《坠杀雀》 1.一萼红烛影摇红(1) 静 太安静了。 红烛光影,绰约闪动。 回廊上摇摆的灯笼,映在银红色的霞影纱上,宛若吊死的鬼影。 灯花怦然炸开,烛泪缓缓流下。夜风跨过窗扉,将香火气息送至鼻尖。一阵虚风重重地撞击在如意纹窗棂上,打破内室的寂静。 一双潋滟明眸倏然睁开! 盖头下着铅华淡妆的小脸微动,宛若最好画师描绘出来的工笔仕女。如月华凉水的眸色泛着丝丝不可见的流动的绿意,先是迷惘,后是困惑。 温尧姜想要按揉穴位的手被盖头阻隔,她将染了鲜红朱蔻的手放至眼前,掌心盖在金枝玉叶喜鹊登枝纹样的齐胸褶裙上。 为何? 丹唇轻启,轻不可闻的两字。 她明明,已经死了呀? 那铺天盖地的血色犹在眼前——其实和眼前的景色一样。 温尧姜缓缓将盖头取下,环视一圈,同时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石榴百子纹样,眼中迷雾汇聚的疑惑依然没有散开。 她是,又活过来了吗? 照这情形来看,好似是她成婚当日,可一切,又不太像。 房间内的摆设如出一辙,正对面是紫檀雕填描金花卉纹架和雕花细木贵妃榻,一旁摆着两扇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这屏风,还是姑母在她及笄那日赏赐的。 她那时天真以为,这是姑母对她的垂青,后来才明白,就像这屏风一样,姑母赐予的一切,都是要还回去的。 青玉缠枝的花瓶里,放着一株鲜红泣血的照殿红。一个双鸾菱花铜镜,映出她浸润着鲜活青涩的脸庞。 温尧姜下意识去摸左肩与锁骨之间的位置。 光滑的肌肤上有明显的凸起。 这是因为被送出宫,而被母亲责罚留下的伤疤。 因自幼有心疾,她自小就被母亲当作一个废物厌弃,相比起家族里其他的姑娘,她只能终日待在阁楼里,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姑母在封妃之后,出乎意料地将她接入宫,以为公主侍读的名义。 这是连小妹都没有的荣耀,却落到了已经快要被人遗忘的她身上。 一切都开始不同了。 每月都会送入小妹房内的珠宝首饰,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梳妆台上。 仆妇们伺候得愈发用心,早上喝到的,不再是凉掉的茶水。 就连日复一日的苦药,都开始增添一丝甜味。 入宫的那一天,她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么温暖。父亲也没再早早出门赌钱,而是负着手站在一旁,嘱咐她切勿失了家族脸面。 那天太过高兴,以至于她都忽略了,那些虚情假意之下的敷衍。 温尧姜慢慢伸出手,抚摸上那扇触手即凉的屏风,刺骨的寒意通过指尖传到她的心脏,突然骤缩的感觉让她 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疾又要复发。 不过,死了的人还会有心疾吗? 温尧姜低下头,看着纤细修长的手指,放到鼻下,两息过后,猛地弹开。 怎么回事,她真的有了呼吸? 她真的,又活过来了? 指尖朱蔻和身上的红色似乎要融为一体,也让温尧姜陷入恍惚。 婚礼。 沉玙。 想起这个名字,温尧姜又是一阵唏嘘。 她记忆犹深,大婚当天,十里红妆,鼓乐笙歌,皆与她无关,那都是属于入主东宫的五娘。 而她,被一辆马车,送入了质子府中。 洞房之夜,她等待许久,都未等到沉玙来掀她的盖头,等她走出房门时,只看见沉玙孑立院中,手中抓着定亲信物,望着东宫的方向发呆。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她问:“你为什么要娶我?”既已心有所属,又为何娶她,徒增一对怨偶。 她不知,他还能不知吗? 沉玙过了许久,才反问道:“那你呢,为何要嫁我?” 她竟被问住了。 身不由己,心有不甘。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原因。 “呲啦——”,一声灯花炸裂,打断她的思绪。 双脚接触的实感,吹拂面上的清风,无不在告诉她,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难道现在,是她和沉玙的婚礼吗? 琉璃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敏锐的感知偶然提醒了她,这地方不对劲。 但她抓着盖头,无暇顾及,掀开珠帘奔出,急促的脚步在跨过门栏时甚至还绊了一下。 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过多思考,继续向外奔去。她全心只在一件事上,她不能再嫁了。 无论如何,她要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婚事。 温尧姜一步步走过长廊,却未见任何一个仆役的身影。 沉屿御下极严,府中向来也是管理得井井有条。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穿过月洞门,温尧姜终于听到一些声音,只是窸窸窣窣的,听得并不真切。 她陡然放慢脚步,从左偏门进入正院,房梁上挂着的红绸已经掉落在地,鲜红嫁衣趟过地上红枫,分不清哪一抹红色更为艳丽。 暗黄烛火甚至盖过了屋外的灯笼,借着残存的月色,温尧姜依稀看见通往正堂的石板路上,躺着好几个身影。 她不敢出声,下意识捂住了嘴,放轻脚步。怎么会有宾客醉倒在喜堂前,还是…… 随着距离渐近,温尧姜却感觉身后阴凉之意越发明显,额角甚至开始沁出冷汗,她行至一躺倒的宾客间,正欲蹲下唤醒其人,遮盖的云雾在这一瞬散开,皎洁月光照在了他逐渐显露的面容上。 “啊——!!!!!”温尧姜吓得跌落在地,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心脏哒哒般震动。 她在一瞬间,看到了炼狱景象。 那个人的脸,几乎被活生生撕扯下一般,血淋淋的肉被拉扯的筋连着,从下巴开始都有零散的碎肉,像是被人细嚼过后又吐出。五官已经明显的错位,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覆盖着鼻子,汹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呕——”温尧姜实在忍不住心里的翻涌,干呕了一声,她强撑理智,去看其他同样躺着的人。 ——皆是触目惊心。 她终于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杀戮。 是在她醒来之前吗?这些人看着刚死不久,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亲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她真的活过来了吗,还是已经下了地狱。她听说自戕之人,会下到十八层地狱日复一日地接受惩罚,可她应该不算吧?虽然那杯毒酒是她自己喝的。 “呜——”一声啸叫突然传来,一道身影突然从堂内窜出,奔跑到一具尸体面前,跪坐在地,两只手抖动得异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竟还有活人在吗? 温尧姜深吸一口气,询问了一句,对方并不回答。她自疑是不是声音太小,于是向前迈了一步,绣鞋踩过一片枫叶,发出清脆的响动。对方晃了晃脑袋,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一双吊至耳际的三白青眼,死死地盯着温尧姜的方向,鼻吻处黑湿,不停地微微抽动。一圈皮毛从脸颊两侧蓬开至脖子,勾勒处完整的狐狸头型。 它的口腔一动一动的,宽大衣袖下露出的爪子还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已经被啃食了一大半。 冰冷的空气骤然凝固,变成沉重粘稠的液体,死死裹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一种骨髓深处炸开的寒意充斥身体每一寸角落。她想尖叫,可是喉咙如同被扼住般,连气音都挤不出来。 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可是根本无法抬起。 心跳声是唯一存在的东西。 剧烈, 冲撞, 混乱。 跑!!!! 这是她仅存的理智告知她的。 不等她反应,那狐狸就化作一道残影奔向温尧姜,经过的地方甚至带起一圈飞扬的尘土。 温尧姜当即手脚并用爬起,可她刚转过身,一只覆盖着黄毛的爪子就搭上她的肩头,随后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甩飞在三尺开外。 剧烈的痛感让温尧姜的脸色愈发惨白,她撑起身子,咽下喉咙涌出的腥血,急切寻找着破解之法。 蓦地,温尧姜嗅到一股檀香混合着茶香的味道——这让她一阵心神恍惚。 这味道……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银白刀光闪过,刚刚还鲜活的狐狸头,就这么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打了几个转后,缓缓停下。 那双吊梢眼霎时间失去光泽,死不瞑目。 脖子上的断口,甚至这会儿才涌出鲜血。温尧姜的目光从狐狸头移至锐利刀锋,刀身光洁如新——除了一滴血,顺着卐字花纹滑落在地,隐入尘埃。 温尧姜认得这把刀,毕竟上一世这把刀也曾架在她的脖子上。 刀柄上的鎏金雕刻唐草纹,此刻正被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圈握住,戴着墨玉扳指的食指轻轻蜷起。 她顺着目光向上,一身暗绿色缎面暗纹窄袖交领长袍,袖口腕带镶同色滚边,腰间系白玉腰带,坠一组白玉珮綬。黑发被黑金云纹发冠束于脑后,发尾迎风飘扬。 这身装扮的主人此刻正睥睨漠视,垂下的眼睫遮盖不住眼底流动的光泽。 一树枫叶晃动,茶香的味道更浓郁了些。 温尧姜视线上移,呼吸赫然屏住。 漫天红枫簌簌而下,卷起广袖身袂,猎猎作响。万千片枫叶脱离枝头,以一种盛大的姿态漫天飞舞,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 来人身形颀长,玉立如松,负手静立于翻飞的枫雨中。 温尧姜的姿态,同样落入他鸦羽般的长睫之下,目光深邃,仿佛落在极其虚无之处。 一片翩跹旋转的枫叶,不偏不倚落在了温尧姜同样铺展开的红裙之上,她的背后,是一树胭红,漫天的红海与她几乎要融为一体,但通身的清冷,将她硬生生从那秾艳之中剥离。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肃冷散于清秋天地之间。 惊鸿一瞥,是谁心神动荡,永堕其间。 一萼红烛影摇红(2) 温尧姜穿着那身嫁衣,静坐于台阶之上。 她顾不得礼数,一心只在思考刚刚发生的事。可是越细想疑惑越多。 长吁一口气后,温尧姜又看向怀里抱持的横刀,刀鞘上的皮革,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 此刀和他的主人一样,皆是声名赫赫。 这把刀,西京无人不晓:此刀乃名家破仓子,取昆仑赤铜,经一年零八天炼制,由高僧慈云于西京二十年带至进贡于朝。 慈云主持曰:“此刀乃神佛转世降生携带之物,佛祖受命于吾,遂前来物归原主。” 同年,帝得一最小幼子,出生时天降异象,彩云弥漫,喜鹊登枝,佛光笼罩其所降生千秋殿七日不散。 帝甚喜,大赦天下,举国同庆。可幼子多疾,遂求问慈云。 慈云称幼子肉体未成,天家福泽太厚,重压之下不堪承受佛力,需由他带至安国寺沐浴斋戒侍修佛祖座下十年,免受世俗污染,方可庇玄朝百年盛世。 帝不忍,待幼子七岁方诺,封一字王定,并赏其刀一同前往,赐刀名——千秋岁。 然而此刻,这把千秋岁的主人,毫不在意地将它弃置于此,消失不见。 温尧姜不由得想起和顾墉的第一次见面。 本应来接她的朝臣不知什么原因换成了这位西京城声名赫赫的少年王侯,一个哪怕后来沉玙君临天下,也依然让他为之忌惮的人。 谁料第一面,这位殿下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将千秋岁架到了她脖子问道:“你确定要回去吗,温-贵-妃?” 一字一字恍若公堂质问。 温尧姜敛眼不语,那时的她当然想回去,她不甘心。 婚后,两人也算是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生活。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听母亲的安排要一个孩子时,却听到了沉玙即将回南景的消息。 当年陛下初初继位,南景趁机起兵,不出意料地战败,便将沉屿送到西京为质,原因是,沉屿的母亲,正是陛下的姐妹,当初送到南景和亲的瑶华公主。 南景内部有谣传,此次南景的战败,正是瑶华通风报信的结果。 不管是真是假,沉屿被送来西京的当天,瑶华在南景国的王宫自缢了。 温尧姜也曾听家里提起过,沉屿是南景王后教养长大的,和瑶华这个母妃并不亲近,沉屿也从不曾提起她,温尧姜也就懒得去揭别人的伤疤。 她是真的没想到,南景竟然愿意献出两座城池将沉屿换回去。 总之,她没有立即去问沉玙,而是回房将信给烧了。 那个时候她还认为沉屿一直为满腹才华却无法入仕而闷闷不乐。 母亲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她也不知,她当时只是嗤笑一声,就径直将信件烧了。 不过和她一样,都是不被人需要的东西罢了。 去南景过后的日子可以说是水深火热,温尧姜陪着沉玙躲过了多少阴谋诡计,明争暗斗,在沉玙终于坐稳他的太子位,温尧姜得了恩典回家探亲时—— 南景,起兵了。 怪不得他们曾经甘愿献出两座城池交换,原来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会夺回去。 温尧姜自己,成了一个让西京放松警惕的靶子。 再然后就是战火流离,早就被蛀虫蛀空的西京一败涂地,沉玙为了稳定局势,接纳西京旧臣,尊奉两宫太后,对于姑母和温家,这的确天大的好消息,可对于温尧姜——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重安郡旧宅的后山上挑水呢。 原本该和沉玙共同祭天的她,得了一个贵妃之位,而原太子妃,摇身一变成了皇后。 她被顾墉接回西京后想求一个解释,却见沉玙正在花团锦簇韶华艳艳中为五娘簪花,嬉言:红花再艳,怎敢与皎月争辉。 五娘闺名,正是月华。 温尧姜并没为此伤心多久,反正她也另有所求,假意也好,真心也罢,能达到目的不就够了。 在她死之前,她都一直专宠后宫,风头最盛之际,皇后都曾被她当众掌掴。 曾有一朝臣不满她的专宠,上书参她,后来也被沉玙贬职降派外地。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做回了那个对温家有用的女儿。仗着沉玙的专宠,她放任温家势力越来越大,哪怕言官多次上谏外戚干政,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跟沉玙求两句情的事。 她成了言官口中祸乱君心的妖妃,甚至在沉玙外出巡营期间,红杏出墙,行巫蛊之乱。 念及此,温尧姜不由浅笑一声。没想到重活一世,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顾墉——她的奸夫。 夜色浓郁,仿若遮天的黑绸横蔽天空,不见星月,温尧姜也估算不出来是什么时辰。 刚刚温尧姜本想进喜堂内看看,可是临至门前,大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门风打在温尧姜脸上,利刃一般地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她见进不去,索性坐在门口,等顾墉回来。 周围突然起了一阵风,铮铮峭声如利箭般穿过耳畔,打在紧闭的房门上。 怀里的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泠泠震动。 温尧姜回头望了一眼,发现一切如常。 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屋内的烛火陡然熄灭。一缕白烟,从门缝中袅袅飘出…… “你怎么在这?” 漠然冷淡的嗓音在头顶落下,温尧姜抱着长刀,慌张局促地起身。 “我……我在这……等……等殿……不是……等郎君。” 一句话结结巴巴地说完,温尧姜生怕自己耗尽顾墉的耐心,自己的脑袋就跟那只狐狸一样了。 顾墉没说话,打量了她一眼,伸出手,摊开手掌。 温尧姜:“……”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墉刚刚干什么去了,他的手心沾上了一些泥土和叶子碎片,修长的手指有着常年磨出来的粗粝,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与沾染上的红色衬得鲜明。 他受伤了?不,应该不会。 温尧姜心里百转千回,见顾墉又掂了掂手腕,她咬着唇瓣,翻开袖口的内衬,轻轻替顾墉擦拭手掌。 冰凉的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顾墉喉结动了两下,想说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直到柔软的触感离开,顾墉才带着些哑意开口:“你准备抱着我的刀多久?” 温尧姜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然后迅速蹿流全身,她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找个地缝塞进去。 她刚刚在干什么?!! “不……不不,我……我……以为……” “……慢点说。”顾墉似乎发现温尧姜的窘迫一般,轻飘飘地扬了扬眉。 “我可不曾听闻温家的小娘素有口疾。” 温家的小娘? 顾墉为什么这么称呼她? 温尧姜的理智终于恢复了些,她清了清嗓子,平定开口:“郎君,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问我?” 不问他问谁? 这里就他们俩活人了。 目前她也没看见其他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我没有记忆了……”她也不算说谎吧,刚重生回来,以为是出嫁那天,结果也不是,还撞上狐妖吃人心这等骇事,她也糊涂着呢。 “这里是法华寺后山上的荒宅,原本是供来此清修的学子暂住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也就渐渐荒废了。” 法华寺后山荒宅,顾墉这么一说,温尧姜倒是想起来了,前世,她代替母亲回重安郡参加三房嫁女的喜宴,期间听闻法华寺的红枫开得正好,便打算上山住几天,,谁料当晚就听闻后山走水,众人救了一夜的火。 她第二天醒来时还觉全身酸痛得紧,自嘲是不是半夜也去救火了。不过也因为这场风波,她第二日就匆匆下了山。 “郎君,刚才那些不是我的幻觉吧,郎君也看见了对吧,那些尸体,那只吃心的狐妖。”温尧姜突然有些心慌,这些不会是她做了孤魂野鬼太久生出来的幻觉吧。 顾墉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紧紧抓着的,袖口处的金丝纹样都被扯得有些变形,莹白的手指沾染上一点淡红色,是刚刚帮他擦手时沾染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手背上突然覆盖上一阵温热触感,温尧姜原本专注在顾墉的的表情上——虽然他没什么表情,这才低头瞥了一眼,顾墉正握着她的手轻轻拿开,然后回答她的问题: “不是幻觉,我看见了,不然我跟你一样发疯了吗?”庭院里突然起了一阵风,他的声线和这阵风一样微凉。 “吱呀——” 温尧姜身后突然传来稀奇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她却不敢回头,只是脸色有些惨白地僵硬问道:“郎……郎君,我……能回头吗?”她不想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顾墉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眼神往她后方瞥了一眼,用压低的声线,在温尧姜耳边幽幽说道:“能啊,你的新郎官正直勾勾地盯着你呢,还不进去拜堂?” 温尧姜:“……”这人! 不知道顾墉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和她穿着同款喜服,被挖了五官的尸体,举着被啃了一半的心脏,裂开宛如深渊的大嘴,站在喜堂正中的模样。 “郎君别吓我了,我真的害怕。” 顾墉挑了挑眉,眼角带着戏谑,温尧姜知道他肯定是在吓自己,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身。 “啊啊啊啊————” 温尧姜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尖锐的叫声是怎样冲击自己的耳膜。 可任凭谁一转身,就看见一具没了五官,捧着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心脏,咧着宛若深渊的巨口,穿着喜服的尸体站在喜堂中央的场景,很难不叫出声。 眼白被黑色吞噬,嘴角咧开近乎撕裂的弧度,每吐一口气,就有丝丝缕缕的白雾从深不见底的喉咙中溢出。 像是一副只有皮囊的空洞躯壳,随时随地要漂浮而起。 温尧姜按着蹦到嗓子眼的心脏,扶着门框大喘气。 不敢多看一眼。 顾墉一派无辜表情,看着温尧姜被吓到的样子,扬了扬下巴说道:“我说了呀,你怎么还被吓成这样子。” “郎君那是认真说的样子吗!”她不自觉带上了埋怨的语气。 顾墉却突然敛了神情,淡淡说道:“我跟姑娘,也不是随意开玩笑的关系吧。” 温尧姜蓦地怔住,嘴唇嗫动几下,没出声。 她低下头,静默片刻后,盯着被暗影笼罩的青石板,说道:“我就是被吓到了,郎君别介意。” 她往屋内迈了一步,屋内的烛火跟着跳跃闪动,没注意到顾墉想要拉她而悬滞在空的手。 一萼红烛影摇红(3) “呲啦——”灯火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散漫,温尧姜感觉一阵心神激荡,虚空竟然开始如水波泛起涟漪,周围景象开始变幻,模糊褪去,喜堂仿佛黯淡了些。 是烛火暗了吗? 顾墉像是未察觉这般变化般,走到那新郎面前,轻轻一挥,那新郎竟然宛若水墨一般化开,随后像烟雾一般消散空中。 温尧姜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她跟着上前,走到顾墉身边,试图寻找一丝安全感。 她的突然靠近让顾墉回首,抬眼环视一圈,斜眼看向靠近的温尧姜。 “未至冬日,温娘子这就借人取暖?” 温尧姜忽略其中的挪逾,离那把千秋岁更近了些。 “郎君不是已经斩杀了那狐狸,为何这些幻象还会出现?” “你认为这些是幻象?” “难道不是?” 顾墉没有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温尧姜一眼。 “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幻象?” “郎君丰神俊朗,岂是幻象可以虚构出来的。”其实温尧姜想说的是,她都上手摸过了,活的,热的! 顾墉仿佛看穿她心底所想一般,偏过头轻嗤了一声。 “走了!”顾墉扔下两个字,就大步流星地朝在走去,温尧姜忙不迭跟上,一边追着顾墉的脚步一边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顾墉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你想留下无人阻拦?” 温尧姜脑子被困惑塞满,“可……?” 顾墉骤然停下脚步,温尧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只见顾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会捉妖?” 温尧姜摇摇头。 “你会驱鬼?” 温尧姜继续摇摇头。 “那就回去睡觉!” “那……这就不管了?” 温尧姜一边追着顾墉的脚步,一边频频回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些什么东西,似乎……淡了些. 顾墉领着她在宅子里转了好几圈。 “哎哟——” 温尧姜冷不丁地撞上顾墉的背,五官扭曲地皱成一团。 “不走了吗?”顾墉听到她的抱怨声,才稍稍偏过头睨了她一眼。 “出不去了。”顾墉指向某个方向,“原本大门是在这的,现下……” 现下变成了光秃秃的一面墙,白墙之上不是夜空,而是黑雾缭绕,深不见底。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温尧姜也犯难了。 “你——”顾墉上下打量了温尧姜一眼,轻轻开口道,“你是在哪醒过来的?” 温尧姜下意识地先指了自己来时的方向,然后才察觉到一丝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太上来。 房门一推开,屋内陈设却不是她刚醒来时看到的那副模样,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映出窗棂上缠枝莲纹的影子,俨然不是熟悉陈设模样,家具皆换成了最普通廉价的样式,只有那一株照殿红在瓶中依旧鲜艳。 “……怎么就天亮了”温尧姜眼底露出些许疑惑,小声嘟囔了一句。 顾墉还没来得及听清她说了什么,就看见她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啊——!” 在踏进屋子的一瞬间,温尧姜突然浑身刺痛,好似有千万根银针在往她身体里钻,每一个毛孔都是密密麻麻的锥心刺骨的痛。 “好痛——”她受不了,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身子蜷缩成了一团,脸色惨白,褪尽血色。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她比?】 【你素有心疾,怎堪登中宫宝座?】 【你为何总要与她比,你妹妹可没你这般蛇蝎心肠!】 【跪下!在这祠堂好好反省!】 冷汗很快浸湿了后颈,无数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仿佛利刃割裂她的心脏,尖刃凿击她的骨头。 “啊!……好痛。”这疼痛比她上辈子心疾发作时还要痛苦。 “温尧姜!温尧姜!” 遍布虚汗的手掌突然被另一个微凉掌心握住,沉稳的声音如同梵音,驱散所有喧嚣的思绪。 她被抱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闻着对方衣衫上熏染的茶香,那些疼痛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温尧姜颤抖着睫毛睁开眼,下意识贴着那胸膛更近了些,像是要在他身上汲取生气一般。 颀长手指沿着她的额头滑向颈窝,扳指的凉意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脸部的灼热感,替她轻柔擦拭去汗水,然后又搭在她脉上,轻微按压。 奇怪的是,在他触碰自己的那一刻,温尧姜身上所有的疼痛不翼而飞,顷刻间恢复正常。 “脉搏柔中有力,从容和缓。”顾墉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扶正,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温尧姜,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温尧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悬着气息站起,瞄了顾墉一眼,悻悻答道:“……我也不知。” 看见顾墉眼底流露出的审视,她心头一跳,蓦地想起了前世时的一件事。 多位朝臣上谏沉玙初即位,应召开选秀,充盈后宫。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温尧姜心里当然清楚,对于这位异军突起的帝王,谁家不想塞个女儿入宫当眼线,以窥君心。就连温家,都直接给她下了命令,要留出三个名额。 温尧姜翻遍了族谱,都没想出温家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的三个待选秀女。 这件事被沉玙以流民叛乱,国库空虚按下,但皇后还是办了一场春日宴,让各家贵女入宫,展演才艺。 许是温尧姜名声在外,闺女们对沉玙没多大兴趣,反倒一个个对顾墉虎视眈眈。 即便在深宫,温尧姜也能时常听见顾墉被‘骚扰’的流言蜚语,而当晚,她也是见证了这些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 先是表演舞蹈的,不知怎么转着圈就转到顾墉旁边,眼见着就倒入他怀里。顾墉拂袖起身,那位贵女就这么直直地摔进了荷花池。捞上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 再接着就是一位擅长佛理的贵女,说自己潜修佛法多年,想和顾墉探讨一下佛法。 顾墉懒懒地饮了一杯酒,眼都不抬地当场下令,要将那位贵女径直送入了尼姑庵剃度,把人家小娘子吓得直翻白眼,口吐白沫。 眼见春日宴成了一场闹剧,皇后当然忙着处理这摊烂摊子,温尧姜看了热闹,心里正畅快,猝不及防对上顾墉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热闹的表情太过于明显,以致于吸引了顾墉的注意。 幽深的目光注视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地移开。 温尧姜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胸口,她有种错觉,在那些贵女尝试靠近顾墉的时候,她似乎都在顾墉眼里见到了杀意。 ……看到她的时候,也是。 顾墉该不会将自己当成心机女子,以为刚才那一出是刻意攀附他的手段了吧? 温尧姜平顺呼吸后站了起来,就看见顾墉径直走到那株照殿红前,用手指轻碰它的花瓣,一言不发。 一人一花,同样的矜贵,高不可攀。温尧姜也渐渐地看得出神。 “这花,有什么奇怪吗?” “这里有什么是不奇怪的吗?” 那倒是。 温尧姜赞同地点了点头。“那郎君为什么一直看这花?” “好看就看了,你不也还一直看我吗?” ——温尧姜立即移开了目光。 两人的相处跟上辈子还真是毫无二致。 上辈子…… 原本还有些雀跃的心突然降了下去,大概是诅咒真的生了效,所以两个人最后的下场都那般……惨烈。 说起来,顾墉也是被她拖累的。 听说最后清扫战场的时候,连他的尸骨都没找齐。 人死了讲究的无非是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可他一个都没落着。 嘴唇嗫动几下,那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顾墉倏地转身,径直拔下一颗花骨朵随手一扔,红色就开始弥散…… 像一滴血掉进了清水里,还没来得及下沉就先晕开了,水纹的涟漪也从脚下开始生长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外爬。 温尧姜吓得后撤了一步,裙摆被她的动作带起,布料摩擦间有一种极细的声音发了出来,是水被挤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她下意识抬眼去寻顾墉,可是水汽紧接着从地面升起来,形成一道屏障,将两人隔绝开。 鼻翼动了动,一股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裹着裙摆的红开始往上爬,红色在潮气里变得不真实,边缘也开始逐渐模糊,和荡摆的涟漪搅在一起,像是化开的颜料,在接触的交界处褪色。 顾墉的声音像是从遥远处传来,可她根本听不清,身上的嫁衣仿佛有着自我的意识,在往另一个方向拉扯。 它想逃离…… “逃到哪去!” 一声震和宛若天上鸣雷,吓得温尧姜心头一颤。她循声望去,看见左手边突然出现一扇四方形状的窗户,她慢慢挪步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即将触碰之际,那扇窗户就自己打开,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正中,他疾走两步,然后一把抓住了什么,俨然一副盛怒的样子。 “你要逃到哪去?”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离开,你为什么不听话?” 男人的语气又急又怒,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几分。 一个女子的身影也渐渐浮现,像是用笔墨勾勒出的虚影。 她听见那女子叫了几声疼,然后埋怨道:“我等了你好久,才想去找你的,你不是答应要给我换一套新衣服吗?” 男人明显愣住,然后微微低下头,说道:“是闻郎失信了,相宜不要生气。” 女子叹了一口气,掌心覆盖上男人紧抓自己的手背,安抚道:“相宜不会离开的,我能去哪呢?这四方天地,就是相宜的家呀。” 谁料男人一听到这话,又开始躁动起来,“你就是在怪我,怪我把你困在这里,对不对!” 他连续重复了三遍对不对,即使看不清面目,也能从身形判断出他的癫狂之态。 温尧姜被他的癫狂吓到,没料到腰间突然一紧,她反应不及,一时岔了气,咳嗽出声。 即便她反应很快立刻捂住了嘴,但对方仍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温尧姜都没有看见他的动作,一眨眼之间男人就瞬移到她面前。 那氤氲旋转的黑雾,在黑漆漆的眼眶里流动,白得不正常的皮肤,有种生硬的折迭痕迹。 浓郁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温尧姜被他的逼近吓得后退一步,后背却径直撞上一层东西。 轻薄,有些韧劲,但又像是吹弹可破,好似一用力就会撕裂一般。她撞上去时,听到了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温尧姜想收回手,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黏,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住了。 一滴汗顺着衣襟滚落,温尧姜感觉身上被收紧的感觉愈发强烈,像是误入蛛网的昆虫,被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闻郎——”一道清亮的嗓音恍若乍破天光,男人猛地钉住在原地,然后—— ‘砰’地消散,化为虚无。 顾墉,温尧姜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她唇齿轻启,正欲唤出顾墉的名字,脑子忽地一阵刺痛,好似一根针刺穿她的大脑,她甚至来不及呼痛,就陷入了黑暗…… 一萼红烛影摇红(4) 温热的触感夹杂着一丝冰凉,在肌肤上一点点地流动。 从眉骨,眼尾,脸颊,再到嘴唇,动作描摹得细致又温柔。 眼睫恍若蝶翼振动缓缓睁开,温尧姜缓缓睁开眼,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动了动脖子,发现自己的后颈好似正被一张大掌托着,整个人也依偎在一具柔软又坚硬的身躯当中。 嗯?身躯? 温尧姜猛地睁开眼,余光之内,顾墉正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轻轻转动了两下手腕,似乎是在缓解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引起的不适。 “醒了?” 顾墉顺着她的动静望过来,淡漠的瞳孔里流转着意义不明的光泽。 她看着顾墉面无表情的脸,神识仿佛还在飘离。 “唔嗯~~”脑袋似乎还有这残余的疼痛,她难受地躬起身子,蜷缩进身侧温暖的热源里。 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头顶蓦地落下一声轻笑,将温尧姜最后一丝混沌击碎。 温尧姜抓住顾墉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郎君?” “……殿下?” “……顾墉?” “一会儿子就换了三个称呼,温尧姜,你喊魂呢?” “我到底是怎么了?昏迷了很久吗?”她哑哑开口,嗓音里满是疲惫。温尧姜发现自己正躺在顾墉怀里,顾墉则是斜倚在榻上,用身体撑着她。 “回光返照吧,大概。” 有些凉意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沿着下颚一路上滑至耳后根,然后在耳垂处捏了两下。 然后才停在某个位置,按了下去。 一股醍醐灌顶的清透力量瞬间冲至天灵盖。 “啊哈——” 在他施力的同时,温尧姜也忍不住轻叫出声,猫似的哼唧声闷在喉咙里,软绵绵的往下坠,往某人骨子里钻,然后化成小尾指上湿热的鼻息。 顾墉手指蜷了蜷。 “舒服些了吗?” 温尧姜蓦地想到,前世在床帏厮混的时候,顾墉也会经常问她这句话。 大抵是第一次太野蛮,让两人都不太好受的记忆过于深刻,顾墉也会一边安抚她,一边问她的情况。 怎么想到那去了! 温尧姜抿了抿唇,微微点头,她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去看顾墉,发现他正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糊涂了,现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温尧姜眼珠一动,打断了他的出神。 “大概是某些东西动了手脚,我们才被困在这,不过祂本事也不怎么大,所以也就弄些幻象吓人罢了。” 说到这顾墉鄙夷地看了温尧姜一眼,“也就你这样的才被吓得三魂没了两魂半。” 温尧姜没好气地反驳:“我这样的怎么了,我这样是普通人的正常反应,难不成旁人见了这些妖魔鬼怪之事,还能淡定地吃饭睡觉吗?” “妖魔鬼怪吗?那倒不见得……”顾墉转过了头,盯着某处言犹未尽。 温尧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被顾墉辣手摧花,本该只剩残枝败叶的照殿红,现下已经恢复了原状,红色依旧浓稠得,不似该有的颜色,倒像是,渗出的血…… “这花是关键?” “你觉得是?” 温尧姜突然有点生气,这人怎么老是打哑谜。 “这花明明都被郎君摘了,然后我才看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乱象,现在又长了回去,难不成是郎君又去外面摘了一朵?再说了,这花一看颜色就不对劲,红得诡异,跟死人擦得胭脂似的!” 没好气地发泄一通,温尧姜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了。 “——那个——我——” 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中气沛然的,想是无碍了。”顾墉先是愣神片刻,轻笑一声,然后竟然以开玩笑的方式带过去了。 温尧姜仔细观察了他片刻,发现他真的没有生气的迹象。 奇了怪了,按照顾墉的脾性不是该回怼她一两句吗? 他的目光又移向一侧,“你昏迷后,是看见了什么吗?跟这花有关吗?” 温尧姜摇了摇头,向他细细讲述了自己所见之事。虽不知是真是假,她没有放过一个细节。 顾墉听后,缄默不语,手指搭着床沿轻敲,半晌过后,似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理袖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去找找吧,若那个什么闻郎和相宜,真的在这生活过,必会留下痕迹,找到线索,或许我们就能离开了。” 温尧姜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就先从这间房开始吧,我既然是在这醒来的,说不定这就是那精怪的老巢。” “什么老巢……那学来的这些词……”顾墉无奈地叹气,准备去旁地找找线索,岂料刚踏出一步,衣摆又被拉住了—— 怎么跟他皇兄那整日只会要糖吃的侄女一般。 “又如何?” 温尧姜嘿嘿一笑,“我只是突然想到,既然那花都恢复原样了,那先前看到那狐狸,不会也……” 哦,所以是害怕了。 顾墉圈住扯住衣摆的小手,皓腕凝霜,纤细脆弱。他顿了顿,淡淡开口,“糊弄人的手法,一次就够了,又不是唱戏,一出接一出。” 说是这么说,衣服被拉扯的力道一点没少。雇佣叹了一声还是妥协了。 “……那一起吧,反正都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会功夫。” 温尧姜这才喜笑颜开,她就知道。 空气里有种霉烂的甜味,像是隔了几年的旧茶饼混着朽木的气息。不浓,但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靠北方位摆着一张拔步床,楠木的架子,雕刻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床上铺着半旧的锦褥,眼色褪得发黑。 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漆衣柜,柜门上的铜活已经绣死,温尧姜用力拉开,门板就吱呀一声歪向一旁。 “砰——”她反应不及,门板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呛人的灰尘。 顾墉原本正在检查书架,听到声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门板一眼。 ——转过了头,什么都没说。 但温尧姜总有种错觉,他是在看一只拆家的狗。 局促地拍了两下手,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她继续去翻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男式款式,衣襟处都有淡淡的墨香。 没找出什么,温尧姜又去看书案。案上摆了很多画具,一只青竹笔筒压着厚厚一沓画纸,筒身已经干裂,里头的毛笔笔锋也干涸板结,像枯死的草。 其中一支笔的笔杆上刻了两个字,被墨垢填满了,温尧姜凑近了才看清楚,“守黑。”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莫不是那闻郎的字? 案角还压着一方端砚,砚台里残着干涸的墨汁,结成一片漆黑的薄壳。砚边搁着一只白瓷水盂,盂底还浅浅地汪着一点水,水上浮着一层灰,竟没有完全干透。温尧姜伸手摸了摸盂壁,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心惊:“这水……怎么像是最近才倒进来的。” 温尧姜又去翻看案上的画纸,层层迭迭的,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动作很轻。 最打眼的是最上层的《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个渔翁,一根钓竿。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整幅画一笔一划浑然天成。渔翁的蓑衣只用几笔焦墨就画出了粗糙的质感,斗笠下的侧脸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勾,可你就是觉得那老者在沉思,在出神,在与这一江的寂静对峙。 温尧姜以前听人说过,有画师最擅长的就是“以形写神”。今天见了真迹,才知此言不虚。 她的目光移向第二张。那是一幅《墨竹图》,画的是月下的竹子,竹竿挺而秀,竹叶攒而疏。最妙的是叶子的向背——朝月的一面用淡墨,背月的一面用浓墨,浓淡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却偏偏让人感觉到月光正从画纸的右上角斜斜地照下来。竹叶的边缘有些地方微微发干,笔锋扫过时带出的飞白像极了夜风拂过叶梢的颤动。 “骨法用笔。”温尧姜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句。 她虽然不是画师,但见过的字画不少。眼前这些画,线条的质量极高,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似的,有力,有骨,有生命。那竹竿的挺拔不是靠颜料堆出来的,是笔锋立起来的。那渔翁的孤寂不是靠背景渲染出来的,是墨色本身带着的温度。 可她看着看着,渐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从中抽出一张《荷塘清趣》,画的是盛夏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灼灼。荷叶用泼墨,大片大片地晕染,墨气淋漓;荷花用勾勒,线条清瘦,花瓣的筋脉都画得清清楚楚。 温尧姜盯着那朵荷花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曾在别处见过一幅设色的荷花图,花瓣尖 上点着胭脂,根部染着藤黄,荷叶则是石绿罩底、花青分染。眼前的这幅,荷花只有墨线勾勒的轮廓,花瓣内部的空白处没有上任何颜色——连淡赭石染根部都没有,就那么白着。 可画师明明在花瓣的边缘用极淡的墨渲染了阴影,让花朵看起来饱满而立体。他有能力让这朵花“活”起来,却没有给它一点颜色。 温尧姜继续翻看那一沓画稿。 有一幅《牡丹图》,画的是两朵墨牡丹,一朵盛开,一朵含苞。花瓣的层次用墨色的浓淡分出五六层,花蕊用焦墨一点,精神毕现。她在画稿的背面找到一行题跋的小稿,墨迹涂改过好几次,最后定稿写的是: “墨中之王,不在颜色。” 可温尧姜注意到,这句定稿旁边,还有一行用极淡的墨写的小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写上去,又觉得不合适,没有用笔涂掉,只是用水晕开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来: “……本欲作……然不知……,遂作墨。” 温尧姜的手指微微一僵。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没及时捕捉到。 “你来。”顾墉突然唤她。 温尧姜放下画纸,不知哪吹来一阵疾风,来得毫无征兆。 裙摆被吹的翻飞,宣纸宛若受惊的白蝶朝半空扑棱。温尧姜惊呼一声,忙伸出手去压。 又是一阵风起,温尧姜想半眯了眼,整个人却僵住了。 风灌入她的袖口,凉得像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那凉意顺着肌肤一路蜿蜒,直钻心口。 温尧姜下意识想甩开,可是目光却被翻飞飘落的一张宣纸吸引,它稳稳当当落在手边,丝毫不受纷飞的狂风影响。 她想抽回手,可手臂仿佛被钉住一般,她甚至无法移开目光。因为宣纸上,正隐隐约约浮现一道身影。 栩栩如生。 温尧姜骤然浮现这个念头。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正在缓缓回头。 没有脸。 本该是面容的地方,平滑如镜,白得像一张崭新的纸。然后有一张无形的笔,正一笔一划地,勾勒五官的轮廓,为她开脸。 温尧姜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待那女子完全将头扭出和身体完全相反的角度后,温尧姜看清了……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凉意也从脚底漫起,像一张湿润的纸贴在了皮肤上。 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的颜色……很好看……” “可以……给我吗?” 一萼红烛影摇红(5) “咚、咚、咚——”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不急不缓,正好三下,声音闷得不像敲在木板上。 温尧姜张望一圈,不见顾墉的身影。 屏息凝神几息后,她听出来了——敲门声之后,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是一种她不敢辨认的气息,像……烧纸钱的味道。 几段光影闪了她的眼睛,温尧姜闭了闭眼,再睁开,烛火和灯笼交错出迷幻的光影,将她倒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 夜,黑了。 “吉时已到——”不知是哪来的喊声,打破诡异的寂静。 门两边各站着两个侍女,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分毫不差,像是一个模具里印出来的。她们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写着洒金的‘囍’字,可映出的灯光打在地上,却是青灰色的。 “娘子,该去前厅了。”左边的侍女开口,嗓音甜得发腻,右边的侍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她的脖子转动的角度比正常人还要大些,肩颈之间发出极细的‘咔哒’声。 她不想去,可是侍女强硬地拉着她出去了。 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身后的门‘砰’地关上。 红绸缠绕在梁柱上,暗沉得发黑,像是浸过血又晾干了无数遍,边缘处晕着发黑的褐色。 侍女在前面引路,衣摆随着脚步左右晃荡,像是踩着某种韵律节点,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果不是灯笼里正在滋滋燃烧的油脂顺着白骨滴落,看上去真是喜庆的氛围。 温尧姜有种感觉,这是她目睹那场屠杀之前的场景。 转过回廊,张灯结彩,青蓝色的烛火照得所有‘人’的脸色惨白——如果能称之为人的话。 满堂的宾客坐得整整齐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样的笑,嘴角上翘,眼睛半阖,像泥塑的陪葬俑。 大厅正中央,摆了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桌上供着天地牌位,牌位面前放了两个酒杯——酒杯里是暗红色的稠液,还在冒着热气。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墙上贴着的巨大囍字。 那囍字是用红纸剪的,可红纸背面衬着的,是白纸,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囍字,被镶嵌在巨大的纸钱中间。 大红的地毯一直延展到她脚下,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可当她低头细看才发现,鸳鸯的眼睛,是一颗颗干瘪的眼珠,正在随着她的脚步转动。 突然,一声唢呐幽幽响起,只有那些青蓝色的烛焰在同一瞬间,‘噗’地倒向一个方向。 侍女侧身让开,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指甲涂着蔻丹,手指的关节处却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 “新娘子到了。”左边的侍女开口,胭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 像血。 …… 顾墉原本是在检查藤箱里的物品。 压在箱底的是七八只扁圆的小瓷盒,一字排开,码得整整齐齐。 他随手拿起一只,瓷盒很轻,白釉上绘着缠枝莲纹,盖子盖得严丝合缝。 揭开盖子,是一层干透的胭脂膏,颜色…… 顾墉下意识回头看了温尧姜一眼,她正半躬着身子,查看画案。 用手轻轻碰了碰,指腹没沾上色,但是已经微沫的粘稠感。膏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裂纹底下透出更深的颜色。 ——这胭脂从未被人用过。 顾墉继续打开其他,每一只瓷盒的底部,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签,写着色名和日期。 海棠红、杏红、石榴红、水红……从深到浅,几乎囊括了女子妆奁里所有常见的颜色。 “绯红,正月初三购于城西”,“海棠红,正月十七购于城南胭脂铺”,“石榴红,托友人自扬州带回”……诸如此类,分毫不乱。 顾墉思忖片刻,轻唤了温尧姜一声。 半晌没等到回应,顾墉起身,看见温尧姜直愣愣地立在原地,瞳孔已经涣散,整个人不自然地颤抖,嘴唇微张,和她上次晕倒前的状态一样。 他正欲冲过去,一道白烟化作利箭向他袭来,顾墉轻哼一声,“又是这些伎俩。” 烟雾在触及千秋岁的一瞬,四散逃离,下一刻却又汇聚在一起,拼凑成一人高的帷幕,将顾墉围卷住,似要堵死他的退路。 顾墉眼神一凛,刀刃拉开半寸,思及什么,又缓缓将刀刃推回鞘中,任凭那薄雾将他吞没…… “我不是你们的新娘子。”温尧姜挣扎着,却还是被两个侍女挟持走进大厅。 “吉时已到,新娘可不能误了吉时。”侍女突然踢向温尧姜的膝盖,强迫她下跪。 温尧姜看见那个曾被顾墉挥散的新郎,一蹦一跳地来到她面前,露出血盆大口…… “拜堂,是要双方心甘情愿的。” 顾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刃砸在铜钟上,震得整间喜堂嗡嗡作响。他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玄衣广袖被风掀起,千秋岁半出鞘,银刃映着青灯,冷得刺目。 他扶起温尧姜,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强娶,便是冥婚中的抢亲,抢来的无论是新郎还是新娘,都不入轮回,不敬阎罗,天地不收,鬼神不认!” “这道理,没人告诉你吗?”最后一个字一出口,千秋岁应声飞出,寒意顺着刀光四散,整间屋子似是坠入冰窖。 顾墉手腕一翻,刀身划出一道弧线,破开凝结的空气,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青焰一刀熄灭。 ‘新郎’低喝一声,身后喷出一股白雾,似鬼爪般朝他们涌来。 又是一个横劈,银光找出那些宾客的倒影——一具具纸糊的骨架,薄薄的纸皮下塞满了稻草和灰烬。 刃风划过两个侍女时,她们同时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脸上的白粉簌簌剥落,显出底下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不过是一群纸人——”顾墉示意温尧姜往他身后站,“谁点的睛,谁开的光,谁把你们从坟头纸扎铺里请出来的?” 顾墉话音刚落,所有‘宾客’像听了军令一般,齐刷刷地抬起手,指向凶神恶煞的‘新郎’。 他嘴巴一张一合,一道男女不辨的声音从喉咙的黑洞中发出。“你们逃不掉的。” 新郎胸腔突然裂开,涌出一大段铺天盖地的白雾,像瀑布倒流,又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扭动,齐齐攻向顾墉。 千秋岁兴奋地发出嗡鸣声,在刀鞘里震动,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大开杀戒。 雾气更加浓重,浓得像是有了质感,表面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温尧姜呼吸一滞,瞳孔猛地一缩——她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活动,不是形状,而是轮廓:无数条手臂,无数根手指,在伸出缓缓蠕动,像一丛丛水草在水底摇曳。 “别看。”一只手倏地盖住温尧姜的视线,清冽的声线在耳边低语,“祂动不了你。” “吼——,把我的新娘还给我!”那撕开的胸腔又蓦地吐出一团白雾,随后探出一个狰狞的狐狸头。如果温尧姜此时睁开眼,就能认出这正是曾被顾墉一刀斩杀的狐狸。 “蠢货,连谁是这宅子的主人都搞不清楚,这宅子三年前就荒了,原主人姓闻,不是你摆婚宴就请得动的,你借了死人的宅子,摆了死人的宴席,想娶一个死人的新娘——可你偏偏漏了一样东西。” 顾墉抬眼,右腿后撤半步,身体微沉。 ——刀出鞘。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暴喝,只有一声清脆的近乎透明的金属鸣响——刀身从鞘中滑出的那一瞬间,银色的月光在刃面上炸开,像一朵绽放的昙花。刀刃映出顾墉的半张脸,眼神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专注。 从出刀到收刀,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 温尧姜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在他收刀的同时,狐狸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尖利得让满屋的纸灰都炸成粉末,如同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的,落到地上的时候,变成一撮撮灰白色的灰烬。 顾墉垂下手,刀尖斜指地面。他的姿态始终没有变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温尧姜心里一喜,看着顾墉的背影正欲上前,脖子上突然有点痒,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薄薄的东西。她以为是风吹来的纸钱碎片,随手去揭。 揭不动。 那张纸像是长在她的皮肤上一样,边缘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脖颈,她越用力,贴得越紧,尖锐的痛意在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无数根冰做的针尖,正一根根地往她的皮肉里扎。 “顾——”温尧姜想开口呼救,那张纸却突然动了,像一条活蛇一样沿着脖颈缠绕,纸张的边缘贴着皮肤滑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一圈又一圈。 不断收紧的力道让温尧姜感觉吸气变得愈发费力,她的脖子被勒得发出一声‘咯’声,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气若游丝的‘嘶嘶’声。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眼前忽明忽暗,就在视线即将完全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一个又轻又柔的声音: “差点就被人抢走了,原来你的颜色,是他给的。那看来,是给不了我了……” 温尧姜意识愈发模糊,但也能感觉到颈部的力道在放松,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了顾墉逐渐放大的脸。 什么意思,她的颜色,是谁给的?顾墉吗? 没有光,没有声音,意识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一圈圈往下沉。 黑暗深处,渐渐浮出光来。 像是一盏灯,燃烧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熄灭过。 温尧姜尝试靠近,可走了很久很久,灯始终在那,保持着同一个距离,像不肯靠近,也不肯离去的…… 像什么呢? 灯下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她……快要看清了…… “呼——” 温尧姜猛地惊醒过来,摇摇欲坠的身子被顾墉及时接住,那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仿佛还缠绕在颈间没有散去。 她紧紧抓住搀扶她的稳健手臂,没有注意到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中。乍然吐出一口长气后,才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息。 温尧姜转过身,将脸深深埋进顾墉怀里,恨不得蜷成一团,直到一只大掌贴住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才觉出几分踏实。 等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后,哪怕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地跳着,温尧姜也放松了些,半抬起眼皮,看着近在咫尺地脖颈,她突然觉得檀香味太浓烈了些,有些腻。 没来由地情绪汇集而来…… 鼻尖蹭着那篇皮肤,哪怕极淡的味道,也像一把钩子,直直地勾住她脑子里某根不知名的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凑上去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颈侧那片温热。 顾墉微微一怔,喉结滚了一下。 没等顾墉有更多反应,温尧姜蓦地—— 咬了上去。 顾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却一动没动,连那只陪她后背的手都没有收回去。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一种纵容的讯号。 温尧姜松开了牙齿,却还含着那一小块被咬出的伤口,舌尖抵着那些渗出来的血珠,尝着他脉搏的跳动。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含糊地,颤抖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淹没在她的哽咽里。 “我听见了……”顾墉淡淡地应了她一声。 一萼红朱颜辞镜(6) “我能不能把这鬼地方一把火烧了?”缓过神来后,温尧姜咬牙切齿地问道:“接二连三地吓我,有完没完了,看我好欺负吗?” 越想越气不过,这些糟心玩意儿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顾墉那么大一个活靶子,反倒优哉游哉跟游园似的,温尧姜愈发觉得刚才咬轻了! 顾墉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传来。他抬手揉了揉被她咬过的颈侧,指腹蹭过那圈浅浅的齿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火气这么大? 你当然不气,温尧姜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还红着,却硬是瞪圆了眼睛,那些东西见了你跟见了老鼠见了猫似的,净挑我吓唬。她说着,又想起方才情形,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顾墉将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拆穿,他侧首看她,烛火在他眉骨处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怕了? 温尧姜梗着脖子:没有。 “有些东西,你相信,才是真的。” 温尧姜僵住。 她想起方才那纸人侍女甜腻的嗓音,想起鸳鸯眼珠在红毯上转动的诡谲,想起那个新郎胸腔里喷涌而出的白雾——那些都是真的,因为她信了。 可顾墉呢?他站在纸灰纷扬的厅堂里,刀尖斜指地面,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温尧姜猛地抬头,烛火在她瞳孔里晃出一道碎金似的亮斑。她张了张嘴,想问的很多,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更轻的:你……也信? 顾墉没答。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千秋岁已经收了回去,只剩指节处沾着一点纸灰,像雪落在炭火上,转瞬便没了痕迹。 我信的东西,他说,和你不一样。 “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借死人宅,摆冥婚,一只狐狸为什么要摆冥婚?” “自然是有所求。”顾墉随手拿起一盒胭脂,递给她。 温尧姜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低头看着盒中那层干透的胭脂膏,裂纹底下透出的深色让她想起方才那纸人侍女嘴角淌下的血。她指尖发紧,却听顾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隔着一层雾: 狐狸借宅,借的是宅子主人未散的执念。执念养宅,宅子养灵,那狐狸不过是占了空壳,想借这执念,修个人形。 “执念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当然没有,所以那只狐狸也是被骗了,祂的怨气,反倒成了滋养这宅子的最好养分。” “有人在闻生死的时候,用他的血封了这座宅子,与此同时把狐狸也给封了进去,闻生的执念和狐狸的怨气彼此滋养,又彼此困住,狐狸逃脱不得,闻生也入不了轮回。顾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狐狸想破局,就想寻一个新娘,完成闻生的执念。” “可闻生不会认不出他的新娘。”温尧姜肯定说道,话音刚落,一个女声应然接上。 “闻郎允诺过,下落黄泉,也不会忘了相宜的。” 温尧姜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红衣。那身红美得让人心惊,像一种触觉——温热,黏腻,带着难以言说的诡感。 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将死未死的倦怠,像是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点余温还在倔强地撑着。 相宜?温尧姜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姑娘好记性,之前在幻境里,我们见过的。 温尧姜心头一凛。 她漫步轻飘,移至那朵照殿红前。手指轻抚,眼神中流露出怀念之意。 “闻郎一直都想帮我寻到最好的颜色。他说,只有最艳丽的颜色,才配得上我。” 温尧姜联想到她之前说过的话,往顾墉身后躲了躲。 “可你的闻郎五色不识。” 顾墉的话如当头棒喝,一下子将温尧姜脑海中那些碎片的线索连接成线。 “他连你穿的是绯红还是海棠红都分不清,又怎知何为最艳?顾墉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给不了你颜色,所以你要了他的命!” “没有,你胡说,你胡说!”顾墉的话让相宜一下子陷入癫狂。 相宜猛地转身,红衣翻飞如血泼洒,那双倦怠的眼底骤然烧起两簇幽火。她十指蜷曲成爪,指甲刮过照殿红的花瓣,碎红簌簌落下,在她脚边铺成一片狼藉的艳色。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像瓷器碎裂的锐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温尧姜见状拉了拉顾墉的袖子,“本来挺正常的,你刺激她干嘛?” 顾墉纹丝不动,任由那女子周身腾起的阴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相宜的长发无风自动,红衣像浸了血一般往下淌着暗色,她十指蜷曲成爪,指甲盖泛起青白,却终究没有扑上来。 我刺激她?顾墉侧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时间太久,她连真相都不记得了。 温尧姜一愣。 相宜的癫狂却在这句话里骤然凝滞。她僵在原地,眼眶里滚出两行血泪,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悬成两颗将落未落的珠子。 真相?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陈年腐肉,我忘了什么真相?” 顾墉上前一步,“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颜色,是怎么来的?” 相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红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一丝生气,像有人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死物。 是……是闻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闻郎给我买的胭脂,他说…… 他五色不识。顾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眼里只剩黑白灰三色。这些胭脂买来也从未用过,他用什么给你上的色? 相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我再问你,闻生是怎么死的? “他……他是……”相宜怎么都说不出来。 “有没有闻到?”顾墉突然侧头,用低沉的嗓音问她。 温尧姜吸了吸鼻子,这才察觉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像是陈年的血混着腐烂的花瓣,从相宜身上丝丝缕缕地漫出来。那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却又莫名熟悉——方才咬破顾墉颈侧时,她尝到的也是这种味道。 “你身上的颜色,是闻生的血染出来的!” 相宜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那两行悬在下巴的血泪终于坠落,砸在照殿红的花瓣上,溅起细小的暗色。 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红衣的袖口又滑落几分,露出的手腕上,身上红衣此刻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又像是一层干涸的血痂被重新打湿。 温尧姜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说给我颜色……相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说,我值得最独一无二的颜色,后来,他也找到了…… 相宜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入发间,那些精心盘绕的发髻散落下来,像一团纠缠的黑蛇。她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时而尖利,时而低沉,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她体内撕扯。 周身的空气又开始涌动,似起伏的热浪,温尧姜却再没像之前那般害怕,大概是因为,这次,有个人在她身边了。 温尧姜看向顾墉的侧脸,那张轮廓在目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莫名安心。 一萼红朱颜辞镜(7) 淡妆浓抹总相宜,相宜二字,就作你的名,可好?” 闻生将笔搁置,看着窗外一派好的春光,喃喃道。 眉眼弯成新月的弧度。相宜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端砚,墨汁还未研开,像一汪将醒未醒的夜。她伸手去触,指尖却被闻生轻轻握住。 闻郎取的自然是好的。她声音轻软,带着女子特有的绵糯。 闻生看着那纸上渐渐成形的轮廓——远山眉,流波目,一点朱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唤谁的名字。画中人没有颜色,只有墨色深浅勾勒出的气韵。 “你会有怎样的颜色呢?” 相宜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被那问题烫着了似的。她望着纸上那张空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往她心口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她喘不上气。 闻生没有抬头。他的笔尖悬在画中人唇角的位置,久久不落。窗外有雀鸟扑棱着飞过,檐角铜铃轻响,他忽然搁了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盒。 今日去铺子里,掌柜的说这是新调的胭脂。他将盒子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盒盖上顿了顿,叫……罢了。 相宜打开盒子,一股甜腻的香气涌出来。 我替你试试。闻生说。 他的手指沾了胭脂,往她唇上点去。相宜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落在皮肤上,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珍重。闻生的呼吸很近,带着药草的清苦。 好看吗?她问。 闻生没有回答。 相宜睁开眼,看见他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唇,眼神却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好看。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相宜怎样都好看。 相宜不懂他的悲伤,只知道闻郎看见他的相宜很漂亮,会开心的。 相宜今天偷溜出去了,她去了集市上,她听到很多和她一样的姑娘家都在夸赞城北胭脂铺新出的胭脂好看,她跟着去了,然后败兴而归。 “闻郎闻郎,胭脂是什么色?” 闻生怔住,看着相宜的笑颜难以言语。“我今天听旁人说,胭脂有海棠红, 有朱砂色,还有石榴娇、杏子梢,可我看那盒子里,只有一片灰糊糊的,分不清是哪一种。相宜歪着头,发间的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闻生沉默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相宜……看不见吗? 相宜歪了歪头,像是不解这问题的意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十指在窗透进的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血色,也没有纹理,像上好的瓷胎被匠人细细打磨过。 看见什么?她问。 闻生的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 颤,相宜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像受伤的兽在暗处舔舐伤口。她想伸手去碰他,却被他抢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会找到最好的颜色,来配我的相宜。 那日后,闻生开始频繁地外出。相宜总是等在檐下,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看夜晚一寸一寸吞掉院中的照殿红。他回来时,袖中常带着各色瓷盒,胭脂、口脂、面靥,堆满了她的妆台。 今日是石榴红。他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指尖沾了膏体,一点一点描摹她的唇形。 相宜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凉意落在皮肤上,带着他指腹的薄茧。她想象那颜色——石榴红,可她想不出来,闻郎说五月开花时会烧得满枝都是,风一吹,落英缤纷,落在她肩头,像谁的手轻轻拍她。 好看吗?她问。 好看。闻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相宜怎样都好看。 可相宜渐渐发现,闻生的手开始发抖。他描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一笔要描上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迟迟不落下去。 闻郎累了。相宜握住他的手腕, 不累。闻生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他垂着眼睫,相宜看不见他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重复道:我要给相宜最好的颜色。 那夜相宜被风雨惊醒,见烛火还亮着。她轻轻来到闻生身边,看见他伏在案上,右手悬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早已干涸,在纸上洇出一团狰狞的黑。 闻郎? 闻生惊醒,下意识将什么东西往袖中藏。相宜眼尖,却瞥见一角泛黄的纸——是药方。 你病了?她去拉他的袖子。 闻生避开她的手,将那药方往烛火上一凑。火焰腾起的瞬间,相宜看见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布边渗出一点暗色,像砚台里将干未干的墨。 小伤。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相宜不信。她想起这些日子闻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描画时越来越频繁的停顿,想起他每次归来时袖口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她曾以为是胭脂的气味,如今想来,那味道太沉,太浊,不像花汁调制的膏脂,倒像…… 她不敢往下想。 相宜,闻生忽然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一日,我寻不到你要的颜色了,你会怨我吗? 相宜摇头,发间的丝带扫过他的脸颊。她想说闻郎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想说颜色有什么要紧,想说她根本看不见那些东西——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更轻的:闻郎寻的,我都喜欢。 闻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相宜读不懂的东西,像画纸上将干未干的泪痕,模糊而苍凉。 好。他说,那我再寻一寻。 闻生近日总是回来得很晚,他的画越来越出名,有很多的人经常来找他,求他的画。 相宜等得惯了,便学着在灯下自己描画。她对着铜镜,将那些胭脂一盒一盒打开,凭着指尖的触感去分辨——这一盒质地绵软,应当是膏状的;那一盒带着细碎的颗粒,许是加了珍珠粉。她蘸了一点往唇上涂,镜中人依旧没有颜色,只有一张苍白的脸,像雪地里冻僵的蝶。 她想起闻生说过的话:淡妆浓抹总相宜。 原来相宜二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根本不识颜色,谈何浓淡?闻生给她取名时,可曾想过这一层? 一萼红朱颜辞镜(8) 他回来了。 相宜被门轴的响动惊醒,披衣出去,看见他倚在门框上,月光从身后倾泻进来,将他照得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处缠着厚厚的白布,布已经被血浸透,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 闻郎!相宜扑过去。 闻生用左手扶住她,掌心冰凉。找到了,他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相宜,我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瓶身白得刺眼,像一截被剔净血肉的骨。相宜接过,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腥甜涌出来——那味道她闻过,在闻生的袖口,在他腕间的白布上。 这是…… 我的颜色。闻生说。 他牵着她的手往妆台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相宜被他按坐在铜镜前,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将那瓷瓶中的液体一点一点倾倒在她的唇上。 温热的。 相宜愣住。她原以为那会是凉的,像胭脂,像墨汁,像闻生越来越冷的体温。可这东西落在皮肤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活物一般往她肌理里钻。 闻郎,她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腕,这是什么? 闻生没有回答。他的指尖沾了那液体,开始在她脸上描画——眉,眼,唇,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像在完成一幅倾注了毕生心血的画。 相宜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 那液体所过之处,渐渐浮现出一种颜色。不是石榴红,不是海棠红,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名字——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无法形容的艳色,像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流动,将她的五官一寸一寸点亮。 好看吗?闻生问。 相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在笑,那笑容陌生得可怕,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想抬手去碰自己的脸,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闻郎……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却不像自己的,甜腻得发齁,像纸张的沙沙声。 闻生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相宜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乱,像困兽在胸腔里冲撞。 相宜,他在她耳边说,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这是我给你的颜色。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他的手指滑到她的腕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痕,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勒过。相宜低头去看,发现那红痕正在蔓延,像藤蔓一般爬上她的小臂,往衣袖深处钻去。 闻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舒服…… 忍一忍,闻生说,颜色要渗进去,才好看。 他贴着耳根低语,轻吻相宜的嘴角,然后贴着辗转厮磨。闻生瘦骨嶙峋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十指相缠,紧紧相扣,嘴里还在呢喃喊着她的名字。 相宜想转身去看他,却发现脖颈僵直得像生了锈的机关。她只能盯着镜中的自己——那颜色已经遍布全身,红衣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亮,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还在往下淌着水。 闻生!她终于能喊出他的名字,却带着哭腔,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闻生靠在门框上,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他举起右手,那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一滴滴落在地上,绽开细小的花。 我一直在想,要什么样的颜色才配得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 相宜僵住。 你是我画出来的,闻生继续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画了三年,你才有了形。可你没有颜色,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闻生默默重复了一遍。 相宜想摇头,却连这点动作都做不得。那颜色已经渗进她的骨缝里,像无数细小的虫在血管里爬行,又痒又疼,却抓挠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抹艳色正在吞噬她原本苍白的面容,将她的眉眼重塑成某种陌生的、精致得可怕的样子。 闻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我不想要这样的颜色…… 闻生像是没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白布已经解开了,露出的掌心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他竟是用这只手,一笔一画,将自己的血调成了给她用的颜色。 你看,他举起那只手,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我试过很多种法子。朱砂太燥,胭脂太浮,花汁调的颜色经不住日晒……只有这个,他痴痴地望着相宜,只有这个,能渗进你的肌理,能跟着你一辈子。 相宜的眼眶里涌出什么东西。她以为是泪,抬手去擦,却看见指尖沾着暗红的痕迹——那颜色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闻郎……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句子,闻郎…… 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 闻生像是被这声音烫着了,猛地别过脸去。他的肩膀在月光下剧烈地颤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出青白。相宜看见他的后颈处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皮肉微微翻卷着。 闻郎也疼吗?她问。 闻生没有回答。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又像是哭。相宜,他说,你终于有颜色了。 相宜想再看一眼镜中的自己,却发现视线开始模糊。那颜色似乎正在往她的眼眶里渗,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猩红。她闻见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是从闻生身上传来的,还是从她自己身上。 我……她张了张嘴,却感觉舌根发麻,像被什么东西缚住了。那颜色已经蔓延到她的唇上,将她的声音也染成甜腻的、不属于自己的调子。 闻生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骇人,像是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的烛火。相宜,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画你是什么时候? 相宜无法摇头。那颜色已经锁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只能维持着面向铜镜的姿势。她只能从镜中看见闻生的倒影——他正缓缓向她走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暗色的印记。 是在春天,闻生自顾自地说,他在她身后跪下,将脸埋进她的肩窝。相宜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衣领,不知是血还是泪。 相宜想起那个雨夜。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浮上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闻生——年轻的画师跪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兽。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狂喜与恐惧交织,像猎人终于捕获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我以为……闻生的手指攀上她的手腕,在那圈红痕处轻轻摩挲,我以为我能给你一切。颜色,声音,温度……可你没有颜色,相宜,你和我一样,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相宜轻轻捧起他的脸,“闻郎开心吗?” 看见对方点了点头,相宜努力撑出一个笑容,“闻郎开心,相宜就开心。” 可闻生忘了,他给予相宜颜色的同时,也给了她一些,另外的东西。 相宜开始想要更多的颜色了。 ——因为她在褪色。 那最惊艳的颜色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的时光,就开始褪去。她留不住,于是就开始恐慌,她哀求闻生,让他留住自己身上的颜色。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闻生悲怆大笑,“原来还是一样的……” 相宜不懂,她颤抖地吻上了闻生的唇,意图索取更多。 闻生的唇干裂而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腥甜。相宜的舌尖触到那道伤口,尝到更浓的血气,却像是渴极的人饮下鸩酒,越是疼痛越是贪婪地吮吸。她感觉到那颜色正在从自己体内流失,像沙漏里的细沙,握得越紧,消逝得越快。 相宜……闻生想要推开她,却使不上力气。他的血沾在她的唇上,与她自己渗出的颜色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滋养谁。 再给我一些,相宜的声音从相贴的唇齿间溢出,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黏腻,闻郎,再给我一些…… 相宜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部探去。沉甸甸的乳房触感让闻生吓得一激灵,他后撤,相宜就欺近。 “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你不喜欢吗?”冰凉的吻落在每一个裸露的肌肤上,水球一般的质感在手中搓圆捏扁,闻生整个人僵硬得不敢动弹。 相宜扒开他的衣服,手指宛若灵蛇一般蜿蜒向下,直到挑逗起来自喉咙深处压抑的喘息。 烛火影影重重,不同的喘息声在灯花炸开中隐藏。 相宜身上的红衣,渐渐延展,伸长,可两个纠缠的身躯贴得太过紧密,它无从寻得机会插入。 一只纤手骤然压住红纱,像拍打在红色海面,打碎平静。指甲在青蓝色和红色中一点点地收缩,猛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带着战栗颤抖。 青蓝色的床褥被夺目的红色一点点侵袭,霸占。 相宜跨坐在闻生身上,轻轻一推,两人一同倒下。相宜抓起他的手指,一寸寸地吻过,直到那缠满纱布的手腕,相宜伸出舌头,一点点洇湿那被血液浸透的纱布,期间目光从未离开过闻生。 等到尝到那血珠刺激味蕾的瞬间,相宜才松开已经深入皮肉的牙齿,嘴角的艳丽诡谲闪动,闻生目光闪动,蓦地笑了,那笑容里蕴含无尽哀悸。 他已经从相宜身上,看到了他的结局。 闻生摸了摸相宜的头发,对着想要再度吮吸血液的相宜说道:“我再给你买些胭脂可好……” 一萼红朱颜辞镜(9) “如果相宜没有向我们展示这一切,大概世人都会以为他们俩就是话本里蛊惑人心的画妖和被诱惑吸干精气的书生罢,无人会知晓他们之间的感情。”温尧姜看完相宜的记忆,感慨道。 “感情吗?未必。”顾墉眼底的冷漠一览无余。“再说本来就无人知晓。” 温尧姜被那抹冰凉触到,想要说的话也差点哽住.“……闻生都自愿为相宜献出生命了。”爱得命都没了,剩下的执念也是想着要和相宜成亲。 顾墉张了张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又想到了什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既然记忆找回来了,就赶紧解开禁制!” “要不……让她先缓缓?”温尧姜看相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 “不必了。”相宜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温尧姜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我已经开了大门,,二位自行离开即可,相宜就不送客了。”她转身抱起那株已经在褪色的照殿红,向二人行了个礼。 她刚走出两步,似又想起了什么,朝温尧姜开口说道:“这嫁衣晦气,姑娘回去后可千万记得毁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就隐入墙壁,不见踪影。 随着她的消失,周围的一切竟然都开始褪色,温尧姜看见房间的四面墙壁开始变薄,成了一张纸的厚度,那些曾经看见过的窗门布景,也成了纸上一道又一道的墨染笔迹。 “走了。”顾墉毫不在意周围的变化,领着温尧姜走出房门,穿过月洞门和前厅,绕过影壁,果然大门已经打开。 她们每走一步,地上就如同被烧开一个黑洞,然后不断蔓延扩大,甚至开始升起缭绕的黑烟。空气中开始弥漫火星子,像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 正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冲出,伴随凄厉嚎叫,朝顾墉背后袭去。 顾墉眼都不眨,耳边只余刀锋划破虚空的声音。温尧姜甚至都还没看清,顾墉就已收刀。 她不解,“怎么还要弄这一出,而且祂不是被你斩杀了吗?” “残魂不甘作祟罢了,眼馋我们能离开。” 她望着周围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些恍惚。不再是那座古朴压抑的宅院,而是一片开阔的荒野,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峦,天空是灰蒙蒙的,却比宅院里那片虚假的天色真实了许多。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之前好真实的样子,一下子变成……”温尧姜词穷地描述着刚才的变化。 “不是一直都是那样吗?”顾墉瞥了她一眼,看向正被大火吞噬的宅院。 温尧姜突然明白过来,“你一直看到的都是黑白色的,跟闻生一样?” 顾墉浅浅挪开目光,嗓音喑哑:“一直能看到的颜色,只有你。” 不是一直只有她能看到颜色,而是一直能看到的颜色,只有她。 温尧姜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烫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她怔怔地望着顾墉的侧脸,他下颌线条冷硬,可方才那句话里的喑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灰烬随着风,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脚边。 也不知道是在宅子困了几天,此时东方渐白,其色幽微。 “该回去了。” 顾墉撇了一眼正在出神的温尧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温尧姜心里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她不想回去。 重新睁开眼,就遇上了一连串的诡事,导致其实她现在才有时间好好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重生这件事。 她看向顾墉,对方的眸子里平静无波——他一向都是如此。 “我该……回去哪?” 顾墉闻言,脚步微顿,侧过身,逆着熹微的晨光看她。他的轮廓在朦胧天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此刻竟像是映着碎冰,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温尧姜被他问得一窒。 从哪里来?是那个囚笼一般的温家,还是……她前世临死前那一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指尖冰凉。重生以来,她像个被卷入漩涡的浮萍,身不由己地经历着一切,如今乍然被问起归处,竟茫然得不知如何作答。 “我……”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顾墉,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答案。 “我不知道。”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记得前世的结局,却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更不知道所谓的“回去”,又该是何种光景。 顾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他伸手托起温尧姜的脸,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她微凉的下颌。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一缕金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眸中的碎冰似乎消融了些许,只余下那暗流在深处涌动。“温尧姜,你会想清楚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温尧姜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气,那只托着她脸颊的手,掌心温热,竟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她张了张嘴,可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顾……” “姑娘?姑娘?” 苍老的声音将温尧姜从睡梦中唤醒,她撑起身子,环视素净的禅房一圈,蓦地叹了一口气,回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温家门房的人。她原本的侍女被三房以帮忙的借口要走,换了一个老妪来伺候她。 这老妪撞见她和顾墉回来竟不惊讶,反而开口就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温尧姜当时虽然动了杀心,碍于顾墉在场,佛门重地也不好开杀戒,顾墉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跟她说道:“她不敢说的。” 见顾墉万分肯定的语气,她只能猜测顾墉应该是早就警告过,既然顾墉已经处理过,她自然无须担心了。 老妪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碟酱菜,见温尧姜已经起身,便将托盘轻轻搁在靠窗的矮几上, “郎君昨日就已经离寺了。”温尧姜闻言点了点头,将心底的一点埋怨和酸涩压下,走了也不说一声,上辈子的那些事先不说,这辈子好歹有个共患难的情分呢。 “三夫人今早遣人来说,婚期将至,家里正忙,姑娘还是莫贪玩,早日归家的好。”老妪补充了一句。 温尧姜嗤笑一声,明明当时是嫌她在家碍事,反倒给她冠了一顶贪玩的帽子,还真是三房一贯的作风。 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热气氤氲,模糊了窗外初升的日头。她昨夜又是半梦半醒,顾墉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在眼前晃,那句“你会想清楚的”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说到婚期,温尧姜想起什么,左右看了一圈,“我那日换下的衣服呢?” 老妪眉头皱起,“那日姑娘沐浴后我便拿去河边浆洗,谁知转了个身就不见了,怕是顺着河流飘走了。” 温尧姜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飘走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粥碗推远了些,“罢了,一件旧衣服而已,丢了便丢了。” 她被困荒宅的事无人知晓,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件嫁衣,只是想起相宜说的话,心里总有怪异的感觉。 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她舀了一口白粥送进嘴里,“你没说点别的?” “家里没多问,只说有贵客即将上门,吩咐了,一切以贵客为先。” 举着白瓷勺的手顿住,温尧姜勾起一抹浅笑,眼中玩味溢出。“什么贵客,连婚嫁大事都顾不得了,这是来了……什么重要的人啊?” 一萼红朱颜辞镜(10)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将温府的青砖黛瓦笼上一层灰蒙蒙的光。 仆妇领着温尧姜从小角门进入,一个穿着一身暗红绸裙,身形圆润的四十来岁的妇人立即迎了上来,像接手物件一样接过温尧姜,堆起恰到好处的笑,说道:“姑娘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先去洗漱一下,老太太吩咐了不急拜见。” 温尧姜笑了笑,“这话说的,哪有回来不先拜见长辈的道理,祖母那边,难道是有什么不方便?” 妇人面色不改,仍旧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老太太午后刚起,说是身子乏得厉害,就让姑娘晚些再去。” 温尧姜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眼风不自觉地瞟向正厅方向,嘴角那抹笑意便淡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既是身子乏,那我更该去瞧瞧才是,尽尽晚辈的孝心。婶子不必多言,前头引路便是。” 那妇人没想到这自家向来唯唯诺诺的的姑娘怎突然如此决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不敢公然违逆,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转身领着温尧姜往内院走去。 穿过几重回廊,远远便听见正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 不是她的。 不止一个。 温尧姜顿了顿,妇人察觉她的迟疑,回头催促道:“姑娘,快些走吧,莫让老太太等急了。”温尧姜抬眼,正撞见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催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正厅,那说话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是几个女声,其中一个略显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嗲,正说着什么逗趣的话,引得旁侧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温尧姜脚步未停,耳廓却已将那声音捕捉得真切,她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恭谨,随着妇人走到正厅门口。 守门的婆子见是她们,连忙打起帘子,一股混合着熏香与茶水的热气扑面而来。温尧姜抬眸望去,只见上首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大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保养得宜的老夫人,正是她的祖母魏氏。 魏氏斜倚着引枕,半眯着眼,似乎有些精神不济,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而在她下手的两张椅子上,两名妇人正襟危坐,见她进来,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不同的神色。 温尧姜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尧姜拜见祖母。” 魏氏这才正眼瞧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带着审视,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托祖母洪福,一路平安。”温尧姜垂首应着,姿态恭顺。 下手处,那名声音尖细的妇人——温尧姜认得她,是三房的妾室柳氏,此刻已敛了方才的娇嗲,换上一副端庄模样,笑着打圆场:“大姑娘回来了,” 另一位穿着石青色衣裙,面容娴静的妇人,是三房的正室王氏,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轻声道:“回来就好。” 柳氏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一边笑道:“姑娘之前不是说法华寺的花开得好,怎的提前回来了?” 奇了怪了,明明是祖母派人叫她回来,这会儿听柳氏的意思,又像是不希望她回来的样子。 这演的哪出戏码? 温尧姜压下心头的疑虑,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从容回道:“花期短暂,又想起家中婚期将近,想着早些回来帮衬一二,也好得祖母和婶娘们少些操劳。”她特意加重了“婚期将近”四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柳氏和王氏。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打哈哈道:“瞧姑娘说的,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操心。倒是你,身子向来不好,这几年待在京都也不知有没有寻得良医治疗。” 温尧姜心中冷笑,这柳氏自她打小起,就没少在别人面前经常故作无意地提起她身子不好的事,仿佛大房出了一个身子不好的女儿是多丢面的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柔声道:“劳柳姨娘挂心了。京都名医不少,这几年调理下来,已无大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魏氏,“倒是祖母,方才听婶子说您身子乏得厉害,孙女儿带了些法华寺的安神香,据说对睡眠颇有助益,回头让侍女给您送来。” 魏氏闻言,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微微颔首:“有心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正厅内侧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穿着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了出来,盘子里放着几盏刚沏好的茶。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弯弯,肌肤白皙,正是三房的庶女温芷亭。 温芷亭见到温尧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上前,将茶盘放在桌上,对着温尧姜屈膝行礼:“姐姐回来了!” 温尧姜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这温芷婷虽是庶出,性子却还算单纯,可能是因为一直养在王氏屋里,与柳氏的道貌岸然截然不同,平日里对她也还算恭敬。 柳氏见女儿出来,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爱怜地拉着她的手,对温尧姜道:“你看芷亭,听说你要回来,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呢。” 温芷亭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温尧姜一眼,小声道:“姐姐在外这么久,芷亭自然是想姐姐的。” 温尧姜心中微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魏氏摆了摆手,对那引路的妇人道:“既然已经拜见过了,就先回房歇息罢,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脸色又白了许多。” 温尧姜知道祖母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她也不纠缠,顺势起身行礼:“是,孙女儿告退。”说罢,便转身跟着那引路的妇人离开了正厅。 走出正厅,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晃眼,温尧姜看着庭院里的芭蕉,想起小时候还在这捡石子玩,那时的阳光,似乎都比现在温暖几分。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一个略显惊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随即,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梳着双螺髻的小丫鬟快步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真切的喜悦。 温尧姜一时有些恍惚。 是苕光。 “姑娘,这实在不是一桩好婚事……” “姑娘,嫁人了有什么不一样,齐嬷嬷说,嫁人了我就不能叫你姑娘,为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为自己多想想有错吗,姑娘?你不也是一样吗?” “姑娘,苕光从没想过背叛你,苕光只是……只是……” 温尧姜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眼角隐隐有热意溢出。 只是什么呢? 苕光,你死之前,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后来你能陪在我身边,那深宫里的时光,会不会不一样呢? 苕光跑到她面前,见她眼圈泛红,不由慌了神,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又猛地缩回手,绞着帕子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谁欺负您了?是不是……”她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温尧姜吸了吸鼻子,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握住苕光微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我没事,”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许久不见你,有些……想你了。” 这话一出,苕光的眼圈也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到底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苕光也想姑娘想得紧!姑娘去法华寺这几天,苕光一直都在干活,我二叔家的牛都没我辛苦!”她显然是委屈极了。 温尧姜苦笑不得。 “行了,别在这惹人看笑话,回吧。” 苕光见自家姑娘不似从前安慰她,不满地抿了抿嘴,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尧姜往房间走。 穿过抄手游廊,便是温尧姜自小住的光华阁。墙角的几丛翠竹,依旧青翠挺拔。 推开熟悉的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临窗的大炕上铺着素色的锦褥,一张花梨木梳妆台摆在墙角,上面的铜镜蒙着一层薄灰。 苕光显然也察觉到了,脸上闪过一丝僵色:“姑娘,你刚回来就去了寺里,我也分身乏术,就没来得及打扫。” 温尧姜摇摇头,走到梳妆台前,用手指轻轻拂过镜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不怪你。” 她语气平静,心中却了然。母亲行事独决,和三房的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更何况三房的人,当初是被母亲强硬留在重安郡的。 一萼红朱颜辞镜(11) 我听说,家中有贵客临门,你可有听到什么消息。”温尧姜走到窗边,几支翠竹倒进了屋内,她随意捻了几片竹叶在手里把玩。 苕光正忙着用帕子擦拭炕几上的浮尘,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贵客?姑娘是听谁说的?这几日府里虽忙,却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客人要来呀。” 苕光仔细回忆着,眉头越皱越紧:“不过我昨儿去厨房,路过三夫人王氏的院子,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好像提到了‘南’什么的……具体的听不清,当时柳姨娘也在,声音压得很低。还有,老太太这几日也不怎么去花园遛弯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厅里,连念佛都少了。”她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了!我今早去厨房领东西,看见张厨子正在杀一头罕见的白鹿,说是三老爷特意吩咐的,要做一道‘鹿鸣宴’的主菜呢!那白鹿金贵得很,咱们府里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排场了。” “鹿鸣宴……”温尧姜喃喃自语。 她指尖捻着的竹叶被无意识地揉碎,青绿的汁液沾染在指腹,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南什么……”温尧姜沉吟着,心中念头飞转。脑海里回忆着前世今生所有可能与此有关的人。 苕光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是低声道:“姑娘,这鹿鸣宴一般是用来招待科举高中的举子,或是身份尊贵的远客。三老爷这般大张旗鼓,莫不是……京都来的人?” 一道白光横穿脑海,温尧姜蓦地想起了一个人。 献南王世子,宿仟。 温尧姜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陛下骤然过世,这献南王可是第一个起兵的人。温家人怎么会跟他们扯上联系。 “苕光,”温尧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三老爷这几日可曾出过府?或者,府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的车马?” 苕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三老爷这几日倒是每日都去铺子瞧上一眼,但都是辰时去午时回,没见他在外多耽搁。至于陌生车马……”她歪着头回忆,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前天傍晚我去给老太太送菜,在后门瞧见一辆乌木马车,车帘是暗紫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看着就不是咱们郡里寻常人家用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哪个远房亲戚来了,可第二天问起门房,他却说没见过什么陌生马车,许是我看花了眼。” 温尧姜指尖的竹叶彻底被揉烂,青绿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暗紫色车帘,缠枝莲纹……那是献南王府的标志。 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几边缘,“三叔……他何时与献南王府有了牵扯?” 苕光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也低了下去:“三老爷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去年冬天,三老爷倒是去过一趟徐州,说是采买些稀罕物,去了约莫一个月才回来。回来时,给三夫人带了一支暖玉簪,当时柳姨娘还为此跟三老爷闹了好一阵子别扭呢,说三老爷心里只有大夫人,没有她们母女。” “去年冬天……”温尧姜低声重复,指尖的敲击声也停了。那应该是先帝第一次病倒的时候。徐州是献南王的封地,难不成温家早就跟献南王有了联系。 而且奇怪的是,前世她提前下山,反而不知道这件事,这次因为何顾墉耽误了两天,反倒撞上了。 祖母魏氏催她下山又是何意味。 她抬眸看向窗外,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温家,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的陌生和危险。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见到温尧姜,愣了一下,随即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大姑娘安。”温尧姜点头示意,那丫鬟便将水盆放在梳妆台前,又低着头退了出去。 温尧姜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水面,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方才那丫鬟的眼神,虽是怯生生的,却似乎藏着些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温家的丫鬟,何时变得这般有城府了?还是说,是她自己变得太过多疑? 她拿起搭在盆边的布巾,慢慢绞干,擦拭着手心手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铜镜边缘那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此刻,它映出的,只有她一张略带苍白的脸,和眼底深藏的困惑与警惕。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她放下布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着什么,见有人影,扑棱棱地飞起,落在不远处的竹枝上,歪着小脑袋警惕地看着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她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她一下山心疾就发作了,缠绵病榻,所以…… 现在想来,未免太过巧合了。可如果不想她参与,直接让她在山上多待几天不就好了吗? 温尧姜细细琢磨,那么,是某件事,需要她在场,又不能被她发现。 顾墉曾说过的那句话陡然浮上心头:“温尧姜,你会想清楚的。” 想清楚什么呢? 一萼红朱颜辞镜(12) “这是我家姑娘的,哪里来的贵人就能要去,我倒是要出去问问了,现如今咱们温家是明日就要要饭去了吗,连姑娘的伙食都要克扣!” 温尧姜睁开眼,苕光的大嗓门还振聋发聩地回荡,她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就看见苕光紧紧将一盅瓷盏抱在怀里。 她对面是三房的流溪,跟在王氏身边伺候的。 温尧姜随意打量了一眼, 流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蓝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银质小簪,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谦卑,此刻却微微蹙着眉,语气却依旧柔和:“苕光,实在是事出有因,三夫人说了,厨房那边人手紧,炖品实在不够分,想着大姑娘素来心善,又是自家人,便先紧着贵客用了,回头再给大姑娘补上便是。” “补上?说得轻巧!”苕光把瓷盏往怀里又紧了紧,瞪圆了眼睛,“我家姑娘向来不争不抢,以往让过多少东西了,好容易得了一碗燕窝,这就又来抢了,三房难道连碗燕窝的份例都没有了,前日我可见四姑娘戴了一支安金阁的赤金点翠步摇,那水头亮得晃眼,怎么就偏偏缺了我家姑娘这碗燕窝?” 流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耐着性子道:“妹妹慎言。三夫人也是为了府里的体面,贵客身份非同一般,怠慢不得。大姑娘是有教养的,断不会为了一碗燕窝计较这些。” “我家姑娘不计较,我计较!”苕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温尧姜倚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眸光微沉。她轻轻唤了一声苕光。 流溪见温尧姜出来,神色微变,连忙敛衽行礼:“大姑娘。” 温尧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苕光怀里的瓷盏上,声音平静无波:“苕光,把燕窝给流溪吧。” 苕光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尧姜:“姑娘?” “听话。”温尧姜的语气不容置疑。 苕光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温尧姜的意思,委屈地瘪了瘪嘴,极不情愿地将怀里的瓷盏递了出去。 “流溪,”温尧姜半垂着眼,似乎倦意还没有退去。 “你帮我问问婶娘,什么时候,温家的规矩成了这种样子了,贵客的份例要从主子屋里匀,是府中银钱短少到连待客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还是说,在婶娘眼里,我这个大房的姑娘,连个外头来的客人都不如?”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寒意。 流溪接过瓷盏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谦卑再也挂不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姑娘说笑了,三夫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一时周转不开,回头定让厨房加倍给您补上。” “不必了。”温尧姜打断她,“我素来不爱这些甜腻的东西。只是府里的规矩不能乱,还请流溪姑娘回去转告婶娘,若是府中真有难处,不妨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我虽不才,或许也能帮上一二。但若是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搪塞,传出去,丢的可是整个温家的脸面。” 流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瓷盏,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温尧姜走进屋,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棂透进几缕微光。 温尧姜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眸光深邃:“你大清早的吵得不得安宁,苕光,我怎不知我什么时候这么贪这一嘴了?” 苕光一愣,眼珠不自觉地开始乱瞟。 “我就是气不过。” “你今日倒是穿的鲜艳。”温尧姜没看她,揉了揉太阳穴。 苕光心头一跳,扯了扯自己的水红色比甲,这料子是上个月刚得的云锦,上面还绣着并蒂莲,是她攒了许久的月钱托人做的,平日里宝贝得紧。 此刻被温尧姜这般不咸不淡地一提,倒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姑……姑娘,我…… “你二叔家的牛没你辛苦,你倒有闲心打扮得这般齐整。”温尧姜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 “说罢,你打听到了什么?” 苕光脚尖并着,手指不断地揪着袖带,“我……我听说……三老爷,最近有意挑选几个样貌好的去伺候贵客。我……听负责车马的阿邦说,他去接人的时候,人家打赏了好几颗金豆子。” 温尧姜看了她半晌,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你想飞上枝头,还是就想多得些金豆子?” “苕光,人想往上走没有错,可你总得想想你的退路,你对人家一无所知,你怎么就能肯定你的日子能好过,你忘了映春楼薛家女儿的下场了吗?” 苕光的脸霎时就白了。 约莫是一年前,薛家女儿不知怎的认识了亳州参军鲁竞,被纳做妾,风光迎进门,结果没出半年,就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到了乱葬岗,听说薛老板去收尸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手指那么粗的铁钩,直接钩穿了大腿。苕光当时听了,吓得直做了三天的噩梦。 “姑娘,我……”苕光此时才真正生出些懊悔的心思,她怯怯地上前两步,半蹲在温尧姜面前,头倚着她的膝盖。 “姑娘,我没想过离开你身边,我就是想着去伺候两天,多得些赏赐。” 温尧姜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暗叹,正想收回手,突然手心一片湿濡…… 她摊开手掌,刺目的红色狠狠扎中心脏。那红色黏稠得如同上好的朱砂,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温尧姜猛地低头,只见苕光还低着头,鲜血从她的发丝间缕缕流出,苕光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额角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水红色的比甲,那并蒂莲的绣样在血渍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苕光的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两只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温尧姜,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皮肉脱落的白骨还有这被人狠狠凿开的痕迹,深入骨缝。 ——这是上辈子苕光死的时候样子。 怎么回事? 温尧姜试探着伸手想去捧起苕光的脸,可鲜血还是不断从她的手掌心涌出来,温尧姜的心脏似又被狠狠攥紧,她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自己紊乱而粗重的呼吸却清晰得可怕,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律地跳动,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可这一次,比起以往,比起前世,还多了些什么东西。 痛苦催生出的,还有一些对某样东西的渴望。 温尧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在疯狂地渴求那样东西,不能满足的空虚在不断地吞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