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节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 青花燃 文案 我亡夫是救世主。 他付出生命,守护了所有的人。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喜欢的太平盛世,我替他看。 后来我累了,睡了很久。 当我醒来,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仙道不再敬畏我亡夫。 他们骂他暴君。 他们抹黑他的身后名,偷窃他的补天之功。 他们打压他的宗门,不愿低头的弟子死的死,残的残,要多惨有多惨。 他们满嘴大爱慈悲,宽容地释放他舍命封印的邪魔。 最过分的是,他们造谣他有一百零八个小妾,还弄了个什么圣女白月光。 简直给我气笑。 怎么,是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阅读指南】 1,正文第三人称。 2,男主会活,1v1,he。 3,不是大女主,不是女强,主角恋爱脑。 4,很放飞,很土狗。 5,文中补天设定与神话故事无关,玄学部分是作者瞎编的。 内容标签:打脸 复仇虐渣 轻松 美强惨 he 主角视角:扶玉 君不渡配角:各路正反派 其它:古早,土狗,小白 一句话简介:死了的老公也是好老公。 立意:善良正直,永不过时。 第1章 开局一个狗血剧本 扶玉你闹够了没有? 扶玉和君不渡是一对很平常的老夫老妻。 他去救世那天,也没对她说什么特别的话。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两个人一起在青菩树下懒洋洋晒太阳,他从竹椅起身,低下头来看她,口吻就像聊起晚饭那样随意。 他问:“我不在,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想了想:“应该不太习惯。” 他带着点笑,微微叹了口气:“那得习惯一阵子了。” 她点头同意:“是得习惯一阵子。” 他又笑了笑,眼睫向下垂,显得特别长。 两个人在一起太久,无论说些什么送别的话,似乎都显得别扭矫情。 在她纠结的片刻,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扶玉私心以为君不渡不会死,但他还是死了。 话本里面的奇迹只会在话本里发生。 他死了。 她并没有要殉情的意思。 老夫老妻的,做不来那么腻歪的事情。 就像临别时说的那样,他不在,她只是不习惯——他在的时候总是照顾她、迁就她,害她不习惯一个人。 有好一阵,她总是忘记他死了。 “哎,我那件绿的裙子呢?”她随口问。 卧房里空荡荡地回声。 “裙子呢——” “呢——” 很奇怪,君不渡也就比寻常人略微高挑一些,有他在,屋子里却不会空旷到回音。 他不在,有了回音,倒是仿佛更热闹。 她想起他死了,只好随便穿一条不怎么喜欢的红裙子。 衣服不如意,让她怏怏一整日。 时而宗里有事问她,她下意识回道:“我回头帮你问君不渡……” 旁人愣住,她也愣住。 旁人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照顾她情绪,好像她是个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实她真没伤心。 她说!她真、的、没、有、伤、心、啊! 但是别人都不信。 她越是解释,旁人越是紧张兮兮跟着她,生怕她想不开。 说不通,只好随他们去。 那年清明祭典,她总觉得身边缺了一个主持大局的人,害她手忙脚乱,丢三落四。 “人呢,死哪去了!” 她烦躁发火,忽而想起来,这个“缺席祭典”的人,正是被祭奠的那一个。 她被自己蠢哭了。 事后想想,别人并不知道她是气自己,一定以为她在哭他丧。 简直百口莫辩。 再后来……她忘了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习惯的。 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一切突然回到了不曾遇见他之前,她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也不会有事没事下意识叫他名字。 她离开宗门,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地方。 世间邪魔已被肃清,世人休养生息,四海祥和安宁。 人们盛赞他,敬畏他,为他塑了不少金身像。 她从旁经过,听了满耳朵他的补天事迹,笑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是他喜欢的、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太平盛世。 他看不见,她便替他多走走,多看看。 她走了很久很久。 有一日听见村口的孩童在唱关于他的歌谣,她静静立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倏忽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厉害的人,是我亡夫呢。” 亡夫。亡夫。 亡夫啊…… 回首百余年,她终于打从心底接受了这件事。 正好她也很累了。 村子里种了许多青菩树,她喜欢这种学名带着渡字的花树,于是在这里定居下来。 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她一睡不起。 扶玉其实以为自己不会醒了。 被吵醒,她有点懵。 “扶玉你闹够了没有?”一个不耐烦的青年音。 扶玉震惊。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直呼过她的大名,一般都称她尊上。 而且什么叫做“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节 她亡夫虽然看着年轻,论辈份却总是别人的师尊、祖师尊、曾祖师尊、太-祖师尊……他对外形象沉肃自律,不近人情,在他面前无人胆敢大声说话。 跟他成婚,她被迫也成了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她……闹? 真新鲜。 “我失手伤了你,是我不对。但是扶玉,”青年音加重了语气,“这件事上,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扶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榻上,腹部一阵阵刺疼,疼得好像肠子断了。 床榻旁边立着个白衣男子。 男子抬手摁住眉心,一脸倦色:“我说过多少次,表妹如我亲妹,她性命危急,你明明有救人的心药,却执意不给——我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动手。” 扶玉停下检查身体的动作。 她明白了。 修士以大量修为和心血做代价,可以在体内炼出心药。心药蕴养在丹田,像蚌中养珠,渡出来可以替人治病疗伤。 不肯给,却被强夺,难怪丹田这么疼。 扶玉点头:“伤人夺宝,你师门怎么说?” 男子脸色微沉,加重了语气:“我说了,我会弥补。你我有婚约在身,难道这点小事也值当闹到长辈面前?” 扶玉:“……” 婚约?! 虽然不关她的事,莫名还是有几分心虚。 扶玉正色:“你的正缘不是我,这种话以后别再说。” 白衣男子大皱眉头:“你又在说气话!表妹她心性纯善,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心思,我与她清清白白,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疑神疑鬼乱吃飞醋?” 扶玉:“?” 她抬眼打量这个自说自话的东西。 长得还行,丰神俊朗人模狗样,但远不够看。 她可是看惯了亡夫那张脸。 她亡夫生得一副远山静鹤、水墨丹青的样子,眉眼仿佛工笔淡淡一勾,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调,看上一眼,总忍不住再看第二眼。 长成那样,也不招桃花啊。 白衣男子转头看了看窗外日光,神色添了抹焦躁:“你把我骗来,表妹那边无人照看,倘若有个好歹呢?罢了,我会禀明师尊尽快与你成婚,你安生点,别再寻死觅活!” 扶玉奇道:“寻死觅活?” 男子难掩烦倦:“不是你让人传话,谎称你死了,还借机辱骂我与表妹么?你这个人,总是喜欢使这些拙劣伎俩——取个心药,死不了人!” 他拂袖而去。 扶玉沉吟:“取心药,确实不会死。” 那这个“扶玉”又是怎么死的呢? 是的,身体原主人已经死了,魂魄都散了。 醒来的是扶玉。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叫做借尸还魂,不过凭扶玉的身份,得算是请神上身。 扶玉心下暗忖:既然沾染了因果,那就为死者讨个公道好了。 她抬手指向白衣男子的背影。 “跪——” 威压之下,言出法随。 白衣男子并没有跪,也没回头,只冷笑一声,走得更快了。 扶玉:“……” 忘了,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尝试运转灵力,受损的丹田立刻爆发一阵刺痛,体内灵力细若游丝。 扶玉:啧。 动不了拳脚,只好重操旧业。 她捏一个法诀,点向白衣男子的背影:“仙官不佑,禄薄命蹇——破财。” 这点灵力只够施一个入门级的祝。 初级祝术里,扶玉认为破财杀伤力最强。 白衣男子并未发现自己中了咒,行色匆匆消失在门槛外。 身边终于安静下来。 扶玉环视周围。 卧房空荡,墙边有一座黄花梨木古物架,随意扔着些棋谱、剑诀、符图、乐器……五花八门,像个杂修。 扶玉失笑。 这个“扶玉”倒是和她有点像。 她一阵阵也总会心血来潮,时而想学这个,时而想学那个,君不渡受不了她念叨,满世界给她找天书奇卷。 她的兴致来得快,去得更快。 转眼烦了就扔一边。 君不渡行事一向有始有终,每日对着她这些学一半就扔的烂摊子,简直毁道心。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趁她睡下,执一卷书,在她耳边念。 君不渡有一把清清冷冷的好嗓音,念经都好听。 她也拿他没办法。 睡觉还学习,她竟成了顶顶勤奋一个人。 扶玉正想着往事出神,一道细长身影摇摇晃晃奔进来:“呜——主人!你等等小尾,小尾马上就来陪你!主人对我恩重如山,主人死了,小尾也不活了!” 四目相对。 寂静一瞬。 “啊啊啊——主人诈尸了!救命啊!” 这个削头瘦脑的东西一个激灵倒窜了出去,遁得比兔子还快。 扶玉:“……” 好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尾巴草精。 一个时辰后。 扶玉轻点着下巴:“我姓谢,名扶玉。我养那枚心药,是为了救重伤昏迷的爷爷。” 狗尾巴草精乖巧蹲在卧榻旁边:“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我爷爷是宗门长老,出事之前曾经一手扶持了那个谁……” 狗尾巴草精迅速接住失忆主人的话:“陆星沉,主人的未婚夫。要不是主人看上他,他早就死路边了,还想当什么宗门天骄,他做梦!” 扶玉了然:“如今我们家落难,穷小子倒是出息了。抢我的药,治他的人。” 狗尾巴草精热血沸腾:“没错!实在太可恶!怎么办,我们怎么报复他?要不我们跟他同归于尽吧!” 扶玉:“……那也大可不必。” 狗尾巴草精失望:“哦。” 狗尾巴草精不忿:“可是主人,听说宗门老祖看中了他的天赋,准备收他做亲传弟子呢,到时他有了大靠山,我们更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扶玉微笑:“我可以用祝术咒他。” “祝术?”狗尾巴草精瞳孔震荡,“主人!搞迷信,要不得!你要是信那个,上了年纪会被骗去买长寿丸的!” 扶玉:“……你知不知道大祝师千里之外可以咒杀半神。” 狗尾巴草精哭丧着脸:“那不是老神棍骗新人入行时画的大饼吗?实际上一百个祝师里,九十九个最后只能上街摆摊算卦,剩一个留在宗门——摆摊算卦。” 扶玉:“……” 倒也不能说祝师不是这么个就业困境。 狗尾巴草精嗤之以鼻:“只要哪里横死个什么大人物,必定会有一群祝师跳出来,打破了头,争着抢着宣称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扶玉:“咳,咳咳。” 狗尾巴草精杀人诛心:“有人信吗?有人信吗?就连死者家属都懒得找他们麻烦!什么祝师,就是一群大骗子!” 扶玉:“……” 道理她都懂,情况也基本是这么个情况,只有一个小问题—— 咒杀半神的大祝,正是她本人。 第2章 故脑残者无药医也 追妻什么火葬场? 夜渐深。 扶玉盘膝坐在榻上,掐指一算,不高兴。再掐指一算,更不高兴。 她命令狗尾巴草精:“给我折些桃枝来。” 有了桃枝,她摆个简单卦阵,开始扔铜钱。 连扔三次都不满意。 狗尾巴草精:“主人,你到底想算什么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节 “姻缘。”扶玉冷笑,“我就不信我斩不断这孽缘。” 手一松,绑了红线的铜钱再一次掷出大囍卦象。 狗尾巴草精嘴角直抽:“主人,没摇到想要的签,你就一直摇?” 虽然它不懂迷信,但是这样真的对劲吗? 扶玉:“这就叫命由我不由天。” 狗尾巴草精:“……”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个时辰后。 扶玉幽幽盯着第一百八十八个“囍”。 她想不通。 就这么一段九流话本里常见的掏心剖丹的孽缘,她堂堂一个大祝竟然斩不掉? 这不玄学。 狗尾巴草精盯着面前起起落落的铜钱,整个昏昏欲睡:“主人,你以前很喜欢陆星沉的。他那个表妹次次冤枉你,他都信她,不信你。你受了那么多的气,也没说要跟他退婚啊。” 扶玉若有所思:“原是这样。” “对啊。”狗尾巴草精拖声拖气,“你总说,他早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到那个时候,看他怎么后悔莫及!” “哦——” 扶玉歪到靠枕上。 她明白了。 她身上承了“谢扶玉”的因果。 谢扶玉想要的并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她未婚夫能够幡然醒悟,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追妻追到黄泉路。 “如此。”扶玉叹气,“那就算他倒霉了,陆……陆什么来着?” “陆星沉。” 陆星沉踏进客房时,苏茵儿正看一封信。 见到他,她连忙把信纸塞到枕下,努力冲他扬起笑脸。 陆星沉蹙眉:“他们又烦你?还想逼你回去嫁给那个老头?” 苏茵儿身躯一颤,眼眶立时红了,摇摇头,强颜欢笑:“没、没有的事。” 陆星沉大步上前抽出枕下的信纸,垂眸扫过一眼。 她拦不住他,咬着下唇,面色难堪。 信上果然又是那几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吃药要花钱。白养她这个白眼狼,不懂感恩帮扶亲人,害家里损失大笔彩礼钱。 陆星沉冷笑:“为了给宝贝弟弟采药,你差点没命,还要怎样?” 苏茵儿泪盈于睫:“是我不好,我不该乱碰那些有毒的药草,连累表哥被谢姑娘怪罪。谢姑娘她,还在生表哥的气么?” 陆星沉喉结滚了滚,面色不愉。 苏茵儿自嘲一笑:“像我这样低微如草芥的人,怎配浪费谢姑娘的心药,我真是罪大恶极……” 陆星沉冷声打断:“谢扶玉她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对你有偏见,说话难听,不必当真。” “我懂的。”她摇头苦笑,“谢姑娘对表哥一往情深,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她以为我会跟她抢表哥……” 陆星沉大皱眉头。 “其实我真的没有!”眼泪夺眶而出,她哽咽道,“当初表哥家中遭难,我爹娘势利,悔了婚,把我另许给财主儿子,那些狗腿子殴打表哥,逼得表哥流浪他乡……如今在表哥面前,我只有满心惭愧,哪敢痴心妄想……”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嗯。”她颔首抹泪,柔声应道,“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表哥如今可是仙门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前程远大,不可估量!” 陆星沉淡淡一笑。 “表哥,要不我还是走吧。”苏茵儿牵了牵他的衣袖,“我留在这儿,总是惹得谢姑娘误会,与表哥争吵不休……我好害怕变成破坏表哥感情的罪人。” “你多虑了。”陆星沉不以为然,“我会尽快与她成婚。你不必走,免得回去又被他们卖了。” “我没事的。”她勉强挤出笑容,“爹娘毕竟是我至亲啊,总不可能真的害我。给地主老财做续弦什么的……也许只是随便说说呢。” 陆星沉冷笑。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他姿态强势,“我说,不准你走。” 苏茵儿无奈只能答应:“好嘛,我听表哥的。” 陆星沉点点头,大步离开。 才到门旁,又被叫住。 “表哥……” 陆星沉回眸:“还有事?” 苏茵儿面色踌躇,揉着衣角为难地开口:“是不是不太方便……谢姑娘说过,不允许表哥与我单独相处太久……” 他冷笑:“不必理她。” “呼,还好还好。”她轻舒一口气,半开玩笑嗔道,“我就说嘛,即便她家大业大,也不能把表哥当赘婿来管啊!” 陆星沉不悦:“怎么可能。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我是想……既然爹娘放心不下弟弟,不如我们把弟弟接过来?”她仰视他,“若是弟弟运气好能够留下来,爹娘不知该有多羞愧!他们一定会后悔当初狗眼看人低,那样对待表哥……只不知这么大的事,表哥能不能作得了主……” 陆星沉微微沉吟。 一个幼童而已。 “这有何难。”他点头道,“明日我便让人将他接来。至于能不能成为门下弟子,那便看他自身造化。” 苏茵儿大喜过望,一对眸子亮晶晶盯着他,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陆星沉道:“小事而已。” 苏茵儿围住他,雀儿似的飞来飞去。 “表哥,我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四里八乡最出色的神童呢!” “表哥这么厉害的剑仙,一定会飞升的!” “表哥……” 陆星沉从苏茵儿处离开,已近丑时。 扶玉一大早又被吵醒。 “谢姑娘!谢姑娘!”有人在外面扬声喊,“谢姑娘!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扶玉头疼,丹田也疼。 狗尾巴草精压着嗓门撵人:“主人在睡觉,你别叫了。” “你凭什么拦着我!让我进去,我要给谢姑娘道歉,谢姑娘!谢姑娘!” 扶玉出门,手背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望向台阶下方。 狗尾巴草精见她出来,连忙跑到她身边告状:“主人,我让她不要吵你,她偏要吵。” 它悄声提醒:“表妹!就是那个表妹!” 扶玉冲着这位表妹点点头:“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谢姑娘,”苏茵儿直视扶玉,一字一句,“表哥为了我,把你打伤。于情于理,我都得过来向你道歉才是,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扶玉稍微认真看了看对方。 她问:“听说心药救了你的命,你们家那边的风俗,是向救命恩人道歉吗?” 狗尾巴草精果断抢答:“主人我知道!应该道谢!道谢!” 苏茵儿脸色一阵难看。 她咬咬牙,强声向扶玉说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为难表哥了,要怪,你就怪我一个人。” 她扬起清秀的面庞,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勇敢直视扶玉。 冷不防被人这么用力一盯,扶玉没能摁住职业本能,顺手就给对方看了个相。 “……嗯?” 苏茵儿又道:“还有,谢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昨夜表哥他留在我那儿,只是单纯与我聊天,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狗尾巴草精:“不是,等等,这种破事你不说也没人知道吧?” 苏茵儿神情倔强:“我问心无愧,凭什么不能说。” “啊我知道了!”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你就是过来耀武扬威的!明知主人受了伤,还要故意火上浇油,你想气死主人!” 它攥紧拳头,鼻孔呼呼喷出细绒毛,“你给我滚出——” 苏茵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踉跄着就要往后跌倒。 衣袂破风声如约而至。 “住手!” 一道白衣身影大步踏出晨雾。 陆星沉。 他蹙起眉心,一掌扶住苏茵儿,将她护到身后,“你没事吧?”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我没碰她!真没碰她!” 陆星沉冷冰冰盯过来一眼,威压骇人,吓得它连忙缩到了扶玉身后。 “表哥……”苏茵儿拉住陆星沉衣袖,“我只是想要向谢姑娘道个歉……我不是故意惹她生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节 陆星沉不假思索:“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气了个倒仰,唰地从扶玉身后探出半截脑袋:“你知道什么!她就是来炫耀你们昨晚的破事!” 苏茵儿连忙解释:“表哥,我正是担心谢姑娘误会,所以特意向她解释,可她根本不听我的。你快好好跟她说说!” 陆星沉眉头皱得更紧。 “谢扶玉,”他实在烦透了她的疑神疑鬼,“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我与表妹昨夜只是叙旧,什么也没有。” 扶玉指尖一顿。 方才她给苏茵儿看了个相,疑心自己看走眼,便又仔细掐算一遍。 “没错,确是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她沉浸在卦象中,随口回道,“什么也没有,哪来的孩子?” 陆星沉都气笑了:“你!” “我……”苏茵儿脚下一软,差点跌倒,“我没有……表哥,我没有……她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还能不清楚?”陆星沉深吸一口气,“天地可证,我从未碰过表妹一手指!” “哦。”扶玉从善如流,“不是你的,那就是别人的。” 陆星沉两眼发黑:“……” 狗尾巴草精:“……” 它总算知道为什么街上的江湖骗子经常被人追着打了。 这破嘴是真招恨。 “表哥,表哥!”苏茵儿脸色惨白,不堪其辱,“别、别再说了……让我走……”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娇躯摇摇欲坠。 “凭空污人清白,谢扶玉你够了!”陆星沉动了真火,一字一顿道,“向她道歉!” 苏茵儿不停地摇头:“表哥,我们走……” 她用力将他往后拽,然而弱柳般的身姿又怎能撼动一位修士? “有我在,你用不着怕她!”陆星沉无视拉扯,不动如山,“谢扶玉,道歉!” 扶玉面色沉凝。 昨日给这个姓陆的下了破财咒,此刻却观他中气十足,并不像福禄有损。 今日给表妹看个相,又被质疑算不准。 她的祝术有这么差劲? 扶玉双眸微虚,视线落向苏茵儿。 “表哥……我不要她道歉,我们走,我们走……” 苏茵儿双手抓住陆星沉胳膊,柔弱无力地拉拽他,拉不动,急得晶泪点点。 扶玉心念一定。 一觉睡醒,她养了些灵力回来,可以再施一个初级祝术。 “风雷持祝,百炁归流——拔山。” 这是个增益祝。 做工需要耗费大量力气的力夫们,通常会问街边祝师买上几道最便宜的拔山祝,上工之前往身上贴一贴,壮气力,管它有用没用,终归聊胜于无。 扶玉看苏茵儿拽得实在辛苦,顺手给她下个拔山祝。 祝术不灵?她还不信了。 “谢扶玉。”陆星沉的耐心彻底告罄,“表妹虽柔弱,但有我在,却不容你肆意欺负!我再说一遍,立刻向她道……歉啊!” 猝不及防间,一股刚猛力道顺着手臂传来。 陆星沉对表妹没有半点防备,冷不丁被她这么猛一拽,身体失去平衡,径直撞在她身上。 “啊!” 她惊叫一声向后跌倒,陆星沉本能去救,探手勾向她的腰。 忙乱之中,苏茵儿也扬手抓住了陆星沉的肩。 “莫……慌啊!” 陆星沉只觉肩膀上沉沉挨了一铁钳。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对着一向娇滴滴的表妹,他也不可能动用修为来反击。 耳畔响起岌岌可危的裂帛之音,若是强行挣开,身上的道袍恐怕要被她硬生生扯碎! 光天化日之下…… 陆星沉瞳孔收缩,迟疑的霎那,身体被她狠狠拽倒。 两个人滚作一团。 “表哥你、你……你快起来!” 眼见着他衣襟半敞,挺拔的身躯整个压到自己身上,苏茵儿双颊蓦地红透,一面惊呼,一面扬起手来,娇羞地用拳头捶他胸口。 “嘭——嘭嘭!” 正要起身的陆星沉只觉胸膛挨了重槌,一时心肺震荡,瞳孔猛颤。 虽然表妹时常会说些“我命苦,要靠自己双手辛勤劳作”这样的话,但陆星沉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有一身庄稼汉的蛮力。 他单手一撑,想要倒掠起来,发现苏茵儿的胳膊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腰。 他怕伤到她,一时竟不能挣脱。 “主人!”台阶上方,狗尾巴草精震惊大叫,“你的嘴是开了光吗!他们两个!在这里!生小孩?!” 陆星沉闷下一口老血。 第3章 因果自负福祸自招 什么什么回春丹。 一阵混乱。 陆星沉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灰头土脸的闹剧。 他勉强维持着姿态爬起来,站稳之后,探手拉起苏茵儿。 “表哥……”苏茵儿红着脸嗔他,“你倒是小心一点啊!” 说着,她如往日那般,抬手去推他胳膊。 陆星沉下意识闪身躲开了她。 苏茵儿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躲避她的触碰。 她与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还定了娃娃亲。若不是七年前他家里出事,她和他早就成亲了,哪里轮得到别的女人插足? 他怎么可以躲她? 她红了眼,咬住唇,万分委屈:“表哥!” 陆星沉闭了闭眼,吸气,望向台阶上方:“方才的事,只是一个意外……” 扶玉早已经不在那里。 陆星沉错愕,转身望向山道,只看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清逸缥缈,道骨仙风。 他有一瞬间失神。 她怎么会……不吵不闹?往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大吃飞醋,今日闹这么大乌龙,她却一个字也没说。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了。 陆星沉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子没着没落的空洞,他提步想要去追,衣袖却被人拉住。 回过头,心有余悸地望向苏茵儿的手。 苏茵儿道:“谢姑娘她就这么走了?” 陆星沉仍盯着她的手指,心不在焉:“怎么?” 苏茵儿神色忿忿,为他打抱不平:“表哥,你正和她说话呢,你话没说完,她怎么能转身就走——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陆星沉怔忡片刻,回过神来。 他强行忽略心底空落落的感觉,微微一哂:“她就这性子。” 谢长老从前惯出来的,千金大小姐,骄横得很。 “可是,可是,”苏茵儿咬唇,“女子当以男子为天啊,难道仙门中人都不修女德么?” 陆星沉摇头:“修仙之人不兴凡间那套,我辈修士,只以强者为尊。” “那表哥也比谢姑娘更强啊,她还是看不起人。”她蹙起眉尖,“难道因为我们出身没她高贵,就要永远低人一等?” 陆星沉眸光闪动,不自觉抿紧了唇角。 “别说了。”他声线微沉,“欠她家的,我迟早会还清。” 扶玉行过一处处道场。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人缘很差?” 怎么别人见了她都在绕路走。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他们可能是比较穷。” 扶玉不理解:“他们穷,那和他们躲着我有什么关系?” “咳,”狗尾巴草精偷偷望天,“可能是怕我们开口借灵石。” 扶玉不懂:“我需要向人借?”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节 狗尾巴草精生无可恋:“主人你忘了吗,我们现在去玄木峰,就是要找乌鹤借疗伤的丹药啊!” 扶玉:“……” 半晌,她绷着嗓子郑重申明,“你刚才说的是‘拿’。” 狗尾巴草精:“那反正我们也还不起,借就是拿。” 扶玉:“……” 穿过一道挂在云雾间摇摇晃晃的千丈悬木长天梯,扶玉对自己目前的境况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谢长老伤势太重,大医修看过都摇头。 救不了。 就算醒来,也是废人。 宗门不可能耗费庞大的资源在一个废人身上。 谢扶玉很早就没了父母,是爷爷将她从小带大,感情极其深厚,她不可能放弃爷爷。 为了救爷爷,她散尽家产,四处求人。 扶玉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我现在,一无所有。” 狗尾巴草精纠正:“不,你有很多欠债。” 扶玉:“……” 谢长老如今还能吊着一口气,是因为心药。 乌鹤身上养的心药。 “爷爷从前对乌鹤有恩。”扶玉若有所思,“爷爷出事,我们花光了灵石,一直靠着乌鹤的心药续命。” 狗尾巴草精:“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道:“乌鹤的心药快要耗尽,到时就需要我这一枚来续上。” “就是这样,主人。” 一人一草低头望向她的丹田。 那枚心药,已经没了。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逐渐变小:“主人,乌鹤已经艰难支撑很久了,他要是知道你的心药给了陆星沉,估计毒死你的心都有。所以待会儿问他借丹药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要提这个啊。” 扶玉平生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忍气吞声:“……我知道。” 千丈悬梯走到尽头。 踏出云雾,眼前撞过来浓郁翠色。 玄木峰上种满药草,各处都有弟子看护。 一看见狗尾巴草精靠近,附近弟子立刻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攒拳怒目而视。 扶玉头疼:“我们还‘借’过草药?” 狗尾巴草精挠头笑:“呵呵,也不是很频繁……” 扶玉望天。 她是给姓陆的下了破财咒,不是给自己下了破财咒? 草庐里没有乌鹤身影。 狗尾巴草精翻遍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没有找到一枚可以借走的丹药。 “主人,”它愁眉苦脸,“只能找他本人去借了!” 扶玉:“……” 敢情本来的计划是趁主人不在直接“借”。 出了草庐,向人打听。 “乌鹤?他在道场炼丹,可威风了。”一名玄木峰弟子阴阳怪气地说,“人家可不像我们这些庸才,人家在挑战的可是六品丹!” 扶玉不懂:“那怎么了?” 对方被她噎了下:“六品啊!不是九品!” 扶玉还是不懂:“五六七八品,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见对方快要急眼,连忙拖走没有常识的扶玉:“六品很厉害的!乌鹤他也炼不了六品丹啊!他平日就炼一炼九品,至多八品。” 扶玉:“那炼六品又怎么了?” 她从前炸,哦不,炼过的丹,都没有这种低级的。 狗尾巴草精急得直跳脚:“乌鹤强行越级炼丹,得把自己的丹脉连到鼎里,万一炸炉,他就废了!他这是穷疯了吗?” “看看去。”扶玉拍拍它,“炼丹之道,我也略通。” 狗尾巴草精:“……” 连九品和六品都分不清,那很略通了。 一人一草来到了炼丹的道场。 热浪翻涌,一股不祥的焦味弥漫在道场上空。 明眼人都知道快要炸炉了,看热闹的弟子早已退到远处。 “那儿!” 扶玉望过去,只见一只通红的丹炉嗡嗡震动,旁边坐着一道勾肩驼背的身影。 此人肤色死白,颧骨微陷,黑眼圈浓重,湿透的额发一绺绺沾住脸颊。不像个医修,倒像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扶玉见过太多的人,倒是真没见过如此颓丧的。 颓丧的乌鹤单手掐诀,苦苦支撑身前暴烈的丹炉。 在他前方,一个男修上下抛着手里的白玉,扬声对四周说道:“我一向认为,做人呢,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好。仗着自己有点天赋而好高骛远,迟早要摔大跟头!” 退到远处的一众弟子连连点头。 “萧师兄说得是,乌鹤他就爱斜眼看人,他狂什么狂。” “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真觉得自己能炼成六品丹吧?” “是他自己非要赌萧师兄手里的定魂玉,夸下海口,没人逼他!” 乌鹤无视周围议论。 他抬起一双汗湿的、黑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楚生手里的玉。 乌鹤:“丹我炼了,东西拿来。” 萧楚生诡笑,俯身压低嗓门:“急什么,等你炼完,自会给你。”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 萧楚生用一块定魂玉,换乌鹤经脉尽毁。 狗尾巴草精呆住:“定魂玉可以保住爷爷的神魂。乌鹤他是为了爷爷……” 谢长老对乌鹤和陆星沉都有恩。 这么一比,陆星沉更不是东西了。 “滋——嘭,嘭,嘭。” 乌鹤身前的丹炉愈发红炽,内里传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人群大惊,纷纷退得更远。 “要炸了!” “我早就说过不可能炼得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自己作死怪谁?” 乌鹤面无表情。 萧楚生也不再抛动手里的白玉,他双眼睁大,快意地盯着乌鹤,脚步悄然后退。 “乌鹤。”他轻声低语,“你不会真以为能拿得到我的东西吧?炉子里我加了雷火藤,你完啦,不仅仅是经脉尽废……而是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第一?死吧!” 萧楚生轻飘飘掠到远处,避开风暴中心。 “嗡——” 空气沉闷到了极致。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捂住眼睛不忍看。 乌鹤,完了! 死寂的空气里踏出一道身影,她逆着人群,信步走到乌鹤身边。 扶玉。 扶玉身后,探出一只哆哆嗦嗦的狗尾巴草精。 “主人怎么办,我们打晕他,拖走吗!” 热浪袭来,丹炉似一枚红炽的炸火,嗡嗡闷震弹跳,空气里涌动着暴烈不安的因子,巨大的爆炸只在旦夕之间。 乌鹤抬起滴汗的睫毛:“我停手就炸。走开!” 狗尾巴草精大惊失色,弯下腰,准备扛起主人跑。 乌鹤哑声叮嘱:“找萧楚生,拿定魂玉。” 扶玉凑得更近:“嘘。” 翻卷的火浪在她漆黑的瞳仁上跳跃,扶玉侧耳,左手掐一个太上老君先天玄元丹神诀,往鼎上点去。 “镇。” 炼丹她不敢说有多会,炸炉可她是行家。 有一阵沉迷炼丹,君不渡一辈子收藏的炉子都被她炸光了,其中还有不少上古神战遗迹里摸出来的仙炉,说不好太上老君本人都沾过手。 什么名炉仙炉神炉,在她手上炸得一个不剩。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节 老炸炉人了。 都说久病成良医,镇字一出,万焰蛰伏。 乌鹤惊呆。 他周身丹脉连通鼎内,立时便能感知到鼎中变化。 失控多时的丹火竟被镇住了! 乌鹤在丹道上本就很有天赋,短暂震撼之后,即刻宁神入定,专注炼起丹来。 “嗡……嗡……” 遁到远处的人左等右等不见爆炸。 渐渐地,场间焦味散去,一股清冽的丹香渐渐逸散。 众人面面相觑:“不、不会吧……” 乌鹤睁开眼,收功,起身。 他的眸子本就黑得异常,此刻更是发出瘆人的亮光。 飞袖,扬手,揭开鼎盖! 丹气蒸腾,清香缭绕,一枚圆润的六品丹药静静躺在鼎中。 众人围上前来,看清鼎中景象,不由得炸开了锅。 “……成了,真炼成了!” “他成功炼出了六品丹药!六品!” “这下萧楚生再也不能把乌师兄当作劲敌了,他失去了资格。” “恭喜乌师兄,贺喜乌师兄!” 乌鹤表情依旧不动,他望向一脸惊色的萧楚生,扬起一只手:“定魂玉,拿来。” 萧楚生眼底肌肉一下一下失控抽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炼得成!我不信……我不信!” 乌鹤语气静得像个死人:“你想抵赖?” 众目睽睽之下,乌鹤炼出了六品丹,萧楚生自然不能抵赖。 他咬紧牙根,颤着瞳仁,把手里的白玉递向乌鹤。 乌鹤接过,收进袖中。 萧楚生六神无主,低下头,探手伸向冒着热气的丹炉,本能想要去拿那枚丹。 “啪!” 乌鹤一掌拍开他的手,静静盯着他:“不是你的。” 萧楚生:“……” 他从未设想过“丹药炼成”这个结果。 他在药材里动了手脚,存心置乌鹤于死地。 为了事后撇清干系,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原材料是他准备的。 那便是乌鹤自己的东西。 乌鹤显然也明白这一点,面不改色地昧下丹药。 这一局毒计,萧楚生赔了定魂玉,赔了一整份炼制六品丹药的药材,自己也可笑地变成乌鹤大出风头的垫脚石。 乌鹤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收起东西,二人一草往道场外面走。 乌鹤:“你救我一命,欠你的人情,怎么还?” 扶玉想起来意,莫名有几分心虚:“问你借个丹药。” 乌鹤二话不说掏出热乎的六品丹给她。 扶玉愈发心虚:“不是这个,我要借回春丹。” 亡夫保佑,他可千万别问她为什么要借疗伤药,更别问受了什么伤。 乌鹤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扶玉几乎恼羞成怒:“我、要、回、春、丹。” 乌鹤当然知道什么是回春丹。 但是一个力挽狂澜起死回生助他炼出六品丹的人,怎么可能紧张兮兮问他借一个回春丹? 借?! 回春丹,需要借?! 狗尾巴草精忍无可忍,震声道:“回春丹啊!九品!回春丹!借一个回春丹而已,你推三推四干什么!你——你该不会是知道主人的心药没了吧!” 扶玉瞳孔颤抖,压着嗓子凶它:“……你不是说不能让他知道?” 乌鹤:“……我知道了。” 远处悄悄跟踪的玄木峰弟子们—— “快,听听他们在吵什么?” “打起来了,怎么打起来了?” “我没听错的话,好像是为了回春丹?” “哈?!九品,回春丹?” “什么什么回春丹?!” 第4章 吾既招财尔必破财 看热闹不嫌事大。 山道上。 “失忆?” 乌鹤个子高,瘦得衣贴骨,走路习惯勾着背。 他垂下一双黑得瘆人的眼睛,斜眼看扶玉:“失忆,你脑子坏了。” 扶玉:“……”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乌鹤不欠钱也能变成万人嫌。 狗尾巴草精大声护主:“你别瞎说,什么叫脑子坏了,主人这是脑子有病!” 扶玉:“……” 遇到这两个家伙真是她的福气。 乌鹤身上没有回春丹。 也没有灵石。 但他手里有一枚新鲜出炉的六品丹药,虽说是个最鸡肋最偏门的鼓灵丹,找对了买主,也可以卖出七八百灵石。 炼制鼓灵丹的材料是所有六品药材里面最便宜的,成本一千。 狗尾巴草精一听就不答应了:“一千成本只卖七八百?” 乌鹤恹恹地:“音修本来就少,用鼓的我只知道这一个。他若不收,恐怕五百都没人要。” “而且。”他叹了口气,“我以前得罪过这个人。” 扶玉:“……” 乌鹤:“跟他谈价,千万不要暴露我身份,嘴巴严实一点。”他斜眼看狗尾巴草精,“尤其是你。” 狗尾巴草精:“我又不傻。” 乌鹤&扶玉:“呵。” 行到山门处,二人一草走进外事殿,向负责出入登记的掌事报备离宗事宜。 掌事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口中规矩倒背如流:“入凡间国,不得作奸犯科,不得干涉时政……” 乌鹤正按手印,身后另一处忽然传来吵闹。 “呜哇!呜哇!”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躺在地上胡乱蹬腿,嘴里吱哇大叫,“我就要嘛!我就要嘛!” 正在面如死水背规矩的掌事双眼一亮,蓦地从黑木桌后探出半个身子。 “白萱,你那里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语气严肃,眼睛里燃烧起八卦之火。 名叫白萱的年轻掌事一脸无奈:“这小孩,见了我的玉佩,非要我给他。” 玉佩是一件法宝,怎么可能平白无故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年长掌事斥道:“胡闹!谁带来的人?” 边上一名外门弟子硬着头皮上前禀告:“他是陆星沉师兄的亲戚,我带来的,正登记。” 今日奉陆师兄之命带这个名叫苏家宝的凡间表弟回宗,一路上脑袋要被吵炸了,只盼着速速把人扔给陆师兄交差。 哪知才进山门就出夭蛾子。 苏家宝开始在地上打挺扑腾,扯着嗓子干嚎。 “打死你!打死你!你敢不给我,我叫我姐夫打死你!” “姐夫!这里有人欺负我!快来帮我打他们!” 掌事眨了眨眼:“他姐夫,谁?” 外门弟子无辜摇头:“不知道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节 白萱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登记簿,小心翼翼对了对手指:“他说的姐夫,该不会是……” 年长掌事的眼睛顿时更亮了三分:“该不会是陆星沉吧?!” 听见这个名字,苏家宝立刻翻身坐起来,鼻孔朝天道:“哼!就是他,你们怕不怕!” “唰——” 数道目光射向扶玉。 陆星沉不是谢扶玉的未婚夫吗!怎么成了别人家的姐夫?! 扶玉:“看我做什么,谁家亲戚,你们找谁。” “哦对对对!”年长掌事双眼放光,“传讯白云峰,通知陆星沉,速速来领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星沉大步踏进外事殿,身后追着苏茵儿。 “阿宝,阿宝!” 看清殿中景象,苏茵儿眼眶蓦地红了,奔上去搂住地上的孩童,“阿宝不怕,谁欺负你,你告诉我们!” 苏家宝哇一声大哭起来。 “姐!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快让姐夫打他们!” 陆星沉长眉微蹙:“怎么回事?” 几个年轻掌事默契用视线把那位年长掌事推了出来。 年长掌事轻咳一声:“陆星沉,宗内不得喧哗,望你管好亲戚,莫再滋事。” 陆星沉还没开口,苏茵儿便带着哭腔喊道:“他还是个孩子,欺负他做什么!” “姐夫!你就是我姐夫吗!”苏家宝也叫了起来,“你快帮我打他们!” 陆星沉这是第一次见苏家宝。 他问苏茵儿:“他就是你弟弟?” 苏茵儿含泪点头:“对,阿宝身体不好,还在吃药,可怜的阿宝……” 陆星沉望向年长掌事,目光颇有几分不满:“他只是个孩子,凡事不能宽容些,有必要与他计较?” 掌事都无语了:“他要别人的东西,不给就闹。” 苏茵儿哽咽:“孩子贪玩罢了,就不能哄哄他,值当闹成这样?” 有人撑腰,苏家宝嗓门更大了:“姐——我就要!我就要!”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趁着大人们说话没留神,一个箭步冲到白萱身边,抬手扯下她腰间悬挂的白玉佩。 白萱来不及阻止:“哎你……” “哼!不给我,我还不稀罕!”苏家宝高高举起玉佩,猛地一摔—— 咣铛啷! 玉佩应声而碎。 一众掌事目瞪口呆。 陆星沉愣怔一瞬:“他要的东西,是白掌事的玉佩?” 年长掌事冷笑:“你说呢。” 环视周遭,众人默默颔首,目光谴责。 白萱缓缓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玉,低着头,不言不语。 苏家宝发现气氛不对,连忙躲到了苏茵儿怀里。 苏茵儿咬咬唇,梗起脖子:“别吓着孩子。多少钱,我们赔就是了。” 旁观者无不露出鄙夷的神色。 仙门的东西,一个凡人说赔就赔?她拿什么赔? “灵石,一千八。”蹲在地上的白萱轻声开口,“这是整块离火洞玄玉,古玉。” 陆星沉蹙眉。 像这样的玉佩法宝,通常不过二百三百。 他沉声驳道:“看上去并不像古玉。” 白萱抬眸,捧起碎片微笑:“它现在是了。” 苏茵儿不忿:“你……你讹人?!” “哎哎哎,话可不能这样说。”年长掌事捋须,“公然毁人法宝,那可不是什么小事,若是不能私了……” 掌事面向北方,朝上重重一拱手,“那我也可以上报宗主,依照宗规禀公处置!” 那可就真不是小事了。 陆星沉闭眼深吸气:“不必。我替他赔。” “表哥……” “姐夫真好!” 陆星沉总算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你喊错了,你该与你姐姐一样,喊我表哥。” “你就是姐夫!”苏家宝大声说道,“爹娘都告诉我了,姐姐在姐夫那里,跟姐夫住一块儿!” 苏茵儿俏脸发红,轻声嗔他:“阿宝,你别乱说话呀。” “小孩子不懂事。”陆星沉长眉紧锁,警告周围掌事,“童言无忌,切勿传谣。” 年长掌事一本正经:“你是怕传给谢扶玉听见吗?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陆星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对方笑呵呵续道,“方才当着谢扶玉的面儿,他早都喊过姐夫了。” 陆星沉:“……” 正着急要走,身后飘来白萱弱弱的声音:“陆师兄,灵石如果不能现结的话,你给我打个欠条呗。” “……” “咚——咚咚——咚咚咚!” 上京城内繁华处,一座金漆朱红高楼最是醒目。 蓝底烫金牌匾上龙飞凤舞画有“多宝阁”三个大字,耸入云端的顶楼隐约传下来风雷般的鼓声。 三个身披斗篷,黑布遮面的神秘人踏进阁楼。 乌鹤压低嗓音:“李雪客,多宝阁阁主,鼓修,见到他,尽量少说话。”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整齐点头。 楼中管事的迎上前来。 乌鹤绝口不提手里的东西是最鸡肋的鼓灵丹,只故作高深:“我手里有你们李阁主需要的东西。” 斗篷底下探出一只瘦骨如柴的手,比划一个“六”。 “六品丹?” 乌鹤老神在在地颔首。 管事的不敢怠慢,领人上楼,穿过一层层雕花梯,雷般的鼓声渐近。 人还未至,消息早已传了上去。 扶玉等人到达顶层,身着金纱的侍女们早已笑吟吟掀开了左右红帘,躬身请三人入内。 最先撞入视野的是几只齐腰高的硕大战鼓。 穿过两排大鼓,只见镶金嵌玉的长案后方坐了一个人,白面红唇,眉清目秀。 “三位手上,有我要的东西?” 乌鹤悄然后退,让扶玉与狗尾巴草精上前与这位阁主打交道。 扶玉尽量不心虚地取出丹盒,反手挑开盒盖,推到李雪客面前。 虽然是个鸡肋丹,好歹也是个六品丹…… 至多就是被赶出去,应该不至于打人……吧? 李雪客望向丹盒。 视线微微一顿。 阁楼里管事的个个都是眼毒的人精,判断这三人来头不小,这才把人带上来。 他们手上,怎么会是个最鸡肋的鼓灵丹? 心里疑惑,面上不显。 李雪客探出手指,不动声色拨了拨这枚圆润的丹药。 忽地,瞳底一震。 这枚丹药上,竟有一抹雷火丹纹!(萧楚生加的雷火藤) 丹纹! 通常只有炼制三品以上的丹药时,运气好,能爆出丹纹。带有丹纹的丹药,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他冲击金丹,久久不得其法,缺的正是这样一抹天地灵秀! 李雪客心跳加剧,不敢显露呼吸,按捺住胸口激雷,出声试探:“道友不妨开个价看看。” 扶玉见他神色古怪,难免心里没底。 听乌鹤那意思,这丹药能卖五百,也能卖八百,端看李雪客这个唯一的鼓修眼下饿不饿,缺不缺这鸡肋吃。 讨价还价,她实不擅长。 狗尾巴草精眨眼暗示: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扶玉沉吟,既然成本是一千灵石……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节 她犹豫地竖起一根手指。 双眸微眯,紧紧盯住买家表情,只要他表情不对,她立刻收手,直接叫价六百。 李雪客盯住她竖起的手指,瞳孔猛一震! 一万?只要一万?! 电光石火的霎那,他见对方脸色一变,手指开始往回收。 “别——”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拿乔,一手按住丹盒,另一只手高高竖起个一,嘴里喊道,“一万就一万!” 扶玉:“???” 没听错吧? 扶玉迟疑:“多少?” “一万我要了!”李雪客生怕她反悔,“一万灵石,现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既脱手,不退不换,一概无悔!” 他拍出一只乾坤袋,强行塞给扶玉,然后抓住丹盒就往自己袖子里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扶玉:“……” 低头一看,手里果真是沉甸甸一万灵石。 她眼角微抽,转头望向身边同伙。 两个同伙默契十足:“走!” 她能听出来他们想说的其实是“跑”。 扶玉镇定:“咳,那我们走了。” 李雪客求之不得:“快快,送客,送客!” 出了阁楼,一方拔足飞奔,另一方紧闭大门。 都怕对面傻子反悔。 第5章 死者为大加封一等 狂。 多宝阁。 戒备森严的密室。 阁主李雪客焚香沐浴,恭恭敬敬捧出六品纹丹,置于案首。 身旁老仆热泪盈眶:“少主,此番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李雪客按捺住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他微微闭目,吸气:“是啊!” 当初他年少无知,被一个假祝师三言两语哄得昏了头,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震撼六界之天命鼓人”,一头栽进了鼓修这个大偏门。 后来才知道,那江湖骗子就是为了卖药给他——对方手里囤了一大堆无人问津的鼓类丹药,高价卖给他这个冤大头。 等到发现上当,对方早就溜得无影无踪。 可怜李雪客,误入歧途,再不能回头。 鼓修如此冷门,总有它冷门的理由——鼓修完全没有一对一作战能力。 剑修刀修自不必说,提起兵器想砍谁就砍谁。 哪怕是同为音修的琴修,也可以凝聚音波于一弦,指哪打哪。 而鼓修…… 击鼓时声势浩大,灵力震荡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换句话说就是只能群攻,并且落在每一个方位的威力十不足一。 若是一对一的战斗,距离如果足够近,鼓修可以震死实力十倍弱于自己的对手——甚至不如抡起鼓来砸人方便。 因为缺陷太明显,世间鼓修少之又少,纵观修真史,竟无人留下姓名。 没有前辈指引,没有上等秘笈,没有适合的丹药……李雪客这一路走来,多少坎坷自不必说。 真是闻者心酸见者落泪。 而今日,恰恰因为太过冷门,他竟以区区一万灵石,捡漏了雷火丹纹。 李雪客平复心绪,服下鼓灵丹,开始冲击金丹期。 一炷香……两炷香…… 忽一霎! 他薄透的眼皮蓦然闪过雷光,头顶似有万雷轰鸣。 老仆心中大骇,正想要强行唤醒少主,只闻一阵地动山摇。 竟是这九层多宝楼中,所有灵鼓齐齐轰鸣! “咚——咚——咚!” 音浪如潮,贯天彻地。 老仆心旌摇荡,久久不能平静。 “呼……” 终于,李雪客吐出一口浊气,收功,睁开双眸。 金丹竟已大成。 “啪!” 李雪客猛然起身,攥住老仆枯树般的手,瞳仁重重颤抖:“快!快!让人追,追那三人!不,不必,阿叔,你随我亲自去追!” 老仆边跑边问:“少主,丹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李雪客跳过门槛的时候卡掉了一只鞋子,“天大的问题!” 老仆惊恐:“啊?” 少主总不能是回光返照了吧。 李雪客:“那不是普通的丹纹!我在其中感受到了极其玄奥的灵机,这一定是古经里记载过的,记载过的……就是那个!那个!” 老仆:“……” 少主上一次这么激动,还是被那个假祝师骗去学鼓。 李雪客连比带划:“古时有大祝,人称帝巫司命,可摄五行风雷之力炼化入丹,阿叔,我感受到了,它一定是!此乃上古神物啊,我竟有眼无珠,只给了人家一万灵石强买,岂不是要得罪人吗!快,快把人追回来!” 老仆:“嘶……” 扶玉三人从东城遁到西城,扔了斗篷,摘掉面具。 狗尾巴草精神色紧张:“这乾坤袋和灵石上面会不会留着什么追踪法术啊?” “不会。”乌鹤笃定。 狗尾巴草精:“你怎么知道?” 乌鹤可疑地沉默了一瞬:“多宝阁名气大,不会做这种自损声名的手脚。一万灵石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多。” 扶玉还是想不通:“这人看着也不傻?” 乌鹤:“人不可貌相。” 扶玉望天。 亡夫作证,她真没给对方下咒,真没坑人,真是对方自愿的。 说起亡夫…… 扶玉后知后觉,逛了大半座城,竟然没有见到一处道祖祠。 兴许是她没留意? 扶玉心下暗忖,不经意打量四周。 不见香火,不见塑金身。 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里,也不见卖道祖像。 回头想来,偌大一座城中,竟没有一点与她亡夫相关的痕迹。 狗尾巴草精伸长脖子探头探脑:“主人,你在找什么?” 扶玉轻描淡写,一点儿也不尴尬地回答:“道祖。” 说罢,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将眼风飘向旁边,“怎么没见到道祖庙殿。” 半晌不闻动静。 转头一看,乌鹤与草精两脸懵。 狗尾巴草精疑惑地问:“什么道祖?若是道祖,不得与天道平齐了?” 扶玉耐心给它扫盲:“人们给死者盖庙立碑,通常都会加封一级虚衔。比如将军庙就写大将军,皇帝陵就写圣天子,那个谁的话,叫他道祖有什么问题?” 像她这样的大祝,死了多少也能封个帝巫司命什么的。 一人一草依旧眼神呆愣。 “那个谁?哪个谁?” 扶玉察觉不对,她抬手指向东天,问:“补天痕的是谁?” 只见湛蓝天幕之上隐约有一线灰白痕迹。 仿佛一道痊愈很久的旧伤痕,浅,淡,却不容忽略。 说到这个,狗尾巴草精总算不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它比比划划给失忆的主人扫盲:“当然是神庭七圣啊!濯天尊、紫光星君、无垢帝……” 七个扶玉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节 扶玉眸光渐冷。 她很少真正生气,盛怒之下,也只微微笑:“是他们补的天?” “对啊对啊!”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路边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七圣补天救苍生的故事。” 她瞥向乌鹤,乌鹤默默颔首表示认同。 扶玉气笑。 很好。很好。 连补天之功都敢偷,是真的胆大包天了。 扶玉问:“我上哪里可以找到这些人?” 乌鹤:“……”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眼神与狗尾巴草精交流:你主人,这里是真有病啊? 狗尾巴草精:那可不? 乌鹤:怎么办? 狗尾巴草精:看我的! 它拍拍胸脯,一本正经道:“主人放心,无论主人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路!不过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买回春丹?” 扶玉:“……” 是了,她现在是个筑基修士,丹田空空如也,身上有伤,还有欠债。 扶玉吐气:“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回春丹,那就暂时先放他们一马。” 狗尾巴草精严肃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乌鹤暗暗给它比了个大拇指,以示敬佩。 行出数步。 念头仍然不甚通达的扶玉拍了拍乾坤袋,强行安慰自己:“没关系,我现在,有大把灵石,缺什么都可以买。” 狗尾巴草精:“对!买!” 乌鹤:“买!” 上京城中,阵阵躁动。 “多宝阁好像出大事了!都在追人!” “什么什么?追谁?有没有出悬赏令啊?” “管它的,先去帮忙再说!多宝阁出手最是阔绰,绝不会亏待大伙!” “好像是在追三个人!” “阁主亲自出马,披头散发,鞋子都跑掉了!” 听着周遭一阵比一阵更加热烈的呼声,扶玉三人瞳孔颤动,呼吸艰难。 扶玉小声:“是他自己非要买。” 乌鹤:“那又怎样,当年他自己买了我的东西,回头还不是给我下死生不论的悬赏令?” 扶玉:“……这么霸道?” 乌鹤:“就这么霸道。” 狗尾巴草精瑟瑟发抖:“那还愣着干嘛,跑,跑啊!” 外事殿。 陆星沉凑来一千八百灵石,从白萱手里拿回欠条。 苏茵儿不安咬唇:“表哥,阿宝不懂事,这次的灵石,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陆星沉不语,手指一紧,纸张化为齑粉。 “此事不必让谢扶玉知道。”他寒声警告殿中掌事。 白萱笑眯眯地比了个封口手势:“陆师兄放一百个心!” 陆星沉正要走,忽地顿住,后知后觉地问:“谢扶玉她,下山去了?” 白萱心情大好:“对啊,谢师姐与玄木峰乌师兄一道。” “乌鹤?”陆星沉蹙眉,“扶玉从来不曾与他单独相处……是谢长老出了什么事吗?” 白萱摇头:“没有啊,我看他们都挺开心的。” 陆星沉薄唇抿紧:“没事她为何跟他走这么近?那个乌鹤……” 他露出些鄙夷的神色。 乌鹤这个人,古怪,孤僻,极不合群。 “可别小看了乌师兄,”白萱兴奋地八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家乌师兄成功炼出了六品丹!这一代弟子,无人能出其右!” 陆星沉瞳孔微微收缩。 宗里那位老祖有意收自己为徒,便是因为自己的天赋。倘若乌鹤能炼六品丹,那天赋必不在自己之下。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正待开口,身后的苏茵儿惊呼出声:“谢姑娘突然跟他在一块儿,难道就是因为他变强了么?她这样做,未免也太势利了吧?” 陆星沉皱眉:“她不会。” 谢扶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 白萱无语:“我说这位姑娘,你这想法怎么与常人大不一样呢,你该不会……是在以己度人吧?” 苏茵儿:“你!” 眼看苏茵儿蓦地红了眼眶,泫然欲泣,陆星沉压下心中隐约浮起的念头,冷冷盯白萱一眼:“都别说了。” 白萱:“呵呵。” 陆星沉吸气:“扶玉她定是有正事,她那个人,最不喜其他男子接近。”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地传来笑声。 只见扶玉三人拉拽着彼此,欢快又狼狈地撞进了外事殿。 “呼——” 她脸颊通红,眸子晶亮,与乌鹤与草精对视,脸上满是同流合污的狡黠。 “这个秘密,给我永远烂在肚子里!” 她气喘吁吁颐指气使。 陆星沉的心脏,蓦然悬空。 第6章 破财折福晦星勿近 强得自己都害怕。 “谢扶玉。” 扶玉循声抬眸。 她和乌鹤、草精成功携带巨款遁回宗门,正是乐不可支。 视野里冷不丁撞进了陆星沉那张脸,以及他发黑的印堂中线——好重的晦气,好一个破财折福之兆! 扶玉笑容瞬间消失。 她后退半步避开这瘟神冲脸,迅速把手里的乾坤袋藏到身后。 陆星沉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灿烂过头的笑容刺到了他的眼,他唤她,是不想让她这样对着别人笑,而不是在望向他的霎那,笑容消失,只剩下防备。 陆星沉心脏一阵发闷,视线不自觉地落向她的手。 她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从前他下山办事,总会给她带件小礼物,她每次假装不在意,其实眼睛里都是碎星星,礼物也会好好藏起来,谁也不让碰。 如今她拿的,又是谁送的东西? “手里是什么?”陆星沉几乎不过脑地问了出来。 这话一说,乌鹤顿时如临大敌,抢身上前,一副准备动手拼命的架势。 陆星沉瞳孔震荡。 谢扶玉是他的未婚妻,别的男人凭什么这样护在她身前,就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乌鹤:废话,她手里可是足足一万灵石,别又给抢了。 陆星沉寒声斥道:“让开。” 乌鹤冷笑:“呵。” 两个男人敌意十足地对峙,一个高大俊朗,另一个也挺直了平日习惯佝偻的肩背。 视线相撞,硬生生溅起火星来。 一个要强闯,一个寸步不让。 外事殿的掌事们纷纷放下手里枯燥的活,从厚重的黑檀木大案桌后面探出大半个身体,眼睛熠熠发光,就生怕他们打不起来。 “表哥,表哥!” 苏茵儿连忙拉住陆星沉,“谢姑娘兴许不是故意与别的男子拉拉扯扯呢,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你别冲动呀。” 被她触碰,陆星沉本能一惊。 他不动声色拨开了苏茵儿的手。 表妹素来柔弱,往常她不经意碰到他时,就像一阵微风,一片树叶,他也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闹了那出乌龙。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节 她拽倒他的蛮力令他心有余悸,再听到她口中说出“拉拉扯扯”这样的话,不禁有些皱眉。 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直言驳斥,伤了表妹颜面。 就在陆星沉蹙眉思忖之际,苏茵儿又开口了。 “谢姑娘!”她转身谴责扶玉,“容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确实是你做得不太好。你已有婚约,实不该再与别的男子单独相处,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这倒是说中了陆星沉心事。 他将视线越过乌鹤,皱眉问扶玉:“你有事下山,为何不找我?” 狗尾巴草精一听这话就气乐了,阴阳怪气道:“找你买药,治你打的伤,你当原汤化原食呢?” 陆星沉怔住。 他后知后觉:“你……伤得很厉害么?” 狗尾巴草精重重哼一声,把鼻孔朝着天。 陆星沉的视线定在了扶玉身上。 他恍然惊觉,她变了很多。 方才她笑得灿烂,他忽略了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此刻定睛细看,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 受伤的她,不再骄横跋扈,不再无理取闹,不再大声控诉他的种种不是。 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好似笼罩了烟云,静的,淡的,仿佛一伸手她就会融于天地,化成一片水墨丹青。 陆星沉心脏一沉。 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竟有种近乎恐怖的直觉——他失去她了。 他倏地撵走了这个极其不祥的念头。 他诚恳地说道:“我说过,失手打伤你,是我错了,你生我气也是应该的。你想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扶玉实不想跟他搭话,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气。 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生气。 ——谢扶玉并不生他的气,她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生气。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呢?你只要别在这里疑神疑鬼、无理取闹、乱吃飞醋、招人笑话,那都谢天谢地啦!” 总算叫它逮着机会,把对方说过的这些屁话兜头盖脸砸了回去。 陆星沉脸色一阵发青。 他和表妹是亲戚,怎么能一样? 不等他发作,乌鹤直勾勾盯了过来:“想道歉?先拿五百灵石药钱看看诚意。” 陆星沉:“……” 他心里竟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是了,乌鹤是医修,她要治伤,才会跟他走得近了些。 陆星沉颔首:“需要多少,只管……” “表哥!”苏茵儿喊道,“别再让他们讹你了!为了我弟弟,你已经破费了那么多!你的灵石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黑木案后的白萱抬起手,缓缓在自己嘴上比了个“打开封印”的手势。 白萱说道:“陆师兄,这可不是我说出来的哈!你让我不要告诉谢师姐,你替这位姑娘的弟弟赔偿了我的玉佩,共计一千八百灵石,我帮你瞒到了最后一刻哦,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陆星沉两眼一黑又一黑。 “扶玉,我……” 他急切地望过去,只见她整个人都藏到了乌鹤身后,看不见神情,只知她双肩在微微颤抖。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他手上这份资源是为了冲击金丹期准备的,谢长老重伤花费不小,她也不曾想过要动用它。 她让他专心晋阶,定要顺利成为老祖的亲传弟子,来日找到伤害她爷爷的真凶,替爷爷复仇。 分明是动不得的钱,却为了表妹的事情挪用。 谢扶玉又要误会伤心了。 陆星沉盯向白萱,目光阴沉:都怪你。 白萱被他瞪得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摔我玉佩的是她弟弟,大嘴巴说出来的是她自己,你不怨他们,反倒怨我这个受害者?” 陆星沉还想发难,忽见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一手拄着腿,一手冲他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陆、陆陆师兄!不好了不好了!你表弟他,他把慕云长老养了十八年的那株宝贝灵花给、给揪了!” 陆星沉:“……” “啊?!”苏茵儿攥住陆星沉衣袖,慌道,“表哥,表哥,阿宝他不会的,是不是有人冤枉他呀?他一个孩子,被人冤枉了,也不懂得替自己分辩呀!” 陆星沉:“先问清楚再说。” “嗯嗯!”苏茵儿慌乱点头,眼泪接连涌出,“表哥定要替他作主!” 二人跟着前来报信的弟子匆匆离去。 片刻静默。 白萱:“看看看,我说对了吧,这小孩,必定还要给他惹事!” 年长掌事:“啧啧啧,陆星沉他这是哪招来的倒霉亲戚?” 另一位掌事:“要不要赌一赌,慕云长老那里他得赔多少?” 扶玉紧紧抱住自己的乾坤袋。 她这破财咒,真是强得连她自己都害怕。 乌鹤找同门师弟换来疗伤丹药,然后带走了一千灵石。 他要去买些药材与丹药,配合那块定玉魂,给谢长老做一次唤醒治疗。 扶玉默默点头。 谢长老若是醒来,便能知道是谁伤了他。 谢扶玉的死说不定也可以找到答案。 告别乌鹤,扶玉回到自己住处,服下疗伤药,调息片刻,丹田里漫起暖意。 狗尾巴草精乖乖守在一旁。 “主人主人,好多了吗?” “主人主人,你怎么又把铜钱掏出来啦?” “主人又算姻缘啊?” 扶玉连掷数次,依旧连续是“大囍”。 她懒洋洋歪到靠枕上。 断缘,真是比破财难了一百倍。 她摇头叹气,将手里绑了红钱的铜钱闲闲往外一抛。 “叮,叮,嗑。” “嗯?”扶玉眉尾微挑。 像她这样的老神棍,一听便知这一卦有变化。 起身,定睛望去。 二正一反。 这一次竟不是大“囍”,只是喜。 这段牢不可破的孽缘,总算有了一丝松动之机。 扶玉心情大好。 是夜,她竟入了梦。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几千年没做过梦了。 修到她这样的境界,早已灵台清明,心如澄镜。 今日却不知何故,意外踏进一幕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的情境之中。 邪魔战场。 红。铺天盖地的红。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白衣被乌红的浓云映成难看的血色。 周围更不必说,泥土沁了血,一片深黑。 战桩、枯木、血海尸山。 扶玉知道是梦,信步踏着半凝固的血浆行走。 她可以轻易脱离梦境,但她此刻无所事事,实无必要多此一举。 走走看看便是了。 她倒是没想过要在梦里见到谁。 毕竟像他那种死法,连入梦的因果都灭得干净。 她是不会梦见他的。 身旁不时有邪魔奔过,顾不上她,都在疯逃。 扶玉逆着它们逃亡的方向走。 她和君不渡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极少亲自上战场了。 像这样的小场面,都是交给徒子徒孙历练。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节 在她的记忆里,君不渡永远都是一副不染红尘、无情无欲的慈悲仙人相。随手施展的也是大道法、大神通,拈花似的,平定千万里之外的战况。 “唰——” 扶玉心神掠向前方。 正前方有一座尸骨堆,最高处单膝坐着一个人。 他低垂着头,白发染满黑血,在腥风之中猎猎飘扬。 冷而薄的眼皮微动。 抬眼。 冰冷的、毫无人性的血瞳,与她对上视线。 扶玉:“……” 她、是、不、会、梦、到、他、的?! 第7章 有教无类普渡众生 经年不见分外眼红。 扶玉惊奇。 君不渡杀了一辈子邪魔,在她梦里,他自己却成了一个邪魔。 他并没有在看她,他只是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自己的领地。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滑至下眼角,苍白下颌微微抬起,理所当然的睥睨。 扶玉不觉笑出声来。 她下意识转头说道:“还真没见过你这形——” 身侧空荡荡,只有腥风吹拂。 忘了。 好久不曾遇到让她有这样强烈分享欲的画面,她一时又忘情,很自然就说给身边人听。 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了。 扶玉轻咳一声,理理鬓发,提提裙摆。 踏着粘脚的腥膻走到尸堆前,她若无其事抬起眼,漫不经心望向梦中的君不渡。 “……嗯?” 她以为他在杀戮,其实不然。 他在做的事,很古怪。 只见他把一只不似人形的邪魔摁在脚下,拎起一根修长瘦硬的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它的脑袋。 他的嘴里发出沙哑的、金属质地的声音。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这只邪魔耳边重复简单的音节。 凭借扶玉对君不渡的了解,他这是在教它……说话? 扶玉望天。 睡猛了,梦见君不渡在教化邪魔。 自然,他口中说的也不是人话。 躺在他身下的邪魔早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得出来,它曾经反复反抗,却被一次次强势镇压。 君不渡并没有杀了它。 他那双血眸里没有人性也没有感情,却有用不完的耐心。 扶玉叹气。 他可真是一位被修仙耽误的夫子。 扶玉凑到他身旁。 他顺手扬起血污的长袖,拂了拂身旁一块早已被血浸得发黑的石头。 扶玉很自然就坐了下去。 一个教,一个看。 她并不刻意去看他。老夫老妻的,就算换一身皮肤,也还是那么熟。 她几乎不需要时间来适应与他相处。 “哎,”她自顾自说话,“你都想不到,那些人胆子大成了什么样子。” 君不渡:“&*” 扶玉:“补天之功啊,他们都敢偷。” 君不渡:“&*” 扶玉:“如今你的名字在世间竟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那只狗尾巴草精连提都不敢提。” 君不渡:“&*” 扶玉:“你肯定是无所谓了。就你那无欲无求的死出,还没证道成神我都纳闷。” 君不渡:“&*” 扶玉笑:“我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心眼小,睚眦必报。等着吧,我咒不死他们。” 君不渡:“&*” 扶玉又细细碎碎地说了会儿琐事。 虽然语言不通,但不妨碍交流。 老夫老妻在一起,平素也时常是她说她的、他说他的,哪怕聊天内容井水不犯河水,都可以聊得有来有回。 往石头上一坐,能说到地老天荒去。 终于,被君不渡按在身下的那只邪魔忍无可忍。 它放声怒吼:“&*!” “哎——”扶玉大乐,“它学会了,学会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亡夫果真不简单,邪魔落他手里都能通人性……不对,他现在也是个邪魔,他的学生不是通人性,而是通魔性。 那只邪魔猛烈扑腾起来,掀起阵阵乱风。 狂风掀起了君不渡的白发,其中一缕落到扶玉的脸上。 质地寒沉,像浸了冰的银缎。 扶玉一呆。 梦中触感很真实,他的头发碰到她的脸,真实得好像他就在她身边。 她双唇微分,瞳孔放大。 银白发丝将她眼前的世界切割成片,每一片都是他破碎的容颜。 她一时竟失了神。 他抬起手,用指背将自己的头发挥开,坚硬冰冷的皮肤拂过她的脸。 指尖从她脸上带下一抹水光来。 “哎!”扶玉如梦初醒,大声说道,“真是的,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 她的视线落向他的手。 变成邪魔的君不渡,手上虽然沾了血腥,指甲倒还是干干净净。 硬玉似的。 那抹水光留在上面,很扎眼,害得扶玉浑身不自在。 半天也不干。 她若是伸手去擦它,又好像故意要碰他手似的。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心神忽被用力一拽。 她坠出了这场梦。 扶玉以为自己又被吵醒,心头蓦地腾起无名火。 “又是哪个狗男女?” 不怪她先入为主,她两次被吵醒,不是陆星沉,就是苏茵儿。 她冷笑起身,忽一怔。 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仍在梦里,只是换了梦境。 周遭是一大片灰白交织的枯骨林,看不清字迹的墓碑纵横交错,阴风瘆人。 大地一下一下沉闷地震颤。 “救命……救命!” 风中传来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听着隐约有几分耳熟。 扶玉心头涌起一股微妙的灵感。 此地有她的因果。 念头刚一动,阴森的灰白雾气里面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 看清他的模样,扶玉差点吓跑。 一万灵石。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节 李雪客。 此刻的李雪客,与白日那个财大气粗、霸道追人的多宝阁主判若两人。 他涕泪横飞,哭得像个孩子。 “救命……有鬼……有鬼啊……” 扶玉望天叹气。 看见李雪客的那一瞬间,她便清晰感应到了——这又是她沾上的因果。 她撕下一截断袖,蒙上脸,从墓碑后探出手去,一把将李雪客拽进一座空墓。 “啊——!” 她反手堵住他的嘴。 “噤声。” “轰——轰——轰。” 恐怖的震荡来到了近处,骨林簌簌晃动,头顶不断洒落可疑的枯白碎屑。 “轰——轰——” 伴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遮天蔽日的阴影投了下来。 看不清全貌,只知是个庞大怪异的东西。 李雪客吓得猛猛眨眼。 “梦杀术而已。”扶玉掐诀,“遁。” “嘎——吱——” 头顶传来一阵恐怖的骨骼拧动声。 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呜嗡……” 硕大的骨架上,一颗骨眼滴溜溜转着,探向这座空墓。 “呼嗡……” 李雪客不敢往上看,却又不敢不看。 和这只骨眼对上的霎那,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球也会抽筋。 骨眼掠过他。 “嗡——轰!轰!” 伴着沉闷呼啸,这只怪物一步一步追向远方。 扶玉松开手,李雪客整个瘫糊在了墓壁上。 “女侠,多,多谢,救命之恩!” 扶玉上下打量他,目光颇有几分复杂。 她问:“你上哪里得罪了会施梦杀术的祝师?” 祝师,一百个里,九十九个是骗子。 这人从哪里招惹到一个真同行? 李雪客后知后觉蹦起来摸索自己全身:“梦?这是梦?哈?原来只是做梦啊!吓死我了!” 兴许是见了君不渡那个温吞吞的样子,扶玉今日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梦杀,梦中杀人,梦里死了,你就真死了。” 李雪客又瘫了回去。 “祝师么,我知道了……”他苦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只给了人家一万灵石,得罪人了。可我去追了啊,我真的追了!” 他委屈得要死,“我拼命追,拼命追,追遍上京城,我没追上他们三个啊!真不是我不加钱啊!” 扶玉:“……你追他们,是想加钱?” 李雪客:“对啊!” 扶玉:“……” 早说嘛这不是,多大的误会啊。 扶玉:“除了他们,你还得罪过谁?” 李雪客欲哭无泪:“真没有!” 眼看他真是一问三不知,扶玉心念微动:“行,先离开这里。” 她把李雪客拎出墓穴,将他轻轻往外一抛,撤去左手掐的遁形诀。 “嗯?” 李雪客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一道巨大阴影移送回来,硕大骨眼一转,锁在了他身上。 “啊?!女侠,女侠……” 一只骨手捞起李雪客,把他抓到那只骨眼面前。 “咔、嚓、嚓。” 骨眼下方,巨大的骨骼上缓缓裂出一张嘴。 嘴里密布数圈骨牙,望上一眼,头晕目眩,浑身冒鸡皮。 李雪客快要晕过去了。 “说……”这张骨嘴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身上的祝印……从何处得来……” 李雪客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 骨嘴凑近,细细嗅他:“果然是‘她’的气息……说,你身处何洲何地,姓甚名谁?” 扶玉立在墓碑旁,冷冰冰注视着这一幕。 她镇住雷火力,炼化入丹中。 李雪客服了那枚丹。 果真是属于她的因果。 有人在找她,很显然,对方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巨骨喀喀作响,捏紧了李雪客:“说出来……否则……死……” 李雪客紧紧闭住嘴巴。 骨嘴怪笑:“就算你不说,吾迟早也会找到……” 扶玉探手,拎住李雪客脚踝往下一扯,掐诀:“遁!” 两个人重新回到墓穴里。 李雪客捂着嘴哭:“你拿我钓鱼啊?” 扶玉微笑:“这不是没事么。” 李雪客:“……” 他欲哭无泪:“怎么办啊,我难道以后都不睡觉了?他是什么人啊,好可怕!我能花钱买平安么?出个悬赏令什么的?” 扶玉微笑。 如果她没猜错,对方应该就是偷了她亡夫功绩的贼。 如果让他们抓到李雪客,很快也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她得断了那只入梦的手。 “花钱保平安,可以。”扶玉点头,“出梦之后,你到青云宗,找一个叫乌鹤的人。他能保你。” 先把人弄到身边再说。 翌日。 乌鹤看着一大早堵到门前的苦主,瞳孔颤了好几遍。 李雪客:“你就是乌鹤?等等,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面熟?” 乌鹤:“不,我不认识……” 李雪客:“哦——当年骗我学鼓的人就是你!” 乌鹤:“……” 第8章 寻死觅活以命相逼 走一步骗一步。 扶玉起床时,乌鹤和李雪客已经打完了一架。 两个人头毛散乱,一个扶着墙大喘气,另一个瘫在窗下像烂泥。 李雪客竖起手掌:“停!看在那位侠女前辈的份上,我先不跟你翻旧账。我们来说说昨天的事……” 乌鹤打断:“停!丹药出手,一概不退不换。” 李雪客惊呆:“什么?昨天卖我丹药的人也是你?!” 乌鹤比他更吃惊:“什么?你不知道是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李雪客欲哭无泪:“侠女前辈她到底靠不靠谱啊!她不是说可以花钱保平安吗,能保我的,怎么会是你这个货?” “等等。”乌鹤敏锐嗅到商机,“破财消灾么,找我就算你找对人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走一步,骗一步。 不靠谱的扶玉正在生起床气。 后半夜她换了好几次睡姿,却怎么也续不上前面的梦。 她倒不是想见君不渡,只是想看邪魔学说话。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节 翻来覆去,见天明。 扶玉起身出门,脸色怏怏。 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主人,你还在担心一万灵石的事吗?” 扶玉拍额。 差点忘了还有李雪客这个大-麻-烦。 狗尾巴草精果断进谏:“我觉得,钱花掉,最稳妥,花出去的钱,那才是自己的钱——要不我们给爷爷买个护体宝床,再买个益寿垫,还有福禄枕……” 扶玉幽幽地:“你上了年纪才被骗去买长寿丸。”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你好记仇。” 说话间,一人一草踏上玄木峰。 晨雾之中,医修弟子来往匆忙,打理药圃的更是头也不抬。 “咦?”狗尾巴草精吃惊,“这些人怎么不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了?” 扶玉沉吟:“昨日你狗狗祟祟,今日你财大气粗。” 狗尾巴草精恍然:“我懂,灵石铸就气质!” 它昂首挺胸,迈开大步。 行出两步,忽地缩回了脚,脑袋拧过半圈,表情很是幸灾乐祸:“主人,你快看,没气质的在那儿呢。” 薄雾在眼前散开,药殿台阶上下,僵着几个人。 “慕云长老。” 陆星沉显然是一夜未睡,他口干舌燥,脸色憔悴:“此事当真就不能通融?” 慕云长老立在台阶上,两只宽袖拢着药香,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道:“车轱辘话说了一晚上,你说着不累,我耳朵都听起茧子来了。你既要替人出头,又不舍得破费,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陆星沉:“我没说过不赔。” 慕云长老伸手:“那你倒是赔。” 陆星沉强行压制住火气:“可是长老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一株灵花,怎么也不可能换我手中这一道天阶剑意吧?” 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他沉声说道:“长老以大欺小,是不是不太厚道?” 慕云长老忽地笑了笑。 “陆星沉。”她道,“谢昀他难道没有告诉你,这道天阶剑意,是他用多年前我欠他的一个天大人情,从我这里换去的吗?换了旁人,我才不给!” 陆星沉表情微凝:“……谢长老?” 慕云长老冷笑:“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有了这道天阶剑意,你冲击金丹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他这样待你这个准孙婿,你又是如何回报?” 陆星沉道:“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会和谢扶玉解释清楚。” “误会?”慕云长老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都当上别人姐夫了,还误会呢?” 陆星沉抿唇:“只是稚童无知之言,岂能当真?” 慕云长老竖起手来:“得了得了,莫再与我掰扯这些。我就这一个条件,想平事,把我的剑意还来!” 陆星沉表情难看。 他与苏家宝,也就是昨日见过一面而已。 给他惹一桩事不够,又惹一桩事,着实叫人憋屈窝火。 他眸光微闪,脸色变了又变。 正待下定某种决心,远处晨雾传来扰动,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身影飞奔而来。 外门弟子:“陆师兄——” 陆星沉两腮一紧,后背发麻。 外门弟子:“大事不好了!” 陆星沉眼前直发黑。 外门弟子:“苏姑娘她上吊自尽了!” 陆星沉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目光呆怔地松了一口气:啊,不是苏家宝又惹事。 旋即他猛然回过了神:“什么?!” 外门弟子气喘吁吁:“苏姑娘她,她说,慕云长老强人所难,你不愿意赔,她懂,她拿命来赔,她用她的命来替你赔……” 陆星沉高大的身躯微微一踉跄。 慕云长老:“哎不是,怎么就成替你赔了?” 陆星沉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潦草拱手:“人命关天,我先救人,告辞!” 他疾转身,后知后觉发现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戏。 也不知看了多久。 陆星沉神色一滞:“扶玉我……我回头再向你解释。” 他重重闭眼,拧肩,掐指御剑。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阴阳怪气:“到底是谁喜欢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啊?” 陆星沉背影微震。 想到表妹此刻生死不知,他咬咬牙,用力一踏脚下的剑。 长剑划破晨雾,如流星远去。 一人一草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扶玉幽幽地:“这么蠢,几时才能幡然醒悟啊?” 狗尾巴草精叹气:“难。” 陆星沉赶到客院时,苏茵儿早已被救了下来。 她伏在枕上哀哀地哭。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守在一旁的外门弟子:你上吊也没避着人啊,不救怎么办,看你荡秋千? 陆星沉闯进屋中:“表妹!” “表哥?” 她蓦地抬头,几欲晕厥,“表哥……” 眼看她身躯一歪就要摔下床榻,陆星沉连忙上前将她扶稳。 “表哥,你不如让我死了,我死了,那个什么长老就不会再逼你了!你就让我死了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说什么傻话?”陆星沉冷脸道,“身外之物而已,值当这样?” 她凄声道:“我不过是贱命一条……表哥,我知道那个剑意对你很重要,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为了阿宝,害了你……表哥,我真的没脸见你了!” 陆星沉抿唇:“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苏茵儿泪如雨下:“可是表哥,阿宝他是爹娘的命根子啊,我不能对不住你,也不能对不住他们……他们生我养我,那么不容易……” 此话一出,顿时触碰了陆星沉的隐怒。 他勾了勾唇,冷冰冰笑出声来:“好一个愚孝女!你怕不是忘记了,他们为了二两米就能卖了你!” 对这个表妹,他实在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总是那么柔弱,那么顺从。她总是不敢忤逆那对势利眼夫妻,总是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上次若不是正好遇到自己,她都已经被他们卖给老地主当小老婆了。 即便如此,她还总是念着他们的好。 简直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 苏茵儿凄楚摇头:“表哥不要怪爹娘,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命苦,人又笨,在家里不得爹娘欢喜,到了这里又总是连累表哥。” 陆星沉无奈叹气:“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总是看低了自己。” 苏家宝被惯成这样,可想而知她在家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我什么都做不好,若是阿宝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活着,是要比死了还难受的呀。”她的泪水又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掉,“表哥,你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别说了。”陆星沉脱口而出,“区区一道剑意,何至于此!”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他,眼睛里缓缓滚落一滴惊喜的泪:“表哥,难道……” 陆星沉想起这一夜承受的憋屈,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我就不信,没有她这道剑意,我还晋不了金丹期!” “表哥你的意思是……” “她要剑意,给她便是了!”陆星沉冷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苏茵儿欣喜道:“我知道,我知道,表哥一定行!” 陆星沉眯眸环视左右:“苏家宝呢?” 苏茵儿微微一惊:“表哥,阿宝他还小,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陆星沉冷怒:“我问他人呢,你出事,他在哪?” 苏茵儿咬唇:“我怕吓着他,让他到旁边厢房去睡了……” 陆星沉都气笑了:“为了他的事,都快闹出人命来,他倒是睡得踏实!” 她弱弱道:“他什么也不懂……表哥你别怪他了……” 陆星沉咽下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懂,却懂得挑着贵的祸来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节 安抚好苏茵儿,看她再没有要寻死的意思,陆星沉起身返回住处,取出那一道封印在玉石中的金色剑意。 置于掌心,握紧。 当初谢扶玉把剑意给他的时候,一字也不提它有多珍贵。 他一度以为,只是随手施舍。 原来它是用一个天大的人情换来的。 陆星沉心中钝钝疼痛。 “谢长老,扶玉,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他若再惹事,我再不管了!” 他握住手中沉甸甸的东西,御剑前往玄木峰。 第9章 物是人非失不再来 她就是那个光。 晨雾散去,山道上的青石阶仍然湿滑。 一人一草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渐次消失。 “主人,”狗尾巴草精声音有点闷,“我敢赌一千灵石,那个表妹闹自杀,其实连油皮都不会破一层。你要不要跟我赌?就赌一千。” 扶玉:“你找我讨要灵石的手法倒是别致。” 狗尾巴草精一愣:“主人,你都不用过去看,就知道她是装的。” 它勾下脑袋,一下一下踢踏石阶,蔫不拉叽的样子,“姓陆的怎么就那么笨?” 扶玉笑笑。 “喏,一千灵石。”她抛给它一只小袋子,“高兴点。” 狗尾巴草精呆呆接住:“主人?” 扶玉叹气:“知道你想买那个什么福禄寿三件套,去买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嘴,周围消散的雾气慢慢氤氲到了它的眼睛里,“主人……” 扶玉望天:“你不上当,我不上当,祝师这行香火断。” “……”狗尾巴草精啪地收回眼泪,垮下脸,“说得我都不想买了。” 嘴上说着不想买,手上动作倒是迅疾如风,嗖一下把一千灵石藏进贴身内袋。 它摇头晃脑,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主人,你出手这么大方,多少钱都不够花!” 扶玉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狗尾巴草精不同意:“钱哪有这么容易来……” “谢师姐!” 山道一侧有人向扶玉招手。 到了近前一看,是外事殿的掌事白萱。 “谢师姐,给!” 白萱递过来一只装灵石的乾坤袋子。 狗尾巴草精直勾勾:“啊?” 白萱道:“我那块玉佩二百八买的,叫陆师兄赔了一千八,多出来的一千四百二,是我替谢长老讨回来的钱!” 扶玉:“可……” 白萱:“行了,谁还不知道谢大小姐死要面子活受罪,先说好我可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陆师兄和他表妹那德行。” 扶玉:“可……” 白萱手一挥:“什么也别说了,钱拿着,去给谢长老买点安神养身的补药。” 扶玉:“可……” 白萱:“哎呀你真啰嗦——谢长老从前救过我师父,就当我替师父还一点人情好吧?真别推了!烦不烦啊!” 扶玉总算找到机会说话。 她幽幽地:“可是一千八减二百八,难道不是一千五百二么?” 白萱:“……” 白萱瞪着扶玉,掏出一百灵石,拍到她手上。 气咻咻转身,噗哧一下笑出来。 白萱刚走不久,扶玉和狗尾巴草精又遇到了一位宽袍广袖、通身药香的长者。 “谢扶玉,你来。” 慕云长老等扶玉走到身边,漫不经心递过一物,“我送出的东西,岂有重新讨回来的道理,剑意你自己收好了,要用要卖,不必知会我。” 扶玉接过。 沉甸甸一块寒冰玉,玉中缭绕着一道淡淡的金。 正是那道珍贵的天阶剑意。 狗尾巴草精目瞪狗呆:“……主人,你的嘴是真的开过光。” 说来钱,就来钱,半点不搀假! 扶玉笑而不语。 开光? 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开光,她自己,就是那个光。 这一幕落在了陆星沉眼睛里。 他怔怔定在原处,浑然不觉双肩被叶片上的露水打湿。 心中钝钝疼痛,漫起阵阵愧意。 这些日子,实在是有太多误会伤了谢扶玉的心,就连不明真相的外人都来为她打抱不平。 他摇头苦笑:“可是扶玉,我和表妹真的没什么,我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那样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管她,在这吃人的世道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他只是帮扶她一把,无关男女情爱,倘若谢扶玉大度一些,不要疑神疑鬼,两个女子又怎么不能像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如今却闹成了这样。 陆星沉叹息着,提起沉重的脚步,迎上前去。 “扶玉!” 见到他,一人一草双双一惊。 狗尾巴草精下意识把扶玉护到身后,一只手护主,另一只手不忘护住自己藏在怀里的一千灵石。 扶玉也打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这陆星沉黑云盖顶,一身破财晦气,因果重得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害怕。 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很难再被小病近身,姓陆的被咒到了这个地步,再对他施其他祝术恐怕也起不了效果。 她不动声色把天阶剑意藏到身后。 见她这样防备,陆星沉眸光一颤,脸上涌现痛色。 他哑声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眼前恍惚浮起一幕往日景象。 她笑吟吟跑到他面前,负着手,偏着头,眉眼里满是细碎的小骄傲。 她让他猜,她手里是什么好东西,猜对就送给他。 他猜来猜去,到最后都没猜中。 她还是给他了,一边皱着鼻子说他笨蛋,一边把这道天阶剑意硬塞到他的手上。 昨日景象犹在眼前。 此刻她同样把双手藏在身后,手里仍是同样的东西,两相对比,却已物是人非。 她难道以为他会抢她的东西不成? 陆星沉神色哀痛,眼眶泛红,他蹙着眉,缓而重地重复:“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一道剑意而已,我还能抢你的吗?” 狗尾巴草精冷笑:“你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抢的心药!” 陆星沉并没有被问倒:“那不一样。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叫抢。” 狗尾巴草精差点气得厥过去。 它攥紧拳头,嘴巴咬得咯咯作响。 扶玉拍了拍它的肩膀以示安抚,她幽幽叹了口气:“听你话中之意,若是你没本事靠自己晋阶金丹,算不算人命关天,是不是又要来抢我的东西?” 陆星沉被她激得红了眼。 入宗以来,他几乎不眠不休,拼上了性命修炼,不肯半步落于人后,既是为了自己,也是想让旁人知道谢扶玉没有看走眼。 他凭借的从来也是自己,那些资源于他而言,不过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早就想为自己正名了! 思及此处,陆星沉硬声回道:“绝无可能!” 他心中隐有一股愤懑之气,一时来不及细思,只想替自己辩驳——他绝不是什么仰人鼻息的赘婿! 不曾想扶玉立刻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清高,你有骨气,你凡事靠自己。就这样,一言为定。” 陆星沉:“……” 没等他从满腔翻涌的情绪里挣脱,她已带着那只狗尾巴草精走到了远处。 “哎——”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节 他想去追,却见前方草庐里迎出来一个人,正是近来最让他看不顺眼的乌鹤。 风中隐约飘来他们断续的对话。 “帮他……晋……金丹?”(鼓灵丹帮李雪客冲上了金丹期) “做梦……赖上了……” “灵石……麻烦……” 陆星沉一点一点攥紧了手掌,指甲掐破掌心,全然未觉。 他当然知道乌鹤这个小人在背后说他什么。 那些尖锐的字眼,总是自行往他耳朵里钻,总是在无数个夜晚密密啃噬他的心脏。 说的什么,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看不起他,认为他晋级金丹,必定还是要靠她。 靠她的灵石,靠她的资源,靠她那道剑意。 陆星沉只觉自己被架到了熊熊烈火上烤。 “扶玉,我绝不会让你看轻我。”他的眸光坚毅闪烁,“这一次,我定为自己正名!” 陆星沉其实早已经准备好冲击金丹期了。 从前谢长老总是压着他,劝他再多沉淀,再把基础打牢靠,争取一飞冲天,爆个极品剑丹出来。 后来…… 谢长老出事,他又正好救了落难的表妹,谢扶玉情绪不稳,总是跟他闹,冲击金丹的事情不得不搁置下来。 拖到现在,倒是真叫旁人看轻了,以为他什么都要靠谢家。 陆星沉掠过山道,神色越来越坚定。 正好,宗门老祖即将出关收徒,是时候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主意一定,迅速回到自己的住处。 刚推门,便是一愣。 一向清冷整齐的屋子,此刻东一张椅子,西一床被子,门槛后面还挂着他的茶壶。 还没回过神,一道身披床单的影子从卧房里蹿了出来,“砰”一下撞在他身上。 陆星沉愣怔低头。 扮成老虎的苏家宝对着他张牙舞爪。 屋帘一动,追出个苏茵儿。 “哎呀,阿宝,你怎么撞到表哥了!表哥,阿宝说他想来看看仙人住的地方,我拗不过他……表哥,你没生气吧?” 陆星沉吸气:“无妨。我正好有事与你说,我要闭关,冲击金丹。” 苏茵儿掩唇:“表哥好厉害!” 陆星沉正色交待:“你看好他,莫要生事。” 她连忙把苏家宝揽进怀里:“表哥放心,我省得!” 陆星沉还是有点不放心。 苏茵儿竖起手指,立在耳旁:“表哥,这么大的事,我心中有数的。你还能信不过我啦?” 陆星沉颔首。 他提步进入内室,落锁,取出灵石,在周遭结下护法阵。 原定为他护法的谢长老生死不知,近日与谢扶玉闹成那样,自然不可能再找她帮忙。决意拜入老祖门下,原师父心中不快,已有一阵子不曾往来。 一时竟是找不到个适合的人来护法。 罢。也不是非要护法。 他缓缓吐息,摒除杂思。 凝神,入定。 周天运转,炁通九流。叩齿生精,凝化丹清。 定中无日月。 正当他渐入佳境,丹田之中隐有金玉龙鸣声时…… 一阵大喊大叫打破了宁静。 “表哥救命!” “表哥!表哥!出事了!出事了!” “表哥救命啊——” 缺了不重要的一千八百灵石,护法阵薄弱处,透进了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第10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什么什么受害者。 “表哥救命!” 练功最怕被打断,轻则气血逆行,重则走火入魔。 更遑论晋阶金丹的关键时刻。 苏茵儿凄厉的喊叫刺入耳膜,陆星沉的脑袋里仿佛撞进了千万只马蜂,好一阵刮刺难言。 他压制住受到惊扰的心绪,想要掐诀再冲。 “砰!砰砰砰!” 苏茵儿用力拍打阻拦在她身前的护法阵。 缓慢流动的光纹微微扭曲,映着她一张焦急到变形的脸。 “表哥!要出人命了表哥!” “砰砰砰!” “表哥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快出来啊!” “砰砰砰砰!” “表哥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我数三声,三——” 陆星沉不得不强行收功。 奔涌冲击金丹的庞大灵气陡然被阻断,一瞬间的反冲锤击之力何等剧烈,震得他经脉嗡颤,苦不堪言。 他睁开双眼,对上苏茵儿急切埋怨的视线。 一时间,陆星沉心口闷窒,喉头发甜,嘴舌发苦。 挥袖撤去护法阵,他哑声开口:“又怎么了?” 苏茵儿红着眼喊道:“出大事了!快,快跟我来!” 她返身往外奔去。 陆星沉只好单手摁住剧痛的丹田,提步跟上前。 他咬牙道:“不是说了我要闭关?” “表哥!”苏茵儿回眸跺脚,“人命关天,你怎么还惦记着闭你的关啊?阿宝都被他们抓了,你再不站出来帮他,他被他们打了杀了怎么办!” 陆星沉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一字一顿地问:“苏家宝,他又闯什么祸?” 苏茵儿只顾着焦急,双手拽他衣袖:“表哥你快带我飞过去啊!要不来不及了!都什么时候了,去了再说啊!” 陆星沉只得深吸一口气,并指招出剑来。 他口中发苦,丹田经脉一片紊乱,灵气在体内胡冲乱撞,往日如履平地的御剑随风,此刻摇摇晃晃,勉勉强强,好不艰难。 “唰——” 落地时,剑尖竟收不住势,扎进土里,撬起一蓬飞尘来。 众目睽睽之下,陆星沉深感丢脸,不想叫人看出虚弱,干脆装出一副情急失态的样子。 “怎么回事?!” 视线匆匆一扫。 只见苏家宝被人按在一块石头上,脸朝下,腚朝上,像个泥鳅似的在挣动,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脏话。 不远处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也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身上沾满泥土,额头破了个大洞,一脸血污。 孩童重伤昏迷,一名医修勾肩驼背蹲在旁边,正用心药护住他性命。 几个外门弟子正用力拦着一个青脸赤目的师兄,不让他上前。此人狠狠盯着苏家宝,目光似要噬其血肉——他便是受害者的亲人了。 陆星沉心下一咯噔。 “表哥!”苏茵儿摇晃他的胳膊,“你快让他们把阿宝放了!你看他多难受!” “姐!姐夫!” 苏家宝看见人来,立刻发出尖利的嚎叫,“快点救我!救我!姐夫打他们!给我打死他们!” 陆星沉厌烦的表情忽地一僵。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扶玉……” 扶玉是跟着乌鹤过来的。 听闻苏家宝把一个孩童推下小断崖,摔了脑袋,性命危急。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节 孩子母亲求到玄木峰,乌鹤便赶了过来。 此刻正用心药救人。 “扶玉,你听我……” 陆星沉想要上前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姐夫,苏茵儿却拼命拽住他衣袖,“表哥,你不能不管阿宝,他是被冤枉的呀!他身体不好,还被这么多人欺负!” 听她颠倒黑白,一众外门弟子纷纷怒目而视。 “陆师兄,谁都没有冤枉他!” “他就是故意的!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这小孩抢别人糖饼,别人不给,他就推人——我在那边亲眼看见了!” 陆星沉低头去看,地上是有一些散落的碎饼。 苏家宝尖声叫道:“你们这些外门的下等人,凭什么不给我糖吃!” 这话一出,众人脸都青了。 陆星沉脸色最难看。此刻他丹田绞痛,经脉里灵气紊乱,苏家宝的嚎叫落在他耳中,远比杀猪刺耳。 他从未说过外门弟子是下等人这样的话。 但苏家宝当众这么一嚷嚷,旁人只会以为是他教的,简直百口莫辩。 陆星沉深深吸气,拉下脸,盯向苏家宝:“先把人放开,问问清楚。” 别让他继续鬼哭狼嚎了。 押住苏家宝的两名弟子不愿不愿松开手。 苏茵儿心疼奔上前,把苏宝家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着他检查:“阿宝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苏家宝呜哇大哭。 “你这该子,哭什么啊!”苏茵儿轻轻拍他胳膊,“你快说话!快快告诉表哥,你没推人,对不对?那个人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是不是?你正好在边上,被人冤枉了,是不是这样,你快说呀!” 苏家宝只是坏,倒也不傻。 苏茵儿这么一提醒,他立刻扁着嘴叫嚷起来:“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根本不会掉下去!他自己故意掉下去,他想害我!姐夫,他是故意害我!这些人都害我!” 陆星沉只觉焦头烂额。 若是问他本心,他恨不得把这祸害扔出去给人抵命。 但是不行。 表妹把这个弟弟护得眼珠子似的,苏家宝出事,恐怕她也活不成。 心下一定,他望向那个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你确定苏家宝故意推人坠崖,而不是孩童之间打闹出了意外?” 他语气极重。 外门弟子点头:“我是看见了……” 陆星沉打断:“你敢对天起誓,此事必定是故意,而非意外?” 外门弟子一愣:“这……我是看见他推人,接着人就掉下去了……我又不是他本人,你让我起什么誓啊?” 陆星沉颔首:“所以你并不能确定。” 外门弟子都气笑了:“陆师兄你未免也太偏心眼了吧!” 陆星沉抿唇:“我只是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对!”苏茵儿扬起脸,“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冤枉阿宝!” 陆星沉眼珠忽一顿。 他余光瞥见,扶玉溜溜达达去了坠崖的地方。 只见她低头看看地上的脚印,接着抬起双手,比比划划:“这样,这样,啊,下去了。” “扶玉,别闹。” 陆星沉大步流星赶过去,踏上两个孩童留下的痕迹,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苏家宝,我更是。你别管这些了,等我回头与你解释,好不好?” 扶玉抬眸,见他额心黑线之上又添了一股血光灾气。 陆星沉深深望向她,目光饱藏难言的隐痛——他绝无二心,但世事推着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令她误会的举动。 她眉眼宁静,更叫他心如刀绞。 “扶玉……” “表哥!”苏茵儿突然横身插到二人中间,截断了陆星沉凝望扶玉的视线。 陆星沉下意识蹙起眉头。 苏茵儿左右摇晃他的胳膊,大声说正事:“表哥,那个人不是说阿宝在这儿推了人么!这儿离崖边还有好一段呢,怎么可能推得下去!要我说啊,明明就是那小孩贪玩不小心,这才自己掉下去了!” 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愧疚。 陆星沉不自觉微微偏了下头。 在他心目中,表妹向来是最柔弱、最善良的。这样一个女子,在维护弟弟的时候,竟也露出了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你……你信口雌黄!”受害者的父亲目眦欲裂,“你们这对黑心姐弟,不得好死!” 苏茵儿反唇相讥:“谁黑心,谁挨报应!” “噗!”受害者父亲喷出一口血。 众人脸上露出怒色,一道道带着火气的目光射向苏茵儿。 有陆星沉在旁,苏茵儿丝毫不惧。 “哼!”她道,“难怪你们这些人进不了内门,一个个是非不分,张嘴就来。阿宝他一个小孩子,身体又不好,哪有力气把人推出那么远去?不信我推给你们看!” 她美目一转,落在愣神的陆星沉身上。 方才见他一直盯着扶玉看,她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此刻半是嗔怪,半是调笑,故意扬起双手,重重往他身上一推—— “怎么可能推得下……”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苏茵儿瞳孔猛烈收缩,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堪称诡异的画面。 陆星沉如断线风筝般栽出去了。 栽出去了。 空气久久凝固。 “——嘭!” 坠落声传来,悬崖上方更是落针可闻。 “这……这是……” 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揉了揉眼睛,语气迟疑:“我这回,没看错,吧?陆师兄被,推下去,啦?” “不对啊……”另一名弟子茫然挠头,“就算掉下去,他怎么不御剑啊?” “是啊,他怎么不御剑……难道是不想吗?” 陆星沉不是不想御剑。 只是他经脉中的灵气早已紊乱,猝不及防被一股蛮力撞到半空,刚一提气,便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强行掐诀,丹田里传出的刺痛直叫他两眼冒黑星。 招出的长剑悲鸣一声,坠得比他本人还快。 眼看就要落地,他来不及多想,匆忙调动灵气,护住周身要害。 “——嘭!” 第11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力拔山兮,气盖世。 狗尾巴草精眼都看直了。 它失魂落魄地说:“苏茵儿从前冤枉我推她,陆星沉就信她鬼话……她可比我生猛多啦!” 扶玉望向它。 这只草精是个瘦稻草人的样子,草杆子似的细胳膊细腿,长脸,脑袋上方歪着一绺蓬松的狗尾巴,身上披一件不合身的大白袍。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精怪。 扶玉:“知道你委屈。”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我不委屈,主人才委屈。” 扶玉微叹。 是啊,谢扶玉命都没了。 话本里总是那样写:她死之后,他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事实上哪有什么幡然醒悟。 扶玉安抚地拍了拍狗尾巴草精:“没事,该让他们委屈了。”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 扶玉笑而不语。 此时此刻,最委屈的人自然就是苏茵儿。 她盯着自己双手,怎么也不能相信:“我、我根本没用力啊,表哥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推得了他……” 苏家宝用力拽她衣角:“姐,我也是!都怪这些坏人,这些坏人害我,又害你!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苏茵儿赶紧捂他嘴:“别乱说话呀,表哥不会害我的。” 话虽这样说,眼眶不禁一阵泛红——他为什么要这样,她想不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节 “嗡……啪。” 万众瞩目之下,陆星沉终于上来了。 他勉强维持着仪态,掐诀收起摇晃不定的剑,站稳身形,视线发飘。 好一阵尴尬的沉默。 “表哥……表哥你说话啊。”苏茵儿扯他衣袖,“表哥你快说句话,你怎么就自己掉下去了呀!” 陆星沉恍惚回神。 “我,”他叹息一声,沙哑着嗓子如实道来,“今日练功,略微出了些岔子,方才,只是一个意外。” 即便塞住耳目,他也知道此刻周遭一片嘘声,一阵鄙夷。 他不必过脑也知道旁人会如何想他:为了护着那对姐弟,当真是脸都不要,硬说是意外。 然……事实上,就是这样。 表妹她可当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陆星沉满嘴苦涩。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往下跌落,从筑基大圆满坠到了筑基后期。他虽天赋出众,走过这一段,也付出了数不尽的心血与汗水。 回头想想,那天夜里一口答应带苏家宝上山,当真是此生犯过最大的错。 一个幼童而已…… 一个幼童而已?呵!呵呵,一个幼童而已?! 早知今日,若是早知今日…… 那一晚,怎么就鬼使神差一口应下来了呢?也许是因为表妹红着眼恳求的样子,实在太柔弱,太可怜,令他不忍拒绝。 问题是……表妹她,柔弱可怜? 柔弱?可怜? 她柔弱可怜,那被她一掌呼下山崖的自己又算什么? “醒了,醒了!醒过来了!” 一阵呼声惊醒了陆星沉,他循声望去,只见乌鹤将一枚微光融融的心药收回丹田,在他掌下,受伤的孩童止住了血,慢慢睁开眼睛。 孩童虚弱地张嘴唤人:“爹爹,娘亲……” 父母二人喜极而泣,伏下去便要给乌鹤磕头。 乌鹤冷漠:“别整没用的,药钱,二百。” 夫妻连忙点头。 看见受害者醒来,苏家宝吓得不敢再说话,整个缩进了苏茵儿怀里。 “你别怕,”一名弟子蹲到受害者身旁,沉声问道,“只管告诉大家,是不是苏家宝把你推下去的?” 孩童一点一点抿紧嘴唇。 他的头很痛,但他并没有忘记发生的事情。 苏家宝要抢他的糖饼,那是娘亲昨晚熬了很久很久糖浆给他做的,他不想给。 苏家宝骂他,说他这样的外门小崽子,下等人一个,敢惹苏家宝不高兴,他让他姐夫把他们全家赶下山。 孩童知道爹爹和娘亲能够成为外门弟子有多么不容易。 他咬咬牙,把糖饼送给了苏家宝,可是苏家宝却把它砸碎在地上,又说不要了。 他当时也是气极了,抬手推了苏家宝一下。 然后苏家宝就像疯了一样打他、推他,接着他就掉下去了。 孩子母亲忍泪说道:“乖,不怕。你只管说出来,不用怕的,谢师姐和乌师兄都在这里,不用害怕那些人!” 至于谁是“那些人”,众人心里都如明镜,纷纷点头。 “对,不用怕,我们都在!绝不会让那些人伤害你!” 外门弟子结成人墙,挡住陆星沉。 陆星沉脸色难看。 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 他才是最憎恨苏家宝的那一个,这种祸害,死了也不为过。 要不是顾忌表妹…… “我也推他了。”孩童白着脸,轻声开口,“他摔我糖饼,我先动手推了他。娘亲,你说过,要做诚实的孩子,不骗人。” 众人愣住。 心下不禁沉沉叹息:这真是个诚实的傻孩子啊。 “哦——”苏家宝跳了起来,“听见了!你们都听见了!是他先推我的,他活该!” 苏茵儿松了一口气,笑着把苏家宝往前推:“既然是孩童之间的玩闹,那你们两个相互道个歉,握手言和吧!” 苏家宝拧着肩膀不愿意。 “不是这么算的。” 山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众人回首,只见一位中年貌美女冠缓步踏云而来。 她峨冠博带,广袖一拂,带着身边童子缓缓降落在一众弟子面前。 “见过宗主!” 女冠缓缓抬了抬袖,示意不必多礼。 “陆星沉。”她直接点名,“你带人上山,却看护不力,屡生事端,你可知错?” 陆星沉连忙俯首:“弟子知错。” 宗主满意颔首,偏过头,柔声问身边童子:“在我们山上,斗殴致人重伤,当罚十三刑鞭对么?” 童子垂首:“是。” 宗主微笑回眸:“这孩童只是凡躯,那便由你来替他受罚,陆星沉,你可有异议?” 陆星沉咽下一口老血:“弟子没有异议。” 他心下不是不委屈——晋级金丹的关键时候被打断,修为倒退不说,还要代人受过。偏生这份委屈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那便好。”宗主言笑晏晏,“你自去领罚。啊对了,这个孩子的心性,我很是喜欢。” 她偏过头,又问身边童子,“今年我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子位置?” 童子点头:“是。” “那很好,”宗主欣然道,“养好伤,送过来吧。” 孩童父母愣住,直到身边同门喜上眉梢地猛推他们,方才醒过神来。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 宗主笑若春风,轻拂广袖,带着童子踏云离去。 二人身影消失之后,崖边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呀。” “我才说这孩子傻呢,原来傻人有傻福。” “宗主真是赏罚分明!大快人心!” 陆星沉垂着头,抿紧唇,提步前往雷惊峰去领刑。 “表哥……表哥……”苏茵儿搂着苏家宝,连唤了好几声,没唤来他回头。 她咬住唇,红了眼眶。 他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整个人透着股难言的落拓。 扶玉和狗尾巴草精一齐凝望他离开的方向。 狗尾巴草精:“主人,我看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扶玉笑:“伤在自己身上,是真的会痛。” 狗尾巴草精愣愣开口:“伤的是主人,他至多就是内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主人那天真的死了,他会追悔莫及吗?” 扶玉望天,半晌,悠悠道:“那样的话,他多少是要迁怒表妹的,毕竟抢心药也是为了她。”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连连点头。 扶玉笑:“表妹一时半会不敢到他面前晃,苏家宝也就不会上山。算算时日,他也差不多该顺利晋级金丹期了。”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又笑:“所以,你说是金丹期的陆星沉更后悔,还是此刻的陆星沉更后悔?” 狗尾巴草精无言以对:“……” 半晌,它恍惚道:“也是今日正好碰到了宗主……” 扶玉:“哦,我招来的。” 她见陆星沉身上有血光灾气,观其因果,顺手就给受伤的孩童下了个祝——遇吉。 她现在强得可怕。 招来个宗主,不算稀奇。 雷惊峰。 “啪!啪!啪!” 陆星沉赤着上身,脸色惨白。 针对犯错弟子的刑鞭,自然不可能用修为硬扛。 刑鞭落在背上,本就紊乱的灵气一下一下在经脉之间猛烈震颤,滑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隐隐又有不稳之相。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节 筑基后期稍作恢复,还可以继续尝试冲击金丹,可若是再掉…… 再掉……就要泯然众人了。 老祖出关,还能看得上自己做亲传弟子么? 陆星沉心神大乱,冷汗涔涔。 一时之间,他竟无从分辨,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踏错。 “陆师兄?陆师兄你没事吧?” 行刑的弟子收了鞭,假惺惺凑上前。 陆星沉冷脸,披衣,咬牙离去。 “不可以……” 他经历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他答应过扶玉,定会出人头地。 他绝不可以消沉颓废。 那道剑意……对,那道剑意! 趁着修为还没有跌下筑基后期,借助那道剑意,他完全可以冲上金丹。 “扶玉,我真正知错了,我会把他们姐弟送下山,从今以后,再不往来!” 天色已暗。 陆星沉找不到扶玉,一路问人,竟寻到了乌鹤的住处。 屋中只点了最暗的灯。 陆星沉的心脏钝钝往下沉。 他深深吸气,压抑着愤怒,大步上前叩门。 一道明亮的阵光阻住了去路。 宝光熠熠。 与他缺了一千八灵石的护法阵不同,眼前这间草庐,竟是用上等灵石与阵石,做了个固若金汤的封印阵。 “扶玉!谢扶玉!” 陆星沉嗓音嘶哑,近乎泣血。 “别叫了,听不见的。”狗尾巴草精摇摇晃晃踱过来,冷笑觑他,“主人有事在忙。” 陆星沉扯起唇角,颤手指着昏暗的屋:“大半夜,男女独处一室……” 狗尾巴草精笑了:“敢情你也知道不对啊?” 陆星沉深深吸气,闭眼指着屋内:“我与表妹是亲戚,他又是扶玉什么人?” 狗尾巴草精笑得更大声:“那是我们主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开什么玩笑,像李雪客那样的大金主,放外面,能让别人喊亲爹。 第12章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神名,扶玉。 草庐里烛火微晃。 “神魔畏因,凡生畏果。” “因果实为一体。”扶玉的声音显得缥缈神秘,“祝师洞见世间因果线,翻手间,摆布人心,操纵命途。” 李雪客跪坐在蒲团垫上,身板挺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端正。他唇角紧抿,双手叠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认真点一点头。 扶玉道:“你服了‘那个人’的丹药,便与她有了缘法。” 李雪客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晋阶金丹期,全靠那枚神仙丹!” 乌鹤:“……” 不是,等等,先前那一通神神叨叨的宿命因果,听得他都一愣一愣,以为真有点东西,但是请问什么叫做“神仙丹”? 就那鸡肋鼓灵丹?那不是他炼的吗? 乌鹤眼角微抽。 不动声色抬眸一瞥,见扶玉老神在在,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不禁暗暗给她竖拇指——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实在令他自愧不如。 乌鹤配合着缓缓点头:“嗯……嗯。” 李雪客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门,心有余悸道:“你们是不知道梦里那东西有多恐怖!梦里杀人,真是活见了鬼!” 扶玉颔首:“你有难,‘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理。” 她竖起手掌,示意李雪客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她续道:“前辈高人不可能保你一世,真正能够让你除危度厄的,只有你自己。” “我懂我懂。”李雪客连忙点头,“可是对方比我厉害太多了,那个梦杀术更是神鬼莫测,我要怎么跟他抗衡?” 扶玉微笑:“请神。” 李雪客拉长脖子,侧耳聆听。 乌鹤也抬了抬黑漆漆的眼皮,看看她要怎么骗。 扶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桃木剑。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她缓缓挥动手中符剑,口中念念有词,提步,缓行,一行一定。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李雪客学得认真。 乌鹤也看得目不转睛。 扶玉行过一遍,挑挑眉,“记住了?” 李雪客用力点头。 乌鹤更用力地点头。 扶玉眼角微跳,对自己的同伙很是无语:在这忽悠李一万呢,你点什么头? 李雪客缓缓演练几遍,隐约摸着些门道。 他双眼忽一亮:“我明白了,这就是请神祝!” 乌鹤:“……” 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悟。 扶玉颔首:“不错。” 李雪客双目放光:“我请的神灵是哪一位?” 扶玉微笑:“那便是我祝门之神祇——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李雪客眼睛更加雪亮,欣喜地攥紧手掌,顶香来拜:“好好好!” 乌鹤:“……???” 他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深呼吸。望天。 果然自己成不了大事,还是因为太端着,拉不下脸。 看看人家谢扶玉这脸皮,当真是叹为观止! 草庐里点上七星灯。 香火缭绕,朱砂符印护持周身。 诸事就绪。 李雪客盘膝正坐,闭上眼,呼吸绵长,渐渐入定。 乌鹤幽幽望着谢扶玉。 他曾听闻,行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了一回。 瞧瞧她这副云淡风轻举重若轻的样子,是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乌鹤欲言又止:“……这样真的没问题?” 这里可是自家老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扶玉认真想了想。 李雪客的梦,其实是他自己主场。只要他发自内心认定自己请来的是神明,入梦的扶玉说不定真能发挥出当年的实力。 请神是真的,她这个大祝也是真的。 她道:“你觉得他信了吗?” 乌鹤:“我觉得他信了但是……” 扶玉:“那不就行,心诚则灵。” 乌鹤:“……” 所以李雪客是要自己坑自己,自己骗自己,自己洗脑自己,自己解决自己? 这么骗傻子,是不是有点伤良心? 乌鹤望向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转过头,发现没良心的扶玉已经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乌鹤:“……”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节 夜渐深。 草庐外,陆星沉双眼通红,眸光隐忍。 他咬着牙,苦涩地说道:“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狗尾巴草精在树枝上翻了个身,探下头来:“打住,打住,你可别把你跟你表妹那些龌龊事往别人身上栽。” 陆星沉狠狠噎了下:“我与表妹,清清白白。” 狗尾巴草精冷笑:“是是是,清白地拉拉扯扯,清白地搂搂抱抱,清白地躺一被窝!” 陆星沉气笑:“你这不饶人的嘴,倒像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哼一声转走了脑袋。 陆星沉默了默,低低道:“扶玉她当真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与表妹躺一……” 他说不出口,摇摇头,“没有的事!” 狗尾巴草精回过头:“你表妹亲口说的,你意思她撒谎喽?” 陆星沉蹙眉。 半晌,他迟疑道:“兴许,表妹说的只是孩童时的事情,扶玉她误会了。” 狗尾巴草精失望摇头:“都这样了,你还是信你那表妹。” 陆星沉叹息:“她其实很可怜,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对她有偏见。”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好一会儿。 “噗嗤!”它笑出声,“陆星沉,现在守在别人门口抓心挠肝胡思乱想的,好像不是我主人?”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再补一刀:“你放心,你是不是红眼心痛,主人一丁点儿也不在意。主人办的是大事,你都看不懂!” 话音未落。 一道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透过封印阵,倏地照亮了陆星沉与狗尾巴草精的眼睛。 陆星沉倒吸凉气:“……天阶剑意。” 李雪客入睡不久,身心忽然一凛。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缠了上来,心脏收缩之际,足底传来了冰冷的刺痛感。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赤脚踩进了那片灰白枯骨林。 来了,又来了! “轰!轰!” 大地一下一下震颤,周遭冲天乱骨簌簌颤动,细细碎碎震落骨灰与骨碴。 他不得不微微摊开双手维持稳定。 “呜——嗡——” 那看不清全貌的巨骨怪又在挥摆着硕大的骨珠寻找他。 遮天蔽日! 李雪客心脏乱蹦,一下一下直往喉咙里冲。 “不慌……不慌……” 他深呼吸,稳住心神。 掐诀,抬手,提步。 “头、头顶香领路……错了。头顶,香引路……” 牙齿不小心咬着了舌头。 李雪客骂了个脏字。闭闭眼,定定神。 “头顶引路香!” 这回对了,就是有点变调,有点破音。 “脚踏——”他用力吞了吞口水,“天罡步!” “砰。” 脚趾踢在一块墓碑冷硬的边角上,痛得他浑身一抖。 “轰!” 脚下重重一震,碎骨扬起,短暂滞空。 空气陡然静下。 他不必抬头也能感知到,一个东西,离他,很近很近了。 它正在缓缓地、缓缓地,从头顶那一片灰色的骨雾深处浮出。 浮出。 恐怖的阴冷压迫感锁定了他。 李雪客慌乱:“头顶引路香,脚踏、踏——” 嘴,快念啊! 脚,快动啊! “噗哧!” 李雪客身躯忽然僵住。 骨林,动了。一条骨刺穿透了他的腹部,将他缓缓挑向半空。 原来,周围密密麻麻的,像鱼骨一样耸立的,都是“它”的一部分。 他缓缓低下头。 知道是梦,但是腹腔传来的冰冷剧痛却让他头皮欲炸,生不如死。 呼吸会更痛,但他控制不住,呼吸变得又浅又疾。 “哈、哈、哈、哈……” 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热热的,甜甜的,淌出他的嘴。 他不自觉尝了尝。 是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被穿刺着扬向半空,硕大骨眼破雾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雪客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 骨嘴裂开,白惨惨地,深不见底。 尖利的骨齿咬向他左边脚踝:“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紧紧咬住牙关,一股一股热血拱出牙缝。 “咔嚓。” 李雪客愣怔一瞬,喉中爆出惨叫:“啊——” 接着骨齿移向他的膝盖。 它重复:“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冷汗涔涔,眼冒血光。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真正的大恐怖。 不是玩闹。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痛啊!他这辈子,从未尝过,这样的痛! 眼看那骨齿就要咬断他的膝,他颤唇开口:“我、我说……” 他颤抖着,摸索着碰到那根直透腹部的骨刺,蜷缩左腿,右脚踩到了那密布利齿的白骨“牙龈”上。 骨眼静静等着他。 李雪客颤声:“我,我是……” 他反手握紧透体的骨刺,身躯猛然前倾! “我是你爹!” 摔进骨嘴的一瞬间,他强忍着剧痛,拖着断足,踏起天罡步! 一步落定,目眦欲裂。 血洒白骨,如生莲花。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他嗓音沙哑,咬牙切齿,步履不乱。 断足踩在骨缝中。 激红了眼,逼狠了心。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一瞬间,阴风静下。 扭曲张大的骨嘴依旧向他咬下来,李雪客几近虚脱,弯着腰,双手拄住尚且完好的右边膝盖,低低地喘。 “请,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扶玉。 忽然间光明大炽。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节 血红的视野里,凭空踏出一道身影。 她身姿曼妙,但亲见这一幕,心中绝不敢生曼妙之念。 光焰太盛,李雪客极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她容颜。 只见她缓缓旋身。 指尖之上,仿佛牵引万劫因果,金灿灿一片炫目。 她抬手。 绝色容颜尚未看清,便已覆上了象征杀戮征伐的帝巫面具。 面具之下,笑意冰凉。 第13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桃木簪。 “嘎——吱——” 这梦中白骨杀相,法名尸陀林鬼。 传闻尸陀林鬼生于乱坟群墓间,主阴煞,喜食生人。被它吞噬的人会同化为骨林一部分,永世伥鬼,不得解脱。 李雪客即便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等到尸陀林鬼生嚼了他,也能从他恐惧破碎的神魂里找出答案。 就在这尸陀林鬼张开大嘴要嚼碎李雪客的瞬间,突遇神降。 炽耀的光明没顶而来,神光之中,帝巫的面孔冰冷森然。 “轰隆!” 硕大骨眼在黑洞洞的眼眶中猛烈惊颤。 一根根通天的骨膝轰然软塌,方才不可一世的恶鬼,此刻竟错乱失控地向后倒退,在腐土上扎出一个个深坑。 神……是神! 古老,森冷,狰狞,威严……上古神祇的压迫感似天威,不可逆,不可抗。 神明还未真正动手,这片尸陀骨林已隐有崩溃之兆。 白骨眼球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就要脱出眼眶。 什么魑魅魍魉,阴鬼邪魔,也就是欺负弱小的时候凶神恶煞,遇上个厉害的能人异士也能斩它,更遑论遭遇神降,竟叫它撞到了一位主杀伐的正神手上! 帝巫面具下,神明没有感情的双眸漠然注视它的绝望。 如视猎物。 不,不是猎物,只是蝼蚁。 它甚至不能承受神明的一眼威能,祂只是一时还未动怒碾压。 没有人,可以与神抗衡。 更何况一只小鬼。 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神……巫!” 尸陀林鬼心胆俱颤,魂不附体。 李雪客趁机爬出了骨嘴,捂住腹间伤口,提着单脚跳逃到地面上。 他跌坐乱坟堆,深深仰起头,只见神灵的辉光如同烈阳庇护在身,一时竟觉胸中万般激荡,灭顶般的感动涌上脑门,化成热泪滂沱而下。 “呜……” 激动之下,李雪客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在怀里,与它一起仰视救苦救难的神灵。 ——他抱了个墓碑。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姿态俯视别人。 她一般不生气。 毕竟能让她生气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她灭掉。 既然都没了,也就不需要生气。 后来跟着君不渡一起,她开始养生,脾气自然更好了。 杀生时她都是笑吟吟地,感觉就很奇怪,邪邪恶恶的,像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只好戴面具掩饰一下子。 此刻透过森然狰狞的帝巫面具去看,尸陀林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简直犹如实质,在她眼前疯狂飘动。 她缓缓抬手,按向它的头。 此刻她的身躯顶天立地,手指划过半空,金色因果线层层叠叠,牵引空间震颤,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威势沉沉。 李雪客的虔诚与尸陀林鬼的恐惧,共同成就了她在这场梦境中的神力。 她的手指触到了它。 尸陀林鬼的眼球在眶中剧烈抖动,像一枚猛力弹跳的球,几乎要蹦到她的手上。 坟场上方,高耸入鬼雾的白骨一根接一根断裂崩塌,碎骨如雨,哗啦啦往下掉,顷刻便堆到及膝高。 扶玉俯身,狰狞的帝巫面具不紧不慢向它逼近。 “咔、咔、咔、咔……” 巨骨本体再也无法维系,一寸寸在她眼中垮塌。 扶玉微微地笑。 这就对了。 待她拿回自己的力量,便是这样,一个一个捏碎这些僭越者的骨头。 “咔!” 白骨眼眶在她面前崩散,翻出鱼骨似的森白断口。 随着这枯骨法相不断溃败,扶玉在尸陀林鬼的骸骨最深处找到了施展梦杀术的人。 抓到了。 此刻他的魂魄四肢蜷缩,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眼,眼皮剧烈抖动,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场彻底失控的噩梦。 就像一条苍白溺水的鱼。 扶玉静静注视这个人。 此刻,他的魂魄六神无主,全无防备。 她在梦中能够捏碎的只是梦中造物,想要伤及施术者本身…… 扶玉唇角微勾。 梦里梦外,陡然握紧手指。 手中传出清越的金玉破裂声,凛冽剑意落入掌心。 扶玉下手极其干脆、极其利落。 她神身的右手仍按着尸陀林鬼碎去的头颅,左手一晃,掌心神光涌动。 她反手一抽。 虚空之中,金戈嗡鸣,剑意化形,但杀不渡。 撤身,挥斩! “——铮!” 有一瞬间时空仿佛静止。 剑意冲天而起,凄厉透骨的惨叫直刺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 施术者的魂魄被剑意重创,他蓦地睁开双眼,眼眶迸裂,汩汩淌下血泪来。 由他制造的梦境迅速崩塌。 崩解的不是梦中景物,而是空间本身。 一片一片破碎的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像裂开的琉璃,似真似幻,令人神迷。 扶玉视线忽一顿。 梦幻泡影破灭的刹那,她看见了。 对方手里,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正是因为它,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并锁定了她的气息,潜入李雪客梦中杀人。 那是她的法器。 一支桃木簪。 它是一支非常普通的桃木簪。 普通到扶玉很难解释,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普通的东西带在身上。 虽然它是君不渡送她的第一样东西,虽然是他亲手做的,但是她喜欢用它,真的、仅仅、只是、习!惯!而!已! 它手感很沉。 用它盘头发,既不会拉扯到头皮,也不容易散。 旁人不懂,总是偷笑,君不渡就很懂她。 只有他知道,这支桃木簪,它是真的真的很好用,就连他自己都做不出第二支。 他不在意旁人笑话,扶玉却不行。 她纠结了三天三夜,终究是舍不得弃用它,干脆就把它炼成了法器。 好不容易寻到个时机,在一场大战里人前显圣,用它大开杀戒,屠灭四方。 从此耳旁清静,再没人乱猜那些腻腻歪歪。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节 谁都知道了,她带着它,是因为它强。 恍惚一瞬,眼前画面逐渐清晰。 她的意识回到了草庐。 “嘶——啊啊啊!” 李雪客激动打滚,撞翻了好几盏七星灯。 乌鹤唇角抽搐,小心翼翼地靠近:“喂,喂。” 李雪客蓦地抬眸,热泪盈眶地抓住乌鹤的手,一边喊疼,一边兴奋:“神神神!神!神啊!我我我,我见神了!真神!好厉害,太强了,祂太强了!世上有神,真的有神!” 乌鹤:“……” 谢扶玉当真是天选神棍之姿,这就把一个好好的傻子忽悠成了疯子。 眼看李雪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乌鹤转头,幽幽望向扶玉:“你手上的剑意呢?” 扶玉眉心微蹙,随口回道:“梦里用了。” 乌鹤懂,点点头,去拍李雪客:“一道天阶剑意,用你身上了,记账还是现结?” 李雪客神不守舍:“给给给!我出十倍香火!十倍!” 乌鹤:“……” 扶玉起身,走到窗前。 她不确定那个人死了没有,但她确信,即便没死,他此生也再不敢施梦杀之术。 李雪客身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桃木簪。 那么实用的簪,盘头发,一根也不会往下掉。 它怎么能落到那些人的手上? “那是我的簪。” 扶玉想着心事,怏怏离开草庐。 身前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她懒淡抬起眼皮。 陆星沉双眸赤红,牙关紧咬,挡住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把剑意,给了他?” 狗尾巴草精从树枝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扶玉身前,把她护到后边。 它气势汹汹:“关你什么事?!” 陆星沉难以置信地偏了偏脸:“谢扶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扶玉正在不高兴:“我的东西,轮不到你说话。” 陆星沉倒退半步,如遭雷击:“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可是这么大的事,你怎能如此任性?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狗尾巴草精冷笑起来:“陆星沉,你也配说这句话?” 它上前一步,双目灼灼逼视他的眼睛。 它恨声道:“主人耗尽修为和心血养出来的心药难道不珍贵?你难道不是说抢就抢,说送就送!” 陆星沉下意识又说起车轱辘话:“表妹当时性命危急……” 狗尾巴草精又逼近一步:“然后呢!救活了她的命,怎么还赖着心药不归还!” 陆星沉张了张口。 近来发生太多事情,一桩接一桩,令他焦头烂额,苦不堪言,一时竟把那件事给忘了。 至于刚开始…… 他低头认错:“是我不好。只想着表妹身体太弱,留下心药帮她补一补。” 狗尾巴草精阴阳怪气地笑:“哦——敢情一巴掌给你呼下山,都是我主人心药的功劳!” 经它一提,陆星沉额角青筋不禁狠狠跳了跳。 表妹哪里会弱? 她那一身蛮力,老虎见了都害怕。 而扶玉……他看得出来,她受伤之后,身子骨一直甚是虚弱。 陆星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我这就让她把心药还回来,给你治伤,你别再生气了。” 扶玉偏头,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拔山祝怎地如此威猛,原来苏茵儿身上有谢扶玉的心药。 这便是因果。 她心下正是感慨,忽见一个内门弟子匆匆赶出。 “谢师姐!陆师兄!” 此人收过钱,有了消息第一时间跑来告知。 “刚刚出事了,老祖闭关,出了意外,伤及神魂,真凶暂时不明!” “收徒之事应当要往后放一放,我回去再探!” 内门弟子御剑打了个转,飞掠而去。 陆星沉瞳孔猛震:“何方神圣,竟能神不知鬼不觉伤了老祖!” 扶玉:“……” 不会这么巧吧? 第14章 蜉蝣沧海夏虫与冰 什么什么好消息。 青云宗内,气氛凝重。 护宗大阵开启,阵光照彻不夜天,群山低低嗡鸣,飞鸟惊蹿,遍地蚁虫。 消息灵通的知道是老祖受伤了。 消息不灵通的都在瞎猜老祖是不是死了。 人心惶惶,百兽不安。 陆星沉疾步回到自己的居处,随手抄起桌案上的茶盏痛饮一口。 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茶盏里飘着一只淹死的蟑螂。 “噗——” 近日当真是诸事不顺。 他抬起手,连杯带水扔出窗外,重重落坐桌案旁,攥紧手掌,眸光不住闪烁。 怎么会出这种事……老祖,竟然受伤了…… 那可是一位突破了化神期,修为已至洞玄之境的大能!青云宗十二峰,便是老祖在数百年前持剑亲手辟出。 陆星沉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壮阔景象。 “强如神仙的人,也会为人所伤?收徒之事,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连连摇头,唏嘘不解。 感慨片刻,思及自身处境,不禁暗自抿紧了双唇。 不管怎么说,拜入老祖门下,必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机缘,绝对不容错失。 近来诸事不顺。 一切的错误,似乎都是从那枚心药开始。 他伤了谢扶玉的身,也伤了她的心。 自那时起,她就与他生分了,再也没吵没闹,好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无论再怎么生气,她也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面拎不清。 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他想通了一件事。 “她把剑意给别人,不是任性赌气,而是……报复。”陆星沉呆坐半晌,唇畔浮起苦笑,“报复,她在报复我。” “是我活该。” 也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 陆星沉眉心紧蹙,暗暗下定决心,起身,提步,行向客院。 苏茵儿开门时吓了一跳。 她望向这个形容憔悴,眉眼凝重,双肩染了风霜的男人。 心中不禁一咯噔。 她忐忑迎上前:“表哥……你怎么站外面,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陆星沉并不看她。 他低垂着眼,嗓音很硬:“我来拿回扶玉的心药。” 苏茵儿惊了惊,不自觉抬手掩住温热的左手腕。 心药留在她身上,她自然能感知到它有多好。 这些日子,她的皮肤肉眼可见白嫩了许多,嗓音也变得润泽婉转,一些烦了她很久的小毛病都消失无踪。 苏茵儿强笑:“怎么这么突然……是谢姑娘又生气了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节 陆星沉心说:不关她的事。 他迟疑一瞬,没直说,只道:“你准备准备,我在附近镇子给你买了一处房屋,置了些田地铺子,你下山之后,不用担心生计。” “表哥?!”苏茵儿掩唇惊呼,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你、你要赶我走?” 陆星沉硬下心肠:“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苏茵儿站立不稳,身躯斜斜倒向一旁,勉强扶住了门框。 她仰起脸,泫然欲泣:“表哥……你可是,厌了我?” 陆星沉摇头:“不是。” “那便是谢姑娘了。”苏茵儿悲苦地笑了笑,“表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惹谢姑娘讨厌?” 陆星沉一时无言。 谢扶玉讨厌苏茵儿,这毋庸置疑,实在没有必要强辩。 “不怪你,别再想那些了。”陆星沉道,“先把心药还给她。” 苏茵儿凄楚点头:“嗯,好。” 她垂眸望向自己左边手腕,心药是一团温热柔润的光,正在那里微微跳动。 “表哥我……” “怎么?” 她小心翼翼瞥他,见他神色冷硬,毫无转圜之意,心下不禁一酸:“我、我不知道怎样把它拿出来。” 陆星沉颔首,并指蕴起灵气,点向她的手腕:“可能会有些疼痛,你忍一忍。” 她咬唇:“嗯,拿去吧。” 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她肌肤时,一道身影扑上前来,“嘭”一声撞在陆星沉腰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许动,那是我的!” 陆星沉低下头,只见苏家宝气势汹汹地横眼瞪着自己,一副小霸王模样。 他蹙眉道:“什么是你的?” 苏家宝哼道:“我姐说了,心药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陆星沉有一瞬愕然。 “阿宝,快别乱说话呀!”苏茵儿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表哥你不要误会,我是让阿宝好好修炼,修好了,将来什么都会有。” 苏家宝呜呜踢着腿挣扎:“就是……我的……叫他……滚唔!” 陆星沉烦不胜烦,冷冰冰盯了苏家宝一眼,扬手点在苏茵儿腕间,逼出了心药。 “啊……” 她的娇呼声被苏家宝的吵闹盖过,陆星沉没回头,握紧心药,大步离开。 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 扶玉懒得理,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去解决。 半晌,它低着脑袋回来了。 “主人……”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捧给扶玉,蔫蔫坐在榻边,“他说他知道错了,这就把表妹送下山去。” 扶玉接过心药,试了试,发现无法将它收回丹田。 她并不是心药真正的主人。 “放你那里。”她示意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收起来,心里想着桃木簪的事,嘴上闲闲回道,“陆星沉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想要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愣神:“物归原主,不对吗?” 扶玉笑:“自己悟。” 心药还给谢扶玉,剑意还给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悟不透,苦着一张脸。 它长叹一口气:“主人,你会不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很蠢啊?他都那样了,还不能断情绝爱,还想着让他后悔,真是个情爱脑!不如给他一刀,大快人心!” “不是这么说。”扶玉失笑,“在何处受了伤,便在何处讨还,这是对症下药。” 狗尾巴草精一呆:“哦……” 扶玉道:“一刀杀了他,旁人看着是痛快,苦主却有意难平。” 她起身拍拍它的肩膀,笑,“我赌一个灵石,苏茵儿,他送不走。” 狗尾巴草精:“唔,一个灵石啊,那我就赌送得走。” 陆星沉踏过山道,脚步不知不觉松快了些。 硬下心肠做决定不容易,但只要迈出那一步,似乎也没什么难。 归还心药,送走表妹。 他和谢扶玉,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路遇几位行色匆匆的弟子。 “陆师兄,”一位师弟招呼他,“宗主召集内门弟子查案,寻找凶手线索,速至主殿领取任务。” 陆星沉颔首:“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掠过山道,推开客院厢房门。 “表妹,宗内近来不太平,正好送你下山避……” 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苏茵儿倚在枕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陆星沉唇角抿紧,走上前,目光复杂地往下看。 他可以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伤着她,至多便是有些刺痛而已。 那她这是…… “表哥来了。”她挣扎着想起身,衣袖滑落,多露出了一截手腕。 陆星沉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方才一指点中的腕心,那里的肌肤微微泛红。 第二眼,瞳孔收缩。 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她的腕脉三寸之上。 陆星沉眉心紧蹙,抢身上前,一把攥住她正要藏起来的手。 “表哥、表哥……” 苏茵儿微弱地挣动,“别看,你别看……” 陆星沉抿唇冷脸,揭开她衣袖,盯住那道伤痕。 一道七八年的旧伤疤。 苏茵儿夺不回自己的手,耳朵涨红,呜呜哭泣起来。 陆星沉缓声:“我之前问过你,七年前他们逼你嫁人的事情是怎样解决的……你说,你说服了他们。” 苏茵儿哀婉摇头:“别问了,表哥,你别问了!” 他低低笑了下:“原来是你以死相逼。” 她哭得梨花带雨:“表哥,都过去了,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他盯着那道伤:“受这么大的苦,怎么不跟我说呢?” 苏茵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缓缓抹了下脸,自嘲地笑了下:“表哥,说那些干什么?难道你要我告诉你,为了等你,当年我以死相逼不肯嫁人?可是你已经有别人了啊!” 陆星沉唇角抿紧。 她推开他的手。 “我知道,为了阿宝,我寻死觅活,很难看。”她重重抹掉脸上的眼泪,扬起下颌,“你不用赶我,我这就走!今后再不会缠着你!” 她爬下床榻,踉跄往外冲。 陆星沉疾疾回神,摁下心头剧震,抢上前去,将她拽回。 她撞上他胸膛,恨声哭了出来:“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陆星沉长叹:“别哭了,别哭了。” 他只知道她的父母势利,却不知她竟是这样刚烈的女子。 阴差阳错,她的深情他已无法回应。 “是我对不住你。” “咳,咳咳!”她虚弱地咳嗽,“待我身子好些,便走。” “不,你不必走!” 陆星沉拖着沉重的脚步找到扶玉时,她正往主殿赶。 “扶玉……”半个时辰前说过的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回吞,“方才出了一点意外,表妹她暂时不能离开……” 扶玉挑眉,把手抬到狗尾巴草精面前。 狗尾巴草精忍气吞声掏出一块灵石放到扶玉手心——愿赌服输。 扶玉笑笑,难得瞥了陆星沉一眼:“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愣住,满腹解释噎在了喉头。 没等他回过神,扶玉已翩然消失在转角。 她好不容易才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 它气得鼻孔呼呼喷烟:“狗东西!这个狗东西!” 扶玉安慰它:“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节 狗尾巴草精迟疑转头:“唔?” 难道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能让它瞬间就不气? 扶玉:“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 真不气了呢。:) 第15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埋 没救埋了吧。 “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仰起脑袋,望着被阵光照得白惨惨的天空。 两眼无神,失魂落魄。 也不知它是信了扶玉的话,还是在头疼应该怎么配合脑子有病大发癔症的主人。 半晌,它幽幽转过一张长脸:“主人,那我们现在是要逃跑吗?” “呵。”扶玉道,“我像是需要逃跑的人?” 狗尾巴草精:“……” 啊对对对,天塌下来,有您的嘴顶着。 扶玉微笑:“我要加入追凶队,成为主事人。” 狗尾巴草精:“……” 它吭哧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主人,奇才啊!” 扶玉瞥它一眼,显然不满意。 狗尾巴草精只好继续绞尽脑汁夸赞她的计谋:“这就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亲自拿到第一手情报,左右查案的进程。” 扶玉眯着眼笑。 见它实在憋不出来了,她悠然问它:“不气了吧?”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啊?” 这下真是彻彻底底忘记了陆星沉那个气人的狗东西。 陆星沉对查案并不关心。 宗主召集门下弟子,他只觉可笑。 老祖级别的争斗,可谓是神仙打架,一群筑基弟子能帮得上什么忙?不过是做做样子,弄个热闹动静,以示上心而已。 陆星沉自有傲骨,一向不屑这些表面功夫。 他跟随人流来到主殿,是为了寻找扶玉的身影。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轻飘飘那句“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知道,她又误会了。 是,苏家宝方才的确不在,但事情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孤男寡女,表妹对他使了什么狐媚下作的手段,让他心软留下她。 ‘不是的扶玉,不是那样。’ 陆星沉心房又热又胀,表妹的深情和刚烈,给他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他恨不得抓着谢扶玉,与她倾诉分享一番,好让她知道,她因为偏见,竟如何错看了一位值得敬佩的烈女子。 但是,不行。 表妹的那份情意,他只能永远深埋在心底。 他已伤了一个,不能再伤另一个。 ‘扶玉,我辜负她的情深似海,都是为了你。你此后……便对她宽容一些罢!’ 他抬起深情桃花眼,在大殿最前方找到了扶玉。 陆星沉一愣。 她跑最前排做什么? 此刻宗门峰主长老云集一堂,她直挺挺就杵在一众长辈眼皮子底下。 看来散场之前是没办法找她了。 陆星沉微微叹息,定定神,望向主位上正在说话的宗主。 宗主一贯是悠悠的调子:“……那些邪道中人,着实可恨。我与一众长老都觉着,许是有内应混进了宗门,里应外合偷袭了老祖,实在不得不防。” 她停了停,望向左右,“是这样吧?” 几位或化神境、或元婴期的峰主长老齐齐点头:“宗主所言甚是。” “即日起宗内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且待我请来溯光,弄清楚老祖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何事,再说其他……”宗主轻声叹息,“我也知道这么安排是有一些不近人情,诸位,可有异议?” 她目光柔和,望向众人,带着鼓励——说不也可以的,没有关系。 一众峰主和长老连忙摇头:“正当如此。” 宗主万分感慨:“我德行浅薄,当真是承蒙诸位托举不弃。” 众人连忙说些场面话。 听到此处,陆星沉不由得一阵懊悔。 若是早知道宗门戒严,方才就不必急着去说表妹留下来的事情,平白惹些不快。 “陆星沉。” 陆星沉一惊。他正暗自皱眉,万没想到宗主突然点他。 “弟子听令。”他忙调整表情,垂眸拱手。 宗主声线柔缓,寄予厚望:“由你来领队,在宗内尽量追查线索。咱们这一代弟子里面,最为出色的便是……” 话音忽一顿。 第一眼她还有些迟疑,第二眼落下,这位化神大修士可以确定——陆星沉他,退步了。 只差一线金丹的优异黑马,修为退到了筑基后期,看着还要跌。 宗主见惯了大风浪,神色不动,继续说完,“你了。” 陆星沉垂眸沉声:“弟子领命。” 点了将,宗主缓缓望向殿中,准备点兵。 眼皮下方忽见一人举手。 扶玉。 陆星沉心中一喜,脸上不自觉挂了笑。 她向来不爱掺和宗里的事务,此刻站出来,自然是因为他。 宗主也笑笑地对左右说道:“看看,点了那一个,这个便来自荐了。” 扶玉一脸正气:“我比他出色。” 宗主:“……咳。” 扶玉态度认真:“我来带队。” 宗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小年轻啊,闹了不愉快,相互别苗头,不禁又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慕云长老,可还记得咱俩当年非要争第一?如今回头再看,净是些浮云。” 慕云长老起身:“宗主说得是。” 宗主目光怀念,出神片刻,缓声道:“陆星沉带队,谢扶玉、萧楚生、华琅……” 她连点了数个名字。 “你们几个,全力配合陆星沉行事。” 被点到的弟子逐一出列:“弟子领命。” 宗主口中所谓的邪道中人…… 扶玉甚至不用动脑猜。 君不渡,她,以及他和她的徒子徒孙们。 她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君不渡的道宗——正道中的正道,道统上的道统。 区区几千年,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离开庄重肃穆的雕梁大殿,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上扶玉,弯腰、偷眼,瞥她脸色。 “主人主人,你没生气吧?” “气什么。”扶玉冷笑,“这点事也值得我生气?姓陆的带队,不过是叫他占个口头便宜,名义上压我一头罢了,我会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我并不生气,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也配教我做事?” 狗尾巴草精:“……” 就这还敢说没生气。 “主人,”它道,“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扶玉狐疑。 这场景,仿佛有那么点熟悉。 “唔?” 狗尾巴草精凑近,神秘兮兮道:“宗主她到万仙盟,去请仙器溯光,有了它,就可以把老祖出事时候的画面还原出来,一看就知道老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半晌,她问:“你觉得李雪客算不算大众脸?”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节 狗尾巴草精用力摇头。 扶玉点头:“对,我也觉得不算。” 那小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最重要的是,他是财大气粗的多宝阁主。 隐世老祖可以不认识多宝阁主,但是宗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认得。 梦中的画面一旦暴露,李雪客就完了。 李雪客一完…… 嘶。 扶玉难得碰到这么伤脑筋的情况:“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 狗尾巴草精见她果然不气了,不禁暗暗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它点头:“有办法!” 扶玉挑眉:“说。” 狗尾巴草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等宗主回来,从她手上抢走溯光!” 扶玉沉默片刻:“我抢吗?” 狗尾巴草精指指它自己的鼻子:“不然……我?” 扶玉面无表情:“别的办法有没有。” 狗尾巴草精挺起胸膛:“有!趁宗主还没对老祖用溯光,潜进禁地,干掉老祖!” 扶玉:“……” 她望天,吐气。 她幽幽道:“刚才应该直接逃跑。” 狗尾巴草精捂着嘴偷笑:“没事的主人,虽然宗门戒严逃不出去,但是你已经成功加入追凶队啦!” 扶玉:“……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狗尾巴草精乐:“是吧是吧!” 行出几步,扶玉转头:“宗主没有细说那件仙器溯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勾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才蔫蔫开口:“爷爷出事之后,主人你花了很多功夫去打听,得知万仙盟有件仙器,有了它,就可以知道爷爷昏迷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扶玉颔首:“如此。” 狗尾巴草精苦笑:“主人找了很多门路,花了无数冤枉钱,结果却连万仙盟的看门童子都搭不上话。就咱们这样的人,哪里会借得动那种宝物?” 扶玉点头。 谢长老只是一个元婴期而已,宗里一抓一把。 宗门甚至不会花大价钱替他续命,更遑论替他去向万仙盟借仙器。 一人一草沉默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忽然蹦出一句:“主人,你不气了吧?” 扶玉:“……”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哪还能记得陆星沉那粒芝麻绿豆。 念头刚一动。 芝麻绿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谢扶玉!” 扶玉悻悻回头。 只见陆星沉带着几位追凶小队成员来到她身边,他垂眸看她,嘴角压都压不住:“走,办事。” 扶玉:“就你。真凶往你面前一站,你也认不出。” 陆星沉苦笑:“你能?” 扶玉:“我当然能。” 边上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要我说,乌鹤那个人就很可疑!干脆就从他身上查起,八成能有收获!” 扶玉:“……” 她不带杀气地瞥过一眼。 是那个骗乌鹤炼丹的萧楚生。 猜得真准,已有取死之道。 第16章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 谁赞成,谁反对? 主殿外。 陆星沉比扶玉出来得略迟一些,是因为宗主有话交待他这个领队。 “那些邪道中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皱起眉心,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惊悚,“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已非我族类。” 扶玉听他说起这个,不由得竖起耳朵:“你仔细说。” 陆星沉转头,对上她明亮专注、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禁有些失神。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他。 他抿抿唇,摁下心中浮起的涩意:“邪道中人,个个牛心左性,狠戾非常。一旦察觉身份暴露,他们会第一时间自尽,不惜一切手段自尽。” 他迟疑片刻,没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具体死法——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听了容易做噩梦。 扶玉眸子微虚:“……哦?” 陆星沉摇摇头,继续说道:“宗主再三叮嘱,如有发现,切忌打草惊蛇。” 他不自觉拂了拂胳膊上立起的寒毛。 宗主和风细雨的声音犹在耳侧:上回难得活捉了一个,稍不留神,他就用指甲撕开了自己的喉咙,弄得满地都是血,你都吐了是吧小白。 陆星沉甩掉脑中的画面,蹙眉道:“可怕的控制手段,让这些人狂热忠诚,不知疼痛,悍不畏死。” 扶玉面露沉吟。 从前的宗门弟子,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就像乌鹤白萱那样平平无奇。 如今变成“邪道中人”,倒是硬气。 说起这个,陆星沉不免心有戚戚:“我竟不敢想象,曾经被‘那个人’统治的世间,究竟是何等的暗无天日!”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那、个、人。 一个不能直言、不可直视、被刻意抹掉的名字,仿佛一个古老的禁忌和诅咒。 是她亡夫呢。 她冷笑:“你又知道什么。” 陆星沉都被她呛得有些习惯了,苦笑道:“你想想,在那样残忍酷烈的镇压之下,世人要么皈依,要么死。活下来的便如同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心智扭曲,只知无脑忠诚。” 扶玉:“……” 长见识了,她今日才知道,亡夫竟然还是个控制狂。 就他那无欲无求的死出? 扶玉一时无言。 对于她来说,人们给君不渡立金身,编童谣,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 她笑了笑,打断思绪,问他:“宗主什么时候回?” 陆星沉道:“三日之后。” 三日么。 扶玉微微颔首,又问,“我们的任务是?” 她神色静淡,却莫名有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陆星沉不自觉就被她牵着走:“是这样,很久以前便收到过线报,有邪道中人混进了宗门,只是此人一直蛰伏不动,毫无破绽。此次对老祖下手,这枚暗棋极有可能动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寻找可疑的线索。” 扶玉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可是真正的“自己人”。 想必那个人此刻正在迷茫——“谁伤了老祖?谁?我吗?” 扶玉失笑:“我真好奇这个人是谁。” 陆星沉颔首:“宗里任何一个弟子都有可能。” “说这些废话!”萧楚生阴恻恻在一旁道,“我都说了是乌鹤是乌鹤,有这东拉西扯的工夫,就不知道抓了他,搜他屋子,早已经查完了!” 陆星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看乌鹤更是极不顺眼,但此刻若是支持萧楚生,未免又有公报私仇之嫌。 陆星沉装模作样问道:“萧师弟,你若没有证据,便不要妄自揣测。你有证据么?” 萧楚生扯起一边嘴角:“要证据还不简单——乌鹤要是没点鬼把戏在身上,他怎么敢炼……柳品丹。” 他把“六品”二字说得极为咬牙切齿,却又含糊不清,乍一听倒更像“九品”。 不忿,回避。 扶玉淡淡瞥过一眼。 她在炼丹道场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脸上的尖酸还没有那么明显。 此刻再观他,眼睛吊梢白多黑少,嘴角下垂有深沟纹——可以拿来做教材的典型妒火攻心的面相。 看来这几日没少炸炉。 扶玉道:“一枚六品丹,就让你激动成这样。乌鹤既然炼出了第一枚,你怎知他没有继续再炼第二枚、第三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节 萧楚生眼珠猛烈一颤,周身戾气横生。 他上唇微呲,声音尖锐变形:“不可能,我不信!” 扶玉一脸莫名其妙:“经常炼丹的都知道,难的是开荒。只要成功突破第一次,后面不就简单多了?” 萧楚生的脸色愈发难看,眉眼漫上一片晦暗,心脏直往脚底沉。 他当然知道是这样。 这正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啊。 乌鹤炼成了那枚丹,他百般不服,咬牙苦炼了数日,挑战的只是七品而已,竟一次也没成! 为什么?!凭什么?! 扶玉仿佛会读心,笑吟吟道:“他轻轻松松,你却一炼一个炸炉。” 萧楚生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陆星沉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打圆场,却被狗尾巴草精拦住。 它认真道:“她做事,你看着就行。” 陆星沉:“……” 一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了谢扶玉趾高气昂的气场。 扶玉笑问:“你说这是为什么?” “运气!”萧楚生眼珠一震,梗起青筋毕露的脖颈,“他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对,就是运气!他撞大运啊!”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可再清楚不过。 那天的炉子里加了雷火藤,乌鹤根本不应该炼成那枚六品丹,就该爆炉身亡! 明明是十死无生的必杀之局,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活下来! 他突破了六品,将来会炼出越来越多的六品…… 想到乌鹤因祸得福都是因为自己,萧楚生的表情不禁更加扭曲:“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好命!这世道,真不公平!全是运气!” 扶玉轻描淡写:“你是说自己运气不好?” “难道不是吗!”萧楚生咬着牙关,浑身发抖,“我才是天赋最强的人,凭什么他能行我却不行?我太倒霉了,真是倒霉透顶!” 他倒退一步,眼前仿佛全是乌鹤炼出的六品丹。 一枚又一枚。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萧楚生眼珠发红,情绪一阵失控,“凭什么他们个个运气那么好,凭什么倒霉的人永远都是我?” 几个追凶小队的成员不禁面面相觑。 这个萧楚生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萧楚生一下一下扯着唇:“凭什么我怎么这么倒霉,永远都这么倒霉!” “对,你最倒霉。”扶玉冷笑,“你信不信,即刻起,你炼九品都炸炉。” 萧楚生蓦地瞪出了三白眼。 “我不信!” 他趔趄走向一旁,从乾坤袋里掏出丹炉来,就地便要点火炼丹。 陆星沉愕然:“哎——” 不必扶玉开口,另外两名小队成员已及时拉住了他。 “陆师兄,先看看,有点不对啊。” 陆星沉抿紧了唇角。 他不在意萧楚生对不对,他只知道,此刻谢扶玉做这一切,是在维护乌鹤。 就像从前……她维护他那样。 谢扶玉性子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他刚入宗的时候,身上有伤,瘸着腿,很怕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谢扶玉便会攥着拳头冲上去教训人。 他那时并不觉得暖心,一个女子替他出头,他只觉屈辱。 而此刻,看着她维护别人,心脏却钝钝的,一阵阵发涩,嘴里不知是酸还是苦。 他的身躯稳稳立在山道,神魂却像是离了窍。 “嘭!” 一声巨响强行唤回了陆星沉的神智。 心脏在胸膛里一阵猛跳。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萧楚生——炼个九品丹而已,他竟然真的炸炉了。 这…… 哪怕是初入门的医修第一次学炼回春丹,也没听说有几个能炸炉。 萧楚生跌坐在地。 他鬓发散乱,一脸乌黑,神态愈发疯狂:“我不信我不如乌鹤……他去死,他怎么不去死!” 炸九品炉,旁人都感觉难以置信,萧楚生自己更是无法接受。 他又掏出一只丹炉。 这一回连指诀都掐不稳,丹火摇摇摆摆,弄出一股焦煳的锅底味。 折腾半晌—— “轰!” 再次炸炉,萧楚生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喊一声,抓起通红的炉子碎片,重重就往地上摔。 “咚、咚、铛。” 它们顺着石阶蹦跳滚下山。 “不可能……我不信……我能赢……我一定能赢……” 萧楚生摇晃起身,踉踉跄跄便往远处走。 扶玉扬扬下颌,示意追凶小队成员们:“跟着他。” 众人疾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凑到扶玉身边,压低嗓门:“主人!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可以咒死人!” 它比划了个炸炉的手势,“说炸就炸,也太灵了吧!” 扶玉笑:“有没有学到什么?” 狗尾巴草精认真思考:“做人要老实,不可以有害人之心。” 扶玉微笑摇头。 它歪头:“不对吗?” 扶玉道:“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 狗尾巴草精恍然:“哦——是他自己一直在说自己倒霉!” “记住了。”她拍拍它脑袋,“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好好对自己。” 它呆怔半晌,眨了下眼:“记住了。” 萧楚生径直回到玄木峰。 他走到自己的草庐后面,一动不动盯着药圃旁边一处泥土。 “我才是第一……去死……都去死……” 众人对视一眼,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扶玉发号施令:“你们两个抓住他,你们三个,挖。” “哦哦哦!” 有了主心骨,众人即刻回过神,纷纷行动起来。 如堕魔障的萧楚生此刻大梦初醒,已然太迟。 腐质的土层被翻开。 泥土下面,静静躺着一具陈年白骨,骨头边上,有一只故意打碎的丹炉。 “这是当年失踪的小师兄!” 一名弟子盯着丹炉上的名纹,牙缝里丝丝吸气,“曾经拥有最出色的丹道天赋,却突然不知所踪,一直以为他是被邪道害了……萧楚生,原来是你!” 萧楚生脸色灰败,浑身脱了力,任人提着手臂,拖往雷惊峰受审。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小队成员怔怔回神,神色各异。 扶玉挑眉:“一个时辰破旧案,接下来,我带队,谁反对?” 第17章 缘分天定事在人为 有桃花。 草庐。 乌鹤蹲在墙角咬指甲。 李雪客双手扒着木窗框边,恹恹转回一张忧郁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喂,说话!” 乌鹤一下一下啃指甲,两眼无神,神游天外。 “骗子!说话!”李雪客单脚跳到乌鹤面前,像揪蘑菇一样,把他从墙角拔起来,“我还要回去做生意啊!” 乌鹤撩起青黑的眼皮,瞥他一眼,继续咬指甲。 李雪客换了个说法:“我还要给神灵供奉香火呢,我不下山,怎么派人运灵石来?”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节 乌鹤总算是抬抬眉毛,回过神。 他继续猛猛啃了几下指甲,生无可恋盯着李雪客:“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李雪客:“什么事?” 乌鹤:“万一他们在抓的人,就是咱?” “哈?!”李雪客捧腹大笑,“杀伤你们宗门老祖的人,能是咱?” 乌鹤望天,语气幽幽:“是啊,伤老祖的,能是咱?” 李雪客摆手:“神神叨叨,有毛病,不跟你说了。” 他抱住头,后仰,倒在褥子上。 躺平片刻,忽然腾一下弹蹦了起来。 “等等!我在梦里请神干掉的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你们老祖吧?”李雪客飞身上前,薅住乌鹤衣襟,表情惊恐万状,“我不管啊,我花了钱的,你必须保我平安!” 乌鹤:“……呵呵。” 扶玉带队,认真巡视青云宗十二峰。 她是真想找出那个“邪道中人”的线索。 替他/她善后。 陆星沉忍不住找她说话:“别太累着自己,这次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闹些动静,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只要等到宗主请回仙器,便可知道真凶是谁。” 扶玉:“那还来得及?” 陆星沉不解:“有什么来不及?” 扶玉叹气:“你不懂。这就是你不能带队的原因。” 陆星沉:“……” 他扶额苦笑,大步追上她,没话找话:“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萧楚生有问……” “表哥!” 陆星沉表情一僵。 闭了闭眼,转过头,果然不是听错——苏茵儿站在山道另一边冲他招手。 他匆匆上前,蹙着眉心,脸色很不自在。 他与扶玉之间的气氛好不容易有所缓和,表妹这时候冒出来做什么? 他低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苏茵儿被他的冷漠刺伤,眼眶一红,抬起手,掩饰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衣袖滑落,伤疤在他眼前一晃。 陆星沉撵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表情变软,叹一口气,耐心向她解释:“宗里出事,不宜胡乱走动,我这边还有公事在忙。你——没出什么事吧?” 他是真有几分怕了苏家宝。 苏茵儿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阿宝他现在很乖,不会再给表哥惹事的。我只是煮了羹汤,想让表哥早点过来尝尝。” 陆星沉摇头:“不必了,你快回去自己吃罢。” 她失落地咬住唇瓣:“是特意为表哥做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星沉脸上浮起愧疚。 “没事没事,表哥你忙。”苏茵儿强颜欢笑,“没关系的,只是盯了很久很久的火……感觉有一点可惜……没事,表哥你快去吧,要不然谢姑娘又该生气了。” 她垂下头,露出一截纤弱的颈,手指揉着衣角,像挨了风霜的一朵小花。 陆星沉低低嗯一声。 转身行出几步,回头去望。 苏茵儿眸中带泪,用力冲着他扬起笑脸,踮脚,挥了挥手。 陆星沉轻叹一口气。 回到队伍中,他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讥讽的、凉凉的视线。 他下意识像往常一样,一边抬头,一边开口向她解释:“表妹她过来只是……” 视线相对,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正在冲他冷笑的并不是扶玉,而是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捏住鼻子:“只是为你洗手作羹汤~” 陆星沉迅速环视一圈,没见到扶玉,心中一紧:“扶玉人呢?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狗尾巴草精幽幽盯了他一会儿:“生气不生气,耽误你和表妹郎情妾意吗?喜欢你这种人,可真倒了八辈子大……不对,甩了你这种人,真是福星高照,喜气临门!” 陆星沉眉心紧蹙。 他很想发火,但是与一个没脑子的精怪认真计较,又着实没意思。 它跟着谢扶玉久了,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她的影子。 他冷声道:“我行事,问心无愧。” 他大步往前追,看见扶玉正站在树下指挥小队成员华琅掏鸟窝。 “蛋、蛋、蛋……咦?” 华琅反手一抓,从鸟巢里面拎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灵猫。 华琅两眼放光:“这不是我们峰主夫人走失了三天的灵宠吗?谢师姐,多亏了你,我们峰主终于不用跪搓衣板了!” 扶玉:“小事。” 陆星沉挤上前,低声唤她:“扶玉,表妹找我说话,你没生气吧?” 周围一静,小队成员个个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陆星沉,”华琅问:“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在这个队伍里,你似乎格格不入?” 这一路巡来,找回不少失物,解决了好几起私下斗殴。 甚至还抓到一位长老与别人媳妇偷情。 小队成员们兴致勃勃,斗志满满,都对扶玉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陆星沉。 他对正事完全不上心,从一开始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偶尔插几句,全是丧气话,就只会妨碍公务。 众人早已经看他很不顺眼了。 陆星沉皱眉:“华琅,你什么意思?” 余光瞥见另外三个人眼神也不对。 陆星沉心一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此次宗主点的人,正是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几个,除了自己草根出生之外,其他人,全是宗里峰主长老的后代。 他们和谢扶玉,拥有同样的出生。 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陆星沉脸色难看:“呵,莫欺……” 狗尾巴草精接得飞快:“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陆星沉:“……” 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他抿紧双唇,攥住掌心,独自走在一边,眸光微微地闪。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屈辱的滋味。 虽然这些人不会像当年那些狗腿子一样踩他、踹他、往他嘴里塞烂泥,但他们轻视的眼神却像刀锋,一下一下捅在他透风的自尊上。 他轻轻摇头,沉默着,缀在众人身后。 “陆师兄!” 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从悬木另一端奔来。 陆星沉眼皮一动。 外门弟子来到面前,满脸生无可恋:“不好了陆师兄,你表妹让我来找你,说是……” 他低垂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满了打工人的无奈。 自从苏茵儿住进客院,三不五时就要让他四处去找陆师兄,哦对了,前往镇子里去接苏家宝的也是他。 苏茵儿老说她自己命苦,外门弟子觉得自己才叫苦。 陆师兄恐怕早就烦透自己了。 想着心事,外门弟子恹恹说完:“……苏家宝不见了。” 担心被迁怒,他都不敢看陆师兄的眼睛。 不曾想,陆星沉竟然郑重其事地说:“那可不是小事。” 外门弟子一头雾水:“啊?哦哦。” 陆星沉撇开他,大步走向扶玉。 “我得回去帮忙找人。”他沉声道,“天色将晚,一个小孩在山林里会有危险。” 他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 被人仰视的地方。 扶玉望向陆星沉,眸光微一顿。 只见他发黑的印堂里,竟添了一抹很不干净的桃粉色。 扶玉笑,好心提醒:“屋子里多找找。”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节 陆星沉下意识皱紧眉头:“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小队成员听得一呆。 华琅忍不住跳了出来:“我说陆星沉,这一日下来,不就是靠着谢师姐的‘疑神疑鬼’破案?你又在鬼叫什么?” 陆星沉面寒如霜,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谢师姐,你这都不打算退婚啊?” “是啊谢师姐,这你都能忍?” “他跟他表妹眼神都要拔丝了,早晚滚一块儿去!” 狗尾巴草精轻轻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就是这样。” “行了。”扶玉摆摆手,“我还有任务交待。” 四人连忙正色听令。 扶玉道:“今晚各自想办法,明日这个时辰以前,我要进入禁地,看见老祖。” 华琅四人:“啊?” 扶玉眯眸:“老祖出事,不查他查哪?这么点事,你们也办不到?” 四人相互对视。 “我想办法问问师父。” “我找找我二舅。” “那我带上福枕去看望奶奶吧。” “我跟我爹说。” 四人主意一定,分头离开。 陆星沉来到客院时,苏茵儿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见到他,她立刻扑过来:“表哥,阿宝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陆星沉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找。” “嗯!”她眸子亮亮的,仰视他,如视天神,“表哥,我就靠你啦。” 陆星沉心中一热。 苏茵儿正要带他往外走,他忽地想起扶玉轻飘飘说话的样子。 “屋子里多找找。” 他眉头微蹙,轻轻拨开苏茵儿的手,转身走向屋内。 “表、表哥?!”她连忙追他,“阿宝他怎么会在里面啊,我都找过的。你、你是信不过我?” 陆星沉低头,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不再坚持,转身出门,御剑带她掠过山林。 “阿宝!阿宝!” 她倚在他身前,一声声呼唤。 “阿宝——” “表哥,你也帮我喊喊啊。” “苏家宝——苏家宝——” 不远处,扶玉与狗尾巴草精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无功而返。 踏入客院,苏茵儿柔声安慰陆星沉:“说不定他自己玩累了就会回来,表哥先歇一歇吧。” “啊对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惊喜,拍了拍手,“表哥,我把汤羹煨在灶上,你飞这么久也辛苦了,快坐,我给你去端!” 陆星沉气息确实有些乱。 他勉强把境界维持在筑基后期,已是十分艰难。 他低嗯一声,坐到房中,默然调息。 “表哥,来了来了……呼!” 她端来热汤,烫到的手指捏着耳垂,期待地看着他。 陆星沉张了张口,低头,捡起调羹来,一口一口饮下。 “我再去帮你找找。” 他刚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表哥站急了吧。” 苏茵儿连忙上来搀他。 陆星沉蹙眉,身躯微颤,仿若过电。 御剑半天,两个人身上都有汗,此刻她温热的气息更是接二连三往他皮肤里面钻。 麻、痒、难言的热。 他像醉酒一样,歪到她身上。 “表哥……”苏茵儿惊呼,“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我扶你到榻上歇歇?” 陆星沉只觉口干舌燥。 “你……” “呀,是不是在山里不小心碰了什么毒草,表哥快先躺下。” 他踉跄着,被她拽往床榻。 屋外。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主人,表妹给他下药了,这回他总该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吧?” 扶玉笑:“得了好处,哪能后悔呢?” 她大步走向偏侧的厢房。 一推门,果然看见苏家宝躺在屋子里呼呼大睡。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上前。 那一厢,陆星沉摁着额头,皱眉半躺到床榻上。 表妹担忧地靠近,温香软玉贴近他。 他眉毛渗出了热汗,想要推开她,湿透的皮肤还未相碰,已如触电一般。 呼吸渐重。 她毫无知觉地俯身来探他的额。 就在肌肤相贴的瞬间。 “砰”一声门扉巨响,苏家宝嗷一声怪叫,飞将进来! 第18章 失去方知后悔莫及 偏见太深,无药可救…… 屋中烛火一阵乱晃。 床榻间,苏茵儿的娇躯几乎整个贴到了陆星沉身上,衣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芳香混着热汗,甜腻腻地侵袭。 陆星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神智摇摇欲坠。 正是那神不守舍之时,苏家宝横空出世,嗷嗷怪叫着撞了进来。 霎那间,仿佛冷水唰啦浇进油锅。 陆星沉只闻耳畔“轰”一声炸响,滚沸的热血逆流而上,直冲颅脑,太阳穴一阵突突猛跳。 苏家宝带进来的寒风迟一步扑在他身上。 唰—— 面孔与头皮骤然绷紧。 一时间,陆星沉周身寒暑交错,心脏横冲直撞,双耳嗡嗡乱响,两眼阵阵发花,只看见苏家宝嘴皮子上下舞动,却全然听不清他究竟在嚎叫些什么。 苏茵儿慌乱地拉拢衣襟,跳下床榻,急匆匆去拽苏家宝。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屋——” 她惊觉失言,连忙改口,“你这孩子不好好待着,怎么到处乱跑,害我和表哥这么担心!” “呜哇!呜哇!”苏家宝放声大哭,“妖怪!有妖怪!妖怪抓我的脚!呜哇!呜哇!” 苏茵儿咬牙暗恨,轻轻用手拍他胳膊:“别瞎说话,这是仙家宗门里面,哪会有什么妖怪!回来就好,快去睡觉。” 她紧张地抿住唇瓣,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沉。 只见他眼神恍惚,脸色时而红、时而青、时而白,额头全是汗珠。 苏家宝突然越过她,冲向呆坐在床头的陆星沉。 “呜哇!姐夫!快去打妖怪!快给我去打妖怪!” 肉墩墩的大胖小子一个猛子扎到了陆星沉身上。 陆星沉闷哼出声。 不等他回神,苏家宝大力拽住他衣领,前前后后猛烈摇晃他的身体:“快点!姐夫快点!” 陆星沉本就头晕目眩,被他这么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冷汗愈发透湿了衣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节 苏茵儿心知不妙,赶紧动手把苏家宝往外撵:“乖啊,快去睡觉。” 苏家宝又怎会依她? 他被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姐夫这个大靠山! 他用上更大的力气去拽打陆星沉。 “打妖怪!姐夫打妖怪!” 陆星沉两耳嗡嗡。 两只肥厚的手掌啪啪往他身上拍,一下一下震得他魂不附体。 苏茵儿着急来拽人:“阿宝,你别吵你姐夫了!快听话,去睡觉!” 苏家宝哪里肯听,挥摆着双手,嘴里大喊:“我不!我不!我就不走!” “啪!” 拉扯间,苏家宝一巴掌甩到了陆星沉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星沉的脸被打得微微偏向一边,一缕鬓发散落下来。 苏茵儿呼吸一窒。 “阿宝,听话。”她心焦不已,慌忙把苏家宝从床榻边上推开,“你快听话!” 苏家宝才不听。 妖怪抓他,追他,他都快要吓死了,哪里还敢离开人。 苏茵儿推他,他干脆顺势就往地上一滚,手脚胡乱扑腾,嚎得撕心裂肺。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 一声又一声杀猪般的尖利惨叫,硬生生刮透陆星沉耳膜。 他转动眼珠,直愣盯过去。 眼前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大片甜腻腻的、温热热的、桃粉色的香气。 苏家宝就在这片桃色之间疯狂蠕动、尖利怪叫,一个人便制造出了群魔乱舞的光影,直叫陆星沉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 脑袋里如同灌了铁水一般沉重。 脸颊火辣辣,腹中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处,在体内横冲直撞,所经之处,经脉灵气彻底紊乱。 混乱驳杂的气息冲进丹田,丹田里如被乱刀切割。 心脏每跳一下,太阳穴都要往外重重鼓起。 怦嗵怦嗵! 苏家宝的尖叫声还在继续拔高:“呜啊——呜啊——啊——啊——啊!” 陆星沉几次想要定心凝神,都被苏家宝的魔音灌耳打断。 掐不了诀。 既压不住邪火,也稳不住气脉。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悬了起来,随着苏家宝的尖叫越拔越高…… 忽一霎,苏家宝嚎出了破音。 “呜嗷!” 陆星沉身体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呃。” 他掩住丹田闷哼出声。 一瞬间彻底破功,这些日子勉强稳定在筑基后期的修为,开始一泄千里往下掉。 苏茵儿又气又急,俯身抬手去打苏家宝:“快起来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苏家宝蹬着脚反击,边哭边骂:“我是苏家的命根子,你算什么!你敢打我,我让爹娘打死你!呜哇!打死你!” 苏茵儿也哭了起来:“我都是为了谁啊,我命怎么这么苦……” “噗!” 陆星沉喷出一口血。 他身躯晃了晃,扶着榻缘,重重一脚踩下床榻。 他赤红着眼,佝偻着背,目光直勾勾盯住苏家宝,摇摇晃晃,踉跄上前。 神情骇人。 苏茵儿转头惊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将苏家宝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拨到自己身后。 “表哥,表哥……” 她强笑着迎上前,抬手抓住陆星沉胳膊,不让他靠近苏家宝,“表哥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别吓我啊!表哥!表哥你说句话……” 她哪里又能拦得住他? 陆星沉状态已经明显不对,嘴角沾着血,衣襟也红了一小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一步一步直愣愣往前走,苏茵儿被他撞得不断倒退。 她是真慌了神。 “表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要干什么?” “表哥,表哥,阿宝他不是故意的……阿宝,你快出去!出去啊!” 苏家宝也感觉到了危险。 但他也不敢往外跑。 外面有……有好可怕的树枝妖怪,会抓他的脚! “呜……呜……我不……我不……” 苏家宝藏到了苏茵儿身后,双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把她当作自己的盾牌。 陆星沉偏了偏头。 他赤红着眼珠,哑声命令苏茵儿:“你让开!” 他已神思昏昏,仿佛宿醉不醒,但他仍然清楚记得,就是这个苏家宝害他破财,害他晋阶金丹失败,害他连续跌落境界,害他被人羞辱嘲笑。 “表哥!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苏茵儿惊惶失措,“你不可以伤害阿宝,他是你表弟啊!” 苏家宝躲在她后面,口不择言地叫唤:“你打我姐,打我姐,别打我!” 陆星沉艰难找回一丝神智,抬手指着那个吱哇乱叫的小孩:“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势利眼爹娘、白眼狼弟弟。 早晚害死人! 她狠不下心,他来帮她断! 苏茵儿用力摇头:“不!阿宝只是不懂事,他以后会懂事的!表哥你不可以伤害他,你非要伤他,不如先杀了我吧!” 她扬起脖颈,以死相逼。 这一次,陆星沉并没有被她劝住。 他中了药。 那个药,正是要摧毁他的理智,让他凭借本能冲动行事。 她想要他的兽性,不料却激出了他的杀性。 好巧不巧,阿宝竟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撞上刀口。 苏茵儿心焦如焚。 陆星沉手掌一挥,她惊呼一声,身躯摔向一旁,重重撞到了木桌上。 “啊!”她顾不上腰间疼痛,撩起衣袖,亮出那道伤疤,凄声唤他,“表哥!表哥!看在我对你一片痴情的份上,你别动阿宝,别动他!” 陆星沉不为所动。 他扬起手,抓向苏家宝的头。 苏茵儿尖叫:“阿宝,快跑!快跑啊!” 苏家宝愣愣看着面前这个恶鬼般的姐夫,早已吓得一动也不会动。 “阿宝——” 苏茵儿救援不及,绝望地闭上眼睛。 “咔……”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陆星沉浑身不自觉一震。 他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眸。 月光如洗,扶玉立在一片银白之间,仿佛天人俯视凡尘。 陆星沉瞳孔收缩,按在苏家宝脑袋上的手指仿佛被烫到,抖了一抖,狼狈收回。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苏茵儿飞扑上前,趁机从他手中抢回了苏家宝,紧紧搂抱在怀里。 陆星沉又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的血,抬起手,感受体内一片紊乱的灵气。 苏茵儿啜泣着控诉:“表哥,你方才的样子好可怕,你吓到我和阿宝了!” 陆星沉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中招了——中了那种下三滥的招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9节 转动眼珠,望向桌上盛过汤羹的那只碗。 苏茵儿呼吸一凛,急忙放开苏家宝迎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视线,强笑着说道:“没、没事就好。表哥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是真吓人呢。” 陆星沉两道眉毛紧紧绞在一处。 没事?什么叫没事?怎么能叫没事? 他丹田如绞,紊乱的灵气在经脉中乱冲乱撞,眼睁睁看着修为持续往下跌。 从筑基后期,跌过了筑基中! 这些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结成金丹。 一夕尽毁,一夕尽毁! 境界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重修可以解决。 他的道基已然不稳,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根基都保不住。 悔吗? 当然悔啊,痛彻心扉地悔! 陆星沉抬眼,定定看了一眼苏茵儿。 若是当着谢扶玉的面,揭穿了苏茵儿在汤羹里下药的事情,她从此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样对一个痴情女子,实在太过残忍。 陆星沉硬生生将火气压回心底,哑声开口:“既然苏家宝没事,那我走了。” “表、表哥……” 苏茵儿欲言又止。 “话不是这么说。”扶玉挡在门前,语声凉凉,“苏家宝没事,那不是因为我来得及时吗?” 陆星沉皱眉:“扶玉,别闹了……” 狗尾巴草精冷笑三声,抱起胳膊,往他面前一挺:“你欺负小孩儿的事,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把眼睛一撇,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陆星沉从前说话的样子。 “他只是个孩子啊!”狗尾巴草精痛心疾首,“他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无辜,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看他不顺眼!”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恨铁不成钢:“他对你没有半点恶意,一心一意想要与你好好相处,你们明明可以成为好友,成为兄弟!” 陆星沉:“……” 它盖棺定论,掷地有声:“你呀,对人家偏见太深,简直无药可救!” 陆星沉呕出一口血。 “噗。” 第19章 青云直上功成名就 谁有空跟你悔不当初…… 陆星沉第一次这样憋屈。 他境界连续狂跌,丹田剧痛,经脉如刀割——这一切,尽是拜苏家宝所赐! 苏家宝单纯无辜善良?苏家宝没有恶意?苏家宝什么也没做错? 陆星沉简直快要被这没脑子的狗尾巴草精气死了。 他咬牙切齿,脱口质问:“他是好人?摔玉佩的是谁?毁灵花的是谁?抢别人糖饼把人推下山崖的又是谁!” 苏茵儿身躯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表哥他……他为什么要翻旧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为什么还在记恨阿宝! 表哥他怎么能这样! 她搂紧怀里的苏家宝,死死咬住下唇。 狗尾巴草精冷笑道:“他只是无心之失罢了,你就非得这么小肚鸡肠?非要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陆星沉两眼发黑。 他心头憋闷发紧,喉咙里翻涌着难言的愤懑,脑海嗡嗡乱响。 他第一次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滋味。 陆星沉怒极反笑:“他害的不是你,你自然大方大度!” 他愤然上前,挥手去撵这只可恶的精怪。 “我不跟你废话,让开!” 狗尾巴草精不让。 “你这个人,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好好说话就急眼。”它头顶上那蓬狗尾巴簌簌抖动,身上的白毛草在夜风里唰唰作响,“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想得那么坏?为什么总要带着偏见看别人?苏家宝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心思,你觉得他害你,那是你自己小人之心!” 扶玉摸了摸狗尾巴草精的脑袋,替它拂平那根越抖越厉害的狗尾巴。 说到最后都快哽咽了,这种时候可不能激动到哭啊。 陆星沉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样的对话,何其耳熟! 他身躯晃了晃,恍惚一瞬,眼前浮起无数画面—— 表妹不小心弄坏了谢长老留给谢扶玉的木雕,谢扶玉不依不饶,闹得他心烦:“表妹她只是无心之失,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表妹摔下台阶,谢扶玉说她是故意的,他不禁气笑:“她故意受伤,就为了冤枉你?谢扶玉,收起你的小人之心。” 表妹意外留宿在他的偏室,一不小心弄湿了衣裳,只好借了他的衣裳穿,谢扶玉大吃飞醋,他反复给她解释:“表妹单纯善良,没有那些心思,你不要总是看她不顺眼。” 表妹误食毒草,性命危急,谢扶玉偏见太深,说什么也不肯拿出心药,他一时情急…… 陆星沉闭上双眼,只觉丹田剧痛难忍。 这世上,除非同病相怜,哪有什么感同身受? 他痛声道:“扶玉我……” “向他道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落入耳廓,“陆星沉,向苏家宝,道歉。” 恍惚间,他竟分不清这是她的声音,还是那只精怪的声音。 抑或……是他自己。 他总是这样,让谢扶玉向受了委屈的表妹道歉。 难道当时她的心境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么? 可是、可是…… 陆星沉张了张口,哑声为自己辩解:“可是表妹和苏家宝不一样。表妹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她并没有伤害过你……” 对方冷笑:“苏家宝只是一个凡人孩童,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害到你?” 陆星沉一时语塞。 是啊,那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六七岁的凡人小孩。可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的确确就是苏家宝害的。 此时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不能言。 从前,谢扶玉也是这样委屈吗? 陆星沉脑中搅成一团乱麻,面皮时而涨红,时而霎白。 苏茵儿看着他脸色变幻,心也越来越凉。 谢扶玉从哪里学来的心计,竟然利用阿宝,离间自己与表哥的感情! 短短片刻,就已惹得表哥心痛反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茵儿眸光一闪,上前轻扯陆星沉的衣袖。 “表哥,表哥!方才吓到阿宝的妖怪,不会就是、就是……”她胆战心惊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狗尾巴草精,“该不会就是它吧?” 苏家宝一听,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啊对!就是它!就是它!姐夫你快打死它!” 陆星沉冷下脸。 回头想想,苏家宝撞进来的时机也确实是太过巧合。 当然,就算没有苏家宝,他也相信自己的自制力,绝不会和表妹做出那种事情。 他寒下声线质问:“是你这个精怪?” 扶玉抬手,把狗尾巴草精拨到自己身后。 “对。”她踏前一步,微微地笑,“是我让它把苏家宝拎过来,有什么问题?” 苏茵儿霎时红了眼眶。 “表哥,阿宝就是受了好大惊吓,才会冲撞到你啊。”她泫然欲泣,转向扶玉,“谢姑娘,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扶玉失笑。 她闲闲地问:“我过分?” 陆星沉抿紧双唇,心下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此事不能怪扶玉,可若不是苏家宝突然那么一冲撞,他也不会险些走火入魔。 苏茵儿扬起脸:“你当然过分!要不是你吓到了阿宝,表哥又怎会……” “停。”扶玉竖起手来,“众所周知,我在带队查案。” 苏茵儿心中一个咯噔,隐隐感觉不妙。 还未厘清,就见扶玉笑笑地开口:“你二人御剑寻人,惊动整座山峰,却无功而返。是我帮你们找到了苏家宝。” 扶玉语声静淡,态度平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0节 她道:“你不知感恩,我不怪你。但你要恩将仇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人来和你聊一聊汤羹的事情了。” 苏茵儿身躯一颤,飞快地躲到了陆星沉身后。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星沉满嘴苦涩。 下药的事情若是闹大,苏茵儿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相信她只是一念之差。 “汤……我已经喝了。”他沉默片刻,哑声开口,“表妹,谢扶玉帮你找到了弟弟,向她道谢。” 苏茵儿眸光闪烁,咬唇不语。 陆星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苏茵儿,我让你,立刻向她道谢!” 他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凶她。 苏茵儿心惊又委屈,揉搓着衣角,不情不愿站出来:“谢姑娘,多谢你找回阿宝……我和表哥,谢谢你。” 扶玉微笑:“两位,不客气。” 陆星沉呼吸一窒。 “两位”二字,令他后知后觉,表妹这句道谢竟然藏了心机。 他一直深信表妹柔弱单纯。 事实上表妹并不柔弱。 那么单纯呢?是否又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扬长而去。 他已经没脸去追她了。 即便追上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她解释。 许久,陆星沉定下神来,哑声对姐弟二人说道:“戒严结束,你们立刻下山。” “啊?!”苏茵儿惊呼一声,双眼一翻,身躯软软往后跌倒。 这一次陆星沉没有伸手扶她。 她撞在了苏家宝身上,苏家宝这一夜受了不少惊吓,眼神已经直愣愣发僵,此刻被她撞了个猝不及防,怪叫一声,倒地便开始抽搐起来。 陆星沉皱眉嫌恶:“还想耍什么……” 话音一顿,察觉不对。 苏家宝并不是装病,他一边抽搐,一边吐出了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阵阵怪叫。 苏茵儿慌得忘了自己正在晕厥。 她扑上前去,按住苏家宝乱抓的双手,团起一块厚帕子塞进他的嘴里。 “阿宝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陆星沉迟疑片刻,上前帮她制住痉挛挣动的苏家宝。 “羊角疯?” “嗯。”她红着眼轻轻颔首。 陆星沉蹙了蹙眉:“我不记得你家里有这个病。” 苏茵儿身躯一颤,指节泛白,用力挤出笑来:“命就是这样苦,又有什么办法?” 陆星沉叹息无话。 扶玉带着狗尾巴草精静静行过山道。 今夜月色很好,左右两旁的树木和小草都在山石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狗尾巴草精眨巴着眼:“主人,我觉得他现在非常后悔了。” “嗯。”扶玉点头,“后悔什么呢?”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一会,讥讽地说:“他不是后悔自己做错了,而是后悔自己要废了。” “很对。”扶玉欣慰,“青云直上功成名就,谁有空跟你悔不当初。”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 “主人,”它问,“为什么表妹都给他下药了,他还是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扶玉拍它脑袋:“自己悟。” “主人!”狗尾巴草精捂着脑袋蹦起来,“我本来就很傻了,再打更傻!” 扶玉笑:“傻人有傻福。” 它扮了几个鬼脸,身体悄悄扭到一边,小声嘀咕:“遇到你就是最大的福气。” 在她身边,好像什么都能轻松解决,那些啃咬心脏的愤恨也在渐渐平息。 一人一草回到扶玉居住的木楼。 “主人主人,”它跃跃欲试怂恿她,“你快丢那个铜钱试试!” 扶玉失笑。 她取出铜钱,闲闲一抛。 喜、喜、喜。 她微挑眉梢,连掷数次。 依旧不见大囍。 进展喜人,狗尾巴草精却不高兴。 它气咻咻抬手敲自己脑袋:“怎么还是喜!怎么还没断掉!” 扶玉:“如果现在断缘,我觉得被斩的可能不是桃花。”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那是?” 扶玉微笑:“是我。” 狗尾巴草精:“啊?” 扶玉解释道:“宗主三天之后请回溯光,缘没断说明人没死,当然是吉卦。” 狗尾巴草精:“……这也行。” 扶玉笑而不语。 身为祝师,必备一项基本技能——从任何卦象里面解读出有利的好意象,忽悠啊不,安抚金主。 是夜。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扶玉在梦中闭着眼,便已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红。 又梦到那片血红的战场? 扶玉并不着急睁眼。 距离上次入梦没多久,她都没想要见他,怎么就梦到了。 扶玉不紧不慢,提步往前。 “活着的时候也没那么频繁见面。” 她哼笑着,睁开眼。 “……嗯?” 只见前方广阔平原上,密密麻麻,尽是邪魔。 漫山遍野邪魔,却无群魔乱舞之相。 大军肃立,壁垒森严,静默无声。 忽然间,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杀声响彻四野——“&*!” 扶玉:“……” 又睡猛了,看见邪魔行军列阵,令行禁止,集结出征。 扶玉笑出声来,举目远眺,视线与心神飞速掠过一方方邪魔战阵。 君不渡呢,他在哪? 她倒不是想见他,只是眼前这场面,谁见了能不说一声稀罕? 第20章 老夫老妻各行其是 我有一个朋友…… 扶玉穿行在军阵之间。 越是细看,她越是确定,这就是她亡夫带出来的兵。 君不渡那个人,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是一副仙风道骨、慈悲为怀的死出,好像随时随地就能驾鹤仙去。 到了战场上,他又会换成另一副面孔——冷肃庄严,不近人情。 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战力总是最强,伤亡总是最低。 当初他麾下那些将士,一个个就像眼前这些家伙一样,纪律严明,精神抖擞,让她感觉无比亲切。 它们齐声喊着“&*”,热切望向遥远的前方。 敬重乃至敬畏。 扶玉嘴角微微一抽。 世人背弃了她的亡夫,他在世间失去应得的尊重,她就在梦里给他补上了——虽然好像补歪了一点。 她顺着它们目光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1节 一声低沉震动的号角从远处传来。 “ong——” 邪魔大军齐齐出动,抬步踏出,整齐划一。大地变成了鼓,轰地一震,撼动心脾。 扶玉双眸微眯,身经百战的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这是一支极其恐怖的军队。 若是在战场上面对这样的敌人……无需细想,她已经本能激起了杀意,指尖不自觉微微战栗。 就在她凛住呼吸的刹那。 大军轰然前行,越过她的身体,一排排,一列列,步伐越来越大,祭出骨矛、骨枪,悍然发动冲锋! “轰!轰!轰!” “&*!&*!&*!” 扶玉肃重凝望这一方波澜壮阔的景象,一时间,身躯竟不知是冷是热,心中亦不知是忌惮,还是激荡。 极远处传来斩杀声。 前军遥遥冲进了敌阵,扶玉熟悉战场,侧耳一听,便知道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碾压式摧枯拉朽的战斗。 也该是这样。 君不渡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多数时候是在诛魔,偶尔也出手诛杀人族败类——未尝一败。 他打仗,她放心。 扶玉信步往前。 渐渐地,脚下的土地变得黏腻、泥泞,猩红一片,提步落步,吱叽作响。 她漫不经心望向地上被踩烂的尸首——也是邪魔。 在她梦里,君不渡带着邪魔杀邪魔。 “你该不会是要一统魔界?” 扶玉哑然失笑。 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到君不渡,看看他此刻究竟是个什么魔王形象。 这处战场实在广阔,她踏血而行,始终不见他踪影。 透过昏黄的天幕,只见空中那一轮幽淡惨白、模糊不清的“太阳”极其缓慢地往东边倾斜。 她走了很久,直到战斗结束。 邪魔大军开始收拾残局。 补刀的补刀,运伤员的运伤员,抓俘虏的抓俘虏,还有一支队伍负责收集地上散落的白骨兵器。 各行其是,有条不紊。 扶玉隐约听见鸡鸣。 这个梦中世界显然不像能养鸡。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环视四下,仍然没有发现君不渡的踪迹。 扶玉很不高兴,抬手合个喇叭:“君不渡!” 在这一方猩红的天地间,她的声音传得极远。 “君不渡——” “不渡——” “渡——” 她缓缓旋身,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 回音萦绕耳畔。 君不渡——君不渡—— 她犹记得,那一日他的死讯传来时,世界也如此刻这般,天和地,在她面前旋转,一直不停地旋转。 她也曾有过莫名的信心,确信他会从风中踏出来,轻描淡写对她说一句,风凉,别在外面等。 可是后来…… 她吹了上百年的风,没等到那个该出现的人。 扶玉在梦中轻轻笑出声。 “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她缓缓垂下眼睫,准备脱离梦境。 眼前忽然一花。 一抹高挑的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他身后,长长一串残影渐次重叠,归入他的本体。 白发,赤瞳。 皮肤如白石似冷玉。 他俯身,挺拔的鼻骨几乎触到她的脸上。 扶玉吓一跳,出梦都忘了。 她忍住没后退——老夫老妻的,她还能害羞了不成? 她睁大眼睛,盯向他那对赤红如血的冰冷瞳眸。 “君不渡,你。” 他侧耳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他极慢极慢地偏过一张清俊绝尘的脸,缓缓地、小幅度摆动,似在聆听什么声音。 扶玉眨了眨眼。 那么近,她的眼睫碰到了他的皮肤,就像他的银发曾经划过她的脸颊。 一丝一丝的痒,从眼睫,蔓延到心尖。 扶玉很想打个冷战。 她抿唇,后退半步,偏头凝视他。 梦里的君不渡并没有“找到”她,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躯,走向不远处一块山石。盯它片刻,落坐半边,留出另一半位置。 扶玉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从袖中伸出手,掌心握着一截新鲜的白骨。 他开始动手打磨它。 扶玉托腮,缓缓眨了下眼睛。 如果她没看错,他应该是在做一根白骨簪。 扶玉叹气:“你也知道我丢了簪子。”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放心,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我出手,随便就能拿回来。”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记不记得鬼忘川那场大战,我用我的桃木簪布了个大阵,逆转天地,倒挂阴阳。十几万邪魔被我移形换位到了天上,镇之以山河之力,嘭——好一场血雨大烟花!”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得意:“我闷声干大事,地上那些人事先都不知道,叫魔血浇了个透心凉。” 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乐不可支,身体笑得左摇右晃。 肩膀上的衣料擦到了他的身上。 簌簌地,细碎地。 给人错觉,是衣服在痒。 君不渡做好了白骨簪。 骨节横在他的手上,苍白坚硬的手指,与这截沉硬的骨头好似一样的材质。 他定住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扶玉的视线缓缓移向那支簪。 脑海里浮现一幕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她和君不渡还不是夫妻,甚至不太熟。 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她在桃花树下找到了他这个统帅。 他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新做好的桃木簪,见她来,也不说话,只用一双静淡的眸子看着她。 扶玉若无其事走上前。 他低头看桃木簪,她也低头看桃木簪。 他抬手,把它往她的方向送了送。 扶玉指了指自己:给我? 她很确定自己耳朵没热,脸也没红。 她这个强力外援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堪称恐怖,不知帮他减少了多少伤亡。 身为统帅,他送她东西表示感谢,很正常。 对,很正常! 她自然便笑纳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2节 接过簪子,淡定挽起头发,插上,完美。 君不渡怔了下,起身抬手——替她挥开了树枝上方浇泼下来的一大蓬血雨。 扶玉这才发现他身后不是满树桃花,都是些碎成臊子的血肉。 ……总之,他第一次送她东西,就是这么个血腥又艳丽的场景。 当然她事后也若无其事找人问过:“我有一个朋友,她的朋友突然送了她一支亲手做的簪子,请问我朋友哦不对,我朋友的朋友,他是什么意思?” 别人都说,他一定是对她有意思。 她笑了,这些人只知道情情爱爱,根本不懂,这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想着往事,扶玉噗一下笑出声来。 她偏头,望向君不渡手里的白骨簪。 这个家伙,都变成邪魔了,还惦记着给她…… 君不渡突然动了。 他抬手,用骨簪挽起自己一头落银般的白发。 扶玉:“?” 他缓缓起身,血瞳向下一划,神态淡漠睥睨。 扶玉后知后觉,在他做簪子的时候,他麾下的邪魔大军已经悄然在身前集结完毕,它们肃静无声,俯首待命。 他立直身躯:“&*” 一瞬间大地震颤。 铺天盖地的邪魔战将举起手中重刃,猛烈顿地,口中爆发山呼海啸的呐喊:“&*!&*!&*!” 万众一心,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它们仿佛终于迎来了天命所归的王。 扶玉:“……” 差点儿被他装到了。 扶玉睁开双眼,天已大亮。 翻个身,闭眼,再翻个身,重新闭眼。 睡不着。 “主人!”床榻边上探出狗尾巴草精的脸,它一脸八卦,贼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谁?” 扶玉下意识否认:“哪有。” 又不是她故意梦见他,是他自己跑进她梦里来。 狗尾巴草精皱了皱鼻子,根本不信:“主人一定是梦见了一个很帅很帅、帅到犯规的人,你刚刚说梦话,说得好大声!” 扶玉呼吸停顿,毫不心虚:“我说什么了?” 它模仿她的语气:“你说,哇——!” 扶玉:“……” 她仅仅只不过是被那个家伙装到了而已。(备注:这是个病句) 看惯了他说人话的样子,突然换个种族,一下子不适应。 她摆摆手:“看惯了,就那样。”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咕叽咕叽笑。 它并不给她面子:“主人一定是在思念谁!” 扶玉恍然大悟:“对,我在思念我的簪,你是不知道我那个簪有多厉害。” 说到簪…… 扶玉理了理头发,意味不明地问:“我有一个朋友,他从前做了簪子,一直拿在手上等我另一个朋友来,然后送给她。如今他做了簪子,怎么自己就用了呢?” 她知道,像狗尾巴草精这种聪明的情爱脑,一定会猜——因为他的身边没有他在等的人。 扶玉微微笑着,淡定等它开口。 狗尾巴草精:“主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个朋友他,本来也没有想送人?” 扶玉:“……” 她幽幽盯住这个没脑子的家伙。 “你给我等着。” 她即刻就拿回自己的簪,叫它睁大眼睛看清楚,那就是她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送她的! 第21章 招财纳吉物归原主 世上无难事只怕没祝…… 今日晴空万里。 扶玉与自己的小队成员在约定地点碰头。 来了四个,陆星沉缺席,无人在意。 华琅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奶奶的表二姨,也就是玄木峰峰主素问真人,每日申时三刻要进入禁地,为老祖治疗。 他试探着问了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收获白眼一堆。 华琅垂头丧气:“即便是各峰峰主,也不是想见老祖就能见。元婴和化神期的修士,在洞玄境老祖面前,只是后辈弟子。” 更何况他们这些真正的小辈。 另外三人沮丧点头。 名叫赵青的弟子说道:“师父告诉我,如今老祖的仙体由宗门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护持,擅自接近者,立斩不赦。” 其余二人默默点头叹气。 “二舅提醒我,眼下草木皆兵,事关老祖,最好莫谈莫问,慎之又慎。” “对,我爹也是这么说。” 扶玉点头:“知道了。” 她笑笑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悄声问:“主人,你不是让他们想办法进禁地吗?他们办不到,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 扶玉笑:“求其上者得其中。”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弟子能办到。 倘若昨日给他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八成只能探来个“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 所以她故意出个大难题,这不,一夜过后,成功拿到了需要的信息。 玄木峰主,素问真人。 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径直前往玄木峰。 “你们峰主,性情如何?” 两日不见,乌鹤更是颓丧得像个活死人,他垂着一对黑眼圈,恹恹回道:“峰主她…就是个…热心肠…老好人。” 扶玉颔首:“那很好。” 乌鹤觉得一点也不好,他有气无力提起手指,点了点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李雪客:“他,怎么处理?” “小事。”扶玉不以为意,“解决素问真人,一切都好说。” 乌鹤用力瞪了瞪眼,幽幽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乌鹤:你主人,脑子又犯病? 草精:随便吧,习惯啦。 乌鹤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他打起精神告诉扶玉:“素问真人,一峰之主,化神境,专精医道。” 几个老弱病残筑基期,拿什么解决人家? 打又打不过,下毒更是班门弄斧。 “不是那个解决。”扶玉笑,“听我指令行事。” 素问真人像往日一样,一大早打理好自己药圃,然后回到药师殿坐镇,为前来求教的门下弟子答疑解惑。 她没有驻颜,是个慈祥老人的相貌。 乌鹤:“我们医修,老一点,秃一点,容易被患者信任。” 扶玉:“……” 趁着素问真人起身活动筋骨,扶玉掐诀,对着她的背影下了个祝。 “紫运升聚,众善奉行——纳吉。”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眨巴双眼:“主人,你这个祝术听起来一点也不邪恶,我完全看不出来它对我们的大业有什么帮助。” 扶玉笑:“看不出来就对了。” 她现在这个身体只是筑基,越三个大阶给人家化神真人下咒,要是能看出问题,岂不是自寻死路? 乌鹤耷拉眼皮,奄奄一息:“然后呢?” 扶玉抬了抬手指,示意他等着就行。 日头一寸一寸爬上树枝。 素问真人耐心送走两名求教的弟子,打理了一遍自己收集的拂尘。 “咦?”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3节 她弯下腰,从九枝连灯的灯座底下摸出了一枚露出小半边角的黄铜秘钥。 “这不是小玲儿找了好久找不见的小库房钥匙嘛。”素问真人大乐,“多亏我眼神儿好!” 她愉快地把钥匙揣进袖中。 眼神一动,她单手拎起这架一人多高的九枝灯,低头望向底座下面——灯座下除了灰尘,还有一张遗失好多年的老丹方。 “真在这儿!” 素问真人开心坏了,捡起丹方,仔细拂了指灰尘,把它夹进药书中。 她哼着小曲,晃晃悠悠行出药师殿。 才下台阶,就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乾坤袋。 “哎呀,这又是谁丢的东西?” 素问真人招招手,隔空取过那只银线小袋子,也揣进袖中。 “小鹤儿!”她见到鬼鬼祟祟卡在树后的乌鹤,笑眯眯和他打招呼,“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躲起来炼丹儿呢?” 乌鹤垮着脸,心虚敷衍:“唔。” 素问真人挥挥袖,踏着山道往外走。 不多时,远处传来她惊喜的声音:“今儿怎么回事,运气真不错!” 她轻身掠上树梢,拾回一只被鸟雀叼走的种子袋。 乌鹤眼角乱跳:“她完全没起疑。” 狗尾巴草精认真点头:“对。运气不好,才会想着要去拜一拜。运气好……谁还能嫌自己运气好?” 扶玉偏头:“跟上。” 二人一草远远跟随素问真人,见她行过一处处道场和药庐。 时不时就能听到她惊喜的声音。 “哎呀,等了好久的八纹炉,居然早早儿就到了,我还在发愁戒严送不了。” “哎对,对对,就这样,对喽——小李儿你运气不错,看来我今儿的好运气也让你沾着喽。” “谁又掉了个白玉佩儿……唉,还得我给你收起来。” 过了午时,素问真人的袖袋里不知装了多少小玩意儿。 她到一处药庐,把捡到的黄铜秘钥交还给失主小玲儿,小玲儿高兴得哭出来:“峰主,萧楚生他一直说我故意私藏小库房钥匙!多谢峰主还我清白!” 素问真人抚她脑袋:“委屈我们小玲儿啦。” 小玲儿拍手:“对了,小库房里有紫芪灵须,峰主您是不是正要找它?” 素问真人拍腿:“正是的呀!” 一老一少疾步前往小库房,话赶话的,越说越高兴。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可不!” 远远地,狗尾巴草精也跟着瞎乐呵:“真好,真好!” 乌鹤:“好是好,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扶玉上下打量他:“身上常用的东西,给我。” 乌鹤抱住自己,警惕道:“干嘛?” 狗尾巴草精直接上手掏:“乾坤袋……五十六块灵石。玉佩……假的,染色的石头。发冠……木头的,变形了,木头都能被你用到变形?” 它无情嘲笑:“你好穷!” 乌鹤忿忿。 扶玉望向草精:“你的也拿出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没声了,磨磨蹭蹭递出乾坤袋。 扶玉打开一看,三块半。 灵石居然还能有半个。 乌鹤笑了:“怪东西,刚刚你是在笑我穷?”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越过千丈悬木桥,前往主峰,一路走,一路扔,把这些常用物什扔进郁郁葱葱的草木丛。 狗尾巴草精歪着狗尾巴追上来:“主人主人,你这是在作法吗?难道这就是玄学?玄学竟然可以影响到宗门老祖吗?!” 扶玉笑:“尽人事,看天命。” 她合起双手,抵额一拜。 “心诚则灵。” 乌鹤大受震撼:“……好专业一神棍。” 申时三刻。 素问真人前往主峰禁地。 路上又捡了两只乾坤袋,还捡着一块玉佩,隔空取来一看,假的,染色石头。 素问真人笑着摇摇头,仍是收进袖中。 到了禁地前,她与两位半步洞玄境的元老打过招呼,踏入封印重地。 “素问真人辛苦。” “两位辛苦。” 固若金汤的封印在身后铛啷镇落。 素问真人提步走进洞府,像昨日一样,行个礼,落坐冰玉床前,渡出体内药魂真灵,缓缓覆于老祖心口。 论辈份,老祖知微君是她师父的师叔。 看容貌,倒是年轻得很。 知微君生了一张清秀的面庞,喜穿青衣,书生模样。 他已昏睡近两日了。 知微君的症状着实古怪,说是伤了神魂,但其实并没有神魂遭受重创的迹象。 没有内伤外伤,却生机微弱、深度昏迷。 若是个普通人,素问真人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做噩梦把自己吓丢了魂。 但他是老祖,怎么可能? 素问真人摇头叹息——此间真相,只有等到后日宗主请回溯光才能知晓。 她静下心,专注治疗。 操纵药魂真灵需要消耗大量心力,素问真人坚持了整整两个时辰,收功时,额心与眼窝一阵阵发寒,神魂与脑瓜子都被掏得空空荡荡。 她揉着额角缓慢起身,理一理衣袖,向昏迷的老祖俯身致意:“弟子明日再来。” 她推开身后圆椅,转身正待离开,忽然瞥见椅子脚下有个东西。 她用力抬眉,聚了聚神,定睛望去。 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它实在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任何人看见它,都不会认为它是哪个大人物的东西。 应该是袖袋里面掉出来的。 素问真人懒得动脑,隔空一握。 桃木簪落进她的手心,反手,很习惯地揣了回去。 天色渐暗。 素问真人进了主峰,许久没有出来。 狗尾巴草精坐在大石头上,羡慕地望着老祖洞府。 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它喃喃自语:“爷爷就得不到这么好的治疗……” 扶玉笑了笑,轻拍它肩膀:“但是爷爷有福禄寿三件套。” “是哦!”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老祖没有,哈哈哈!” 远处封印一动。 素问真人的身影出现在山道。 她看起来十分疲倦,揉着额头,与两位护法元老行礼道别。 扶玉示意乌鹤:“该你了。” 乌鹤用力抬了抬眉毛,深深吸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摇地迎上前去。 狗尾巴草精担忧:“主人,他能擅长撒谎吗?” 扶玉:“他有神棍之姿,我觉得行。” 乌鹤幽幽转头:“我还没走远。”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枝乱颤。 乌鹤低头探路,差点撞到了素问真人。 “小鹤儿?你在找什么?” 乌鹤头也不抬:“跟人打架,乾坤袋掉了。” 素问真人一听就乐了。 她扬起自己的大袖袋,笑吟吟地问:“你是在找这只装了一千多灵石的乾坤袋儿,还是在找这只装了八百多灵石的乾坤袋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4节 乌鹤抬起眼皮,唇角抿紧,表情挣扎。 他这副天人交战的样子逗乐了素问真人:“原来都不是呀,小鹤儿是在找这只……三块儿半?” 乌鹤跳脚:“五十六!我有五十六!” “哦——”素问真人摸出诚实孩子的乾坤袋,“喏,在这儿!” 乌鹤盯着她袖袋里面:“我看见我的玉佩。” 素问真人惊奇地把它掏出来:“原来这块儿破破烂烂的染色石头也是你的呀!” 乌鹤悲愤:“它不破——还有,我发冠和发簪也掉了。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木头的。” 素问真人拍腿:“巧了么这不是!” 乌鹤回来时,扶玉正在认真观察树上的蚂蚁。 她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 “回来了。”她若无其事,“木簪,有吗?” 乌鹤:“我觉得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扶玉并不失望:“哦,无所谓。” 乌鹤拿出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老祖身边的东西不可能是……” “啪。” 手里一空。 他错愕抬眸,就见扶玉夺走那支簪,灿若星河的笑意从她眼睛里漫出来。 片刻,她淡定开口:“世上无难事,只怕没祝师。” 乌鹤&草精:“……” 扶玉低头看向手里的簪。 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手感实沉。 后来君不渡给她做了很多很多簪,想要替下这一支,却都没有它好用。 这么好用的簪,连他自己都无法复刻第二支。 第22章 真假桃花阳错阴差 迷人的危险。(三更…… 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此刻握着失而复得的桃木簪, 她难免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君不渡送了她桃木簪之后,有一阵,她特别招桃花。 桃花甚至多到了离奇的地步。 她一度疑心是这支桃木簪子招来的, 毕竟前前后后,她身上唯一改变的风水就是它。 可惜桃花虽多,质量却欠奉。 这些有事没事凑到她身边的人, 无论相貌好不好,眉眼间都有几分猥琐气,说话也不真诚, 云遮雾绕的,话里话外全是心机和试探。 扶玉不胜其烦。 她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叫他们知道惹上了惹不起的人。 不曾想,那些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出于职业习惯,扶玉掐指算了算, 发现他们竟然遭了血光之灾。 她感觉不对, 果断给一个还没失踪的追求者下了狩咒。 狩咒就像猎人狩猎时的标记——无论对方逃到哪里,她都可以循迹追踪。 很快, 她的咒印察觉到了危机。 扶玉循踪而去, 寻到一处高墙深巷。 左右两扇巨墙投下沉黑的阴影, 压迫感重到令人窒息, 正中处,一道窄亮的银芒破开黑暗,是月光。 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抓着……她的猎物。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竟然是君不渡。 君不渡啊, 一个辈份极高,性情极冷,极度自律, 山水画似的谪仙人,居然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 她犹豫一瞬,选择默默退出,不为烂桃花出头。 扶玉:没必要没必要。 事后她都没好意思去问人:我朋友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别人追求我朋友。 不仅如此。 她很快发现,他斩了她的桃花还不够。 在那之后,他开始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很强,不曾泄露一丝气机,但她是祝师,拥有惊人的直觉。 她能够感知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那个清清冷冷的、似仙似鬼的“东西”,就总是跟到哪。 时而有烂桃花试图接近她,她还能从风中捕捉到极淡的杀机。 ——带劲! 扶玉不必问人也知道,这是真桃花。 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在监视她? 扶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算一算他是不是她正缘,铜钱都掏出来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作罢——天气不太好、风向不吉利、手感不佳、情绪不到位。 反正她又不是很在意,不算也罢。 就这么被他跟了好一阵,扶玉只觉耳畔越来越清静。 烂桃花没了,烦人的事情也少多了。 她知道是他出手。 她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心有灵犀。 那时候的扶玉已经是个熟练老祝师。 祝师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所以代代秉承一个原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他非要跟着她,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扶玉开始搞事情。 她得罪过很多人,也看很多人不顺眼。 她故意向敌对势力大肆挑衅,用自己做诱饵,带着大群敌人深入秘境——在那种地方解决恩怨,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君不渡果然也跟她进去了。 事后想想,那一架打得还挺惨烈。 君不渡一开始并不现身,毕竟他跟了她那么久,从来也没有现身过。 然后……她就受伤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单挑,而是双挑全部。 他不出来,她当然打不过。 扶玉也是要面子的,他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很有默契地僵持。 她杀了一些人,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扶玉倒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在心里把他这朵桃花一片一片揪了花瓣,剩个光杆杆。 命悬一线之际,她摔进事先布好的阵法,准备遁走。 掐诀时,身后有人偷袭。 若想启动阵法离开,那就不能躲。 扶玉冷冰冰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偏身避开要害,让他捅右胸。 长剑带着寒意刺来。 还未近身,她已经清晰预知到了即将被捅个对穿的那种凉飕飕的疼痛。 小事。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待她回去重整旗鼓,一个一个再找他们…… 她忽然看见了月光。 君不渡的剑气并不凛冽,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温良无害。 他出手了,那一剑没能刺中她。 偷袭者连人带剑,碎成了月光下的纸片。 扶玉:“……” 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来是吧,找个最帅的姿势是吧,整这死出。 敌方都傻眼了。 “君不渡?!” “怎么是你?!” “你与我濯天神宗无怨无仇,你为何……” 君不渡轻叹:“来,一起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5节 长剑提在身侧,剑尖斜指,一身气势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有他加入,扶玉自然也不用遁走。 她闲闲在他身旁掠阵,时不时伺机出手,一击必杀。 她猜对了,和他一起战斗,果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她那时招惹的敌人很是强大,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上古秘境硬生生被打崩,就连君不渡也挂了伤。 结束时,他的本命剑扎在最后一个敌人额心,和尸身一道坠进深渊,他并起剑指召了两次都未能成功召回。 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溅了不少血,道袍上也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也不知他哪里受了伤,气息带着一点喘。 他抬眸看她,虚弱又静淡。 扶玉被他看得浑身都麻,她的指尖不住颤栗,心底本能涌起异样的、刺激的感受,仿佛是在面对生死危机。 他对她说:“来吧。” 他就这么站在遍地血泊之间,清俊绝尘的脸上带着犹未退尽的血煞,脚下踏着她仇敌的尸身,向她伸出手。 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在当时可谓毁天灭地。 扶玉晕乎乎就过去了。 她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垂眼看她,神色极致专注,瞳孔放大又收缩。 扶玉脑子一热。 她说:“我们成亲。” 他表情凝固,瞳孔一寸寸收束,几乎成针。 “啧。”扶玉脸皮微热,“一句话,行不行?” 送她信物,斩她桃花,跟了她这么久,为她出生入死,不就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神情莫名。 扶玉不高兴:“不行就算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便走。 她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碰到了他的衣袍,湿衣带血,两片衣角相贴、交-缠。 手腕一紧,被他攥住。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行。” 扶玉不禁叹了口气——看吧,她就知道他是这德性,被动得要死,戳一下,动一下。 她正要回身,余光瞥见他的本命剑悬停在她身后。 扶玉:“?” 这剑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她后心这么近,也不怕扎到她——看来他是真伤得不轻,连剑也控不好了。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一拨。 杀机敛去,长剑坠地。 她眨了眨眼。 “哎你剑掉了。” 她俯身帮他拾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隐隐攥得更紧,坚硬的指骨在她腕间嵌出清晰的形状,她感受到了陌生的战栗。 这家伙,明明看着温良无害,却又有种难言的、迷人的危险。 动不动就让她的直觉敲警钟。 扶玉镇定直起身,把剑递还给他,他顿了顿,很慢地接过,缓缓归剑入鞘。 动作间,他的视线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 走了许久,这个不爱说话的高冷剑修终于憋出一句:“簪子,换一个?” 扶玉:啧。 这个人,想送她东西,还要拐弯抹角。 夫妻两个要都是谜语人,日子可就没法过下去。 她直白道:“行,还要你亲手做的。” 君不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 扶玉回想旧事,不自觉笑出声来。 千百年后回头去看,他做了那么多簪,终究没能替换掉最好用的这一支。 “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忍不住指着她手中的桃木簪问道,“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杀器?” 什么鬼忘川大战役。 什么天地倒转阴阳倒挂。 什么移形换位诛杀十万邪魔。 还有什么……震惊!修仙界无数大能为她掉眼球!(???) 即便狗尾巴草精早就知道主人说话不怎么着调,但是看着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桃木簪,难免还是有点小失望。 乌鹤恹恹掀起眼皮:“这要是杀器,我已经死了。” 从老祖那里“偷”杀器,几条命够死? 狗尾巴草精长长哦一声:“也是。”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成功说服了自己,“要什么王权富贵,平平淡淡才是真。” 扶玉:“……” 懒得给这两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她的桃木簪,失去主人已有几千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手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它是一件用来布阵的法器。 当初她修为通天,法器亦是全盛的状态,自然可以逆转天地。 如今么…… 扶玉冷眼瞥着这只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精,心中坏意地想:随随便便把你这个狗尾巴草扔出八条街,吓不死你! 她抬手挽发,插上桃木簪。 世上就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 “诶?不对,等等,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你说的那个邪魔,又是什么东西?” 扶玉:“……” 邪魔是什么? 如今,世人竟连邪魔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应该茫然还是欣慰。 扶玉垂眸笑了笑:“吃人的怪物。” 乌鹤慢吞吞转过脸:“什么品种?头上有角吗,骨头和血液,能不能入药?” 扶玉:“……” 这世间,当真是彻底遗忘了笼罩在邪魔阴影之下的恐惧。 二人一草返回玄木峰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和乌鹤一整日都待在一起。” 陆星沉形容憔悴,眼睛里密布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还以为哪里冒出个醉汉。 扶玉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淡声问:“所以呢?” 陆星沉苦笑:“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质问你。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一声,等到戒严结束,苏茵儿姐弟就会离开,已经决定了。”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主人,我敢跟你赌一百个灵石……” 扶玉绝情摇头:“不,你只有三个半。” 狗尾巴草精跳脚:“喂!” 陆星沉被无视,眸光不禁变得黯然。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盛满星河。 如今在她面前,他竟连一只精怪也不如了。 悔吗?当然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会变成这样。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他本该结成金丹,与她结为夫妻,安顿好表妹,拜入老祖门下……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陆星沉恍惚片刻,蓦地想起了来意。 他攥紧手掌,强行提起一口气:“你等我,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只是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道剑意借给我,你放心,将来我必加倍奉还。” 他一向心高气傲,这么直白地开口讨要东西,属实艰难。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6节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他咬牙抬起头,见她和草精对视一眼,神情莫名。 陆星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没有把剑意给别人,你只是故意做出假象来气我。” 乌鹤并没有晋级金丹。 所以那道剑意一定还在。 扶玉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把剑意给你?” 他抬起头,真心不解:“我不是已经把心药还给你了么?为什么不行?” 狗尾巴草精整只惊呆:“……主人,我悟了!” 那一日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垂着脑袋,真情实感地认错。 它差一点点都上了他的鬼当,以为他是真诚悔过。主人却说,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想要“物归原主”。 当时它想不明白,物归原主难道有哪里不对? 主人笑而不语,只让它自己悟。 直到此刻,它终于恍然大悟! 陆星沉归还心药,只是为了“拿回”剑意。心药归她,剑意归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他的想法早已经被主人成功预判。 主人是真能洞彻人心。 狗尾巴草精只顾着震惊,全然忘记了愤怒。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无耻的话,必定要气到内伤。此刻却置身事外,看戏一样。 扶玉笑道:“心药是我的,剑意也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问我换东西?” 陆星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一句——什么你的我的,你和我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话到嘴边,及时咽下。 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重重误会,她又在气头上,再吵下去,恐怕她要说出些更加难以挽回的话。 陆星沉叹了口气:“不借便不借,何必说这样的话……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扶玉:“……” 敢情他现在才发现她变了个人? 她笑着告诉他:“剑意我用了,你不必再惦记。” 陆星沉身躯一震,痛心疾首:“你——你天赋修为普普通通,你用天阶剑意,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本想说句“暴殄天物”,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了下来。 险些憋出内伤。 狗尾巴草精刚刚还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修心养性,短短片刻,不幸破功。 它把拳头攥得嘎吱响,冲着陆星沉怒吼:“浪费你个头!那本来就是爷爷给我、主人的东西!我主人眼瞎了才会送给你!” 陆星沉心脏微沉。 他望向扶玉,却见这个被当面骂眼瞎的人并不生气,反倒微微颔首。 “你……唉!”他努力挤出个笑,“算了,用了就用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踹人:“滚!” 陆星沉冷脸回到住处。 他的修为还在掉落,眼见便要跌下筑基中期。 宗主还有两日回来。 到时候知道了老祖是如何受的伤,便可以对症下药,老祖修为高深,很快就会痊愈。 他绝不能让老祖看见自己变成了这副糟糕的样子。 拜入老祖门下,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冲击金丹,想要剑意,是为了兵行险招——用类似修炼心药的方法,将体内紊乱的灵气尽数渡出,以剑意为核,净化、凝炼真灵,结成“假丹”之后复归丹田。 只要成功,他的状态就和从前差不了太多,也许可以应付过去。 “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收徒。”陆星沉垂着头,自言自语,“只有成为亲传弟子,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才会通通闭嘴……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凭自己走到今天,不用靠着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自己的剑。 自从踏上修真之途,一路顺风顺水,进境如飞,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就连老祖也曾青眼相看。 对于强者来说,挫折也可以是磨砺。 “如果用我自己的剑意,或许连着本命剑也一并修成。那样一来,我便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天骄。” 他缓缓将剑拿近,烛光下,剑身映出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起身,叫来那个时常为他办事的外门弟子。 “我要闭关,不准任何人打扰。” 外门弟子老实点头:“是,陆师兄。” 陆星沉道:“尤其是……苏家姐弟。” 外门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不到两天工夫他又变了脸,不过仍是老老实实点头答应:“是,陆师兄。” 苏茵儿感觉耳垂发烫。 “是谁在背后说我……” 她咬住唇,脸色难看。 这会儿背后说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昨夜阿宝当着表哥的面犯病,他显然没有一点心疼,更没有想要帮助阿宝治病的意思。 不说别的,派个医修过来看看总能做到吧? 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做,他对阿宝是真的没有一点心。 可是……这世上能帮她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除了他之外,她上哪里还能搭上另一个修仙人? “谁也靠不住,我的命好苦啊。” 她哀哀叹息,吵醒了床榻上的苏家宝。 苏家宝揉着眼睛大声说道:“爹娘都说了,我是苏家的命根子,将来就是苏家的顶梁柱,等我飞黄腾达,你们都跟着我吃香喝辣!” 苏茵儿失笑:“我们阿宝,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她抱住他,又是笑,又是叹。 是了,她还有阿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别人靠不住,只有阿宝。 她能靠一辈子的,只有阿宝。 哄睡了苏家宝,苏茵儿咬咬唇,起身,踏着夜色离开客院,前往陆星沉的住处。 到了院外,却被一个外门弟子拦住。 “陆师兄在闭关,谁也不能进。” 苏茵儿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也不行么?小哥,你帮帮我,去问表哥一声,好不好?” 外门弟子为难挠头:“不行啊,陆师兄说了的。他在修炼,很重要的,不可以打搅。” “什么修炼这么重要啊?”苏茵儿嗔道,“你别欺负我不懂,表哥都说了,他近期不会再冲击金丹的。” “真不行的。”外门弟子苦着脸,“陆师兄都把灵气渡出来了,这么重要的关头,我要是敢放人进去,万一抢了陆师兄修为,他岂不是要恨死我。” 苏茵儿愣怔一瞬,急急忙忙低下头,藏起眸色:“这、这样啊……” “嗯!”外门弟子认真点头,“快回去吧,这两天都别来了。” “哦……”苏茵儿牵起唇角,“知道了,谢谢小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啦。” “没事没事。” 苏茵儿疾疾背转过身,眸光疯狂闪烁。 宗主去万仙盟请仙器溯光,后日便会归来。 狗尾巴草精忧心忡忡:“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它本来还以为从老祖那里偷出来的法器可以逆天改命,眼下看来,桃木簪就是桃木簪,它就只能盘个头发。 扶玉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沉吟片刻,她道:“去看爷爷。” 狗尾巴草精呆呆张开嘴巴:“啊?哦……” 它垂下眼睛,眸光一下一下轻轻地闪。 它在地上搓了搓脚,问:“主人,你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想去看爷爷啊?” 扶玉歪身,盯它眼睛:“你在心虚什么?” “啊?啊?”它连忙转动眼珠,坚决否认,“我没有啊!” 扶玉笑:“难道是因为福禄寿三件套?我知道你买了,要不然一千灵石也不会只剩三块半。”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半晌,它低下头,小声承认:“除了福禄寿三件套之外,我还把心药留在爷爷身上了……” 它的脑袋越垂越矮,“主人把心药放在我这里,我擅自就用它……” 扶玉失笑:“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惊呆:“啊?” “本来就是为了爷爷养的心药啊。”扶玉偏头看它,“难道不是么?”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7节 狗尾巴草精愣了愣,用力压住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它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地、飞快地眨眼。 乌鹤:“……怪东西,你干嘛对着我做这种鬼表情?” 狗尾巴草精恼羞成怒,原地跳脚:“你照照镜子啊!你才像个鬼!你就像个大烟鬼!” 乌鹤:“我警告你不要人身攻击。” 狗尾巴草精:“是你先人身攻击我!” 乌鹤:“你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你全身没一点像人!”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遛遛达达,踏着夜色前往谢长老沉睡的药庐。 这是扶玉第一次来看谢长老。 她成为“谢扶玉”的时候,谢长老早已昏睡了许久,两个人不沾因果,她自然不会主动凑过来。 踏进静室,扶玉立刻就被那红彤彤、金灿灿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眼睛。 别说,看着当真是喜庆到不行。 脑袋靠着福枕,身下垫着福褥,身上盖着福被。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久病的谢长老躺在那里,脸色也被映得红扑扑,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狗尾巴草精害羞挠头:“嘿嘿……” 扶玉:“挺好,挺好。” 谢长老驻颜在三十出头,长得很像谢扶玉。 五官精致,明艳大气——一副男生女相的容貌。 谢长老伤得很重。 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显然也是遭遇了重创。 扶玉随口问:“这么狠手,是仇家吗?”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一起摇头:“没有什么仇家。” 谢长老修为已近化神期。 凶手能把一位接近化神的修士打成这样……难怪谢扶玉那样绝望,只能把最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陆星沉的身上。 狗尾巴草精踮脚上前,小心翼翼把谢长老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塞回去。 “峰主来看过爷爷。” 它很熟悉每一位医修的习惯——峰主每次把过脉,总是忘记替病人掖好被子。白长老有个毛病,一定要把病患的鬓发全部塞到耳朵后面。慕云长老只要来过,空气里就会有花香…… 乌鹤:“峰主是想给谢长老分点好运气。” 蓬松的狗尾巴轻轻一颤,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 扶玉盯着谢长老的福禄寿三件套看了一会儿。 她意味不明道:“如果有一个办法能知道是谁伤了谢长老……愿意冒险吗?”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是爷爷会有危险?” “不。”扶玉微笑,“是我们。当然我们现在本来也离死不远了。” 狗尾巴草精望天:“那还有得选吗,干!” 乌鹤叹气:“我随便,都可以。” 扶玉颔首:“行,福枕给我。” 狗尾巴草精抱起爷爷脑袋,托住,抽出大红福枕,交到扶玉手上。 扶玉掂了掂手中福枕,反手拔下桃木簪。 青丝如瀑,一泄而下。 闭目,调运灵气,催动掌心尘封多年的旧法器。 微弱的祝印立刻与她共鸣。 果然是最最熟悉的手感。 扶玉提起簪子,轻轻划过福枕表面,盲写符咒,行云流水。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一人一草悄然交换视线—— 狗尾巴草精:虽然看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乌鹤:不错,学了,下次骗人的时候又有新素材。 扶玉敛息,睁开双眼。 在她掌中,桃木簪微微发烫,似在发出细弱的欢呼。 扶玉起身:“好了。”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捧回福枕:“就这样,直接睡,没问题?” “没事。” 祝术原本就极难留痕——要不然死了大人物就不会有一大群祝师跳出来抢功劳了。 由她施展,更是神鬼莫测。 是夜。 扶玉带着她的桃木簪入睡。 “你入不入梦都行。”她无所谓道,“你若来了,正好看一看我的厉害,拿回簪子,轻轻松松。” 半夜。 扶玉幽幽坐起来。 换个姿势,重新再睡。 次日,她毫无起床气地爬起来,出门。 狗尾巴草精偷瞄她脸色,蹑手蹑脚,闭好嘴巴。 扶玉与追凶小队碰头。 她问:“昨日交待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四人连连点头。 华琅顶着一对足以媲美乌鹤的黑眼圈:“外事殿的记录我全部查过一遍,近半年来,出入宗门最多、最少、最均匀的名录,都在这里。” 许霜清揉着眼:“这是玄木峰的药材丹药记录,取用过特殊药材的都在这里。” 乐舟强打精神:“这是道场使用情况。” 赵青:“这是灵石与资源的调用明细。” 扶玉接过四人手里的帛子,垂着眼,漫不经心翻看。 四个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与她身后的狗尾巴草精交换视线。 华琅四人:你家主人,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狗尾巴草精:对,没错,你们自求多福吧。 场间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变得窒息。 许久,扶玉终于抬起头,把手里四本帛子合在一处,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打自己另一边手心。 她下颌微扬:“所以,你们各自找出的嫌疑人里,唯一的交集,是乌鹤?” 四人冷汗涔涔。 谁都还没有忘记,第一天查案,萧楚生跳出来空口污蔑乌鹤,结果落得了一个什么下场。 华琅:“咳,谢师姐,不然我今天再熬个大夜,仔细查一查,免得有遗漏。” 另外三人连连点头。 “对对,我也觉得第一遍过得不够仔细!” “我也是,我也是。” 扶玉幽幽抬眼:“你们是自愿加班加点?” 四人点头:“自愿,自愿!” 狗尾巴草精能明显感觉到主人在微妙地不爽——没能成功找茬的那种不爽。 “行吧。”扶玉轻飘飘说道,“你们忙,乌鹤那边,我亲自去查。” 四人抹着汗离开。 扶玉行出几步,慢悠悠转头:“乌鹤有事,你在幸灾乐祸?” 狗尾巴草精立刻收起笑脸,无辜歪头:“没有啊主人。” 扶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真的是。” 狗尾巴草精:“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哈?!” 它的瞳孔猛烈震荡。 “潜藏在宗里的邪道中人?他?乌鹤?!” 扶玉摊手:“也不一定。” 狗尾巴草精震惊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好像也无所谓了,债多不愁。”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8节 扶玉无语望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边待久了,好像很多人都会变成这么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样子。 扶玉并没有去找乌鹤。 她带着狗尾巴草精,一遍一遍从山门走向主峰。 “主人,我们是在锻体吗?” 狗尾巴草精气喘吁吁。 扶玉沉吟:“我得想想,宗主要是在申时三刻之前回来怎么办?” “哦——”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这是在规划逃跑路线!” 扶玉:“我需要逃跑?” 它:“呵呵。” 走到第三遍。 扶玉:“你觉得你们宗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狗尾巴草精不假思索:“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扶玉笑笑。 它奇道:“咦?难道不是?” 扶玉:“一个唯我独尊,不容忤逆的人。” 狗尾巴草精:“诶?!” 主人真不是在记恨宗主一定要让陆星沉带队吗? 扶玉看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什么,抬手,敲它头:“自己悟。” 狗尾巴草精抱住脑袋。 忽地灵光一闪。 “……咦?” 它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虽然宗主说完话总喜欢问身边的人是不是,但是如果真有人说不是,宗主就像没听见。 “主人!”狗尾巴草精震惊,“你敲我头,是不是在给我下开窍咒!我感觉我变聪明了,你再敲敲,快再敲敲!” 它低下头,往她掌心钻。 扶玉:“……” 看来不能敲头,真的更傻了。 闹过一阵。 扶玉问:“你想想,怎么让宗主不高兴。” 狗尾巴草精翻起眼皮,望着天空,认真思索:“宗主她喜欢整洁干净,喜欢清静,喜欢规矩。” 扶玉若有所思:“知道了。” 等那四个人熬完大夜,正好再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你福枕哪买的,带我去买一只。” “紫元峰,主人我给你带路!” 福枕到手,扶玉取下桃木簪,再施了一遍祝。 死期将至,时光如梭。 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宗主归来的日子。 华琅四人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脚步虚浮,好像四条游魂。 扶玉给其中三人安排好任务,三个转不动脑子的人浑浑噩噩就飘去了。 她带华琅前往玄木峰与主峰之间的悬桥。 “你在这里,等着你奶奶的表二姨。”她取出昨日新买的福枕,拍到华琅怀里,“她在申时三刻之前会经过你身边,你把福枕送给她。” 华琅睡眼朦胧:“我奶奶的表二姨……哦,素问真人,好,咦,为什么送姨祖福枕,她会收吗?” “你只管给。” “哦……我只管给。”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盯着他。 她离开玄木峰,前往一处能看见山门的青石台。 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一刻。 极远处流光一晃。 宗门戒严,护宗大阵十二时辰运转,将人挡在山外。 扶玉静静凝望。 宗主降落山门前,抬起手掌,祭出宗主令,渡入灵气。 阵光变幻片刻,宗主的身影踏进山门,就像穿过一道水帘。 进入宗内,宗主迈出一步,踏进风中。 正要瞬移前往主峰,两道长眉忽然一蹙。 山道旁的铭刻碑石不知被谁动过,乱糟糟一片。 她停下脚步,唤来掌事,温柔和气地指挥着他们,将所有碑石一一复原。 宗主总算露出笑容:“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心,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掌事连忙垂首:“是。” 宗主继续前行。 很快,她的脚步再次被绊住。 慈水峰一名掌事的媳妇与长老偷情,前日被查到,今日终于传到了掌事耳朵里。戴了绿帽的掌事跑到慈水峰大闹,许多人围着看八卦,乌泱泱,乱哄哄。 宗主又一次蹙着眉头停了下来。 处理完这一摊子事,已到了申时二刻。 才出慈水峰,又撞上惊雷峰的执法弟子在抓捕逃犯萧楚生。 宗主差点气笑。 “这宗门,当真是离了我一刻都不行,是吧小白?” 跟在她身边的童子认真点头:“正是如此。” 另一边。 昏昏欲睡的华琅终于等到了自家姨祖。 “姨……福枕,给你。” 素问真人乐了:“是小琅儿呀!哇,福枕真喜气,谢谢小琅儿!” 她开开心心接过福枕,挥挥手,“姨祖还有事儿,回头见!” 华琅迷茫:“回头见。” 谢师姐说得没错,姨祖居然什么也没问,就把这个……好土好土的福枕收走了。 他目送素问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主峰。 “姨祖去给老祖看诊……带着福枕……吗?”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禁地前,素问真人笑眯眯与两位相熟的元老打招呼。 “宗主今日回?” “对,辛苦真人了。” 两道视线落向素问真人抱在怀里的福枕,神念一转,没有任何异常。 “最近山上又流行福禄寿?” “二十年一轮回,习惯了习惯了。” 封印开启又镇落。 素问真人轻车熟路进入内室,向昏迷的老祖行过礼,随手把福枕放在冰玉床边,自己落坐一旁。 凝神,吐息。 开始治疗。 药魂真灵游走老祖周身,替他养护仙体。 等到素问真人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功时,发现宗主早已经来到了身后。 “宗主。” “真人辛苦。坐着吧,不必起来了。” 素问真人并没有当真坐着不动,她起身倒退一步,发现宗主一直盯着那只留在床上的福枕,眼角不禁一跳。 宗主今日真是被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烦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到素问起身,宗主广袖一拂,将那只歪在一边的福枕归置到了它该待的地方——知微君的脑袋下面。 素问真人:“……” 算了,福枕回头再拿。 宗主已经开始办正事,不能用这点小事打扰她。 只见宗主缓缓抬手,祭出一面流光溢彩、仙气四溢的光镜。 “溯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39节 在她身后,平日亲信的峰主与长老肃容而立。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宗主使用仙器。 扶玉盘膝端坐在谢长老面前。 桃木簪横在掌心,她屏息凝神,静静感受周遭灵气的变化。 忽一霎。 宗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天灵盖微微发麻。 “仙器,动了!” 宗主在禁地内催动仙器,探查老祖出事时看见的景象! 仙器溢出的灵气澎湃鼎盛。 扶玉身经百战,对天地灵气变化感知何其敏锐。 她呼吸微凛,静心凝神。 手中桃木簪无风自动,祝与灵共鸣共舞。 忽一霎,她凭直觉抬手,倒画符咒。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两只福枕上的祝术齐齐发动。 电光石火间,床榻上谢长老的脸极其短暂地变成了另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一瞬,刹那复原。 同一时刻,禁地内华光大炽,仙器发动的强光遮蔽视野。 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回避锋芒。 那一阵泛滥白光过后,昏迷之人最后看见的景象,缓缓在仙器上方投映了出来。 “嘶……” 第23章 性情中人舍身忘死 生死自负。 静室。 扶玉摇摇晃晃起身, 守在一边的狗尾巴草精连忙上前搀住她。 “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摆手:“没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根本不信:“主人你就嘴硬吧!站都站不稳了,腿抖成这样, 还要硬撑!呜,主人我好担心你,你会不会死啊?” 扶玉:“……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乌鹤也绷着嘴角走上前:“你看起来很虚。” 扶玉摆手:“说了没事。”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对视一眼, 表情更加担忧。 方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好大的灵气波动! 扶玉的身体状况他俩都很清楚,本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 为了养心药,修为硬生生掉到了筑基初, 如今伤势未愈,能挤出来的灵气勉强就是根头发丝。 可是刚刚昙花一现的刹那,她身上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潮。 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灵气呢? 只能是透支。 可是……她透支的又是什么呢?神魂?性命? 狗尾巴草精越想越难过, 眼泪包在眼眶里直打转。 扶玉偏头一看, 无语至极:“你俩什么表情?闲着没事的话,要么祈祷我事情办得漂亮, 要么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乌鹤:“难道就不能一边祈祷一边逃命?” 扶玉:“……” 狗尾巴草精更加难过:“主人!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去逃命的!” 扶玉大惑不解:“我只是腿麻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哭脸一呆:“啊?主人你没事吗?” 扶玉:“我为什么会有事?” 她好久没有盘坐这么久了, 这个身体气血也不好, 突然起身,腿上像被一万只蚂蚁啃。 “可是可是,”狗尾巴草精着急比划,“主人你没事的话, 那么多、那么多的灵气,是哪里来的?” 扶玉眸光一顿。 她从前随随便便移形换位十几万邪魔,下意识就觉得调换两个人的位置所需要的灵气不过九牛一毛。 但她忘了, 她现在,毛都没有。 扶玉呆:“我哪来的灵气?”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面面相觑:“对啊,你哪来的灵气?” 扶玉心头缓缓浮起不祥的预感:“……我感觉有点不妙。” 狗尾巴草精连忙安慰她:“没事主人,只要人没事,那就没有什么不妙!” 扶玉低头,颤手打开乾坤袋。 “……” 九千二百零五枚灵石,灵气通通被吸干,化成一大堆没有任何价值的粉末。(一万枚灵石,乌鹤支出一千、狗尾巴草精支出一千、白萱收入一千五百二、福枕支出三百一十五) 片刻死寂。 狗尾巴草精:“……那很不妙了。” 乌鹤:“还不如人有事。” 扶玉:“???” 禁地。 仙器溯光上方,光芒向正中收束,呈现出一幅水波般的影像。 随着波纹渐渐平静,画面越来越清晰。 夕阳,小城。 巷子里的大树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时未能看清。 突然! 一张惨白惨白的鬼脸径直撞了过来! 众人正屏着呼吸紧张等待,冷不防被这突脸的东西吓一大跳,好几个长老倒吸凉气,从牙缝里嘶出了声。 “嘶……” “这是……” 宗主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 画面里鬼脸向左侧大幅度偏转,转到耳朵贴着肩,忽地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下。 这是受害者出事时眼前所见的画面,于是乎,这一张白惨惨的鬼脸几乎横着贴到了每一个人的鼻子上。 阴森诡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众峰主长老只觉寒毛倒竖,一瞬间直观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怖。 这便是伤了老祖的凶手! 就连老祖知微君也不是这个东西的对手! ——这样一想,恐惧感更是百倍激增。 惨白的鬼脸凑得愈发近了,阴恻恻的声音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走都走了,偏又回来寻死,好哇,本君成全你。” 众人不自觉凛住呼吸,毛骨悚然。 鬼脸动手了。 快!极快! 众人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见眼前画面疯狂倒退、摇晃,视野变得极窄,时而缺角、时而发黑。 一阵阵阴寒的尖啸直钻颅脑——这是神魂攻击。 神魂攻击伤不到画面外的人,一众峰主长老却感觉自己耳膜上有生锈尖刀在刮,胃中发冷,一阵阵恶心欲呕。 众人强忍着没有后退,只觉皮肤发紧、刺挠,度日如年。 ‘什么时候才结束……’ ‘结束吧……快结束吧……’ 不知煎熬了多久,眼前忽一黑。 耳畔尖啸消失,只有尖锐细微的嗡鸣在回荡:“嘤——嘤——嘤!” 瞳孔颤抖,冷汗涔涔,久久无人动弹,场间落针可闻。 终于,宗主拂了拂广袖。 “唰。” 一瞬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呼……呼……呼…… 宗主转身面向所有人,缓之又缓地开口:“鬼伶君。” 短暂静默后,几个长老脸色难看地点头:“对,就是他。” 他们也认出来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0节 那不是一张鬼脸,而是一副涂了白漆的鬼面具。 材质像纸,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在主人活动面部表情的时候,面具会诡异地裂开口子,瞬息又合上,如活物一般。 鬼伶君,他是神庭的人。 在神庭里,鬼伶君的地位亦不算低。 一阵沉默。 许久,宗主叹一口气,慢声细语道:“神庭的人,为什么要对老祖动手?宗里连年向神庭纳贡,敬奉七圣,与他们的人向来和睦,你们说是吧?”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显而易见,只需要点头就行。 众人齐道:“确是如此。”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方是神庭的人,难怪老祖无法还手。 “老祖不愿得罪神庭,是以一味被动挨打?”宗主望向沉睡的知微君,语气复杂,“诸位,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慕云长老蹙眉:“我看见树下有两个凡人,我觉得……” 宗主和和气气地继续说道:“唉,老祖他不想节外生枝,选择封闭神识,返回宗门闭关,是这样对吧?” 众人点头。 慕云长老闭上了嘴。 宗主长眉微垂,秀美的脸上露出愁色:“诸位都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畅所欲言吧。” 众人纷纷摇头:“应当就如宗主所料。” 宗主又叹息:“你们啊,有想法从来也不说,即便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兴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呢——我瞧着那城池模样,像是西岭那边的风貌?” 一名长老回道:“老朽若是没看错,那应该是座凡人城市,名叫鱼龙城,确是西岭那边的。” 宗主颔首:“对吧,我看着就像。这样好了,派几个人过去瞧瞧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觉得呢?” 慕云长老下意识张嘴想说话,素问真人一扯她衣袖,轻微摇头。 数名长老点头附和:“宗主说得是,那就派几个小辈去吧,他们修为低,简单探一探就走,不容易引起误会。” 宗主沉吟:“你们说得有道理。” 离开禁地,慕云长老神情不忿。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胳膊:“你呀,都知道没人拗得过宗主,偏还喜欢跟她较劲儿。” 慕云长老张了张口,“害”一声,甩甩左袖,甩甩右袖。 她恨恨咽下一口窝火气,深呼吸,望向素问真人:“峰主,方才你也看到那两个凡人了吧?” 素问真人慢悠悠点头:“咱们行医惯了,多少得有点儿职业病,眼里都是那些带受伤儿的、得病儿的。” 慕云长老神色认真:“是。那树下,有对爷孙。有人在害那孙女儿,孙女儿一直在喊她爷爷快逃。” 旁人都被鬼伶君攫住了心神,两位医修却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素问真人叹气:“伤害那个孙女儿的人,瞧着好像是鬼伶君他媳妇儿啊。这些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真是伤天害理儿。” 慕云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我觉得,江一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凡人的性命,呵,何止呢,她连弟子的性命也不在乎,还要派他们去送死!” “哎呀,哎呀,”素问真人赶紧捋她衣袖,“都呼上宗主大名儿了,这是真气狠了呀。” 慕云长老冷笑:“你也别说我把她江一舟想得太坏,她就是故意要拿弟子的命试探鬼伶君,她想知道,鬼伶君对老祖出手,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意针对她这青云宗!” 慕云长老越想越气:“你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说!” 素问真人看着她,一下一下,平静地眨着眼。 不多时,慕云长老自己便泄了气,苦笑摇头:“呵,说了也没用,只能是自讨被趣,被人当空气!”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背。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玄木峰地界。 到了悬桥边,素问真人哎呀一声,用力拍腿:“看我这记性儿!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我的福枕落在了老祖那儿!那可是小琅儿孝敬我这个姨祖的呢。” 说起这个,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鬼伶君说了什么来着——‘走都走了,又回头。’那会儿,树下的孙女儿在喊她爷爷,让她爷爷快逃呢。” 推己及人,她不禁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儿,我要是听见有孙儿喊奶奶,心头儿怕是也要不好受。有时候这人吧,性情上来,脑瓜儿一热……难说,难说。” 慕云长老微怔:“难道老祖是因为这个回头?没看出来,咱们这位老祖也是性情中人!” “可不。” 两位大医修对视一眼。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却又想不通。 草庐。 派遣弟子前往鱼龙城的命令顷刻就下来了。 接到任务的瞬间,扶玉脸色黑成了锅底。 狗尾巴草精及时摁住暴跳如雷的主人,笑眯眯应付前来传令的弟子:“我们知道啦!” 关上门,它两眼发光。 “主人主人,他们让我们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逃命了!” 扶玉气过了头,一脸沉静,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他们让陆星沉带队。” 狗尾巴草精:“……不是,重点是那个吗?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溯光,不是老祖,不是生死危机?” 扶玉摆手,不以为意:“都说了,一点小事,我出手,随便解决。” 她缓缓转头,望向狗尾巴草精,忽地挑眉。 “不如开始期待,和伤害你爷爷的凶手见面。”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伤害爷爷的真凶?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打探鱼龙城附近的秘境吗?” 它有点跟不上思路。 扶玉叹气:“如果他们看见的是老祖出事的画面,那就没有什么鱼龙城任务——第一个要抓的,该是李雪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所以溯光看见的是爷爷出事的画面!主人!你给两只福枕下咒,在关键时刻调换了昏迷的爷爷和老祖!主人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 扶玉:“……孺子可教。” 她起身出门。 来到集合点,发现这次接到任务前往鱼龙城的都是生面孔,有两个甚至刚筑基。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悄悄说:“我还以为又是华琅他们呢。” 扶玉轻笑:“送死的任务,怎么可能是那几个?” 狗尾巴草精:“啊?送死?” “谢师姐——”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身影御剑飞来。 正是华琅他们四个。 华琅跳下长剑,疾步走近,压低嗓门:“谢师姐,内部绝密,这次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对!”另外三人齐齐点头,“我师父/我爹/我二舅也是这么说!” 扶玉懒笑:“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四人对视一眼,“我们要跟你去!” 扶玉:“……大夜熬傻了?知道危险还跟去。” “谢师姐,你看看这次派的那些人,个个呆头呆脑,修为又低,他们能有什么用?有他们拖后腿,那才是真危险!” “对,你得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帮你破案!” “我才不想一直被人说是关系户,直觉告诉我跟着谢师姐一定不会错!” “我姨祖把溯光看见的画面告诉我了,只要谢师姐你点头,我立刻就说给你听!” 扶玉:“……”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枝乱晃,无比期待主人能同意,但它却紧紧闭着嘴,并不吭声干扰她。 半晌,扶玉冷脸:“生死自负。” 四人整齐点头:“生死自负!” “等等。”扶玉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说带队的是陆星沉?” 华琅冷笑:“他也配?” 扶玉:“配不配是一回事,他人呢?” 背地里另起炉灶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当面抢走领队位置,还要问一句谁反对。 扶玉带队来到陆星沉住处。 只见大门敞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众人对视。 华琅放声喊:“陆星沉!陆星沉!” 咣啷! 一声脆响传出,好像求救。 扶玉眯眸:“进去看看。” 踏进大门,掠过庭院,登上厢房前的小台阶。 动静更加清晰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1节 苏茵儿的喘声飘了出来:“快!阿宝!快吃了它!呃……嗯……” 华琅嘴角一抽:“这是什么死动静?”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掀衣袍,跳进屋内!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榻上衣裳不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肢体纠缠,绞得好像一团麻花。 “嘶……” 瞳孔震颤,抓……抓奸在床?! 再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苏茵儿把自己当成枷锁,死死困住榻上的陆星沉,拼死与他角力。 陆星沉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吐血,一边挣扎着想要越过她。 苏茵儿哭喊:“表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自私,怪你绝情,怪你三心二意!” 她今日使计支开了看门弟子,带着苏家宝冲进来抢夺陆星沉的灵气,已是孤注一掷,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陆星沉目眦欲裂:“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苏茵儿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阿宝,快,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有修为啦!” 陆星沉急到呛咳:“谁告诉你……咳咳咳!谁告诉你,这样可以夺人修为!表妹你别犯蠢!你上当受骗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她高声道,“你根本就不管我和阿宝死活!你就只顾着你自己!你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 她这一声喊得极其凄厉。 陆星沉头晕目眩,两耳嗡嗡。 他此刻灵气全失,经脉已经开始粘连闭塞,心焦如焚,急怒冲顶。 “苏茵儿!你本来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太令我失望了,你……” 扶玉打断:“你们两个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一瞬间万籁俱寂。 陆星沉浑身一颤,蓦地抬眸,见到她,如遇救星:“扶玉!快,快帮我——” 扶玉:“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陆星沉:“……” 她在说什么啊? 众人:“……” 这种时候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吗? 扶玉:“第二,苏家宝和你的灵气都没了。” 循着她的手指,每个人都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苏家宝直挺挺坐在床榻后面。 根本不需要苏茵儿催促,抢到陆星沉的灵气之后,苏家宝第一时间就跑到远处,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此刻,他身躯僵直,双眼凸起,早已气绝多时。 他死了,但是那一团狂暴混乱的灵气仍然在他体内肆虐。 他的脸上、身上,仍在不断地涌起一个个大鼓包,骇人无比。 一眼望去,不像孩童,像怪物。 第24章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什么什么君不渡? 苏茵儿尖叫着扑下床榻。 纠缠了太久, 两个人的中衣早已经被热汗浸透,紧贴着身躯,就像另一层皮肤。 她骤然从他身上离开, 发出一连串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时分不清正在撕开的究竟是衣服还是皮肉。 陆星沉头皮发麻,呆滞转动眼珠, 目光茫然追着她的背影。 “嘭嗵!” 苏茵儿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陆星沉只觉自己的心脏也“啪”一下坠落在地,摔出了苦胆味道的汁水。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方才他惊怒交加、急火攻心,一心只顾着夺回自己的灵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一股寒气终于顺着尾脊蹿上天灵盖。 “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段日子就像撞了邪,身后仿佛有一只恶鬼的手在推着他, 一步一步, 走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苏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床尾炸响。 她紧紧抱着那一团丑陋扭曲的怪肉,好像它是什么心肝宝贝疙瘩。 陆星沉恍惚回忆起了苏茵儿刚冲进来时的样子——神色亢奋, 咬牙切齿, 绷着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哦……想起来了, 决定兵行险招的那个晚上, 他自己的眼睛。 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浮在他身前的灵气,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写满了贪婪,嘴上却还在装模作样控诉他。 她说他小肚鸡肠, 为一点小事记恨苏家宝。 她说他心狠手辣,竟然想要动手伤害苏家宝。 她说他无情无义,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的她。 她说她该为自己打算了。 然后她就扑了上来, 缠住他,帮助苏家宝抢走了他正在艰难控制的灵气团。 她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大喊大叫着,要苏家宝夺他修为、吃他灵力。 她兴奋激动的表情犹在眼前。 只一转眼,她就嚎得那么凄惨,就像死的是自己小孩一样。 她哭什么?在他面前,她还有脸哭? 他比她痛一万倍,他的心,正在滴血啊! 他的灵气,他的修为,他的前程…… 他的一切,都毁了…… “嘤——嘤——嘤——” 陆星沉脑海里拉紧了一根弦,越绷越紧,越扯越细,尖锐到刮骨削魂。 他抬起双手死死压住太阳穴。 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距离他不远处,华琅正在压低声音安慰扶玉:“谢师姐,事已至此,你别多想了。” 扶玉:“怎么可能不想。” 众人微微叹气——也是,那么多年感情,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放得下。 扶玉:“我得想清楚,这算自杀还是他杀?” 众人集体失语。 她这个毫无人性的语气可真是……招人喜欢。 “表哥,表哥!”苏茵儿忽地一震,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扑回到陆星沉身上,双手一下一下揪他衣襟,“你快救救阿宝,你快救救阿宝!你能救他,你一定能救他!我知道错了,你快把你的灵气收回去,收回去啊!” 陆星沉一脸木然,任她摇晃。 “表哥!” 苏茵儿慌乱撩起衣袖,把那道旧伤疤递到他眼皮底下,“你欠我的!表哥,你欠我的!我为了你,豁出命去反抗爹娘,可你呢,你竟然移情别恋找了别的未婚妻!是你先悔婚的!你欠我,你永远都还不清!” 她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 “还不清……” “不清……” “清……” 狗尾巴草精呆呆扯了下扶玉的衣袖:“主人,原来这不是他亲戚啊?!” 扶玉点头:“我也刚知道。” 这种事情陆星沉倒是拎得清,从没提过他和表妹曾经有婚约,只说是亲戚。 狗尾巴草精怔了怔,用力扬起唇角:“主人,以前,还真的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了——说不定人家关系好的表兄妹就是那么亲密无间呢。” 它笑,“表妹如亲妹?哈哈!” 扶玉拍拍它的脑袋。 狗尾巴草精继续笑:“难怪苏家宝叫他姐夫。哈哈哈!” 听到苏家宝这三个字,苏茵儿浑身一颤,撇下陆星沉,又去扑那具尸身。 “阿宝,我的阿宝啊!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事情闹这么大,白云峰峰主辜真人自然也被惊动了。 他本是陆星沉的师尊。 老祖有意收徒的风声传出之后,陆星沉就开始与辜真人保持距离,能不见尽量不见——生怕老祖不肯夺人所爱。 看着曾经的弟子落到这步田地,辜真人也只能摇头叹息,无话可说。 陆星沉彻底废了。 毕竟是个没有什么过错的弟子,辜真人也无必要将他逐出门下。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2节 “把伤养好,将来的事,从长计议罢。” 辜真人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 至于苏家姐弟……在这样威压深重的大修士面前,只是蝼蚁。 吵的蝼蚁,不吵的蝼蚁,仅此而已。 陆星沉怔怔抬头。 从前他总觉得旁人看不起自己,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被人看不起的资格。 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目光呆滞,缓缓落向苏茵儿手腕上那道疤。 它很刺眼,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它能够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这世上还有人,对他痴心一片,愿意为他而死。 “表妹……”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 谁也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屋中一静。 狗尾巴草精怔怔眨了下眼睛。 跟着主人久了,它发现自己真是越变越聪明。 在这个瞬间,它又一次顿悟了—— 那天苏茵儿给陆星沉下药,陆星沉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护着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它想不通,问主人,主人让它自己悟。 此刻,它悟了。 陆星沉极度自卑。 他有了“出息”,迫不及待要衣锦还乡,要莫欺少年穷,要让知道他过去的人见证他的逆袭,惊叹他的功成名就。 他需要满足的是自己炫耀、表现的欲望。 一个痴情善良的、需要保护的、一心一意崇拜他的“表妹”,恰好满足他心底急需的渴求。 表妹怎么能有心机?怎么能对他有所图谋? 他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拼命维护的,不是苏茵儿,而是他自己脆弱的自尊。 狗尾巴草笑出声来:“哈哈,主人,我悟了,哈哈哈,我悟了!我不气,我悟了,哈哈哈哈!” 扶玉拍了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苏茵儿也没想到陆星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表哥你……” “苏家宝,已经没救了。”他嗓音沙哑,神情怪诞,“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要不……” 他的眸底闪动着挣扎,下半句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 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狗男女? 陆星沉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我们……” 苏茵儿错愕之余,眉眼间生起了几分期待。 就在二人视线颤抖着对上时,忽然一阵哄闹的动静涌了进来。 乱七八糟的脚步,有跑的,有追的。 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门口。 一角绿色绸缎踢过门槛,一道嘹亮的公鸭嗓怪声大叫:“哪儿!在哪儿!我的大乖儿子,修仙的大乖儿子,他在哪!在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旁人一头雾水,苏茵儿却如遭雷击,刚泛起红晕的脸庞唰一下惨白。 陆星沉愕然抬头去望。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溢出杀……杀气溢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剑修的威压,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公鸭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初就是这个二世祖看中了苏茵儿,带着一群狗腿子打腿了他的腿,逼他做乞丐,逼他流浪他乡。 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谢扶玉,他已经死了。 后来他迟迟没找这个人算账,一是因为他问过苏茵儿,得知这个二世祖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二来,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谢扶玉知道从前那些事。三是因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和对方的差距一天比一天大,等到他真正降临在对方面前那天,不知该有多么爽快。 陆星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再见这个仇敌,竟是此时此刻,如此场景! 一时如坠梦中。 公鸭嗓并没看他,一双混浊的眼睛微微发亮,盯住苏茵儿:“哟,我媳妇也在这儿呢!” 陆星沉蹙眉,迷惘。 这二世祖,竟还惦记着表妹吗? 他恍惚望向苏茵儿,只见她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我儿子呢,他在哪?”公鸭嗓挤出一脸油汪汪的笑,弯眉勾眼地凑向苏茵儿,“听人家说你带我们儿子上山修仙,我本来还不信,啧啧啧,有这种好事,怎么也不等等你夫君我!” 苏茵儿踉跄往后躲:“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公鸭嗓啧啧有声:“哟哟哟,怎么,如今发达了,又想甩掉老相好?告诉你,我可不像你当年那个落魄未婚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可别忘了,你儿子是我的种,我话放在这里,他就必须!认!祖!归!宗!” 苏茵儿两眼发黑,用力咬破舌尖,不让自己当真晕厥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来人,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撵出去!小哥,小哥!你把他给我撵出去!” 病急乱投医,她盯上了追在公鸭嗓身后的那个脸熟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一脸无奈,摊手道:“他非要认亲戚,我拦啦,拦不住。” 公鸭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茵儿像被烫到,急急忙忙藏起那道疤。 已经迟了。 “好茵儿,你就算飞黄腾达了,也要惦念惦念咱们从前的情分!当初你怀了孕,割破手腕以死相逼,非要我休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唉唉,可是她家大业大,我实在是尽力了,实在没办法!”公鸭嗓举手立誓,“不过你放心,如今咱们儿子当上了仙人,还能有那个黄脸婆什么事?我这次一定休了她,吹吹打打接你回家!” 苏茵儿颤手攥住衣襟:“你、你别胡说,别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表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陆星沉僵如泥石。 他的目光在苏茵儿与公鸭嗓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张纸。 纸后面,是万丈深渊。 “茵儿,好茵儿,”公鸭嗓笑吟吟上前拉扯,“你快快告诉我,咱们儿子他在哪啊?害,我怎么可能不想认自己的儿子啊?要不是家里那个黄脸婆……害!我知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们娘儿俩了!我这就认他,好不好!” 苏茵儿捂住心口大喘气。 公鸭嗓腆着脸凑得更近:“唉,话说咱儿子都能修仙了,身上那丑病总该治好了吧?要不然……让他们也帮我治治呗?我好歹也是仙门弟子他老子!” “咚!” 陆星沉赤脚踩到地面。 公鸭嗓吓一跳,转头,一时竟然没能认出他:“诶你谁啊?” 陆星沉直勾勾盯着他,上唇无意识微微抽搐,像呲牙的兽,半晌,他哑声问:“你是不是有羊角疯?” “哎你怎么知道,哦!哦哦!”公鸭嗓挤出笑容:“知道了,你一定就是我儿子的师父吧!你能给我病治好吗?” 陆星沉抬起手,颤抖着,掐向公鸭嗓的脖子。 捏碎他……捏碎他! 可惜就在手指碰到对方的前一霎,陆星沉彻底力竭,噗地喷出一口血,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公鸭嗓吓一大跳:“这……是他自己晕的,都看见了,不关我事啊!哎哎好茵儿,你快帮我说句话,帮我作证啊!对了,咱儿子呢,他在哪?” 苏茵儿白眼一翻,也厥过去了。 这一出闹剧,看得众人神情恍惚。 “主人!”狗尾巴草精突然大叫一声,“主人!” 扶玉:“怎么?” 它瞳孔震颤:“你是神算!神算!你算得好准!好准!真是神了!” 当初第一个照面,主人就说过苏茵儿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 狗尾巴草精五体投地,扶玉心花怒放。 祝师被人夸神算,那可真是挠到了心头痒。 “哪里哪里。”扶玉谦虚,“还行还行,一般一般。” 她眸光一转,落在那个外门弟子身上。 这个人,扶玉见过挺多次了。 每当苏茵儿有什么事,总是他着急忙慌来喊陆星沉。 这个外门弟子容貌清秀,神色腼腆,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挑挑眉:“他叫什么名字?” 狗尾巴草精:“曲中直。” 扶玉颔首,走到曲中直身边,偏头,示意他随她出门。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3节 曲中直笑微微朝四周躬了躬身,小步快跑,跟随扶玉来到庭院。 左右无人,扶玉直言:“是你。” 曲中直挠头,听不懂谜语:“我?我咋啦?” 扶玉笑:“苏茵儿怎么中的毒?苏家宝怎么找到慕云长老的花?苏茵儿哪来的春--药?谁教苏茵儿抢陆星沉修为?谁放她进屋?公鸭嗓又是怎么找到了这里?” 她每问一句,曲中直脸上腼腆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待她尾音落下,这张清秀的脸庞上已经只剩一副假笑的面具。 “谢师姐。”曲中直缓缓说道,“问罪,得有证据。” 扶玉凑近了些:“但是杀人不需要。” 曲中直忍着没后退,呼吸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谢师姐打算怎么做?”他轻声问,“是要送到我雷惊峰受审么?” 扶玉笑了下,直言:“你的因果,不在我。好自为之。” 她转身向外走。 一步,两步。 “谢师姐。”身后传来曲中直的轻语,“这里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往上爬,陆师兄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轻易站在高处,一切天经地义,唾手可得,无需珍惜?” 他一句一句说道。 “别人如履薄冰,他却玩火自焚。” “他该有今日。” “该他的。也是该我的。” 曲中直抬眸,清秀的面庞上看不出野心,唯有眼睛深处跳动一丝野火。 陆星沉废了,辜真人会挑一个人补上空缺。 曲中直,正是首选。 山门外。 扶玉遇到了一个难题。 在她身前,华琅等人早已御剑而起,飘在半空。 等了半天不见她动,他们又御剑飞回来,围在她边上,嗡嗡嗡,像一群大苍蝇。 狗尾巴草精歪头看她:“主人?” 扶玉抿唇。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么多天,它一次也没见到她御剑。 该不会…… 扶玉:“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会?只是这种术法,太过低级。” 她是半神啊,半神! 这世间哪个半神出行需要御剑?身随意动懂不懂? 狗尾巴草精:“……啊对对对。” 扶玉危险地眯了眯眸。 狗尾巴草精一脸严肃:“主人,那我们就走路过去!” 扶玉:“……” 半个时辰之后,送死小队坐上了李雪客的飞舟。 李雪客激动:“鱼龙城吗,带我一个!哎?死骗子乌鹤怎么没来?这个家伙,整天神神叨叨,窸窸窣窣,也不知道暗地里在鼓捣什么鬼!” 狗尾巴草精:“……闭嘴吧你。” 华琅四人也面露尴尬,各自圈起手掌抵唇咳嗽。 乌鹤一直在悉心照顾谢老爷子,得罪他,就是得罪谢师姐。 华琅果断转移话题:“我姨祖说,鬼伶君和他妻子是在鱼龙城内出现的,而我们此次探索的秘境也在鱼龙城。进了城里,千万小心。”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案桌底下攥紧了手。 一把草毛,捏得吱吱响。 扶玉:“鱼龙城,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感觉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才陷入回忆,就被打断。 华琅:“这秘境倒是没什么危险。它是上古时,那……咳,那个人,那个人为圣女建造的一处游玩胜景。” 扶玉:“哦……” 她想起来了! 鱼龙城,她真是几千年前来过——和君不渡一起。 君不渡是有随手盖房子的习惯。 华琅:“那个人虽然残暴,但他对圣女倒是一往情深……” 扶玉老脸一红。 啧,这叫她怎么说,千八百年后,居然在小辈嘴里听到亡夫对自己……真是咳咳咳,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那些人居然还给她封了个“圣女”名号,简直不可思议。 扶玉淡定:“继续。” 华琅:“秘境里机缘颇丰,就是得有缘法——鬼伶君和妻子留在那附近,八成就是因为它。” 扶玉:“别跑题,说那个人和圣女。” 华琅点头:“圣女每过百年便会出手净化秘境,保护进入秘境探索的低阶修士不受伤害。” 扶玉察觉不对:“等等,你说的圣女是?” 华琅:“当然是神庭那位圣女啊。” 扶玉:“?!” 扶玉大怒。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 第25章 危机它来了又走了 主人回家。 云端。飞舟。 扶玉坐在窗边, 目光幽幽。 “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华琅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扶玉漫不经心:“他说什么, 我早就忘了。” ——什么君不渡娶了一百零八个小妾,却无法取代圣女在他心中白月光的地位。 ——什么君不渡为搏圣女一笑,又是移山, 又是填海。 ——什么君不渡爱而不得,嫉妒疯魔,屠了圣女师兄师弟的全族。 ——什么君不渡最终为爱放下屠刀, 心甘情愿被圣女亲手诛杀。 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这种胡编乱造, 痴人说梦,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谣言, 她压根半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 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扶玉冷笑三声, 抓起案桌上的茶点,随手扔了个卦。 狗尾巴草凑过一根摇摇晃晃的狗尾巴:“主人, 这是个什么卦象?” 扶玉:“大凶, 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哦哦, 是这样啊……啊?!” 它蓦地瞪大双眼, “什么?!” 主人算命,灵得要死,不敢不信邪。此去鱼龙城,果然好凶险!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地确认, “生死劫……谁的生死劫?” 扶玉面无表情:“我。” 狗尾巴草精呆呆点头,心说:看来主人是胸有成竹了,都生死劫了还一点儿也不慌, 果然大神风范。 扶玉:“呵,好笑。呵呵,真好笑。” 手指一下一下,掷出一个又一个大凶卦。 全是生死劫。 同一时间。 青云宗。 慕云长老思来想去,念头总是不通达。 她不知不觉游荡到药庐。 谢长老病榻上金红金红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她的眼。 “谢昀啊谢昀,”慕云长老摇头叹气,“你两眼一闭,万事不理,留小扶玉一个人,可劲儿被欺负。” 谢长老若是没出事,陆星沉那小子哪敢上蹿下跳? 宗主随随便便把小扶玉派出去送死,不也是因为她没了靠山?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4节 “你们爷孙俩也真是……” 慕云长老忽一顿。 爷爷和孙女……爷爷和孙女? 慕云长老抿住唇,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丝灵光。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向谢长老身上定格。 他,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也遭了重创。 这样的伤势…… 听到孙女喊爷爷,回头,被鬼伶君重伤?怎么感觉有点牛头对上了马嘴? “江一舟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慕云长老皱着眉头离开药庐,越想,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她前往药师殿去寻峰主,踏上殿阶,脚步顿住。 素问真人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总是喜欢拉着自己,不让自己“惹事”——怎么就是惹事呢,江一舟只是当了宗主,又不是当了神仙,做错事,不能说? 慕云长老眸光微闪,一跺脚,一拂袖,转身,大步去往主峰。 远远望见宗主江一舟带着两个长老、一个童子走出大殿,慕云长老一掠而上,将对方堵在了大殿台阶前。 见她直不愣噔冲过来,跟随在宗主身后的两名长老齐齐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宗主倒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样:“慕云长老有什么急事找我吗,这边还要尽快归还仙器,时间可能不太赶巧,你们说是吧?” 两名长老点头:“对。” 慕云长老无视对方婉拒,直接开门见山:“再用一次溯光,我觉得你有可能弄错了。” 两名长老:“嘶……” 这愣头青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愣头青啊! 宗主宽容地笑了笑:“慕云长老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没有关系的,在我这里,只管畅所欲言。” 慕云长老直言:“鬼伶君出手狠戾,我觉得老祖的伤势应该……” 宗主温声打断:“不要说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慕云长老,我们看待事情呢,不能想当然,要尊重事实,你说对不对?” 慕云长老原想好好说话,听到这句瞬间来气:“我怎么就不尊重事实了?是你犯了错从来不许别人说,不尊重事实的人是你好吧!” 两名长老齐齐顿足:“慕云袖,你你你,你差不多得了!” 宗主并不生气:“我确实不可能做到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慕云长老对我有质疑是好事,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一言堂,你们说是吧?” 长老点头:“对,宗主说得是。” 慕云长老更是来气:“我在说溯光!你第一次用这件仙器,你就确定自己不会弄错?” 一名长老赶紧上来拽她:“行了行了,别再胡搅蛮缠了,宗主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没完没了!” 慕云长老越说越气:“你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老祖伤势,不在乎弟子性命,你就只在乎你自己的权威,只在乎你自己的地位!” 宗主笑叹:“随便你怎样说,公道自在人心。” 她拂一拂广袖,踏云要走。 慕云长老急道:“我说——再用一次溯光!我跟你赌!” 宗主垂眸:“我不跟你赌。” “我若输了,任你处置!”慕云长老扬袖挡住宗主,掷地有声,“你若错了,我要你当众认错!” 场面一时僵持。 两位长老“害”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动这愣头青,气到跺脚,“一头倔驴!” “慕云袖。”宗主轻声问,“你闹得急赤白脸,口口声声弟子性命——是因为我没有照顾谢扶玉?你认为我是在派人送死,那我让别人去,就是对的吗?” 慕云长老一时哑口无言。 宗主:“你可以把私人感情放在第一位,我却有职责在身,处事须得公允,你们说是不是?” 两位长老叹息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慕云长老却半步不退:“你若自信不会错,那就再用一次溯光!你不会是在担心自己真弄错了丢面子吧!” 宗主定定望着她,脸上表情不动,眸底经年不变的笑意却在消失。 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 飞舟。 扶玉用力掷着大凶卦玩。 她没生气,她当然没生气。 她在梦里都已经向亡夫宣告过那些人的死讯——神庭那些人,必定一个一个被她祝死。 和一群爱造谣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 呵呵! “咣铛。咣铛。咣铛。” 又是三个大凶卦,卦卦都是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看得唇角直抽。 它很有眼力见地说:“主人,要我说啊,神庭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那个鬼伶君!我觉得他们说的就像放屁,聪明人,根本不闻屁!” 扶玉微微挑眉。 “对,你说得没有错,是这么个道理。”她失笑,“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高兴:“是吧是吧!” 扶玉点头:“嗯。” 哄好了主人,狗尾巴草精又问:“那主人,咱这个大凶卦,能解吗?” 扶玉:“什么大凶——” 低头一看,愣住。 半晌,缓慢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了个大凶生死劫?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青云宗。 在慕云长老一味坚持之下,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要再用一次溯光——” 风中忽然一动。 一位半步洞玄的元老踏空而出,抬手行礼。 宗主回礼:“师叔来此,是为何事?” 元老沉声道:“知微君方才梦呓。” 宗主有一瞬间听错了字音,眉眼错愕:“这……” 什么什么梦什么遗? 幸好她及时恍过神来,适时扬起笑脸,丝滑地惊喜道:“这能梦中呓语,莫非是要醒转了不成?” 元老摇摇头:“倒是暂无苏醒之征兆。” 宗主颔首:“那是否可以听清?” 元老点头:“听能懂几个字,鬼……面具……神。”(尸陀林鬼,帝巫面具,神) 说罢,元老行个告辞礼,返回禁地护法。 片刻静默。 宗主脸上恢复了笑容:“看吧慕云,我说你多心,你还不信,非要质疑一番——如今可见着什么是事实了?” 慕云长老哑口无言。 戴“面具”的“鬼”伶君,“神”庭。 都对上了,确实没毛病。 她低头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飞舟。 扶玉捡起茶点,稍微坐直身躯,再掷一卦。 吉。 继续掷,还是吉。 扶玉歪头,眨了眨眼睛。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大凶生死劫,它来了,它又走了。 她本人甚至完全没有参与感。 “到了,鱼龙城!” 李雪客扑到窗边,指着地平线上缓缓浮起的一爿城池。 这是一座凡人城市。 扶玉冷笑:“神庭治理的天下,凡人怕不是活得水深火热?” 李雪客挠头:“倒也没有吧。” 扶玉不信:“旱涝灾害,兵戈贪腐。神庭能管百姓死活?” 她暗戳戳较上了劲。 凡人的性命被修士视为草芥,从前她和君不渡为了这件事,动了不少刀子,得罪过很多势力,还是三不五时要为凡间生计发愁。 她不信这所谓的神庭能比她和君不渡做得更好。 飞舟上众人都道:“没见哪里有怨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5节 狗尾巴草精也说:“我去过的凡人城池,都挺正常的。” 扶玉郁闷了。 像她这样的小心眼,得知敌人竟然能做得比自己好,就很心塞,很不服气,念头不通达。 她抿住唇角,眸光慢慢地闪。 飞舟驶向城池,悄无声息落地,没有任何震动。 李雪客:“停稳了,可以下——” 狗尾巴草精:“嘘!” 扶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其他人只好面面相觑着等她。 忽一霎。 扶玉双眼一亮,拊掌笑道:“我先学会他们的手段,再灭了他们!出发!” 狗尾巴草精:“……” 主人真是性情中人。 进入鱼龙城,扶玉一路吹毛求疵。 “建筑一般,食物一般,也不见多少生意繁忙。” 她盯了半天,也就只见一处挂牌“仁堂”的铺子比较热闹,各家分号里都有人进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一个小女孩扭头看着路边摊上的糖人,不小心撞到了扶玉身上。 “对不起!”小女孩乖乖行个礼,奶声奶气道歉,“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扶玉慈祥地微笑颔首。 “阿萤是想吃糖人吧?”小女孩的娘冲着扶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起小女孩的手,“走,阿娘卖了命,这就给你买!” 娘俩手拉手往前走。 扶玉以为自己听错:“卖什么命?什么卖命?” 李雪客是生意人,熟练道:“凡人习惯这么说,其实是卖寿元。” 扶玉依然不解。 李雪客也不懂她为什么不懂:“就是把寿元卖给修士,换银钱。只算吃用的话,凡人家庭一年大约需要十两纹银,卖一年寿元能得十两银。” 扶玉转头,幽幽盯着他:“谁买?” 李雪客:“很多人收啊!喏,你看那仁堂,收了寿元,做成仁寿丹来卖,很抢手的。有些修士懒得吸纳灵气,就借仁寿丹修行,凡间有钱有势的人也会服用仁寿丹来驻颜续命。” 扶玉环视周围:“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来如此啊。” 无论修界还是凡界,这世间早就习以为常。凡人若是缺钱了,就卖寿元,换银米。 扶玉默默行出一段。 “哈……哈。”她不带杀气地笑,“好一个神庭。” 当诛。 “没事,主人。”狗尾巴草精大拍胸膛,“等你杀上门去那天,我来给你带路!” 扶玉:“一言为定。” 狗尾巴草精:“一言为定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那个筑基期也可以挑战一下的秘境?” 扶玉:“……” 这对话,忒耳熟。 前往鱼龙城边的秘境时,狗尾巴草精顺便打听到一些鬼伶君夫妇的消息。 鬼伶君的妻子名号云裳上人,常住鱼龙城,是一位元婴修士。 云裳上人温柔美丽,乐善好施,名声极好,她那位戴面具的神秘夫君倒是从来不在人前露面。 狗尾巴草精冷笑:“伤天害理,还装好人,假惺惺!” 一行人来得也是巧。 云裳上人正好进了秘境。 两列身着黄衣的修士立在入口左右,竖手拦下扶玉一行:“境中有上人悟道,尔等速退!” 狗尾巴草精的身体簌簌颤动。 扶玉拍拍它,上前一步,抬眸,望向这处洞府。 君不渡辟出的洞府都是同一个调调。 水墨画似的。 清冷、单调,整座洞府一水黑白灰。 没错了,是她家。 华琅上前交涉:“尊者,我等是青云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探一探秘境,还请行个方便。” 领头的黄衣老者垂着眼踏前一步。 “小友,倒也不是我们霸道不让进,只是这秘境本身开启不易,要天时,要仪祀,还要缘法!云裳上人持有圣女亲赐的信物,也不是次次能请开护法神。” 扶玉望向他口中的“护法神”。 一左一右,两头金光螭龙头颈相交,堵住门口。 扶玉:“……” 这两个一看就不像君不渡风格的怪东西,是她从当时的皇宫里面偷哦不,借来的,下了个祝,做看门狗。 “师兄,何必跟他们多说废话!”另一名年轻些的黄衣修士笑道,“成天那么多不自量力的想来撞大运,做梦呢!如今我们上人已得秘境认可,有她在里面,秘境自然会排斥这些僭越者!他们非要送死,让他们去就是了!” 黄衣老者按住他:“不要对远道而来的小友无礼。小友们且看——” 他抬手示意。 只见洞府左右两侧焚了一鼎又一鼎名贵灵香,处处可见作法叩拜的痕迹。 数不清的灵石堆成小山,尽数被吸尽了灵气化为齑粉。 更远处竟还辟了个场地,有无数僧人在做水陆道场。 扶玉:“……这是在作法开门?” 黄衣老者微笑,语气里藏了点微不可察的轻蔑:“所以小友凭何认为,秘境是想进便能进?” 扶玉笑:“凭我。” 她偏偏头,示意李雪客一行跟上她的脚步。 “哎你——” 黄衣老者拉住出声阻拦的同伴,眸光暗暗一闪,阴声道:“良言难劝该死鬼。” 云裳上人在秘境三重止步已经数年了。 今日死几个心甘情愿的祭品,见一见血,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他厚重低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目视那两尊威压骇人的护法神,手指期待地颤动。 ‘龙神,杀了这些找死的蝼蚁……’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螭龙面前。 她抬起手,像拍狗尾巴草精的脑袋那样,拍了拍它们的头。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收缩:“嘶……” 猜到她不知死活,没猜到竟是这样不知死活! 他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这无知小辈血溅当场。 两条螭龙,忽然一震。 “咔……” 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双龙一左一右,曲身退开。 不起眼处,它们把爪爪伏到了地上,尾巴在身后一摇一甩。 扶玉偏偏头,带着目瞪口呆的同伴越过螭龙。 “哎这……怎么过去了?!” 黄衣修士们想要阻止,却被归位的护法神冷冰冰挡住。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悔。 扶玉踏上台阶,回眸,好心笑道:“你们不知道吗,进门有口诀的。”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震颤:“什么口诀?” 扶玉一脸认真,抬手,给他们临空画了一个字。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神色迟疑:“……望?” 这口诀倒是简单,只不知究竟是何寓意。 扶玉:“反正比你们作法管用。” 她笑一笑,拂衣踏上台阶。 两扇黑白水墨的画门无声在她面前开启。 几千年了,主人终于回家。 片刻之后。 几个黄衣修士迟疑着开口试了试。 “望?” “望!”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6节 “师兄师兄!”有人激动,“我看见护法神好像动了下耳朵。” “难道真有用?快,都试上一试。” “望!” “望,望望!” “望望望!” 第26章 容色绝美举世无双 什么什么恨海情天。 “哇……” 扶玉身后, 狗尾巴草精、李雪客、华琅四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衣袂一甩,疾步跟着她掠进那两扇黑白二色的水墨画门。 清凉、温冷, 越过画门的瞬间,只觉灵台一醒,浑身一激灵, 身体深处本能涌起的竟不知是兴奋还是战栗。 这个秘境在外面看着像座宅院,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视野骤然一清! 回过头望不见来路, 往前看,是一座沉静幽远的青山。 只见这山中, 墨色晕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青——黛青、石青、绀青、窃蓝、天缥、既白。 山间草木亦是灵气造化。 脚下一道长石阶,遥遥通往云雾最深处。 当真像是一脚踏进了山水画。 “哇——这是真的还是画啊?”狗尾巴草精好奇极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戳了戳路边的迎客松。 “噗。” 轻微的破碎声响, 好似戳破了一只摇曳在水面上的墨泡。 这株迎客松在狗尾巴草精的指尖散成了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墨,悬浮在眼前微微飘动, 像水中的墨色缎带。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回扶玉身后, 紧张兮兮探出半只眼睛:“主人主人, 我是不是闯祸了?” “无事。”扶玉摆手, “在这里,随意就行。” 李雪客往后仰倒:“你当这是你家啊?” 扶玉:“……” 答对了,奖励一个灭口。 华琅跃跃欲试:“且让我来试试这秘境深浅!” 在场诸人中,不算李雪客这个鸡肋金丹鼓修, 修为最高的正是华琅,筑基大圆满。 他迫不及待想要表现表现,好让谢师姐知道她没带错人——自己有用, 很有用!自觉自愿,可加班,可冒险! 华琅一掀衣摆,掠向台阶。 就在足尖点到台阶的那一霎—— “噗。” 熟悉的、不详的轻响传来。 华琅瞳孔收缩:“嘶……哎?哎!” 墨色的石阶与那株迎客松一样,一碰就散,毫无征兆在原地化成一团虚无缥缈的淡墨。 落脚点骤然消失,华琅身体一空、一轻,啊一声惨叫,挥舞着手脚往下坠落。 他本能并起剑指,召唤自己的剑:“专治不服!专治不服!专治不服!” 剑在鞘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幸好同伴眼疾手快,几个人同时飞身扑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当心!”“注意!”“危险!” “三、二、一,起!” 众人齐齐施力,把华琅拽回了台阶前。 他狼狈站稳,心惊胆战:“这里不能御剑!这里竟不能御剑!看来这便是境中第一层关卡了!” “不能御剑?” 众人并指一试,果真不行。 抬眸,望向直插云雾深处的长阶。 这……这石阶一踏就化,又不能御剑,怎么上去? “为什么不让御剑呢?” 华琅脑子动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个人当年为圣女开辟秘境,实在不怀好意——他正是要把圣女困在此处,寸步难行——好做那等强制之事!” 扶玉幽幽瞥他,心中毫无怨气地想:但凡那个家伙有你说的一半主动呢。 君不渡?强制爱?呵呵呵。 扶玉望天,叹气。 李雪客点头认同:“华道友,我认为你说得对。因为圣女不肯屈服,那个人,他就……”他用力比划了个狠手,“因爱生恨,黑化灭世!” “哇——”狗尾巴草精睁大一双八卦的眼睛,“是毁天灭地的虐恋!” 说话的工夫,化作水雾的迎客松和石阶悄然恢复了原状。 “啧啧,真狠啊,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在意的世间,不愧是……那个人!” 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扶玉眼角乱跳,心累无比。 “这里不能御剑的原因很简单——”她有气无力地告诉他们真相,“谁家好人在屋子里御剑啊?!” 一瞬寂静。 众人转动眼珠子,偷偷交换眼神。 不信,根本不信!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像那种翻手毁天灭地的大佬,想法和行事,怎么可能这么……嗯……接地气? 狗尾巴草精违背本心,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主人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干笑:“也有道理,哈哈,也有道理。” 私底下悄悄视线交流。 李雪客:我押一个,是强取豪夺。 华琅:对,没错,这禁制绝对大有深意,不是囚禁,就是束缚。 许霜清: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乐舟:皮鞭,锁链,小黑屋。 赵青:天凉了,是时候让她的追求者死一死。 狗尾巴草精:挫骨扬灰!追妻追到黄泉路! 扶玉:“……”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些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正经的鬼东西。 但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禁制不是君不渡设的,是她。:) 当初来到鱼龙城时,扶玉和君不渡虽然已经定下婚约,但是不熟。 那是并肩战斗之后没多久,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实力大打折扣。 扶玉仇家多,君不渡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相当默契,心照不宣,决定遁到一个偏远…哦不对,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游玩,顺便增进感情。 于是来了鱼龙城。 君不渡是一个很典型的剑修。 清冷,不爱说话,不爱笑,就连杀人都不爱放狠话,默默杀,默默埋。 扶玉就不一样了。 她这人,得势就猖狂,每一次手刃势均力敌的对手,她都按捺不住兴奋,要么“哈哈哈”,要么“桀桀桀”。 总而言之,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性情南辕北辙,审美差异巨大,在日常生活方面完全没有夫妻相。 他开辟的这处洞府,扶玉并不满意。 她嫌冷清。 放眼一水黑白灰,不像家,像个灵堂。 就算她跑大老远弄两只金龙来做看门狗,也没热闹起来。 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问他:“你敢不敢让我动一动这里。” 那时候的君不渡就是一个不会讨人欢心的冰块,见她不高兴也不懂得反思,只垂着眼,静淡看她——又是那种令她兴奋到不寒而栗的眼神。 他的嗓音也是难言地平静,静得仿佛在对一具尸体说话:“放手而为,我等你。” 扶玉差点被他激出战意。 咳咳。 她按捺住心潮澎湃,淡定点头:“那你先出去。” 他微微勾唇:“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7节 从来不笑的家伙突然来这么一下,恰好又身处一片黑白水墨当中,那一霎,是真晃眼。 扶玉以为自己眼睛里开了朵花——寂静,惊艳,头皮发麻。 这下扶玉干劲更足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把一手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玩得出神入化。 炫技。 扶玉回神,抬眸望向左右两旁的水墨松树。 从前,树上还有松鼠、仙鹤,还有蛇,一进门便是热热闹闹的景象。不似如今凄清。 眼前会消失的台阶自然也是她的手笔。 若是在上台阶的时候,碰巧蹿过来一只小动物,分了神,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不小心踩到空处…… 她和君不渡,不管哪一个掉下去,另一个都有能力及时伸手拉一把。 没错,她承认,她确实很好奇,像君不渡这样的剑修手上的茧到底有多厚。 结果…… 扶玉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环视左右,只见小队成员们在她出神的时候已经各自忙活了起来,敲敲打打,试探能落脚的实地。 狗尾巴草精冲在队伍最前面。 它把身体拉成瘦长一条,摇摇晃晃地勾在远处一块山石上,抻着另一只手,用力往前去够。 三寸、两寸、一寸! 力竭之前,指尖总算勾着了更远处的树根。 “够着了!” 众人低低欢呼。 没想到这只狗尾巴草精倒是成了急先锋——它胆子大,身体轻,关节又灵活…不对,没关节,随便扭。 狗尾巴草精高兴极了。 它用力往前一纵。 万万没想到,方才还是实物的前一块山石,陡然之间竟化成水墨! “噗!” 狗尾巴草精失去了重心。 “啊?” 它瞳孔收缩,身体滞空一息,然后猛然一坠! 它的位置过于靠前,其他人根本救援不了。 李雪客呲牙咧嘴:“——危险!”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糟、糟糕!”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愣怔地、缓缓地、眨了下眼。 ‘对不起,主人,我还是太笨了……’ 周围的云雾好像涌到了眼睛里,热热的,涨涨的。 ‘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前面,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呜……’ 这种绝望的感觉…… “啪!” 模糊的光影里,忽然探来一只手。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方那根狗尾巴被重重拽住。 旋即,它的身体被人用力一甩,划过一道圆滚滚的弧。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它脚踏实地,恍惚回神。 迷迷糊糊抬眼一望,只见扶玉蹲在一块孤悬的山石上,单手撑着膝,另一只手还拽着它的狗尾巴,像拎个拂尘似的,一甩一甩。 狗尾巴草精哽咽:“……喂!” 扶玉笑着挥挥手:“时间紧任务重,都跟上。” 她提步往前走。 在她身后,众人排成一溜,一个接一个,踏着她的脚步,登向云雾深处。 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踏上一处青砚石台,踩实了地面,众人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李雪客就地一躺,喘如死狗:“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歇!话放在这儿里,就算掉下去,我也必须要在半空歇!” 狗尾巴草精揪着衣角,小步小步横移到扶玉身边。 “主人……” 它嗫嚅说不出口。 感谢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总是太轻太轻。 扶玉摆手示意不必道谢:“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千年。” 狗尾巴草精:“???” 扶玉抿唇,眼神幽幽,像个怨念很深的女鬼。 当年安排这个“陷阱”,目的就是救人——他救她,她救他,都可以。 结果却一言难尽。 君不渡那家伙,简直像是个尺子成精。 每一步踏上山石,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稳如泰山,八风不动。 他不掉,扶玉只好亲身上阵。 她找了个时机,不动声色淡定踩空。 她将手伸向他。 结果他却出剑了……出剑了! 扶玉差点儿被他气晕过去。 在她错愕的、控诉的目光下,那把名叫九衢尘的本命剑像月光一样擦过她的指尖,剑身一横,搭在她手臂下,铮一声,将她送上青石台。 她盯了君不渡半天,最终只能恨恨憋出一句:“好剑!” 扶玉回神,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 她道:“那个云裳上人,走不远,应该就在前面了。” 行出几步,遇到阻力。 扶玉迷茫回头,只见狗尾巴草精双手拽着她的衣袖,身体像个秤砣似的坠住她,不让她往前走。 “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用力抿紧嘴巴,声音艰涩得好像生吃了一大把干草:“主人,她是元婴期,说不定还能有办法对付,可那个鬼伶君是洞玄……主人,你,你都已经失忆了,其实不是非要报仇的……”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它知道这种时候本不该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也不该这样丧气绝望。 可是到了这里,它忽然害怕。 它不怕自己死,但它怕主人死,怕另外这几个家伙死。 扶玉沉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狗尾巴草精小声:“但是?” 扶玉:“但是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它恍惚片刻,回想起主人当初也说过,五六七八品丹药,没什么不同。 李雪客凑过半张脸:“没区别!” 狗尾巴草精呆呆望向这个二傻子。他凑什么热闹,放什么大话? 李雪客:“对上了,都是一个字——死!” 狗尾巴草精:“……” “哎,哎!”身后忽然传来华琅激动兮兮的声音,“快,快看那儿!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方才的来路,竟然一寸一寸溶成了丹青。 华琅震声:“虽然没来过这个秘境,但是所有秘境机制应该差不多——这是完美通关了第一重!奖励要来了!” 众人一阵喜悦的低哗。 赵青举起双手,示意众人静一静,听他说:“大伙且听我一言!我们能够顺利过了一关,全然是因为谢师姐,我提议,第一重秘境的奖励尽数归谢师姐!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 这小子平时浓眉大眼不声不响,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阴! 拍马屁的速度也恁快了! 扶玉眸光忽一顿。 来时路上,一片一片的水墨丹青渐渐变幻,由远及近,缠绕着,氤氲着,云雾凝化为人形。 扶玉脑中嗡一声响。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8节 瞳孔收缩,呼吸一滞,心跳停止。 她站在第三视角,看见了黑白水墨的她,以及君不渡。 君不渡的样子与她记忆里没有差别,清冷,静淡,单手扶剑,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 他一步一步踏着山石行来。 脚步声竟然那么重!怦通!怦通!怦通! “哇……” “嘶……” 身边惊呼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没想到那、那个人,居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恶魔就算好看还是恶魔!别看他!小心被蛊惑心智!” “对对对,不如看圣女!哇,他身边那个一定就是圣女吧,圣女真是容颜绝世,黑白色都这么美!将来若是青云直上,定要去神庭看一看本人!”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她丢脸的那个假摔,就要被人看见了! 这么一群家伙见证她最糗的往事,她堂堂一半神,脸还要不要? “闭上眼,都给我闭上——” 来不及了。 那道黑白水墨的身影,忽地往下一坠。 扶玉的心脏也随之往下一坠,落到脚底,啪叽一声摔成八瓣。 有的人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李雪客惊道:“哎呀圣女怎么摔啦?” 扶玉目光恍惚:对,是圣女,行,是圣女,呵呵,不是本人。 她露出死人微活的笑容,破罐子破摔地看着自己。 与她记忆中一样。 她故意向君不渡,伸出一只手。 虽然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她那个动作……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画面很美,她承认。 衣袂在身后翻飞,她与他,迅速接近。 扶玉恨不能自挖双目。 记忆中那一幕出现了,君不渡出剑,丹青之间掠过极尽清冷一道剑影。 铮。 长剑与她指尖交错,画面仿佛有一瞬定格。 旋即他横剑在她臂下,将她轻飘飘送上了青石台。 扶玉淡定: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这里没人认识我!哈哈,我是谢扶玉! “唉……唉!” 身边突然一片哀鸿遍野。 扶玉:“???” 她眯眸,死亡凝视。 他们若是发现端倪,她不介意在这里灭口。 “啪!啪啪!” 李雪客用力拍大腿:“可惜了,可惜了!” 华琅大声为古人叹气:“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可惜被此獠识破!” 许霜清:“是啊,圣女大人真是美丽至极,危险至极!她那个眼神你们都看到了吧?真是杀伐果断、凌厉决绝呀!” 乐舟:“可惜圣女此次偷袭未能得手,要不然世间不知能少多少杀孽。” 扶玉:“???”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她?危险?凌厉?决绝?偷袭?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怎么就彻底听不明白。 不过……虽然……但是…… 这些傻子好像完全没有看出她的真实意图。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当她是偷袭吧。 狗尾巴草精倾情感慨:“即便她一意孤行要取他性命,他还是舍不得伤她分毫!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之间的眼神碰撞!真是冰火交织,爱情纠缠,恨海情天,相爱相杀!” 扶玉:“……” 累了,毁灭吧。 第27章 勾心斗角相爱相杀 两个人如同做了夫妻…… “主人主人, 机缘!” 狗尾巴草精兴奋地摇摆身体,脑袋上方那绺蓬松的狗尾巴甩来甩去。 “它来了它来了,它要来了!” 它抬起两根瘦稻草人一样的细杆子胳膊, 把旁人赶到身后——完美通过第一重关卡的奖励属于主人,严禁闲杂人等染指。 李雪客无语:“你防贼啊?一个初级秘境,奖励再怎么好, 价值也不过区区十几万灵石而已。”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 十几万?也不过?区区?而已?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华琅四人也对视一眼,嘴角一抽:“兄弟你什么成色啊这么能吹?区区十几万?我还吹我身家几十万呢!” 李雪客不懂:“十几万和几十万,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瞧瞧这熟悉的操淡感! 众人笑骂之际, 来时路上的台阶、草木、山石尽数消失,那两道惊世绝艳的黑白身影也淡淡化开, 融入天地之间。 仿佛一幅墨画溶入水中,墨色褪尽,只余下一张净白的宣纸。 这张“宣纸”缓缓卷了起来。 空间消失的感觉极其玄妙,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头皮战栗发麻。 在这一刻,空间和距离仿佛也变成了“物”——可以被摊开, 亦可以被折叠。 这幕场景在眼前震撼呈现, 穷尽言语, 无法描述万一。 “宣纸”卷到了尽头。 身前依旧是青山, 身后却出现了那两扇水墨画门。 说出现,其实也不妥当。 众人心中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门,原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画门上的太极图案缓慢旋转, 一团黑白交织的微光浮了出来。 扶玉抬手。 它落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睛:“不是,怎么还真有奖励呢?” 翘首以待的众人:“……” 够了啊够了啊,不带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扶玉并不是在装, 拿到“奖励”,她是真的有点迷茫。 扶玉:“这还真是个秘境不成?” 众人:“……” 不然呢?它不是秘境,难道是你家? 众人很是无语地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喂,你家主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毛病? ——没事没事,习惯就好! 扶玉懒得跟给这些家伙解释。 她家是不是个秘境,她自己还能不清楚? 这处洞府她设了许多禁制,走的时候也没收拾,留下不少奇奇怪怪的日常用品,后人进来捡到东西,把这里当成秘境,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她真的没有安排过什么通关奖励啊——试问哪个好人会在自己家里整这出? 它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如此标准的秘境? 扶玉垂眸看着手中黑白交织的光晕,只觉一头雾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49节 她随口问:“你们说说,什么是秘境?” 众人对视一眼。 片刻,修仙基础知识最为扎实的华琅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出书本上的标准答案:“世间秘境,通常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天地造化钟神秀。 “风水灵气富集的宝地自成一方小界,循环往返生生不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养出天材地宝,附近常有异兽守护。 “第二种是大能遗留。 “大修士预感命劫难渡,就会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最珍贵的宝物,然后设下重重禁制,只待有缘人来取。当然最理想的有缘人就是他自己的转世之身——如果有机会转世的话。 “还有一种是远古神战遗址。 “这种秘境宏大奇诡,危机重重,步步险恶,但那里面是真有通天的机缘,吸引着一代代修士飞蛾扑火。” 说罢,华琅不自觉挺起胸膛,像在课堂上那样,忐忑等待师长提问或者表扬。 扶玉颔首:“你觉得此地是哪一种?” 华琅认真对号入座:“第二种。那个人自知必死,留下后手,以便转世之后卷土重来!” 扶玉呼吸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耳朵里只余下一个怦嗵怦嗵的声音。 她分辨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不对。”扶玉启唇,木然说出自己曾经重复过千百遍的话,“他那种死法,因果断绝,没有来世。对,没有来世。” 他不会转世,不必期望,自然也不必失望。 心脏不再乱跳了,她微微扬起唇角。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轻轻摸她衣袖,“你不要难过。” 扶玉挑眉回神,失笑:“你哪只眼睛见我在难过?” 狗尾巴草精很识时务,立刻摇头。 一边摇头,一边眨一下左眼,眨一下右眼。 ——两只眼睛都看见啦! “想什么呢。”扶玉轻飘飘开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他留下来……” 说话间,她不自觉攥紧手掌,触碰到了掌心那团黑白光晕。 眼前光芒一闪。 只见掌心的光团像心脏一样跳动,一黑一白两道光晕彼此交缠,似八卦、似游鱼,一圈一圈浮到了一尺高度。 黑白波纹微微摇晃,很快,一幅清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竟是那一幕“英剑救美”。 众人又重温了一遍。 扶玉目瞪口呆:“……你说这是奖励?” 不,这不是奖励,这是鞭尸。 鞭她尸。 “哇!”狗尾巴草精低低惊呼,“那个人藏在秘境里的最珍贵之物,竟是关于她的记忆!他好痴情!” 华琅:“他卷土重来……是要记起她?找到她?与她再续前缘?” 李雪客:“真就是追妻追到黄泉路啊?” 许霜清:“虽然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是真的很想吃一口他俩的同人颜色话本子……” 乐舟:“健康的爱情固然美好,畸形的爱恋却更为美味。” 扶玉:“???” 扶玉忍无可忍,大步前往。 扶玉眸光微微地闪。 她竟不知,君不渡是什么时候背着她私自把这些画面留存下来的。 这家伙,可真是深藏不露。 表面清冷正经,一副无欲无求的死出,内里却如此的……内(sao)秀(qi)! 扶玉眯眸。 后面还有两个人同床共枕的画面,可不能让身边这些家伙看见。 她唇角抿紧,箭步如飞。 “主人等等我,”狗尾巴草精蹦蹦跳跳来追,“咦,主人你的耳朵,红得好像个蒸虾!” 扶玉恨不得一脚把它踢成个虾。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腆着个草脸凑在她面前,“你把这个奖励抓得好紧哦,手不会累吗?要不要我帮你收起来?” 扶玉:“……” 她很想一脚把它踢成个风滚草。 再往前,就连二傻子李雪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雪客竖起手掌:“等!等等等,这怕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 “对。”最老实的赵青点头道,“右前方这个凉亭,已经出现第七次了。” 李雪客后仰:“第七次了你不早点说!” 赵青:“早说的话,那就不是第七次了啊。” 李雪客不解:“那是什么?” 赵青:“第六次。” 李雪客:“……” 众人:“……” 华琅老练上前,摸着下巴沉吟:“看来,这里就是第二重关卡了。” 众人下意识望向扶玉,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溜达到了山道另一侧,离这座凉亭远远的,目光幽幽,像个游魂。 华琅压低嗓门:“谢师姐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她。” 小队成员整齐点头:“确实。” 华琅偏头:“去探探?” “走!” 众人对视一眼,结伴掠进凉亭。 这是一座水墨八角亭,线条简单,没有装饰,却十分古朴大气,禅意十足。 李雪客左看右看:“那个人,很有品位!优雅,非常优雅!就是这石墩子看着好像有点不太和谐……” 扶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 她毫无怨气,像个死了几百年的女鬼一样盯着他,笑问:“石墩子,怎么就不和谐你了?” 李雪客被凶得一阵紧张:“石墩子,它在,乱动。也不知道在动什么。” 凉亭里有石桌。 石桌边上,两只石墩子时不时变换方位,悄然挪移。 扶玉幽幽开口:“观景,懂?” 山中有仙鹤,有流云,也有光影变化,各个方位,美景不一。 她可是花了好多心思。 风景一变,两只石墩子也会随之移动,每时每刻都能观赏到绝佳景致。 当然,如此变化繁多,五花缭乱的阵法,偶尔出一点小小的“纰漏”也很正常。 比如两只椅子极其偶尔会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咳咳,那真不关她的事。 扶玉非常确定,在摆弄这个阵法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真的完全没有想象那种话本里最老土的画面。 【她不慎坠下深渊,危难之际,幸得他伸手相助。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干燥有茧,包住她的纤纤五指便不肯放松。】 【她螓首低垂,白玉凝脂的肌肤浮起浅浅红晕,小鹿乱撞,随他步入凉亭。】 【她抽了数次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任他握着,瞥开眼风,忽略烫红的耳垂,一心一意观赏亭外风景。】 【忽然她一声惊呼!】 【这亭中石墩竟然使坏,径直将她送进了他的怀抱!】 【她又羞又急,想从他怀中挣脱,无奈身躯被他坚硬的手臂牢牢禁锢……】 扶玉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望向亭中众人。 只见他们两两捉对,骑上那石墩子,游来游去,玩得乐不可支。 “咦?”狗尾巴草精走向环在亭边的美人靠,弯腰一看,兴奋回头,“快看,这是什么!” 除了正在搭乘石墩子的李雪客与华琅外,其余三人都凑上前,定睛去望。 “一个……手印?” 美人靠上,清晰留下了手掌与五指的痕迹。 五指用力反握。 “嘶,”擅长脑补的狗尾巴草精飞速想象出了画面,“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突然按在这里,压着亲!” 被压在美人靠上的那一位,右手艰难撑住身躯,留下了这样一个惹人遐想的痕迹。 扶玉:“……” 她正色为自己正名:“那是切磋留下的,切磋,懂不懂?” 这几个家伙根本不信。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0节 扶玉气:“真是切磋!” 她和君不渡真的在这里打了一架。 那天两个人来到凉亭,她坐到动来动去的石墩上,招呼他过来坐,他却不动。 他倚着亭柱,衣袂飘飞,单手按剑,垂着一对狭长的眸,目光定在她身上。 极尽专注,极尽认真。 一双清冷出尘的黑眸仿佛能够洞彻人心。 扶玉被他盯得有几分心虚。 他该不会发现石墩子偶尔会靠得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吧? 她只是不小心犯了每一个祝师都会犯的错,在布阵的时候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差池而已。 扶玉怒:“你到底来不来!” “来。”他轻微颔首,垂睫掩住眸色,提步上前。 有一瞬间扶玉竟生出错觉,以为他眸底一闪而逝的是杀气。 “……” 想着往事,扶玉出声提醒想要过关的华琅:“你,定住别动。” 华琅虽然不懂,但他懂得听话照做。 他垂下双手,摁住身下这只石墩子,用力将它定在原位。 “嗯……嗯……” 华琅白净的面庞很快就涨得通红。 他的身躯摇摇晃晃,像大风浪里艰难抛锚的船。 扶玉:“……”辣眼睛。 想当初君不渡落坐之后,石墩子霎时就定住不动了,简直把扶玉气笑。 谁家好人会动用修为和一个观景台对抗啊?啊?! 剑修这品种,当真是……冰山,老古板,不解风情。扶玉当时已经在考虑二婚是不是换个不修剑道的——哪怕同行呢。 她很生气,他不肯动,她便要让他动。 于是她开始调运阴阳五行…… 想到此处,扶玉提起手指,如记忆中一样对华琅身下的石墩子动手了。 “哎哎哎——哎!” 华琅狼狈地飞了出去。 扶玉:“……这都撑不住?” 当初她实力那么强,君不渡也能一动不动在阵中与她抗衡。 华琅爬回来,咬牙:“我能行!” 扶玉弯起眼睛笑:“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她记得当时自己也冷笑着向君不渡放了句狠话。 她和君不渡,一个动,一个静。 她的石墩子移来移去,他垂着眼,神色不动,修长手指掐着定诀,满袖天风。 她难得遇到这么带劲的对手。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像个冰块木头,但修为和战斗意识都在顶级。 他可以洞彻她的每一个攻击意图,时常还未起势,一次对决便已化归无形。而她诡谲多变,在他拆招还击之前,她已轻飘飘掠到了另一处。 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扶玉越打越兴奋,杀气都被激了出来。 直到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这是真的意外! 斗法斗到那样的程度,她和君不渡可谓心灵相通。预判、拆招,行云流水,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扶玉太过忘情,忘记了阵法里有个小小的纰漏。 猝不及防间,她座下石墩子载着她狠狠向他撞了过去。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出,全神贯注预判她下一步动作的君不渡自然也全无防备。 后来…… “砰!” 两只石墩子撞在一起。 华琅手脚并用扒住石墩子,身躯好像一只风中乱飘的布口袋:“我还能撑——嗷——!” 第二关,过了。 亭台像石阶一样消失在眼前,曾经的画面在几千年之后重演。 扶玉这次有了经验,冷着脸,命令众人背转身,不准看。 她一只眼盯着同伴,另一只眼盯着过往。 斗法那一幕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扶玉抿紧唇角,微虚着眼,从睫毛缝里往外望——倘若发生那一出碰撞意外的时候自己的表现太过狼狈,那就闭上眼,只当没发生。 “啪!” 水墨凝成的石墩子在对撞中消散。 当年她稳住了表情,单手利落掐着诀,天火流星一般轰向君不渡。 他反手一扬,长剑斜在身前,来不及出鞘。 “轰!” 她撞上他,连人带剑一起飞速后退,地上擦起长长一串火星。 “啪。” 眼看就要飞出凉亭,他五指反握,捏住美人靠,稳住两个人的身形。 视线相对,画面定格。 这不是静止画面,却久久停在这一刻。 他不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不说话,不起身,眼也不眨。 扶玉老脸微红,触景生情。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离这么近,她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如碎雪。 她当时呆住不动,是因为她从没见过这般纯粹明净的、一尘不染的冰雪气息。 她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也不动。 两个人在美人靠上僵持了挺久,她一只手抵在他身前,掌心都已经记住了他坚硬薄肌的手感。 而他持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到她身后。 扶玉其实是个挺粗心的人,直到今日狗尾巴草精提醒她,她才注意到君不渡曾经隐忍过的痕迹。 如此用力的指痕,深深嵌在他身后的美人靠上。 他想干嘛? 时隔多年,扶玉脑海里后知后觉浮起了一段很狗血的话本剧情。 【石墩使坏,把她送进他的怀中。】 【她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咳咳咳,虽然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剑,是用剑鞘卡着她后背,但情形也是大差不差——算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少时,眼前水墨散尽。 山水画轴卷起,黑白画门出现在身后,前方笔直一条平整的通道,通往一处幽静庭院。 院中有客,不请自来,当是那云裳上人了。 扶玉并不着急上前。 她回身,抬起手,第二枚黑白光晕沁出画门,落到她的掌心。 不必看也知道,它便是凉亭中的那一幕。 扶玉眼睫微垂,幽幽盯着它,唇角往下抿。 她轻嗤一声,忍不住抱怨那死鬼:“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还要特地留下来,反反复复,看个不停。” 真是懒得骂他内秀。 ----------------------- 第28章 一见如故心生好感 别眨眼。 两枚黑白光团在扶玉掌心合二为一。 心念一动, 它入了识海,懒洋洋悬浮在一片空茫之间,散发出微小的光晕。 没走出两步, 她发现周围众人都看着她。 扶玉:啧。 她心念又一动,光团回到手心。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1节 她把它用力往袖袋里揣了揣,向他们示意:这东西并非实物, 袖袋里面放不住,只能存在识海。 她画蛇添足道:“我把它放在识海,不是为了反复看。” 众人:“……” 狗尾巴草精倒是早已经习惯了主人天马行空不打自招的风格, 挤了挤眼睛,严肃点头:“就算主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观看它, 那也只是为了参悟里面的功法。” 扶玉骄矜扬起下巴:“你说得很对。” 狗尾巴草精顺着毛哄:“那么主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着天还没黑,先解决一下眼前这点小麻烦?” 众人整齐点头——身为小队成员, 方才眼巴巴望着领队, 就是在等待她发话。 扶玉挑眉,目光往前一掠。 笔直平整的墨色石道通往一处幽静庭院。 两扇木门左右敞开, 庭院树下有一张黑色茶台, 木质纹理, 台上放置全套茶具。 茶台前有三个人, 一个坐着,另外两人侍立在她的身后。 元婴修士,云裳上人。 这是一个容色极其娇丽的女子,驻颜在双九年华, 身披羽衣,珠翠满头,举手投足柔媚无骨, 望之令人心酥。 察觉有外人闯入,侍立在她身后左侧的黄衣侍女一掠而至,长剑半出,堵住庭院门。 黄衣侍女细眉紧蹙,厉声呵斥:“何人胆敢擅闯秘地!” 乍然看见对方这身黄衣,李雪客不小心记起她们的同僚在外面汪汪学狗叫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噗哧!” 黄衣侍女霎时面如寒霜:“你敢不敬——” 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嗓音:“好啦,不要凶他们,他们来到这里多不容易?让他们过来吧。” 黄衣侍女抿抿唇,半剑归鞘,退到一旁:“是。” 众人悄然对视。 这云裳上人,属实是美丽动人,温柔可亲,难怪鱼龙城中人人夸赞。 华琅等人瞥一眼扶玉脸色,见她没有出声反对的意思,便微一颔首,提步上前见礼:“见过上人。晚辈是青云宗弟子,华琅。” “晚辈许霜清。”“晚辈乐舟。”“晚辈赵青。” “李白鹭。”(用了化名) 云裳上人唇角含笑,目光一一望过他们面容,微微点头向每一个人致意。 彼此照过一面,众人心中更是好感倍增。 华琅不由自主地想:‘其实是她夫君出手伤了老祖,未必与她本人有什么关系。’ 许霜清是女修,也情不自禁盯着这位上人出神。 乐舟赵青二人的状况也没好多少,看清对方花容月貌的瞬间,只觉心神完全被攫住,竟不能移开眼。 李雪客二傻子反应慢一拍,后知后觉心惊肉跳:‘噫!这个女子,美则美矣,但也并不能算是人间绝色,我眼珠子怎么粘到她脸上就动不了啦!’ 狗尾巴草精转动视线,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见到众人都对着云裳上人露出倾慕的神色,它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嘴巴渐渐扁成一条弯曲的线。 ‘喂,你们都不记得了吗?素问真人说,看见这个云裳上人在伤害一个孙女,孙女喊爷爷逃命,爷爷才会……’ 它咬住牙关,一身草毛在冰凉的风中簌簌颤动。 它眼睁睁看着同伴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等!好像不对!” 一名黄衣侍女忽然惊呼出声。 她的目光落向庭院外,看清外间景象,瞳孔猛然一震,“夫人,秘境变了!外面便是画门!” 山道、草木和石阶消失不见。 外面只有一条笔直平整的道通,一头接连庭院,另一头接连秘境入口两扇黑白画门。 第一重与第二重关卡不见了。 经常下秘境的修士都知道这种情形意味着什么——有人彻底破关,拿走了通关奖励。 空气短暂凝固。 沉迷美色的众人俱是一惊,用力醒了醒神,流露出戒备之色。 秘境里发生杀人夺宝之事再正常不过,谁又敢保证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不会为了利益翻脸? 她是元婴。 元婴杀筑基,比碾死蚂蚁容易。 ‘坏了!’众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那通关奖励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老实交出来,对方怕是也不相信!’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短短一瞬间,华琅把自家族谱整个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当真是求爷爷告奶奶(字面意思),想搬一尊大神出来救命。 他不必竖起耳朵也能听见身边同伴的心声——二舅救命!师尊救命!爹爹救我! 怦嗵怦嗵怦嗵! 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云裳上人轻轻启唇:“啊,是吗?” 众人面面相觑,紧张不语。 “你们,是在怕我?”云裳上人略微怔了下,旋即,娇丽的脸庞浮起真心实意的笑容,“不用担心,我也替你们高兴。真是后生可畏,恭喜恭喜。” 华琅惊奇:“前辈,您……不生气?” 云裳上人抬起染了金蔻丹的青葱玉指,微微掩唇,轻笑道:“我来此,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一做罢了。夫君他忙,不能成天陪我,一个人的日子甚是无聊寂寞,打发时光罢了。” 众人不自觉松了一口长气。 “原来如此!” 危机解除,众人身上冒出的冷汗化成了热流,对这位云裳上人愈发好感倍增。 庭院气氛一片和乐融融。 狗尾巴草精呆呆杵在原地,本就低落的气息更是降到了谷底。 它眼睁睁看着同伴们走上前去,围在云裳上人身边。 它和这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它紧紧抿住嘴,把视线收束在眼前狭窄的范围。 它知道主人就在它身边。主人暂时还没有往前走,没有走到它的仇敌那一边。 它微微打着寒颤,尽量不用一点余光去看扶玉。 要是主人也……也对这个云裳上人一见如故,心生好感…… 那也……那也……那也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对方毕竟是一个元婴修士,当然是全身而退更重要了,就这么骗取对方的信任也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对,没错,就是这样! 它一边努力说服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掌。草杆杆扎着手心和手指,有一点尖锐的疼,从手上蔓延到身体其它地方。 有一点点刺心呢,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没关系……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它发现这个院子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禁制,把空气都变得酸酸的,吸进肺腑,好像浸满了醋汁的棉花,堵着心,坠着胃,难受得让它很想笑。 扶玉忽地轻啧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狗尾巴草精身躯不禁猛烈一震,脑袋上那一把蓬松的狗尾巴毛也簌簌地收缩起来,收成细细一条。 它用力吸了吸气,缓缓向扶玉的方向转动眼珠。 只见扶玉微微虚着眼,脸偏向一边,嘴角向下,抿出个一言难尽的弧度。 它看不懂她的表情。 它犹豫着揪了揪腿边的草毛,牢牢闭紧嘴巴,什么也没问。 只要它不问,主人一定就和它一样,不喜欢这个云裳上人。 对,一定就是这样! ‘主人,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扶玉要是能听见它心声,定会震声回一句——何!止!啊! 扶玉此刻,心情可以说是复杂至极。 她甚至无法描述自己到底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 这位云裳上人的脸,可真是……真是让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都不能找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因果重的人,她见过很多。 但没有一个像云裳上人这样,所有因果都重在了脸上。 黑漆漆、密麻麻,无数因果线扭曲纠缠,覆满头脸——一眼望去,就是一大团蠕动的黑蚯蚓,组成了一颗头。 扶玉自认见多识广,但冷不防撞见这场面,还是只能道一句叹为观止。 就云裳上人这么个造孽法,阎王斩了她,怕是也能加功德。 扶玉叹口气,撇着眼,忍住牙疼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她其实注意到了它的气息十分低落,整只草仿佛被周围的空气压扁,但此刻她实在是分不出心力来安慰它。 她自己都想喊救命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2节 到了近前,扶玉把目光聚焦在茶台上,总算是略微缓过一口气。 云裳上人甜声道:“这一关,不知道诸位可有头绪?” 华琅本想说一句方才都是领队的功劳,但对上云裳上人那双笑盈盈的眸子,脑子忽一热,鬼使神差便道:“晚辈愿为上人效劳。” 他拱一拱手,自告奋勇落坐茶台旁,挽袖,端起面前的空茶盏。 狗尾巴草精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它呆呆望向另外几个人。 除了李雪客这个二傻子还呆愣着以外,其他的人都在争先恐后点头:“愿为上人效劳。” 狗尾巴草精都快被这几个马屁精气哭了。 它用力抿住嘴,盯他们。 “嘶——哎哎!嘶——” 华琅牙缝里突然嘶出一连串痛叫。 狗尾巴草精定睛望去,只见华琅手中的茶盏里汩汩往外溢出滚沸的烫水,盛满茶盏仍然不停,溅上他的虎口、手腕。 握茶盏的指尖被烫得通红,他呲牙咧嘴坚持片刻,承受不住,“咣铛”一下扔掉了茶盏。 失败。 云裳上人错愕。 连通两关的人,就这实力? 她娇美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苦恼:“我已经试过好多次了,夫君也曾帮我握着杯盏……他实力强劲,不会落杯,却也始终无法过关。” “华琅你行不行啊,让我来试试!”许霜清抢身上前。 华琅不想让座,两个人争挤了一会儿,差点碰倒了摆放在茶台旁边的一只大竹筒。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竹筒,边缘光滑,一尺深。 许霜清随手把它扶稳,用力一挤,把华琅挤下去,摔个屁墩。 她抬手,拂了拂袖,一本正经地做完整套客人礼仪,然后恭恭敬敬端起茶杯。 沸水源源不断滚了出来。 “嘶……” “咣铛啷!” 华琅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整这些没用的花里胡哨!” 许霜清悻悻起身。 “两个筑基修士,这点烫水都捧不住?”乐舟嘲讽,“起开,换我来!” 他默默运功,一身体修的硬皮术厚厚覆在手掌,胸有成竹举起杯:“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嘶!fifififi!” 他甩着手蹦了起来,表情活像见了鬼,“不防烫!不防烫!” 赵青也争着表现:“你们不要白费功夫了,让我来分析一下形势,第一……第二……” 云裳上人抬起纤纤玉指,烦恼地轻点额角。 “敢情你们之前是靠着运气过关的啊?” 扶玉盯着茶台出神。 君不渡出身在修仙大家族,那些大家族就和凡间的世家一样,道貌岸然,矩步方行,注重繁文缛节,喜好奢靡风雅。 扶玉一向最看不上世间的伪君子。 毕竟死到临头的时候,他们并不比街边骗子多几分骨气。 虽然她和君不渡已经定了婚约,但她并没有爱屋及乌到能喜欢上茶艺。 于是她故意使坏,在他的茶台动了手脚。 破法祝——任你什么修为,都得烫到手。 犹记得那一天清风和煦,他与她对坐,抬手,挽袖,提水沏壶。 扶玉差点后悔了。 早知道他泡茶的动作这么漂亮,她就该放过这张茶台。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她的破法祝,好像对他没效果。他不过是加了几片茶叶,竟然就能气定神闲地玩起沸水来。 拈瓯转盏,点水流香,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扶玉看得一阵失神。 他时而静静看她一眼,示意她饮。 那眼神,淡得很,看不出生气,但是很带劲。 扶玉可不是会认输的人。 区区一个破法祝,谁怕谁啊? 于是她端起茶杯,示意他倒,随便倒!倒多少,她就喝多少! ‘嘶——’ 她淡定自若,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个小人蹦了起来,甩着手,乱跳乱叫。 忍。继续忍。一忍再忍。 终于,扶玉后悔了。 倒不是她怕烫。 只是她自己这祝术,真是强得连自己都害怕——败在自己手里,不丢人。 她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且慢。” 她竖一只烫得指尖通红的手,若无其事地嫌弃他慢,“杯子太小,喝起来磨磨蹭蹭。” 君不渡停下动作,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她想做什么,随意。 于是扶玉手一扬,打出一道灵气,切了段竹筒回来——当然不是趁机甩一甩烫得很疼的手。 她抱住大竹筒,用它当杯子:“来!” 扶玉万万没想到他把这一幕也留了下来。 这也有得看? “够了,你们离开吧。”一名黄衣侍女开始撵人,“别再这里闹笑话了。” 华琅几人的脑袋几乎要扎进地里。 扶玉抬眼一瞥,见他们也把苦头吃得差不多了,便提步上前。 视线避开那个蚯蚓头,落坐,垂眸,挽袖。 她的姿态淡然自若,举手投足,颇有仙风道骨。 一时众人看愣。 恍惚间,脑海里似是给凉水一激——方才怎么竟是全然忘记了,究竟是谁把大家带到这里。 “谢师姐……” 众人怔怔望着她。 一举一动,赏心入目,皆可入画。 只见她素手一晃,提起了一只……诶?!提起了一只大竹筒。 “泠泠泠——” 碧色茶汤注入。 扶玉老神在在,捧着竹筒一动不动。 “叮。” 最后一滴碧水泛起涟漪。 所有人瞬间便有预感——第三重秘境,通关! “怎么……是它?” 跟随在云裳上人身后的黄衣侍女都气笑了,“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哪有人能在如此风雅的茶台上,拎一只竹筒装茶喝? “啊……” 云裳上人惊喜地拍了拍手,“过关了。” 华琅等人视线落到她脸上,对上那双美眸,不禁又是一呆。 云裳上人道:“辛苦你们为我效劳。多谢了。” 狗尾巴草精差点儿跳了起来:“谁为你……” 扶玉及时出手薅住它。 云裳上人欣喜不已:“夫君总说我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想要星星也只管使唤他去摘,如今倒要叫他看看,他做不到的事,竟叫我给做成了——我才不是他养在手心里的名贵娇花。” 通关之后,茶台化成水墨。 曾经“斗茶”的画面浮现又消失。 黑白画门沁出第三团光晕,云裳上人娇笑一声,抬手夺过:“咦?这是什么?算了,我反正什么也不懂,留着让夫君自己看吧。” “哎——上人,你……” 华琅眉眼之间涌动着挣扎。 分明是谢扶玉的通关奖励,这云裳上人即便生得再美修为再高,也不能说抢就抢吧……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3节 云裳上人回眸一笑:“小友,你想说对我什么?” 华琅怔住,脑海嗡一声,牙齿咬到舌头,再说不出反抗的话来。 狗尾巴草精气得牙痒。 它不停地偷眼瞥主人,却见扶玉面色静淡,轻垂着眼,一副置身事外毫不在意的样子。 扶玉倒也不是真像她脸上那么淡定,她实在是一眼也看不得那团蚯蚓。 她潦草抬手,指向台阶上方的正屋:“是时候登堂入室了。” 狗尾巴草精:“。” 虽然满心委屈,但它还是留意到主人用错了成语。 云裳上人眸光微微一亮,笑吟吟望向众人:“接下来的关卡,还得继续辛苦诸位。” 她带着两名黄衣侍女先行踏上台阶。 “主人……” 狗尾巴草精悄悄在后面拉住扶玉,扁住嘴,满眼委屈,“怎么这样,他们也……你也……她、她是……” 它哽咽得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扶玉拍拍它的肩膀,“动我东西,她在找死。” 她抬眸,瞥向正屋。 那里,就是第四关,一个迷幻阵。 她布的。 扶玉手指摁着狗尾巴草精的肩膀,轻飘飘越过它身旁。 “下一关,杀给你看。”她侧眸笑,依旧是那副懒淡的、很不着调的样子,“别眨眼。” 第29章 见山见海渡人渡己 什么什么剑修元阳。 扶玉当初在屋里设了一个迷幻阵“对付”君不渡。 此阵能够蒙蔽受害者…不对, 蒙蔽入阵者的心智,让入阵者暂时忘却当下,重回过往情境之中。 简单说——“让我看看你以前都干过什么好事。” 那时候扶玉和君不渡还不熟, 但他们很快就要成婚了。 她想在婚前多了解一点自己的未婚夫,也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 在她的设想中,她和君不渡应该已经成功在山道牵过手、在凉亭搂过腰、在茶台卿卿我我, 然后携手进屋,很有可能会做一点正经话本不能明写的事情。 在此之前,扶玉必须知道他的元阳还在不在。 虽然他一脸冷淡禁欲, 但是万一呢? 君不渡出身修真世家。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光风霁月,内里龌龊事可不要太多, 什么通房侍妾,什么炉鼎,狗见了都摇头。 他要是没了元阳, 扶玉可不睡。 她能痛快接受他的追求,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曾经听过不少姐妹对剑修的元阳赞不绝口。 精纯,炽热, 源源不竭, 强势耐久——说的是元阳, 只是元阳。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扶玉没想到, 那一日发生的情况和她想象中不说差之毫厘吧,也确实是谬以千里。 她和君不渡在树下一起烫过手之后,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一同上榻的关系。 但迷幻阵设都设了。 扶玉也没出声提醒他,两个人各自把烫红的手指垂在宽袖下, 淡定自若往屋里走。 时而偏头对视,礼貌一颔首。 过了门槛,便入阵。 君不渡也是个生死之间杀出来的人物, 踏入阵中的一瞬间,长袖无风自动,袖中修长如竹的手指早已掐好了法诀,与她相抗。 扶玉兴奋极了。 她就喜欢势均力敌的对手! 如今,扶玉的迷幻阵变成了秘境第四关。 “云裳上人进去了!” 踏过门槛,云裳上人婀娜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视野。 华琅心急如焚,胸膛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焦灼、忧虑,二话不说便追了过去。 跳过门槛,空间像水墨一晃,将他的身躯吞没。 其余几人也追了上去,接二连三跳入迷幻阵。 李雪客愣怔半晌,一边义无反顾往里扑,一边震惊地唾骂自己:“我这怕不是中邪了吧!我有病吧我!” 狗尾巴草精嘴角抽搐,见鬼一样盯着这傻子。 扶玉偏偏头,示意它跟上。 入阵之时,她左手掐诀,另一边随手牵住狗尾巴草精的那根狗尾巴。 “喂……” 眼前波纹一晃。 一间极有古韵的庭院缓缓浮现,雕梁画栋,游廊环抱,华灯下,侍者身着宫装,垂首立在廊下。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闭紧嘴巴,惊奇地左右张望。 主人呢?主人在哪? 忽觉头上的草皮微微发紧,它仰起头,先见一角衣裳垂落,再往上,只见那个懒怠的家伙闲闲侧卧在海棠枝上,一副春睡不想醒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有气无力:“……喂!” 能不能不要一直捉它的狗尾巴! 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甜糯的女声:“这灵鸽汤炖得恰恰好,早一分,晚一分,都要失了滋味,得赶紧给夫君送去才是。” 狗尾巴草精眼神一凝。 它认出这是云裳上人的声音,不禁嗓音紧绷:“主人……” “没事。”扶玉没睁眼,懒声道,“你在我身边便是阵主,她看不见你。” 就连当初的君不渡也察觉不到她在阵中的存在,何况云裳上人区区一个元婴。 扶玉很少去回忆阵中所见的那一段往事。 直到今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当年,她也是在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精雕细琢的大庭院里,看见了年少时的君不渡。 他小小年纪就像个夫子。 不苟言笑,严肃沉稳。 扶玉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个规尺成精。 行走时,他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好像脚下有个尺;每一次扬起手臂的弧度毫无偏差,好似身边有个规。 晨起、读书、修行、听训、入睡。 每一日重复着枯燥不变的生活,一日一日之间,时辰没有半刻误差。 就连挨训都是精准到一炷香。 他没有玩乐,没有朋友,除了受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他说话——家中仆从在院子里全是哑巴,但这些哑巴只要出了庭院,就会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 扶玉大受震撼。 君不渡这日子过得……就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做得好,从来不会被夸,但若是做得不好…不对,他少年老成极度自律,从来也不会做得不好,却还是常常受罚。 小小一个人,挨着家法,一声不吭。 扶玉都气笑了。 君家家主对他的要求极尽苛刻,简直就是找茬——是个人都不可能完成。 对方就是故意要训他、罚他、打压他。 扶玉离经叛道,忍不住在背后比比划划地掐家主脖子,骂家主“老不死”。 她已然确定,君不渡的元阳肯定还在,他就是个苦行僧。 目的达成,扶玉本该离开迷幻阵,念头却不通达。 他这么惨,若是连她都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扶玉决定多陪他一天。 她大大咧咧坐到他身边,哗啦啦摆弄他那些整齐如刀切的纸页,像一阵路过的、讨嫌的风,故意给他添乱。 他用一只寿山石镇纸镇住乱飞的宣纸。 扶玉是个离经叛道的性子,他不让她动,她就非要动。 她偏跟那只寿山石镇纸作对。 再后来…… 阵中无岁月,她陪了他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发誓,今天是最后一天,一定是最后一天。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4节 谁知到了次日,要么天气不好,要么风向不对,要么掐指一算不宜出行,只好再等明天。 最终扶玉和小君不渡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明天”。 其实事后回头想想,扶玉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结束迷幻阵。 她看着君不渡像竹子一样蹿起了个子。 一天又一天,她在那只总和她作对的寿山石镇纸上吹出了一条条刮痕,他也一天天长成了对她一见钟情时的模样。 而扶玉在这段枯燥记忆的最后,撞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 一语成谶。 君家那个家主,当真就是个“老不死”。 “老不死”没有能力飞升,为了躲避死劫,他一代又一代夺舍最出色的子孙,一次次金蝉脱壳,逃过天命。 君不渡,就是家主为自己培养的下一只“容器”。 家主经年累月打压他,摧毁他,以绝对的权威,夺舍他的意志。 扶玉差点气疯了。 她亲眼看着君不渡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不熟,从没说过一句话(他看不见她),但她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依她的脾气,本该抄家伙就干。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迷幻阵,只是他的过去。 过去,那是业已湮灭的因果,不可改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看着他坠入炼狱。 他痛到咬碎牙关,眼珠子渗出血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无意识死死抓住那只镇纸,硬生生崩下一个又一个指甲。 扶玉气过了头,整个人诡异地平静下来。 她认真盯着那个家主,替他安排上世间每一种最惨烈的死法。 那个瞬间她甚至忘了君不渡并没有被夺舍。 她只是静静想着复仇的事。 直到夺舍成功的前一霎,君不渡突然动了。他吐着血、颤着手,把那只寿山石镇纸拍到了家主的脑门上。 “砰!” 他缓缓抬起一双平静到不近人情的眼睛。 他彻底蜕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君不渡。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他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扶玉不禁放声大笑。 君不渡垂眸看着家主破烂的尸身,手握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 扶玉缓缓睁开眼。 她想:这一关的画面,君不渡一定不会记录。 后来那么长的岁月里,两个人心照不宣,从来不曾提及过往。 她收回思绪,望向树下。 眼前的迷幻阵是云裳上人的回忆画面,此刻云裳上人莲步轻移,裙裾刚好迤过海棠树影。 一名侍女跟在她身后,深深垂着头,手里端着那盅炖得恰到好处的汤——云裳上人大半夜不睡觉,炖了汤给鬼伶君送来。 夜已深,鬼伶君房中的窗纸上,忽然投下一道丽影。 只见那丽影婉约多姿,水袖,蛇腰,举手投足风情无边。 云裳上人仿佛被人点了穴,整个僵在树下,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眸中顷刻盈满泪水,颤着唇,哑声问身边侍女:“她是谁,我的夫君跟谁,他大半夜,跟谁在一起?” 侍女悚然惊颤,连忙跪地:“婢子不知!” 庭中的动静惊动了窗纸上那抹丽影。 她轻巧旋身,从窗畔离开。 转身的刹那,窗纸上清晰映出她的侧颜。 云裳上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眸迅速充血,银牙咬得狰狞。 虽是剪影,却不难看出是个绝色丽人。 “贱人!我要杀了你!” 云裳上人情绪失控,飞身掠上台阶。 侍女大惊失色,急忙扔了汤盅追去:“夫人不可,夫人不可!不可激怒君上啊……” 云裳上人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重重挥开两扇雕花木门,扑杀了进去:“我便是当着夫君的面杀了那贱人,又能怎样!” 扶玉跃下海棠花枝,提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在她身后看戏:“主人等等我!” “人呢?那个贱人呢!” 云裳上人冲进房中,已然晚了一步。 夜风吹着敞开的后窗,屋中只有她的夫君一人,鬓发微湿,衣襟微敞,手扶着膝,端正坐在拔步床边,皂靴一点一点轻轻点踩着榻下脚踢。 云裳上人险些晕厥过去。 看着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女人方才是怎么勾引她的丈夫。 她怒火攻心,奔向后窗。 鬼伶君身后残影一晃,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去追。 “夫人看走眼了,”他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哪有什么别人。” 她恨恨咬唇,眼神哀怨控诉。 “好啦,好啦。”鬼伶君安抚她,“为夫还有要事,你快些回去睡罢。” 云裳上人气到娇躯微颤。 他鼻音略沉:“嗯?” 追在身后的侍女早已吓得伏在地上。 云裳上人也感知到了威压。 他的面具虽然在笑,但她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夫君……”她委屈道,“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你快说你只爱我一个!” “我只爱你一个。”他说得很快,并不掩饰敷衍。 “那你发誓,不许找别人!” “我不找。”他抬手推她,动作不重,却强硬不容忤逆。 云裳上人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该死的狐媚子,狐狸精!” 扶玉拽了狗尾巴草精两下,没拽动。 它的双脚好像生了根,扎在门槛上,双眼死死盯着鬼伶君,呼呼冒火焰。 扶玉:“再这么盯下去你脸上的草要被点着了。” 狗尾巴草精:“……” 扶玉告诉它:“这只是个记忆画面,并不是真正的鬼伶君。” 狗尾巴草精点头:“主人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跳窗走掉的偷情女子还会不会回来。” 扶玉:“噗哧。” 一人一草离开这处院子,跟上云裳上人。 云裳上人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卧房。 她的眸光闪烁得厉害,胸脯起伏剧烈,转个身,径直出了家门。 “夫人,夫人……”侍女狼狈追她,“这么晚了夫人去哪儿啊?君上那里,不好交待……” 云裳上人缓缓转头,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说,是不是我不够美?我再美一点、再美一点……”她一步步上前,瞳孔在眼眶里颤动,“夫君就不会多看别的女人!” 侍女瑟瑟发抖,强忍着没后退:“夫人已经很美了。” “不,还不够。”云裳上人阴沉了脸,“我还要更美。” 狗尾巴草精缩了缩肩膀,蹭到扶玉身边:“主人,她好邪门。” 扶玉深以为然:“嗯。” 夜色里街道寂静。 月光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从街头回荡到街角。 前方忽有木门吱呀一响。 屋中透出些许烛光,一个年轻妇人端着一盆水往外倒。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5节 “哗啦。” 水光反射月光,忽地照亮了她的面庞。 这妇人粗布荆钗,生得却是一副天然风流的容颜。 云裳上人的视线落向妇人的脸。 她勾起唇角,衣袂一晃,眨眼便定在了妇人面前。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主人,她要干嘛!” 扶玉挑眉,抬起手,虚虚在风中一拨。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发现,妇人的脸变成了华琅。 它大惊:“这这这这……他他他他?!” 扶玉微笑:“叫他鬼迷心窍。” 华琅进了迷幻阵,晕晕乎乎刚一睁眼,便看见了云裳上人那张娇美的面庞几乎杵到自己脸上。 华琅:“?!” 他晕乎乎眨了眨眼,只觉一阵神思荡漾,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上……” “啪。” 云裳上人抬起一双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捧住他的双颊。 华琅受宠若惊:“嘶……上、上人……” 下一瞬,他看见云裳上人冲着他噘起了双唇。 这这这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但是…… 火辣辣的、剥离般的痛楚陡然来袭! “嘶!哇啊!” 一瞬间华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被美色所惑的头脑仿佛挨了一道惊雷,刹那间如坠冰窟,浑身剧震。 “这是……什么!”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他的脸皮在急遽衰老!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邪法,正在吸他的青春,吸他的美貌,滋养她自己。 “媚……媚功……好……好生……阴毒……” 在他眼前,云裳上人放大的容颜就像吸饱了露水的花瓣,娇艳欲滴。 华琅却只觉自己见了恶鬼。 云裳上人松开手时,他已站立不稳,扶着门框,踉跄倒地。 他本能抬手去摸自己脸皮。 干枯、衰败,像老树根。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已被吸干,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啊我死了!” 一阵天旋地转,他离开了迷幻阵。 扶玉安抚地拍了拍狗尾巴草精:“他没事,别担心。” “嗯!”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主人干得漂亮!就得给他们下点猛药,叫他们鬼迷心窍!” 屋中的人听到动静。 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婴儿,一边哄一边走出来看。 “平娘?外面是谁?” 看到躺在地上的妇人,男子大惊失色,“平娘?平娘!” 云裳上人转身离开:“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身后侍女抿唇垂首:“是。” 狗尾巴草精头皮发麻:“她这是要灭口……连婴儿也不放过……” 它颤抖着望向扶玉。 扶玉并不意外:“猜到了。要不能变成个蚯蚓头?” 狗尾巴草精:“?” 什么什么蚯蚓头? 事情处理得很干净,云裳上人依旧是鱼龙城里人人称道的善心菩萨。 人们一边排队领取她发的善饼,一边叹息昨夜家中失火的年轻小夫妻。 “真可怜啊,孩子还那么小,害,真是粗心大意,夜里怎么就能睡得那么沉!” 狗尾巴草精死死盯着云裳上人的身影。 “主人,就算不算爷爷的事情,她也该死!” “嗯。” “主人你不气吗?” “跟死人有什么好生气。” 一人一草跟在云裳上人身后,陆陆续续看着她吸干了许霜清、乐舟、赵青和李雪客的脸皮。 每个人被吸之后,都是一副大梦初醒、被雷劈傻的表情。 狗尾巴草精弱弱地问:“主人,他们都离开迷幻阵了,我们是不是也……” 扶玉摸了摸它的头:“不想面对那件事的话,我先送你走?” 狗尾巴草精抿紧了唇,蓬松的草毛一点一点收拢,紧紧贴在身上,像个落汤草鸡。 它咬着牙关,很慢、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主人,我要看。” “行。” 夕阳,小城。 一株大树下,云裳上人遇到了一对爷孙。 孙女娇俏,像个百灵鸟似的,围着爷爷飞来飞去,叽叽喳喳闹着爷爷,要听爷爷讲从前的故事。 爷孙二人正归家。 云裳上人突然出手,抓住了孙女儿。 “诶?上人!”孙女一开始并不害怕,惊奇道,“我知道你呀!你是城中最好的仙女!” 云裳上人微笑:“那你帮我再变好一点,牢牢抓住夫君的心。” 爷爷已经察觉到不对,躬着腰,强笑着上来想要拉开孙女:“上人,上人!小娃儿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上人多多原谅。” 云裳上人不悦瞥过一眼。 侍女连忙上前,抬手将爷爷挡到一边。 孙女也开始害怕了:“上人……” 云裳上人捧住了她的脸。 “嘶……啊!” “住手!” 风中忽然荡来一道灵气。 云裳上人瞳孔一缩,挥袖击去。 “啪!” 两道灵气在半空对撞湮灭。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循声回头,看见风中踏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醒着的谢长老,谢昀。 谢昀驻颜在三十出头,男生女相,五官精致大气。 他双眸一眯,望向那个捂着脸发抖的孙女,见她脸颊如被滚水烫过,不禁眉头一皱,怒火中烧:“云裳上人!你竟敢行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云裳上人不悦:“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一个小小修士,还敢管我闲事?” 谢昀冷笑:“你使这妖法邪术,万仙盟绝不能容!我这便拿你到万仙盟受审!” 他反手祭出长剑,一掠而上。 云裳上人惊惶后退。 她的修为是双修得来,虚得很,根本不敢正面与一个正经修炼的同阶剑修对抗。 两名侍女迎上前对战谢昀。 云裳上人慌乱地用秘法联络:“夫君……夫君快来救我!” 谢昀很快就挑翻了两名侍女,提剑追向云裳上人。 千钧一发之际,鬼伶君到了。 鬼伶君一开始只是随手把谢昀轰到远处,并未痛下杀手。 “青云宗的人?本君饶你一命,滚!” 修为差距太大,别说一战之力,谢昀竟不是鬼伶君一合之敌。 谢昀咬牙:“君上,你与上人此举,有伤天和,有违道义……” 鬼伶君没空听他废话:“滚!” 威压一震,谢昀再度吐血倒飞,翻身摔到远处。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6节 他勉强拄剑起身,身躯摇摇晃晃,偏过脸,吐了口血。 鬼伶君冷笑:“夫人,继续。他再敢来,为夫让他死。” 云裳上人哼笑一声,转过脸,阴恻恻盯住那个瘫在树下的少女。 她轻易抓住了她。 大树下,身影渐渐扭曲,蠕动。 孙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活路,强忍着痛苦和眼泪,只喊爷爷:“快走!爷爷快走!” 扶玉微微叹息。 她没有转头去看狗尾巴草精。 她只当不知道,它正在紧紧攥着拳头,也在无声地喊。 “快走!爷爷快走!” 谢长老回头了。 第30章 有因有果报应是我 杀戮慈悲。 狗尾巴草精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 它死死掐住手心, 咯嚓、咯嚓,指尖的草杆子一根接一根刺破了掌心的草杆子。 它使劲看着这一幕。 在鬼伶君面前,谢长老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身躯像一只破布口袋在半空倒飞。 鬼伶君在风中不断瞬移,身影忽而消失,忽而定格。 “砰!砰!砰砰砰!” 拳击下颌、肘击后颈、提膝撞碎胸骨, 反腿扫断脊柱…… 白色的鬼面具在谢长老面前摇摇晃晃,鬼伶君咧着大嘴,发出一声声攻击神魂的尖啸。 戏耍, 虐杀。 他在“玩”。 谢长老口中一下下喷出混杂了内脏碎片的鲜血,耳膜被震破, 淌出热血,悬在耳垂下。 他的眼皮被血糊了起来,双眼眯成一道细缝。 长剑早已脱手, 臂骨断裂, 关节弯折。 他仍在用力掐诀,近乎本能地掐起法诀, 僵硬如鸡爪的手指痉挛着, 抽搐着, 拼尽全力打出最后一道灵气。 濒死的意识摇摇欲坠, 他已经不能思考,行动只是出于本能。 这道灵气离开谢长老指尖,微弱、摇晃,像狂风中一烛小小的火苗, 飘啊飘,飘向树下。 树下……有个孙女……在喊爷爷……救她,要救她……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掐诀打出的灵气未过半途,已经开始消散。 狗尾巴草精的喉咙里憋出一声吹哨般的哽咽。 它向前扑去,自己绊到自己,重重摔一大跤。它顾不上站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用力朝着前方伸出手—— 寒风簌簌吹过它指尖的草毛。 它张大嘴巴,张成了“啊”的形状,但它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它眼睁睁看着谢长老像断线风筝一样栽下去,嘭一下溅起尘埃,一动也不动了。 那道飘在半空的灵气也像轻烟散去,它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 后脖领忽一紧。 扶玉单手把它拎起来,抡起胳膊一甩—— 狗尾巴草精整只飞了起来,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只大翅膀,载着它乘风而上。 在那抹灵气彻底消散之前,它的指尖碰到了它。 狗尾巴草精捧着自己的手,傻乎乎坐在墙根下。 它叉着两条细草杆子似的长腿,像一只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稻草人。 眼珠子半天才眨一下。 扶玉留它自己静静待着。 她踱到凶案现场。 鬼伶君示意手下把那对爷孙以及谢长老一并处理干净。 扶玉微微挑眉。 原来并不是鬼伶君有意留谢长老一命,他只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不屑补刀。 扶玉望向鬼伶君的手下。 他们正在动手搬运那三个人的“尸体”——爷爷已经气绝,孙女濒死,谢长老也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没死,但很快了。 扶玉记得狗尾巴草精曾经说过,重伤昏迷的谢长老是在距离宗门不远的地方被人发现的,找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看来是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救了谢长老,把他送回青云宗。 扶玉笑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死劫里遇到一线生机,当是他的善果。” 谢长老显然是个好人。 这世间好人未必一定就有好报,但若是大凶化吉,八成是因为曾经种过善因。 扶玉转身,望向云裳上人。 此刻云裳上人正挽住鬼伶君臂弯,柔若无骨依偎在他身上,仰起一张吸饱了生机的娇丽面庞,对他尽情释放自己的魅惑。 她摇晃着他的衣袖向他撒娇:“都怪那个臭修士,害得我心肝都扑扑颤……夫君快点帮我揉一揉。” 鬼伶君乐在其中,两个人如胶似漆粘到了一处。 云裳上人嫌弃地上血泊,他俯身便把她打横抱起,故意往上抛了抛,引得她一阵娇呼。 “夫君坏!” “呵,你夫君我还能更坏!” “……” 扶玉垂下眸子,笑意冰凉。 她轻声道:“无知者无畏,敢种恶因,你们是真不怕恶果。” 这世间恶人也未必一定就有恶报,但是既然撞到了扶玉手上,她便是报应。 扶玉缓缓抬起手指。 那些因果线——那一整团黑色的、蠕动的、密密麻麻缠在云裳上人头上脸上的因果线,扶玉已经找到了源头。 随着她指尖轻移,这些因果线一丝丝、一缕缕,渐次从云裳上人的脸上迤出,牵丝拉线,指向鱼龙城内外各个角落。 扶玉的身影缓缓浮向半空。 从高处垂眸往下看,每一道困果,一目了然。 被火烧毁的废墟。 淤积污泥的护城河。 堆满无名尸的乱葬岗。 …… 一道道因果线,并不是黑色蚯蚓,而是一条又一条枉死的冤魂。 扶玉的目光落向它们,再不眼晕,也不牙疼。 她凝神注目,将它们看得一清二楚—— 浓黑如血的因果线,从云裳上人的秋水瞳眸深处伸出,连接到焦糊扑鼻的火场。 从云裳上人的琼脂玉鼻内探出,蜿蜒爬向冰冷的护城河。 从云裳上人红润动人的唇珠溢出,层叠通往郊外义庄坟场。 墙根下,狗尾巴草精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它用力眨了眨眼睛,震惊地望向高悬在半空的扶玉。 那道身影,分明是它最最熟悉的样子,此刻却陌生得好像……好像神明! 只见她低眉垂目,好似殿庙中的悲悯菩萨。 只见她的衣袖无风而荡,手指轻轻划过处,牵动万劫因果。 只见她位于万万众生之上,垂目一顾。 “主、主人……” “我好像真的……看见了神……” “神……她好慈悲……” 它呆呆仰头注视着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心口涌动着难言的、澎湃的、近似于感动的热浪。 它踉跄爬起来。 笨拙地向她的方向奔跑。 “主人……呜……主人……呜呜呜!” 扶玉正在专注做事。 祝师出手很难留下痕迹,因为她手中最强大的利刃正是因果。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7节 因果,唯人自招。 大祝师可以轻易洞彻世间因果,摆布人心,操纵命途。 扶玉正是其中佼佼,冠绝古今,无人能出其右。 她抬手,轻轻拨动那些漆黑的因果线,指尖抚上它们,好像月光温和抚过琴弦。 倘若有人能够看清这一幕,便会发现整座鱼龙城已沦陷在她的十指之下。 她就像一个浮空的傀儡师,居高临下拉拽着丝线,将旁人生死玩弄于股掌。 簌、簌簌、簌簌簌! 废墟动了,淤泥动了,浮土动了。 “啪!” 第一只漆黑腐烂的骨手,陡然冲破土层! 它朝着苍天重重握了握指,然后牢牢地、牢牢地抓扣在了它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云裳上人夜半惊醒。 她探手一摸身侧,床榻被褥早已冰冰凉凉。 “夫君?!夫君!” 娇丽的面孔有一瞬扭曲,她蓦地起身,披衣下榻,大步掠出卧房。 夜风扑面而来,携带一股浓浓的、不祥的腐土味道。 云裳上人丝毫没有察觉周围异常,她脸色难看,满心只有酸楚和愤怒:“那个狐狸精没来之前,夫君从来也不会这样!一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住我夫君,贱人贱人贱人!我要杀了她!” 她连续掠过几道月洞门。 身后不断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听得她愈发烦躁。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廊道里一个侍者也没有,偌大庭院空空荡荡,一路行来,只有她自己。 “啪!” 她一脚踏入鬼伶君的院子。 窗纸上,一道曼妙丽影若隐若现。 “我就知道又是这个贱人!”云裳上人咬碎银牙。 眼前忽一花。 只见那一排排、一扇扇的雕花窗,渐次映出一模一样的倩影。 一个、一个、又一个…… 就像花灯节时街上的旋转宫灯,每一面上,都有绝世美人在跳舞。 云裳上人怒火攻心,不假思索挥袖荡出灵气,轰一声摧毁了整排雕花窗。 “嘎——吱——” 窗扉如鱼骨,一扇带着一扇倾倒。 灯烛熄灭,冰冷月光一泄而下。 黑沉沉的屋子里,缓缓传出密密麻麻的响动。 “簌簌、簌!” 云裳上人睁大双眼,瞳孔在眶中收缩。 潮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细碎而又铺天盖地。 “啪。” 忽然一只腐烂的手掌抓住门槛,极慢极慢地,将半个身体探到了檐外月光下。 一具遍身泥土的干尸。 看清眼前景象,云裳上人瞳孔猛颤,惊呼出声:“啊——夫君!夫君!” “呜——哗啦!” 一股令人后背发冷的阴风穿堂而过,重重掀开了那扇后窗。 “乓嘡!乓嘡!” 木质窗扇一下一下啪打着窗框,仿佛在嘲笑她——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夫君带着那个女子走了,抛弃了她。 “夫君?夫君!” 云裳上人往前去追,身形忽然一滞。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 她的眼珠再度猛烈颤抖,她难以置信,缓缓低头,望向那个钳在她脚踝上的东西。 一只糊满泥土的、焦黑的手。 “嘶——啊啊啊啊啊!” 她蹦跳起来,一时竟然想不起动用修为,只一味尖声惊叫,踢着脚大喊:“滚开!滚开!夫君救我!夫君救我!” 焦尸缓缓抬起头来,冲着她,咧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 云裳上人用力踢蹬着脚,好不容易摆脱了这具焦尸,后背却又撞上另一个冰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回头望去。 一具……抱着婴儿的焦尸,紧紧挨着她的后背。 焦尸怀里的婴儿也是焦尸,它冲她咧开嘴巴,露出黑洞洞的腔体,咯咯咯地笑。 “啊……啊……啊!” 云裳上人用力挥动双手,踉跄后退,跌跌撞撞往廊道那一边躲闪,远离这恶心可怕的焦尸一家。 “夫君!夫君!夫君救我!” 它们摇摇晃晃追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身上都要掉下大滩的可疑的粘黑的碎块。 它们冲着她扬起手,一下一下,仿佛在抓挠她的脸皮。 云裳上人捂住心口,几乎无法喘息。 “救……救……” 屋内,门槛上的干尸已经整只爬了出来。 庭院里有三只焦尸。 云裳上人只能往外跑。 潮水声,更近了。 黑暗深处,攒动着密密麻麻的影子,它们摩肩接踵,此起彼伏。 云裳上人惊恐倒退。 逃生的路,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一下一下深深吸气,抬起手,颤巍巍掐了个法诀。 正要飞身离开这间可怕的院落,余光忽然瞥见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影子,无数蠕动着的影子。 在她前后左右,尽是波浪般重叠的影子。 她颤眸望向高处。 整个院墙上,早已密布着涌动的尸。外面,也全是尸! “啊——啊——啊!” 云裳上人几近崩溃,手中凌乱地掐起法诀,一下一下胡乱打出灵气。 “砰!砰!砰!” 尸体被击飞,有的断手,有的掉头。 但它们并不知道痛和怕,依旧如潮水一般,坚定缓慢地向她逼近。 一双又一双手,直直伸向她的脸,仿佛要活生生撕下她的面皮。 狗尾巴草精来到了庭院门口。 它走在一群尸体中间,并不害怕。 它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尸体生前都是被云裳上人残害的无辜人。 更重要的是…… 狗尾巴草精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主人。 她如神祇浮在半空,悲悯垂眸。 在她的注目下,它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害怕。 主人牵动手指,从地狱里带回了复仇之魂。 在她的帮助下,它们,都来找云裳上人复仇。 是杀戮,更是慈悲。 “啊啊啊啊——” 云裳上人荡出灵气打飞了身前袭来的尸体,却被身后探出来的骨手拽住了满头青丝。 她尖叫着打飞了拽住头发的骨手,头皮刚一松,小腿又被重重咬了一口。 “啊——夫君!” 无数只手扯住她的衣袍,她惊怕不已,慌乱之间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8节 她掐诀想要腾空逃脱,却低估了周身负重。 身躯刚一离地,立刻就被狠狠拖住直往下拽! 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了身后密密麻麻的尸体,那无数只朝她伸出的手,就像地狱里探出来的万骨林。 “砰!” 她后背着地。 一具又一具尸体叠罗汉般扑了上去。 “啊……滚啊!滚啊!救命!” “不可能……不可能!我夫君是神庭神君!区区凡间贱民,怎敢伤我!我杀你们全家,杀你们全家!” “夫君——夫君!” 庭院正中,很快叠起一座小山包。 时而有几具尸体被打飞,但它们很会又快重新扑上去。 血腥气味渐渐弥漫。 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缠成了一只硕大的球。 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云裳上人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微弱。 狗尾巴草精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不眨眼,主人,我不眨眼。” 扶玉不知何时落了回来,站在它身畔,抬手,拍拍它肩膀。 “还没结束,我们该走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脱出了迷幻阵。 眼前骤然有了光线。 扶玉扶着狗尾巴草精的肩膀,简单环视周围。 华琅四人与李雪客正蹲在门槛边上抱着脸皮瑟瑟发抖——阵中无岁月,他们也就出来了片刻。 云裳上人与两名侍女仍然深陷阵中。 只见云裳上人双目紧闭,满脸恐惧和痛苦,额头冷汗密布。 “她……她……” 李雪客惊恐万状,“她是个吃人老妖!吸我脸皮!好可怕!” 华琅四人倒吸着凉气疯狂点头:“对!没错!我死了,我又活了!云裳上人,好生阴邪,好生歹毒!她就是个恶鬼!” 狗尾巴草精浑身颤抖:“你们总算知道她是坏人了!” “先别激动。” 听到扶玉冷静的声音,众人立刻闭上嘴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等待领队发话。 扶玉道:“我们惹上杀身之祸了。” 众人才从惊悸中回过神,又是当头一盆冷水罩下:“啊……对,没错。” 撞见了这样的秘密,必定要被杀人灭口。 这云裳上人有多阴,有多邪,众人已经亲身经历,有目共睹。 这压根已经不是可以握手言和的事情。 “怎么办?谢师姐,我们怎么办?逃?”华琅把半只脚跨向门槛外。 扶玉冷笑:“她即刻就醒,你能跑得过元婴?” 众人倒吸凉气,用力摇头。 扶玉瞥向陷在迷幻阵里挣扎的云裳上人,平静提醒:“想活,我们此刻只有一条路。” 众人屏息一瞬,神情逐渐凝重。 李雪客恍惚开口:“……死道友不死贫道。” 华琅:“趁她病,要她命。” 其余三人:“跟她拼了!” 扶玉挑眉。 这居然不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 “但是……”华琅用力吞了吞口水,压低嗓门,“她是元婴期,就算魂不附体,我们恐怕也破不了她的自身防御。” 许霜清肃容提醒:“是,若是不能一击杀伤,她一醒,就全完。” 乐舟:“能杀伤元婴的法宝……你们有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当然是谁也没有。 赵青:“她自己倒是有,但她的法宝肯定认过主,我们也使唤不动。” 连防御都破不了,怎么杀,拿头杀? 狗尾巴草精早已经激动到面目全非,理智无存:“主人威武,主人无敌,主人一定有办法!” 众人唇角微抽,齐唰唰盯向扶玉。 扶玉提醒:“此事事关我们每个人的生死,我们每一个,都是共谋。” “对!”众人用力点头,“天塌下来,一起扛!” 扶玉颔首。 她用目光点了点云裳上人:“记不记得她身上有圣女的信物?” 众人略一回忆:“对,门口那个老者确实说过,云裳上人带着圣女亲赐的信物,如此才能顺利进入秘境之中。” 扶玉微笑。 众人即刻心神领会,迅速上下打量那主仆三人,很快就在右边那个黄衣侍女掌心里发现一物。 它包裹在云纹绸缎中。 长七寸,阔一寸五,厚八分。 扶玉瞳孔不经意收缩——这形状好生眼熟! 念头尚未到达,心跳已然加速。 她微微抬眉,看着华琅从侍女手里将它夺过,衣袂一甩,落到她面前,将它奉上。 扶玉抿唇,提起手指,揭开绸布——当真就是君不渡的那只寿山石镇纸。 她缓慢抬手,重重握住它,入手沉而冰凉。 心绪一阵复杂:好啊,君不渡的遗物,竟成了圣女的信物。拿他的东西当钥匙,骗开她的看门狗。 ——好一个圣女!好一个神庭! 扶玉寒声:“结阵,供我灵气!” “好!”众人整齐点头,纷纷动作起来。 扶玉大步上前,反手握紧寿山石镇纸。 她停在了云裳上人面前。 狗尾巴草精踮脚紧跟在她身后,死死抿住嘴巴,用力挺起胸膛。 片刻,扶玉身后陡然来了一阵推背感。 她知道众人这是把灵气渡了过来,心中一定,左手掐诀,并指画咒,抹过寿山石镇纸。 “天元敕令,万灵寂昧——破法!” 这只寿山石镇纸曾经帮助君不渡反杀过君氏家主,再赋上扶玉强得可怕的破法祝,对付区区元婴,不在话下。 扶玉握着它,垂眸,静默不动。 时间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周遭渐渐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狂乱心跳,怦怦怦怦! ‘还不动手吗?再不动手她要醒啦!她眼皮动了!手指也动了!’ ‘怎么还不动手?!’ 众人不禁心急如焚。 谁都能看得出来,云裳上人就要醒了——只要她在迷幻阵中“死去”,便会脱离幻阵,睁眼醒来。 众人冷汗涔涔,疯狂空咽喉咙。 一个个焦急得要命,但谁也不敢出声催促,毕竟这是在……杀元婴! ‘谢师姐,我的小命就整条交到你手上了,你可别玩我啊。’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请请请,请神相助,请帝巫司命,神名扶玉——啊?!扶玉?!’李雪客后知后觉意识到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忽然,云裳上人睁开了眼睛! “嘶——!” 众人头皮猛然发麻,心脏仿佛被手掌攥紧。 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 完了完了完了! 同一时间,扶玉终于动了——她手中的寿山石镇纸毫无征兆地拍出。 “砰!” 云裳上人痛叫出声,她刚回神,被千万受害者噬咬撕扯的惨痛犹在周身,脑门上便挨了重重一击,一时两眼发黑,地转天旋。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59节 “夫、夫君救……” “砰!砰!砰砰砰!” 周围每一个人心跳停止,死死屏住呼吸。 无数双颤抖的瞳仁里,清晰映出扶玉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她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呜咽着笑出声来。 许久。 扶玉垂眸看向云裳上人破烂的面孔。尘归尘,土归土,丝丝缕缕漆黑纠缠的因果线在眼前灰飞烟灭。 她缓缓立直身躯,手中握着那只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杀戮慈悲。 第31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昭告天下。 云裳上人是个元婴修士。 顾名思义, 她有元婴。 杀早了不行。 倘若在云裳上人神魂还没归位的时候动手,她有可能直接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那可不行。 经常杀人在外的朋友都知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扶玉并不会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元婴修士, 从而掉以轻心。 她耐心等到云裳上人清醒过来再动手,便是要让对方身魂俱灭。 寿山石镇纸拍出之时,她另一只手也稳稳按在了云裳上人的头顶上。 在旁观者眼中, 扶玉只是一味挥击寿山石。 实则云裳上人每一次元婴试图逃遁,都被扶玉无情打断。 云裳上人一连死了两次。 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庭院里, 腐烂的、恐怖的尸体像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一开始它们的攻击并不致命,咬在她身上, 像蝼蚁咬象。 相比疼痛, 更多的是惊恐和恶心。 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来担忧自己一身玉雪肌肤会不会留印子。 若是留下丑陋的痕迹,夫君定会被那个狐狸精勾走, 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拼命挣扎, 挥出一道又一道灵气, 将咬在她身上的尸体震飞。 但它们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一向讨厌修炼, 又苦又累又无趣,更不能帮她抓住夫君的心。 今日,修为虚浮的代价来了。 因为慌乱惊惧、经验不足,她的灵气消耗速度堪称恐怖, 眨眼之间挥霍一空。 失去灵气保护,特意娇养的身子骨便在这个恐怖的夜里彻底沦为鱼肉。 蚁多咬死象。 血腥味、腐臭味、霉土味、焦煳味…… 刺痛、钝痛、撕裂痛、钻心痛、失血的冷痛…… 她在炼狱中痛苦挣扎。 她崩溃、疯狂、极度不甘心——夫君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他明明说过,他会一辈子宠爱她保护她! 濒死之际她终于顿悟, 他不会来了。 他变心了,他有别人了,他已经不在意她了。 她想活,只能靠自己。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 对了!她有元婴。 她的元婴可以遁走,去找她的夫君——他那么厉害,定可以帮助她重塑肉身! 但她很快就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滋味。 一切已经太迟了。 她那双精心保养的、如玉如葱的手,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她的喉咙已经被咬断,嘶嘶透着风,发不出声音来。她甚至无法凝聚意志,在心中默念一段法诀。 绝望吗?绝望啊。 后悔吗?悔不当初! 直到死亡降临,忽如新生。 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云裳上人猛吸一口长气,惊觉方才经历的一切竟是迷幻虚妄! 原来她竟是坠入了记忆编织的幻象? 云裳上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劈头盖脸便挨了一记重击。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下意识痛叫出声:“夫君救……”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上她的颅顶。 云裳上人还没回过神,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击——砰! 摇晃发黑的视野里,一只寿山石镇纸抬起又落下。 惊怖之余,云裳上人认出了它。 那是圣女亲手递给她的信物,它可以帮助她进入鱼龙城秘境。 云裳上人清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感谢圣女,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虽然她的夫君反复向她保证,他对圣女那种假惺惺的女人绝对没有半点意思,但云裳上人从来也不敢放下心。 她知道神庭里很多男人都痴迷那个圣女。 男人的心思最是幼稚,只要别人都在抢的东西,便是粪也香。 夫君说要去圣女那里帮她讨个信物来,她脸上高兴,心却是揪了又揪。 她怕,怕他借着她的名义,故意找机会去见那圣女。于是她软磨硬泡,缠着他,非要跟他一块儿去。 她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圣女果然有意无意都在勾引人,夫君玩味的目光数次落到圣女身上,幸好有她及时出声打断。 有她在场,圣女不得不收敛了许多,装模作样交出信物。 她抢在夫君之前夺过它,匆匆道句谢,拉着夫君离开了那里。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只镇纸? 化成灰她也认得。 而此刻,一个筑基修士竟然在用它袭击自己! 云裳上人只觉惊痛迷茫。 晃神间又挨了几下重击,视野一片殷红模糊,魂魄几乎要被震出体外。 ——怎么敢?! ——这些贱民,这些下等修士,他们怎么敢?! ——可是他们就是敢啊! 她刚“死”过一次,那股黄泉般的冰冷恐惧仍在心口盘桓。 云裳上人身躯绵软,意志崩塌,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逃……逃…… 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了,心中本能想道:‘这具身体反正已经毁容了,元婴逃走,去找夫君!夫君定会为我报仇,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她强忍着剧痛,颤手掐起法诀。 但—— 按在她头顶上那只冰凉的手,突然往她的脑袋里面灌注了什么…… 云裳上人眼前一阵昏花。 她看见……看见……看见了画面。 竟是那个女人。 她夫君藏在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段窈窕,腰软如蛇,搔首弄姿。 一瞬间云裳上人怒火攻心,念到一半的法诀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是她毕生最恨! 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夫君一直为她守身如玉,身边别无二色。 最可恨的是,他把那个女人保护得极好,直到今日,她也未曾得见那个女人的真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0节 明明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砰。砰。” 重击的钝痛短暂唤回了云裳上人的神智。 死亡的阴影更近了,她心惊胆寒,急忙继续掐诀,试图遁出元婴。 “嘎吱。” 眼前血红错乱的画面里,忽然敞开了两扇门。 云裳上人呼吸一紧。 她看见了,那道身影,正在她的夫君房中,起舞翩翩! 那是一个……戏子。 她背对着她,身段拧得妩媚妖娆,水袖柔中带刚荡出去,故意要勾人魂魄。 云裳上人心中默念的法诀再度被打断。 若不是这个女人……若不是这个女人……夫君就不会变心。 那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他从无二心,都怪这个女人蓄意勾引! 竟是个戏子。戏子无情,戏子无义,夫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云裳上人又气又恨。 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出现,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被抛弃,不会担心自己不够美,不会去杀那些人…… 那些人,好可怕,变成尸体来找她。 一切的一切,都怪这个女人! 痛到极致是麻木,云裳上人仍能感受到身躯传来的一下下钝痛,但此刻屋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像剧毒的曼荼罗,攫住她的视线,榨出她心底的毒汁。 她恨。 她知道躯体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是她恨。 血红的视野里,那个女人甩袖、旋腰,举手投足风月媚人。 她要看清她的脸,她必须看清她的脸!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个女人每一次只转过小半幅侧脸,她得上前,才能看得清。 眼前的一切摇晃得愈加剧烈。 两幅画面交叠,一幅是秘境里抬手落手的筑基修士面无表情的脸,另一幅是离她越来越近的真相——夫君变心的真相。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她艰难拖动沉重如铁的脚步,踉跄踏上台阶,越过门槛。 戏子舞步蹁跹,像只穿花蝴蝶,轻飘飘飞过垂幔。 垂幔飘起又荡下,细长的,一条一条,每一条上都映出对方的影子。 云裳上人大步追去,扬手挥开这些软绵绵的布条。 指尖触到戏子留在上面的窈窕的影,她嫌恶地甩手,生怕自己被弄脏。 “唰——” 眼前的血红越来越刺目。 红得像洞房花烛。 在这红艳艳的光晕里,恬不知耻的戏子仍在婉转吟唱。 云裳上人的思绪已经不再连贯。 画面也开始缺角,忽明忽暗。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伸手去抓,去抓…… 对方脚步轻盈,足尖一点便能掠出好长一段,几个闪逝就到了拔步床畔。 “唰——” 对方转身了! 云裳上人用力睁眼—— 不行,不行,视野里的黑暗像墨水洇开,蒙住了眼,她看不清。 她拼尽全力,情急之下彻底松开了掐诀的手指,近乎疯魔地抬手揉眼。 她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但她的心跳一瞬间彻底凝固。 残缺的视野里,她看见那个戏子抬手扔开五彩斑斓的戏服,随手披上一件黑寝衣,并往脸上罩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鬼面具。 脑海里嗡一声怪响。 她……不对,是他,藏在房里戏子,是他,他就是鬼伶君。 他没有变心。 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穿女装、扮妖娆…… 云裳上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没有骗她。 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太迟。云裳上人眼前的视野已经收束成了极窄极窄的长缝,除了勉力看着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了。 元婴再也不能逃遁,今日便是她身魂俱灭的死期。 悔!悔!悔!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误会他,不该偏执要变美。 “我错了……我错了……” 云裳上人的喉咙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扶玉拍下最后一镇纸。 “砰!” 她起身,垂眸看着云裳上人头上脸上的因果线灰飞烟灭。 狗尾巴草精激动哽咽:“主人……” 扶玉侧眸:“去补刀,顺便帮我把第三关的奖励拿回来。”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嗯!” 它扑上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凶狠地、认真地,把它端端正正扎进云裳上人的心口。 它的双手紧紧握住那把小刀,肩膀微微颤动。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在杀,半天不肯抬头。 其实云裳上人早已经死透。 落下最后一镇纸时,扶玉便感受到了久违的、澎湃的热流。 她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被她亲手杀死的人,死时身上剩下的力量,会被她夺走。:) “哎,哎……”李雪客小心翼翼出声提醒,“是不是该逃命了我们?” 扶玉挑眉:“不急。” 袖中的五指微微合拢,她感受着来自云裳上人的驳杂力量,很不满意。 这人说是元婴,其实虚到不行,与正经修士相比,也就是个金丹中后期的水平。 她潦草把这团灵气收进丹田,感觉就像吃了一口隔夜饭。 虽不好吃,也算扛饿。 狗尾巴草精总算舍得起身了,它慢吞吞拔出小刀收好,一蹭一蹭来到扶玉身边,狗狗祟祟偷瞄她的脸色。 它也知道此刻时间紧迫,自己却杀得太久了一点:“主人,我杀好了。” 扶玉:“没事你可以继续杀。” 狗尾巴草精赧然:“……喂。”它果断转移话题,“主人刚才她都醒了,怎么你打她,她一动不动?” 扶玉笑着摊开左手。 众人聚精会神望过去,只见她掌心浮着一团光晕。 狗尾巴草精问:“这是第四关的奖励吗?” 扶玉先摇头,再点头。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她实在太了解君不渡了。 和她猜测的一样,他并没有把这一关的记忆画面保存下来。 经过前三关,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手法。 于是在迷幻阵中,她顺手就用君不渡留下来的空白光团记下了画面——也算是奖励,不过这次是自己给自己发奖励。 “我用一个‘女人’乱她心神。”扶玉狡黠笑笑,五指一合,握住光团。 其余的画面,回头还能派上用场。 扶玉示意众人原地等待,她自己提步进了卧房。 当年她在迷幻里看见了君不渡的过往。 出阵之后,她再对着他那张清冷的、静淡的脸,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1节 两个人认识以来,一直都是她比较话多——祝师么,职业习惯。 那天她第一次沉默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进了卧室,这一点倒是非常默契。 她记得他在入阵之前掐了个法诀与她抗衡。 但她在阵中并没有任何失控感。 她没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 两个人就这么……心有灵犀,一起上榻。 躺好之后,扶玉懵了。 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动的高冷冰山居然会主动上她的床。 她在卧房里安排的种种“陷阱”,被他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扶玉反倒一下子给他整不会了。 她只好僵硬地和他并排躺着。 反正……在迷幻阵里,她躺他身边睡大觉,早也躺习惯了。 她没去看君不渡,也不说话,躺得要多平整有多平整,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到了天亮。 扶玉回想着往事,提步上榻,躺在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方。 望着屋顶,怀疑人生。 忽一霎,熟悉的感觉漫过来。 水墨屋舍、卧房、床榻,一寸寸化为丹青。 扶玉没有回头去看两个人“躺尸”的画面,她踏出正在融化的门槛,随手接住画门里飘过来的“第五关奖励”。 除了迷幻阵之外,君不渡记录了两个人在这里相处的所有画面。 “那么无聊的一夜,有什么好看。” 扶玉把这团光晕放入识海。 “我都懒得看。” 两个侍女仍然深陷在迷幻阵。 扶玉偏偏头,出屋,示意众人跟上。 华琅凑上前,神经兮兮地问:“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一起眼巴巴盯着她,等她发话。 杀人容易埋尸难。 直到此刻,众人都还有些恍惚——就这么把元婴修士杀掉了?就这么把鬼伶君的妻子杀了,替老祖报了一部分仇? 虽然闯了个塌天大祸,但仔细想想居然还有那么点热血沸腾。(?) 扶玉漫不经意往外走:“跟着我,别说话。” 众人立刻噤声,点头。 来到画门前,扶玉垂眸笑了笑,抬起手,把那团记录了迷幻阵画面的光团封回门中。 “鬼伶君,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众人面面相觑。 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在扶玉的带领下,一行人踏出画门,眼前一花,回到鱼龙城。 秘境外,那一队黄衣修士还在尝试。 “望。”“望!” 看见扶玉一行,领头的老者眸中精光一闪,上前问道:“青云宗的小友,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扶玉脸色很臭,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元婴大能,连身边丫鬟都如此威风呢。” 黄衣修士们对视一眼,心道这些人是给上人身边的侍女撵出来了。 倒是一点也不稀奇。 扶玉一脸郁气,带着众人往外走,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路过金螭龙,她泄愤似的踢了它们好几脚。 两条看门龙缓缓拧过脑袋。 黄衣修士:“嘶……” 他们都曾见识过这两只护法神的威力,一时后脊发凉,不自觉连连后退。 这龙神发飙可不得了。 一瞬间,秘境门口腾出了好大空地。 扶玉眼神一扔,李雪客心领神会,扬手召出飞舟来。 扶玉怒气冲天,噔噔噔登上舟去。 在她身后,一串低阶修士个个垂着脑袋,屏着呼吸,脚步飞快。 等到一众黄衣修士确认龙神没动,小心翼翼围上前,飞舟早已没了踪影。 鬼伶君携一身狂暴怒火降落在秘境前。 “君上!” 他脸上白鬼面具阴恻恻裂开一道口子:“我的夫人,她在哪儿?” 黄衣老者连忙禀道:“夫人在秘境。” 鬼伶君嗓音嘶哑:“你们都把谁给放进去了?”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回话:“只有几个筑基修士进去过……” “轰!” 说话的修士被一掌轰进了地底。 众人大惊下跪:“君上息怒!” 只见鬼伶君的面具咬牙切齿,眼珠子红到渗血:“几个筑基修士,怎么就弄断了本君与夫人的道侣契!” 众人大骇,黄衣老者急忙回道:“君上,那几个筑基修士不过进去了片刻工夫,便叫夫人身边的侍从撵了出来,断无可能对夫人动什么手脚!” 鬼伶君不再听他们分辩。 他长袖一挥,轰上前去,抬掌劈向那两道黑白画门。 “轰!” 他周身狂暴气息引出了天地异象,天地之间惊雷滚滚。 两条金色螭龙被成功激怒,一左一右向他攻去,刹那间地动山摇,金属对撞的轰鸣声响彻鱼龙城内外。 从地面打到半空,再从半空打落。 黄衣修士们退到远处,心惊胆战感受脚下大地闷震起伏。 有人小声道:“我说那个女修胆也忒大了……命也是真大!” 想起扶玉踢小狗一般的动作,黄衣修士们眼角嘴角不禁齐齐一抽。 他们并不认为云裳上人真能出什么事。 这两口子有时候就是爱闹腾。云裳上人从前就曾单方面断过道侣契,要与君上老死不相往来,君上急得要死要活,疯魔追妻。 众人仰头望天。 看鬼伶君这副狂相,等他抓回夫人……啧啧没眼看! “铛轰!” 鬼伶君身形连闪,祭出了本命法宝,将二龙暂时困在原地。 他一掠而下,五指成爪,抓着磅礴如雷的灵气就往那两扇水墨画门轰! 周身灵气肆意倾泄而出! “轰!轰!轰!” 忽一霎。 黑白画门散成了一片水墨。 鬼伶君一击落到空处。 面具下瞳孔骤缩,眼前的画面变得极慢极慢—— 他看见自己的广袖一寸寸划过半道弧,刺入一片散开的水墨。 水墨中,飘浮着一团黑白光晕,它在他源源不断的猛烈攻击之下吸足灵气,缓缓飘向半空,乍然间,大放光明! 只见一幕幕栩栩如生的光影投上半空云层。 清晰、逼真,熠熠瞩目。 它忠实记录了云裳上人记忆里做过的一切恶事。 火场废墟、河道淤泥、郊区乱葬岗。 一场又一场“意外”,一个又一个“失踪”的人。 一幕接一幕,昭告天下,犹如天罚! 第32章 欢天喜地挫骨扬灰 乌鸦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2节 “啪。” 第一只饼子掉到了地上, 打两个滚,裹上污泥。 排队领取善饼的百姓个个瞠目结舌,呆呆仰头望着天上栩栩如生的画面。 “外鱼巷做花卷的小两口……原来火灾不是意外……” “云裳上人她活活吸死了平娘!” 画面如此清晰, 所有目击者身临其境,毛骨悚然。 受害者平娘的面容在眼前一寸寸皱缩,变成了苍老的树根。云裳上人那张脸却越来越娇丽, 艳色如汁,饱满欲滴。 “天菩萨哟!云裳上人她就是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 “天杀的!她连婴儿也不放过!” “不、不可能吧,我见过云裳上人的, 她明明人美心善,她还救了路边的小乞丐。” “弱弱说一句, 我也觉得有点……是不是这个平娘自己有问题啊?大半夜的出门,见到云裳上人也不行礼……” “不是哥们,你怎么还挑上死者毛病了!” 双方正在争执, 空中的画面变化成了另一幕。 那个被云裳上人“好心收留”的小乞丐惨死在了众人眼前。 云裳上人用那个小乞丐的命, 抚平了眼角处一丝几不可见的细小笑纹。 天穹之下,静默良久。 “害!”有人强行替云裳上人说话, “说一千道一万, 死的反正都是年轻漂亮的, 也害不到你我头上。咱做人呢, 还是要有点良心,不能一边吃着上人的善饼,一边张嘴就骂,是吧?” 身旁有人骂道:“好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是没娘没媳妇没姐妹没女儿?” 那人道:“嘿那我还真没有,我就一个儿子,念书可厉害、可用功, 早几个月赴京赶考去了!将来出息着呢!” 话音未落,空中画面再一变。 背着书筐准备赴京赶考的书生在城外凉亭歇脚,他抬袖擦擦汗,不愿浪费一刻光阴,一面歇息,一面取出一卷书来读。 极远处的溪边,云裳上人害了一个浣纱少女。 书生专注读书,没有抬过一次头。 但他所在的位置能够目击云裳上人作恶,于是无辜的书生也惨遭灭口。 可怜书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风过凉亭,染上腥红。 一本本翻到起了毛边、侧页密密写满注记的书籍,一篇篇熬夜挑灯写下的漂亮文章,与书生的尸骨一起,永沉淤泥。 “儿啊!我的儿啊!她杀了我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在人群里爆发,方才还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转头便遭了剜心一击。 “狗-日-的-我-操-你-八-代-祖-宗!” 旁人并没有出声嘲笑他。 到了此刻,再没有人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人人都一样,都活在炼狱里,灾厄迟早会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歹毒啊……好歹毒……” “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恶事,还要假惺惺行善骗个好名声!脸皮未免也太……” 说话的人疾疾收声——骂云裳上人脸皮厚,那就是在陈述事实——地狱一般的事实。 “老天!你睁睁眼啊,看看这个‘大善人’!” “她害了我女儿,她害了我女儿!天菩萨!我还在家里给她供着长生牌,她却害了我的乖囡,我——我——噗!”一大口鲜血喷出。 “惨绝人寰!惨绝人寰!谁来为苦命的老百姓作作主哇!” “今日真相大白,她是不是应该得到报应了!” “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醒醒吧,不会有人为我们作主,她也不会得到报应。敢闹,把你们通通都杀了。”一道平静冷漠的声音这样说,“我们凡人,就是修士脚底下踩的泥巴,不想死,都散了吧,各回各家。” 一阵寂静,一阵不忿。 “……他说得没有错,这世道就是这样,尽是弱肉强食罢了。弱者能活着已经是强者的恩赐,应当感恩戴德,怎么可以心生怨恨?” “啊!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一阵悲痛无力的叹息之后,排队领取善饼的人群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散去,各自归家。 留下一地掰烂的善饼。 秘境外。 水墨画门消散,并不是因为鬼伶君的攻击,而是秘境破了。 君不渡留下的五道术法,支撑这处洞府数千年运转。 如今扶玉取走了四道光晕,最后一道也被鬼伶君强势送上天,这处洞府终于走到了寿终正寝时。 一阵风吹过,两条金龙哗地一散,化成了一粒粒金沙。 哗啦啦。哗啦啦。 金沙随风扬起,拂过鬼伶君的面具,蜿蜒迤逦,飘向整座鱼龙城,仿佛在给人们带去好消息。 金沙拍面,鬼伶君眯了眯细长的眼,摒除干扰,望进秘境。 隔着一大片炫丽的金以及正在氤氲化开的黑白水墨,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团模糊蠕动的影。 这一幕鬼伶君并不陌生。 每当他的夫人需要吸食生机维持美丽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姿势。 此刻……她是在吸那两个侍女吗? 可为什么,他耳畔却听到那两个侍女在大声哭着喊着,求夫人不要死? 她们哭得中气十足,好生刺耳。 她们是在给她们自己哭丧么? 鬼伶君提起脚步,轻盈盈往里走,不经意走出了戏台上飘忽的步姿。 在他身后,一众被金沙迷了眼睛的黄衣修士们揉着眼、甩着头,心脏止不住往下沉。 夫人她……不会当真出事了吧? 怎么可能呢?就凭那几个筑基修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众黄衣修士心下惊惧忐忑,咬咬牙关,给自己打打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秘境已全然变了样子。 青山、树木、凉亭、屋舍尽数消失,入目无天无地,无光无影,只有漫无边际的空白。 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每一个角落都褪尽了颜色。 在这一片白惨惨的宣纸似的空间里,血的颜色,异常扎眼。 鬼伶君摇摇晃晃往前走。 他对距离的把控出现了偏差,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个有血泊的地方。 他垂下头,面具上扯开笑容,咧到耳根。 “你们哭什么,我的夫人呢?” 两个侍女猛烈一颤,不敢抬头看他,拼了命在地上叩头,牙关咬得“嘚嘚”乱响。 “我问你们,夫人在哪?” 他双臂微扬,极慢极慢地旋身转过一圈。 身后的黄衣修士同样不敢与他对视,深深垂下头,死死屏住呼吸。恐惧到极处,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余下一个声音——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半晌,鬼伶君的视线总算落向那具女尸。 她身披华丽的羽衣,满头珠翠。 他自然一眼就能认出它们都是他送给夫人的东西。 女尸的身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她的脸呢?”他平静地问,“她的脸哪去了?” 两名伏在地上的侍女颤若筛糠。 夫人死了,本身已经就是塌天的大祸,更遑论死相如此惨烈,如此骇人。 左边那个一边发抖一边无意识膝行后退:“回、回君上……婢子不、不知……嘚嘚嘚,婢子醒时,就、就、就……就已经是这样了……不关婢子的事……” 右边那个连连叩首:“婢子掉进了一个幻阵,用尽一切方法竟不能脱身。婢子认为,定是那几个筑基修士害了夫人,他们见到夫人身陷幻阵,心怀不轨,伺机偷袭!” 左边那个大梦初醒,疯狂点头:“对,一定就是这样!信物……对,信物没了,还有通关奖励,奖励也被他们抢走了!君上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为夫人报仇啊!” 鬼伶君微微颔首:“如此。” 两个侍女拼命点头甩锅。 他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带回去,死之前,掏干净嘴里每一个字。” “是!” 时辰耽误了太久,眼下已经追不回那只飞舟。 云裳上人常住的府邸内外悬满丧幡。 有人看见她的夫君在附近出没——那个极少露面的,永远戴着白色鬼面具的夫君。 他一身槁白,面具上也绑了宽阔的白色布带。 消息传出之后,城里陆陆续续有人放起了鞭炮。 鬼伶君一皱眉头,他手下的修士立刻杀向城中,一户一户上门兴师问罪。 却见人家放的都是白纸糊的鞭炮,而不是逢年过节时喜庆的红纸鞭炮。 上前一问,鱼龙城百姓众口一辞:“这就是悼念哀思的丧炮啊,难道放不得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3节 “丧炮?” “对啊,丧炮!” 挨家挨户问过去,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 既是民间的风俗,黄衣修士也不好发作,只如实将情况禀给鬼伶君。 鬼伶君坐在棺边陪着夫人,过了半晌,疲惫挥挥手。 他哀殇过度,实在没有心力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城中百姓忐忑等待了一夜。 次日,见到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纷纷将家中囤的鞭炮尽数搬了出来,涂白,放了个欢天喜地、声震云霄。 过年般的喜庆氛围里,鬼伶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青云宗修士,为首者,谢扶玉,谢昀之孙。 鬼伶君没那么快忘记谢昀。 那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元婴修士,不死找死,骨头倒是挺硬,打成那样也咬着牙没吱声。 鬼伶君根本就没把那样一件小事放在心上。 殊不知……竟害了夫人…… 鬼伶君缓缓转过一张鬼面,幽幽盯向自己手下:“你们说,他的孙女这是向本君夫妇寻仇来了?真有本事哪。” 手下冷汗直流:“君上一声令下,属下定为君上擒来此女!” 鬼伶君阴恻恻一笑:“凭她?凭她做不到,身后一定有人指使。” 手下连忙回道:“属下定会查清!” 鬼伶君缓缓起身,捏紧颤抖的手指,赤红的眸子阴暗地闪:“先让他们把谢扶玉交出来。本君要食她肉,寝她皮,本君要在夫人灵前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手下头皮一阵发冷:“是。” 飞舟。 扶玉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 她双眸微眯,蓦地转头,突然袭击! 狗尾巴草精被她抓了个正着。 它假装若无其事地歪头看她,却不知道放在案桌下的双手正在紧张抠指甲,发出簌簌簌的草响。 “怎么啦主人?” 扶玉:“你碎碎念我什么呢?” 它用力眨了眨自己的草睫毛:“没有啊……” “我听见了!”李雪客探过一张大脸,“它说你对它实在是太好了。” 狗尾巴草精的脑袋不知不觉垂到胸前,低低勾着,点了点。 扶玉失笑。 “补刀是吧?”她懒声道,“这才哪跟哪,回头杀鬼伶君,还让你补。” 狗尾巴草精震撼抬头:“杀鬼伶君!” 飞舟上神不守舍的其他人也纷纷震撼:“杀鬼伶君?!” “不然呢?”扶玉莫名其妙,“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不杀干嘛?你们不想?” 众人一阵无言以对。 这这这,这是想不想杀的问题吗? 鬼伶君是洞玄境啊! 一群筑基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谈论杀不杀洞玄这种事? 狗尾巴草精反应很快,迅速说服了自己,认真点头:“主人说过,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 众人:“……” 众人只觉晕晕乎乎,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还是不要继续这个可怕的话题了。 华琅神智恍惚地问:“老大,你还是先给我们对一对口供——回到宗里,我们怎么说?” 扶玉微微一笑:“回家哭。” 众人:“哈?!” 扶玉招招手:“附耳过来。” 众人老实凑上前,伸过一只只耳朵尖。 飞舟缓缓向着青云宗的方向降落。 狗尾巴草精犹豫半晌,伸出手,小心地扯了扯扶玉衣袖,欲言又止。 扶玉:“说。” 它小声道:“主人你算一卦看看,我觉得那个孽缘,应该已经断掉了。” 说起这个扶玉不禁一乐。 “差点忘了。”她慢条斯理道,“陆星沉,本该是这次出行的领队。” 狗尾巴草精无语:“……” 它这个主人,在某些非常不重要的事情上,可真是相当记仇呢。 华琅冷笑:“他也配!” 赵青接得飞快:“在老大的带领下我们势如破竹一往无前,通关秘境,斩杀宵小,大快人心,替-天-行-道!化腐朽为神奇,能人之所不能——这一切功绩,舍你其谁!” 其余几人怒目而视:“……” 好歹剩点马屁给别人拍拍啊?他都拍完了,别人拍什么? 扶玉摆摆手,心满意足坐到窗下。 她取出绑了红线的铜钱,随手掷出。 “咚、咚、叮。” 连掷数次,还是有喜。 狗尾巴草精僵住,掌心里的草杆子捏得咯咯响,委屈道:“主人,为什么还没断啊?明明……” 它闭上嘴巴,忍不住抬起拳头敲自己的脑袋。 主人带着它亲眼见到了爷爷,帮助它摸到了爷爷那一缕灵气,还让它亲手补了刀。 相比这些,陆星沉那个人、那点事,早该被抛到八千里外的臭水沟才对。 “主人,我不相信还有意难平……主人我……” 它既沮丧,又委屈。 陆星沉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早已真相大白,他的悔恨,一文不值。 什么追妻黄泉路,那不是纯纯恶心人吗? 更重要的是…… 它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这孽缘断掉一截,主人夜里就会做好梦,亮晶晶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 它对主人的感激没办法用嘴巴说。 它很笨,也没本事,帮不了主人什么大事。 它希望她开心,可是就连这么一点小事也…… 扶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不着急,世间因果,自有定数。该来时,自会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缓慢点着脑袋:“主人,你好像一个佛。” 扶玉:“……” 不,她不像,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有头发。 飞舟落在山门外。 一行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衣摆一拂,穿过山门,各自分头直奔自家长辈处。 玄木峰。 华琅扑进素问真人的药师殿,抱住姨祖大腿,嚎啕大哭:“姨祖!孙孙不孝!差一点儿就不能回来见您了!” 素问真人心疼得要死,赶忙探手摸他脑袋安抚他:“小琅儿,不着急,不着急的呀,有什么事儿,好好儿跟姨祖祖说,哎呀我们小琅儿真是受委屈啦!” 同样的一幕在雷惊峰、慈水峰与主峰上演。 许霜清:“爹爹你差点失去唯一的宝贝闺女了呜呜呜!” 赵青:“徒儿不怕死,徒儿就怕再也见不到英明神武风采绝世的师父!” 乐舟:“二舅,二舅!俺娘临死前把俺托付给你,俺从来把你当作亲舅舅!” 二舅:“……俺本来就是你亲舅舅!” 那一边四人各自在家哭。 这厢扶玉穿过一条条悬木桥,径直前往主殿,去寻宗主。 宗主江一舟端坐主位,正与围在身边的几位峰主长老说话。准确说,几位峰主长老在听宗主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对对对,是是是。 见到扶玉到来,宗主扬了扬广袖,示意众人先静一静——实际上宗主自己只要不说话殿中便落针可闻。 扶玉拱手,开门见山:“宗主,我们完了!” 宗主:“???” 众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4节 扶玉道:“那个云裳上人,就是鬼伶君的夫人你们知道吧?她作恶多端,遭天谴了,满世界都看见了她做的坏事。” 众人对视一眼:“竟真有此事?” 扶玉:“我们逃得快,消息应当迟一步就会传回来。” 宗主敏锐捕捉到了关键:“……逃?” “对!”扶玉义愤填膺,“云裳上人明明是遭了天谴而死,不知为何,他们却把黑锅硬扣到我们几个的头上!” 众人一阵无语:“他们还能说是你们杀了一个元婴修士不成?” 扶玉:“就是啊。” 宗主脸色一阵难看:“伤我宗门老祖,冤我门下弟子,鬼伶君如此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扶玉:“我觉得他是要灭我们满门。” 众人:“……” 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33章 世间因果自有定数 太阳它来了又走了。 青云宗。主殿。 宗主秀丽的长眉微微蹙拢, 脸上浮起一抹烟云般的愁绪。 她叹息道:“我们与他们神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鬼伶君如此针对, 实在令人百思不解。诸位怎么看?” 几位长老下意识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一个问“你怎么看”,一个答“你说得对”,双方居然都没觉得哪里有毛病。 在一番无效对答之后, 大殿里的气氛陷入静默。 扶玉乖巧立在一旁,身后杵着一只紧张兮兮的狗尾巴草精。 半晌,宗主缓声开口:“那一日仙器溯光照见老祖出事的情景, 我便猜到其中定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你们这些人呀,我不提, 你们也个个闭口不言,一味明哲保身。” 几个长老纷纷摇头表示:“惭愧,惭愧。” 心说:谁说的个个都闭口不言?慕云长老不就张嘴了吗, 张了好几次呢, 宗主您也没让她说话啊。 宗主叹息:“谢扶玉这几个小辈,倒是遭了无妄之灾。唉, 如今老祖昏迷未醒, 倘若鬼伶君一意孤行, 只怕宗里也很是不好办, 你们说对不对?” 几个长老心知肚明,暗暗叹了口气,点头:“确实如此。” 老祖遇上鬼伶君,那也是打不还手, 能忍则忍,能过且过。 谁愿意与神庭正面发生冲突呢? 若是交出几个低阶弟子就可以换来一时的和平,宗主会怎么选择, 实在是不难猜。 一位长老愁眉苦脸站出来:“宗里唯一能与鬼伶君抗衡的只有老祖一人,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么就偏偏在这时候触了鬼伶君的霉头,害,真是给宗里招惹了大-麻-烦!” 另一位长老甩手道:“他若真要冤枉你们几个,你们便随他去神庭,让他头上的大神官来分辨是非对错罢。” 还有一人干脆脸也不要:“鬼伶君他怎么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你们?” 狗尾巴草精气得草毛发抖。 这一幕它可再熟悉不过了,当初爷爷出事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无心追查凶手、不肯出力救治,一个个满嘴大道理,就是不想沾手惹麻烦。 它紧紧抿住嘴巴,心里烧起一团火。 好愤怒好愤怒! 好委屈好委屈! 扶玉忽地反手拍了拍它,扔过一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一愣,诡异地读懂了扶玉的安慰——“你在气什么,你怕不是忘了人本来就是我们杀的?” 狗尾巴草精发热的脑子陡然清醒:“!!!” 对哦,自个儿本来就是凶手啊!委屈个啥! 瞬间不气了。 大殿上首,宗主竖起手示意那几个长老噤声。 她望向扶玉,温声说道:“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此事毕竟是鬼伶君无理在先,我会尽量斡旋……” 话说一半,一队人马忽然乱哄哄闯了进来。 老的少,小的小。 老的怒发冲冠,小的楚楚可怜。 为首的是玄木峰峰主,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一向是个热心肠软脾气的老好人,此刻却也吹眉瞪眼,一进门便高声叫道:“还有什么好斡旋儿!” 方才在药师殿,华琅小琅儿给她仔细描述了云裳上人是如何吸人脸皮,那说得叫一个泣不成声,声泪俱下,栩栩如生,身临其境! 细节太过丰满,听得素问真人浑身都不好了,又是愤怒,又是愀然,又是心疼。 她急匆匆带着华琅来到主殿,还没进门就听见这些人想要独善其身,心头不由得腾地冒起一把火。 打断宗主说话之后,素问真人郑重宣布:“这几个小辈儿,我护定了!” 同行的另外三位也都是宗门砥柱,见状立刻跟上。 许副宗主扬声道:“鬼伶君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不过是换得个钝刀子割肉的下场!” 黄鹤元老:“这都被架到火上烤了!还做缩头乌龟!缩缩缩!缩有什么用!” 乐家二舅:“咱雷惊峰历代可没出过一个孬种!” 几道沉重的声浪接连二接三扑打在宗主身上,宗主险些背过气去。 环视一圈,发现到场几位都是平时闷声不响但在宗内很有威望和分量的老人。 宗主闭了闭目,心平气和道:“你们几位哪,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发起脾气来——我也没说宗门要一味忍让啊,对不对?” 身旁长老立刻点头:“对。” 说话间,宗主的视线不经意落向跟在那四人身边的华琅等人,长眉不觉一蹙。 ……是这几个去的鱼龙城? 宗主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左手边的张姓长老。 张长老目瞪口呆:“我没有安排他们去啊,我安排的就是几个修为最拉……” “不是这么说。”宗主竖手打断,“无论谁去都是一样的,都是宗门弟子,没有任何分别的。”她正色告诫张姓长老,“这种话,日后莫要再让我听见。” 张长老神色一凛:“是。” 宗主默默叹了口气,望向华琅等人:“云裳上人作恶,你们都看清楚了?” 华琅四人答得斩钉截铁,义愤填膺:“一清二楚!” 再没有别人能比他们更清楚了! 他们是真被吸过啊! 四位长辈看着自家心肝宝贝眼眶泛红、身躯颤抖,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疼。 素问真人抢身上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也不是我护短儿,就鬼伶君那俩人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即便真是孩子们杀了人,那也是在替-天-行-道儿!” 华琅四人悚然一惊:“……” 您老可别瞎猫碰死耗子净说大实话儿! 许副宗主也是意气上头:“早知今日,老祖一开始就不该忍让!” 黄鹤元老冷笑:“真当我们青云宗是软柿子了,捏捏捏!捏个没完!” 乐家二舅:“与其受些冤枉鸟气,不如干脆翻脸,一拍两散!” 宗主脑袋一阵嗡嗡疼。 “好了好了,您几位先消一消火气罢。”宗主笑叹,“我还能不知道这几个弟子委屈?即使你们几个不来,我难道还能不管他们了?那我这宗主还要不要当了?你们说对吧?” 众人:“对。” 宗主息事宁人:“这样好了,咱们也表个态度,就先把护宗大阵开起来以防万一,后续走一步看一步,你们觉得行不行?” 鬼伶君再怎么疯,也不至于为了冤枉几个筑基弟子,亲自跑来轰别人家的山门大阵吧?总不能真奔着灭青云宗满门? 众人齐齐点头:“宗主英明!” 眼看事情有了说法,四位大修士也不觉舒了口气,安抚地摸摸自家小辈的脑袋。 ‘有姨祖/师父/二舅/爹爹在,什么也不用担心,啊!’ 视线一转,见到扶玉孤零零站在一旁,身边只有一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像个孤儿。 “哎呀。”素问真人疾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扶玉的衣袖,“小扶玉儿,没事儿,别怕儿!啊!” 这个可怜的孩子,身边都没有长辈在,一定吓坏了——看看小琅儿都哭成了什么样儿! 许副宗主清了清嗓子:“咳。谢扶玉,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另外两位大修士也默默点头:“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扛!” 几个孩子一起出的事,自家护犊子,也不能把人家谢扶玉一个人撇下,那叫什么事,也未免太难看。 要管当然一起管。 长辈们大手一挥:“回去好好修炼,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扶玉老实点头:“谢谢各位师叔伯。” 一队人马乌泱泱地来,走的时候,乌泱泱顺手捎走了扶玉和狗尾巴草精。 宗主面无表情看着这群老老少少离开。 “闯祸”的张长老大气也不敢出,等人走了半天,虚虚抹一把热汗和冷汗,小声为自己分辩:“宗主,我安排的就是几个刚筑基的,对了,本来我是让那个半废的陆星沉带队来着,真没想到会这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5节 宗主:“不要跟我说本来怎样怎样,应该如何如何,没想到什么什么。我只看结果,你明白不明白?” 张长老讪讪俯身:“明白。” “下去吧。” 离开主峰,张长老越想越气,脚下一拐,去了白云峰。 好事不出门,外事传千里。 这些日子宗里茶余饭后最热门的八卦,便是陆星沉那一出狗血闹剧了。 这人哪,好好的未婚妻不要,非要跑去给一个不知底细的表妹生孩子,结果可好,人家表妹自己就有亲儿子,儿子的亲爹还闹上了门来。 真是狗听了都得汪汪笑话他几声。 张长老越想越气,沉着老脸到了陆星沉住处,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股熏人的异味。 苏家宝死在这里,尸体倒是处理了,地上的血污没人清,引来了苍蝇。 陆星沉像一截木头似的杵坐在床榻上,背靠着墙,也不知几天没洗过澡,蓬头垢面,面色枯槁。 张长老叫了他两声,他才慢吞吞转了下眼珠。 视线一对上,张长老便知道此人彻底废了。 一时也不知该怪陆星沉没用,还是该怪自己倒霉。 张长老一边挥袖撵走面前的苍蝇和异味,一边恨声责问:“我让你带队前往鱼龙城完成任务,你干什么吃的!” 陆星沉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苦笑。 他都这样了,还做什么任务,带什么队? 僵木多时的脑子里缓缓浮起了那一日谢扶玉矜傲的样子——“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哦。”他哑声回道,“是谢扶玉带队。华琅他们,只认她,不认我。” 说起这个,他不禁又苦笑了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笑吟吟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女子,需要他仰起头来才能见得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那些人的领队呢? 那些人分明个个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他们怎么就能服她? 就因为他们出身都一样? 张长老冷笑:“没用的东西!谢扶玉修为没你高,还有个活死人拖油瓶的谢昀,你却连她也争不过!” 陆星沉本能不服:“我出身……” 张长老无情打断:“不,你不是畜生,你是个废物!废物听见了吗废物!谢扶玉为了给谢昀吊命,老早就掏空了家底,欠一屁股债!怎么,你晋阶金丹那份资源,难道是还给了她?我看你也没还哪!” 张长老在宗主那里吃了窝囊气,忍不住对着这个害自己倒霉的陆星沉嗖嗖扎冷刀。 陆星沉身躯一震,神色恍惚:“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吗?” 他没看出来。 谢扶玉太过要强,从不叫苦。而他一直囿于自怜自哀的情绪之中,总以为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实际上…… 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爷爷出了事,就算能救活,也是个废人。 她希望他可以顺利晋阶,拜入老祖门下,替爷爷查清真相,想办法报仇。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是这段日子,他却一味鬼迷心窍。 他只顾着照顾别的女人,在别的女人那里享受被崇拜被追捧的虚荣,为了别的女人一次又一次伤害她。 她该有多绝望? “扶玉我……” 陆星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不知为什么,此刻脑海里浮起的却不是谢扶玉的样子,而是那只总跟在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他从前见过这只草精,呆呆的,像个木头傀儡。 如今跟着她久了,倒是越来越话多,越来越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 陆星沉心中忽然钝钝疼痛。 一开始它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委屈,替自家主人不平,喜欢阴阳怪气地刺他。 从某一天起,它似乎不委屈了,对他只有淡淡的失望和嘲讽——对了,就是在乌鹤的草庐外面,它很骄傲地告诉他,它主人办的事,他看都看不懂。 他归还心药那一天,它看起来有点想哭,情绪很低落,闷闷垂着脑袋不吭声。 到后来苏茵儿给他下药,苏家宝害他险些走火入魔,它痛痛快快就把他当初对谢扶玉说过的那些话一一奉还。它很激动,身体颤抖,藏着哽咽。 再后来,便是最后那一天,苏家姐弟…不,苏家母子抢他灵气,自食恶果。那一天,狗尾巴草精始终呆愣站在旁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却并不是在嘲笑他。 它的眼睛,就像一只晴雨表。 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后知后觉地在这只小精怪的身上感受到了谢扶玉应当是如何一点点对他失望,直至彻底放下。 他重重闭上双眼,仰头倚住冰冷的墙壁,心底一片黯然。 张长老拂袖出门,片刻,阴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陆星沉拒不执行任务,当罚。” 外门弟子曲中直的声音依旧如往日一样憨厚:“哎,弟子听令。” 张长老道:“他既懒惫,那便杖腿三十,以示警诫。” 曲中直:“弟子明白。” 片刻,脚步声到了陆星沉床前。 陆星沉用力睁开双眼,眼前是外门弟子清秀老实的脸。 “陆师兄。”曲中直挠头,“你也听见啦,张长老有令,师弟只好得罪了。” 陆星沉仍陷在悲苦情绪之中,不以为意,甚至懒得理。 此人一向听话老实,也就是做做样子…… “呃啊!” 陆星沉猛然醒过神:“你——!” 他瞳孔紧缩,死死盯向对方,却见对方脸上并无一丝戾气,依旧是憨笑质朴的样子。 “啪!” 又是重重一杖击落,陆星沉额头渗出冷汗,依稀听见了骨裂的声响。 一瞬间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你……” 他想反抗,然而修为尽毁、灵气尽失的他,哪里有办法与一个平日勤修苦炼的修士抗衡? “呃!呃!呃!啊!” 断腿的感受陆星沉并不陌生。 剧痛不断袭来,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匍匐在地,在一片脏污泥泞之间挣扎打滚…… 不知捱了多久,嗡嗡乱响的耳畔,飘入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陆师兄,三十杖结束啦,需不需要师弟给你寻些伤药来?” 陆星沉头脑发昏,浑身发冷。 “滚,”他嘶声,“滚!” 曲中直依旧在笑:“哎,那师弟这就滚啦。” 陆星沉只觉眼前的视野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他翻身滚落床榻,近乎本能地撑着胳膊往外爬。 “噌、噌、噌、噌……”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爬到哪里去。 只是……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往前,往前,再往前,前面有一只小太阳。 那太阳,很温暖,叽叽喳喳的。 “哇!这个人,好可怜!” “这是我第一次下山,爷爷说得没有错!宗门外面,真!的!好!危!险!” “噫,你好脏,也好臭哦,还重!你好重!” “这可是七品丹药,我自己都只有三枚,治你应该不在话下!” “哎呀我怎么给自己弄了个大!麻!烦!” “喂!你没死吧?喂!” 陆星沉用力往前爬。 啪、啪、啪。 是下雨了吗? 他的双手伏在身前,手背上一颗接一颗被雨点砸中,奇怪的是雨点竟然是滚烫的。 他继续往前爬。 如果一切能重来……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错过,绝对不会。 忽地,直觉让他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 山道上,一片朦胧的光,像一只小太阳,光圈里面,是一双熟悉的眼眸。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6节 它看着他,慢吞吞眨了下。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时光在眼前倒流,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他看着那片光芒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他的小太阳,停在了他的身前。 来救赎他了。 他感动到热泪盈眶。 很久,很久。 狗尾巴草精:“噫,他好臭,主人,他会不会死啊?” 扶玉认真思考:“嗯……我觉得死不了。” 狗尾巴草精:“哦,那我们走叭。” 扶玉:“走叭。” 第34章 天命夫妻心有灵犀 夫妻相。 阁楼灯火通明。 扶玉发现狗尾巴草精一直在鬼鬼祟祟偷瞄她的铜钱。 她盘膝坐在窗榻, 很没正形地歪着身子,用食指勾起系在铜钱上的红线,故意在它面前甩过来, 甩过去。 狗尾巴草精躲来躲去,恼羞成怒:“……喂!” 扶玉笑吟吟把手指一甩、一绕,红线一圈圈缠到她的手指上。 “啪。” 小指和无名指一扣, 把铜钱扣在手掌心。 见她收了“暗器”,狗尾巴草精趁机蹭到近处,草杆子细胳膊垫在下巴底下, 眼睛一眨一眨:“主人,这就是你说的因果循环吗?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星沉, 他也是这样断着腿,爬啊爬……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那样。” 过去与现在,命途近乎诡异地重演。 只是……到了今日, 再也没有一个傻乎乎的谢扶玉, 伸手去救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相信,在山道上“抛弃”陆星沉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的缘份一定已经画上了有头有尾的句点。 它很想看扶玉再算一卦, 又不好意思直说, 只能用力眨巴着眼睛暗示。 扶玉笑:“我觉得还有一点意难平。” 狗尾巴草精着急地跳起来:“没有意难平!没有!我敢赌三个半灵石, 绝对没有!” 扶玉悠悠把绕在手指上的红线甩开:“你确定?那我真要算了?三个半灵石,我赌今日不断,明日断。” 狗尾巴草精神色挣扎,抿住嘴巴, 眸光一闪一闪。 铜钱甫一脱手,狗尾巴草精当机立断,“啪”一声把它们拍扁在木桌上, 义正辞严:“主人,赌是恶习,我要戒赌!” 在信自己和信扶玉之间,它飞快地作出了选择——既然主人认为还有意难平,那就肯定有,没有也有! 它偷偷蹭了蹭手掌,暗中感受三枚铜钱的正反形状。 凶凶,喜。还真没断。 呼…… 好险好险,反应够快,三个半灵石保住了。 难道这孽缘当真是要明日才断吗? 狗尾巴草精一阵恍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玄学,真玄学! 打发了这只眼睛会吵人的狗尾巴草精,扶玉总算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躺下了。 她当然不是着急要看识海里面的记忆光晕。 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自然是先办正事——她又不是狗尾巴草精那种情爱脑。 扶玉心中一定,单手掐诀,运转周天。 她周身灵气如文火一般,持续不断渡入丹田,缓缓炼化那团混沌驳杂的气息,萃取出一缕又一缕至为精纯的灵气。 灵气清清凉凉流入经脉,带来舒适与饱足感。 一个时辰之后,扶玉睁开双眼。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修行最忌急功近利。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我该休息了。” 她悠然躺下,手心枕在脑后。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扶玉漫不经心取出黑白光团,把山道、凉亭与茶台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随后,她若无其事、无可无不可地挑出那一幕“同床共枕”的画面。 手指碰到它,微微有点麻,有点痒,呼吸也有点不顺畅。 “两个人躺尸一夜罢了,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扶玉确定自己心跳没有加快,她淡定自若,提起指尖,轻轻一敲。 眼前很快就浮起了记忆中的画面。 她和君不渡并肩躺着,她甚至躺得比他还要更端正一些——在迷幻阵里她故意学他,把自己学成了一个尺子精。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君不渡反而随性了许多。 扶玉微怔。 当年她连余光也不曾瞄他一下,全然没有发现,在那一夜,他的身上就已经有那么点老夫老妻之后惯有的疏懒了。 “什么?”扶玉讶然,“居然不是我把他带坏的吗?” 那么早。 鱼龙城时,她和他根本还不熟,君不渡没道理会染上她的习气啊? 扶玉是一个对异常极为敏锐的人。 短暂错愕之后,她脑后倏地蹿起了一股麻意——那种令人兴奋的,本能的,直觉涌来的灵光。 是哪里不对。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里让真实的情形与她的预期发生了偏移。 是哪里……悄悄脱离了她的掌控,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数?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一幕。 万万没想到,本该在许多年之后才有的夫妻相,竟然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夜晚。 她变得像他,他也变得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从何而来——她在迷幻阵里陪了他太久,潜移默化,尺子成精,那他呢? 扶玉呼吸忽一滞。 进入迷幻阵时,他手里分明掐着法诀与她抗衡,但是进入阵中之后,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所以异常不在她这里。 君不渡,他拥有最顶级的战斗意识与应变速度,入阵的瞬间,他对她做出了反制。 如果她没有猜错…… 扶玉瞳孔一寸寸向内骤缩,身体忽冷忽热失控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兴奋还是战栗,“他,进了我的记忆!” 她的记忆…… 她和君不渡的身世,可谓天渊之别。 她出身市井,从小没爹,娘是个瞎一只眼睛的老神棍。 老神棍自顾不暇,能给她分一口饭吃,不让她饿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扶玉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一肚子坑蒙拐骗来填饱肚子。 她那些“辉煌战绩”,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扶玉呆呆眨了眨眼:“不会吧……” 君不渡那个沉肃的、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活夫子,老早就已经看光了她的黑历史? “……”扶玉愕然片刻,失笑,“那会儿都已经定下了婚约,他没得后悔。” 她勾着唇角,眉心却有点紧绷。 她很讨厌回忆从前。 只要不去细想,她可以一直告诉自己,老神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老神棍只是受够了她这个小拖油瓶,撇下她,嫁了个好男人,去过好日子——这是老神棍嘴上时常念叨的最大心愿。 扶玉抿唇。 她坚信老神棍那种油滑市侩的家伙不可能死掉,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身冒死去“复仇”。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记忆刺入现实。 扶玉怔怔偏头,看见窗外电闪雷鸣,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就是濒死的恶鬼,一次又一次从血火炼狱里爬回来……那些她从来也不去回想的画面,他都亲眼看见了? 扶玉头疼。 她微眯双眸,幽幽盯着画面里与她同榻而眠的君不渡。 性情使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是那一副静淡的、无欲无求的死样子,只是……直觉告诉扶玉,他在“陪”着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7节 半晌,扶玉释然笑开。 “算了算了,你小时候也挺惨,与我半斤八两。” 她把双手枕到脑袋下,笑吟吟望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原来那一晚,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倒是心有灵犀。 扶玉渐渐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忽一霎。 画面里的君不渡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扶玉一惊,抬了抬眉毛,不动声色挪开眼睛。 咳咳咳,她真不是盯着他看呆,她就是单纯在发呆,只不过正好对着他的方向罢了。 他偏头,侧眸,望向身边躺得像个尺子成精的扶玉。 扶玉:“???” 什么?他那晚偷看过她,她居然没发现? 大意了大意了。 扶玉震惊地盯住画面里的亡夫。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动,无声轻语:“&*”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扶玉只觉那道炸雷直直劈进了自己的脑海。 她瞳孔颤动,震撼难言。 在她的梦里,邪魔君不渡发出过这个音节。 变成了邪魔的他,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听在耳中,十分失真。 她万万没想到那竟然不是邪魔的语言。 雷声响彻耳畔,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在濒死的绝境苟延残喘,她真的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可是仇人还剩那么多。 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她发出的声音恐怖嘶哑。 死很轻易,活却千难万难。 她反反复复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提醒自己,起来!起来! 起来,只要起来,起来就能让敌人胆寒,起来就能找到反杀的机会。 她抖得像一只风中的草鸡,两条腿好像煮熟的阳春面那样软、那样细,但她一次又一次颤抖着站了起来。 扶玉,起来,起来,起来! 沙哑含糊的声音,落在耳畔,模糊不清。 “竟然被他学去了……” 扶玉怔忡失神。 他活着的时候,一次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起。 死了之后,却在她的梦里,这样教邪魔。 清晨。 狗尾巴草精揉着两只草毛凌乱的眼睛,时不时偷眼看扶玉。 好奇怪。 它今天竟然感觉不出主人心情到底怎么样。 乐呵不像乐呵,悲伤也不像悲伤。 扶玉径直往外走,踏过门槛,忽然想起它来,转身,歪头,问它:“愣什么,还不走?” 狗尾巴草精:“哦哦!” 它屁颠颠跟上,忍不住问出自己琢磨了一夜依旧想不通的那个问题:“主人,为什么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意难平?” 扶玉笑而不语。 一人一草前往陆星沉住处。 青云宗毕竟是正正经经的修仙宗门,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弟子瘫在山道上不管。 陆星沉昨日就被人送了回来。 从前他被打断腿时,身子骨其实并不差,年纪也轻,谢扶玉喂他服下了七品的疗伤药,虽然人笨笨的,却一直在精心照料他,帮助他养好了伤,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状。 如今却不同了。 他经脉尽废,内里千疮百孔,断腿之后又拖着裂骨在山道上爬了大半天,伤势已是无力回天,彻彻底底变成了残废。 宗门不能因为弟子残废就把他扔了,但也不可能特意腾出人手来照顾他——谁也不乐意啊。 一众管事与外门弟子互相踢了半天皮球,幸好曲中直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人选。 苏茵儿。 表哥表妹一家亲,她来照顾陆星沉,合情又合理。 于是曲中直连夜去了客院,把正想找机会离开青云宗的苏茵儿给薅了过来,命令她好生照顾陆星沉,给他端饭递水,清理污秽。 昨夜陆星沉痛苦哀嚎了一夜,苏茵儿也哭了一夜自己命苦。 一人一草来到院子外面,远远就听见苏茵儿满怀怨怼的声音。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半个时辰就要喝一次水!我不过打了个盹,你竟然故意尿湿在床上……你让我怎么伺候啊!这你让我怎么伺候啊!” “咣啷!” 陆星沉往地上摔碎了一只碗,片刻,阴冷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我没有记错的话,说是只要能留在我身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的人是你吧?怎么,现在不是在给你机会?过来,地上收拾干净,湿褥子给我换掉。” “啊~”苏茵儿哭天抢地,“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去啊,去死,你去死。”陆星沉嘶哑怪笑,“外面随便找棵树,找口井,跳个崖也行。随便你寻死觅活,你试试看有谁管你?” 苏茵儿好像被突然捏住脖子的鸭子,顿时不叫不喊了。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之后,陆星沉冷冰冰道:“恭桶搬过来,快一点,否则我要拉床上了。” 苏茵儿倒吸着凉气,抽噎着,乒乒乓乓搬过一只木桶子。 陆星沉命令她:“扶好。” 庭院外,扶玉和狗尾巴草精非常默契地倒退三步,掩耳闭气。 一盏茶工夫,看见苏茵儿艰难提着那只大木桶挪出来。 陆星沉的声音阴魂不散追在她身后:“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好表妹,你和我这一辈子啊,就这么相互折磨到死吧。” 苏茵儿脚一软绊在了门槛上。 “砰嗵!” “哗啦啦!”一阵可疑又可怕的响动。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嘶一口凉气,倒跳出三丈外。 狗尾巴草精非常贴心地替院中二人关上了门,顺手落个锁。 苏茵儿崩溃的大哭声传了出来:“我的命好苦哇……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陆星沉:“你把我熏吐了,清理完院子,立刻回来给我收拾床铺。” 苏茵儿:“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院外一人一草对视一眼,默默继续后退。 狗尾巴草精表情复杂:“主人,这下是真的没有一点意难平了,一丁点儿都不可能会有!” 非但没有意难平,它甚至想要双手合十,好好拜一拜天,真诚祝愿这两位长长久久。 扶玉笑,抬手勾住它肩膀,揽着它摇摇晃晃往回走。 “那,我祝他们一个?” “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主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嗯……你说。” 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双脚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山间石道,声音低低的缥缈。 “我梦见,心药被抢走那天,主人真的死掉了。” “我看见陆星沉很后悔,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有好一阵子像个鳏夫似的,不肯见他表妹一面,好像要为了我、我主人孤独终老。” “后来他顺利晋阶金丹,也顺利做了老祖的关门弟子。” “他说我的眼睛像主人,总让我跟在他身边。” “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他越来越厉害,老祖很是看重他,答应帮他去查爷爷受伤的事情。” “我好高兴,那天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可是他突然被老祖派人叫走了,他没听见,苏茵儿却听见了。” “我被苏茵儿关进柴房里面。” “那天他们两个睡觉了。主人你说得对,得了好处,哪里会后悔呢?” “我再也没想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我只希望可以看见他为爷爷报仇。” “可是后来,苏茵儿冤枉我,说我推她,害她孩子没掉了。她当着他的面,让人拆了我。” 它紧紧抿住嘴巴,压抑着哽咽。 扶玉摸了摸它的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8节 “主人……”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看她,“我梦醒之后,发现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我回到了心药被抢的那一天。” “但是主人我真的很笨,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只是一只草精而已,我谁都打不过……我只能祈求诸天神佛,谁都好,来一个吧,来一个,来一个帮帮我……”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扬起嘴角来,很用力地大声笑。 “哇!主人,然后你就诈尸了主人!”它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有你在,什么都能解决!我不用生气,也不用难过,我能跟着你查出伤害爷爷的真凶,我还可以亲手补刀!” “还有这两个人,他们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主人我……我真的好感激你啊,能遇到你,真是……” 它笑容灿烂,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扶玉拍拍它脑袋,“没错,我是你的神。” 她望着它笑,心里轻轻补了一句:招到我算你走运了,谢扶玉。 狗尾巴草精一阵无语:“……喂!” 第35章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神庭有大爱。 玄木峰。草庐。 乌鹤发现, 出一趟远门,狗尾巴草精和李雪客都变了。 这两个家伙看谢扶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仙。 乌鹤自叹不如。 但凡他有她一半的神棍功力,也不至于老是被人追着揍出几条街。 他恹恹盯向李雪客:“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雪客完全不拿乌鹤当外人, 手一摆,径直拿起他的茶来吃:“杀了个元婴期,怕她夫君报复, 可不得躲起来避避风头?” 乌鹤无语望天。 云裳上人遭天谴那事儿已经传扬得沸沸扬扬。 谁都知道他们几个是被冤枉的,这二傻子自己反倒美滋滋跳起来领黑锅。 乌鹤阴阳怪气:“那不如干脆把她夫君也杀了,一了百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兄弟!”李雪客大惊失色, 战术后仰,“没想到你这个人,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跟扶玉老大想到一块儿了!没错,扶玉老大就是要干掉那个洞玄境!” 乌鹤:“……???” 眼角抽搐, 无力吐槽。 他抬起苍白枯瘦的手指, 撵苍蝇似的挥了挥:“起开起开,你别压我药袋。” 乌鹤捡回自己的蛇皮药袋子, 耷拉眼皮, 半死不活地望向扶玉。 他道:“丹药我凑齐了, 加上定魂玉, 可以试试治醒谢长老。”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毛乱晃。 乌鹤丑话说在前面:“先说好,不保证能醒,也不保证人没事,医死了我可不负责。” 狗尾巴草精头顶炸开的狗尾巴一根一根缩了回去。 它抿紧嘴巴, 声气低弱:“不然还是让爷爷继续睡觉好了……” 扶玉挑眉,抬手敲敲它肩膀,问它:“在你那个梦里, 乌鹤没有成功吗?” 狗尾巴草精愣住。 在那个梦里,这个时间点上的陆星沉已经拜入老祖门下了,他出入总是穿着一身白丧衣,额头上系个白布条。 它一直跟着他,看他红着眼睛自虐自苦,看他每日每夜思念“亡妻”。 他的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让它得到了莫大的补偿和满足。 它曾天真地以为他会一直痴情,一直忏悔,一直追妻追到黄泉路。 它病态地享受着这份扭曲的、痛苦的快感,深深沉浸在其中,完全顾不上外界任何事情。 而乌鹤…… 乌鹤失踪了。 它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狗尾巴草精惭愧地把脑袋埋进胸口。 “乌鹤失踪了,他炸炉受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它的脑袋越埋越低,“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也没去找他……” 乌鹤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嘀嘀咕咕地抱怨:“不经我同意擅自梦我,还不梦我点好。” 扶玉哦一声:“我记得前阵子破了个陈年失踪案。”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是萧楚生!萧楚生杀了人埋在药圃里,谁也不知道——我明白了,乌鹤和那个只剩骨头的天才小师兄一样,不是失踪,而是被萧楚生害死了。哇,乌鹤原来你死了!” 乌鹤气笑:“你才死了。” 狗尾巴草精:“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也死了?” 乌鹤:“……滚。” 它望着他,眼睛边上的草毛一根一根慢慢泛起红色:“你死之前,还把心药留给了爷爷……乌鹤你死得好惨……” 乌鹤动手撸袖子:“我看你这个怪东西今天是真皮痒!” 李雪客无语望天:“不,它没有真皮,它只有草杆杆。” 扶玉:“不,他说的是真、皮痒,不是真皮、痒——打快点,赶时间。” 一炷香之后。 扶玉踏进谢长老养伤的药庐,身后跟着头毛凌乱的二人一草。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紧张兮兮,“要不算了吧,爷爷睡得好好的……我不是质疑主人的决定,我只是信不过乌鹤的医术……” 乌鹤威胁地扬了扬拳头。 狗尾巴草精补充:“他的战斗力我也信不过。” 乌鹤:“……” 李雪客火上浇油:“我看一般医修也没你这么虚吧?” 乌鹤:“……” 毒死!通通毒死! 扶玉停在谢长老面前。 低头一看,谢长老的样子与云裳上人的记忆里差别并不算大——可见他在昏迷期间,被乌鹤和谢扶玉照顾得很好。 狗尾巴草精小步凑了上来,忍不住又说乌鹤坏话:“主人,你看他自己都像个鬼似的,别给爷爷治坏了……” 扶玉:“你是不是忘了我做什么的?” 狗尾巴草精歪头:“嗯?” 扶玉手一晃,掌心凭空多出了几枚铜钱——没绑红线的那一款。 狗尾巴草精神情一振:“喔对对对!主人快快,快给爷爷来一卦!” 乌鹤:“???” 这一下当真是怒发冲冠,怒不可遏! 对于医师来说,患者不信任自己,却信算命的——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扶玉闲闲掷出铜钱。 四双眼睛凑上前。 凶。 乌鹤捋袖:“嘿我还偏不信……” 狗尾巴草精用肩膀把他拱到一边:“主人主人,能不能解?” 扶玉思忖片刻:“我试试。” 她从乾坤袋里取出黄纸、朱砂、鹤笔。* 乌鹤:“……???” 硬了,拳头硬了,硬到不行! 只见扶玉将符纸往药桌上一铺,提笔沾上朱砂,行云流水画起符咒。 乌鹤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幽幽探头,忍气吞声地问:“这写的是什么祝啊?” “哦,”扶玉头也不抬地回道,“写的是病人有善心善举,告敕神明护佑他平安。” 乌鹤阴阳怪气:“哪个神这么灵啊?” 扶玉笑:“我。” 乌鹤:“……” 他见鬼一样盯向符咒抬头处——果然写的是扶玉自己。 乌鹤心力交瘁。 他恍惚点了点头。 这是入戏太深、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了。他居然认认真真在跟一名重度脑疾患者一本正经地生气。 乌鹤:“我也是有点大病。” 那一边,狗尾巴草精与李雪客一瞬不瞬盯着扶玉的符,一个比一个虔诚。 扶玉落笔,执起符纸,并指一绕,在烛上点燃。 香灰簌簌落下。 “行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69节 扶玉再次掷出铜钱——吉! 狗尾巴草精蹦起来欢呼:“吉吉吉!乌鹤,治!” 乌鹤:“……” 乌鹤一句话也不想跟这些神棍说,他恹恹挪到病榻旁边,视线落向谢长老,看见病人身上落了不少香灰,忍不住翻了个生无可恋的大白眼。 “谢长老。”乌鹤正色申明,“搞迷信的是你孙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半夜可别来找我。” 说罢,他理理衣襟,默念三遍行医诀。 周身气息渐渐沉静,抬起双手,向上重重一扬,做了个抖袖的动作。 然后取出药来,逐一用灵气化开,并着心药一道渡入谢长老体内。 左手猛一拍乾坤袋,袋中那枚定魂玉“铮铃”一声飞上半空,他掐诀疾点,将它定在谢长老额心正上方。 “铃——铃——铃——” 定魂玉缓缓旋转,与散发出微光的心药共鸣。 时间点滴流逝。 乌鹤额头渗出汗水,淌过眉毛,眼看着要流进眼睛,狗尾巴草精眼疾手快,用软绒绒的草毛帮他擦掉。 乌鹤心说:这个谢扶玉还挺上道……呃,不是谢扶玉。 都说狗像主人,原来狗尾巴草精也会肖主人。 一刻钟之后,乌鹤缓缓收功。 转身,差点儿撞上狗尾巴草精。 他定睛一看,只见它像个稻草人似的杵在原地,身上的草毛全都缩了起来,瘦成扁扁一条,肩膀耸着,嘴巴抿着,一对睁大的眼睛亮得惊人。 呼吸。呼吸。呼吸。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 狗尾巴草精终于轻轻动了下。 “唔。”它说,“虽然爷爷没有醒,但是爷爷仍然睡得好好的,已经很好啦!” 它弯起眼睛,慢吞吞转身,“那我明天再来……” “寿!”李雪客突然怪叫一声,“寿寿寿!” 乌鹤:“……”很好,又疯了一个。 李雪客指着被褥上金灿灿的寿字:“寿,寿在动!寿在动!” 狗尾巴草精浑身草毛猛然一震。 它回过头,盯住寿被底下轻微活动的手指,眼眶里开始大颗大颗往外滚泪珠。 “爷爷,爷爷!呜哇!” 它扑到床边,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起来。 一大堆草毛糊住了谢长老那只微微动弹的手,它把脸贴上去,一边唰唰唰地蹭,一边呜嗷呜嗷地哭。 乌鹤唇角微抽:“哎——” 谢长老用力睁了睁眼。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 狗尾巴草精“嘎”一声止住了哭,身躯憋得一抖一抖,眼睛一眨也不眨,用力竖起耳朵尖。 谢长老的脸缓缓偏转,似在找人。 扶玉上前:“爷爷,谢扶玉就在你身边,有什么话你放心说。” 狗尾巴草精使劲点头。 谢长老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爷爷没事……放心……’ 他还在找人,虽然不能做太大的表情,但可以明显看出他很焦急。 狗尾巴草精心疼得要命:“爷爷你不要着急,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云裳上人已经死了,鬼伶君也快了,一定!” 谢长老动了下眼珠,额角隐隐有青筋露出。 他还在找人,找得很急。 狗尾巴草精焦急:“爷爷怎么啦?” 乌鹤叹了口气:“谢长老在找的人应该是我。” 他俯下身去,半死不活地凑到谢长老耳边,“我是鳖十,我是鳖十。” 狗尾巴草精目瞪口呆。 谢长老动了动唇。 “我是,双梅。”谢长老发出细若游丝的气音,“到,人皇陵,找,双天,告诉他,他们要动,九衢尘。” 乌鹤沉稳地嗯一声:“鳖十明白。” 谢长老轻呼一口气,移动无法聚焦的视线,往狗尾巴草精的方向望了望。 他支撑到了极限,头一歪,重新陷入沉眠。 “……” 药庐里久久没有声音。 许久,许久,狗尾巴草精突兀地呜咽了下,低下脑袋,把额头蹭在谢长老的手背上。 扶玉望向乌鹤,笑:“果然是你,‘邪道中人’。” 乌鹤一脸破罐子破摔:“你爷爷反正级别比我高,谁怕谁。” 李雪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半晌,幽幽叹一口气:“算了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谁身上还没有那么一个两个塌天大祸呢。:) 背负了双重秘密的三人一草面面相觑。 乌鹤竖起手:“别看我,我知道的也就跟你们一样多。” 扶玉:“我有一个问题。” 乌鹤生无可恋:“别问我,没结果。” 扶玉:“你们这个级别怎么排的?鳖十是个什么等级?” 乌鹤:“……” 乌鹤恼羞成怒:“最低级!最低一级行了吧!” 扶玉:“哦。” 乌鹤悻悻地:“我父母是组织里的人,他们暴露了,被杀了,双梅救了我。反正你们跟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被抓到,我可不敢保证我顶得住严刑拷打。” 狗尾巴草精偷偷点了下头。 它在想爷爷的代号——双梅。 它觉得爷爷确实像一株冬日里威风凛凛的漂亮寒梅。 扶玉摆摆手,告诉乌鹤:“你在宗里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我已经帮你处理了。” 乌鹤:“???” 不是,等等,自己早就暴露了吗?什么时候? 她处理什么?她带的那个“追查邪道中人的关系户小分队”,难不成真查到了他的头上吗?! 乌鹤迷茫,困惑,怀疑人生。 “说正事。”扶玉指尖轻轻敲击椅子扶手,“双梅说,他们要动九衢尘?你们知道什么是九衢尘吗?” 九衢尘是君不渡的本命剑。 它镇在神魔大葬之上,是封印另一界的阵眼。 扶玉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有人能回答,毕竟关于君不渡的事情,几乎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不曾想这几个家伙竟然会抢答。 乌鹤:“傻子也知道吧。” 李雪客:“当然知道啊。” 狗尾巴草精:“就是‘那个人’用来封印另一个族群的神剑。” 扶玉气笑:“另一个族群?那是邪魔。” 狗尾巴草精告诉没常识的主人:“史书记载,那个族群因为不愿意向‘那个人’屈服,几乎被他屠戮殆尽,幸存下来的都被他封印到了幽冥地狱一样可怕的地方。” 扶玉感觉不可思议:“所以他们是想要释放邪魔?” 另外二人一草对视,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啊。” 乌鹤阴阳怪气:“这世间最有大爱的就是神庭咯,他们就算要解开封印也不奇怪吧。” 扶玉哑然。 一时间,她竟当真分不清自己的对手究竟是坏还是蠢。 邪魔界若是再度重临,这世间可再没有那样一个人来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大爱神庭? 他们没病吧?! ----------------------- 第36章 弱肉强食吃干抹净 不服。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0节 扶玉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抬手, 指了指天边那一线灰白细微的浅淡痕迹。 “那是什么?”她问。 狗尾巴草精、乌鹤和李雪客对视一眼:“天痕啊,七圣补天留下的痕迹——难道不是吗?” 扶玉摇头,直言:“它就是九衢尘。” 六只眼睛整整齐齐瞪得溜圆:“啊?!” 扶玉叹气。 “此天非彼天。”她告诉自己的同伙, “当年世间发生的灾变,并不是神话里那样的天塌地陷,而是天道出了问题。” “天道?!” 扶玉颔首:“简单来说, 天道就是一个世界运行的基石与规则。天道完满,则此世界万邪不侵,世间万物生生不息, 本自具足。天道若是有损……” 她轻微摇头,“就好比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出现了一只失去自保能力的伤病之兽, 你们说,它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乌鹤:“被吃干抹净,渣都不留。”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张大嘴巴:“……也是天塌了。” 李雪客震撼:“那怎么办!” 扶玉仰头, 闭上双眼, 阳光刺在眼皮上透入一片薄薄的血红,就像当年那些“界火”。 在她出生的时候, 这世间早已经被另一个可怕的“界”侵蚀得千疮百孔。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界火那天, 老神棍打赢了一场漂亮的仗。 老神棍一头一脸都是血, 身上衣裳破烂, 手里拎着根豁了口的破铁棍,大摇大摆走回墙角,一巴掌把“小拖油瓶”薅起来,得意洋洋地说, 以后这条街就是她的地盘,从此有得吃香喝辣。 四岁的小扶玉没有及时拍手喝彩,脑壳被老神棍狠狠扇了一下。 吃痛的小扶玉还是在发愣。 她歪着头, 瞪大双眼,直愣愣盯着老神棍背后——那里的空气突然着起火来,火焰凭空出现,一眨眼就在她的视野里燎出了一个好大的窟窿。 有个行人正好经过,来不及反应躲闪,身体擦过那火窟窿,一瞬间斜着烧没了半边,剩下半边还带着生前惯性往前走,走了两三步,扑通倒地上。 小扶玉都吓傻了。 老神棍后背没长眼,仍在沾沾自喜,唾沫横飞地宣布她要给街边小商贩们再多加三成“保护费”。 商贩……小扶玉呆呆望向瘫坐在地上的商贩。 小吃摊、蔬果筐、火炉子、货郎担……她眼前的一切,就好像一张井市众生图,被火烧穿了一个洞。 破洞越来越大。 破洞的边缘是燃烧的火纹,那火根本不怕水,轻易烧穿了馄饨摊子旁边的大水桶。 附近的人全都吓傻了,没人跑,也没人叫。 小扶玉也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压了大石头,好不容易才憋出声音来:“跑、跑……” 老神棍扬起巴掌还想揍人,终于在小扶玉的眼睛里发现了不对劲——她一双眼睛里全是火。 身经百战的老神棍堪称老油条、滚刀肉,反应比街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快,只见她头也不回,身子一歪就往侧边蹿了出去。 小扶玉没指望老神棍会带着自己跑,毕竟老神棍平日里总是骂她拖油瓶,骂她是个没用的东西,总是威胁要扔了她。 老神棍跑了,小扶玉一点儿都不意外。 没想到老神棍脚步一拐,突然又绕了回来。 老茧粗糙的手掌一把抄起小扶玉,把她甩到背上,命令她自己抱好。 小扶玉呆住,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背”。 从前她在街上看见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被爹娘背在身上,总是羡慕到眼红,但她一丁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不敢多看人家一眼。 怕挨揍。 她确定,老神棍肯定会一边揍她一边骂“想疯了你的心”,要不然就是“老娘给你脸了”。 小扶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神棍会折回来救她,还背她…… 老神棍背着她跑得飞快,像一只灵巧的大猿猴,上蹿下跳、歪歪扭扭穿过每一条烂熟于心的近路。 老神棍身上的骨头特别硬,跑起来就像一排没扎紧的柴火,乍起乍落,要多硌人有多硌人。 小扶玉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把自己的脸垫在了老神棍刀脊似的肩胛骨上。 她把眼睛转向身后,看见一只又一只恐怖的邪魔从那个“火圈”里面跳出来,好像街上那种戏耍——猴子跳火圈。 小扶玉忘记了害怕,心里愣怔想:娘亲背着我,游街看耍猴。 老神棍实在很有本事。 后来才知道,那天那座城里最终的幸存者不超过十个人。 活下来的老神棍不仅带着个“小拖油瓶”,还瞎了一只眼——灾变发生前的那场抢地盘的战斗里被人打瞎的。 小扶玉忍着心疼,满嘴马屁,拍得老神棍心花怒放。 她们找了新的安身处。 后来的日子,小扶玉依旧跟在老神棍身后混饭吃,依旧被骂拖油瓶,脑壳依旧挨巴掌。 唯一的区别是老神棍变成瞎一只眼的老神棍。 更像神棍了。 扶玉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 “说到哪里了?” 狗尾巴草精总结:“天道有损,界火,邪魔。” 扶玉颔首:“在那之后,世间修士前赴后继,封印界火,诛杀邪魔,然而终究治标不治本,只是在尽力拖延灭亡的时日罢了。” 君不渡死前,整个世间已经危在旦夕。 天道加速崩溃,邪魔杀之不尽,更可怕的是邪魔之神的恐怖意志像瘟疫一样在世间蔓延,只要受到感染,人就会彻底丧失理智,变成和邪魔一样的怪物。 扶玉垂下眼帘,语声静淡:“你们说的‘那个人’,他强行飞升,燃烧神魂,补完天道。像他那种死法,身魂俱灭,因果都断得干干净净。可笑那些人害怕他因为念力而转生,刻意抹去他姓名,实在是多此一举。” 狗尾巴草精气得鼻孔里呼呼喷草毛:“那人好,神庭坏!” 扶玉环视左右,告诉自己的同伙:“九衢尘封印的是两界之间的‘门’,可以把它看作一把锁,镇锁的就是邪魔界。” 李雪客倒抽一口凉气:“神庭到底想干嘛啊?” 乌鹤:“入戏太深,真以为自己是大善人。” 李雪客急眼:“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扶玉沉吟。 神庭能主宰这世间几千年——蠢,不至于,当是坏。 她摆摆手:“无所谓,杀就完了。” 二人一草:“……” 一句话终结了正事。 狗尾巴草精眼睛一眨一眨:“主人,我有个问题想问。” 扶玉大方:“你问。” 狗尾巴草精:“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扶玉失笑,张口—— 那三个字,早已熟悉得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左手摸右手。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 扶玉微微错愕,不动声色在心里念了一遍:君不渡。 她张口,还是说不出来。 一阵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毫无缘由的羞恼,让她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名字。 说是近乡情怯,似乎也不是十分恰当。 拖的时间越久,越发说不出口。 扶玉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捂住嘴巴:“主人主人,是不是不能说?难道说出来就会被神庭那些坏人察觉吗?言出法随什么的?” 扶玉如蒙大赦:“……聪明!你真聪明!” 这次夸得真情实感。 “我写,你们不要念。” 扶玉淡定点点头,老神在在提起手指,缓缓在案桌上写。 君、不、渡。 二人一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写完,默默在心里过一遍。 扶玉耳尖微红。 不知为什么,就连想象别人念他名字的样子,心下也是一阵羞臊。 好怪。 扶玉轻咳一声,淡定拂了拂桌面,擦掉那三个不存在的字。 写过他名字的木桌也变得奇怪,指尖碰到,微微地痒。 扶玉想不通,这明明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早已叫惯了的名字。 君、不、渡。 狗尾巴草精为君不渡打抱不平:“他们抹掉他的名字还不够,还要说他坏话!难道他们就不怕一语成谶,真的招来个什么大暴君大魔王?!” 扶玉失笑,摇了摇手:“就那家伙?算了算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1节 那个人啊…… 一开始见他斩她桃花,她还误会过他,以为他是个外白内黑、占有欲超强的偏执狂。 直到成婚之后,她才知道那些“烂桃花”是真的有问题,他当时只是在执行公务——顺便跟着她。 后来两个人相处久了,相互越来越了解,她彻底可以确定,他这个人就是正,硬正,一身正气,正到发邪。 他甚至可以用最清正最肃重的语气说出“我杀你是为了你好”这么见鬼的话,简直离谱。 扶玉私底下悄悄试过,无论她怎样模仿他的表情和语调,这句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定都会自带浓浓的嘲讽效果,比“桀桀桀”还气人。 “老大!老大!” 屋外流光一闪,华琅匆忙而至。 “老大,”跳下剑,还没站稳,华琅便压低嗓子急急开口,“鬼伶君的使者到了!” 扶玉早早就安排这几个盯着山门,一有消息她便要第一时间知道。 华琅已然有了几分熟练手下的样子:“老大你猜得没错,鬼伶君派来的真就是个元婴修士,那家伙,还未进门就颐指气使,要宗里把我们交出去。宗主方才发话请他进来,我让许霜清他们三个照你吩咐行事,我过来报信。” 扶玉微笑:“很好。” 她提步走上山道,华琅落后半步随在她身侧,随口补充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此人道号罗霄,男,驻颜四十上下,服白。” “罗霄上人?” 才进山门,罗霄上人就听到有人在背后低低惊呼自己名号。 “神庭的上人亲自过来,宗主怎么也不迎接一下?” 罗霄上人侧眸望去,看见有个青云宗弟子躲躲闪闪藏在石碑后面偷看自己。 视线相对,那人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见过上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罗霄上人轻哼一声,并不搭理。 行出几步,又听见那个弟子小声向旁边的人抱怨:“宗主未免也太怠慢了些,上人修为虽然只是元婴,是比宗主差了些,但人家可是神庭的人啊!神庭,多牛x的地方,元婴出来也能横着走!” 罗霄上人浓眉微皱。 这弟子虽然是在拍马屁,却拍得令人不悦。 领路的掌事一阵牙疼:这些内门弟子,闲得没事怎么跑到这里来嚼舌根! 掌事连忙赔起笑容,引着罗霄上人往里走。 赵青踮脚,目送罗霄上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 过了悬桥,前面便是许霜清。 罗霄上人途经一片碧花林,遥遥便听见林中有女弟子在叫骂。 “好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成色,主人都不在,也胆敢到我面前汪汪狂吠!” “再叫一个试试,看我打不打死你!” “别以为你是主峰的狗就有什么了不起,来到我慈水峰,就给我老老实实守我这里的规矩!” 罗霄上人简直要怀疑这个女弟子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他冷哼一声,步伐迈得更大。 再往前,又听见两个弟子在吵架。 一个道:“你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也敢肖想老祖亲传弟子之位!眼睛放亮点,根本轮不到你好吧!” 另一个说:“你也别在这里跟我跳脚,要不是老祖出事昏迷不醒,我早都办完拜师宴了!” “闭上你的嘴!”前一个骂道,“那边有外人,别乱说话!” 另一个不屑:“怕什么,不过是个元婴而已。” 罗霄上人脸色阴得快要滴水。 给他引路的掌事冷汗都下来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什么火药桶都凑一块儿,好死不死,全来触这位上人霉头! 半晌,罗霄上人冷冷一笑,笑得叫人头皮发麻。 掌事眼泪汪汪,满嘴苦笑:“上人,这边请,这边请。” 随便来个什么神仙保佑一下吧,前面可别再遇到这些小魔星了! 再过一道桥,便是主峰。 掌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防备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唰唰……” 一阵风吹过,掌事循声盯过去,看见一只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精。 它像个稻草人杵在路边上,脑袋上方蓬松的狗尾巴在风中一甩一甩,很是抓人眼球。 掌事唇角微抽,轻轻晃了晃手背,示意这个怪东西站远一点,不要妨碍到心情已经很不美丽的罗霄上人。 狗尾巴草精乖巧后退。 “啪!” 细草杆绊到个树根上,摔了个头朝下,脚朝上。 它噗噗挣扎,看得掌事额筋乱跳。 罗霄上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怪东西,视线被它吸引时,身后的风似乎大了点,隐隐好像推了下背。 他没有在意。 狗尾巴草精狼狈爬起来,目送罗霄上人越过悬桥,大步踏上主殿前的长阶。 它蹦蹦跳跳返回扶玉身边:“主人,怎么样?不服祝,成了没?” 扶玉松开手中法诀,笑:“这世上有我办不成的事?” 狗尾巴草精从善如流:“没有!绝对没有!” 扶玉笑,偏偏头,示意它找个好位置去看戏。 身后华琅四人也到齐了。 “牛x”的赵青。 “打狗”的许霜清。 “吵架”的乐舟和华琅。 踏过主殿门槛,罗霄上人遥遥瞥一眼端坐主位一动不动的宗主江一舟,心头又添一把火。 宗主微微向他颔首示意。 对方是使者,应当向她行礼,并自报家门。 罗霄上人原本也是打算走一遍流程,只是刚想抬手,一股子躁郁狂悖之气便从足底生了起来,蹿过脊椎,直上天灵盖。 “轰!” 憋了一路的火气寸寸被点炸,冷眼瞥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傲慢的女宗主,罗霄上人只觉浑身不爽,不忿——不服! 瞧瞧这宗门啊,大祸将至,还在这里看不起他元婴期? 罗霄上人阴恻恻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江宗主若是识相,那就立刻把谢扶玉几人交出来,以免惹祸上身!” 正准备起身回礼的宗主动作一滞,神色一怔。 这鬼伶君的使者,竟是狂妄至此! 宗主默默坐了回去,淡声道:“罗霄上人,即便是仗着你家君上的势,也不该在我青云宗如此放肆罢?” 一听见仗势二字,罗霄上人不自觉便想起了碧花林外听见的那些骂狗的话。 什么狗仗人势,什么主人不在也敢乱吠…… 罗霄上人双眸微眯,抬眼望去,见这化神期的宗主表面温和有礼,实则冷淡倨傲,连抬一抬尊臀的意思都没有,俨然是完全没把自己这个元婴修士放在眼里。 “呵,放肆?”罗霄上人扬声道,“要论放肆,谁还比得过你们!胆敢害我们君上夫人,你们就要大祸临头了!” 宗主眸底笑意消失:“上人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你们云裳上人之死,我也略有耳闻,我并不认为那件事与我们宗门有任何干系。” 罗霄上人呵呵冷笑:“我们君上认为,凶手就是你们宗的谢扶玉!至于她背后还有谁……呵,待君上从她嘴里挖出来,回头一个一个再找你们清算!” 宗主皱眉:“不要在这里说什么你认为我认为,事情的真相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人也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这句话时,她不自觉用上了平日习惯的那个语气——语重心长的、不容置疑的、说教命令的语气。 罗霄上人本就不服不忿,一听这话霎时被激怒,瞪眼道:“我说凶手是谁就是谁!今日我可就把话放在这里了,都给我听清楚,我的意思,便是我们君上的意思!敢违逆我,那便是违逆君上!小心灭你满门!” 罗霄上人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实在是嚣张过了头,好几个长老都暗自捏紧了拳头。 即便原本觉得交出几个低阶弟子不是什么大事,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斟酌——对方存心找茬,谁知道又要冤枉谁是“幕后主使”? 宗主声线亦是隐隐发寒:“我青云宗已经足够忍让,你们君上,莫不是当真执意要与本宗为敌?” 罗霄上人眯了眯眸。 忽地,他想起路上听见那俩弟子吵的架,不由得哼笑一声,挺起胸膛,鼻孔朝天嘲讽道:“与你们为敌那又怎样?你们家老祖是能爬得起来不成?别真到了灭门那天,他还像条死狗瘫着罢!” 宗主与一众长老齐齐吸了口凉气。 看来鬼伶君当真是要与青云宗撕破脸皮了! 伤害老祖一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公然承认,当真是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哪里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宗主怒极反笑:“好好好!真当我门中无人!且让你们君上放马过来!” 罗霄上人大笑出声:“别认怂!” 第37章 对症下药看人下菜 双喜临门。 看戏的狗尾巴草精大受震撼。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2节 “主人!神机妙算啊主人!这个罗霄上人真是三句话就和宗主吵起来!” 扶玉笑而不语。 李雪客神色恍惚:“惊!三句话, 让两位大能为我大打出手。” 乌鹤无语:“话本子中毒了你。” 华琅震惊之余,颇有几分不解:“老大,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这么一个, 嗯……容易跳脚的家伙?” 扶玉乐:“这么不要脸的任务,只有狗腿子才会抢着做。” “哦——”华琅懂了,“人人都说云裳上人遭了天谴, 鬼伶君却要派人捉拿几个筑基小修士泄愤,简直就是恃强凌弱无理取闹,正常人谁都不爱来。” 扶玉微笑颔首。 这罗霄上人平日显然郁郁不得志, 今日来到青云宗,隐秘的心思就是要仗势欺人, 不曾想却频频受辱,自然一点就炸。 扶玉给他下个【不服】祝,正是对症下药, 看人下菜。 祝术再强也不能无中生有。 比如像君不渡那种清冷无欲的家伙, 她给他扔再多的“狂浪”也没用。:) 那一边罗霄上人已经拂了衣袖,准备转身走人。 “且慢。” 宗主扶案, 缓缓起身, 眸光里压抑着最后的隐忍, “上人这一去, 想必不会在你们君上面前添油加醋,火上烧油罢?” 罗霄上人顿时警觉:“江一舟,你想留我不成?” 宗主一字一顿:“本座不惧玉石俱焚,但是在此之前, 我要知道鬼伶君究竟因何缘故,非要与本宗不死不休!” 罗霄上人只觉浑身如被细密针扎,后背沁出冰凉的白毛汗, 发烫的颅脑迅速冷却下来。 ——君上放马过来开战?可以! ——自己与青云宗干仗?不行! 命可只有一条! 罗霄上人眼肌微微抽搐,强作镇定,扯唇干笑一声:“你若早点痛痛快快把谢扶玉交出来,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怎么样,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宗主眸光微闪,还未开口,周围几个长老便已按捺不住纷纷出声。 “宗主,不可!” “宗主万万不可!” 谁也不是傻子——交出谢扶玉事小,下一个不知咬谁事大! “宗主,”张姓长老紧张提醒,“万一他们逼着谢扶玉把‘指使’之名栽赃到您的头上怎么办!不得不防啊宗主!” “宗主,鬼伶君既已伤了老祖,哪里还会把我们其他人放在眼里!” 罗霄上人此刻慌得很。 心脏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就生怕江一舟对自己痛下杀手。 听到这话,想也没想,立刻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来恐吓对方:“既然知道君上厉害,还不速速跪降!再要放肆,你们老祖的今日,便是你们几个的明日!” 一众长老惊怒交加。 “老祖不曾还手,不过是顾忌神庭罢了,真以为怕了你们鬼伶君!”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罗霄上人看见对方竟然不受威胁,反倒群情激愤起来,不禁愈发慌乱:“你、你们等着,等着君上……” 眼看情况大大不妙,罗霄上人心生去意,决定先走为上。 他长袖一拂,化身流光,直直掠向殿外。 虽然办砸了差事,但是只要让君上知道青云宗是何等猖狂,君上必不会为难自己,只会灭了他们! “轰!” 眼前一黑,两扇沉黑的主殿大门在他身前轰然阖拢。 罗霄上人倒吸凉气,猛地回头。 只见宗主扬手挥上殿门,一道广袖正在缓缓垂落。 短短片刻,江一舟已作出决策——既然开战不可避免,何必再放此人回去煽风点火?倒不如干脆将他拿下! 罗霄上人两眼一花,江一舟已带着残影瞬移到他身前,一掌拍过来。 他匆忙扬臂一挡,吐血倒飞,后背撞开了殿门。 “嗡~嗡~嗡~” 罗霄上人摔在门槛上,口中急道:“你敢动我,君上不会放……” “嘭!” 修为差了一个大阶,很难有还手之力。 罗霄上人腹部再次挨了一记掌击,两眼发黑,金光乱闪,想要掐诀反击,又被一掌打断。 江一舟倒是没想杀他——杀了他那就真是无可转圜,眼下还未到那个地步,能留一线是一线。 “砰砰砰!” 江一舟连续掌击,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将其拿下。 罗霄上人狼狈抵抗,身上不停吃痛。 “你可莫要欺人……” “砰!” “别把我逼急……” “砰!” “莫欺……” “砰!” 罗霄上人跟随鬼伶君多年,习惯了逆我者杀的作派,以己度人,心中已然认定江一舟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明明能杀,却不动用法宝,也不施展神通,只拳打脚踢——分明是在侮辱、戏耍自己! 认怂的念头频频闪过又被频频打断,身体里那股不服的火焰越烧越旺。 又一次喷血倒飞时,他果断掐诀,决定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宗主表情一凛! 元婴离窍,等同于修为尽毁,那也是血海深仇。 电光石火之间她来不及细思,本能掐起法诀,以高阶修士的磅礴威压镇住罗霄上人,禁止元婴出体! 罗霄上人元婴被封,惊骇欲死! 对方竟如此狠辣,连一线生机也不给他留!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 他已经没有选择! 罗霄上人心下一横、一狠,手中法诀一变,施展献祭之法,燃烧元婴! “来啊!让我看看化神修士有多了不起!” 心中那股不服之焰彻底释放,罗霄上人爆了元婴,修为猛猛往上一蹿,直逼化神而去。 江一舟倒吸凉气。 万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凶戾,她分明处处留手,对方却不要性命,悍然走到了玉石俱焚这一步。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催动修为,反手降下一道防御封印,不使战斗波及殿外。 “轰隆!” “打、打起来了……” 远处看戏的众人目瞪口呆,“不是,他为什么突然要跟宗主同归于尽啊……” “不至于不至于,他就算燃烧元婴也就多撑一会儿罢了。” “那他是疯了吗?” “谁知道呢,神庭的人,好像有病。” “确实有病!” 宗主设下防御封印,阻挡了外界目光,看不清内里战斗景象,只知道封印上时不时被灵气重重一冲,荡起耀眼的波痕。 每一记重击对轰,脚下山体都会隐隐闷震,叫人胆战心惊。 狗尾巴草精偷偷拉了拉扶玉衣袖,问:“主人,云霄上人他还有命活吗?” 扶玉摇头:“死定了。” 狗尾巴草精:“那宗里就和他们公然成仇啦,都是因为我……” 扶玉摆手:“把自己的事当成宗门大事办,没问题啊。” 狗尾巴草精:“……” “轰——!” 一记至为猛烈的对拼之后,防御封印好像一只水做的碗,波纹摇来荡去。 余波停歇,里面久久没有动静。 看戏的众人不自觉靠近了一些,屏息凝神,紧张盯住那里。 “哗。” 一道广袖扬起,宗主撤去封印,垂眸,抿唇,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在她身前,罗霄上人双膝跪地,已然气绝。 一众长老围到她身后,纷纷长吁短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3节 “好端端的,害,好端端的。” “这可怪不得我们,都是他自己一意孤行,自寻死路!” “看来鬼伶君是铁了心要为难我们啊!”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谴责,忽然,跪在地上的尸身重重一颤。 “嘶——” 刹那间万籁俱寂。 无数视线锁住那尸身,脚步不自觉往后稍退。 “咔、咔、咔……”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传来,只见罗霄上人的尸身关节一道一道诡异扭曲、折转,好似……好似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 狗尾巴草精第一时间蹿到了扶玉身后。 整只藏得严严实实,只从她肩膀上面探出半只眼睛。 扶玉挑眉:“有点意思。” 那一边,宗主秀眉微蹙,一众长老如临大敌。 罗霄上人的尸体咔咔抬起头,睁开一双瞳孔彻底扩散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宗主额角青筋微跳,嗓音发沉:“……鬼伶君。” 他竟在此人身上施了傀儡术,人一死,便能借其尸身的眼睛,看见凶手真容,与凶手对话。 “咯咯,咯咯咯。” 罗霄上人的尸体也就是鬼伶君发出一串轻而低的笑声,“江宗主,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江一舟自知无可辩驳,沉声回道:“恐怕是鬼伶君您老人家挑衅在先吧。” “它”近乎哽咽地一笑,喉咙往上一抽:“挑衅?杀了本君的夫人,本君只是挑衅而已么?江宗主是在想什么好事?” 江一舟皱眉:“君上恐怕是误会了,举世皆知,云裳上人死于天谴。” 说起这个,鬼伶君身上几乎渗出阴火。 他又岂会不知,自己也被狠狠摆了一道——正是他轰进去的那些灵气,把夫人的记忆画面投映出了千里万里。 “天谴?呵呵,哈哈哈,天谴!骗骗世间蠢人便罢了,本君驾前,也敢说这鬼话?” 尸身嘎嘎拧动身体,一颗脑袋几乎掉了下来,众人看得后背发寒。 “它”阴恻恻地笑开:“好一个谢扶玉,好大的胆子,好一出苦心孤诣的复仇大戏!” 江一舟蹙眉:“复仇?” “它”直勾勾盯向她:“还在装疯卖傻呢,看来你就是她背后的主使啊……怎么,是你想要替……” 不等它说出“替谢昀复仇”,扶玉提步上前,震声打断:“鬼伶君!” “咔。” 只见那颗脑袋猛地往反方向再转一圈,漆黑一片的眼睛死死盯在了扶玉的身上。 扶玉身后嘶声一片。 华琅几人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大步上前,直面那个恐怖的提线尸首。 扶玉高声叫道:“你要找的人在这里!我就是谢扶玉!” “它”阴沉盯着她,嘴唇像失控的野兽那样往上呲起,露出獠牙。 扶玉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微微发抖(装的),正直而倔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自己谋划,我自己杀的人,我自己制造的天谴!你可以杀我,但你休要污蔑我的同伴和我们宗主!宗主不是什么背后主使,你休要血口喷人!” 她的模样映在它漆黑的瞳孔里。 活像一朵扛着狂风暴雨的坚强小白花。 身后几个同伴看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宗主也是目光复杂。 谢扶玉……她这是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你杀我吧!”扶玉扬起头,虽然害怕得颤抖,但姿态傲然不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了我,恩怨两清!来,杀我!你杀!” “它”阴森呲牙,扭曲的十指喀喀作响。 杀她?他可不会让她死得这么便宜,他要将她扒皮抽筋,千刀万剐,食她肉寝她皮犹不解恨,必将她细细切成臊子,挫骨扬灰! 扶玉与它对视。 她的身躯仍在“瑟瑟发抖”,一副虚伪的倔强的样子,令“它”愈发怒不可遏。 “它”曾经反反复复抚摸过妻子的尸体。 “它”深知下手的人是有多黑、多狠、多冷酷、多利落,绝不是什么柔弱白莲花。 “它”盯着她,恨火如炽,五内俱焚。 忽然华琅重重一跺脚。 “还有我……还有我!”他握紧拳头冲上前,绷紧脊背,站在扶玉身旁,牙关咬得咯咯响,“我才不是……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孬种……才不会丢下老大一个人……” 祸是一起闯的,再怕也要一起扛! 许霜清三人对视一眼,纷纷抢身上前。 “还有我!”“有我一份!”“谁……谁怕你啊!” 李雪客和狗尾巴草精哆哆嗦嗦相互抓着对方的胳膊也蹭了上来。 不敢说话,就站着。 乌鹤看看左右,发现就剩自己孤零零一个站在原地。 他眼角抽了抽,生无可恋走上前,跟自己的同伙们站一处,望天叹气:“算我一个。” 宗主张了张口,一时失语——旁人是真去了鱼龙城,你个大门不出二门没迈的乌鹤也上去凑什么热闹。 身后几个长老不禁感慨:“看看这些孩子,真是少年意气,热血沸腾啊!想当年的我们又何尝不是这个样子,终究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看看他们,为了同伴不顾性命的样子,真叫人感动啊……” “有这样的小辈在,宗门何愁不能强盛做大?” “连那乌鹤小子都上去了……”一位长老叹息着越众而出,拦在了这一群娃娃前面,“行了,也算老头子我一个吧!” 既然鬼伶君存心要跟青云宗开战,再做缩头乌龟,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小辈都这么硬气,总不能在小辈们面前软了脊梁吧? 装了一辈子的老脸还要不要? “唰!唰唰!” 几道流光划过半空,一掠而至。 素问真人一行闻讯赶来,见这情形,纷纷抢身挡到前面,把自家小娃儿拖到身后。 “想动我宗门小辈儿,先踏过老太婆儿的尸体好了!” “哼哼,冤枉人的话张嘴就来是吧,好哇,承认了,就是老子干的,怎么样吧!” “还真当我们怕了你了?!” 宗主摁住突突疼跳的额头。 气氛都到了这里,她也无话可说。 “鬼伶君,既然你执意要战,那便战吧。”她下意识环视左右,“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声震云霄:“对——!” 操纵着罗霄上人尸身的鬼伶君硬生生气笑:“好哇好哇,真是一个热血又团结的宗门啊,本君若是不送你们下地狱团聚,那还真叫对不住你们了!” 放过狠话,“它”目光怨毒地去寻找那个真凶,却发现面前已经堵了人墙,根本看不见该死的谢扶玉在哪。 人墙厚重的阴影下,扶玉与一众同伙面面相觑,视线交流。 ——好热血好热血的感觉啊。 ——宗门前辈,为了维护后辈苗苗,不惜舍命与强敌一战! ——被守护的感觉真好呜呜…… ——太感动了! ——弱弱提醒一下,各位不要忘记,我们真的是凶手啊。 ——咳咳咳。 眼下群情激愤,气氛到位,宗主也无谓再留余地。 “鬼伶君,”宗主曼声开口,“既然开战,不妨把话再说明白一点,青云宗与你本来无冤无仇,是你动手伤人在先,你该不会不认账吧?” “它”扯唇冷笑:“本君为何不认,呵,当初没打死,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没有关系,待本君灭你满门时,必不会放过瘫床上的老狗,一定一定会记得补刀的呢。” 宗主气笑。 “很好!”她广袖一挥,劈出一道剑气,将那具提线木偶般的尸身正正一破为二,“我以青云宗宗主之名,正式向你宣战!” 飒——剑气穿过尸身,掠向远方,惊起飞鸟,“铛”一声击打在护宗大阵上,剑意大炽,半空浮起巨大战字符。 在她身前,左右裂开的尸体无声阴笑:“等……死……吧!” “啪啪。” 两个半尸身坠地,黑血洇开。 许久。 有人小声问:“宗主,鬼伶君他是洞玄啊,我们能打得过吗?” 宗主气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她转身拂袖,“召集所有峰主长老,主殿议事!”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好奇地眨巴眼睛,“我们能打得过洞玄吗?” 扶玉眨了眨眼:“当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4节 狗尾巴草精松了口气:“那就好!” 扶玉无情续道:“打不过。” 狗尾巴草精:“?” 扶玉笑:“能打过洞玄的当然是洞玄。” 狗尾巴草精呆呆眨眼:“我们哪来的洞玄跟他打啊?” 扶玉笑而不语。 她走到桌边,摸出铜钱,闲闲一掷。 狗尾巴草精了然:“主人这是在算生死劫。” 低头一看,三个大凶。 狗尾巴草精瞳孔颤抖:“嘶……完了完了完了!要死要死要死!” 扶玉拍它头:“死什么,睁大你的狗尾巴眼看清楚。” “嗯?” 它定睛一看,原来铜钱绑了红线。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算的是那段剖丹掏药的烂桃花孽缘。 它一蹦三尺:“诶!断了!断了!” 它再蹦三尺:“不是生死劫,不是生死劫!” 它共蹦六尺:“双喜临门!” 第38章 梦里梦外如真如幻 愿力就是一语成谶。 扶玉对这个蹦蹦跳跳的傻草很是无奈。 她只是算出烂桃花断了, 又不是算出生死劫渡了,哪来的双喜临门。 祝师一般不算自己的生死和大运。 这当中有个非常微妙的玄机——一旦去算,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 扶玉知道这是为什么。 一个祝师若是将自己的生死大事求之于卦, 那就意味着心里虚了、惧了,那股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也就泄了。 心气一散,即便是吉, 也很容易埋下隐患。 扶玉心高气傲,自然不算这个。 ……飞舟上那一次不作数。 那会儿她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什么圣女白月光…啊不是, 想着怎样解决那个云裳上人,随手扔了几个大凶生死劫, 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管它什么生死劫,还能比她命更硬? “啪。” 扶玉笑着摇摇头,将三枚绑了红线的铜钱搓到木桌边, 反手收好。 她站起身, 漫不经心道:“今晚我要专心修炼,没什么大事别让人吵我。” 狗尾巴草精把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猛猛点头:“明白明白!我懂我懂!” 扶玉狐疑:“你在激动什么?” 狗尾巴草精一脸坏笑狡黠, 细腿一摆, 一溜烟跑了出去, 贴心替她把每一扇雕花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扶玉:“?” “嗖!” 窗户底下突然探起一颗狗尾巴草脑袋,只见它伸长两条细草的胳膊,抓住左右窗框,把窗户抓走, 闭得严丝合缝。 窗缝消失前,它的坏笑飘了进来:“主人好梦!” 扶玉愣怔一瞬,气到跌足:“谁说我要去梦里见…啊不是, 谁说我要睡觉了!” 她追到窗边,嘎吱扯开窗户,看见那个怪东西已经一蹦一跳出了院子。 扶玉悻悻摔上窗。 她偏不睡,她偏就要去炼化那团灵气。 呵!呵! 狗尾巴草精托腮坐在庭院大门外的石阶上。 它侧仰起脸,看见月亮像个大白盘子,斜斜挂在屋檐边。 树影在它身前一晃一晃,夜里的凉风拂过一身草毛,唰唰唰,惬意又自在。 “主人一定会梦见她想见的那个人。” 它快乐地扬起一对细草腿,用脚后跟一下一下轻轻踢打石阶,傻笑,“嘿嘿嘿。” 主人高兴,它也高兴。 它歪在门框边,想起小时候。 爷爷出门,它就这样坐在屋子外面等,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爷爷回来也不会叫醒它,就坐在它边上,替它挡着风。 “爷爷……”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要向你介绍世上最最最厉害的人,她就是我现在的主人!” 狗尾巴草精正在傻乐,一道人影掠过山道,直直冲它而来。 今夜月色好,影子落在地上黑白分明,衣摆的褶皱都能看清楚。 到了近前一照面,是外门弟子曲中直——经常帮陆星沉跑腿的那个。 狗尾巴草精爬起来,抬抬手,示意他小点声:“是有什么大事吗?没有大事,不要吵主人。” 曲中直腼腆地笑了笑,也放低了声音:“我也说不好算不算大事——陆师兄快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一愣。 曲中直反问它:“你觉得是不是大事?”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睛,迟疑着回:“主人应该觉得不是。” 曲中直同意:“我也觉得你家主人不会在意陆师兄死活,但是她有可能误会是我动了手脚。”他露出点苦笑,“我在她那里,形象很糟糕。” 狗尾巴草精点头:“对,没错。” “可是这次真的与我无关。”曲中直告诉它,“是苏茵儿。陆师兄他恨苏茵儿,故意折磨她,把她逼急了。” 他比划着告诉它,“她用簪子扎他,他掐住她脖子,两个人都杀红眼,下死手。” 狗尾巴草精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你在旁边,没阻止。” “对。”曲中直道,“我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出手阻止的理由。” 月光下,他清秀的面容显得更白、更俊。 像一条白生生的银环蛇。 他抬头望了望天,冲它眨了眨眼:“你家主人现在过去,应该来得及听陆师兄遗言。有机会的话记得请陆师兄帮我澄清一下,这事真跟我没关系。” 他挥挥手,“走了,我还得去辜真人那儿报信。” 狗尾巴草精愣愣看他消失在山道。 它站在门边,抿紧嘴巴,眸光很慢很慢地闪。 犹豫了一会儿,它迈开腿,顺着山道往南行去。山风拂过,扬起它身上的大白袍。 陆星沉和谢扶玉的缘份断得很彻底。 听到他要死了,它的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不难过,也没高兴,连唏嘘都不多。 它决定过去一趟,只是因为不想用这点小事打扰主人。 这条路它闭着眼睛也能走。 不知不觉,到了陆星沉住处。 屋子里点着灯,曲中直离开的时候贴心留了门。 狗尾巴草精抬脚跨过熟悉的门槛,穿过庭院,踏上台阶,进入屋中。 曲中直没有说谎。 苏茵儿面孔紫绀,歪头吐舌,像根面条一样被推到床榻下方,看着是死透了。 狗尾巴草精缓缓抬眼,望向满是血腥和污秽的床榻。 陆星沉拖着两条断腿,靠在床头。 他的脸、脖颈和胸膛上都能看见明显的穿刺伤。 每当他呼吸一下,胸腔都会痉挛一抖,从鼻孔和嘴巴里溅出血星子来。 他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个湿透的破风箱。 他左眼被刺瞎,右眼皮上方也划了一道口子,只能撑开一道肿胀的眼缝。 狗尾巴草精走进他的视野。 他用力睁眼,与它视线相接。 静了静,它语气平静地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星沉眼眶一震,瞳孔不自觉收缩。 他的鼻孔里噗噗喷出两朵血花,急切之下,胸口又一阵痉挛。 咳嗽两声之后,他极力睁大那只没瞎的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是——是你,是你!对不对,扶玉,是你!” 此刻看着它的眼睛,他完完全全可以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5节 它真的是她!它真是谢扶玉! 他紧紧盯着它,狗尾巴草精的样子和从前的谢扶玉逐渐重合。 它的神态、动作、眼神…… 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难以置信地偏了偏头,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咳咳!噗咳!咳咳咳!”陆星沉发出一阵可怕的咳喘,血液涌进被刺穿的肺,痛得他面孔抽搐,吐着血,嘶声道,“我认、认得出你来……” 他拼命抬起手,伸向它。 它猛然退一大步,嗓音绷得死紧:“你说你认得出我?” 陆星沉苦涩:“……迟了吗?是,咳咳,是迟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他,瞳孔在眼眶里颤动。 它一字一顿:“原来你可以认出我啊,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认出我。” 陆星沉用力睁大单眼,却看不懂它复杂的表情。 它缓缓摇着头,自言自语:“苏茵儿当着你的面,让人把我撕开,我好疼啊,我向你求救,我说我是我,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陆星沉听不懂,它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原来你不是不相信,”它点了下头,笑出声来,“你只是需要一个死掉的亡妻来表演你的深情,不需要一个活着的怪东西来坏你好事。” “扶……咳咳咳咳!”陆星沉急切想说话,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血沫从气道涌上来,一下一下往外滋,“我没、噗咳咳咳、没有咳咳!咳呕——” 大蓬大蓬暗沉的血淌出嘴角。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猛烈挣扎着不想死,他想要告诉它,自己这些日子究竟有多么悔恨,有多么……思念她…… 苏茵儿那种丑陋恶毒的人,连她一根草毛也比不上。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唯爱…… 陆星沉的瞳孔放大又收缩。 濒死之时,脑海里迅速掠过一幕幕全然不同的走马灯。 他看见了狗尾巴草精的那个“梦”。 梦里的他,顺风顺水,意气风发,虽然死了未婚妻,但事业有成,青云直上,成为宗门新一代的顶梁天骄。 他发现狗尾巴草精很像他的亡妻,于是把它带在身边。 一切本来都很好。 那天它很信任地看着他,眼睛亮得让人心热,它要告诉他一个秘密,但是老祖那边突然来人叫走了他。 它小声说的那个秘密,他其实听见了。 它说它是谢扶玉。 他当时高兴得要命。他其实早已经有所察觉,只是不敢相信。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它亲口告诉他。 他都已经想好了,回过老祖,便与它成婚。 万万没想到,老祖那天找他,却是为了告诉他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查到谢扶玉的爷爷是邪道安插在宗门的卧底。 老祖冷笑着告诉他,幸好谢昀是个活死人,谢扶玉也死了,神庭决定不再追究,否则他陆星沉就要被押送神庭,即刻处决。 他一颗炙热的心脏就这么被扔进冰窟。 那天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他和苏茵儿其实什么也没做,她脱光了躺在他旁边,他什么都清楚,他恶心得要死,但他在清醒之后咬着牙认下了这笔桃花烂账。 他再不敢看它的眼睛。 苏茵儿假孕、假落胎……它当着众人的面喊出自己是谢扶玉…… 他救不了。 他若救,只会和它一起死。 他有口难言,痛不欲生,日夜煎熬。 他找机会弄死了苏茵儿为它报仇,可是它再也回不来了。 “呃……”陆星沉发出一声痛苦至极、惨烈至极的哽咽,“我欠你、欠你良多!” 狗尾巴草精笑了笑:“无所谓,我有主人!她是我请来的神仙!” 说起那个人,它的眼睛里瞬间亮起璀璨的光芒,如此耀眼,刺得陆星沉濒死的心脏千疮百孔。 他不停地倒气。 一口一口,出得多,进得少。 痛到极致是平静,他咧起染血的唇角,忽地笑了下,炫耀似的告诉它:“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只有我能告诉你。谢扶玉,神庭,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你爷爷。” 他用嘴型说了“邪道”二字。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 它猛地扑上前,抓住他衣襟,用力把他的身体拉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他的视线摇摇晃晃落在它的脸上。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贱,”他扯唇笑,“明明有太阳,还要跳进烂泥潭……贱不贱啊……” 狗尾巴草精紧紧抿住嘴,身躯轻轻地颤。 “啊对了,我杀了苏茵儿,梦里梦外,都杀了。”他轻笑了下,“我自己也没好下场,我后来去了人皇陵,最终那里……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他用力盯着它的眼睛,就像抓住最后的稻草。 遗憾稻草不能救命,他的瞳孔一寸寸扩散,终于彻底消失了光芒。 狗尾巴草精缓缓松开手。 “噗通。” 尸身落回床榻。 它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歪着脑袋想了想,折返回去,抱起地上的苏茵儿,放到他身边。 “谢谢你的情报,那就祝你们百年好合叭。” 扶玉再度入梦。 闭着眼感受到一片血红,她轻哼一声,道:“我想见你,实不必这样麻烦,识海的光团随时可以看。” 负起双手,轻盈踏出两步,她又道,“是你自己跑我梦里来。” 她挑着眉梢,缓慢睁眼。 “……嗯?!” 扶玉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又睡猛了,邪魔竟然……建巫城! 她身处一座庞大的城池。 整座城好像一条巨龙的遗骸,材质沉厚有暗淡光泽,一道道“龙骨”穿插环抱,离地挑起百丈来高。 屋舍层叠,鳞次栉比。 扶玉旋身探望四周,强忍着没有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邪魔在龙骨之间穿行,热闹得好像一处寻常的凡人集市——它们竟然学会了穿衣打扮,簪花戴帽——虽然那“花”看上去比较可疑。 有的邪魔人家门口挂着护屋符,怎么看都像她的帝巫面具。 扶玉再往前走,看见邪魔开口做生意,还能讨价还价。 她惊奇地停在摊贩前,摊主是一个面孔憨厚的邪魔,它正在招呼行人过来看它卖的鱼怪。 这套路,扶玉熟——但凡客人再走近一步,这个摊主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出鱼怪来拍死,然后强卖给对方。 摊主:“杀都杀了必须带走!” 扶玉同声:“杀都杀了必须买走。” 简直神级预判。 扶玉大笑着继续往前,走到一处龙骨拐角的三角骨坪,竟然看见老邪魔在教小邪魔念书。 老邪魔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 小邪魔们整整齐齐:“棱……之……粗……” 扶玉无语望天。 这里的天空是血红色,太阳只是一个惨白模糊的光斑,隐在呼啸翻卷的浓云后——确实不是人间,是邪魔界。 扶玉笑出声来。 狗尾巴草精刚给她讲了不少“常识”。 神庭告诉世人,被那个暴君斩杀封印的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魔,它们只是另一个族群,与人族一样,它们也有自己的父母亲族,也是万物生灵,也该得到慈悲关怀。 为了抹黑君不渡,简直是什么鬼话都敢往外说,害她做这么稀奇古怪一个梦。 扶玉心说:将来神功大成,定要施展梦杀之术,把神庭那些家伙一个个抓进这梦里来杀。 好叫他们睁大狗眼看看,什么是——“这盛世如你所愿桀桀桀!” 她继续漫步向前。 越过几列龙骨,眼前陡然一耸,入目一座龙骨高台。 时而听见集市上有邪魔窃窃私语,嘴里念着“帝”、“大巫”这样的字眼。 扶玉眉梢微动。 侧耳一听,听了个左耳进、右耳出。 听这些邪魔的意思,很多很多年来,一位让它们尊敬崇拜的存在时不时就会降临在这里,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它们希望今天有幸能够瞻仰那位存在。 扶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6节 不愧是她的梦,邪魔也在神神叨叨搞迷信。 她提步登上那座龙骨高台。 放眼一望,整座龙骨巫城尽收眼底,不能说繁华,但实在非常热闹。 这么稀奇的场景,当然是要邀个熟人来共赏。 她双手合个喇叭,放声大喊:“君不渡——君不渡!” “君——” “不——” “渡——” 她的声浪一圈圈荡出,盘旋在整座龙骨城。 梦里的邪魔看不见也听不见她。 扶玉喊了几嗓子,往高台边一坐,并不期盼有谁来。 忽一霎,周遭一片寂静。 “嗯?” 扶玉垂眸望下,只见附近所有的邪魔都不动了,一双双眼睛全盯着她。 不对,盯着她身后。 扶玉屏息,缓缓回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 他身披黑色帝巫袍,脸上戴着她惯用的帝巫面具。 他姿态宁静,气场淡淡漫开,镇住一座城。 扶玉:“……学我。” 第39章 亡夫亡妻心有灵犀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 扶玉轻笑一声, 眼风瞥开,只留一点余光给君不渡。 邪魔的体形要比人族略大一些,君不渡原本就比一般人高挑, 如今做了邪魔,身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 遮住了光线。 扶玉呼吸一滞,后背激起一股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战栗,酥麻的痒意从心脏倏地蔓延至指尖, 躯体感受近乎失控。 “战意。”扶玉淡定告诉自己,“他现在是个邪魔, 我对他,生起了本能的战意。” 正常正常。 她按捺住躁狂的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可没有兴趣在梦里与他大干一场。 “哎。”她闲闲开口, “你一个剑修, 戴个巫面具,真的很邪恶啊!” 说到面具, 扶玉很自然地偏过脸, 仰起头, 望向他。 君不渡生得好,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即便看不见脸,她也总是可以在人群里一眼把他认出来。 这家伙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扶玉眨了眨眼。 就算戴着森冷威严的面具,他还是他, 气质也还是那个气质,一点儿都没变。 她继续懒声念叨:“虽然也很适合你吧……但是证道帝巫司命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没事少戴我的面具, 玩你剑去。” 说这么多,当然不是希望他主动摘下面具来,让她看看他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很习惯地探手去捉他衣袖。 “唰——” 他正好抬手,黑袍广袖与她擦指而过。 扶玉震惊:“……躲我?” 就见帝巫袍下探出一只修长如竹的手,指节坚硬,肤色苍冷。 这只手往脸上一拂,帝巫面具被他拨到发顶。 扶玉不动声色蜷了蜷手指,挑高眉毛:“咳。” 她以前时常这样,打完仗,懒懒散散把面具往上一撩,卡着头发——时而便忘了面具在头上,回头到处找面具。 梦里的君不渡,真是处处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把视线若无其事落向他的脸。 邪魔的骨骼和皮肤都比人族更硬,一张静淡出尘的脸,比从前显得冷酷些。 眼皮薄而冷,轻掩一对血瞳,看不见情绪。 “瘦了点。”她漫不经心,鸡蛋里挑骨头,“要是再胖一点,说不定能让我惊艳惊艳。” 话虽这么说,视线是一刻也不离身——他死后真是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养眼的。 她也不能老照镜子吧? 君不渡动了。 他提步走下龙骨高台。 扶玉一步步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看他去哪。 周围的邪魔并不惧怕他,它们望向他的眼神热切而敬畏。他经过之处,邪魔们整整齐齐让出一条道。 走到远处,扶玉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邪魔兴奋地头凑着头,叽里咕噜都在议论他。 什么大巫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什么第一次看见大巫摘面具。 什么帝长得好像一种传说中的食物。(人:???) 随后这个胆敢大放厥词把帝巫比喻成食物的邪魔就被群殴了。 扶玉:“……” 这梦做得,居然还有细节。 看着那只邪魔被揍得抱头鼠窜,扶玉乐不可支。 “哎你看它——” 她笑吟吟转回头来,呆住,“……人呢,死哪去了!” 就分心了短短一霎,君不渡没了。 扶玉气笑。 “ong——ong——ong——” 极远处忽然传来低沉闷震的号角声。 附近悠然闲散的邪魔悚然一凛,身上气势大变。 只见老邪魔们大步奔跑起来,用力挥动双手驱赶集市上的小邪魔,命令它们:“归家!归家!速速归家!” 小邪魔匆匆跑回家,关上门,从门缝里探出眼睛来。 整座城池突然笼罩在凝重紧张的阴云之下。 这样的氛围扶玉一点儿也不陌生。 在她四岁那年,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一座死城,成为十个幸存者之一。 那之后,附近的城镇也一座接一座沦陷。 每一次邪魔肆虐,城里的人们都是这样惊恐。 老神棍拥有野兽般的直觉,她总能敏锐嗅出空气里安全或者危险的气味,第一时间选择逃出城池或是就近躲藏。 扶玉最喜欢就近躲藏,因为老神棍会带她躲进那些原主人已经慌张逃走的院子,母女二人毫不见外,把自己当成宅院真正的主人,犒劳自己一顿美食,夜晚躺进温暖厚实的被窝。 老神棍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她常常一边大吃大嚼,一边用油汪汪的手指指点点,让小扶玉学着点,学到她一半本事,包能活到九十九。 所以扶玉后来一直想不通,那样一个敏锐油滑狡诈惜命的家伙,为什么会死得……一点也不聪明。 要是老神棍能活下来就好了。 扶玉一定会叫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厉害,可别分不清大小王。 “啧。” 扶玉摇摇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街道上再也不见闲杂人等,那些壮年的邪魔从露天兵器库里取出了刀枪骨矛,三三两两找到自己的领队,一队一队,匆忙有序地奔赴城外。 扶玉怔住。 眨个眼睛的工夫,街上打铁的、卖菜的、强行卖鱼的、教书的……俨然已经变成了可以上阵杀敌的模样。 扶玉定在原地,眸光微微地闪。 君不渡一生几乎未尝败绩,只有一件事,做得举步维艰。 那件事其实是扶玉提起来的。 她与他闲谈时说起,老百姓并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也不是听天由命的羊羔。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生,只是力量差距太大,实在抵御不了邪魔。 如果可以修行,百姓自己就会保护自己,保护亲人和家园。 君不渡听进去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7节 他坐思一夜,决定传道天下。 扶玉一开始不懂,为什么这样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他会表现得那么严肃慎重。 “就这也要想一夜?”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厉害。 她和君不渡遭遇了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 仙门世家联手,精心为他们两人安排了一场滔天杀局。 扶玉想不通,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互相打出狗脑子的家伙居然可以摈弃前嫌,联起手来,倾尽全力对付自己。 她和君不渡杀了个血流成河,双双重伤。 死里逃生之后,他依旧是那副温和静淡的死样子。 他用谈论晚饭的语气告诉她,千万年来,仙门和世家牢牢把持世间修炼渠道和资源,凡人越是愚昧、孱弱,仙家的根基就会越稳固——她做的事,差不多算是在刨人家祖坟。 扶玉当时都气死了。 “这么大个事你就想一夜?!” 他不分辩,只垂着眼笑,笑到她没脾气。 总之那段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回想起来,记忆里全是血雨腥风。 结局虽然惨胜,但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人人修仙的盛世。 遗憾时间不等人。 天道崩得太快,还没等到世间修者如繁星亮起,君不渡就补天去了。 再也没回来。 想着往事,扶玉忽地笑出声。 这些邪魔可不就是百姓的样子?它们放下杂货,拿起武器,便能上阵杀敌。 “梦里倒是叫你做成了!” 她大笑着,信步穿过巫城主道,跟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来到龙骨巨城的龙头首。 登上高处,放眼一望。 城外邪魔如潮水涌来,密密麻麻席卷蠕动,地面轰隆隆震颤起伏,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巫城方面业已准备就绪,只闻一声长号角响起,龙骨之间跳出了数不清的战士,迅速排兵布阵,用身躯结成一面巨大的盾牌,阻敌于家外。 “轰——!” 双方前锋重重对撞。 一瞬间大蓬鲜血泼洒向半空,热腾腾淋了第二排满头满脸! 扶玉定睛细看,发现前来攻城的邪魔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狂乱、嗜血,只会无脑杀戮,行动进退毫无章法。 虽然都是邪魔,但两方的气质已然泾渭分明。 战场上不见君不渡。 扶玉也没有刻意去寻他——这是真没有。 除非要斩首强大的敌将,否则他一般不会亲自动手,都是放手让底下的将士们磨炼,毕竟谁也不能保护谁一辈子。 “起来!” 守护这座巫城的盾牌在狂风巨浪的冲撞之下摇摇晃晃,一个邪魔倒下,立刻就有另一个邪魔补上。 它们死守阵线,没有一个恐惧后退。 “起来!起来!起来!” 杀声整齐划一,震彻云霄。 扶玉:“……” 明明是自己的“黑历史”,梦里竟成了鼓舞士气的口号。 她的身后悄悄来了两只哆哆嗦嗦的小邪魔。 其中一只长着小虎獠牙的挺起胸膛告诉另一只:“你看,没有大巫,我们也是那种吃人的怪物。” 另一只小圆脸的用力点头:“嗯嗯!” 小虎獠牙说:“它们都被邪魔神控制了,我们要打败它们,解救它们。” 小圆脸似懂非懂:“哦……” 小虎獠牙告诉它:“记住大巫的话,脑子里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千万不要理,要不然你就会变成它们那样的老野人!” 它伸出一根指甲尖尖的手指,指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小圆脸连忙点头:“我记住啦,记得牢牢哒!” 扶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这只小邪魔的头。 “咦……?” 它慢吞吞地扬起脑袋,迷茫的目光穿过扶玉,不知望向哪里。 它说:“我好像被大巫摸了一下头。” 小虎獠牙扮了个鬼脸:“你做梦!” 小圆脸挠着头憨笑:“吼吼吼……” 扶玉乐:“不错,我就是帝巫司命,也是主宰这个梦境的神——小家伙你前途有了!” 城外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攻城的邪魔虽然凶残嗜杀,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另一方军纪严明,指挥有度,进退得当,又有顽强的守护意志。 胜负都不必猜。 城外窸窸窣窣开始收拾残局。 扶玉听着小虎獠牙给同伴讲解,自己也学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知识。 比方说死掉的尸体都要填埋到土地里面去,那样土地吃了尸体就会变得很肥沃。 比方说兽类的脊骨就可以留下来,做成磨牙棒。 又比方说再饿也不可以啃同类的尸体,否则就会变傻子。 扶玉:“……” 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君不渡的原话,肯定是口口相传变形了。 战士们陆陆续续扛着兵器、牵着俘虏凯旋。 扶玉轻飘飘掠下龙骨,提步上前。 “抓来这么多,他教得完吗?” 她跟着这群嗷嗷乱叫的俘虏,来到一处巨大的露天龙骨讲坛。 邪魔战士们押送着俘虏,把它们一只接一只锁在“座位”上,任它们在原地扑腾挣扎。 扶玉看得眼角乱跳。 她提步走上高台,不多时,就见一道披着夫子袍的人影缓缓行来。 她眯眸,一点也不紧张地望过去。 ……不是君不渡。 扶玉气:“又死哪去了!” 只见那个邪魔老夫子慢吞吞站到了讲坛的台子上,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模样的戒尺,开始给俘虏们讲课。 “人之初,性本善……” “嗷嗷哇哇!” 简直没眼看。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正准备回家,一转身,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骨架子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在他身后轻轻拂动,头顶上歪着一只帝巫面具。 小虎獠牙眨了眨眼睛:“哇……大巫!” 小圆脸呆呆地:“他看起来好孤单。” 两个小邪魔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一左一右,乖乖坐在他身旁。 虽然大巫手里拎着好大一只很狰狞很可怕的“野人”脑袋,但是两个小家伙并不害怕他。 小虎獠牙用手戳了戳那个脑袋。 “铛铛铛!” 比城里最硬的武器都要硬。 “哇!”它呲起牙,“大巫杀了这个最厉害的,不然叔叔姨姨们就危险啦!” 小圆脸弯起眼睛:“谢谢大巫!” 他的视线落向它的脑袋,微微偏侧苍白的下颌,若有所思。 小圆脸高兴地问:“大巫大巫,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呀?你是来找谁吗?” 要是大巫不在,那就危险啦!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嗓音有一点金属质地的哑,语气静淡温和:“亡妻。” 两个小邪魔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是亡妻。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远处龙骨高台。 “她的声音,在那里。” “哦——”小虎獠牙装出一副小大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啦,那个亡妻跑得太快了,等到大巫来,她已经回家啦!” 小圆脸安慰道:“大巫你别难过,下次你也跑快一点,一定就能追上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8节 他淡笑不语。 他曾经亲眼看见她圆寂。 补完天道,他有最后一抹意志短暂残留。 他是风,来到她的身边,围着她轻轻地转,推她回屋去歇息——她不知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是树枝,挑着她那条“失踪”的绿裙子,她一次次经过却视而不见。 他是祭纸,蹭过她的手掌,落向火盆里,无声告知她做错了祭祀的流程。 他是村口青菩树,看着她走累了,留在那里,日出也息,日落也息。 他是藤椅,她在他怀里无牵无挂地圆寂。 ----------------------- 第40章 大祸临头负负得正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 扶玉醒时, 一阵怅然。 她默默起身,取下黄花梨木古物架上落满了灰尘的宝剑,走到庭院中。 “泠——泠——”长剑出鞘。 扶玉很少碰刀剑。 术业有专攻, 最好的祝师总是隐藏在幕后,暗戳戳拨弄因果,阴恻恻操纵他人生死命途。 除了诛邪杀鬼时用一用业火和桃木剑外, 神棍们一般把提剑砍人视为耻辱——即便证道成神,那也得主宰因果线来杀戮征伐,这个才叫专业。 此刻, 很不专业的扶玉闭上双眼,并指, 缓缓抹过剑身。 “铮嗡——” 睁眼,剑身映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衣摆无风而动。 “唰!” 寒光乍现,疾如闪电。 剑气荡过庭院, 落叶在风中齐齐一定。 当扶玉缓慢眨下一次眼, 手中长剑已做完了点、刺、劈、撩整套动作,一抹流光从剑身滑至剑尖, 停在那里, 轻微一颤, 然后消散。 “哇啊!” 踏过门槛的狗尾巴草精发出没见识没文化的惊叹声, “主人!刚刚,院子里,好像多了一个大月亮!” 扶玉回眸,归剑入鞘。 她问:“你觉得我证个剑道成神怎么样?” 狗尾巴草精:“……” 它挣扎了好一会儿, 终究觉得自己昧了良心事小,主人误入歧途事大。 “主人,”它道, “我觉得你还是证个神棍比较快…呀!错了错了,神算,神算!” 扶玉幽幽睨它。 她眯眸,悻悻地:“他抢我帝巫司命,我难道就不能以剑入道,抢他道祖位?”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笑弯了眼睛:“哦——两口子左手倒右手,都一样都一样!” 扶玉脸上很不高兴,脚步倒是轻快了几分:“你刚去哪了?” 说起这个,狗尾巴草精一下蹦起老高:“主人!大事不好了主人!” 一炷香之后。 扶玉用指尖轻轻敲击案桌,缓声道:“陆星沉临死前也看见了你的‘梦’。”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那不是梦。”扶玉告诉它,“是命途。也就是原本的、既定的命数。” 狗尾巴草精一点就通:“如果没有主人,事情就会变成那样,是主人在逆天改命。” 扶玉若有所思。 看来她和它之间的因果,比她原以为的还要深。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狗狗祟祟地问:“那神庭很快就会发现爷爷是卧底这件事,是不是也变啦?” 扶玉瞥它:“当然……” 它这次有经验了,并不提前激动,只睁大眼睛盯着她,等她说完。 扶玉无声轻啧:“当然不会变。” 这家伙居然还会吃一堑长一智。 狗尾巴草精焦急:“那怎么办?” 扶玉摆手:“不着急。” 它继续眼巴巴盯着她。 扶玉道:“鬼伶君不是要灭我们满门吗,门都灭了,哪来的卧底。” 狗尾巴草精:“呜……” 它把嘴巴抿成一道下弯的弧,用目光谴责无良主人。 扶玉拍拍它脑袋,笑得漫不经心:“既然神庭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宗门老祖,那么从老祖那里反推,就能知道是谁查到了你爷爷头上。”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好厉害!” 震惊过后,它慢吞吞又想,可是……可是又该怎么解决鬼伶君和老祖这两个老大难? “对了,”扶玉回头,“陆星沉说他死在人皇陵是吧。” 狗尾巴草精点头:“对!” 它没有忘记,爷爷醒来时非常着急地交待乌鹤这个“鳖十”,要去人皇陵找一个叫“双天”的同伙。 陆星沉说那里无人生还,那……双天呢?双天也死了吗? 狗尾巴草精摇了摇头。 现在想这个为时过早了,鬼伶君那一关还不知道怎样过。 宗主派往万仙盟传信的人被送回来一半。 他的死状很凄惨,整个人从正中间均匀对称劈成了两半——很显然这是对罗霄上人之死的报复。 宗主气得捏碎了一只茶盏。 “宗主,”张长老神情凝重,“探得消息,宗外百里范围流言四起,说是邪道中人准备屠灭我青云宗,附近散修和百姓都在外逃。” 闻言,众人无不气笑。 “鬼伶君他这是要嫁祸给邪道中人!”慕云长老呵呵冷笑,“这种脏事,他们神庭怕是干得不少!” 宗主蹙眉:“慎言。” 慕云长老嗤道:“都这时候了还供着神庭当神仙呢?” 宗主难得没驳这个愣头青,她望向其他人:“诸位觉得我们对上鬼伶君,胜算如何?” 众人默默叹息摇头。 洞玄境在化神境之上,这一个大阶之差,可谓天渊之别。 借助护宗大阵,宗内大修士全力以赴,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死个七八成人,大约可以换鬼伶君重伤。 他若要走,谁也留不住。 “况且鬼伶君又不是手下无人。”张长老叹气,“他麾下化神境修士与我们缠斗厮杀,他大可以各个击破,轻易收割性命。” 众人口中发苦。 有人阴阳怪气地抱怨:“热血沸腾意气风发的时候倒是爽了?可曾想过今日后果呢?” “话不是这样说。”宗主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道:“我也没说要跪……” “如今风雨飘摇,我希望诸位可以戮力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意志上拧成一股绳,往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任何扰乱军心的话。”宗主顿了顿,望向四下,“诸位觉得呢?” 众人整齐摇头:“宗主说得是。” 接着便是讨论对敌细节。 各峰战力、宗内资源储备、阵法丹药撤退路线等。 底下商量得热火朝天,宗主高坐上首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只是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块最沉重的石头——鬼伶君本人怎么处理呢? 宗门长辈唉声叹气,小辈们倒是比往日闲散得多。 大难当头,没人盯他们功课了。 乌鹤带着一身颓丧气息走进药师殿,素问真人都愣了下:“小鹤儿是遇到问题了吗?是丹道儿?还是药理儿?” 乌鹤没精打采地说:“不是问问题。” “哦……”素问真人托腮,笑眯眯看着他,“小鹤儿想说什么,只管大胆儿说!” 乌鹤张嘴就是一个炸雷:“我把谢长老弄醒了。” 素问真人下意识点头:“哦哦是这样啊……啊?!” 她唰地睁圆双眼,径直从药案那一头跳了过来,双手拎着裙摆,母鸡护崽似的杵在乌鹤面前,双目炯炯有神,“真的啊?真的啊!” 乌鹤垮着一对黑眼圈,有气无力点点头:“嗯。但是很快又睡过去了。” 素问真人拍手乐:“哎呀小鹤儿真厉害!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儿!哎呀赶快把你的方法儿记下来,我给它添到药方大典里边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79节 哪怕真给灭门了,医方也要给后人留下来。 素问真人乐颠颠弯腰到药案底下去找她的行医秘籍。 “我的意思是,”乌鹤恹恹地,“可以试试弄醒老祖。” 素问真人“哎哟”一声蹦起来。 她忘了自己钻在药案下边,砰一声撞到头,掀翻了药案,瓶瓶罐罐滚得到处是。 乌鹤:“……” 他心很累地走上前,帮着素问真人扶好药案,捡起满地垃圾。 一老一小一边把东西归置原位,一边聊起了乌鹤的方子。 “青霜竹五钱,血云仙精二钱,无华水二两,玄岩叶三枚……再加一块定魂玉。” 素问真人越琢磨越有意思。 “我觉得这个方儿可以略微儿改一改,这样……这样……” 乌鹤点头。 说到投机处,他顺嘴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实在不行可以先算一卦,画个符,烧成符水……嘶啊!” 小腿上挨了一药鞭,肉痛到跳脚。 乌鹤大梦初醒——完了完了,忘形了,一个不小心居然犯了大忌讳。 只见小老太太暴跳如雷,拎着那根细鞭,追着他满殿乱抽,抽成陀螺。 “叫你搞迷信儿!叫你搞迷信儿!” “啊嗷……迷信是谢扶玉搞!不是我!” “还狡辩儿!还狡辩儿!” 乌鹤回到扶玉身边复命的时候,一张脸要多黑有多黑,要多臭有多臭。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靠近:“你咋啦?” 乌鹤没好气:“起开!” 狗尾巴草精像个跟屁鬼一样撵着他:“你走路怎么像个瘸子?” 乌鹤怒目:“你像个扫帚!”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跟他打架,刚薅到他头发,整座大山忽然重重一颤。 “轰隆隆!” 乌鹤:“你泰山压顶啊怪东西!” 旋即连人带桌子嘎吱一声撞到了旁边的墙壁上。 一道水桶粗的红色闪电划过天穹,刺痛眼皮。 “呲啦——!” 整个世界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扶玉望向窗外:“护宗大阵遭到攻击,鬼伶君来了。” “嘶……” 乌鹤和狗尾巴草精揪着对方的头发/狗尾巴,整整齐齐拧过头。 “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他俩有闲心打架,正是因为潜意识里都觉得那件事离自己还很远。 哪知竟来得这样快。 出了门,站到高处,看得愈发清楚。 护宗大阵如巨碗倒叩住青云宗十三峰,此刻这只明亮巨碗上面一处接一处绽开了火光。 其中受到攻击最凶狠的便是山门一线——宗主那日镇出“战”字诀的地方。 鬼伶君其人,阴诡,偏执,受不得一点挑衅。 狗尾巴草精攥紧掌心,很是为扶玉担心。 云裳上人死成那样……主人要是落到鬼伶君手里,不知道会遭遇多么可怕的报复。 偷看一眼,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漫不经意的样子。 狗尾巴草精心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扶玉扬起脸望着天空。 只见宗里的大修士一个接一个浮上半空,与攻击法阵的那些黄衣修士对上,消解攻势,稳固阵法。 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瞬移至山门,联手对抗鬼伶君的雷霆手段。 “轰!轰!轰!” 天地间仿佛有万条怒龙咆哮。 攻打护山阵法与攻城无异,一开战便是硬碰硬的猛烈轰击。 十三座山峰摇摇晃晃,人在其中站立不稳,就连空气都在一下一下闷闷震荡。 山鸟惊飞乱撞,宗内人心惶惶。 扶玉蹙眉:“还不来?” 话音未落,风中踏出一道人影:“宗主有令,乌鹤速至禁地,协助素问真人!” 扶玉笑:“来了。” 她带好自己的符纸、朱砂、鹤笔,跟着乌鹤前往禁地。 传信的弟子告诉乌鹤:“素问真人用了你的方子,老祖却未醒,叫你过去,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诶,谢扶玉你来干嘛?” 扶玉摆手:“你别管我。” 传信弟子:“我是管不着你,但你怕是进不去。” 他说得没错。 虽然两位常年守护禁地的元老都去了山门处对抗鬼伶君,扶玉还是被挡在了禁地外。 她一本正经告诉看门的慕云长老:“乌鹤没我的符不行。” “……”慕云长老好心提醒,“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给素问真人听见,一准儿要请你吃竹鞭儿炒肉!医修面前搞迷信,你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乌鹤就这么瘸的啊?” 慕云长老:“可不?” 进不去,扶玉也不着急,嘴里闲闲哼着个招魂小曲,时不时两眼一亮,抬手摸一摸头上桃木簪。 小半个时辰工夫,乌鹤垂着眼皮出来了。 “谢扶玉,宗主叫你进去烧个符。” 慕云长老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啊这……江一舟她没病吧她!” 扶玉笑吟吟提步进入禁地洞府。 冰玉床前守着四个人。 宗主江一舟,素问真人,一位峰主,一位长老。 乌鹤一脸生无可恋:“宗主问我今日跟那日有哪里不同,我说你烧了个符。” 素问真人气咻咻瞪着他,鼻子一皱一皱。 “行了。”宗主摆手道,“谢扶玉你只管去做。” 宗主秀美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扶玉颔首,走上前,垂眸望向这个昏睡的老祖知微君。 一身青衫,年轻俊秀,是被她在梦里吓破了胆的那张脸没错。 扶玉轻笑了下,取出方才画好的符。 她吓丢的魂,她来招,用狗尾巴草精的话说,可谓原汤化原食。 她缓缓抬手,拎着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巫祝大神来招魂……” 众人:“……” 好标准的一个神棍起手。 乌鹤:“……” 这是那天念过的词吗?怕不是这里观众多,她兴奋起来现编的吧? 扶玉摆了几个跳大神的动作,反手拔簪,凌空鬼画符。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满头青丝倾泄而下,挡住众人视线。 灵气注入桃木簪。 “赦!” 她缓缓收功,明目张胆用桃木簪束起头发。 怦嗵!怦嗵!怦嗵! 禁地内安静得只余心跳声。 虽说尝试唤醒老祖不过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但谁能不期待奇迹发生呢? 能打洞玄的只有洞玄。 青云宗,就这一位洞玄。 老祖虽然昏迷不醒,但他身魂皆未受到重创,这些日子素问真人一直以药灵真魂替他护持,他的状态并不差。 若是能醒……青云宗便有救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0节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个口水。 宗主不悦,蹙眉:“噤声。” 咽口水那位一个紧张又咽了一下。 宗主正要出声斥责,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轰隆隆——!” 整个洞府上下颠簸,像风雨中的舟船。 宗主倒吸凉气:“护宗大阵这么快竟破了!” 鬼伶君的实力比想象中还要强。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转身拂袖要前去支援。 身形刚一晃,忽闻背后传来一道长长的吸气声:“呃噫——” 宗主双目一亮,蓦然回头。 大阵被攻破的剧震,竟然震醒了老祖知微君! 众人一阵欢呼雀跃:“老祖!” 知微君勉强撩开眼皮,还没回过神,宗主便欺身上前,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老祖,宗门今日危在旦夕,只你能救!” 知微君:“……” 他抬手摁住刺痛的额头,眼底浮起一片惊恐余悸,嘴唇动了动,侧眸望向身边。 一向性情最是温和稳重的江一舟,此刻正目光灼灼盯着他。 “老祖!”宗主恨声道,“鬼伶君实是欺人太甚!无故伤您,还要灭我满门!” “……”知微君错愕一瞬,哑声开口,“什么鬼伶君?伤我的并非神庭鬼伶君。” 众人对视一眼:“老祖您记错了!” 溯光里大家都看见了鬼伶君的脸,老祖自己也曾在呓语中提及神庭鬼伶君的面具。 再说鬼伶君自己都承认了,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嘴硬? 宗主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老祖!此刻已经不是该纠结顾忌神庭的时候了!护宗大阵已破,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知微君如坠梦中:“……神庭为何要对我们动手?” “并非神庭,而是鬼伶君。”宗主用力把他往床榻下面搀,“情况危急,我等定会全力襄助老祖,与鬼伶君决一死战!” 知微君愈发晕头转向。 他这才刚醒,怎么突然之间就到了要跟神庭的人决一死战的地步? 他坚持道:“我觉得动手伤我的人并不是鬼伶……” 宗主郑重其事地打断:“不要您觉得,您的觉得是错的!事实如何,我们所有人都在溯光中看得清清楚楚,动手的人就是鬼伶君,确凿无误!你们说对不对?” 旁人众口一词:“对!” 知微君扶额:“……” 他环视四周,只见每个人的目光都和江一舟一样坚定。 他不禁一阵迷茫。 宗主又道:“鬼伶君都已经杀上门来了,口口声声便是要灭我们满门!况且鬼伶君他都亲口承认了,就是他动手伤了您——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听见的,你们说是不是?” 身边众人齐齐点头:“是!” 知微君蹙眉,沉吟。 难道闯入梦杀术中的那个神巫……真的是鬼伶君? 宗主再补一刀:“鬼伶君还口吐狂言,说要亲手诛杀您这个……您这个瘫在床榻的老狗,满宗上下,亲眼见证,亲耳听闻!” 知微君倒吸一口凉气:“鬼伶君他为何如此?我当时分明是在追查邪道线索。” 提起邪道,众人神色都变了。 外间流言纷纷,都说是邪道要屠青云宗满门。 宗主灵光一闪:“……莫非他并不是要嫁祸邪道,他自己,就是邪道?!” 一瞬间所有的疑团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恍然大悟,不寒而栗。 宗主深吸一口气,腮帮隐隐发麻:“老祖,战吧!” 身旁众人同声请命:“战吧老祖!跟他拼了!” 第41章 同归于尽方为燃尽 人皇陵。 禁地。 知微君被搀出洞府, 眯眸望天,仍有几分神思昏沉,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 让他已经无法细加思索。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一道道血光撕裂长空,十三座峰峦如醉汉摇摇摆摆, 乱石如雨点砸落,山中屋舍倒塌了不少,梁柱斜陈, 瓦砾横飞。 护宗大阵崩毁,宗门修士即刻以血肉之躯顶上。 不过短短片刻工夫, 已经有两位化神大修士陨落。 这二人燃烧了元神,在半空留下两道极其绚烂的七彩霞光,身躯则化作火流星, 轰向鬼伶君邪魅的身影, 将他暂时逼退至山门之外。 “休犯我宗门!” 飞蛾扑火的壮烈彻底点燃了青云宗门人的战意。 上至元老,下至外门弟子, 众人齐心协力, 阻敌的阻敌, 护阵的护阵——无数中低阶弟子扑向各峰阵眼, 渡出全身灵气,摇摇晃晃重新撑起了护山大阵。 “老祖!”宗主痛心疾首,“陨落的都是您的徒子徒孙!就连外门弟子都在奋力一搏,您还有什么资格袖手旁观?!” 知微君眸色微沉:“本君知道。” 青云宗是他一手创建的基业, 若是毁于一旦,他从此便不再是一方宗师,而是沦落为飘零散修, 人人都会想办法咬上一口。 蚁多咬死象,再强大的修士也经受不住没日没夜的窥伺骚扰。 知微君深吸一口长气。 强敌都欺压到头上来了,奔着灭他根基毁他命脉,此仇已是不死不休。 他只是……仍然有些不在状态。 毕竟一觉睡醒就要与原本的盟友生死决战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点超出认知了。 理智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脉络清晰,显而易见。但本能和情感上终归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状态可不利于生死决战哪。 知微君双眸微眯,心底发冷。 此刻放眼天边,那两道耀眼长虹的色泽正在逐渐黯淡。 两位化神修士燃烧了自己,也就在鬼伶君面前支撑片刻。 “刺啦——” 恐怖的撕裂声响穿破云雾,从极远处传来。 那二人已是必死,然而鬼伶君却抢在他二人自然陨落之前,抓住他们身躯,将其活生生残忍撕碎! 血雨如瀑,凄厉的惨叫令人心头发麻。 这是威慑也是恐吓。 鬼伶君阴恻恻的笑声飘向十三座山峰:“乖乖等着……一个也……别想逃!” 话音未落,他广袖一扬,瞬移而上! 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正拼命往远处逃,慌不择路竟跑出了宗门弟子堪堪撑起的护宗大阵,被鬼伶君一把抓住了头颅。 长老瞳孔收缩,匆忙之间劈出一掌,却被鬼伶君随手攥住五根手指,咔嚓向后一拗! “呀啊啊啊!” 长老嘶声痛叫,本能想要抽手躲避,却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鬼伶君摁着他的头,将他重重摔在了大阵之上。 “嘭!” 元婴长老后背一痛,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鬼伶君那张白惨惨的面具已经逼到了眼前。 双方瞳孔里映出彼此的脸。 一个诡笑狰狞,一个满怀惊恐。 这位长老正是那日在主殿上阴阳怪气嘲讽宗主“意气用事”的那一个。 此刻距离鬼伶君这样近,深刻感受到对方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恶意,他后知后觉体会到了宗主的权威——“不是说只要你软了骨头,跪了膝盖,你的敌人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明白不明白?” 鬼伶君的眼神,根本就没有半点人性。 暴虐,嗜血,越是求饶,他只会越发兴奋! 长老呼吸变得急促,想要自爆元婴,一时却又鼓不起勇气。 就在他纠结挣扎之时,鬼伶君动了。 鬼伶君扔开他向后折断的手指,反手握住一只凹凸不平的镇纸,“砰”一声砸中他的面门! “啊啊啊啊!” 对方显然有意折磨他,这一击并不致命。 长老还没缓过一口气,又见鬼伶君扬起那只血淋淋的镇纸。 他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它第二次砸了下来。 还未落到身上,鼻梁已经泛开一片冰寒刺骨的预知痛。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1节 躲不了!躲不了! “铮——” 一道青灿灿的剑光忽然荡来。 鬼伶君面具一颤,上唇像野兽般呲了一呲,随手扔开这个长老,五指一抓,扔出一道血光赫赫的灵气挡在身前。 “轰!” 长老摔进护山法阵,几位弟子立刻围上前将他搀住。 “黄长老!” “师叔!您没事吧!” “为了阻止鬼伶君破坏将将成型的大阵,您是真不要命了!” 黄长老:“……” 没想到方才下意识向外逃遁的行径竟然被误解为舍生取义,黄长老心下一阵羞惭,抬手掩住流血的额头,讪讪发狠道,“待我缓一口气,再找他大战三百回合!” 放过狠话,黄长老忽一怔,后知后觉问,“刚刚……是谁救了我?” 谁有这么大本事,竟能从鬼伶君的手掌心里把他解救了出来? 众人齐齐抬头。 循着那道青光剑影的尾迹望去,只见极远处、半空中,屹立一道青色身影,如定海神针,中流砥柱。 在那道身影背后,缓缓亮起顶天立地的硕大剑影。 “老祖?!” “老祖的本命神剑——是老祖!” “老祖!老祖!” “跟他拼了!同归于尽啊老祖!” 十三峰上,门人弟子绝处逢生,欢声雷动! 万万没想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昏迷多日的老祖竟然醒来了,当真是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 那一边,知微君发出一剑,及时救下了黄姓长老。 他眉心微拧。 虽然距离极远,但他与鬼伶君两个洞玄境之间的气机已然遥遥锁定。 对方赤果裸的怨毒恶意让知微君心头微凛。 这一仗,打起来必是天崩地裂,不死不休的结局。 倒也不是说怕了对方,只是难免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憋屈。 正当知微君眸光微闪心下踟蹰,十三峰的欢呼声忽然涌了过来。 “老祖!老祖!老祖!老祖!” 那满满当当的惊喜感动激起委屈之情,如滔天巨浪,轰然撞上心口。 此时此刻,再说别的话,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知微君淡声开口:“鬼伶君,真当我门中无人?” 眸光一抬,两位洞玄境大能遥遥视线相撞。 鬼伶君眯眸,阴声笑道:“青云老祖,我妻之死,竟还有你的一份‘功劳’不成!” 知微君蹙眉。 山间,阖宗上下齐声喝道:“是那又怎样!” 其中黄姓长老喊得最为大声。 知微君:“……” 这又是哪来的一笔烂账? 侧耳一听,只闻底下弟子义愤填膺,大致解释了个囫囵——原是鬼伶君的妻子作恶多端遭了天谴,竟不要脸皮地赖到了青云宗几个筑基弟子的头上。 知微君气笑。 筑基杀元婴?如此蹩脚的借口,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多说无宜,既已宣战,那便战吧!” 知微君此言一出,青云宗上下战意更是高涨。 扶玉及时用双手合个喇叭出声提醒:“你们不要在宗门打架,要打到没人的地方打!” 宗主颔首认同。 这青云十三峰正是老祖用剑辟出,两位洞玄若是在宗门上空大打出手,恐怕方圆百里都要被夷为平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门人弟子根本承受不住洞玄境的战斗冲击。 宗主沉声开口,掷地有声:“老祖,引他去东南三百里外的秘境——人皇陵。我等借助护宗大阵诛杀他的手下,即刻便赶来助阵!” 知微君不问俗务已久,早已习惯了江一舟将大小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略一思忖,她的提议当是眼下最合适的决策。 “可。” 话音犹在,原地只余一道青色残影。 知微君的本体越过近千丈距离,身后本命神剑后发先至,如青霜冷电,“铛”一声斩中了鬼伶君! 定睛细看,被击中的鬼伶君同样也是一道残影。 电光石火的霎那,鬼伶君本体已退出百余丈,一把折扇留在原地,吃了知微君这一剑。 折扇飞旋,荡出万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细丝缠向知微君。 知微君一掐法诀,本命神剑幻出万千剑影。 瞬息工夫两个人过了百招不止,看得地面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有知微君斗上鬼伶君,护宗大阵压力骤减。 对敌双方,一方半途遇挫,一方绝地逢生,两方士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青云宗众人斗志高昂,而黄衣修士跑到别人地盘寻衅,本就理不直气不壮,此刻看见君上被缠住,自然不肯再全力施为,各自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知微君有意引着鬼伶君远离山门。 鬼伶君何其自负,身形如鬼魅飘忽,摇晃着一张惨白的脸,笑声忽远忽近:“便先弄死你这条老狗,又有何难!” 一句话的工夫,半空浮云已被二人连续相斗的冲击波彻底震散。 “轰轰轰——” 恐怖的音爆迟来一步,响彻天上地下,真叫做打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两人仍有留手。 对撞间歇,知微君寒声凝眸:“你我素来无冤无仇,是你出手在先。” 他仍是存了三分试探确认的心思。 鬼伶君咧嘴冷笑:“那又如何啊?本君不单出手在先,还要灭你满门,将你那些兔崽子宰杀个干干净净!” 他有什么不敢承认——就算是他先出手对付谢昀那又怎样?谢扶玉胆敢报复,那便用满门性命来承受自己的滔天怒火! 知微君心下冰冷:“好好好!” 这下是当真没有再留手的必要了。 反手一荡,燃起寒冰焰的神剑轰然斩下! 知微君斥道:“好一个邪道中人!你既承认得痛快,我青云宗不妨借你一处埋骨好了!” 鬼伶君也笑:“噫!你倒是挺有先见之明——不错,今日将要虐杀你满门的,正是‘邪道中人’!” 这二人鸡同鸭讲,竟是牛头对上了马嘴,对了个严丝合缝。 两个人真正动起手来,那便不是说停就能停。 山呼海啸的冲击波一浪接一浪撞上远处护山大阵,荡出一道道摇晃波纹。 自己家底自己心疼,知微君念头一定,有意带着鬼伶君越战越远,直奔那三百里外的人皇陵而去。 大修士都有约定俗成的默契——解决恩怨,去秘境。 秘境里无论发生什么杀人夺宝惨绝人寰的事情,都可以用一句“秘境险恶”来搪塞,毁尸灭迹也极为方便。 人皇陵正是一处大秘境。 数千年前,曾有一个凡界皇帝名叫李道玄,悟出“王道”,以帝王之道踏上道途,凡间称他为人皇。 眼看有望成为第一个以凡人之躯得证大道之人,李道玄却突然暴毙。 像个凡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下葬那日,陵墓中忽有两方人马大打出手,竟是半神级别的战斗,硬生生把一处人间帝皇的陵墓打成了空间撕裂、灵压汹涌、危机重重的独立秘境。 此刻,当事人之一——扶玉,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人皇陵。 那里就是她和君不渡当年被仙门世家联手伏击的地方。 君不渡带过那么多徒弟,其中最有天赋灵性却没有正式拜师的,正是这个李道玄。 李道玄以凡人之身被君不渡点化开悟,在人间施行王道,却在如日中天之时无故夭折。 她和君不渡前去探查死因,差一点就折在人皇陵。 狗尾巴草精问:“主人你在想什么?” 扶玉:“我在想,那里死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鬼。” 狗尾巴草精打了个冷战:“……墓里有鬼,好像也挺正常的哈?” 扶玉叹了口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2节 当年打得太凶,墓主人李道玄的棺椁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最终也未能查明他的死因。 不过仇是替他报过了——拿李道玄尸体钓她和君不渡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能活着逃出人皇陵,凶手拢来拢去,也就是这些人里面其中一个。 她查问过李道玄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说李道玄是自杀的,好端端的,突然半夜一个人去了祭祀天坛,独自在那里用王剑自刎而死。 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助他打天下的臣子、敬爱父亲的皇子皇女……每一个人都这样说。 李道玄已经入道,这些凡人没有能力伤他。 而君不渡留在李道玄身上的保命剑意没有任何动静,这就意味着他也没有受到修士的攻击。 李道玄之死,终究成了一桩蹊跷悬案。 扶玉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李道玄的尸体,就可以拿回那道剑意。” 那可是君不渡全盛时的剑意。 扶玉微笑。 桀桀桀。 “轰——!” 东南方向的天空再度爆发可怕的冲击波,有人见了血,血雾如虹,弥漫长天。 两个洞玄境战往人皇陵。 扶玉让狗尾巴草精叫上乌鹤与李雪客,趁着宗门鏖战激烈,寻了处阵法缺口,悄然遁出青云宗,追着那两道流光而去。 乌鹤不解:“两个洞玄打架,我去能干嘛?” 扶玉:“你是鳖十,去找双天。” 李雪客:“那我啥也不是啊!” 扶玉:“你开飞舟。” 李雪客无语凝噎:“我开飞舟我……所以你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的,要追去人皇陵,杀俩洞玄?” “不然呢。”扶玉告诉这个傻子,“等他俩杀到两败俱伤,若是没有同归于尽而是躺着对一对口供,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李雪客:“嘶!” 没错!青云老祖是他请神弄伤的! 这黑锅不是鬼伶君背,就得是他自己背。 乌鹤恹恹地撩起眼皮:“那也简单,杀不了洞玄,那就杀你这个鸡肋鼓修灭口!” 狗尾巴草精默默点头:“对。” 李雪客拍桌:“……杀洞玄!谁不杀我跟谁急!” 狗尾巴草精从乾坤袋里掏出自己的小刀,嘎吱嘎吱磨起来:“杀完我补刀。” 扶玉微笑颔首。 战前动员,就这么简单。 第42章 诡异之下无人生还 死字当前众生平等。 先受伤的人是知微君。 鬼伶君偏执狠戾, 说灭人满门,就要灭人满门。 知微君虽说被激起了战意与怒火,但出于本能的、直觉的疑惑, 动手时仍然有三分收敛。 在一记两败俱伤的对撞时,知微君下意识留了手。 他本以为鬼伶君也该点到即止飞身后撤,却不料对方却牛心左性, 一意孤行,竟是毫不顾忌轰上来与他搏命!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谁迟疑, 谁吃亏。 知微君误判对方动作,一时退避不及, 腰腹处被鬼伶君锋利的扇沿险险切中,灵血如雾,弥漫数十里, 像一条血虹倒挂长空。 鬼伶君一击得手, 惨白的面具上嘴角撕咧到耳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怪笑。 怪笑声中, 周身灵压爆涨, 挥扇连连斩出, 招招式式奔着夺人性命而去。 知微君倒嘶一声, 再不敢大意。 他凌厉挥剑暂时逼退鬼伶君,余光瞥见身后那蓬血雾竟在半空细碎蠕动,仿佛正被万千张小嘴密密吞噬,心下不禁一凛, 后背悚然发寒。 一着不慎,输的可不仅仅是一道伤——灵血若是落到对方手里,又要成为自己下一处破绽! 知微君眸光剧烈闪烁。 他必须尽快扳回一局, 否则便要步步落于下风了。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左手掐诀,悄然施展出了自己不为人知的独家秘技。 “祝·梦杀!” 鬼伶君眼前闪过一片青芒。 只见受伤吃痛的知微君挥剑连斩,天地之间青光熠熠,闪得鬼伶君双眸微虚。 他咯咯轻笑,一边飞身后撤,一边驱使本命折扇抵在身前,连续承下青剑连斩,迤出漫天火星。 闪身之际,垂在身侧的左手蓦地一抓! 无数细若蜉蝣的虫豸带着知微君的灵血嗡嗡掠回主人身畔。 只要拿到对方灵血,鬼伶君便可施展血杀之术,隔空爆开对方的伤口,重创知微君。 鬼伶君眼前血色纷涌。 他不假思索,扬手去抓——“……噫?!” 面具下,瞳孔骤然紧缩! 在这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刻,他竟恍惚在血雾之中看见了妻子云裳上人惨死的样子。 血……血……血! 铺天盖地,都是血! 鬼伶君瞳孔再度缩小,几乎成针。 恍惚间,满脸是血的妻子向他扑来。 他很清楚这是幻象,却难免心神动荡,魂不附体。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一瞬间鬼伶君露在面具外的瞳眸几欲渗血,心头恨意滔天!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灵血,噗地喷向自己的本命折扇。 只见那折扇在风中一晃,暴涨至十丈大小,扇叶如刀,轰然斩碎了眼前云裳上人的幻象。 “死死死死——死啊!” 知微君等的正是这一霎。 他瞬移穿破血雾,悄无声息提起长剑,闪现至鬼伶君身后,压剑横切而过! 鬼伶君心知中计,却已来不及召回本命扇,匆忙间挥袖荡出磅礴灵气,凝成一只庞大的血色鬼面挡在身前做盾牌。 知微君寒声吐字:“破!” 青剑斩破血盾,赤色灵气爆开,剑锋顺势而下,斩中鬼伶君左臂。 血溅长空,二人身影一触即分。 各自都带上了伤,微微地喘。 鬼伶君掩臂凝眸:“祝术……你和秦千烛很熟?” 这世间精通祝术的只有一位圣人。 那位圣人座下弟子不多,常在这一洲地域行走的便是南庭那个洞玄大圆满——千烛君,秦千烛。 知微君听到这个名字,神念下意识探向袖中。 ——探了个空。 千烛君交到他手上的那支桃木簪子不见了! 哪去了? 知微君眉心暗蹙,晃神的瞬间,鬼伶君趁机阴恻恻缠了上来。 知微君暗叫不好,疾疾回神,反手荡出一剑,堪堪挡住鬼伶记又一记杀招——轰! 对撞间,两个人身形倒飞,双双坠向此行的目的地。 人皇陵。 飞舟上下颠簸。 两位洞玄境大能早已经打进了秘境,但他们的战斗余波仍然残留在半空,蕴满灵气的大修士灵血又香又腥,闻上一口,竟让人感觉醉血。 李雪客浑浑噩噩操纵着飞舟降落。 事到临头,狗尾巴草精难免紧张,哆嗦着提醒扶玉:“无人生还,主人,无人生还!” 陆星沉只说他“梦里”死在了人皇陵,却没来得及说清楚人皇陵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什么叫无人生还?去了多少人,怎么个无人生还法? 扶玉摆摆手,安慰道:“一个墓而已,最坏不过诈尸。” 舟上众人:“……”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众人腿肚子直转筋,浑身都发毛。 有一说一,僵尸啊鬼啊,比洞玄都可怕。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3节 这一点李雪客深有体会——尸陀林鬼是真的要比知微君更吓人啊! “多大点事。”乌鹤阴阳怪气道,“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李雪客蹦起来:“对对对太对了!你说得没错兄弟!你提醒我了兄弟!” 乌鹤眼角乱抽:“……” 这傻子是真听不出好话赖话。 飞舟降在了陵山前。 陵山封土如丘,静穆庄严,一条条人工甬道仍然保持着初建的样子,山间多白石,不见矮树——它长长久久定格在了下葬那一日。 两个洞玄大修士的气息消失在这里。 乌鹤遗憾道:“来都来了。可惜里面怕是打烂了,要不然还能摸点东西出来卖一卖。” 扶玉颔首,带头走向这处大秘境的入口。 “李道玄之墓。” 君不渡是李道玄半师,扶玉和他也算是有几面之缘。 李道玄这个人,生得周正,行事也是光明磊落,是一个很无趣的正人君子。 此次再探故地,也不知道有无机会解开李道玄身死之谜。 扶玉沉吟着抬眸望去,只见两个洞玄过境处,扰乱的灵流尚未复原,倒像是为后来者开辟了入墓通道。 “进了。” 踏过界碑,眼前光线蓦地一变! 呛人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分明还是同一座陵山,秘境里却是天塌地陷的景象。 陵寝被削没了大半,乌黑漆青的墓道敞露在外,一条条墓道倾斜往下,通往阴风阵阵、深不见底的地陵。 整个空间都在震荡。 扶玉才站稳,还未看清左右,一道带血的青霜剑气便斜斜掠过眼帘,轰一声击中她左侧大地,硬生生斩出一道深渊般的地裂。 “当心——速速躲避!” 一道陌生的的嗓音传来。 扶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矮丘底下躲藏着一队年轻修士。 李雪客奇道:“万仙盟弟子?” 对方也认得他:“李阁主!” 万仙盟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薄海的金丹期修士。 薄海一脸愁色:“我等奉命前来外围历练,不曾想竟撞见两个洞玄打架,只一眨眼,离开秘境的通道就被他们打断了。” 在他身后,三男一女四名修士正在唉声叹气。 “原本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师弟,”薄海揉着脸道,“躲闪不及,被拍进地裂里面去了,恐怕是……唉!” 洞玄争斗,殃及池鱼,没处说理。 几句话的工夫,鬼伶君与知微君又拼杀了几记狠的,打得地动山摇,落石滚滚。 一块巨大的青黑墓石擦过矮丘,呼嗡一声贴着众人头皮飞过。 其中一名万仙盟弟子几近崩溃,眸光乱晃,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死定了!我们死定了!我早就知道不该来!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们完蛋了!” 狗尾巴草精好心提醒他:“你振作一点啊,不要说自己倒霉。” 扶玉说过的话它都记得牢牢的——不能说自己坏话,自己咒自己最灵验。 这名弟子蓦地瞪向它,双眼瞪得白多黑少:“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个下等精怪说话!” 狗尾巴草精被吼得愣在原地。 扶玉刚一眯眼,就见乌鹤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动作娴熟地伸出手,一把薅住了此人的发髻! “嘶——” 对方还没回过神,脑袋就被拽得往下一矮! 乌鹤提膝飞踹,“砰”一声重重顶中他的鼻骨,旋即利落撤身,避开两管飞流直下的鼻血。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知道私底下操练过多少遍。 “你!”那人捂鼻痛叫。 乌鹤瞥一眼李雪客和狗尾巴草精,歪嘴:“我虚?” 一人一草:“……” 万仙盟那人当场就要拔剑,却被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打断。 只见头顶上方疯狂闪烁起青、红二色光芒。 “轰隆隆!轰隆隆!” 整处空间碰撞摇晃,两个洞玄战到这个地步,都已经舍弃了花里胡俏的招式,各自祭出澎湃灵气来放肆对轰。 脚下地裂一条接一条炸开,矮丘这处勉强藏身的地方已然不再安全。 山体一处接一处塌陷,低沉恐怖的呼啸音从地陵深处传来。 “呜嗡……” 李雪客抱住脑袋,苦中作乐地叫道:“总比诈尸好一点!” “铮——” “唰——” 世界忽然一静。 半空中,青、红二色各自占据半壁江山,如两方巨浪,余波仍然轰隆对撞。 正中处,两道身影却已凝固不动。 众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只见知微君的青剑刺进鬼伶君的胸膛,鬼伶君的折扇也切入知微君锁骨之下。 两个人都已杀红了眼,不顾自身伤势,拼死绞杀对手。 洞玄境的肉-身何等强大,本命神兵切在对方血肉里,竟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怪音。 “嘎——嚓嚓——” 二人不断掐诀,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灵气殉爆透体而过,在二人身后轰轰炸响。 “好哇好哇……”鬼伶君阴恻恻笑道,“今日你若不死……那你往后可要倒大霉了!” 知微君冷笑着乱他心神:“本君今日大发慈悲,送你下去与你夫人相聚!” 鬼伶君果然盛怒,身上灵潮一乱,便叫知微君寻到了机会,长剑一镇,带着鬼伶君的身躯轰然坠向那座破碎陵寝。 这一下撞击猛烈至极。 避在远处的众人半晌没有听见任何轰鸣声,只觉两耳静得诡异,旋即,就见一道无形的气浪冲击波横扫而过! 天崩地裂的巨响这才慢一步传来。 整座山陵仿佛变成了湖面。 那二人像落石,轰嗵坠下,“水波”漾起。 世界在众人眼前变慢。 只见层层叠叠的山体、巨石、甬道,在这一瞬间碎成了万千水滴,齐齐向上震起、悬停。 两道被刺穿的身躯缓缓沉向“水底”。 李雪客激动:“好!好!同归于尽!漂亮!” 乌鹤生无可恋:“你也一起。” 李雪客:“哈?!” 下一霎,脚下大地彻底崩坏。 “啊嗷——” 众人踩着大大小小的巨石,坠向无尽深渊。 一面巨大的白石立碑从扶玉眼前跌过。 她记得这块碑。 那一次,她和君不渡杀了个昏天黑地,解决了墓道里所有的敌人。 扶玉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只知道每走一步,脚下都在哗啦啦黏腻地响——仿佛刚从血河里游上岸。 君不渡伤得只重不轻,但他仍旧是那副平和静淡的死样子。 扶玉向来不肯服输,他没事,她当然也要没事。 于是她闲闲侧眸瞥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 他脸上沾了血,垂着长睫,又是另一种陌生的好看。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终于扶玉彻底走不动了,君不渡正好看见这块碑,偏头,温声问她能不能等他片刻,他去看一看碑文。 扶玉暗暗挑眉——正中下怀! 他看碑文,她便懒懒散散往碑下一坐,把全身重量都放到石碑上,一瞬间当真是身心舒畅。 她嘴上还要抱怨:“这种东西文绉绉最是无趣,我多看一眼便要睡着了。” 君不渡随口回她:“你睡。” 扶玉便闭眼去睡,意识都模糊了,还要挣扎着说一句:“我这是在等你。” “嗯。”他笑,“等我。” 平日清冷的嗓音带了点重伤的喑哑,好听得要死。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4节 那天她醒时,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沉甸甸被血浸透。 扶玉可以从无数敌人的血迹里面闻出属于他的气息。 有好几道伤是替她挡的。 后来她没把这件破烂的外袍还给他,她说扔掉了,其实一直都藏在她随身的乾坤袋里。 她在青菩树下长睡那天,身上便是盖着它。 眼前光影忽然一变。 扶玉定定神,发现自己的身躯僵若泥塑,一动也动弹不得。 脚下是宫廷常用的青石大砖。 余光瞥见一片一片白。 周围的一切仿佛被定住,凝固不动。 “啪,啪,啪。” 一株高树上,荡下一个纸扎人模样的童子。 童子脸颊描了两团红,诡异无比。 他张开双臂,身躯摇摇晃晃,咧嘴笑道:“李道玄昨夜身死,头七那天,他会回来哦……” 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地底幽冥而来。 扶玉试着转动眼珠——转不动。 童子继续说道:“到那天,他会向你们求教他真正的死因,如果答不出来或者答错……” 他语气遗憾,“那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这纸扎童子又拍了拍手。 “都听明白了吗,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扶玉周身一松。 刚一动,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崩溃的叫喊。 “有病啊!谁跟你玩什么狗屁游戏!放我离开!放我离开!” 这道声音很是耳熟,正是那个心态崩溃的万仙盟弟子。 纸扎童子笑吟吟的声音飘来:“哦!这里有个不听话的捣蛋鬼——就是你啦!” 话音未落,那名弟子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扶玉循声望去,只见他的身躯突然之间四分五裂。 周围并无一丝灵气波动。 不是纸扎童子动手,而是死于某种诡异的……规则。 第43章 初来乍到一夜惊魂 谁说头七才死人? 这是一处偏僻的内宫廷苑, 挂了块粗制滥造的歪斜木匾,上书安乐堂三个毛笔黑字。 低矮的砖木屋舍,灰瓦茅草顶, 门窗单薄透风。 风中时不时飘来颂经声,空气里有香烛纸钱的气味。 扶玉变成了一个太监。 惨死当场的万仙盟弟子也是个太监,纸扎童子一蹦一跳走向那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弯腰提起尸身的手和脚,“欻、欻、欻”拖过青石砖,一摇一晃走出安乐堂。 它是个扁平的纸人。 从侧面看, 这纸扎童子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走起路来两片极薄的纸腿一扭一扭, 怪异得难以形容。 它动作粗暴,经过门槛时,尸身撞得一阵砰嗵乱响, 叫人眼角直跳。 地上没有血。 被“规则”杀死的人, 血液像清水一样迅速蒸发殆尽。 “拒绝它的‘游戏’会死!”廊柱底下有个太监惊悚地吸了一口长气,“状况未明, 赵师弟也太冲动了……唉!” 听见这声“唉”, 便知道他是万仙盟带队的金丹修士薄海。 同行的万仙盟弟子认出他的声音, 疾步围到他身边, 压低嗓子唤他,“薄师兄?!” 薄海:“是我。” 抬头一看,这二男一女也全是太监。 所有“太监”都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个个顶着一张没有任何辨识度的普通的脸。 四人聚在一处, 为首的薄海简单安抚住师弟师妹,然后仰起头来环视四周,想要寻找更多同伴抱团。 院子里全是太监。 不熟的人, 一时半会儿也辨认不出。 “李阁主和他的同伴也不知道在哪,”薄海叹气,“能聚在一块儿就好了,这情形是真不乐观哪,人多的话,还能有商有量,唉!” 三名同伴也叹息不迭。 扶玉微挑眉梢,不动声色跟随身旁的真太监,拖着脚步慢慢走到简陋的长廊下。 满院太监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鬼伶君。 不得不说,鬼伶君的气质跟太监实在搭衬,这么多太监,就数他味最正——像极了那种阴恻恻使坏的佞宦。 视线一扫,乌鹤和狗尾巴草精也好认。 一个捂着裆,生无可恋地抬头望天。 另一个正在傻乎乎地甩脑袋,没了那根狗尾巴,一时不适应。 万仙盟那四个自不必说,就差在脑门上刻字“我是新来的”。 扶玉打量一圈,却有两个人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李雪客和知微君。 “……嗯?” 知微君有心眼不奇怪,李雪客竟也深藏不露吗? 安乐堂里的太监们都忙活了起来。 方才扶玉余光瞥见的一片片白色,那是白纸与白布。 这些东西堆在长廊下,准备制作成祭奠用的纸扎、纸花、灯笼、丧幡等物什。 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踏进院子,尖着嗓子说道:“都给我放机灵点儿!不该想的都别想,不该问的也别问!谁要胆敢多嘴多舌,昨儿死掉的那些就是他的下场!都听清楚了没有?” 院中太监们垂着头,喏喏应是。 首领太监双手叉腰扫视一圈,冷不防盯上了鬼伶君:“新人?过来!” 鬼伶君冷笑:“呵……什么东……” 还没放完一句狠话,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冲上前来,摁住他的胳膊,往他后膝弯里踢了一脚,然后连拽带拖,将他压送到首领太监面前。 鬼伶君挣了几下竟挣不开,瞳孔不由得猛烈颤动。 “啪!” 首领太监扬手赏了他一记耳光。 鬼伶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周身戾气四溢,怒到极致,憋出个阴森的笑来。 他幽幽拧过头,一对黑得瘆人的眼珠子钉在首领太监的脸上。 首领太监被他弄得有点毛。 一名太监小声提醒道:“这小子狂成这样,莫不是卖了钩子……” 首领太监眸光闪了闪,冷哼一声,挥挥手。 两个粗壮太监松开了手,鬼伶君摇摇晃晃站稳,头一低,呸出半颗带着血的牙。 抬手一抹,半掌血唾沫。 “今儿就放你一马——哼,都给我老老实实着!”首领太监扬声交待一句,带着心腹离开了安乐堂。 鬼伶君垂头站在原地,眸光阴暗地闪。 半晌,他咯咯轻笑:“好好好,好厉害一个大秘境!待本君离开这里,定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轰成齑粉!” 薄海四人对视一眼,悄悄挪动脚步,离鬼伶君要多远有多远。 “是那位洞玄吧?” “必定是了。莫要招惹,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得罪任何人——仔细还有另一位!” “明白。” “这样,我们分头查找线索,看看能不能从知情者口中问出李道玄的死因,注意小心行事!” “好!” 另一边。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了破釜沉舟的光芒。 这就是伤害爷爷的凶手…… 在这里,他和它一样,没有修为,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太监。 它是不是可以……杀了他!杀了他!!! 攥紧拳头正要上前,衣袖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它愤怒回眸! 乌鹤耷拉着眼皮,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样子:“……你是不是傻。”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5节 狗尾巴草精横眉冷目。 乌鹤叹气:“哪怕找个凶器呢?你是想上去咬死他不成?” 狗尾巴草精醍醐灌顶:“对哦!” 乌鹤恹恹跟在它身后:“记得要一击致命哈,不然纸童子跳出来把你撕成碎片,人没杀成,说不定还连累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身形僵住。 半晌,它慢吞吞转过眼睛:“我不冲动了。” 乌鹤古怪地盯着它,奇道:“咦?怪东西,你变成人样,我怎么觉着有几分面熟……” 狗尾巴草精吓一跳,赶紧把脑袋拧向一边,顾左右而言它:“我主人呢,主人在哪!” 它主人扶玉正大马金刀坐在一只干草墩子上,动作麻利地折元宝。 这种活计可难不倒扶玉。 祝师么,捎带卖点香烛纸钱,也算是专业对口。 只见她指尖翻飞,一只只金银元宝蹦蹦跳跳落进身前大竹筐中,胖嘟嘟地圆润。 她垂着眼,专注做事。 偶尔心有所感——有一道眼风不动声色掠过发顶——有人在悄然睃巡全场。 她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知微君。 长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扶玉和身边的真太监们一起抬眼望过去。 原来是一个万仙盟弟子鬼鬼祟祟找人打探消息,凑上去便问人家:“你可知道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他敢说,太监们可真不敢听。 公然直呼大行皇帝名讳……张嘴就是一个滔天禁忌…… 真太监们没当场吓到尿裤子都能夸一句定力过人。 一众太监一哄而散,留下那个弟子独自站在原地。他茫然不解,挠着脑袋,一脸清澈单纯:“他们……这是怎么啦?” 扶玉:“……” 现在的年轻人,头是真的铁。 幸好犯讳并没有触发死亡条件。 扶玉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秘境规则。 大约是因为当初那一战太过惨烈,死人太多,个个又都是有名有姓的强者,灵气与怨气聚在这座墓里发酵数千年,硬生生把这座帝陵养出了这么一个带着恶意的、以规则杀人的“怨灵”。 “它”的执念显然就是李道玄之死。 扶玉把手里叠好的元宝掷入大竹筐,打个手势,身旁太监立刻唯唯喏喏站起身,把满满一筐元宝抬出长廊。 观察这么一阵,她心里大致有数了。 不做事,可以。 举止可疑,可以。 乱问问题,可以。 只要别像鬼伶君那样用脸挑衅秘境里的人,问题应该都不大。 “铛……铛……铛……” 哀钟传来,光线暗下,时至黄昏。 “咣”一声响,安乐堂门外落了一把锁——太监们是有宵禁的。 院子里没有烛火,也没有油灯。 太监们陆陆续续走进那间矮屋子,合衣躺在大通铺上。 通铺是用泥土夯成的,并排足以躺下三四十人,身下垫着些陈旧的草席和褪色的单布。 扶玉躺到狗尾巴草精旁边。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太监就是扶玉,抓着乌鹤絮絮念叨:“主人和李雪客都不在这里,你说他们去哪啦?主人还可以做妃子,李雪客呢,像他那样的小白脸,该不会变成男宠了?” 乌鹤:“就算做男宠,那也比你我好。” 狗尾巴草精不服:“怎么就比你我好了?” 乌鹤幽幽地:“你就没发现自己少了东西么?” 狗尾巴草精想起自己没了狗尾巴:“哦,那根啊,少了也没事。” 乌鹤:“……???” 狗尾巴草精:“你激动什么,你本来也没有。” 乌鹤大怒:“怪东西老子跟你不共戴天!” 扶玉:“……” 心好累。 一人一草两个太监挤在大通铺上打了一架。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破败的窗棂。 周围渐渐有了鼾声。 一群太监挤着住的地方,气味着实不好闻,扶玉倒也无所谓。 躺久了,迷迷糊糊眼皮直发沉,也不知是困的还是熏的。 大通铺的另一头,薄海沉声安抚师弟师妹:“放心睡,距离头七还早呢!没事的!” “明白!” 夜渐深。 一股寒意激醒了扶玉。 大通铺很挤,长度也不够,一双双光脚都搭在炕缘外头。 扶玉直觉刚一动,脚就被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摸了下。 她虚开一道眼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望向大通铺外——什么也没有。 阴森的寒意并未褪去,本能告诉她,大通铺下面有东西。 扶玉:“……” 太监不洗脚,它也是真不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冷风打了个旋,消散在炕尾。 扶玉正准备闭上眼睛,头顶上方忽地来了一股森寒的阴气。 头皮唰地发麻。 她屏住呼吸的瞬间,一条湿漉漉、冷冰冰的布巾蒙上了她的脸。 虽然闭住了气,那一股血腥的味道仍是直抵颅脑。 一瞬间整个人都给熏精神了。 隔着这块血糊淋拉的布匹,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完全没有五官的东西,朝着她俯下身来。 扶玉:“……” 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吓人了。 她一动不动,装尸体。 这个“东西”隔着血布,不知与她对峙了多久。 终于,见她实在油盐不进,这东西放弃了。 “唰”一声冰凉的轻响,血淋淋的湿布离开了她的脑袋,罩住了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在它惊醒之前,扶玉及时伸手捂住它的鼻子和嘴巴。 “唔?” 它发出闷闷的声音,挣了下,没挣动,放弃了。 湿布覆在扶玉手背上。 那个没有五官的东西俯向狗尾巴草精,和扶玉想的一样,这个东西果然眼神不太好。 “盯”了狗尾巴草精半晌,见它完全没反应,无奈再次放弃。 这个东西又去了乌鹤那里。 乌鹤睡得死沉,成功过关。 月光昏暗,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从头到脚好似包裹在血布里。行动间有黏腻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响。 过了一会儿,它离开乌鹤,去了大通铺另一头。 乌鹤一阵大喘气。 “呃啊啊啊啊——” 忽然一声惊叫从远处传来。 “噗通!” 又一声沉闷的坠响。 “鬼!鬼啊!有鬼啊!救我!啊啊啊!救我!薄师兄救我!救——呃!” 惨烈的叫声好似闷在了水里。 此情此景,没有修为的薄师兄哪里还敢喘口大气。 有人用手掩住了口,发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 “嘎吱——”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6节 木门自行开启。 “唰啦、唰啦、唰啦……” 借着月光望去,只见一个挣扎蠕动的人影像茧子一样被血布裹在其中,一寸寸被那个没有五官的怪异东西拖向庭院。 惨叫来得很快。 而后再无声息。 第44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有人早知道李道玄要…… 受害者的惨叫并不影响太监们睡觉。 在那个阴森血腥的东西离开之后, 鼾声重新响了起来。 鬼伶君坐起身,一双黑得瘆人的眼珠子在昏暗中幽幽地闪。 他完全感应不到自己的本体。 这意味着人皇陵秘境里养出来的“怨灵”实力很强,远在自身之上。 想出去, 就要遵守它的规则,完成它的心愿——查出李道玄真正的死因。 鬼伶君清楚记得,变成太监之前, 他和青云老祖知微君已经拼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生死只在瞬息间。 谁先出去,谁就赢。 知微君那个胆小鼠辈, 已经第一时间潜藏了起来,就躲在这群太监之中。 鬼伶君嗤笑一声, 在暗夜里发出阴恻恻的恫吓:“哪一个是你呢……千万要藏好尾巴,我就要来找你咯……” 听见“尾巴”二字,乌鹤吓一跳, 下意识转头看了看睡在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只见这个家伙鼾声如雷, 呼噜打得比它旁边的真太监还响。 乌鹤恹恹望向屋顶:“……傻子有傻福。” 下半夜一直有人在大通铺上翻来滚去地烙饼,时不时唉声叹气。 万仙盟六名弟子, 来的时候意气风发, 不曾想眨个眼睛的工夫就折了一半。 掉地缝里一个, 撕了一个, 拖走一个。 领队的薄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毕竟……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就连洞玄境的大能挨了耳光也只能认栽。 自己这三人,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唉!” 狗尾巴草精即将醒来时, 耳朵里清晰听见扶玉的声音。 她告诉它:“规则就是该吃吃、该睡睡。”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点头:“唔……唔?!” 它一个激灵睁眼蹦起来,没找到扶玉,只看见身边太监们陆陆续续爬下大通铺, 趿上粗布鞋子,没精打采往外走。 “乌鹤乌鹤!”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天明时刚刚睡过去的乌鹤,兴奋地告诉他,“主人让我该吃吃、该睡睡!” 乌鹤顶着一对大黑眼圈,满脸生无可恋:“……这还用得着你主人告诉?” 就它这怪东西,死人都没它睡得沉。 乌鹤摇着头出了门。 半夜惨死的受害者在庭院正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大片暗色血渍。 真太监们目不斜视地经过那里。 其中一个正是扶玉。 扶玉瞥过一眼,心下有了计较:此人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拍死的,因为裹在布里,成了一包肉泥。 一般来说,鬼物杀人,往往用的是它自身死亡的方式。 它也通常只会在自己生前熟悉的地方游荡。 ‘一个被裹起来打死的太监?’ 李道玄“自杀”不过一日,满宫混乱哀丧,这时候一个太监是怎么闯出必须被立时打死的大祸来? 总不能是爬了李道玄的棺材板? 扶玉微微颔首,心下有数——这个鬼太监身上,必定有线索。 她一边思忖,一边跟着真太监们进了饭房。 饭房简陋,一张粗制滥造的长桌贯穿南北,长桌两侧凌乱摆放着一把把或缺角或短腿的破木凳子。 太监们各自找位置坐下,年纪最小的几个从里间抱出盆子来,每个人面前摆上一只。 这便是饭盆了。 扶玉低头一看,桌面椅面和饭盆里看不见一星油渍,只有些细碎的残渣——一看便知,太监们平日吃的是黑面馍、糙米、咸菜或炖菜,没什么油水荤腥。 接着看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搬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子出来,二人身后跟着一个手提长勺的瘦太监,瘦太监从木桶里舀出饭食来,一人一大勺,扑进太监们面前的瓦盆里。 热气腾腾,咸腥扑鼻。 三名太监手脚麻利,片刻工夫便围着长桌绕过一圈,每个太监面前的瓦盆里都沉甸甸装上了食物。 扶玉低头一看,唇角一抽。 是肉糜。 粉红的、细碎的臊子肉,混在粥里,黏腻混浊,怎么看怎么可疑。 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惨死的那个受害者。 这肉……什么肉? 周围的真太监们已经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湿润润,晶亮亮。 扶玉挑眉,淡定道:“龙驭宾天,宫里不可能用荤的。” 她捧起面前的瓦盆,无视盆里丝丝缕缕烂如絮、滑滑腻腻凝如油的可疑食材,仰头去饮。 唔…… 无甚异味,是一种粗糙廉价的硬皮山药。 “人肉!难道、难道是……是师兄的肉?!呕——呕!”有一个人惊恐地掀翻了瓦盆,捂着嘴冲了出去,扶着墙,吐了个底朝天。 乌鹤脸色难看,正想推开扬手面前这盆可疑的粥,手臂忽然被狗尾巴草精重重拧了下。 它一脸正色提醒他:“主人说了,该吃吃!” 乌鹤:“……你主人的话是圣旨啊?” 狗尾巴草精懒得跟他废话,端起瓦盆,咕咚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不是人肉。” 乌鹤松了口气,也捧起盆来,谨慎地含了含:“……嗯,确实不是,是山药。” 狗尾巴草精扭过头:“不是人肉啊?那我就放心吃了。” 乌鹤差点儿跳起来:“你刚没吃——你驴我?!” 两个太监边吃边在饭桌上打了一架。 扶玉幽幽瞥过一眼。 幸好没认这俩活宝——接下来也不打算认。 吃过饭,离开饭房,发现外面出事了。 那个掀了饭盆跑出来呕吐的万仙盟弟子头朝下倒在他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一动也不动。 薄海身旁的另一个弟子惊叫出声:“师弟?!” 他奔上前去,急匆匆蹲下身,刚把地上那人扶起来,整个人就僵硬成了泥雕。 薄海边问边低头去看:“怎么回……” 一声干呕,及时捂住了嘴。 有这名受害者的前车之鉴在,没人敢吐。 此人出来扶墙呕吐,竟把自己的肠胃全都吐了出来,像一堆麻绳,吊在胸口,触目惊心。 人已经死透。 薄海呆怔半晌,身躯晃了晃,苍白的嘴唇翕动片刻,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唉!” 扶玉叫住身边的真太监。 “抬走。” 这几个太监被她昨日折元宝扎纸人的手艺征服,闻言老实点点头,从饭房里取来一条薄木板子,把那具尸体搬了上去,一前一后,一颠一颠地往外送。 扶玉老神在在跟在一旁,像个小头目。 出了安乐堂,顺着不甚规整的石板道一路往西走,到了一处挂着“净乐堂”的偏僻冷苑。 天气寒凉,却隐隐能闻到腐败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抬尸的太监用肩膀顶开了木门,跨过门槛,穿过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凉庭院,把尸体送进了一间黑木大堂屋。 堂屋构造类似民间义庄。 宫中枉死的底层宫女太监们会暂时停尸在这里,很快便会运往宫外。 这几日显然是顾不上这一茬。 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淡淡的尸臭。 扶玉拿眼一扫,只见左右两旁黑漆漆墙壁的阴影底下停了数具尸体,窗是封死的,光线透不进来,看不仔细。 两名太监吭哧吭哧把万仙盟弟子的尸身搬上一架空置的木床——说是简陋的木搭台子更恰当。 然后二人掩着鼻子就想往外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7节 扶玉叫住他们:“点灯,杂家要看一看昨儿个死的兄弟。” 两名真太监对视一眼,露出点心有余悸的表情。 “怎么,”扶玉佯怒,“你们只知人走茶凉,就不知兔死狐悲?” 两个太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左边那个唯唯诺诺屈身上前,当真从堂屋深处的案板上捧了一盏油灯来。 点上灯,豆火幽幽,鬼影幢幢。 扶玉示意示意两个哆哆嗦嗦的太监走在她前边,她缓步经过一具具摆放在床架子的尸体,信手揭开盖尸的厚布,偏头看一看底下。 即便是有李道玄这样一位修得王道的圣人横空出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改变底层的生存环境。 太监宫女该死照样是死。 当然李道玄自己也死了。:) “停。” 扶玉定住脚步。 她手下的盖尸厚布粘住了,用了三分力气,竟然揭不起来。 “灯火,近。” 油灯送了过来,火苗一晃,照出厚布底下一大片乌黑的污渍。 “他是小柱子。”没拿灯的那个太监告诉扶玉,“就是他在娘娘面前多嘴多舌,连累了好几个人。” 扶玉问:“他是被打死的?” “对!乱棍打死!”太监咽了咽唾沫,“听说打得可惨,脸都打没了。” 扶玉:“哦——” “刺啦。” 盖尸的厚布总算被她揭起了一个角——干涸的黑血把它粘糊在了木架子和尸体上。 扶玉探手进去,捻了捻。 尸体上还裹着另一层布,已经被血浸得透透的,但手感仍然有显著不同——不是太监们用的粗布,而是精细贵重的好料子。 “他身上的布哪来的?”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不知道,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大约是娘娘慈悲,赏他块布遮身吧?” 扶玉颔首。 李道玄没有宫妃,身边只有一位结发妻子也就是皇后,没有庶出子女。 “娘娘”便是皇后了。 扶玉见过那位皇后。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举止端庄,性情稳重,略有那么一点古板,是一位非常非常标准的“贤妻良母”。 李道玄死后,她强忍悲痛,扶幼子上位,敬重臣下,从不揽权。 扶玉若有所思:“因为多嘴多舌,小柱子被贤良的皇后打死了?” 两个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妄谈,只摇头说不清楚。 “行。”扶玉摆摆手,“来,把小柱子往外挪一挪。” 两名太监:“……” 扶玉指挥二人把小柱子搬到了门槛下。 照着白惨惨的阳光,她慢慢摸索那一层结成血板血痂的长布,一边下几个聊胜于无的安魂咒,一边随手在长布上打了几个结。 挥挥手,示意太监们把尸体搬回去。 “走了。” 安乐堂。 鬼伶君又碍了太监首领的眼。 大约是打听过他并没有勾搭上哪位贵人,太监首领用过早膳,立时便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过来寻他晦气。 狗尾巴草精乐得脑袋乱晃:“打他,打死!” 两个壮太监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鬼伶君抓到太监首领面前,正准备摁他跪下,太监首领大发慈悲竖了竖手,示意不必。 “待杂家考考你。”太监首领细声细气道,“你呀你,可清楚自己本分?” 鬼伶君唇边肌肉不自觉微微抽搐,强行压着一腔阴火。 见他不说话,太监首领哼一声,翘起兰花指点了点他:“咱们大行皇帝……你可知道,大行皇帝的半师是什么人?” 鬼伶君蹙了蹙眉,脸上浮起一丝恐惧厌憎之色。 “哼!”太监首领向着东面拱手拜道,“那位半师,乃是道宗宗主,以剑入道,证得半步道祖之位的真神仙!” 鬼伶君眼底流露不屑,心说秘境里这些蠢货竟还如此推崇“那个人”,殊不知那个人要不了多久就要身死道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他抿唇不语,眸光一下一下阴暗地闪。 太监首领径自陶醉过一阵,拧过头来,问鬼伶君:“你好像很不服气?” 鬼伶君知道此人存心要找自己不痛快,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打,你只管打,照这里打。” 不过就是一具秘境里的化身罢了,待他出去,必将这座鬼墓里每一块石头都轰干轰净! 太监首领抱起胳膊:“你让我打,我还偏不打——来来来,把写给那位半师的祈词给他拿过来,叫他乖乖给我念上一百遍!” 鬼伶君打眼一扫,看见了长串头衔,头衔后面正是那个成为世间禁忌的名字,君不渡。 “……” 鬼伶君浑身一颤,瞳孔震动,咬牙切齿,“休想!” 太监首领奇道:“分内之事,你胆敢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两个,不拘用什么方法,让他给我念!” 两名五大三粗的太监狞笑上前:“是。” 鬼伶君勃然大怒! 他出身神庭,对“那个人”的恐惧厌憎早已深入骨髓,就像金铁烙印刻进神魂。 这秘境胆敢……简直就是…… 倒反天罡! 他用力瞪向太监首领,只见对方似笑非笑盯着他,偏偏头,“让他念!” 这才一天,万仙盟六个人就只剩下两个。 薄海魂不守舍,另外那人状态更糟。 狗尾巴草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小声提醒他们:“该吃吃、该睡睡,就好啦。” 陆星沉说过,这里无人生还。 但它仍然打从心眼里相信主人。 薄海抬起一双深藏着惊惶的眼睛,在它脸上定了定,显然没有听进心里去。 左耳进,右耳出,出于礼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另外那个人眼珠乱转,浑身止不住发抖,却朝着狗尾巴草精吼道:“滚!我师兄师姐都死了,要你说风凉话!” 他左左右右胡乱踱步,忽然下定了决心,握拳道:“在这里就是等死!逃逃逃……我要逃!对,我必须逃!谁也别想阻止我!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蠢人,就乖乖等着夜里被那个血鬼杀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 乌鹤从身后勾住它把它拽走,恹恹道:“良言难劝该死鬼,别管。” 狗尾巴草精叹气,垂着脑袋走出几步,低低道:“那就祝他一路顺风叭。” 不说自己坏话,也不说别人坏话。 半晌。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望向乌鹤:“他说什么血鬼?” 乌鹤望天:“没。” 夕阳西沉,安乐堂又要落锁了。 薄海身边那个弟子早早就守在门边,他下定了决心,抢在落锁之前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薄海早已经没有心力去管别人。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大通铺,耷拉着脑袋,许久只憋出一声:“……唉!” 夜渐深。 熟悉的寒意袭来,大通铺上的活人们忍着颤抖,静静等待那个血淋淋的鬼东西离开。 今夜它没能捉到“猎物”。 它悻悻在大通铺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啪叽啪叽拖着血布往外走。 走到昨夜杀人的地方,它低下头,愣住。 泥土地上插了根小木桩,勾住了它身上的血布——血布上打的结。 它往前挣了挣,没挣动。 “啪。” 木板一响,吓了它一跳。 它缓缓转头望去,只见长廊的阴影底下有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身形,但能看见手里拎着一根板子。 对方喊出了它生前的名字:“小柱子。” 它浑身一抖,脑袋扬向那根板子,失去五官的“脸”上明晃晃流露出惊恐。 它怕了。 它就是这么被打死的,生前的恐惧在死后会愈发放大。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8节 扶玉看见唬住了它,淡定一笑,问道:“你身上的布很贵,它是怎么来的?” 小柱子瑟瑟发抖。 喉管里面憋出了呜咽的、嘶哑模糊的气音:“我……没……偷……” 扶玉把木板子拄在身侧:“好,我相信你没偷。” 小柱子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哽咽。 扶玉循循善诱:“那你告诉我,你犯的事和这匹布,有什么关系?” 小柱子呜呜咽咽哭起来。 “陛下……宾天,我……取布,找到……新的……” 它思绪很乱,口齿也不太清楚。 扶玉换着问题问了几遍,总算厘清了来龙去脉—— 李道玄身死,小柱子负责布类的丧葬用品,他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份簇新的丧幡祭布,没多想就搬出去用了。 不曾想,皇后娘娘一问,脸色立时大变,当场就让人把他活活打成了肉泥。 小柱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临死前还在一直大喊冤枉。 它此刻仍然感觉自己死得冤,身上的布条再次渗出血来:“呜……呜……” 扶玉指尖轻轻敲着手里的木板子。 果然叫她找到了线索。 皇帝的丧葬用品,规格与任何人都不同。 李道玄才死,谁给他早早准备好了丧幡祭布? 第45章 人心叵测人鬼难分 一个死者两个死因。 月光如洗。 扶玉拎着手里的“木板子”, 闲闲从阴影里踱出。 庭院中的血鬼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但凡它抬一下头,就会发现她手里拿的根本就不是能打死人的板子, 只是个纸扎的空壳子。 扶玉靠近一步,它就像筛糠似的颤抖一下。 她绕到它侧后方。 这只鬼物保持着新鲜刚死时的模样,裹在身上的长布血淋淋、冰凉凉。 扶玉俯身, 用手指捻了捻那血布,问道:“其它的丧祭用品呢?” 血鬼小柱子摇摇晃晃,艰难思考了好一阵:“娘娘身边……黄公公……处理……” 扶玉颔首。 她闭上双眼, 认真感受这只血鬼的恐惧,透过凌乱的只言片语, 想象当时事件发生的画面—— 皇后见到这批布匹,勃然大怒,戴着指套的手指深深嵌进这一块布条, 在边缘处掐出了一小列斜的月牙痕。 接着皇后信手抓起这块丧布, 劈头掷向跪在底下拼命磕头的小柱子。 无需皇后亲口说出杀字,身边最懂得察颜观色的大太监便已尖声下令堵住小柱子的嘴, 用那块布将他一裹, 原地打死。 小柱子在茧一般的束缚里蠕动挣扎大声喊冤, 恐怖的窒闷剧痛之中, 听见娘娘交待黄公公,把这些秽物通通处理干净——小柱子自然也是“秽物”之一。 小柱子死得漫长而痛苦。 血流了满地,这块贵重的布匹和身上血肉粘在了一起,撕也撕不开。 他好痛啊……好冤啊……好害怕…… 扶玉睁开眼。 同一批丧幡祭布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只有这一块长布条因为裹住了小柱子软烂的尸体,好巧不巧保留了下来。 扶玉拎起手中染满血腥的布条,放到鼻子底下, 轻轻一嗅。 祝师敏锐地嗅出了香烛纸钱的气味。 “……嗯?” 不对呀,提前为皇帝备下的新丧布,怎么会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皇帝还能用二手丧葬品不成? 但这布匹显然是簇新的。 真奇怪。 扶玉凝神沉思,一不小心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了手里的“木板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纸张脆响,吓唬血鬼的“凶器”在她身下折成了两段。 扶玉瞳孔收缩:“……” 她及时用脚尖一挑,把勾在木桩子上的布条挑开,口中低喝,“呔!既然打断了板子,那今日且放你一条生路,去吧!” 血鬼小柱子一愣,发现脚下那股束缚感突然消失了——扶玉白日偷偷在它裹身的长布上打了几个结,又在庭院里竖了根小木桩,成功卡住了这只鬼。 此刻周身一松,血鬼不假思索蹿出安乐堂,连鬼带布快成一道闪电,消失在门缝外。 血鬼:“……”好险! 扶玉:“……”好险! 清晨。 平安度过一夜,万仙盟领队薄海的状态并没有好起来。 身边最后一个师弟昨日傍晚离开了安乐堂,如今生死未卜,他也实在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浑浑噩噩随太监们一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庭院一角,排队打水漱口。 湿漉漉的麻绳与冰凉的井壁相互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嗵”一声碰撞闷响,木桶磕碰井壁,然后被人探手提了上来。 木桶往地面一怼,清凉的井水溅出好几滴。 太监们一个个走上前,双手抄起井水,先含在嘴里漱一嗽去味,吐掉,再捧水囫囵抹一把脸,搓搓眼角提提神。 轮到薄海,他两眼无神捧起井水,仰头含进口中:“呵……呸!呸呸呸!” 他蓦地把含在嘴里的水吐到地上。 低头一看,只见这滩水里竟然团了一团黑湿的、缠绕打结的毛发。 薄海差点吐了,呕意到了嘴边,心头一凛,硬生生咽了回去。 捂着嘴,不敢吐。 “诶诶诶——这是怎么回事儿!” 太监们围了上来,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那团毛发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薄海紧张后退,心头又是惊惧,又有那么一点破罐子破摔——若是触碰了什么死亡禁忌,那死便死吧——死了倒是干脆,一了百了便罢了! 手臂忽一紧。 薄海呼吸骤停。 他胆战心惊转头望去,对上一双傻乎乎的眼睛。 狗尾巴草精拽住他,将他噌噌往后拉。 “你没事吧?!”它紧张兮兮地关心他。 一瞬间薄海差点哭了出来:“你你你,你快离我远点,我可能要出事了,唉!” 狗尾巴草精左右探头望了望,坚定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有事。” 薄海根本不信:“为什么啊?” 狗尾巴草精告诉他:“我主人说了,该吃吃,该睡睡。她既然没说要吃头发,那吃到头发肯定就没事。” 薄海欲哭无泪:“你主人的话难道是圣旨吗?” 乌鹤望天,阴阳怪气:“比圣旨都管用呢~” 狗尾巴草精听不出好赖,用力点头:“对!” 薄海被这一人一草夹在中间,担心吊胆半晌,果真什么事也没有。 那一边,察觉井里有异常的真太监们已经吭哧吭哧搬来了木轱辘和绞盘架,上上下下忙活起来。 “三、二、一!嘿——咻!” 很快,一具沉甸甸湿漉漉的尸体被吊出井口,打捞上来。 看见那一身被浸成了深色的太监服,薄海身躯一顿,“唉”一声,了然道:“师弟……” 不必看也知道,这具尸体一定就是昨日傍晚擅自跑出安乐堂的师弟了。 薄海怔怔转头,望向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想到昨日此人好言相劝,自己却不以为然,师弟还对人家恶语相向,薄海不禁又是惭愧,又是自责。 “对不住……”薄海叹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脸,“还有,多谢你了。” 狗尾巴草精盯着那具脸朝下的尸体,郁闷道:“早知道就该打他一顿。” 乌鹤嗤道:“我都说了,良言难劝该死鬼。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狗尾巴草精:“哦。” 真太监们七手八脚把那具尸身翻了过来,脸朝着天。 “咦,是小凳子?!” “怎么是小凳子——小凳子没事干嘛跳井呀!” “嗨呀!干活的没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89节 太监们乱哄哄地吵起来。 薄海愣住。 这具从井中捞起来的尸体,竟然不是师弟,而是个真太监。 一个瘦太监,平日里负责打杂,什么活都干。 在饭房摆放瓦盆的是小凳子,提着勺子给所有人盛饭的是小凳子,昨日捧着帝师颂词让鬼伶君照念的也是这个小凳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鬼伶君眯了眯眼睛。 他绝无可能去念那种东西,后来太监首领拿他实在没辙,便是让这个小凳子念的,念了一百遍。 称颂“那个人”一百遍?呵…… ‘敢夸邪道?死得好哇!’ 鬼伶君心中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竟是与他异口同声——“给邪道念经,死得好啊。” 鬼伶君瞳孔骤缩,陡然转头! 说话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清秀小太监,平时都是唯唯诺诺缩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是你呀!”鬼伶君阴恻恻笑出声来,“找到你了,青云老祖。” 在这个鬼地方,能把君不渡称为“邪道”的,还能有别人吗? ——像万仙盟那些个低等级的短命蠢货,在鬼伶君这里甚至不配被称为人。 鬼伶君邪魅一笑,悄然跟上了这个清秀小太监。 扶玉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安乐堂。 两个小太监跟在她身后,替她挑着满满一箩筐纸扎花、纸灯笼。 她老神在在:“昨夜风大,东西定是吹掉了不少,到各处查缺补漏,懂不懂?” 两个太监老实点头:“懂!” 顺着青石大道,先是去往外宫门。 两个小太监爬上爬下挂灯笼,扶玉抱臂立在一旁,一边监工,一边闲闲与宫中守卫说话。 守卫见她一副小头目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内宫这些太监厮杀得惨烈,能往上爬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平日身边接触的又全是贵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 于是二人有问有答,相谈甚欢。 扶玉:“唉,陛下英年早逝,我们宫里那位啊,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守卫神色微凛,对待扶玉的态度更加谨慎敬重:“唉,可不是嘛。” 扶玉:“陛下爱民如子,出事之前还一心忙于公务,你说是吧?” 守卫点头:“是啊,数日之前陛下亲征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大伙都替陛下捏着一把汗呢。谁知造化弄人,陛下明明平安归来,却又……” 扶玉挑眉:“疫鬼?” 守卫道:“对啊,我媳妇家二哥是在宫中做御医的,那一阵子御医院可紧张了,连夜挑灯赶制解毒丸,就生怕陛下染上了疫疾。” 扶玉:“后来没事?” 守卫:“对。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宫中的贵人不曾说起么?外间倒是有些风声,说是陛下那次回来之后,身边惯常伺候的宫人被赶走了一大半,数位股肱重臣、皇子皇女却是日夜陪守在内宫廷……总之陛下自尽之前,事情就有些不大寻常。” 扶玉若有所思。 即便李道玄真的被疫鬼咬了,问题也不大。 疫疾并非无药可医,即便是凡人染了疫毒,只要及时用药也有机会治愈。 何况李道玄已经入道,大可以封住经脉,徐徐图之。 不至于准备后事。 扶玉望天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她和君不渡闻讯赶来时李道玄正在下葬,只匆匆问了皇后几句,看见旁边皇子皇女和大臣们纷纷应和,便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人会说谎,尸体不会——见到李道玄尸身,定能找到更细致的线索。 不曾想一下陵墓就遭遇了截杀。 好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尸体都给人家弄丢了。 当初这事留了个尾巴,如今便要回头再渡这一劫——命中注定的劫数,当真是一个也躲不掉。 扶玉幽幽叹了口气,辞别守卫,率领两个小太监抬起大箩筐,前往内宫廷。 “你们知道疫鬼吗?” 闲着也是闲着,扶玉随口问。 太监甲:“知道啊,我就是宁州人,前阵子家乡闹疫鬼,是咱们陛……大行皇帝亲征平定的。” 说起来就忍不住抹眼泪。 太监乙:“被疫鬼咬死的人会变成新的疫鬼。我家从前是农户,在我八岁那年,我哥被咬到,青着脸回来了,爹娘没舍得报官,把哥藏在地窖里,找赤脚医生抓了药来给他治。结果没治好,哥变了疫鬼,爹娘都被他咬死了,就剩下我一个,活不下去,净身入宫。” 太监甲探过胳膊,同情地拍了拍他。 “都难,都难啊……” 三个人一路查缺补漏,到了凤廷。 凤廷便是皇后居住的宫苑,两位皇子一位皇女年纪都还小,随皇后住在凤廷。 凤廷里也有些坏灯笼。 管事的黄公公点过头,扶玉三人顺利进入宫苑。 换完了灯笼也没见着皇后——夜里守灵,哀思过度,卧在床榻歇着。 快离开的时候碰见大皇子从东侧殿走出来。 七八岁孩童,额心有一粒不甚起眼的美人朱砂记,五官虽未长开,隐隐已有七八分李道玄的模样。 他端端正正挺直后背,前往主殿,去向皇后问安。 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追出来个两岁左右的小女童。 女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喊:“大~哥~” 大皇子没听见。 几个乳娘慌张追出来:“小公主,小公主……” 小公主绊在门槛上。 扶玉眼疾手快,歪身拽了小公主一把,帮助她跳过足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的大门槛。 小公主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扶玉。 扶玉趁机问她:“你这么小,一定不知道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吧?” 小公主的眼眶唰一下红了。 她扁嘴想哭,却又不服气,梗起脖子道:“父皇是被疫鬼咬死哒!” 一群乳娘奔过来。 扶玉追问:“谁说的?” 小公主诚实道:“谁都说!”她掰着胖指头数给扶玉听,“娘亲,大哥,太傅……” 眼看乳娘们冲过了帘幔,扶玉及时叫停:“你听错了,我问的是你午膳都吃了什么?” 小公主一愣,乖乖回答:“午膳用了软米饭、清蒸鱼肉茸、葵菜羹,午后还用了杏脯泥和莲子汤。” 乳娘们就听到了一堆吃的,拍着胸脯笑吟吟抱走了公主:“真是一只小馋猫呀~” 离开凤廷,两个小太监吓得热汗冷汗一道往外滋。 太监甲:“玉公公你胆子是真大啊!” 太监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公主年龄太小,啥也不懂,大行皇帝自刎那可有太多人见证了,怎么可能死于疫鬼?” 扶玉沉吟不语。 李道玄悟得王道,又得万民愿力加持,没道理被疫鬼毒杀。 他身边诸人皆是肉-体-凡-胎,也伤不了他一根寒毛。 若是修士动手,必定激发君不渡留在他身上的保命剑意。 总不能真是自杀。 安乐堂。 鬼伶君悄然尾随那个装作清秀小太监的知微君,在午后抓到了一次落单机会。 他趁对方经过柴房,猛然从背后扑出,手里拧成绞索的一条汗巾子勒上对方脖颈,把人倒拽进柴房。 “呃……呃!” 清秀小太监面孔绽红,抵死挣扎。 鬼伶君杀人经验丰富,得了先手,脚下一勾把人放倒在地,膝盖跪压住对方后脊,手腕一转,汗巾在掌心缠绕两圈,愈发好用力。 “咯……咯……咯……” 对方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让你藏好尾巴,怎么轻易就露馅儿了啊?”鬼伶君缓缓凑近,贴在对方耳后,吐出冰凉的气息,“青云老祖,知微君。” 对方双手无力地抠拽颈中绞索,呃呃发不出声音。 紫绀的嘴唇无声翕动:“我、不、不认识……” “呵……”鬼伶君发出诡异的轻笑,“死到临头还装呢?真太监哪个知道什么是邪道?” 他掌下愈发用力。 他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这秘境里吃了不少憋屈气,打不过首领太监的爪牙,一腔子邪火正要找地方发泄。 此刻一个生死相杀的仇敌落到手上,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不在这里杀了知微君,出去之后谁死谁手也难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0节 “不……呃不……”身下那人猛烈挣扎,“是别、别人让我……那样……说!我什么也、不、不知道……” “还装!” 鬼伶君咯咯轻笑,目光中的温度彻底消失。 手腕一翻,绞死,膝盖用力一顶,制住身下所有的动静。 很快,清秀小太监再无声息。 鬼伶君冷笑起身。 刚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冰冷的声音:“好哇,你胆敢杀了小筷子!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鬼伶君悚然一惊,回头,对上首领太监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扶玉回到安乐堂时,鬼伶君已经被吊在了庭院的大树下。 反绑着双手与双脚,像村子里宰猪。 首领太监坐在藤椅里,圈着双手,冷眼看一个粗壮太监抡起沾水的鞭子抽打他。 “啪、啪、啪!” 首领太监问:“说,为什么要杀小筷子?” 鬼伶君额角青筋乱蹦,咬着牙呵呵冷笑:“老子杀的是洞玄!你懂什么叫洞玄么死太监!” “啪!啪!” 扶玉拿眼一扫,看见狗尾巴草精激动得捏着手蹦跳,恨不得上去抢过鞭子代劳。 首领太监笑:“杂家不知,你倒是说来听听呀?”他用手掌在耳朵后面放了放,“杂家还听你说什么邪道——一并说来听听。” 鬼伶君阴笑:“你不过是个死人……你的皇帝是死人……你们所谓的剑道祖师更是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死人……你们这些邪道不得好死……等老子出去……呵……叫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首领太监讥讽道:“哟,杂家好端端的,就成歪门邪道啦?” 鬼伶君双目痛到赤红,嘴上全不认输:“死……死……邪道都给老子死……” 首领太监盯了他一会儿,轻哼一声,让两个壮太监继续打。 鬼伶君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首领太监让人把他扔进柴房,只上了一把简陋的锁。 入夜时分,狗尾巴草精翻来覆去一直在大通铺上烙饼。 乌鹤气道:“你睡不睡!” 狗尾巴草精吸了吸气,沉稳地告诉他:“我去一下茅房。” 它窸窸窣窣爬下大通铺,小心翼翼贴着墙根往外走。 穿过侧廊,再往出走,就是柴房。 它紧紧攥住手掌。 一步,一步…… 影子贴着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柴房对面的阴影里,悄然放着一张藤椅。 藤椅中,一道双手圈在身前的身影模糊不清。 黑暗里唇角微微勾起:“来了么?” 通过几次简单试探,他已经可以确定鬼伶君不是邪道中人。 被利用了。 他和鬼伶君,都被利用了。 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尚不清楚,但是…… 今夜若是有人过来对鬼伶君下手,那便是上钩的鱼。 第46章 危机当头生死一线 错误答案和正确答案…… 银月如霜。 知微君的身影隐在一片黑暗之下, 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影子。 有一个人从大通铺房里溜出来,贴着墙根,鬼鬼祟祟靠近柴房。 ‘是万仙盟的人?’知微君的手指无声敲击藤椅扶手, ‘抑或是……潜藏在本宗门的邪道卧底?’ 他刚醒,就赶鸭子上架似的和鬼伶君对上。 他心底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只觉整件事情处处透着古怪, 但是两个洞玄相斗,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实在顾不上分心思虑。 进入这个诡异的秘境倒是给了他机会。 如今成功试探出鬼伶君并不是邪道中人, 那么鬼伶君对自己动手的理由也就站不住脚。 溯光是万仙盟的东西。 江一舟那些人都被蒙蔽了。 ‘万仙盟的卧底与本宗内应里外勾结,做下手脚, 挑拨本君与鬼伶君自相残杀……好好好,好一个邪道中人哪!’ 他微垂双目,掩住眸底精光。 白日里, 他设计让鬼伶君杀了“知微君”, 并且闹得人尽皆知。 这样一来,真正的邪道中人定会按捺不住, 对柴房里奄奄一息的鬼伶君痛下杀手。 知微君勾起唇角, 仰头, 目光从眼缝漏出, 幽幽盯住那道堪堪探出门洞的影子。 穿过廊下简陋的石洞门,便是关押鬼伶君柴房了。 狗尾巴草精紧紧攥着手掌,心脏跳得飞快。 鬼伶君伤害爷爷的场景,每一幕都在它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放。 残忍、血腥、凌虐……关节粉碎, 经脉尽断,神魂撕裂。 爷爷做错了什么呢? 爷爷什么也没有做错! 爷爷只是做了一件正义的事情——阻止云裳上人作恶。 这些自诩“仁慈大爱”的神庭的人,犯下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 世间若是存在天理公道, 那么该受惩罚的,明明就是他们神庭才对! 该死的是他们! 狗尾巴草精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胸膛里翻涌着激烈的情愫。 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它的身体越过石洞门。 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了柴房的墙壁上,拉成细细长长一条。 柴房门扉简陋,那把破锁挂了跟没挂也没有两样。 只要用上一点点力气,就可以扭开那把锁,进入柴房,亲手为爷爷报仇。 它知道,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哪怕同归于尽……和一个洞玄境的强者同归于尽,怎么看都是它合算! 它低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影子长长地、斜斜地,折在墙壁上,快它一步,越过柴房的窗户,一寸一寸逼近那把锁。 它的脑袋嗡嗡作响,全然注意不到隐藏在阴影底下的猎手。 近了,更近了。 狗尾巴草精停在了那把破锁面前,低头,不动。 黑暗中,知微君缓慢抬起双眸。 他紧盯着这道身影,唇角一点点勾起了笑容。 他已锁定了猎物。 到了此刻,对方即便回头也无用——大半夜跑到柴房来,除了落井下石杀人灭口之外,还能有其他理由吗? 就算对方及时收手,那也是最大的嫌疑人,知微君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 知微君唇角笑容扩大,撑着藤椅扶手,缓缓立直身躯。 他无声踏出一步,皂靴落向檐外,踩进一片白茫茫的月光中。 狗尾巴草精并没有感应到身后杀机。 它低头盯着柴房门上的破锁,嘴巴抿成了一道弯曲发白的线条。 隔着透风的薄木门板,它能听见鬼伶君无意识的呻吟。 此刻杀他,很容易很容易。 它没有任何理由停手。 它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距离冰凉的锁头越来越近。 到了近处看得更加清楚,这把破破烂烂的锁,一拽就能拽下来。 它的双手悬停在小腹前。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 只要能给爷爷报仇,哪怕同归于尽,它也含笑九泉,何况此刻的鬼伶君就是待宰的羔羊。 明明没有理由犹豫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1节 它只是……只是…… 它只是曾经在心里默默答应过主人,该吃吃,该睡睡。 它还在主人面前立下了“补刀”这个宏愿。 倘若背着主人,私自对鬼伶君动手,那就不叫补刀了。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越抿越紧。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把它撕扯过来、撕扯过去。 一个说:爷爷是你唯一的亲人!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这里!你不可以做胆小鬼! 另一个说:主人她是怎么对你的?她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答应她的一点小事,你也做不到? 一个又说:杀了鬼伶君为爷爷报仇!立刻马上! 另一个却说:想想你都答应过主人什么! 它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完全没有留意到背后的人影越来越近。 影子落在身上没有一点重量,它的眼前忽然浮起了扶玉懒笑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的。 它忽地一阵懊恼:倘若此时真是最好的时机,主人必定会一声令下! 那个家伙虽然看着很不靠谱,实际上在每一个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机会来临时,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抓住时机,把事情做成最漂亮的样子。 它不该打乱主人的步骤。 明明没有主人厉害,却偏要擅作主张,笨不笨啊! 狗尾巴草精心里咚咚敲起了退堂鼓。 心念一定,正打算转身离开,脑袋后面那根此时并不存在的蓬松大狗尾巴忽地感应到不对劲——背后有人!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设下陷阱的人……只能是…… 它瞳孔骤缩,寒毛倒竖。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 它的双手已经抬到了小腹前,只差一寸就要碰上那把锁。 此刻转身逃跑,正是不打自招。 怎么办……怎么办…… 它的心中涌起铺天盖地的悔恨,想要放声大哭,想用最难听的话来唾骂自己。 那些“蠢笨如猪”、“活该去死”的字眼冲上心头,脑海里忽又想起了主人那双宁静平和的眼睛。 她说: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记得好好对自己。 狗尾巴草精眼眶一热,肩膀不自觉颤了下。 呜…… 不要说自己坏话,它记住了,记得牢牢的。 ‘我很聪明,很厉害,我我我,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 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破罐子破摔。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一定! 在它身后,知微君唇角微勾,轻轻抬起一只手,落向它的肩。 身前这个小太监做出了一个抬手的动作,除了拆锁,还能是什么呢? 知微君目光冰凉,心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死人。 当然,临死之前,他会撬开对方的嘴,让对方把自己需要的情报吐个一干二净。 忽地,小太监肩膀抖了抖,双手窸窸窣窣动作起来。 知微君饶有兴致地挑眉。 ‘我就看你——’ 他的眼角突然重重一抽。 “哗啦啦啦……” 只见小太监解开裤带,竟然开始放水。 知微君手指颤抖着缩了回来,掩鼻,退开两步。 这个小太监身躯又抖了抖,“唔哇!” 知微君额角青筋乱跳:“……” “哼!”小太监提起裤子,原路返回。 知微君连退几大步,重新隐回阴影下。 还没回过神,又见另一个太监施施然行来。 对着柴房,开始放水。 “哗啦啦……” “哼,”太监左右扭了扭身子,“我叫你杀小筷子!”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太监。 “哗……啦……啦……” 知微君忍无可忍,重重一拂袖,大步遁走。 狗尾巴草精爬回大通铺上,幽幽盯着打呼的乌鹤看了一会儿,冲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还睡,还睡!” 它都差点出事了,要不是急中生智灵光一闪,它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家伙就知道睡! 乌鹤迷迷瞪瞪睁眼:“……怪东西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气呼呼找茬:“你就让我自己去茅房?!” 乌鹤气笑:“不然呢?你还要跟我比比谁尿得远?” 狗尾巴草精:“……” 它难得没有继续跳脚,噌噌背过身,闷声睡去了。 廊下,两个真太监屁颠颠回来向扶玉复命。 “玉公公,依你吩咐,咱都给小筷子出气啦!” 跟在狗尾巴草精后面依次放水的正是这俩——帮着狗尾巴草精做一做收尾工作。 扶玉摆摆手:“很好,回去睡吧。” 太监甲乙:“嗯嗯!” 方才狗尾巴草精一爬下大通铺就被扶玉盯上了。 她知道它想对鬼伶君动手。 她没拦它,是因为从前遇到类似的情形时,君不渡总是放手不干涉。 他说那是每一个人自身的功课。 扶玉便问他:“那若是放手不管,死了怎么办?” 他说是人都会死。 她很不高兴:“你也会死?” 他笑着嗯一声。 她更不高兴了:“你死了,那我呢?” 他认真想了想,温声交待她:“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扶玉气得三个月没理他。 只是后来,他真死了,她却又捡起了他的叮嘱。 一直都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而今日,她也当真放开了手,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处理这一场生死危机。 它的表现,她还算满意。 ‘君不渡,它也算你半个徒弟了。’ 这一夜摊上事儿的不止一个狗尾巴草精。 师明——万仙盟薄海的师弟,傍晚时分逃出安乐堂之后,在宫中东躲西藏逃窜许久,一时间慌不择路,意外从后殿摸进了大行皇帝的灵堂。 当他反应过来时,退路已经被巡逻守卫封住。 幸好灵堂里垂落的白幔又厚又多,掩住了他的身形,得以喘过一口气。 很快,师明意识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找到了解密的核心所在。 这个秘境不正是要查李道玄的死因么? 此刻身处灵堂,尸体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只要等到四下无人,便可以开棺验尸。 师明心脏狂跳,按捺住激动,悄然摸到一处视野死角,静静等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音:“母后……母后!” 守在灵前的皇后缓缓起身,沉声问:“安宁怎么来了?” 小公主闷闷不乐:“母后为什么总是在给父皇守灵啊?刚守过一次,又要守一次……”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2节 闻言师明不禁扯了扯唇角,心说:小孩子真是愚蠢之极,爹都死了,满心却只想着要娘陪。左右不过三两日工夫,什么叫刚守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果然生气了,没斥公主,只寒声训她身后的乳母:“你们是怎样看顾公主的?若再让哀家听到半句胡言乱语,你们也不必伺候公主了!” 乳母噤若寒蝉:“是。” 哭泣的小公主被匆匆抱走。 皇后心情显然不愉,好一会儿没有跪坐下去,而是在灵前来回踱步。 许久,她低声对身边大太监说道:“哀家心中犹有不安。” 大太监沉吟一瞬:“奴婢再清一清宫中,但凡有可能知晓那件事的,都去给大行皇帝殉葬,娘娘您看?” “可。” 大太监想了想:“乱用丧布的那个小柱子是安乐堂出来的,也不知可曾同旁人多过嘴,不如就让他们都去侍奉大行皇帝。” “这种小事不必同哀家说。” 师明心头一跳。 幸好自己跑出来了! 薄海师兄还在那里……算了,自身难保,哪里管得着别人? 师明默默坐回原处。 他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李道玄之死,恐怕皇后脱不了干系,不然为什么要清除宫里的知情人? 捱到下半夜,疲累不堪的皇后总算离开了灵堂。 火盆里犹有翻飞的纸钱。 师明小心翼翼从丧幡白幔后面摸出来,左右张望片刻,蹑手蹑脚,躬身猫腰,迅疾小跑到了棺木旁边。 漆黑厚重一口棺,暗金漆着飞龙在天和祥云图案。 师明心脏猛跳,抬手去推棺盖。 “呼嗡……” 一阵阴风刮进灵堂,掀飞了火盆里燃着的纸钱。 半明半寐,星火点点,打着旋在灵堂上空乱飞。 师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默念着百无禁忌,手下更使出了九分气力。 “嘎……” 沉重的棺盖发出极闷的声响,师明脑门冒汗,却只堪堪推开一线。 他深吸气,铆足了劲儿,将全身力气压上去。 “咚!” 师明胸膛紧贴着厚木棺壁,只觉一道清晰的震响从棺中传出。 他一时没回过神,仍在用力。 “嘎——” 棺盖被他顶开了半搾来宽的一道缝。 缝隙里幽幽透出一股带着血腥味道的冷风。 师明打了个寒颤,头皮隐隐发麻。 正待用力,一道愈发清晰的“咚”声直接响彻耳畔! 极其清楚、极其分明! 它就是棺材里面发出来的! “嘶……” 师明瞳孔震荡,惊恐低头望进去,只见一片昏暗模糊。 他的身躯好似被一根细线紧紧提了起来,正是最为敏感脆弱之时,蓦然看见棺中有东西在动! 那根拎着他神智的细线铮一声崩断。 师明失声叫了出来:“诈尸啊!” 灵堂中的动静惊动了守卫。 片刻之后,师明被一群侍卫拔刀围住。 侍卫不敢擅专,急急请来了皇后。 耀眼的火烛光芒下,师明看清了皇后的容颜——极其端庄高贵的世家大族女子模样。 “安乐堂里跑出来的?” 跟在皇后身边的大太监眯眼道。 皇后垂着眼,语气不辨喜怒:“又是安乐堂。” 无需她使眼色,大太监尖声吩咐左右:“速速拖下去打死!” 两个太监冲上前来摁住了师明。 师明还没回过神,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颤声呼道:“诈尸了!诈尸了!” 皇后脸色大变。 她身边侍卫一时顾不上师明,摁住兵刃,紧张围向黑木棺材。 到了近前,一名侍卫壮着胆子,蓦地推开了棺盖! “嘶……” 棺中的情形很吓人。 但不是诈尸,而是大行皇帝掉了脑袋。 大行皇帝自刎的时候太过用力,竟是硬生生削掉了自己的头颅。 皇帝身上不能动针线,处理丧葬的宫人便用金器做成箍,将头颅与身躯箍在一处——师明动棺材的时候把脑袋给弄掉了。 花容惨白的皇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师明此刻也回过了神来。 他心知大事不好,趁着众人心神聚在棺中,猛然挣脱束缚,拔脚就往灵堂外面冲。 “救命啊——救命——薄师兄救我!” 生死一线,他拼尽了全力在青石宫道上奔逃。 “救命——救命——杀人啦!救命啊!” “薄师兄救我!” 一处处宫苑被惊动,悄然灭了灯火,噤若寒蝉。 师明逼出了身躯里全部潜能,如回光返照一般,疯狂奔往安乐堂的方向——他下意识要去找自己的同伴,哪怕把对方拉下水,也比自己一个人面对厄运要好。 终于,他被团团围了起来。 师明心知自己躲不过了。 身躯簌簌颤抖,泪水失控淌下。 一个修士,竟要憋屈地像个凡人一样死去。 还是被人活活打死。 师明用力挥摆着双手,使出些防身招式,却已无力回天。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周遭尽是寒光凛凛的利刃。 他的身上不断挂彩。 绝望之下,他将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一通乱蒙乱猜。 “纸童子你在哪!我已经查出来了!” “李道玄死亡的真相是——皇后杀了他!” “皇后杀了李道玄……要不然就是皇后让人杀了李道玄!他们砍下了他的头!” “对,还有那个公主,公主说刚守灵一次又守一次!” “皇后还要杀掉所有知情人!” 师明病急乱投医——师父曾经教过,解题时如果不确定标准答案,那就把所有知识点通通都用上。 刹那时间仿佛冻结。 就连火把的火光也不再摇曳。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道:“答错了哦。” “啪。” 师明四分五裂。 动静这样大,一墙之隔的安乐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扶玉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猜到正确答案了。” 第47章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真相。 安乐堂。大通铺。 乌鹤被狗尾巴草精用力拍醒。 他生无可恋地揉着眼睛:“……怪东西, 你最好有事。” 狗尾巴草精一脸兴奋:“主人把答案告诉我了!就刚刚,她在我耳朵旁边说的!”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3节 乌鹤恹恹转过一对大黑眼圈:“你发梦呢?” 狗尾巴草精左右摇晃着身体,傻乐道:“如果遇到危险, 我们可以叫纸童子出来,告诉它答案,离开秘境!” 乌鹤假笑:“呵呵, 那你说说,答案是啥?” 狗尾巴草慢吞吞弯起眼睛:“不告诉你。” 乌鹤大怒。 两个太监从大通铺上一直打到了水井旁。 “……等等,什么情况?” 一人一草抬头望向安乐堂门口, 只见门外冲进来一队铁甲金刀的侍卫,杀气凛凛, 脸色怎么看也称不上友善。 “难道是要杀我们灭口?”狗尾巴草精震惊,“怎么回事,连头七都不过啦?!” 乌鹤无语:“瞧这话说的, 你当头七是过节呢?” 狗尾巴草精:“……” 甲胄铿锵。 副统领疾步上前, 沉声禀道:“安乐堂里的太监少了两个——管事的威公公,以及新来的小玉子。” 统领虎目微眯, 挥手:“抓。” “是!” 其余的太监们包括半死不活的鬼伶君, 一个个都被押出了安乐堂, 送往郊外殉葬。 乌鹤艰难拖动着铁链咣啷的双脚:“你还不召唤纸童子?等死呢?” “对!”狗尾巴草精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 “等鬼伶君死了再召!” 昨晚万仙盟那个弟子的先例告诉大家——召唤纸童子说出答案,附近的鬼伶君也是能听见的。 乌鹤:“你确定先死的是鬼伶君,不是你和我。” 狗尾巴草精抿紧嘴巴:“那也要撑到顶不住再说!” 主人不知道去哪里办事了,直觉告诉它, 要替她尽量拖延时间。 乌鹤望天:“行吧,反正你的答案也未必就对。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混一刻是一刻。” 宫中气氛紧张。 金刀侍卫们四下搜捕扶玉与首领太监威公公, 铁甲过境,带起一阵阵凛冽寒风。 扶玉侧身等在墙角。 她心下暗忖:知微君应该是逼供某一个知情者去了。 “铿、锵、铿、锵!” 金刀侍卫越来越近。 扶玉奔出墙角,气喘吁吁,堂而皇之地迎着金刀侍卫跑去,嘴里喊道:“不好了,威公公和小玉子两个人,潜进凤廷,挟持了皇后娘娘身边的黄公公!” 她这张太监脸毫无记忆点,金刀侍卫们想破大天也决计想不到,这个跑来报信的小太监竟然就是胆大包天的逃犯本人。 众侍卫神色微凛:“娘娘无事罢?” 扶玉摇头,弯腰拄着腿摆手:“快,快去救黄公公!” 侍卫们对视一眼,大步奔向凤廷。 扶玉得了空隙,一路往西,抵达停尸的净乐堂。 她找到死不瞑目化身厉鬼的小柱子,贴在它尸身脑袋旁边,掐个通灵诀就开始对着它念经:“黄公公出事啦,天黑找他报仇去啊……黄公公出事啦,天黑找他报仇去啊……” 白日里这尸鬼不会动弹,只从眼洞的地方渗出一小股黑血来。 有了反应还不够。 扶玉继续吵它:“天黑报仇,天黑报仇,报仇报仇报仇……” 阴风拂过,一具具尸体身上的盖尸布都在哗哗乱响。 扶玉乐不可支:“诈尸么,多多益善。” 剑修注重炼体与杀技。 即便身无修为,知微君也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与战斗技巧,顺利潜进内廷,抓到了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黄公公。 “哗啦啦——” 黄公公再一次被他摁着脑袋压进水盆里。 呛到半死不活,湿淋淋拎出来。 黄公公目光涣散,嘴角一股一股往外冒水。 知微君闲闲问道:“说吧,大行皇帝李道玄,究竟怎么死的?” 黄公公缓慢与他对上视线:“自……尽……” “哗啦啦!” “唔……咕噜……” 黄公公呛晕过去之前,又被提了上来。 视野摇摇晃晃,知微君平凡清秀的面孔凑到了近前:“你和我都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把你按进水里时,我会在你身上点一把火。” 他笑微微地往黄公公身上淋下淅淅沥沥的松脂油,然后挪近一盏灯。 大太监瞳孔惊悚震颤。 闷在水里发不出声……活活被烧死…… 实在太过骇人! 眼看已将这大太监逼到快要崩溃,知微君打一棒子给颗枣:“你且放心,我问你这个,并不是要与你清算,也不会对外说起——我不是哪一方的人,只是满足好奇心。” 黄公公颤巍巍转动眼珠,一瞬一瞬地盯他:“此、此话当、当真?” 知微君手忽然一抖。 那豆大的火焰落向黄公公身上松油,在他即将变成火人的前一霎,知微君探手,稳稳捞起这盏灯,“真——怎么不真?” 黄公公的意志彻底被击溃:“我说!我说!” 知微君叉手,露出鼓励的笑容。 黄公公眼球惊颤,抖着嗓子开口:“大行皇帝亲赴宁州,平定疫鬼之祸,受、嗝儿,受了点小伤。宁州闹疫鬼,受小伤,也可能染疫。娘娘,不、不敢大意,召来御、御医……” 知微君颔首:“继续。” 黄公公崩溃道:“谁能想得到,那么一点小伤,就、就会病入膏肓,成了不治之症啊!御医院大把大把往内宫里送解毒药——您老人家一查便知,可还是治不好哇!” 知微君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他查过,确实如此。 黄公公抹泪:“大行皇帝乃是一国之君,是天子,天子之威,绝不可渎!若是叫万民知晓,天子竟沦为疫鬼,那这李氏江山便要倾覆了呀!于是,于是皇后娘娘闭锁消息,提前为大行皇帝备下丧仪,大行皇帝也在失控变成疫鬼之前,果断挥剑自刎。” 他吸了口气,向知微君解释:“这件事是绝密,断不可叫外人知晓,小柱子就是误用了事先备下的丧葬品,偏生还要多嘴多舌,这才丢了性命!” 若是扶玉在这里,就会发现他话中有一个巨大的破绽——只是事先备下丧葬品的话,布匹上面为什么会有烟熏火燎的香烛元宝气味? 知微君皱眉:“李道玄已经入道,怎会殁于疫毒?” 黄公公摇头:“那老奴是真不清楚了。老奴只知,杀疫鬼,需断头,所以大行皇帝当着娘娘与一众重臣的面,独自登上祭祀天坛,用王剑削下了自己的头颅。这一切事实,有目共睹,老奴是否说谎,您老人家一查便知!” 知微君自是查过。 他用指尖轻敲青铜灯沿:“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目前所有的证据确实都指向这一个结果,很难再推断出第二种可能。 理智告诉他这应该就是事情的真相,但他生性多疑,直觉仍在不安攒动。 与鬼伶君那一战,直觉便在持续敲响警钟。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 知微君不动声色,扶黄公公站稳,抬手,替他掸了掸衣领。 在黄公公卸下戒备,微松一口气的时候,知微君陡然发难:“那为何,昨夜我的同伴却推棺探知,大行皇帝尸身根本没有身中疫毒之相!” 昨夜那个万仙盟弟子大喊大叫,一味指控皇后杀人,并没有提及皇帝尸身是什么样。 黄公公交待的这些确实可以自圆其说,唯一的疑点就是为什么李道玄一个入道者会死于疫毒。 于是知微君随口一诈,也没指望真能诈出什么东西。 不曾想黄公公的身躯竟在刹那间僵成了雕塑,旋即颤若筛糠。 知微君挑眉:“……嗯?” 这老狗,居然当真隐瞒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正待细问,外间忽然一阵甲胄铿锵。 有人大声叫喊:“黄公公!你在里面吗!” 黄公公身躯一抖。 知微君威胁地扬了扬手里的灯盏:“打发他们走。” 黄公公浑身染满一点即燃的松脂油,不敢违逆,清了清嗓子,问外面:“有什么事儿么!” 金刀侍卫提步踏上台阶,影子沉沉投在门上:“黄公公,请移步说话!” 黄公公道:“杂家此刻,不太方便,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外头沉默一瞬:“……无事了。” 影子退开,再无动静。 知微君静待片刻,重新将手里的灯盏移近:“这么不老实,看来需要给你一点教训。” 黄公公哽咽一声,连连告饶:“我说!我说!再不敢瞒——” “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4节 耳畔一声木震。 外头的金刀侍卫竟是一拥而上,直接抬脚踹开了门! “砰!” 两扇黑木门扉猛地敞开,重重撞在了门后墙壁上,弹回之际,被冲进来的侍卫们挥刀格开。 “这两个狂贼果真挟持了黄公公!” 知微君脸色大变。 他此番反其道而行,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最危险的地方,分明该是灯下黑才对,怎么这样快就被人堵上门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问出真相了! 真是时运不济! 冲进屋内的侍卫们迅速扫视一圈:“这里只有一个狂贼,莫非跑了一个?罢了,先将他拿下!” 知微君眼见事败,眸光一冷,果断将黄公公往侍卫们身上一推,旋即掷出灯盏! “轰……嗡!” 烈焰霎时腾起一人多高。 黄公公愣怔一瞬,惨叫出声。 他下意识向身边的人求救,火球扑向金刀侍卫,烘蒸得他们本能倒退。 知微君趁机翻后窗逃脱。 “他跑了——追!快追!” “你们几个,救人!”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将黄公公踹倒在地,一面泼水,一面踩踏扑熄他身上的火。 凄厉的痛叫声惊飞了庭上乌鸦。 知微君行踪暴露,再难脱身。 时而交手,时而奔逃,随着体力流逝,危机感也越来越重。 “这太监是哪里说了谎……李道玄没中疫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包围圈时而收缩,时而敞破。 知微君拼着受伤连续突围,却始终不能摆脱追兵,就像草原上孤单的雄狮面对阴魂不散的鬣狗群。 强行提气攀过一道宫墙,余光瞥见夕阳沉落,远处阴影里有个蠕动的血影,缓缓地、簌簌地向着这边来。 知微君瞳孔收缩——是那夜里杀人的血鬼?! 来不及多想,身后两把大刀已经兜头斩落,他侧身闪避,摔进一座宫苑。 “库房?” 知微君疾步掠向库房大门,扬起抢来的佩刀,一刀斩断门锁。 身后宫墙上接二连三跳下高手。 知微君用力推开库房重门,侧身挤入,后背一靠,阖拢门扇,拨下一人多长的精铁门栓反锁库门。 “砰、砰砰。” 侍卫们迟来一步,身穿重甲的躯体撞上两扇已经落了锁的沉厚巨门,发出砰砰闷响。 知微君总算得以喘息。 李雪客遇到的状况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进入秘境,他便迷迷瞪瞪躺在了一张华贵宽阔的龙凤沉香雕木大床上。 他感觉自己很虚,虚得没力气说话。 一个端庄美丽的妇人总是坐在床边哭,时不时有御医来看他,看过都摇头。 李雪客:“……” 我这是咋啦?不,不对,朕这是咋啦? 妇人和御医们避到隔扇那边说话,声音细细碎碎传进李雪客的耳朵里。 “陛下……疫毒……深入心肺……不治……” 李雪客:“?” 等等,我觉得我还有救! 但他此刻虚得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耳朵旁边总是听见人在哭。 也不知这么昏昏沉沉度过了多久,他渐渐有些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处何地。 他只知道:不好,朕要完。 忽一霎,他闻见了一股浓浓的香烛纸钱味。 这味道竟是意外地提神醒脑。 李雪客没睁眼,下意识身躯一倾——他轻松坐了起来,那股子虚弱透顶的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 睁眼,迷茫。 外间的哭声比原先更响亮,窗棂上一晃一晃的是白布。 李雪客揉着突突乱跳的额角,爬下床榻,循着哭声往外走。 长廊悬着白灯笼,宫人寥寥没几个。 见了他也不吱声……不对,这些宫女太监压根就不搭理他。 李雪客也不搭理他们! 他径直往前,前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远远便看见堂上挂满了丧布祭幡,一口黑漆棺材供在灵堂上,香烛纸钱烧得极旺。 他迷茫跨过门槛。 进了灵堂,听着皇后与一群中老年大臣在哭他们的大行皇帝。 李雪客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朕吗?” 他凑上前,拍了拍自家皇后。 “哎,朕没死呢。” 皇后身躯一颤,被他拍过的肩膀好似被烫到,“嘶”一声,抬手掩住臂膀,痛苦地蹙起眉头。 李雪客:“?” 他凑近。 却见这皇后的视线空洞地穿过他,望向左左右右。 “娘娘,您怎么了?” 宫女无视站在一旁的李雪客,上前搀住了皇后。 李雪客茫然退开两步。 片刻,宫女发出低低的惊叫,颤声道:“娘娘好像……被疫鬼碰啦!” 李雪客脑袋瓜子嗡嗡响。 他望向周围,只见那些中老年大臣们紧张地围上来,连声呼喊着叫御医。 ——没有人能看见李雪客。 李雪客呆呆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被他碰到的皇后,肩膀上泛起了一片可怕的青黑。 御医匆匆赶来。 解毒的药不要钱似的往皇后嘴里灌。 李雪客抿着唇,呆呆在一旁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目光盯向一个眉毛胡子雪白的老太傅。 他伸出手,探试着,弹了老太傅一个脑瓜蹦。 老太傅哎哟一声,后退一步,抬手摸了摸脑门。那里很快也泛起了青黑色。 “疫……疫鬼!陛下他……陛下他……”众人惊恐环视周围,“陛下他化成了疫鬼!”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从李雪客身上穿过。 他一觉醒来,变成了一只透明的鬼。 李雪客魂不守舍:“啊我死了……” 灵堂上有大师在给他颂经。 李雪客愣愣坐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听了一嘴自己的生平。 他是亲征宁州平定疫鬼的时候染到的疫。 发作得突然,药石无灵。 他死了,如今已经是一只疫鬼了。 等到过了头七,他就会丧失神智,见谁咬谁,成为一个巨大的祸患。 “陛下感悟王道,一心为民,怎落到这个下场啊……苍天不公!苍天不公!”白胡子老头们悲愤至极,恨不得一头碰死在棺材上殉了他去。 李雪客也被他们哭得难受起来。 他小心翼翼挪到门槛边缘,不碰到这里任何一个人。 他们经过他的身边,进进出出,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 因为闹了疫鬼,两个年幼的皇子皇女没敢抱来灵堂,大皇子倒是来了,小小年纪已经十分沉稳,身躯颤抖得厉害,经过李雪客身边时,好像能感应到他,嘴唇都白了几分,低着脑袋快步走进灵堂,砰砰直磕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5节 额头都磕破了。 李雪客没敢去碰这个小孩。 受周围情绪感染,他的心脏又冷又沉,坠着胃,极难受。 头七之后……他就会彻底变成没有神智的疫鬼,无差别攻击这里每一个人…… 他们说,此刻向仙门传信求助,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人能阻止这场即将降临的大祸。 李雪客:“不,有人能阻止。” 他听了一些自己的事迹,知道自己的王剑斩下疫鬼头颅,就能杀死疫鬼。 他也听到大师说,祭祀天坛可以镇鬼。 “王剑……” 它就摆在他的棺材边上。 李雪客缓缓起身,上前取走了王剑,出门,顺着某种奇异微妙的指引,一步步向祭祀天坛走去。 “要一剑断头。” “杀疫鬼,要一剑断头。” 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皇后缓缓抬手,揩掉眼泪。 她身后的皇子与重臣默然起身,随她一道,前往天坛观礼。 “这是唯一能杀死他的办法。” “他会吗?” “他会。” 皇后经过一片丧布祭幡,偏头:“收拾干净再放人进来。” 黄公公深深垂首:“是。” 郊外。皇陵。 安乐堂的太监们在泥地上跪成一列,身躯颤抖,低低呜咽。 行刑的刽子手提着大刀在他们身后站定。 一个监督行刑的大太监细声细气道:“能在地下侍奉大行皇上,那是你们的福气!哭什么,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动手!”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攥紧了手掌。 它默默念咒:从那边开始砍——先砍鬼伶君,先砍鬼伶君,先砍鬼伶君! 刀斧手走到了队伍另一端。 狗尾巴草精双眼蓦地发亮:好好好!果然是先砍鬼伶君! 它就知道自己的运势一定比这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强。 眼看那把大刀就要落向鬼伶君脖子,监督行刑的大太监忽然眉头一皱。 “这个病得都要死了,晦气!没福气的东西,没资格侍奉大行皇上,待会儿拖远了,随便找个地方埋。” 奄奄一息的鬼伶君被拎了出来,扔在一边。 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气急败坏,无能狂怒。 眼看提大刀的刽子手越来越近,“唰——!” 刀锋扬起,一抹雪亮的阳光顺着刀脊淌过。 乌鹤用力挤过来,把一脸呆滞的狗尾巴草精挤到他身后,白着嘴唇,哆哆嗦嗦扛在它前面。 刀锋扬到尽头,唰地斩落。 这一次显而易见没人会叫停了——虽然乌鹤生得一副丧气的面孔,但是监督行刑的太监显然觉得他比鬼伶君有“福气”。 没辙了。 狗尾巴草精:“纸童子!我有答案!” 那一抹反射阳光停驻在了刀锋正中。 时间凝固,纸扎童子从碑石上面轻飘飘落下来。 狗尾巴草精深呼吸,默默又拖延了最后几息。 它道出了半睡半醒的时候主人给它的答案:“骗杀。” 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害怕,狗尾巴草精转头盯住乌鹤,用眼神告诉他:如果我错了,你就猜自杀! 乌鹤抿唇,点头。 “怦嗵!怦嗵!” 终于,纸扎童子偏了偏脑袋,脸上两坨红色笑得弯了起来。 它望向场间其他的人,先盯乌鹤:“你的答案呢?” 乌鹤:“……” 不给验错机会! 他闭闭眼,心一横:“骗杀!” 要死一起死吧。 纸扎童子又望向薄海:“你的答案?” 薄海:“骗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又去问鬼伶君。 鬼伶君目光阴暗地闪了闪,虚弱吐气:“我也一样。” 纸扎童子嚓嚓转头脖子,望望左,望望右。 附近没人了。 “啪啪啪!” 它用力拍手。 “恭喜你们,全部答对!不错!所有人都在骗李道玄,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骗他亲手斩杀了自己这只‘疫鬼’!” “顺利通关!” 狗尾巴草精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而是担忧。 主人,鬼伶君就要脱困了,你一定要快点解决手上的事情啊! 第48章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老子是你爹!” “还……我……命……来……” 夜幕降临, 血鬼小柱子来找黄公公报仇了。 诚然,它不是不知道真正害它性命的人是皇后娘娘,但它并不敢去报复那样的贵人, 只将一腔怨恨倾泄在与它自己一样的太监身上。 ——若不是扶玉告诉它黄公公出事了,它连凤廷都不敢来。 阴风呼啸,廊下惨白的灯笼嘎吱摇曳, 光影明明暗暗。 “什么情况——敌袭!敌袭!” 金刀侍卫铿锵拔刀,铮然指向阴影中浮出的东西。 下一瞬间,倒嘶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不是刺客, 是个血淋淋的鬼怪! “鬼……鬼……” “列阵!列阵!”侍卫首领喝道,“装神弄鬼, 立斩不赦!” 寒光凛冽的刀剑壮起了侍卫们的胆子,两名侍卫跃上前,扬刀直直斩下—— “铮!” 血影一晃。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便见那两名侍卫被血布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唔唔挣扎不开,像两只缚在茧中的蛹。 兵刃铛啷坠地。 “啪、啪。” 小柱子生前是被板子打死的, 并不惧怕刀剑, 它拖着湿漉漉的血布, 啪叽啪叽, 黏腻沉重地走上前,身后长长的血布条里裹着那两个挣动得越来越微弱的侍卫。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刀尖隐隐发颤,脚步不自觉往后缩。 它进, 他们退。 顷刻越过了门槛。 进入庭中,它仰起看不出五官的脸,像野兽那样, 在风中一耸一耸地“嗅闻”。 旋即它身子一歪,摇摇晃晃地行向侧翼一间偏室——黄公公被火烧伤,不好挪动,敷过了药,正沉沉在屋里睡着。 血鬼尖啸一声,扔开血布里两个奄奄一息的侍卫,飞身扑向屋子。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大胆冲上前,从背后对这鬼物发动攻击! 摇晃的火光下,一片刀锋剑影掠过。 “啪!”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6节 血鬼仿佛后背有眼,挥动血布横扫过来,如一堵大浪,重重拍击在了这几个侍卫身上。 一时骨骼断裂,口喷鲜血,连人带刀被拍飞出三丈多远。 “轰!” 刚被侍卫们踢开过的实木门扉再一次被撞开。 一道血布如赤练掠出,顷刻就将遍身烧伤的黄公公从病榻上卷了下来。 “呃——啊啊啊!” 黄公公一身焦黑溃烂的皮肤被湿漉漉的血布裹缚,剧痛难忍自不必说。 他凄声惨叫着,被拖曳在地,一寸一寸刮蹭到了血鬼面前。 “救……救我!”黄公公心胆欲裂,慌乱中瞥见门口驻足不前的侍卫,锐声尖叫,“还不救我,你们、你们干什么吃的……呃啊!” 血鬼扬起血布,重重拍击在黄公公的身上。 裹成蚕蛹状的黄公公在地上痛叫打滚。 “啪!啪!啪!啪!” 黄公公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活生生打成肉泥。 濒死之际,黄公公福至心灵,恍然痛呼:“你……你是……小柱子!” 侍卫们心头发怵。 “快!调集所有人手,保护娘娘和殿下——护驾!护驾!” 这血鬼并非人力可敌。 黄公公死便死了,殿里可是住着真正的主子啊,主子可不能出事。 内宫廷一片混乱。 扶玉袖手站在高墙下。 看着一队队侍卫手持火把奔向凤廷,她与他们错身而过,闲庭信步走进灵堂。 火盆里飘动着还未燃尽的纸钱。 夜风拂进灵堂,白色的丧幡簌簌作响。 扶玉来到厚重的黑漆棺木前,给自己上了个拔山祝,单手摁住棺盖,闲闲一推。 贵重木材发出的声音就是不一样。 低闷,实沉。 摇曳的火光一寸寸照入棺木。 祝师一般不怕尸体和鬼魂,毕竟是客户。 扶玉垂眸。 时隔多年,又见故人,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 “好久不见,李道玄。” 扶玉颇有几分感慨。 这个人若是不死,来日必定可以成为知交好友。 “咚。” 曾经吓坏了万仙盟弟子师明的咚声再一次从棺中传来。 扶玉缓缓定住眼珠:“……” “李道玄。”她淡定道,“你先别慌诈尸。你的事,我心中已经有数。” “咚。” 扶玉屏息,循声望去。 尸体的手指……好像是在……挣动。 他的手上戴了一枚帝王铁扳指,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抽-动,铁扳指上的方形烙纹便磕在了棺壁上,“咚!” 扶玉眯眸。 这不像诈尸,倒像是梦魇的人在无声挣扎。 她心下一定,探手入棺,扶在李道玄肩膀上,摇了摇——晃动身体可以把人从梦魇中救出。 不曾想,她这么一晃,掌心立时传来了极为古怪的感觉。 就像摇掉了什么东西。 扶玉难以置信地将目光从李道玄的手上移向他光秃秃的脖子上。 “……” 她晃掉了他的头。 扶玉心丧若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这还真没见过。” 她眼角跳得厉害,一边在口中默念亡夫保佑,一边捧住李道玄滚到一旁的头颅,给他重新安回了金箍里。 感觉就很,一言难尽。 不过扶玉也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从断头的截面不难看出,李道玄死的时候身体状况良好,并未中疫毒,只闻过迷香。 凡间权贵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那些人,只能骗他自尽。 扶玉叹口气:“君子可欺之以方,此话诚不欺我。” 她正准备松手放开李道玄的脑袋,忽然灵觉一动,心有所感。 有人在召她。 李雪客提着王剑,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登上祭祀天坛。 抿唇,望天,拔剑,横剑于颈。 他的双手紧握剑柄,一点一点攒满力道,蓄势待发。 手臂肌肉暴起。 猛然挥剑,便可斩下自己头颅。 “杀死疫鬼,阻止大祸。” 正待动手,混沌的脑海里隐约浮起了一个讨嫌的、阴阳怪气的、略带讥讽的声音——“多大点事。鬼怕正神,遇到鬼,请个神不就完事了。” 谁……谁的声音……这是谁……乌什么……一个骗子……什么什么鼓灵丹…… 愣怔的瞬间,直觉深处涌起来一个念头。 对啊,这世上是有真神的,朕…我曾经亲眼见过。 啥时候来着? 他想不起来,但即将斩首自己的手臂却缓缓卸下了力道。 他近乎本能地抬手掐诀,迈出烂熟于心的步子。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请,帝巫司命。”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宫廷檐角。 借着电光他清晰瞥见,祭祀天坛下,竟然静悄悄立着一群人。 一个个面目冰冷,衣裳华贵。 无声而肃静。 好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看起来很弱,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弱,但在他们身后,却弥漫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大夜弥天! 李雪客喃喃自问:“我是疫鬼?” 他怎么觉得,这些人比他更像鬼啊! 黑棺中,李道玄的尸身僵硬张口:“我是疫鬼?” 扶玉抬手,覆上他额心:“你不是鬼,你是王。” 又一道闪电划破沉黑如渊的天空。 李雪客听着耳畔清晰的神谕,眼眶滚烫,心潮激荡:“那为何……” 李道玄尸身发出枯木般的声音:“那为何?” 扶玉叹息。 她并指掐诀,往尸身眼皮抹去:“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洞明祝,助人心明眼亮,洞彻因果。 她这个太监并没有灵气可用,但对方在召神。 陵墓的主人在自己墓中召神,怨力也好,愿力也罢,总归得有点真东西。 尸身轻微一颤。 李雪客眼前忽然光明大炽。 虽未看见真神,但神明已然给了他清晰的指引。 他目之所及,尽是金灿灿的因果线。 顺着那些因果往外望、往外望……越过宫墙,越过山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7节 他看见了! 他看见道宗宗主传道天下。 那样的道意,如灵光一点,拨开了他眼前迷雾,点化了他苦悟经年的为君之心。 他感悟了王道。 君之道,泽被天下。 助力天下百姓开蒙、修真,正是那位半师在做的事情。 他因为想象中的灿烂盛世而激荡到不能自已,却没有留意到妻子与臣子并未与他同样欢欣,而是日趋沉肃。 李雪客缓缓转动李道玄的视线,望向祭祀天坛下的人。 第一个入目的便是曾经与他相濡以沫的皇后,她出身北邙世族,知书达理,端庄贤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因果线上。 循着因果线,他能看见,也能听见—— 皇后忧心忡忡与她背后的亲族商议:“陛下极力推崇举世修真,我们是尽早将世间修真苗子纳入羽翼,还是倾尽资源托举族中之人,期望着多出几位修真大能?” 一众族老唉声叹气:“难啊……” 千百年汲汲营营,铺的是官场通天之路,攒的是金山银海,良田万顷,仆奴私军。 每一个族人出生便是人上之人,家业可传千秋万代。 皇帝随便换,世家永不倒。 可是修真,却将一切重新洗牌。 万万平民可上牌桌。 国丈即首辅沉声说道:“我王氏一族千百年基业,岂能毁于贱民之手?我观陛下心意已决,恐怕是难以转圜。” 皇后叹息摇头:“是。” 同朝为官的叔伯纷纷义愤填膺:“他李道玄也不想想,是谁助他夺的这江山!那些底层贱民哪个不是贪得无厌,视我们如仇寇!若是叫贱民得了势,这世间岂不是要尊卑不分纲常颠倒!李道玄以为他还能坐得稳那皇位不成?!” 皇后目光复杂:“陛下的意思是,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希望世间……没有皇帝。” 众人又惊又怒:“他疯了!他疯了!这说的是什么疯话!” 国丈寒声冷笑:“他莫不是以为,旁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助他夺得大位,是为了与那些贱民平起平坐?放心罢,他的身后,注定空无一人!” “可是他已经悟得王道,即便我们与别家联手,恐怕也是无计可施。父亲,他已不是普通皇帝,他是人皇。” 这一段因果线,连接着天坛底下一众重臣。 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像一张金银权势织出来的巨网,遮天蔽日,笼盖天下。 而祭祀天坛上方,只有一个李道玄。 李雪客感受到了心口悲苦。 相濡以沫是真,热血意气是真,臣服拥戴也是真。 可惜在冰冷又炽热的庞大利益面前,他与他们,注定了分道扬镳,兵刃相向。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自己的皇儿。 大皇子名叫李稷,社稷的稷。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场这些人,哪个不把它们时常挂在嘴边? 李雪客用李道玄的嘴角笑出了声。 大皇子已经开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年纪还小,没有其他人那么沉得住气,在灵堂里险些露出了马脚。 李雪客问:“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循着因果线,他看见小小的皇子像个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听从母后教诲。 “你父皇本该将江山社稷传给你,李氏代代相传,千秋万世。然后他却走错了路,偏要将一切拱手相让,将来这大好河山,也不知会落到哪一个乞丐,或是哪一个流民和尚手里。稷儿,你甘心吗?” 李稷摇头:“错的是父皇。” 他五官生得像李道玄,但眉心一点红色胎印却像极了他的母亲。 皇后告诉李稷:“还有你父皇的王道,他的道,本也是该传给你呀!” 李稷颔首:“我知道该如何做,母后。” 李雪客双眼干涩烫痛,他用力睁大眼睛,望向更远的因果线。 仙门世家早已盯上了李道玄——君不渡在凡间的代行者。 眼见凡间利益同盟欲对李道玄下手,即刻便有仙门中人找上门来。 一个仙门老者告诉凡间权贵:“李道玄身上有君不渡留下的保命剑意,修士一旦动手,便会打草惊蛇——李道玄未必死,却会引来君不渡,我们自身亦难保。” “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办法当是有的。李道玄此人,正直迂腐,可以利用百姓来设计他。” “君王死社稷。” “他是个好人,愿意自我牺牲的好人。” 世家大族精心培育出的“人中龙凤”又岂是泛泛之辈。 很快,一个骗杀的毒计逐渐成型。 仙门中人很是满意:“李道玄死得蹊跷,君不渡必会来查,届时便可在陵中设下陷阱,将他与那个神巫一网打尽!” 李雪客浑身颤抖。 他的视线缓缓转动,在底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之间游移。 他分不清自己是李雪客,还是李道玄。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束缚,想嘶吼,想挣扎,却如堕梦魇。 “咚。” 握剑的手近乎痉挛,帝王铁扳指再一次撞击在棺壁上。 灵堂里阴风瘆人。 “啪,啪,啪!”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笑眯眯宣告,“有人成功找到了答案,那么,头七之夜便要提前到来咯!” “哗啦啦!” 火盆里即将熄尽的纸钱蓦然翻飞。 白色丧幡和祭布扬起又落下。 伴着鬼气森森的阴风,一道鬼影缓缓踏进灵堂。 扶玉立在棺边,抬眸望去。 李道玄的鬼魂手持王剑,阴恻恻望向她:“我的死因?” 扶玉偏头,目光落在它的额心:“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鬼魂皱眉:“答不出来,死。” 扶玉点头:“皇后、皇子、老臣们,骗他自杀。” 她顿了下,微笑着问,“其实就算答对,进了这秘境的人也都要被你杀死,对吧李稷?” 鬼魂浑身一震,周身阴气泛滥:“你……如何得知……” 扶玉盯着它眉心那一点红印,笑:“李道玄那样的人,成不了阴鬼,更成不了怨灵。” 鬼魂,也就是李稷的目光变得愈发阴冷。 扶玉无视杀气,又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你父皇的王道?” 鬼魂阴恻恻:“你可以去死了。” 它的手掌探上王剑。 在这墓中,它就是绝对无敌的存在。 它提步上前,拔剑,便要斩杀扶玉。 忽然一声震响! 只见棺盖飞了起来。 棺中,缓缓爬出来一道人影。 鬼魂身形一滞:“什么?” 只见那身影扶正脑袋,厉声喝道:“什么什么——老子是你爹!” 第49章 血脉压制天经地义 凑合过。 “老子是你爹!” 灵堂中, 阴风停滞,丧幡不动。 此情此景,很难说究竟是一个怨气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还是一具正在诈尸的掉头尸体更吓人。 扶玉望向这个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气成不了阴鬼,也成不了怨灵,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愿是血脉。 这要是转世身,未免也太过幻灭。 一盏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与坛下众人的因果,王剑在手中铮然颤动。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8节 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谊, 至交之心,师徒情分……在一个庞大阶层的共同利益面前,轻易就被弃如敝履。 他提剑跳下祭祀天坛。 “轰!” 脚下砖石碎裂, 密密的纹线向四周蔓延。 电闪雷鸣间, 祭坛下方这一众神情冷冰、衣着华丽的贵人,像极了一排没有人性的僵尸。 他们木然望着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没有选择自刎, 偏离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无法继续幻化接下来的场景。 他斜斜提剑。 “轰隆!” 雷光落在王剑剑刃上, 白惨惨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剑挥出! 眼前这一排僵尸般的华贵身影齐齐断裂。 他的心脏冰冷地颤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已入道,杀死这些人, 何其简单。 杀了这些传道天下的阻碍,便可以继续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这些人死后,身后的因果线并未消散, 反而像蛆虫一般开始蠕动、壮大。 一个又一个新的“僵尸”顶替了上来,如笋一般在他眼前冒头。 李雪客冷笑:“来多少,杀多少!” 他提剑飞身,大肆斩杀这些非人的东西。 天坛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僵尸的敌人,却总是从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现,除之不尽。 杀了权贵,世间又会再有新的权贵。 李雪客的心越杀越寒。 他无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好像是潜伏在暗幕中的巨兽,孕育着人性的贪与恶。 正义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昙花绚烂一现,然后寂于永夜。 而利益之间的苟且,却永恒坚固。 他不甘,他挣扎,他杀得越多,越是绝望。 紧握王剑的双剑隐隐颤抖。 耳畔有无数重叠的声音在劝诫。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尘,方为正道。” “古往今来,俱是如此,从无例外。” “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你的继任者李稷拨乱反正,成就一代圣君、明君,名垂青史,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荣耀!” “而你,众叛亲离!” “你哪一点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从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压沉他的脊梁,迫使他低头。 李雪客咬牙冷笑。 “什么和光同尘,明明就是同流合污!” 他持王剑四下挥斩,看不到尽头。身躯越来越冷,双手越来越酸沉,心脏结了冰,重重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然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怎么杀也杀不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东西战斗。 孤独,冰冷,暗无天日,看不见希望。 李雪客越杀越绝望。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的气力渐渐耗尽,双目逐渐无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终败了,死了,曾想畅想过的灿烂事业中道崩俎,泯于尘埃。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耳朵似是灌了铅水,脖颈沉重得支撑不住头颅。 举剑自刎竟是一条最轻松的路。 绝望之际,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远的画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剑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护体剑意。 剑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懒懒散散地歪坐着,偏着脑袋冲他笑:“天塌下来有我和君不渡顶,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轰然一震。 她……她是谁! 她是一个……令仙道中人闻风丧胆的……亦正亦邪的强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处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灵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转。 醒时眼前一片漆黑,脑袋摇摇欲坠。 他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听见了棺材外面扶玉与李稷的对话。 李稷?好大儿?继任者?拨乱反正的圣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对。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紧:“……” 他怕鬼。 事先也没人提醒他,好大儿竟是个阴森瘆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对,他是个尸体,还是个掉了脑袋的尸体,没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装死,毕竟本来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动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灵堂里有人比他更害怕。 “铛啷!” 只见李稷鬼魂手里的王剑坠落在地,它瞳仁猛颤,膝盖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两股战战,本能倒退。 慌乱间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见棺中的父皇脸色冰冷,面无表情,姿态僵硬,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它看见父皇的尸身张开嘴巴,发出枯哑的声音:“你刚才说,你要杀谁?是她吗?” 李雪客缓缓转动脑袋,望向扶玉。 这不长眼的鬼魂,居然胆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疯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灭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太监罢了。 李雪客偏了偏头,疯狂明示:“神巫请。” 扶玉:“……人皇请。”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被推来让去的李稷鬼魂一阵崩溃:“啊啊啊啊啊——够了!你们够了!如何这般侮辱朕!朕乃圣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出青黑的鬼气来,怨气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凶狠,怨恨,戾气横生。 “凭何朕不得王道!凭何朕不能一步踏天!凭何朕要同卑贱的凡人一样老死!” “凭何!凭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归!世间称颂朕之人,较之当初称颂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为什么朕至死悟不出王道,为什么!”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门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亲的人皇称号,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继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养成了一只不得超生的墓中恶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话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99节 若不是顾忌着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尸身,它早已扑杀上前,将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闲闲道:“我不仅话多,我还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躯一震,鬼气四溢,数千年追寻的渴望顿时化作血泪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讽笑:“我以为你心中十分清楚——当初背叛李道玄时,你不是已经彻底背弃了王道?你既已背弃了它,那么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会视而不见、失之交臂。” 她转头,望向纸扎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反复证明没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弑父之罪。而规则,也就是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这样一个‘游戏’,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纸扎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还跟着这墓鬼做什么?” 纸扎童子嚓嚓拧过脑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从侧面看,它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雪客:“……”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比鬼都可怕! 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纸扎童子轻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点翻个白眼厥过去。 只见这纸扎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两条纸腿,没有厚度的脸嚓地一转,脸颊上两坨大红几乎怼到了李雪客的脸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个真正的僵尸一样拧过脑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诉。 扶玉安慰他:“它在这墓里几千年,被怨气腌入味了。反正你跟当年也不像,凑合过吧,你看它也不嫌弃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势已去,虽然恐惧父皇,却又极不甘心,眸光阴恻恻闪烁了片刻,一咬牙,一横心,俯身捡起长剑冲杀上来,“朕乃圣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纸扎童子亲亲热热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认他一个。 李雪客:“?!!” 一对纸质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凉凉绕上脖颈,简直要命。 李雪客一个激灵差点吓到头掉。 有这么个诡异的鬼东西缠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双眼一瞪,一手扶头,另一手拎起王剑,迎着李稷砍杀了过去。 “铛!” 双剑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个鬼气森森,另一个僵如千年老尸。 对峙不过一息,李稷周身鬼气便蓦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面无表情往眼前一怼,换作任何一个儿子都要本能发怵发怂。 对方眼神一怂,李雪客瞬间就找回了当爹的感觉。 “逆子!” 他发出躺了数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扬起剑,兜头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父无君!” 李稷瑟瑟发抖,每受一剑,身躯便往下一矮。 还手的勇气消失殆尽。 李雪客血脉压制,越战越勇! 他挥剑连斩,不讲究半点剑招剑术,只像棍棒教子那样,劈头盖脸一通猛锤胖揍。 李稷身上鬼气四散,一开始还能举剑去挡,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剑、抱住头,连滚带爬摔出门槛,往庭院底下逃窜。 李雪客乘胜追击,持剑跳过门槛,喝道:“还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饶过孩儿吧,爹!” 这一下李雪客周身气焰更是冲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这个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点儿错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头鼠窜:“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宫门却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净乐堂里诈的尸们都闻声围了过来。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惨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门,幸灾乐祸地看戏。 “皇上打儿子,跟咱百姓家也没啥不一样。” “真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见李雪客时不时抬手托一托脑袋,追着廊下绕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气四溢,身躯越缩越小。 它求饶的声音也渐渐清澈稚嫩起来。 忽一霎,这鬼魂变回了七八岁时的模样,一双小手抱着脑袋,怔怔抬起眼睛来。 “父、父皇……” 李雪客低头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听见了数千年前的欢声笑语。 “父皇,父皇,儿臣将来,一定要学着父皇,做一个好皇帝!” “父皇要成为仙人了吗,父皇好厉害,教教孩儿,孩儿也要学习王道,庇护天下苍生!” “父皇,此去宁州,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父皇……” 李雪客闭了闭眼。 他缓缓抬手,没去扶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而是凭着久远的记忆,抚了抚这只小鬼毛茸茸的发顶。 当李雪客重新睁开眼睛时,李稷看见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过。” 听到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它浑身颤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求饶的声音。 冰冷的王剑抹过它的咽喉。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这是李道玄自己的声音。 第50章 暖玉温香作茧自缚 一杀。 灵堂外。 王剑荡过, 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 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 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抬起双手,置于额前, 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 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 无所谓, 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 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 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 左右相反, 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 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 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0节 虽然已经崩塌破碎,但从断壁残垣之间,仍能看出数千年前恢弘庄严的气象。 深青墓石上雕刻满古朴沧桑的图案,青铜墓灯幽幽燃着千年不灭的鲛油,一道道通天巨柱直贯苍穹,一排排镇墓兽目光如炬,威势骇人。 战斗中的鬼伶君和知微君就定在它身前不远处。 知微君的本命剑贯穿了鬼伶君胸口,鬼伶君的折扇也切进了知微君的肺腑,鲜血漫天溅出,灵气四面倾泄。 这一幕落在狗尾巴草精眼中,速度极慢极慢,好似一幅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腥又绮丽的画卷。 两个洞玄境大能的战斗已到了最后关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哪个先出秘境,另一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咦,这俩还给定着呢。”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是乌鹤。 第二个答对问题的乌鹤身躯晃了晃,踏前一步,从狗尾巴草精身旁探出脑袋。 狗尾巴草精转头想跟他说话,眼前忽然又一花。 它“看见”了一幕幕幻觉般的画面。 一张熟悉的脸经过它的身边,意气风发走上前,身后跟着好几个青云宗弟子。不远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正是万仙盟薄海那一行。 狗尾巴草精怔怔道:“……原本的命途。” 在这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陆星沉死前的走马灯——无人生还的人皇陵。 陆星沉来到人皇陵时,修为已是金丹期。 没有两个洞玄在这里打个天崩地裂,青云宗与万仙盟的人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秘境。 期间陆星沉不停地与薄海别苗头,处处力压同为金丹期的薄海,活像话本子里面那种掌控全场的、说一不二的男主角。 并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在那个万仙盟女弟子的面前彰显自己的魅力,吸引她的注意。 到了今日,狗尾巴草精再看见这样一幕,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陆星沉越是搔首弄姿,它只会越发清晰地看清他的卑弱——是多没自信的人,才需要拼命用桃花来装点自己? 当那位女弟子当真对他流露出欣赏倾慕之意,他又开始深情悼念亡妻,引得女弟子愈发怜惜,对他百般心疼。 只可惜这一场小小的桃花际遇并没有持续太久。 进入秘境第一夜,倒霉的女弟子死在了血鬼手里。 陆星沉很是遗憾,有那么两日工夫,到了平日该念叨亡妻的时辰,嘴里默念的竟是那位女弟子的芳名。 狗尾巴草精全然置身事外。 视线跟随走马灯里的陆星沉,只见他花里胡哨一通忙活,把身边的青云宗弟子害死了好几个,距离真相却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眼看头七越来越近,陆星沉慌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偶尔情绪失控,摔桌子砸椅子,两只眼睛充了血,红得像个兔子。 他暴躁,易怒,来来回回疯狂踱步,嘴里碎碎念叨一些不信自己会死、关键时刻定会逢凶化吉、自己是天骄之子必定会有大能前来拯救并收自己为徒……这样的话。 狗尾巴草精记得,当初陆星沉总是有意无意劝告自己,说人要自强自立,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爷爷。 它那时听进去了,有一阵子当真疏远了爷爷,凡事都不要爷爷管,还冲着爷爷发脾气。 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分明十分落寞,却还要弯起眼睛笑眯眯说孙女长大了……它的心脏好像针扎一样疼。 狗尾巴草精嘴角抿紧,视线一掠,走马灯中的画面来到了最后。 头七回魂夜,眉心带有红印的“李道玄鬼魂”提着剑找上门来。 幸存的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惊惶失措,给不出答案。 “既然不是皇后杀的,那他便是自杀!”有人心一横,闭着眼喊道。 陆星沉颤眸盯着李道玄鬼魂,见它露出欣喜满意的神色,不禁如蒙大赦,人云亦云:“是自杀。” 它问:“尔等确定,朕之死,与妻儿无关?” “是!” “很好,很好。”鬼魂笑了,“答得很好。” 陆星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自己的身躯陡然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缓缓地向着地面坠落。 “全部答错了哦!”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 陆星沉的视角越来越矮。 在他的头颅即将撞上地面、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耳边听见这纸扎童子“咦?”了一声,“有一个,不是人。”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 在它观看走马灯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了不到半息。 乌鹤刚从它身后探出脑袋,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幽幽斜眼睨它:“你在发什么狗呆?” 狗尾巴草精蹦了起来:“不好,主人还没出来!” 依照秘境里的答题顺序,它之后是乌鹤,乌鹤之后是薄海,薄海后面就是鬼伶君。 鬼伶君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被长剑钉在乱石之间的鬼伶君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噗咳!”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惊恐对视。 “死……死……” 鬼伶君幽幽吐出一口染血的气息,“都给本君……死……” 惨白鬼面具下的面孔像野兽似的抽搐,视线聚焦,盯上了近在咫尺的知微君。 他眯了下眸。 他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勒死了知微君。 念头刚一动,不远不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喊声:“没想到首领太监竟是青云宗老祖!他好阴啊!” 鬼伶君瞳孔蓦然一震! 一瞬间,无数件很不对劲的事情都找到了答案。 难怪这首领太监一个照面就看自己不顺眼,处处试探,事事为难。 难怪自己刚杀完人就被堵在柴房,敢情竟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好哇好哇,好一个青云老祖。 可惜机关算尽又怎样,先出来的人,是自己! 鬼伶君冷笑:“血杀!” 他顾不上贯体的伤势,强行握指成爪,压在身侧,重重一抓! 一面吐血,一面全神贯注抓来知微君灵血,轰然施法爆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血爆在知微君体内沉闷炸响。 知微君神魂不附,几乎全无防御,立时被炸了个里外通透,经脉身躯如筛子一般滋出血来。 倘若鬼伶君伤势不是这样沉重,这一击必能致命。 “咳!呕——” 强行透支过后,鬼伶君状况也跌落到了谷底,他的唇角溢出乌黑的血液,一边呛血,一边大口喘息。 他彻底脱力,无法拔出贯穿自己身躯的长剑,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命折扇从知微君体内抽-离。 鬼伶君的眼底肌肉痉挛般拧动。 想起秘境里首领太监对他的种种伤害侮辱,简直就是新仇叠着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拔出扇子,他即刻便割了知微君咽喉,将他一片片削下来涮了。 只痛恨此刻的自己竟像一条死狗般无力。 他得缓一缓,攒点气力……他需要迅速恢复一点气力…… 鬼伶君眸光阴恻恻一转,盯上了周围另外几个幸存者。 “你们,过来!”鬼伶君阴声道,“帮本君杀了他,本君重重有赏!”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对视一眼,不进反退。 他俩又不傻。 鬼伶君的功法那么阴邪,又是血杀,又是傀儡,此刻上前,岂不是给他当血包吸? 见这一人一草不上当,鬼伶君像野兽一样呲了呲上唇,五指颤颤一抓。 无数条带血的长丝线自他身下缓缓爬出,好似蠕动的长虫和藤蔓,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攀爬。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倒吸凉气,抓着彼此的胳膊踉跄往后躲。 “啪!” 忽见一道身影从白石立碑上方跳落。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激动得蹦起来:“主人!” 扶玉落在了鬼伶君身边。 她低头,与面具下的鬼伶君视线相对。 鬼伶君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谢、扶、玉?!” 确认是她,鬼伶君不禁狂笑起来,唇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身下溢出的那些血丝蓦然一收,不再逸向四面八方,而是阴恻恻耸-动着,向扶玉聚拢。 狗尾巴草精紧张提醒:“主人小心线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1节 “咚咚咚!” 不远处,李雪客歪歪斜斜踏出几大步,下意识抬手捧头:“我头,我头!” “噌。” 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从他衣襟里面钻出来,扬起两只小纸胳膊,替他托了托下巴,“主人你头在呢。” 李雪客惊恐低头,一声惨叫:“……这鬼玩意儿怎么还能跟出来啊!” 至此,除了知微君之外,幸存者已全数脱离秘境。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扶玉身上。 此刻鬼伶君的血线已绞成了一条盘曲的、老树根般的蛇状物。 它在扶玉背后缓缓立了起来,立到一人多高。 它即将兜头扑下,将她罩在其中,然后一根一根刺进她的五官和皮肤,叫她生不如死。 “嘶……” 这血物陡然张开巨口! 像一朵乍然绽放的食人花瓣,自上而下,凶暴一吞! 扶玉无视身后险情,扬手,轻轻置于鬼伶君无法动弹的头顶上。 她俯身,问:“好好看看,我是谁?” 鬼伶君身躯微震,一瞬间瞳孔收紧又扩大。 他挣扎着操纵血线扑杀向她。 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霎,熟悉的气息疯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鬼伶君心魂震荡:“……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杀的明明是谢扶玉,血线感受到的却是夫人的气息。 夫人……夫人…… 夫人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认。 扶玉冷冰冰一笑,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驳杂灵气大肆涌出,一浪又一浪冲击鬼伶君摇摇欲坠的神智,将他的理性防线彻底摧毁。 鬼伶君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已是虚弱之极,气息奄奄。 方才血杀术的强行透支更是令他凝聚不起意志。 恍惚间,瞳仁一散,眼前画面骤变。 “咯咯,咯咯咯……” 娇俏的,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偏了偏头,眯眸望出去。 眼前飞舞着无数血色的轻纱,起起落落,暖香袭人。 夫人就在云纱深处。 她挥动柔荑,一声声呼唤他:“来呀,来呀!” 鬼伶君身躯沉重,像灌了寒冰铁水一般,又冷,又沉,无一处不痛。 生死搏杀时顾不上疼痛,一旦松懈下来,遍身重伤立时发作,痛到发痒,极其难忍。 他蹙眉,咬牙。 “你过来陪我,过来,过来就不痛了!” 她的身影在轻纱后曼妙舞动,轻盈如蝶。 他抬手,用力扯开身前的纱。 一片一片,四分五裂。 “你在干嘛呀~” 只见隐在一重重纱幔后的身影翩然落了过来,玉指一抬,带着数层轻纱,覆上他的手背。 一丝,一丝,一条,一条,缠向他,裹向他。 他本能想要抗拒,她却忽地凑近,隔着几道纱,指尖点上他的心口,轻声笑问:“衣袍底下,为什么总是藏着女子装束呀?” 鬼伶君身躯一滞,眸光微闪、抿唇思忖该如何回答时,红色纱幔不经意缠住了他的手。 她的笑声忽近忽远:“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曾经被人嘲笑过吗?嘲笑你喜欢扮女子,唱戏腔?嘲笑你美得像个女人一样?” 鬼伶君隐隐颤抖。 她又撩起轻纱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可我都已经知道了呢,藏在屋子里的狐狸精,就是你自己——我不会嫌弃你的呀,那你呢,你会嫌弃我么?” 鬼伶君下意识道:“我怎可能嫌你!” “那你看着我,好不好?”她幽幽地、柔柔地,掀起一层层红纱,落到他身上。 鬼伶君感觉到了暖意。 好温暖啊…… 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让他心头一阵阵泛懒。 暖香的红纱覆在身上,驱逐了周身阴魂不散的冰冷和沉重,令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喜欢和夫人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意味着温香软玉,意味着无尽的欢愉。 他微微眯起双眸,探手,将她从红纱后面拽了出来,垂眸望下—— “嘶!” 她的娇躯还是那样美,可她的脸却…… 他强行按捺住后退的冲动,看这张扁平的、血肉模糊的脸动了起来,对他发出娇丽的声音:“你知道我可以恢复美貌,你不想念我本来的样子么?” 鬼伶君点头:“想。” 她吐气如兰:“那就……把你的脸给我。你不是最痛恨自己如女子般的美貌么?那你给我,好不好?” 她抬手,捧上他的脸。 无数红纱密密麻麻缠了过来,缚住他的头,缚住他的肩,缚住他的颈。 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沉溺。 他无需考虑便妥协了:“好。” 她说:“会有一点痛,你能忍得住么?” 鬼伶君失笑:“当然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吸那些女子生机,他也没少出手帮忙。 那样的伤害,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点小伤。 她道:“那我要动手了?” 他点头:“嗯。” “砰!” 陡然间剧痛来临! 鬼伶君咬牙,不吱声。 短暂停顿之后,恐怖的痛楚再度降临。 痛……钝痛……剧痛……额心和鼻梁处传来恐怖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什……什么! 被妻子吸食脸皮,竟是痛到这个地步? 在他惊诧之时,一下下重击接踵而至,魂魄仿佛被击出体外,濒死的冰冷感受降临,鬼伶君心头大骇。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吸取生机和美貌。 他这是……中招了! 他该是在人皇陵,与知微君拼到两败俱伤。 一瞬间如坠冰窟。 鬼伶君拼命挣扎,终于蓦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血色视野里,隐约看见一方冷酷挥动的镇纸。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知道了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玉! 他本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作茧自缚,头、脸、肩、颈、手臂,尽数被自己的血丝缠住。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迷梦里的红纱。 他竟主动钻进了自己的血杀术中。 迟了…… 方才很有男子气概的忍痛,将自己送向了死亡的深渊。 扶玉微笑:“神魂被知微君的本命剑锁住了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抬手,落手。 “死快点,赶时间。” 第51章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双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2节 扶玉手持镇纸, 脸颊染血。 回眸淡淡瞥过一眼,神色泛着懒,蕴在眸底的杀意冰凉而漫不经心。 她静声道:“来补刀。” 狗尾巴草精猛猛点头, 飞扑上前,认真地,用力地, 端正地,把手中的小刀稳稳扎进鬼伶君的心口。 乌鹤:“……” 这两个家伙的举动,好有那种邪邪恶恶的仪式感! 鬼伶君脸上的面具早已被扶玉取下, 此刻他的上半截面容彻底模糊在了血肉之中,下半张脸倒是完好无损——挺翘的鼻尖、嫣红的樱唇、玉雪的下巴, 真正是貌若好女。 扶玉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喉结。 “啪。” 鬼伶君浑身痉挛一瞬,彻底不动了。 他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 双方身上的灵气已然所剩无几。 扶玉感受着那一股带有血煞气息的热流向自己涌来, 闭目,吸气, 将它一口吞下。 只要是她亲手杀死的人, 身上残余的力量就会被她夺走——这是在那个为老神棍复仇的雷雨夜, 反反复复踏上黄泉路时, 因为不甘心死去而觉醒的天赋。 一个非常邪恶的天赋。 只要被人发现,必定就是你死我活。 扶玉一度以为知道她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直到多年以后,她恍然惊觉,原来鱼龙城“同床共枕”那一夜, 君不渡一直就在身边陪着她——陪着雷雨夜杀人的她。 他一定觉察了她的秘密,他至死替她保守着这个秘密。 连她都不说。:) “噌、噌、噌。” 狗尾巴草精认真拔出扎在鬼伶君身上的小刀,转过脑袋, 眼眶红红,一本正经对扶玉说道:“主人我杀好了!” 它知道主人此刻很赶时间。 分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却还是特意为它留出了报仇的机会。 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倏地,它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主人!”它挑拣着最重要信息告诉扶玉,“我看见陆星沉的走马灯,他死的时候纸扎童子说,参与游戏的人里面有一个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很是忐忑,“会不会很危险啊?” 扶玉挑眉:“没事,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远处走,拎着鬼伶君面具的手指轻微晃了晃,随口交待狗尾巴草精,“你把他外袍扒下来。” “嗯!好!” 狗尾巴草精虽然不理解但立刻听话照做,动手去扒鬼伶君的衣袍。 不远处,乌鹤与李雪客对视一眼,双双瑟瑟发抖。 “不是……等等,”难兄难弟软着腿靠近彼此,哆哆嗦嗦抓住对方手臂,“什么叫做‘有一个不是人’啊?说清楚好不好,不说清楚,好吓人的!” “就是啊,谁不是人啊……好、好可怕!” 纸扎童子蹲坐在李雪客衣襟里,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它着实想不通,主人都当过无头僵尸了,难道还有别的东西能比他自己更可怕? 扶玉闭目,略微回忆知微君的战斗习惯。 她疾步行出百丈,停在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反手拔下桃木簪,注入灵气,扬袖,行云流水画下符印。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刚扒完鬼伶君的衣裳。 它怔怔转头:“咦……主人这个咒语,好似有几分耳熟!” 乌鹤:“就上次那个啊,我都背下来了。” 不仅背了下来,他还见缝插针、装神弄鬼,有模有样地用它“作法”,骗走了玄木峰某个师弟一百五十块灵石。 狗尾巴草精一脸呆样:“上次哪个?” “啧!”乌鹤有气无力,“就上次在药庐弄那个福……卧槽!” 他的双眼蓦地瞪圆,震惊地盯着狗尾巴草精双手下方,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 李雪客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你这是什么表……卧!槽!” 摘了面具,扒掉外袍之后,躺在那里的鬼伶君,活生生就是一具倾国倾城的女尸。 他外袍底下藏着花旦戏服。 戏服浸满了血,绯艳到了极致,衬得他只余下半张脸的容颜绝艳凄美。 “他他他,他是鬼伶君?!”李雪客比比划划,“像活阎王一样,阴恻恻,幽森森,杀人不眨眼的鬼伶君?” 怎么拿掉面具扒了外袍之后,活脱脱就是个绝代名伶啊! 乌鹤点头,盖棺定论:“一个被修仙耽误的名角儿。” 李雪客恍惚:“对。” 看着这凄丽绝艳的一幕,乌鹤不禁想起一句诗:“昆山玉碎凤凰叫。” 李雪客点头:“芙蓉泣露香兰笑。” 凄美,实在凄美! 两个人的视线齐齐转动,望向持剑刺穿鬼伶君的知微君。 “……他是不是动了下?” “嘶——要醒!” 秘境中。不久之前。 知微君反锁库房,金刀侍卫一时冲不进来,总算可以喘口气。 一番剧烈搏杀,让他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一阵阵发麻。 可惜了,只差一点,就能从那老太监嘴里问出实情来。 知微君眸光微闪,脸色难看。 若是能提前一步离开秘境,他便可以停止这场自相残杀的闹剧,与鬼伶君握手言和,一起揪出幕后主使。 “几个凡间蝼蚁,竟误本君大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些个误事的侍卫,正是幕后主使扶玉好心替他引来的。 知微君侧耳聆听片刻。 金刀侍卫不敢对库房重地下死手,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留人守住门口,请示上面贵人去了。 知微君轻舒一口气,身心略为放松,提步走进库房内部,漫不经心环视四周。 视线忽然顿住。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潦草摆放了几只大箱子,箱盖敞开,内里空无一物。 知微君上前,俯身,轻轻一嗅。 香烛纸钱烟熏火燎的味道。 “嗯?”他若有所思,“这必是那一批丧葬用品了。” 话音未落,层叠的大小箱笼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知微君蹙眉,循声找去,在黑暗的角落里的发现了一个捂着嘴巴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笑:“看来你是知情人?” 宫人哀叫一声,瘫软在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别问我!” 知微君微笑走近。 蹲下,略施手段。 宫人很快就彻底崩溃了:“这是第一次布置灵堂的东西!刚收进来,陛下就在天坛自尽了,来不及处理!布置新灵堂的时候,小柱子误拿了这些布,娘娘震怒,要把所有人都打死!我不敢出去!” 知微君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啊,原是这样。” 他在黄公公那里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此刻两相印证,真相便浮出水面。 “轰——嗡——” 脚下的宫殿忽然摇摇晃晃。 簌簌、簌簌……房梁上落下灰来。 库房大门与四壁轰然崩散,身边的宫人愕然凝固,身躯一寸寸化为尘土。 秘境要结束了! 知微君心头惊跳,扬声道:“纸童子!我有答案!李道玄受骗,以为自己身死,故而杀了自己这只‘疫鬼’!” 纸扎童子的声音幽幽飘来:“答对了呢。” 周围的一切在知微君眼前消散。 恍惚一瞬,他脱离秘境,手中握着本命神剑,刺穿鬼伶君胸膛,双双坠在了陵寝最深处。 定格的身躯陡然一松。 出来了! 回神的同时,剧烈的痛楚从四百骸向他袭来,他本能吸气,肺腑一阵撕裂剧痛,血并着冰冷的空气涌上喉咙,呛得他两眼发黑,金星乱冒。 短短半息之间,他意识到除了原先战斗留下的伤痕之外,身上又添新伤——空洞的、透风的寒意从经脉与骨骼深处传来,数不清有多少筛子般的小伤口。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3节 不必猜,定是鬼伶君先他一步出了秘境,在他身上爆了个血杀术。 惊怒之余,知微君仍是以大局为重,忍痛撤去剑上的力道,果断叫停:“鬼伶君且慢,听我一言!” 发黑的视野逐渐清晰。 知微君强提一口气,急切而戒备地望向自己身下的鬼伶君。 他蓦地瞪大双眼! 霎那间,他的反应与李雪客、乌鹤如出一辙。 “……” 一句卧槽堵在嗓子眼。 知微君脸色大变,后背浮起阵阵寒意。 他的剑穿透的并不是鬼伶君,而是一个……只剩半张脸的绝色女子! 怎么回事?! 不待他凝神思量,身侧浮起了一张惨白鬼面,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知微君倒吸凉气:“你?!” 本该被他钉死在身下的鬼伶君,竟诡异地脱困而出,笑吟吟地立在他边上。 只见这惨白鬼面阴恻恻开口,尖锐的嗓音雌雄莫辨,细细一缕,飘进他的耳蜗:“首领太监,别来无恙啊?” 知微君大骇。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本命剑分明封住了对方躯体与神魂,鬼伶君为何可以金蝉脱壳,换了具女子尸体在他剑下?! 一时顾不上解释被算计的误会,知微君脑子里本能涌起一个念头:保命为先! 本命剑钉入尸骨,来不及拔出,知微君当机立断,撒手弃剑,余光一瞥,飞身向后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拉开距离,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其他。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脚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折扇仍插在他的锁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真息阻滞,一时没有能力将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废墟正中。 戴着惨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祝术再次发动——她曾经施放在两只福枕上,成功交换了谢长老与知微君位置的祝术,在这座陵寝之中再度发动。 此时此刻,哪怕再借给知微君十个脑子,他也决计想不到扶玉这个老阴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墓道立雕上面布下交换阵法。 眼前一花,重伤的知微君被换回废墟中央,与瞬移之前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惊骇,可谓翻江倒海! 来不及作出反应,身边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经咧开了嘴角,抬手按住他的头。 “好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祝·梦杀!” 知微君瞳孔收紧,寒毛悚立。 骇然到了这个地步,心神已经彻底失守,根本无法凝聚意志来抵抗。 眼前一花,陵寝消失,他被拽进了雾气氤氲的梦境。 “不、不不、不不不……” 知微君双眸惊颤,连连急喘。 “不……梦杀之术,我很熟。”他用力闭了闭眼,掐紧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莫乱,只要找到入梦之前的霎那‘锚点’,便可以识破真与幻的界限,从梦境之中脱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梦? 脑海里极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线。 是对方按住他头顶的瞬间? 不,不对!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经瞬移离开了陵寝中央,晃眼之间却重新回到原地……那显然已经是入了梦。 这是最典型的梦魇之兆——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下床做了许多事,却在刹那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动过。 “入梦点不是这里,还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时间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的心头一阵急躁,一阵发冷。 在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经换成了一具女尸。 那一幕血腥艳丽的画面极富冲击力,他略一回忆,更觉神思昏昏,后脊发寒。 乱……好乱……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知微君浑身微颤,想要抱头嘶吼,却知不是时候。 隐在暗处的敌人,就要动手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变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双睥,用力望出去。 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雾里那些影子摇摇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退路全封。 “啪。” 一只脚踏出雾色,第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认出了这个人,心头愈发冰冷:“……我用梦杀之术抓到的第一个,邪道中人。” 对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记忆筑建了这个梦境。 “鬼伶君!鬼伶君!” 知微君双眼大睁,眼珠在眶中猛烈震荡,“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残杀!” 风中有低低的笑。 “啪。” 从雾中闯出来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颤瞳望去,只见这人受尽酷刑,浑身上下竟无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张开嘴巴,露出失去舌头的空洞。 知微君后背渗出了冷汗,他记得这个人至死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同伙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梦杀术抓人,首战告捷,意气风发。 他确信自己将来还会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懒得在这个濒死的人身上浪费工夫,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要做哑巴,那就做个真哑巴。” 于是这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梦杀术,我只要坚信自己梦中不死,你又如何在梦中杀我!” 雾中踉跄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躯与神魂都残缺不全,像一张张悬浮在半空的破渔网。都是他曾经抓到的“邪道中人”。 “搜魂而死,不入轮回……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死者围了上来。 它们并没有对他动手,只静静围住他,用一双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知微君从前并不觉得残忍,只恨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嘴硬,极难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此刻看清它们生前遭遇,后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层层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哑声唤道,“你究竟何意?梦杀之术,乃是南庭那位圣人亲授,我所做一切,皆是为神庭尽责!” “你可知道,圣人让我与秦千烛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踪的是那个上古神巫的遗泽!倘若让那些邪道中人继承到她的衣钵,必成心腹大患!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鸡皮的冲动,尽量不去直视周围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紧绷,防着它们咬上来。 风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模糊的,缥缈的声音静淡说道:“他们是战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扬起双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倾泄而出。 她不会让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像僵尸那样咬人。 一股又一股灵气大肆涌出,渡入战士们的身体。 广袖一挥,场景骤变! 知微君踉跄站稳,还没抬头,心底已经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这是一处……沙场。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里,一列将士森然伫立。 他们状态完满,气势凛冽,坚毅刚勇的目光与临死时不屈的神采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望向他,藐视宵小的眼神令他几乎挺不直脊梁。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4节 孰为正,孰为邪,无需研判。 知微君心头发紧。 “铛啷。” 一把剑掷到他的脚下。 知微君的呼吸不自觉颤抖。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掌控梦境之人竟不驱厉鬼也不用妖物,而是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与他较量。 一名将士踏出,挽戟,斜指。 “来!战!” 知微君深深吸气,捡起长剑,跨步迎上。 “铮——铛!” 很快,双双挂彩。 知微君捂住伤臂,胸膛不住抽搐。 他吃痛本能倒退,对方却神采熠熠,越战越勇!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那些所谓“邪道中人被控制神智所以不怕疼痛”的说辞完全就是笑话。 他见过这些人被残忍杀害的样子。 今日也亲眼见到了他们在战场上的风采。 “战!” “战!” “战!” 知微君越战越胆寒。 这是梦,伤势可以复原,只要他坚信自己不会死,他就可以继续坚持。 但他的神智却在不断沦陷,不断坠向黑暗无底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讨好神庭,为了向上爬,为了利益为了资源……总之没有什么光彩的东西。 而这些“邪道中人”,他们的眼睛里有灭不掉的光。 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叫人绝望。 终于有一霎,他手中的长剑“铛啷”坠地。 敌人并没有趁机上前偷袭。 他们默契地后退一步,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气势肃然。 知微君双手颤抖:“我不打了……不打了……你……你在哪里,你出来……” 耳畔低低一声轻笑。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知微君颤眸回头,撞入视野的是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鬼伶……” 对方抬手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扶玉笑吟吟摘下鬼面具,再问一遍:“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鬼面之下,是那一张曾经吓破了知微君胆子的—— 帝巫面具。 知微君呼吸急促,嗓音嘶哑破碎,眼神已然崩溃:“你、你不是鬼伶君!你是……神、神……” 扶玉笑,接上了他的话。 “神巫,扶玉。” 第52章 圣母娘娘普渡众生 君不渡,过分了啊。 知微君瞳孔颤抖, 魂飞天外。 “怎么……可能……” 那个上古神巫,分明在数千年前已经坐化。 圣人亲手收殓了她的尸骨,又在某个适当的时机, 将她挫骨扬灰,散至碧落黄泉。 她和道祖一样,被人为从这个世间抹去。 无人惦念, 无人缅怀,逢年过节亦无香火可祭。 她不该转生的……她明明不应该转生的!她没道理能转生的! 世间哪来这样大的愿力,能够助她再世归来! 扶玉仿佛能够读心:“偷我桃木簪的小贼, 就是毁我尸骨之人?他谁?” 知微君心胆俱裂,颤着唇, 抖着眼珠,发不出声音。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修祝术, 又岂能不知道祝术这一门的祖宗是谁? 见她, 如见神。 知微君不敢不答,战栗吐出气音:“一位, 圣人……” “啊。”扶玉笑, “那倒省事, 杀一个人, 平两笔账。” 她本就要替君不渡祝死这些所谓的圣人。 知微君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说起弑圣,她的语气,竟比杀鸡还要轻易。 他多少知道一些真实历史。 当年神巫与剑主, 不知杀了仙门世家多少顶级战力,杀到举世皆敌。 他们活着,仙道只能忍气吞声, 被压得抬不起头。 待这二人死后,仙门即刻全力反扑,哪怕杀得世间血流成海,也绝不允许世人祭奠他们,给他们任何转生的愿力。 谁知……她还是回来了! 她回来了! 上古神巫,祂回来了! 知微君绝望到极致,心底反倒挤出了一股诡异的快意。 数千年啊,那些大人物们掌控着这个世间,殚精竭虑,用尽一切手段抹杀这二人功绩,铁血镇压所有的反抗…… 然而他们最为惧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成真了……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可是想一想很快就会有那么多至高无上的大人物也给自己陪葬,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亏”的快感。 知微君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眼珠在眶中剧烈震荡,神情彻底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圣人也要死!圣人也得死!死!死!死!” 扶玉缓慢眨眼:“……” 她甚至都没有“桀桀桀”,这人自己就心态崩了。 她只不过是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平日在狗尾巴草精那些人面前,她也没少说要杀上神庭这样的话,也不见别人大惊小怪。 扶玉无语:“一个做老祖的,情绪还不如门下筑基弟子稳定。” 真是歹竹出好笋。 她抬手,覆上知微君的头。 “诛。” 灵气如潮,冲入知微君崩溃失守的神魂。 “轰”一声爆响,这个刽子手跪立在她和一众枉死战士的身前,散成万千碎屑,漏过扶玉手指间。 熟悉的热流涌向她。 扶玉结束梦杀境,睁眼,对上知微君本体迅速涣散的视线。 他最后的挣扎微弱到几不可察。 不断扩散的瞳孔里,弥漫着茫然不解、惶恐无助、惊惧绝望、失控疯狂……很快,一切归于寂灭。 旁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鬼伶君死了,知微君也死了。 众人如坠梦中:“连杀!两个!洞玄境!” 筑基之身,杀洞玄!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脑袋上方的蓬松狗尾巴一甩一甩:“是的,没错,主人说得对,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杀起来,都一样,呵呵,哈哈哈!” “咕咚!” 不知是谁重重咽了下口水。 扶玉回头时,周围所有的人立刻浑身一震,绷直后背,睁大双眼,扬起下颌,站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沉稳、肃穆,时刻准备听从号令。 扶玉无语至极。 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摆出一副看见了君不渡的鬼样子——从前那些人在君不渡面前就总是这样。 她扬扬下巴:“尸体弄走。” 众人严肃点头,疾步上前,抱头的抱头,抬腿的抬腿,顷刻就把两具上下相连的尸身搬到一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5节 “……咦?” 挪开尸体之后,众人后知后觉,原来这两位洞玄竟然打到了别人的棺椁上面。 知微君的长剑穿透鬼伶君身躯,刺碎了棺外那一层漆黑的雕刻石椁。 石椁裂开,露出内里黑底金龙漆木棺。 数千年之后,李道玄的棺材仍然保持着秘境中所见的模样。 扶玉抬手一推……没推动。 下葬的时候,棺材用长钉封了。 她恹恹望向李雪客:“你自己来。” 乌鹤不懂:“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听“欻”一声薄脆的纸响,李雪客怀里的纸扎童子探出脸蛋:“这就是我主人的棺材咯!” 乌鹤瞳孔震荡:“……” 不是,等等,方才跟他手牵手的难兄难弟,是个鬼?!还是个诈尸?! 狗尾巴草精盯着纸扎童子看呆:“唔哇,你也能出来!” 纸扎童子转了转没有眼黑只有眼白的眼睛,嗖一下跳向狗尾巴草精,蹲进了它那根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里。 两个怪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那边,李雪客硬着头皮揭开棺盖。 探头望下去的瞬间,数千年的光阴拂过,凉凉拂过脸颊。 再定睛看时,尘归尘,土归土,棺中尸身散成沙土,只余一抹温和静淡、无害如月色的剑意,轻缓落向扶玉。 她抬手,月色溶于手心。 熟悉的清冷气息在识海漫开,不动声色占据了每一处角落。 扶玉抿唇,静默良久。 她本以为拿到剑意自己应该得意忘形。 不曾想,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声轻笑:“桀。” 是时候离开陵墓了。 众人视线一转,看见了一道多余的身影。 万仙盟,薄海。 乌鹤等人迅速交换视线。 ——灭口? ——必须灭口! 薄海陡然回神,一边倒退,一边竖起手来:“道友,冷静,冷静!唉!冷静!” 狗尾巴草精摩拳擦掌,桀桀怪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道友!” “等等等等!”薄海道,“唉,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不是一伙的,但是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唉!” 乌鹤阴恻恻:“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薄海道,“我带队进来,师弟师妹全死了,还有两个洞玄死在这里,我若是活着回去,搞不好要遭搜魂,连累你们遭殃,唉!所以我只能不活了!” 他这么清醒上道,旁人反倒浑身都不得劲。 狗尾巴草精咬紧牙关,跺脚道:“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薄海道,“看到这么多强大正直的道友,吾心甚慰,吾心甚慰!我死就死了,真不打紧,望诸位日后不望初心,砥砺前行,坚守正道,明辨黑白……” 听他这么一通唠叨,众人心中愈发不舒服,眼眶隐隐发热。 他不像是个坏人啊。 可若是放走他,杀洞玄的事情就有泄露的风险。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扶玉,抿着唇,红着眼,等她发话。 扶玉摆了摆手:“不用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他不是人,是个化身。” 众人面面相觑:“化身?” 薄海神色一震,差点儿跳了起来:“唉,你怎么知道了,唉!” 他想不通他有哪里暴露了。 扶玉偏头,又抛出一个炸雷:“你是双天?”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啊?!” 薄海瞳孔再一震,嘴唇抖了抖,紧张而快速地小声说道:“对我确实是双天,敢问阁下是?” 扶玉颔首,告诉他:“双梅(谢长老)让我们到人皇陵找你,给你带句话——神庭要动九衢尘,毁坏邪魔界的封印。” 薄海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糟!” 扶玉问:“怎么说?” 薄海眸光剧烈闪烁片刻,肃容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是神庭核心绝密。潜藏在神庭高层的那个人竟然冒险让双梅带话,这意味着他自身处境已经极其危险,不得不强行将消息递出——此刻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唉!” 扶玉一听就懂:“双梅等级不高,这种消息本不该由他来传递。你们这是怎么个排序法?” 她纳闷挺久了。 乌鹤是个“鳖十”,这什么玩意儿? 薄海亲眼见她手刃两位洞玄,心中已有亲近、拉拢之意,自然不欲瞒她。 他简单告诉她:“当年道宗宗主传道天下,便是要让这仙道重新洗牌,让万万百姓和小修、散修也可以上牌桌——我们组织中人,散落各处,隐藏身份,以民间牌九为代号。” 至于如何排序,回头一查便知。 扶玉恍然:“神庭那个卧底确实是暴露了。” 他应该正在遭遇酷刑搜魂。 要不了太久,神庭便会击穿他的防御,摧毁他的心智,拿到他的下属名单——谢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陆星沉临死前看到的命途。 薄海神情凝重:“多谢道友告知。眼下形势紧迫,我且先行一步,期盼来日真身相见,届时再与道友详谈!” 话音犹在,他足尖轻点掠向一旁,抓起两具洞玄尸身,干脆利落地跳进了灵流狂暴错乱的无底深渊。 真正是毁尸灭迹。 李雪客取出飞舟,载上众人,腾空而起,飞离人皇陵。 经历这么多事,众人身体虽不累,心神却十足疲惫,一个个歪在窗下长榻,视线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雪客:“风雨欲来……感觉要出大事啊。” 乌鹤:“这还需要你感觉?” 狗尾巴草精捉着纸扎童子,紧张兮兮:“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把神庭那个卧底救出来?” 乌鹤幽幽睨它:“你当神庭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杀洞玄就……呃当我没说。” 二人一草对视一眼,整齐望向扶玉。 这个狠人是真能杀洞玄! 扶玉靠在窗边,闭眼假寐。 难得有这么片刻平静的时间,眼前也无事要做,听着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倒是让她困意上头。 鬼伶君的力量在她杀知微君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鬼伶君有个挺有意思的秘术却保留了下来——他生前施放在那些黄衣修士身上的傀儡术——罗霄上人死后尸体还可以站起来供鬼伶君驱策的那个傀儡术。 扶玉神念一动,便知道那些修士还在攻打青云宗的护山阵,打得那叫一个混水摸鱼。 知微君的力量聚在她丹田,可堪一用。 她稍加盘点,然后漫不经心将神念渡入识海,看那片月光。 剑意照入神念,带来一种奇怪的,好像人在他怀里的错觉。 扶玉微震,神念唰一下遁出识海。 半晌,神念回转,慢吞吞停在识海边缘,要进不进,要走不走。 飞舟在空中随着气流微微颠簸。 扶玉身躯一摇,一晃。 神念也一荡一荡。 不知不觉竟被催眠,恍惚睡了过去。 血。 扶玉闻见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道。 她睁开眼,抬头,望一望暗红的苍穹,低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惨烈疆场。 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这些邪魔尸首,并不是未经教化的野邪魔,而是君不渡麾下的正规军。 他这是……在她梦里吃败仗? 扶玉蹙眉,目光掠过遍地尸身。 有些邪魔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有的腰间布口袋里藏着怪鱼干,有的临死前甚至抓着木头雕刻的邪魔小像。 她循着喊杀声继续往前走,越过重重血雾,视野愈渐清晰。 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是在守护一座城。 城后,无数老邪魔与小邪魔正在撤退。 无数战士便顶在了城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躯筑成防线,保护身后老老少少离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6节 正在与它们战斗的敌人是…… 扶玉定睛细看,看不分明。 她还没有靠得太近,心头便隐隐浮起了惊骇恐惧的不祥预感,直觉疯狂敲响警戒。 只见战斗在最前线的将士痛苦地嘶吼,眼眶、鼻孔、嘴角和耳朵不停地渗出鲜血来。 它们一面痛苦闷哼,一面强行迈开沉重的脚步,将身躯用力顶向前方,仿佛在逆着刀山火海前行。 “休……想……” “踏过……我尸……” 城后撤离的小邪魔们咬着牙关,抿紧嘴唇,无声地流泪。 看不见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只见最前线的血肉防线一层层崩溃,邪魔将士一片片倒下。 扶玉“看”见了。 她的心脏仿佛坠入冰湖。 那是邪魔神。 一个……与天地共生共存,不可名状,无法战胜,古老恐怖的森然意志。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邪魔神甚至没有实相,祂如天地般降临,如山峦碾过,缓慢而不可阻拦地摧毁蝼蚁的层层防线。 邪魔战士们用尽意志抵抗,却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痛苦死去——它们甘愿惨烈死去,也不愿屈服于祂,重新变回那种浑浑噩噩只知血腥杀戮的怪物。 扶玉忘了去找君不渡。 她眸光暗闪,心绪复杂。 当年她以半神之身,强行催燃命魂,对那个即将侵入世间的邪魔神下了一个祝。 那个祝术耗尽了她的命魂。 她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但已经不能再跟人动手,也失去了无尽的寿元。 她不知道君不渡知道不知道。 其实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在她下祝之后,他就走了。 他走时,一字也没提生死,只与她闲闲说了几句家常便话。 他补完天道、封印两界时,邪魔神并没有出手阻止他。 扶玉姑且便认定是自己的祝术生效了——祝师么,祝术成不成,只有天知道——但凡哪里横死个什么大人物,必定会有一群祝师跳出来,打破了头,争着抢着宣称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她也一样。 此刻,她在梦中来到邪魔界,亲眼目睹邪魔神不可战胜的恐怖,难免心脏悸颤,不寒而栗。 她无法想象,若是当年祂成功降临,世间该是何等惨状。 眼看着那道森寒血腥的可怕意志就要彻底碾碎防线,正在撤退的邪魔群中冲出来一队还没成年的小战士,一个个咬着牙,抖着手和腿,坚定顶到了前线上。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鸣之音响彻四野。 只见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荡过一道金灿灿的神光。 神光如炽,顶立天地之间,凝化成一个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 “镇!” 仿佛万劫因果层叠镇下。 天与地之间,两股力量无形对撞。 虚空中扫过一道宏大的、无声的、叫人神魂惧震的怒意。 但祂前行碾压之势已被成功阻住。 顷刻,邪魔神离开了这里,仿佛从未降临过。 扶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回过神,凉风便送来了君不渡的声音。 扶玉循声行去。 她见他站在那队小将士身边,语气平和静淡地告诉它们:“那是亡妻留下的祝。”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哇地跳了起来,惊叹道:“大巫的亡妻好厉害啊!她救了我们大家!她是圣母娘娘吗!” 君不渡垂睫。 片刻,他静声道:“她更喜欢被人叫做司命。” 扶玉呼吸一颤。 半晌,她把泛糊的视线拧到一旁。 “君不渡,过分了啊。” 怎么能在梦里害她心悸。 第53章 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什么什么大义灭亲。 “这邪魔界, 风真大。” 扶玉很不高兴。 这风,把她眼睛都吹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哭。 她悻悻走到君不渡身边, 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 “……亡妻?什么亡妻?” 她怎么就成亡妻了? 死的明明就是他,他才是亡夫! 扶玉幽幽睨向君不渡,见他神色平静, 说起亡妻时,一双没什么人性的冰冷赤瞳里似乎有淡淡的温情——一种历经了岁月沉淀的温情,好像静海一样, 无风无波却深不见底。 扶玉头皮微微发麻,心尖隐隐战栗。 这个家伙本就是一副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的仙人相, 如今禁欲过了头,竟有那么一点物极而反的味道,令她无端心悸, 仿佛在面对宿命之敌。 扶玉轻咳一声, 抱了抱手臂。 她的直觉断不会出错,眼前这个邪魔君不渡, 看似淡然, 实则他身上漫开的气场很是强势, 靠近他, 她感觉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被侵犯。 她有些不安,直觉叫嚣危险。 “邪魔,他是个邪魔。”她抬了抬眉毛,“若是打起来, 肯定比从前更凶残。” 他本就十分能打。 如今他的身躯比从前还要高挑,骨骼和皮肤坚硬如金石,气息强大到难以言说。 扶玉个子不算矮, 但身为人族,如今也只及君不渡胸口那么高了。 她偏过脸,扬头看他侧颜。 这是一个相当要命的死亡角度。扶玉微微眯眸,存着三分鸡蛋里挑骨头的心思,想要找茬挑他毛病。 半晌,她很不满意地扯开视线,发出满意的声音:“啧。” 这家伙真是生得无懈可击。 两只小邪魔好奇地问道:“大巫大巫,司命大人她是什么时候封印了邪魔神呀?” 小家伙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扶玉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小圆脸被她摸过头。 她得意地挑高眉梢——看吧,被她摸头,就像开过光,小小年纪都混成君不渡的跟班了。 君不渡扬起脸来,望向藏在暗红云层后的惨白光晕。 他道:“距今已有两千余年。” 扶玉眨了眨眼。 她认出来了,邪魔界天空中的“太阳”,并非真正的太阳,而是天痕——也就是他的本命神剑九衢尘在这一界的投映。 他以九衢尘来推断时间。 梦里的时间,与真实不符。 在真实的世界里,距离救世已经过去了五千多年——神庭为了抹除她和他留下的痕迹,刻意模糊了许多事件发生的时间,但大致上不会有错。 扶玉望向君不渡,轻轻叹息。 即便是梦里的君不渡,也已经是三千年前的古人,哦不对,古魔了。 即便在梦里,也是错位的生死、错位的时空。 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入梦,梦中的君不渡都在变得更加强大,若是再过三千年,到了“现在”,也不知他会强成什么样。 这家伙,做人的时候就是个修行狂人,做了魔,自然也是个修行狂魔。 扶玉被自己的冷笑话逗得扑哧一笑。 君不渡动作一定。 他微微偏过苍白瘦硬的脸,低垂的长睫掩住眸色,侧着耳尖与下颌,似在捕捉风中的声音。 扶玉好奇地跟随他的视线左右张望。 他在找什么? 君不渡忽地开口,嗓音轻哑:“扶玉,是不是你?” 扶玉呼吸停滞。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7节 许久,她瞳眸微颤,盯向他:“是我,你能听见我?” 她向他伸出手,放在他眼前,用力摆了摆。 他的视线从她手上空洞地穿了过去。 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回应。 是了,她与梦中的他,相隔了数千年光阴。 “忘了。”他眸中笑意消失,语气极淡,“帝巫司命嫉恶如仇,若遇邪魔,只杀不渡。” 他是邪魔。 她见他,当诛。 他起身,帝袍一晃,高挑而寂寥的身影消失在极远处。 扶玉怔忡失神。 “我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她看起来,难道很像一个大义灭亲的人吗? 飞舟一晃,扶玉缓缓睁眼。 梦中残留的情愫让她喟叹出声,视线一转,对上几双紧张的眼睛。 “主人,快到了!” 扶玉摁住额角,定了定神,从窗边眺出。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像一只光碗倒叩在半空,鬼伶君麾下的修士们久攻不入,半空时不时爆出战斗激烈的灵气波纹。 扶玉思忖一瞬,抬手:“停。” 飞舟缓缓在山间降落。 扶玉在舟上布好逆转法阵,下舟,示意李雪客将飞舟升空。 她独自向前踱去,戴好鬼面具,披上鬼伶君的外袍,扇着从知微君尸身上取出来的折扇,一步步靠近青云宗山门。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扶玉:大意了! 望山跑死马,飞舟停太远了,她从大老远走过来,累到扶腿大喘气。 总算到了适合的位置。 扶玉歇息片刻,在脚下布好了另一个逆转法阵。 旋即她气沉丹田,蕴足灵力,阴阳怪气地冲着青云宗山门叫道:“小的们!是时候停手了!” 神念一动,傀儡术牵动一众黄衣修士。 正在攻打护山大阵的黄衣修士们心头莫名一震,愣怔时,听见疑似君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阴恻恻在山间回荡。 “小的们——们——们!” “是时候停手了——了——了!” 领头的黄衣修士打个呼哨,众人齐齐撒手后撤,一道道灵气落空,打到空处。 一回眸,就见鬼伶君像个鬼一样,形销骨立,孤零零站在不远不近的山间,手里像拎破烂一样提着一把剑。 “君上回来了?君上!” 鬼伶君身躯像个风筝似的摇摇摆摆,嘴里桀桀怪笑:“知微小儿已被本君斩于扇下!今日且放他们一马,限他们三日之内把谢扶玉全须全尾交出来——打道回府!” 黄衣修士肃然点头:“是!” 万没想到,那青云老祖这么快就折在了君上手中! 君上的神功必是又上一层楼! 黄衣修士们心中惊惧敬畏不已,纷纷向着“鬼伶君”的方向瞬移,行出半程,就见君上广袖一挥,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处。 不见灵气扰动,不见残影遗留,也不见一丝瞬移痕迹。 真真叫做行踪诡谲、神鬼莫测。 地上只留着知微君的本命剑。 黄衣修士们倒吸凉气,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再起半分窥探之心。 青云宗内一片大乱。 望着如潮水般退走的黄衣修士,耳畔不停地回荡着鬼伶君阴森的嗓音,青云宗众人只觉末日降临。 “老祖,竟遭了毒手!” 宗主江一舟两眼发黑,手指颤得几乎握不住剑,“怎会如此!不可能,我不信。你们觉得呢?” 身边一片静默。 两个洞玄生死决战,只回来了一个……本命剑还像破烂似的被扔在了山门外面。 结局如何,还用猜吗? 慕云长老道:“老祖刚醒,就被你赶鸭子上架弄上了战场,江一舟,老祖陨落的责任,尽数在你!” 宗主闭了闭目,一字一顿:“你非要在此时内讧?” 慕云长老冷笑:“你敢说不是你逼着老祖去战斗?” 周遭气压低沉,空气进入肺腑异常艰难。 素问真人出声打圆场:“鬼伶君不再继续儿,想是受了不轻的伤儿。” 宗主吸气,按捺着情绪沉声开口:“是,老祖即便战死,也会让鬼伶君付出不小的代价,你们说是吧?” 这回总算是稀稀拉拉有人应和:“是。” 扶玉一行悄然汇入人群。 看见气氛这样沉重,凶手们默默对视一眼,尽量降低存在感。 鬼伶君的话音犹在耳畔。 限三日之内交出谢扶玉…… 宗主目光复杂地望向扶玉:“谢扶玉。” 扶玉舍生取义道:“宗主不必为难,我去便是!” 众人一顿跌足唏嘘。 有人咬牙道:“跟他们拼、拼了便是!这样交人,算怎么回事!” 扶玉赶紧劝道:“没事,我真没事。” 见她将生死置之于度外,反倒强颜欢笑劝慰众人,闻者不禁又是一阵心酸。 宗主秀眉紧紧蹙拢,抬手道:“本座这便亲自去一趟万仙盟,神庭欺人太甚,万仙盟若是坐视不理,今日遭难的是我青云宗,明日可知又是谁!” 她广袖一拂,步入云中。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悄然对视一眼,视线交流。 ——主人这是想把万仙盟也拉下水,对吧对吧? ——阴,真的阴! 青云宗宗主江一舟冒着被鬼伶君截杀的风险,悍然前往万仙盟。 说不紧张是假的。 只是心头也被逼出了久违的怒意和战火,有时难免破罐子破摔地想,倘若鬼伶君出现,便燃了神魂与他战个痛快便是! 直至双脚踏上万仙盟地界,在童子领引下穿过一重重道场,来到三宝殿前,总算后知后觉发现脊椎早已经绷过了头,好似一张失了弹力的弓。 江一舟不动声色,缓缓将一口长气用鼻孔吐出。 “青云宗主,小上清有请。” 听到童子传召,江一舟不禁身躯微震。 她万没想到,今日竟能面见万仙盟三位盟主之一。 心脏在胸腔内颤了下,一时竟难得地涌起了类似委屈的情绪。 万仙盟是仙门百家之首,当初建盟,多少也有几分制衡神庭的意思——倘若万千仙门尽是一盘散沙,那么面对神庭那样的庞然大物,便只能任凭生杀予夺。 三位世间最强的半神携手入主万仙盟,自封为小三清,持掌仙门印。 莫说外人,便是万仙盟内的元老道主,也极难得见小三清真颜。 江一舟上回来借溯光,接见她的不过是十二道场其中一位道主座下的司宝道人而已。 她平定呼吸,整理了袖间折纹,凝神静心,一步步踏上百步玉色长阶,踏进眼前巍峨如山的宝殿。 “咚……” 钟鸣虚谷,磬响太初。 莲华轮转,道韵流金。 江一舟喉中微动,双手置于额间,遥遥向着重重帘幕之后的那尊仙人法相拜下。 “青云宗弟子江一舟,拜见小上清。” 恢弘缥缈的声音降下,语气倒是十分和蔼:“江宗主,请说。” 江一舟定了定神,压抑着心尖的颤抖,将鬼伶君种种恶行道出。 她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帘幕后,小上清静默了一段略长的时间。 终于他问:“鬼伶君杀了知微君后,上门挑衅?”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一舟有种对方在问“你确定这人没死?”的古怪感觉。 她答:“是。他逼迫我们交出一名无辜的筑基弟子。他曾冤枉这名弟子杀害他的夫人。” 小上清又沉默了一瞬。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8节 “神庭。”小上清顿了顿,“唉,神庭如此肆无忌惮,恐怕还要出大乱子,唉。” 沧桑沉重的叹息令江一舟心尖发抖。 小上清:“罢了,你且回去,神庭方面,我会留心。” 对方似是又忍住了一声叹息。 江一舟追问:“那我宗门弟子谢扶玉……” “唉,”小上清道,“生死有命,你让她自行处理即可。” 担心那杀神,还不如长个心眼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唉! 第54章 冤枉他们不冤枉你 无法无天。 江一舟双手置于额前, 再拜了拜,然后无声退离这座庄严宝殿。 一步步踏下玉色长阶,对着阳光眯了眯眼, 心中后知后觉浮起一阵恍惚。 她竟然……见了一位小三清。 越是细想,越发感觉不可思议。 青云宗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等宗门,若是把老祖知微君放到万仙盟来比对, 无论实力还是地位,也不过就是十二道主座下大弟子、大道人的水平。 而那十二位道主在小三清座前侍奉,亦是小心谨慎, 恪恭恪敬。 江一舟好一阵晕眩。 她这是越阶觐见了一位屹立在世间之巅,俯视这芸芸众生的半神。 她深吸一口气, 亡羊补牢地回忆方才自己有没有僭越或不敬的言辞——倘若有,此刻弥补兴许还来得及。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话有些高高在上的习气,但平日里并不需要注意。:) 回忆片刻, 江一舟确定自己没说过“是不是”、“对不对”, 也没打断过小上清说话,不禁轻舒一口气, 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这一位, 可真是平易近人。” 只是事后想一想, 小上清说的每一句话, 仿佛都大有深意,简直字字玄机。 江一舟琢磨半晌,实在琢磨不透。 见了,又好像没见。 说了, 又好像没说。 也许这样的大人物考虑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 半晌,江一舟学着小上清叹了声:“……唉。” 宝殿。 小上清唤来童子。 “神庭鬼伶君,杀了青云宗的镇宗老祖, 以及本盟派往人皇陵历练的弟子数人。你问一问,是哪一道折损了人,往神庭讨个说法回来。” 童子领命,躬身退走。 重重帘幔后方,仙风道骨的小上清长叹一口气,拂袖跳下神坛,探手从灵炉里掏出一大捧热腾腾的香火灰烬,动手给自己捏下一具化身。 “养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爬到金丹期,唉!” “重头再来,又要重头再来!” “这世道,没点后台的低阶弟子是真难混啊,唉!” 江一舟回到青云宗时,扶玉已经走了。 夜里悄悄走的。 有个弟子多嘴道:“谢扶玉怕不是连夜逃跑了吧!” 话音未落,狗尾巴草精、乌鹤、华琅等人一拥而上,将他兜头盖脸痛揍了一顿。 狗尾巴草精眼睛通红:“主人连我都没带,怎么可能跑路!” 它委屈得要死,“她不带我,却带了李雪客那个鸡肋鼓修……” 乌鹤安慰它:“你主人去送死,所以带个死过的,有经验。” 狗尾巴草精:“……” 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送死的扶玉正在飞舟上跟纸扎童子玩游戏。 “叮!咚!叮!咚!” 她把系了红绳的铜钱甩来甩去,纸扎童子弯腿、弹腿、左蹦、右跳,像个青蛙似的在矮案上玩蹦绳。 “欻!欻!欻!” 李雪客看得眼角乱跳。 扶玉问他:“你不是都有李道玄的记忆了?” 怎么还是又菜又怂。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李雪客顿时满腔悲愤。 “那你从前还是上古神巫呢,见了鬼,难道不是应该两眼放光,咻一下冲上去把它灭啦?”他委屈死了,“非让我杀,我容易么我。” 天知道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青面獠牙的鬼,觉都不敢睡。 看看这黑眼圈——他都快要熬成乌鹤了! 扶玉低头,与纸扎童子面面相觑。 一人一纸忍不住叹气。 就他这德性,也不知道几时才能融合王道,恢复曾经的实力。 扶玉心累摆手:“罢了罢了,好歹能开飞舟。” 纸扎童子认真点头:“嗯!” 它转世的主人,好像确实就只有这点用处。 飞舟降在鱼龙城。 鬼伶君与云裳上人的府邸仍然挂着白幡,城中时不时能听见百姓放鞭炮。 扶玉自投罗网,鬼伶君麾下的黄衣修士们并不意外。 神庭,便是修仙世界说一不二的君。 君要臣死,哪个敢不死? 她们青云宗老祖都殁了,一个筑基修士,自然只能乖乖赴死。 一名黄衣修士大步上前,想要将扶玉拿下。 李雪客紧张:“打不打打不打?” 扶玉轻飘飘拿眼一瞥,神念一动,被下过傀儡术的黄衣修士只觉心脏一紧,立刻定在原地不敢造次。 “是君上阻止我动手——传令下去,不要阻拦,让她进去!”黄衣修士匆匆交待旁人,“君上要的人,君上自会处置!” 显然,君上不容许旁人插手半分。 扶玉进入房中不久,鬼伶君便突然出现在这座府邸。 只见他阴恻恻斜坐在大堂深处的阴影之下,单手撑着额侧,指尖抹过眼皮,全身上下淡淡漫开些许洞玄境大能的气息。 一张惨白的鬼面幽幽浮在黑暗处,望之令人后背生寒。 “他”身边杵着个李雪客,一只小小的纸扎童子时不时探个头,更添几分阴森鬼魅之气。 黄衣修士们侍立在堂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场洞玄大战之后,君上比从前愈发神秘,愈发难以捉摸。 扶玉指尖轻叩紫檀椅扶手。 “笃。笃。笃。” 她不紧不慢道:“想必你们能看得出来,本君受了重伤,恐怕是治不住你们了。” 一众黄衣修士周身一凛,连忙单膝点地,齐呼:“君上神功盖世!属下惶恐!” 李雪客:“……” 放眼一扫,底下七八个化神,二十几个元婴,就这么被一个筑基唬得一愣一愣,战战兢兢。 扶玉挥了挥手指。 只见那纸扎童子蹦了起来,咻一声落到黄衣修士身上,闻闻这个,嗅嗅那个。 黄衣修士噤若寒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弹。 “嗖。” 纸扎童子蹦回扶玉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嘀嘀咕咕。 扶玉抬眸,用眼神点了点其中一个修士:“输急眼了么,连本君的灵石也敢贪昧?” 黄衣修士浑身一颤,惊恐倒退:“君、君上……我……” “哼。”扶玉冷笑,“带下去,让他吐干净。” 黄衣修士扑倒在地上用力磕头:“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属下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旁边的修士大气不敢出。 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未知。 众人心颤难安——这邪里邪气的鬼童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一个照面就把人老底都扒出来了? 扶玉眼皮发热,阖眼,收了洞明术。 这身体毕竟只是筑基,给元婴期看相还是略微勉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09节 一时能唬住人就行。 她招招手,叫过纸扎童子,与它头凑头。片刻,阴阴一笑。 底下修士脊背发凉。 “唔。”扶玉下巴一点一点,“有人背着本君,偷偷往外传递消息?来,让本君看看,是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了牙关打架的声音。 循声,盯上一个脸色惨白的修士。 这个修士当场就跪了:“君上饶命!千烛君他并无恶意,只是奉了上面的命令,留意每一位神君的言行,以防邪道卧底!” 扶玉缓缓将身躯前倾,白惨惨的鬼面幽浮在此人头顶。 她轻敲扶手,示意修士首领:“他偷送出去的每一条情报,每一个字,事无巨细,都给本君挖出来。” 修士首领呼吸微凛:“是!” 两个时辰后。 扶玉拿到了厚厚一沓关于鬼伶君的情报。 从衣食住行到年节往来再到房中秘事简直应有尽有。 李雪客震撼:“这下谁还分得清你和鬼伶君。” 扶玉将手中的情报合上,拍在掌心,微笑:“你让他们准备准备,本君要与秦千烛开战。理由就说他监视本君,本君很不高兴。” 李雪客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整个蹦了起来:“啥?!” 扶玉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神庭抓了一个我们的卧底,要不了多久,就会从他那里拿到一份名单,其中就有谢昀。” 李雪客一琢磨就懂了:“咱们的人嘴硬,一般的手段奈何不了咱。” 说起这个他倒是挺骄傲。 毕竟那次尸陀林骨都啃掉他一只脚了,他也宁死不屈,还能一边骂它一边请神。 李雪客眸光微闪:“除非把咱们的人神智搞崩溃。” 梦杀术就适合干这个。 人是在南域被抓的,八成正是落在了修祝术的千烛君的手上。 扶玉颔首:“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李雪客和纸扎童子整齐点头:“明白!” 他倒没问怎么打。 毕竟祝术可是上古神巫的老本行,就算千烛君是个洞玄大圆满,应该大概可能也不难打……吧? 这厢正备战,忽然来报,说是万仙盟有人找上门。 扶玉眉尾微挑,往阴暗处一坐,示意手下把人带进来。 很快,三名元婴修士毕恭毕敬踏过了门槛。 为首那人上前自报家门:“万仙盟,升阳道弟子宿玉荣,见过君上。” “岑羽尚、陈文,见过鬼伶君。” 扶玉不语,双眸微眯,不动声色打量这三人。 见她不说话,三人对视一眼,为首的宿玉荣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亲近与谄媚:“家师宝道人,正是升阳道主座下亲传弟子,负责这附近十五城的仁寿丹……上一回前来催丹、向神庭献丹的人,正是在下。” 扶玉眸底掠过一抹冷光。 她可没有忘记这仁寿丹是个什么好东西! 视线落向这三人周身若有似无的黑色因果线,略微感知,是腥气。 “啊,”她淡淡笑开,“没少做些夺人生计的事情,好长收成吧?” 宿玉荣会心一笑。 若是风调雨顺、安宁饱足了,哪个老百姓肯老老实实出来卖寿元? 卖寿,短的可不是年老时风烛残年的寿命,而是眼前精壮的寿元。卖了寿,立时便会体能消退,病上一场。 谁都知道卖寿不好,可要是谁都不愿卖,怎么向上头交待? 自然得用些手段,使百姓“自愿”。 扶玉瞥开眼,打个呵欠,懒声道:“不是刚献过丹么,今日找本君,又为何事?” “啊是这样,”宿玉荣躬身解释,“有个不长眼的,居然跑到小上清面前告状,小上清过问了一句,师尊也不好怠慢,便使我三人走一趟,与君上消除误会。” 扶玉挑眉:“什么误会?” 三人对视一眼,小心斟酌,神态奉承:“洞玄之威,何其惊人。君上在人皇陵与人战斗,不慎波及了几个小小的低阶弟子罢了,原不是什么大事。师尊知道君上并非有心,想必君上压根就没留意到有那么几个人,呵呵。” 这何止是给足了台阶,简直就是把八抬大轿往人脸上怼。 “唔。”扶玉道,“是我故意杀的,那又怎样。” 宿玉荣一噎,满脸堆笑:“呵呵,君上莫要跟我等开玩笑啊。” “谁跟你开玩笑。”扶玉偏头,恶劣道,“区区几个蝼蚁,杀便杀了,你奈我何。” 三人面面相觑。 鬼伶君夫妇常住鱼龙城,与师尊宝道人也算是有几分交情,此次前来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鬼伶君竟是如此恶意满满。 宿玉荣咽了咽唾沫,强笑道:“那也是他们自己倒霉,往君上刀口撞,生死有命,怨不得人。” 扶玉似笑非笑。 宿玉荣又道:“不然怎么不死别人,就死他们?” 扶玉:“啧。” 李雪客都惊到了。 从来知道神庭只手遮天,但没亲身接触过,万万想不到竟是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 无论行事如何肆无忌惮,旁人还得拼命找补。 那三人见扶玉难缠,对视一眼,果断卖了江一舟:“君上,此行实在非我所愿,是那青云宗的江一舟到小上清面前告状,说是君上冤枉他们的弟子杀害云裳上人,又以此为理由杀了他们宗门老祖——至于本盟门下那几个被殃及池鱼的弟子,师尊亲口说了,实在无关紧要,君上千万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哦。”扶玉失笑,“说本君冤枉几个筑基杀了我的元婴夫人,是吧。筑基杀元婴,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雪客望天吐槽——元婴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您老人家穿的是谁的衣裳? 宿玉荣三人差点没被她问倒。 云裳上人遭天谴的事情早已经传得遍地开花。 筑基杀元婴这种事,说出来简直就是笑话。 宿玉荣此刻一心就想讨好鬼伶君,干脆利落把脸皮一扔、良心一昧,谄媚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君上既说是他们,那当然就是他们几个自己有问题!否则君上干嘛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他!” 扶玉满意颔首:“很好。很好。” 三人心中一松,不自觉舒了一口长气。 正待行礼退下,只听扶玉幽幽说道:“万仙盟的胆子可真大,三个元婴,就敢前来行刺本君,是想要替薄海那几个报仇么?” 宿玉荣三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滞抬头:“啊?” 什么胆大?什么行刺?什么薄海?鬼伶君竟然还知道薄海大名? 不对,现在不是管什么薄海不薄海的时候,自己什么时候行刺了! 宿玉荣三人心中一阵惊颤,迭声叫屈:“君上,我三人绝无此意啊君上!我等怎可能行刺君上!师尊与君上一向交好,师祖也……” 扶玉竖手打断:“本君既说你们行刺,就是你们行刺。” “冤枉啊!”三人跌足叫屈,“这可真是太冤枉了!” 扶玉阴恻恻冷笑:“冤枉?本君干嘛不冤枉别人,就冤枉你?” 三人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君上……” 扶玉寒声道:“杀了这几个刺客。” 黄衣修士领命:“是!” “君上!君上!呃!” 扶玉眉尾微挑,指了指其中一个因果线略微淡些的,“给他留半条命,扔回去。” “是!” 半日后。 消息传至小上清处。 “什么?宿玉荣那几个行刺鬼伶君,替薄海等人报仇?唉,这事闹的,唉!” “升阳道那边,这是要把神庭得罪了呀,唉!” “麻烦了,唉!” 第55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诚意十足。 万仙盟。升阳道场。 升阳道主这些日子正在闭关, 座下大弟子宝道人盯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岑羽尚,半晌回不过神。 他派这三人前往鱼龙城,与鬼伶君解除误会——其实就是转达一下“薄海那几个死就死了本道人绝不追究”的意思, 并向鬼伶君问个好。 谁能想到这三个蠢材竟然得罪了鬼伶君,其中二人被格杀当场,就剩一个岑羽尚被扔了回来, 金丹尽毁,修为全废。 宝道人怒极反笑:“行刺鬼伶君?你们三个疯了不成!” 岑羽尚大呼冤枉,艰难蠕动着去拉宝道人的衣摆:“师尊……师尊……没有, 我们绝没有!是那鬼伶君,性子实在乖戾狠绝, 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啊!” 宝道人一脚将他踢开:“废物!”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0节 在他身后,另一名羽扇纶巾的女修缓步踱出。 “大师兄, ”女修神色凝重, “莫不是因为那件事。” 她捻了捻指尖,比划了一个丹药的形状。 宝道人眸光闪了下:“……不应该啊。” 今岁仁寿丹大丰收, 较之往年的数量竟足足多添了三成, 宝道人得师尊升阳道主默许, 昧下了其中两成。 师尊那里献了七分, 另外三分上下打点,大家手上都沾了油水。 即便如此,向神庭进贡的仁寿丹仍然比往年要多,鬼伶君大可以截留那多出的一成, 岂不是皆大欢喜? 鬼伶君他闹什么脾气?这事若闹大了,难道他鬼伶君就有好果子吃? 女修踏前一步:“鬼伶君是不是恶意针对,一看便知。” 她抬手, 按住岑羽尚的头。 岑羽尚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不断痉挛,两眼向上翻白。 “嘶,碧真师妹,没必要搜他魂吧,”宝道人阻止不及,牙疼道,“这徒弟怎么说也跟了我二十几年,其实用个溯光也行啊……” 碧真道人细媚的眼睛里夹出一丝冷笑:“他已是废人,你以为留他一命是好心?你手底下谁有那闲工夫伺候他,不得使劲用些手段搓磨他,叫他早日归西?我助他速死,他还得谢我才是!” 宝道人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岑羽尚的神魂迅速破碎。 三个人在鬼伶君府邸的遭遇一幕一幕呈现在碧真道人眼前。 她的眸光渐渐冷凝:“……坏了。” 宝道人额角迸出青筋:“竟当真是因为那件事?!” 碧真道人疑心生暗鬼,颔首叹息道:“鬼伶君一开口便提到了仁寿丹的收成之事,这三个蠢货不知死活,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可不就是触了大霉头?” 她缓缓扔开手上的岑羽尚,叹息道,“鬼伶君确实是刻意冤枉他们三人,丝毫掩饰也懒得做,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除了仁寿丹,怕也没别的原因。” 宝道人扶额:“这下麻烦了。” 他自己吞下的那一份可以不要,可是献给了师尊的那份才是大头,总不能问师尊讨回来吧? 碧真道人也是十分头疼:“我们这么多人分两成,鬼伶君他自己独拿一成,还要怎样?” 宝道人摇头叹气:“此人性情乖张,实不好相与。” 岑羽尚还未气绝,躺在一旁像濒死的鱼一样抽搐。 他好痛啊。 神魂支离破碎,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恍恍惚惚,他记起了最初来到万仙盟的光景。 领他入门的,其实并不是升阳道场的人,而是齐天道场的大师兄,那是一个总喜欢眯着眼笑、脾气很好的人。 后来…… 他发现自己修炼实在太慢了,明明是同期入门的弟子,只要去了别的道场,一个个修为飞涨,他怎么辛苦也追不上,实在是挫败又绝望。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山头。 齐天道场在小上清座下。 虽然同为小三清,但三位半神实力并不均衡,小上清名下就只有两个道场——齐天道场与平天道场。 这俩道场名字倒是取得威风,可也就只剩下名字还威风了。 万仙盟十二道场,小上清只占了俩,其余都在小玉清与小太清座下,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哪里风大势大。 岑羽尚稍微一打听,更是拍烂了大腿。 在其它道场,弟子可以从师尊那里领到仁寿丹,服下之后修为轻轻松松就能往上涨。而在齐天道场,弟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行比牛马还苦,仁寿丹是半粒也不曾见过。 岑羽尚悔之不迭。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不行,而是别人有捷径。 恰好,宝道人座下的宿玉荣向他投来了橄榄枝,宿玉荣承诺,只要他帮忙废了齐天道场那位大师兄,就让他进入升阳道场成为核心弟子。 岑羽尚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大师兄把他带进齐天道场,就是在坑害他,毁他前途。那他反过来坑大师兄,又何错之有? 于是岑羽尚果断出卖了大师兄,害大师兄断去双腿,变成废人。 他如愿加入了升阳道,跟着宿玉荣催丹、收丹,中饱私囊,短短二十余年,修为便从筑基暴涨到元婴。 本以为从此风光无限,殊不知旦夕之间就被打落深渊。 鬼伶君随意杀人,师门非但不管,竟还对自己施加了搜魂这等酷刑。 简直惨无人道! “呃……呵……呵呵哈哈……” 岑羽尚悲怆地笑了起来。 可笑啊,真可笑!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鬼伶君面前谄媚剖白,口口声声表示低阶弟子的性命一文不值,又可曾想过,自己的生死在这些人眼中同样蝼蚁不如? “好后悔……不该……不该离开……齐天道场……” 他在齐天道场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敢说,那个总是笑眼弯弯的大师兄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那边的人,和外面这些,都不一样…… 岑羽尚瞳光涣散。 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他知道,今日走上黄泉路,不会有人来接他,一个也不会有。 他只能孤独上路。 岑羽尚濒死的呓语惊动了宝道人与碧真道人。 那二人对视一眼。 “他在说什么?齐天道场?” 碧真道人蹙起细眉:“说起来,此事不正是……”她指了指头顶右斜上方,暗指小上清,“那一位开的头?那一位,他为何要见一个小小的江一舟?鬼伶君知道我们拿了两成,该不会也是那边泄露出去的消息?” 宝道人正是满心不爽,闻言顿时冷笑道:“小上清他自己座下两个道场不争气,分不到半杯羹,便要断旁人财路?说起来,我竟不见他那两个道场用过仁寿丹,不是我说,就好像那些邪道一样!” 众所周知邪道中人不吃仁寿丹,仁寿丹若是落到邪道手里,立时就会被摧毁——简直是一群暴殄天物的疯子。 碧真道人嗔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就是穷,咱们手上能有大量的丹,还不是托了师尊的福?” “你说得没错。”宝道人颔首,“师尊闭关,可不敢让这点小事烦到他老人家,如此,我即刻走一趟鱼龙城,与鬼伶君好生相商,尽量把事给平了。” 说走就走,他广袖一拂,身影已到了大殿外。 出山时,后背某个穴位忽然一麻。 仿佛被整座山峦盯了一下。 宝道人惊悸回头,并未察觉异常。 扶玉把鬼伶君压箱底的家伙全都掏了出来。 法宝、丹药、灵石阵石堆得满院都是。 她大手一挥:“全部用光,把你们每一个人的修为提升到极限。” 麾下修士惊呆了。 这辈子都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黄衣修士热泪盈眶:“定不负君上!” 李雪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好的装备,给他们?” 扶玉不以为意,晃了晃手指:“他们就是装备。” 李雪客:“?” 扶玉闭目回忆片刻,向黄衣修士传授了一个攻阵、一个守阵。 这些修士身上有傀儡术,她只要站在阵眼控场,他们便是她的手、她的眼,指哪打哪。 鬼伶君的遗产,扶玉满意笑纳。 练兵练得正热火朝天,门外又有万仙盟的人求见。 “宝道人?” 扶玉挑眉,“一个洞玄境,正好拿他练练手。” 李雪客:“……” 算了,还有什么好说呢,都杀俩了,也不差第三个。 扶玉坐回阴暗处,好整以暇等鱼上钩。 片刻,就见一个发际线高如阴阳头的修士进来了。 扶玉给自己连施了几个祝。 洞明,灵感,疾风。 她垂着眼睫,静静等那人进入堂中,拱手见礼。 “鬼伶君,许久不见。” 扶玉懒散抬眸:“呵。” 视线相对,宝道人眉心微蹙,隐隐觉得古怪。 此人身上淡淡散出的确实是鬼伶君的气息,但就是怪。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洞玄的壳子筑基的芯。 宝道人不动声色用神念扫了扫左右的黄衣修士,只见这些人屏息敛神,毕恭毕敬。 若是个替身的话,这些人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只能是真正的鬼伶君。 大约是在人皇陵那一战中受了伤,故意撑出个外强中干的架子来掩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1节 宝道人轻微摇头,甩掉疑心,开门见山道:“此次仁寿丹一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擅作主张来分配了。只是整条线上也不只我一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上,“各方都要打点啊,落到我这儿的,真不及你十分之一。” 扶玉:“……” 她就是单纯杀人而已,没想到这位宝道人作贼心虚,竟然不打自招,自己给自己加了这么多戏。 她冷笑:“你是觉得我不配拿全部?” 宝道人一噎:“……鬼伶君,我是带着诚意而来,想要好生解决此事。” 扶玉环视左右,打个手势,哼道:“不必多言,吞了我多少,吐出来,我给大伙分一分。” 周遭的黄衣修士顿时精神大振。 有好东西,君上是真分啊! 君上如今既有雷霆手段也有菩萨心肠,不知怎地,竟有几分奇异的风姿,让人错觉他好似一位……女皇。 咳咳! 虽然君上有时会在外袍底下着女装但是…… 咳咳咳! 宝道人脸色难看:“鬼伶君,不必如此罢?” “哦,”扶玉敲着手指,恍然大悟,“你以前就吞过不少吧?行,一并吐出来,本君或可饶你一命。” 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宝道人心神一凛。 他略退半步,眯眸道:“鬼伶君你是杀疯了不成?我可不是青云老祖那样的散人,你别太过分!” 虽说同为洞玄境,但青云宗老祖知微君头上并无靠山,相反知微君自己就是整个宗门的靠山,与宗门互为倚仗。 自己可不一样,自己头上有师尊升阳道主,那是一位步虚境强者,在这世间能排进前双十的存在。 更遑论升阳道主之上还有小三清。 这鬼伶君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把万仙盟当成了青云宗那样的小门小户? 扶玉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是觉得拿了本君的东西不必付出代价。” 宝道人:“……” 他这下是亲自体会到了宿玉荣那三人的感受。 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对方就是满怀恶意在找茬。 几句话的工夫,四周的黄衣修士已悄然结起了阵,一个个目光灼灼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块大肥肉。 “鬼伶君!”宝道人急了,“这么多年,你我合作默契,一起发财不好么,你何至于此!” 扶玉敷衍得毫不遮掩,挥手道:“你就当我给薄海报仇。” 宝道人:“……???” 他简直气到发笑。 薄海是谁,一个在他名下完全排不上号的弟子,名字和脸都对不上。 再说薄海不是鬼伶君他自己打死的吗? 他讲不讲一点道理了还! 遗憾的是鬼伶君这里显然不是讲理的地方。 黄衣修士说动手就动手,晃了个神的工夫,宝道人周身气机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宝道人敏锐察觉到鬼伶君自己就是阵眼。 但看穿也没用,一个洞玄有阵法加持,可谓如虎添翼,攻他等同于送死。 宝道人不假思索掉头往外遁。 正中扶玉下怀。 她指点一众黄衣修士变阵,落子如龙,提前一步封住宝道人去路,将他困在宽敞的庭院正中。 扶玉提步,一步一步从阴影下走出。 “啊,”扶玉感慨,“你这修炼都修到狗身上去了?主脉边经各有虚漏,这是一遇到坎儿就拿丹药填?你这是昧了本君多少好东西哪?” 宝道人又急又怒,又羞又气:“我就拿过这一次——这次也是各家分账,你倒不如干脆找我师尊去说!师尊拿的才是大头!” 扶玉哦道:“行我会找他。” 阵外,李雪客无语望天:“你就可劲坑你师尊吧。” 扶玉什么德性他还能不知道? 那一边已经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 宝道人一味挨打,并不还手,仍然顽强想要叫停:“鬼伶君,差不多得了!泥人也有三分火,你可不要把我逼急了!不然我……” 扶玉:“打。” 她有心练兵,只在外围游走,让黄衣修士们借助阵法与这个洞玄境缠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宝道人每次想要突围都被逼回原位。 李雪客往门槛上一坐,与纸扎童子双双望着宝道人叹气。 “她在等阵势成熟,你又在等什么?” 打斗多时,宝道人终于急眼了。 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想与鬼伶君彻底翻脸,只试探着荡出一道巨大的灵浪。 “轰嗡——” 声势浩大,威力一般。 纸扎童子蹦出句扎心的点评:“毫无杀伤力,宛如鸡肋鼓修。” 李雪客:“……???”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伸手捉住这只小王八蛋,跟它在门槛上打了一架。 瞬息之后,宝道人察觉到了不对。 他荡出的灵浪并没有溢出阵外,这些晃来晃去的黄衣修士仿佛流沙,将他的灵气吞噬分化,尽数化入阵中,大大增强了这个法阵的威力。 宝道人心头大惊。 这样下去,岂不是此消彼涨?于是他不敢再留手,运转灵气,发出一记绝杀,咬牙朝着一名元婴修士身上打去。 “青虹雷·破!” 青光爆开,元婴修士喷出一口鲜血,气息委顿下去。 宝道人双眼一亮,飞身遁往阵法缺口。 扶玉冷笑:“逆!” 就在宝道人即将掠出阵法的瞬间,突然一阵青光泛滥! “什、什么……” 宝道人还没回过神,便见自己发出的那道青虹雷竟然在阵中荡过一圈,精准无误地朝着他飞遁的方向打了过来。 正正撞上他准备破阵而出的身影! 对方竟是把他的下一步动作给算死了,真就叫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扶玉抬手落指,如执棋。 “将、军。” 一声震响。 青虹雷轰在宝道人身上,轰得他眼冒金星,气血逆流!即使有守护阵法化去接下来的灵气爆,整座偌大的鱼龙城也闷闷抖了三抖。 宝道人眸光剧骇。 他总算正确意识到,眼前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杀人! “噗。” 他吐出一口淤血,压住惊骇,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催动识海气脉,真正准备拿出搏命的本事。 左手一晃,祭出本命法器——一座宝塔。 右手掐诀,周身气势急遽攀升,道袍无风而动,周围空气如滚水一般蒸腾扭曲,似无形的焰浪。 洞玄境的威势何其惊人。 扶玉先前轻易收割那二人,是因为他们已经战斗到两败俱伤、油尽灯枯,眼前的宝道人却几乎是全盛之身。 李雪客缩到门槛后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她这阵,能不能顶得住啊……这要是打出来了,你能不能保护我?” 纸扎童子顶身而出,像街头混混打架一样,用力捏了捏自己手指关节,发出一点也不靠谱的薄脆的嚓嚓声。 李雪客:“……” “呼——嗡——” 宝道人缓缓扬起双袖。 本命宝塔无风自转,一层接一层透出光芒,流光溢彩,瞬间便在庭院上方聚来了风雷。 扶玉眯眸。 洞玄境的本命杀招,挡下来这些修士得死小一半。 她一瞬迟疑也无:“上。” 没有关系,她当场就可以给他们报仇,让他们含笑九泉。 “轰嗡!” 宝道人气势攀升到极点,眼见便要全力轰出,突然像被点了穴,身形一滞,诡异地定在原地不动了。 扶玉:“?” 一众黄衣修士全身寒毛都已经被掀得倒立起来,却迟迟没有等来那道毁天灭地的打击。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2节 “噗。” 一声极为轻微怪异的闷响,从宝道人后背某个穴位传出。 就如奔涌的洪流堵到了布袋口。 磅礴浩瀚的灵气无从倾泄,霎那间尽数憋了回去。 这一瞬的回流冲击极其恐怖,宝道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周身气脉便如球一样疯狂膨胀! 只一息,整个人就快要看不出形状。 皮肤血肉隆起,撑到透明,好似在水里泡胀了十天八天的死犀牛。 ——他要爆了! 扶玉一瞬犹豫也无,往后一掠,抓过李雪客挡在身前。 “嘭!” 淅淅沥沥一场红雨。 整个庭院里除扶玉之外,全被染成了血人。 半晌,红衣修士们迷茫挠头:“这自爆怎地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李雪客顶着满头可疑碎片欲哭无泪:“……” 就连那纸人都躲到他后边了。 没一个靠得住! 风平浪静,扶玉缓缓行出。 “啧。”她挑眉惊奇,“有人对宝道人下了黑手。” 那一丝气脉阻滞,难以察觉,也无妨碍。 倘若扶玉没有把宝道人逼到必须使出本命杀招的地步,这一点小小的气机几乎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宝道人可以安然无恙返回万仙盟。 但她若要动手杀人,对方便给予她最大程度的配合。 万仙盟。双天。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诚意十足。 第56章 恍惚间竟见故人面 ……老神棍! “双天?薄海?” 李雪客两只眼睛瞪成铜铃, “就那个……人皇陵里遇到的那个‘唉’?他在这个宝道人身上动了手脚?他有这么强?!” 想想当时竟然叫嚣着要杀人家化身灭口,简直就是一身冷汗。 扶玉点头:“对,就是那个‘唉’。” 李雪客恍惚:“万仙盟里真是卧虎藏龙啊。等等!”他蹦了起来, “双天猜到‘鬼伶君’是你,故意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扶玉微笑颔首:“差不多。” 曾经的人皇、当今的二傻子李雪客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阴!真阴!” “无所谓, ”扶玉摆手,“结仇的是鬼伶君,跟我扶玉有什么关系?” 李雪客:“……” 他用力腹诽:你更阴! 扶玉好心把消息传回了万仙盟。 一名红衣修士(来不及洗干净一身血的原黄衣修士)进了仙山, 当众扯开嗓门厉声问罪:“你们当真是反了天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偷!” “眼见事情败露,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派人行刺我们君上!简直胆大包天!” “哼!宝道人、宿玉荣、陈文、岑羽尚四个逆贼业已伏诛!君上有令, 命你们彻查升阳道场,彻底清理门户!” “话既带到,好自为之!” 红衣修士扬长而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道场上乱作一团。 万仙盟弟子面面相觑——升阳道怕不是疯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截?竟然还想杀人灭口?是升阳道主飘了, 还是宝道人喝高了? 消息迅速传遍十二道场。 小上清震怒。 “去,问问小玉清, 他底下的人, 是不是打算反了神庭?他纵容弟子乱来, 又是个什么态度?他小玉清若是准备与神庭开战, 趁早出去自立门户,省得连累旁人!” 半神一怒,晴空之上遍布霹雳,犹如破碎苍穹。 低沉的神念有如实质, 轰隆隆碾过群山,十二座道场中的弟子被这恐怖的半神之怒压得不敢喘气抬头。 片刻,一道神念落向上清宝殿。 小上清二话不说就给对方挡了回去。 “不见!”小上清冷笑, “在我这里抢人抢地盘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那道神念盘旋两圈,入不得殿内,只苦笑道:“三弟这是何苦,凭你我实力,还需在意这些世俗小事?不过是底下徒弟争吃打闹罢了,你呀,真是老小老小,越活越计较。” 小上清阴阳怪气:“争吃打闹?我的人可从没昧过神庭的东西!你不想跟神庭开战是吧,那你自个儿找那鬼伶君负荆请罪去!” 那神念险些被他气笑。 在小三清面前,一个小小的鬼伶君算什么东西? 这老小子分明就是蹬鼻子上脸借机撒气。 “你呀……”那神念道,“罢了,此等小事,我座下弟子自会处理,你老人家无需操心。” “滚滚滚!” 撵走这道讨嫌的神念之后,小上清封了宝殿,掀开神龛,从底下抱出珍藏的酒坛子。 “唉,”小上清挽起广袖,滴泠泠往一只玉碗里注满酒水,向着地上随手一泼,“多少年了,终于逮着机会整死了那几个,唉!” “我可怜的好大儿啊,唉!” 第一个化身他可是投入了最多的心血,养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人见人爱,当之无愧是齐天道场最受欢迎大师兄。 谁知不小心捡了岑羽尚那个白眼狼回来,恩将仇报,跟升阳道那些坏人勾结联手,害得好大儿下半身尽废,修为全毁。 没办法,只好让可怜的大儿“郁郁而终”。 老二薄海就不太争气了,修炼慢如龟爬不说,潜伏在升阳道场混了那么多年,愣是没找着机会给他大哥报仇。 “唉……”小上清叹气,“一代不如一代,唉!” 转念一想,老二虽然没什么出息,运气却不错,竟然结识了那样一个阴险狡诈心黑手狠的奇女子。 他顺水推舟,送宝道人上路,对方竟能全盘笑纳,还把黑锅踢回了升阳道——简直就是高山流水忘年之交。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合作愉快!”小上清遥敬了扶玉一杯。 他笑眯眯歪靠在自己的香火炉上,仰头连饮三大碗酒,随后目露沉吟。 “小玉清,他的阳神法身并不在山里……去了哪?” 方才他有意试探,发现前来说话的小玉清是个“空心人”,阳神不在其位。 只不知对方有没有发现,他自己的法身也不在。 他是去神魔大葬盯九衢尘了,那小玉清呢? 扶玉阴恻恻踏过府中大道。 一众黄衣修士侍立左右,个个神情凝重,战意直冲云霄。 她慢条斯理道:“秦千烛胆敢对本君不敬,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黄衣修士震声齐喝:“誓死追随君上!” 瓜分了宝道人的乾坤袋之后,士气再度暴涨。 那么多资源,君上分币不取,尽数分给了大伙,得君如此,臣复何求? 即便不是冲着秦千烛的宝库,那也得为了君上拼尽全力啊! 很快,一道道流光划过鱼龙城上空。 百姓纷纷仰头张望。 “那是……鬼伶君府上?” “倾巢而出,不知又要祸祸谁哟!” “希望是狗咬狗!” “对,一定要狗咬狗!” 扶玉乘坐飞舟慢行一步,听了满耳朵诚挚祝福。 李雪客问:“秦千烛,怎么打?还像宝道人那样打?” 扶玉昏昏欲睡:“差不多吧。” 李雪客欲言又止半天,毛遂自荐道:“我其实觉得,你需要一个人留在外面望风,比如我就很适合。” 纸扎童子翻了个全是眼白的白眼。 它在墓里腌了几千年都没有忘记主人曾经的风姿,短短几日,快忘光了。 李雪客:“你看我在外面,可以随时准备好飞舟,要是情况不对,你逃出来,立马升天。” 扶玉幽幽拧过一张面无表情的鬼脸:“……你才升天。” 纸扎童子欻欻转过身去,背对这个没用的主人,抱住脑袋,崩溃地把身体弯折又拉直,弯折又拉直,“啊啊啊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3节 飞舟越过重重云海,一路北行。 前方忽现横贯东西的大山,朦朦胧胧被彩云包围。 “猴儿岭。”李雪客示意扶玉往左看,“那座最大的山峰,像不像一只大石猴蹲在那儿?” 扶玉定睛一看,果然。 看着还有那么几分眼熟。 她笑道:“从前身边养过一只小猴子,君…有个人一意孤行,偏要教它学说话。” 纸扎童子好奇地睁大双眼,眼巴巴盯着她:“教会了吗?” 扶玉摇头,失笑。 君不渡天生夫子命,可惜找错了对象。 小猴子又没成精,哪有那耐心学人话?它被逼得一见他就躲,漫山乱跑,吱哇乱叫。 扶玉很是同情这个猴,想方设法替它缠住君不渡。 等到君不渡走了,它再鬼鬼祟祟溜出来,趴在她身边睡大觉。 扶玉望着那座很像石猴的山峰出神。 天下猴儿长得都差不多。 这座山,也像她的猴。 “过了猴儿岭,就算是离开南域地界。”李雪客扒拉着地图,“到地方了。” 飞舟穿过清凉的云层,缓缓往下降落。 秦千烛的洞府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与满山绿树浑然天成。 整个南域抓到的邪道中人,大多数都被送到秦千烛这里来审。 看似一处世外桃源,实则是个酷刑魔窟。 扶玉遥遥一望,便觉血淋淋的因果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她蹙眉垂眸。 黄衣修士们先一步抵达,早已在界碑外等候多时。 飞舟落定。 众人齐齐抬眸:“君上!” 只见扶玉姿态矜傲,一步步漫不经心从飞舟上踏下。 一众黄衣修士心中不禁浮起念头—— ‘君上可真是装…啊不对,君上真是派头,派头!’ 强无敌的洞玄大修士不御剑不瞬移,偏要坐飞舟,带着点病弱风骨踏下来,那感觉,啧啧啧,就是特别有“那个味”。 扶玉站定,淡淡环视左右:“地图都记牢了?打起来时,我不希望有人掉队。” 众人屏息顿足:“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扶玉点头:“破门。” “轰——!” 千百年来,除了邪道中人偶尔试图劫狱之外,无人敢犯神庭。 秦千烛这里的阵法侧重于防范邪道功法,同为神庭中人,黄衣修士们破起门来倒是意外地容易。 首战告捷,士气又涨。 在扶玉指使下,众人转阵为攻,灵气流转,身意合一,好似一柄开了刃的长锋,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山间一层层防御岗哨来不及反应就被斩于剑下。 被击毁的护府大阵红光闪烁,发出尖利的嗡鸣示警。 然而入侵者行动实在太快,就好像披着血红的阵光从天而降,炼狱杀神也不过如此。 还没交手,秦千烛府中修士心里就先输了一半。 “鬼伶君?”一个胸口被剑捅穿修士呆滞道,“你……你疯了吗?你们都疯了吗?” 扶玉手一扬。 那一沓密信纷纷扬扬,如雪片洒落。 “我这个人,平生受不得一点冤枉。”她阴森冷笑,“秦千烛既然视本君为敌,那本君便给他坐实了罢!” “这……”秦千烛麾下一名化神大修士疾驰而来,匆忙拱手道,“鬼伶君,误会,误会!收集诸位神君信报,亦是为了各位神君的安危着想,以防有邪道中人渗透,并无恶意呀!” 扶玉长哦一声,满意地笑了:“盯我是为了我好。” 手一挥,阵势变化,晃眼就把这名大修士围困当中。 她勾起唇角:“我杀你,也是为了你好。” 战斗结束得飞快。 有宝道人那样的洞玄境修士陪练多时,黄衣修士之间的配合已是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铮!” 秦千烛麾下的化神大修士来不及自曝就被斩于阵下。 这一路杀进来,虽说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以多打少,但是连斩数名化神元婴,自己这边竟然只有几个轻伤,战绩已是惊世骇俗。 扶玉越过尸体,踏着染血的石阶继续前行。 “……嗯?” 她缓缓拧过脑袋。 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腰、驼着背,正在对那具新鲜的化神境尸体行不轨之事——摸尸。 李雪客,在摸尸? 扶玉无语:“你不是说你不来?” 李雪客头也没抬:“这一路砍瓜切菜,就跟刷低级小秘境似的,我干嘛不来?” 乾坤袋都捡了个盆满钵满。 扶玉:“……你还记得自己是富可敌国的多宝阁主吗?” 曾经嚣张声称十几万灵石与几十万灵石没有区别的富豪,近来怎地一副抠抠嗖嗖的嘴脸。 李雪客身躯一震,如梦初醒:“对啊,我不差钱!我怎么忘了我不差钱!” 他瞳孔猛颤,神色恍惚。 纸扎童子嚓一声把脑袋仰起来对着天:“主人上辈子好穷的,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每天两眼一睁就先欠个千八百万,穷惯咯!” 扶玉了然:“原来如此。” 李道玄上辈子有大功德,这辈子投了个富贵胎,养成个又菜又怂的天真大少爷。 如今记忆恢复,抠嗖回来了,勇猛没回来。 扶玉与纸扎童子对视一眼,默契叹息:“唉!” 再往前,山中渐渐便多了一股阴暗森冷的感觉。 山道两侧依然还是精致明亮的亭台殿宇,但人的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不适。 黄衣修士也绷起了脸。 这地方,不见血腥,犹胜血腥。 空气黏稠怪异,没有树影的地方,太阳也好像照不透,行在山间,莫名让人起一臂鸡皮疙瘩。 一名黄衣修士沉声禀告:“君上,前面就是地牢石窟!” 扶玉挥手:“进。” “轰——” 两扇沉黑的石门向内倒飞。 一股子陈年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众人微微倒仰,面露嫌恶。 那是一种腐烂、血腥、焦糊、腌臜交织的臭气。 旋即外间的凉风扑入洞窟。 两边石壁上的幽暗灯火齐齐向后摇晃,拖出一道道鬼魅般的影子。 有敌来袭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地牢。 一队面容阴沉的修士把守石道。 为首那人道:“君上术法即将完成,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鬼伶君!” 扶玉双眸微眯:“杀。” 地牢石窟中,两队人马重重撞在了一起! 战斗的冲击不断轰击着四面石壁,只见阵光闪逝,石窟固若金汤——为防邪道中人毁山挖地道营救,整个山体都有大阵法加持。 灵气冲击无法外溢,却将整座地牢的空气都掀成了活水。 陈年的污浊尽数翻涌而来,闻之欲呕。 烙铁,金钩,棍棒,皮鞭,盐水。 扶玉平静地辨别着空气里每一种味道,唇角笑容一寸寸扩大。 左右两侧牢狱,散落着褴褛的衣裳,间或可见几截旧枯骨。 一具新死的尸体挂在斜边刑架上。 它生前受尽折磨,已经难以辨别男女老幼,唯见头颅高昂,嘴角凝固了一丝极淡的、蔑视的笑。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宁死也不屈服。 扶玉静静凝视它片刻,轻声开口:“真官肃静,邪梦不侵——安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4节 一路往前,无论刑房有无尸首,她都会留下一个祝。 守在这里的都是秦千烛麾下精锐。 双方殊死搏杀,即便有阵法加持,黄衣修士还是折损不少。 扶玉踏着脚下新鲜与陈旧交织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地牢最深处。 “铛!” 轰开最后一扇铁门,眼前豁然明亮。 只见地下最深处的石窟里,点满了两壁熊熊燃烧的火盆。 石窟中央,一名女子四肢被极长的寒铁锁链缚住,身体悬在半空。她面孔惨白,唇色发青,神情痛苦挣扎,如同坠入噩梦之中。 在她身前,一个细眉细眼的清秀修士缓缓转过头来。 “鬼伶君,你是想死吗?” 扶玉一眼也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受刑的神庭卧底身上,只觉这昏暗的魔窟之中响彻惊雷! 视野忽近忽远,眼前忽暗忽明,浑身颤抖,瞳孔成针。 这张脸…… 竟是…… 老神棍! 第57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人皇破阵曲。 搜魂术自有弊端。 倘若被搜魂者的意志太过坚定顽强, 硬生生承受住千刀万剐的裂魂之痛,抵死不肯屈服,那么施术的审讯者就会遭受魂力反噬。 这种反噬直击魂魄, 无法抵御,修为再高也要痛到跳脚。 偏偏邪道中人都是又臭又硬的顽固分子,大多数都会咬紧牙关硬扛到底——对他们动用搜魂术, 与自残无异。 所以抓住邪道中人,一定要先折磨到神智崩溃才行。 痛苦成这样,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第一次见到老神棍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扶玉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心中静静地想。 老神棍明明就是一个最油滑、最狡诈、最惜命的家伙。 怎么就被抓住啦? 怎么就被折磨成这样? 怎么就被……折磨死了呢? 死之前,也是这样痛苦的表情吗? 扶玉冷静又混乱地想着。 两壁火盆噼啪燃烧, 火走龙蛇,在半空跳跃蹿动,仿佛一张张嘶笑的鬼面, 晃得她想吐。 秦千烛蹙眉:“鬼伶君?” 秦千烛的脸色也有几分苍白疲倦, 他眯了眯细长的眉眼,正待释放神念查探那个僵在阴影里的“鬼伶君”, 却见那群黄衣修士振臂一呼, 高举染血的兵刃扑杀上来。 俨然是杀红了眼的样子——单是杀红了眼也就罢了, 这些人身上竟然有股势不可挡的决绝愤慨。 这种神情并不陌生。 秦千烛脸色一变, 眸底冰冷。 他寒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同情邪道?!” 黄衣修士们一愣。 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胸中的熊熊火焰从何而来,只是在目睹牢狱中一具又一具顽强不屈的尸骨时,心中难免感慨敬服,不知不觉, 一点一滴的怒火在心底燃起,直至彻底燎原。 当然他们并不是存心要给这些邪道中人报仇,他们只是恰好奉了君上的命令, 前来诛杀秦千烛。 这种感觉与平日欺压弱小完全不同。 打青云宗,每个人都在混水摸鱼。 打秦千烛,一路杀来却是越战越勇,简直就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 就……特别得劲! 秦千烛冷笑:“你们不会是想皈依邪道吧,那巧了,刚好我手上有一个好消息——鬼伶君,你无故杀伤的那个谢昀,他就是邪道卧底,你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呢!除了谢昀之外,你欲屠灭的青云宗里还有另一个化神也是邪道卧底,此人就是……” 青云宗。 辜真人座下损失了一个大弟子陆星沉,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近来便有意观察着,准备从外门备选弟子里面挑一个好苗子上来。 他觉得还不错的,有两个。 一个叫曲中直,天赋还行,人也勤奋,就是老实了点,从前总被陆星沉呼来喝去,像个受气包。 另一个叫孙婉,天赋不及曲中直,胜在十分努力,性子也极稳重。 无论挑选哪一个,都觉得另一个有些可惜。 辜真人正在犯难,恰好听说慈水峰的华莲真人痛失爱女,想要收个乖巧朴实的女弟子带在身边,好生培养,聊以慰藉。 这下可算解了辜真人的选择困难症,他果断向华莲真人推荐了孙婉,华莲真人看过孙婉修行日录,十分满意。 辜真人举荐成功,大为愉悦,从华莲真人那儿出来,径直便到外门去找孙婉,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微妙敏感的关头,曲中直就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 辜真人一进外门,曲中直心头便警钟大作,浑身绷直。 看见辜真人询问孙婉,顿时如坠冰窟。 怎么会? 他殚精竭虑,百般算计,好不容易废了陆星沉,这才腾出一个萝卜坑。 外门所有人里面,他明明就是首选。 辜真人怎会看中了孙婉! 曲中直指尖掐进了掌心,牙根咬出血腥味。 他步步为营,做下这么多事,结果却平白便宜了别人…… 愤恨与绝望涌上心头,素日冷静算计的脑子不断发热,视野泛红,名为理智的细弦铮一声断裂。 不,这是他盼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我手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曲中直眸光暗闪。 原以为内门弟子的位置已是自己囊中之物,这个秘密本来打算先留在手上等待时机,将来好换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了。 “辜真人!且慢!” 辜真人停在孙婉院子门口,回头看见曲中直,不禁一乐。 找过孙婉,便要找他,他倒是自己凑上来了。 辜真人笑道:“这么着急,该不会是猜到了吧?我先找孙婉,再与你说。” 曲中直先入为主,一心认定了辜真人要收孙婉为徒,此刻听他说这样的话,心中更是万念俱灰,理智彻底被绝望淹没。 “真人,我有一个大秘密,必须告诉你。”曲中直呼吸微颤,双眸通红,“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哦?”辜真人来了兴致,偏偏头,带上曲中直,离开了孙婉处。 行出一段,曲中直回头,遥遥看见孙婉听见动静走出院门,却已经错过了辜真人,心中不觉涌起一阵快意。 行至无人处。 “真人。”曲中直心脏怦嗵直跳,掌心攥出了汗,大着胆子讨价还价,“弟子做梦都想跟随真人,冒死说出这个秘密,只希望真人可以考虑收我为徒!” 辜真人愕然失笑:“当然可以。” 他本就要收曲中直为徒,不曾想竟还送个秘密上门,自然痛快答应。 曲中直心跳得更快,热血嗡嗡冲上双耳,兴奋到不能自已。 “真人,事情是这样……” 在那个陆星沉与苏茵儿同归于尽的夜晚,曲中直故意去找狗尾巴草精,故意与它在门外说了那些话,故意引它去看陆星沉。 就连陆星沉都察觉到狗尾巴草精很像谢扶玉,一直暗中留意、步步设局的曲中直又岂会全无感觉? 早在扶玉当面点破一直是曲中直在暗算陆星沉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她的真正身份。 果然,陆星沉濒死之际,认出了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 他和它的对话,曲中直藏在窗下尽数偷听了去。 “如今的谢扶玉是假的,狗尾巴草精才是真正的谢扶玉,还有,谢长老是邪道卧底!”曲中直目光灼灼,“真人只需将这个消息上报神庭,必是大功一件!” 辜真人唇角微微抽搐。 “你是说,一只狗尾巴草精夺舍了谢扶玉?可是老夫看着,她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啊?” 倒是这个曲中直,有点亢奋,有点癫狂。 曲中直急道:“真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个‘谢扶玉’必定是什么邪神!若是有错,所有后果弟子一力承担!” 辜真人揉了揉额心,叹道:“那我先找宗主聊一聊。” 曲中直急切叮嘱:“您可千万莫当儿戏。” “咳,知道了。” 辜真人越过千丈悬梯,来到主殿。 今日素问真人也在,笑眯眯坐在江一舟边上,身体一晃一晃,正向宗主念帐单,讨灵石,准备下一季的伤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5节 宗主问:“辜峰主有什么事吗?” 辜真人不动声色看了眼素问真人。 大医修,能不得罪,尽量还是不要得罪。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讨嫌撵人。 他轻咳一声,道:“方才外门弟子曲中直找我,神神叨叨的,说是他发现谢昀长老可能与邪道有关,谢扶玉和她那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点问题。” 宗主蹙眉:“他可有什么证据?” “哎哟!”素问真人忽地一拍大腿,“曲中直是不是那个,脸儿白白,眉眼儿细细的?” 辜真人颔首:“是,素问真人也认得?” 素问真人扶额:“前几日来我这儿治病来着,半夜儿给吓丢了魂儿,得了癔症儿,分不清虚实,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辜真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神经兮兮的!” 素问真人乐呵呵地笑:“可不儿!” 江一舟心累:“这种没影的事,不经调查,就不要事事往我这里报,你说是不是?” 辜真人惭愧:“是。我也是糊涂了。我走了。” 素问真人挥手:“甭跟病人儿计较!回头我再给他治!” “行,多谢。” 狗尾巴草精这一整日总感觉心神不宁。 它坐在乌鹤旁边,身体弯成一只虾米,脑袋上方的大狗尾巴蔫蔫垂着。 它问:“主人会不会出事啊?我耳朵好烫,心也慌!” 乌鹤恹恹:“你担心她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狗尾巴草精不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个草精,谁还能跟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它的头。 “哎呀,小鹤儿和小草精儿待一屋儿,真是其乐融融呀!” 一人一草迷茫抬头。 “心神不宁儿就对喽!”来者叹了口气,“外门有个弟子发癔症儿,心神不定儿,误食毒草,坏事儿喽!” 一人一草迷茫眨眼。 来者摆手又道:“不说这个倒霉蛋儿,天气儿正好,去给谢昀儿搬出来晒晒太阳?” “哦哦这就去!”狗尾巴草精连连点头,“谢谢你啦,素问真人。” 素问真人晃着脑袋哼笑:“谢我就对喽。” “……素问。” 听到素问真人的名字,扶玉并无反应。 那场深夜雷雨,穿越数不尽的光阴,在今日追上了她。 她其实感觉自己非常冷静。 她和老神棍,关系从来也不算好。 她这只小拖油瓶,不是挨骂,就是挨揍。 老神棍吃上肉,她能混口汤。老神棍喝汤,她就吃西北风。 老神棍被人害死,她冒死给她报了仇。 扶玉确定自己和老神棍今生缘尽,因果两消。 这个人不是老神棍,即便长得一模一样,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对,没有关系。 她的身影被火光照不到的黑暗吞没。 明亮处,黄衣修士们已经利落结起攻阵,杀向秦千烛! “铮——” 火盆里摇曳的光芒晃动在刃锋之上。 眼看秦千烛就要陷入刀山火海。 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大约半数黄衣修士身躯一震,直挺挺就向着地面栽倒,砰一声闷响,再不动弹。 众人心惊,蓦地顿住脚步,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俯身去探查,忽闻身后同伴厉声提醒:“当心!”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人咔一声拧动脖颈,身躯不动,脑袋几乎整个回转了过来! “嘶——” 众人毛骨悚然。 旋即,就见地上这些无故死去又“复活”的尸体咔咔拧动着关节,像竹节虫一样,一截一截扭曲地爬了起来。 李雪客差点吓晕过去。 他一把薅过纸扎童子,像举一枚护身符那样,把它举在自己的脸前。 “以毒攻毒,百无禁忌!以毒攻毒,百无禁忌!” 纸扎童子:“……” 它学着那些怪物,缓缓把自己的脑袋也拧了一圈,嚓。 场间,活人与死人迅速捉对厮杀了起来。 石窟里阴风阵阵,火光摇摇晃晃,死尸嘶叫瘆人,那奇形怪状的肢体动作看上一眼就令人牙根发酸,两腮浮起大片鸡皮。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怎会、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黄衣修士的怒吼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迷茫,再不忍,也得硬着头皮提剑与这些怪尸战斗。 “噗嗤。” 一把剑刺入死尸的腹部,沁出鲜红的血。 黄衣修士神情痛苦:“对不住了兄弟!” 几息之间分明还是并肩战斗的同伴,眨个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怎不令人心痛。 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说死就死? 这等邪术,当真是闻所未闻。 “轰!” 忽然一具死尸竟打出一记风刃法术,把对战的黄衣修士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 死尸并未上前补刀,而是幽幽拧过头,盯上一个活人,与另一具死尸左右包夹了过去。 “这怎么打——完完完,要完!”李雪客欲哭无泪,“我就说我该在外面望风啊!” 这战局,简直看不见一点希望。 死尸会施法、会配合也就罢了,谁又敢保证剩下的活人就不会突然变死尸? 李雪客瑟瑟发抖,把手里的纸扎童子也摇得欻欻乱响。 “——铮!” 感觉到头顶袭来一道凌厉剑风,李雪客悚然一惊,抱住纸扎童子踉跄往后躲。 所幸他还剩下一丝良知未泯,没用纸挡刀。 纸扎童子欣慰地眨了眨眼。 它嗖地蹿到李雪客肩膀上,指挥他:“左、右、斜劈、前撩!” 在它的的指点下,李雪客艰难躲避刀风。 发冠被削掉,衣袖被刺穿,披头散发,衣袍褴褛,好生狼狈。 难得挤出一点活命空隙,他顿时嗷嗷惨叫:“出人命啦!那个帝……鬼,鬼伶君啊!救大命啊啊啊啊!” 扶玉微晃的身影终于一定。 她的视线离开火盆中央,一寸寸扫过战场。 此刻局势已经清晰。 只见那半数死尸形状狰狞,动作却不乱,受了伤,流出的是殷红的血,甚至还会使术法。 不咬人,也不似没有神智的野兽。 “迷幻术。”扶玉道,“双方眼中的对手,都是死尸。” 李雪客蓦地跳了起来:“原来如此!但但但但,但他还是要打我啊!我一个金丹,还是个鸡肋鼓修,我我我,我顶不住啊!” 看穿也没用,双方发出的声音落在对手耳朵里同样都是死尸的吼叫。 扶玉并不上前帮忙。 她道:“你看他们,一路与你并肩作战,踏着血与尸骨来到了这里。此刻深陷敌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雪客身躯微微一震。 扶玉又道:“他们是你战友,是你下属,是你同袍,你将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谓死去,死得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李雪客重重咽了下喉咙。 她冰冷漠然的嗓音,令他浑身上下,如万蚁在爬。 眼前恍惚掠过刀光剑影。 他深深呼吸,空气里是血与火,腥与铁的味道。 深陷敌阵,惨烈搏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6节 这样的场景,他并非没有经历过。 曾经多少次落入困境,天上地下都是杀不尽的敌军,他和身后的战友,可从未想过放弃二字。 绝不可以束手待戮,绝不可以毫无意义地死去…… 要……要……要……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越来越激烈,分不清是风雷还是鼓点。 破阵!破阵!破阵! 李雪客用力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周身气势骤变。 只见他扬手一撑,从侧面抵开了兜头斩来的长剑,腾出手来,重重一拍乾坤袋。 “轰咚!” 一只硕大的战鼓凭空出现。 抬手,握住鼓槌。 “咚、咚咚、咚、咚、咚!” 他那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战役无数,有胜也有败。 “咚咚咚——咚咚!” 金戈铁马,生死相托,同袍是至尖的矛,同样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咚咚!咚咚!” 气吞六合,势贯长虹,风雷渐起。 李雪客双手连续锤落。 鼓声愈疾,铁甲、黄沙、寒刃、马啼,他曾经在战场上亲历的一切,化为重重意境,落入鼓点之中。 纸扎童子浑身一抖,咻一声掠入李雪客额心,亮起一枚小小的纯白道意。 鼓声轰隆震撼石窟。 如疾风横扫,如大浪淘沙。 王道之威,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一众修士身躯簌簌战栗,心中激荡不已。 正是魂魄剧震之时,忽闻一声暴喝! 只见李雪客披头散发,破烂衣襟在身后飞扬,虽无比狼狈,但却战意昂扬:“三军归心,听我号令,与我——破阵!” “咚咚咚——轰!” 一瞬间灵台通明,战意炽沸,鬼邪不侵,幻象崩毁! 众人蓦地倒吸凉气,惊恐地望着方才与自己生死相杀的“死尸”。 “好险……这妖术,竟能让人自相残杀!” 那一边,幻术被破,施展术法的秦千烛瞳孔骤缩,反噬加身,“噗”地喷出一口血,脸色一阵灰败。 趁他病,要他命。 扶玉看准时机,一掠而上,抬手,摁向他的头! 两个祝师狭路相逢。 扶玉狞笑:“来啊!彼此搜魂,敢不敢!” 第58章 不过是风水轮流转 谁是谁报应。 秦千烛是个祝师。 两名祝师之间的战斗, 分为上、中、下三乘。 上乘者,阴恻恻隐身在暗处,摸透对手虚实, 抓住对手弱点,针对对手命途,精心安排上一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灭亡大戏。 中乘者, 以硬碰硬,神魂对神魂,直接搜神, 意志不坚者败。 下乘者……嗯……提剑对砍,毫无美感。 今日狭路相逢, 来不及筹谋上乘之术,扶玉便借李雪客的人皇破阵曲大破秦千烛幻术,趁他虚弱吐血, 逼他与自己神魂硬碰。 仓促间, 秦千烛没有别的选择。 他眸底闪动着染血的戾色,反手抓向扶玉。 两股魂力轰然碰撞! “嗡——嘤——” 耳畔拉长了细锐的蜂鸣。 扶玉掐诀, 从知微君身上拿到的力量尽数倾泄而出。 “轰!” 魂力的对撞无声无息。 周遭的黄衣修士能够清晰感觉到狂烈的暴风和滔天的巨浪连续扑打在身上, 颤瞳细看, 却发现石窟内火光纹丝不晃, 自己的衣袂和头发也一动不动。 身体不动,魂却要飞了。 这种诡异的感觉简直一言难尽。 李雪客眼珠一下一下往上翻,纸扎童子也从他额心蹦了出来,艰难地顶着“狂风”, 把弯折向后的上半截纸身体翻扑回来。 李雪客怪叫:“天灵盖要被掀飞了啊啊啊!” 纸扎童子安慰他:“没事,头不会掉。” 李雪客:“……” 众人东倒西歪,身处风暴中心的扶玉却沉静如山, 操纵魂力,冰冷无情地轰击对手最为脆弱的神魂。 诚然,她手中所用的利刃同样也是自己神魂,精致薄脆,如玉如瓷。 一下一下对拼,就看谁先碎。 “轰!轰!轰!” 无形的魂力在石窟中掀起了飓风。 周围众人身躯不动,却仿佛被卷进了剧烈旋转的漩涡之中,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呃……” 一个个脚步踉跄,扶额的扶额,摸石壁的摸石壁,好似喝了一顿假酒。 “这祝师打架,真是神神叨叨邪邪恶恶……诶不对,咱家君上也是祝师吗?我怎么不知道?” “君上藏得好深,真是深不可测!” “佩服佩服!呕——” 忽一霎,狂烈呼啸的魂力风暴骤然息止。 众人恍恍惚惚定睛望去,只见正中处两道身影凝固不动,气息静敛,生死不知。 “这是……打进脑子里去了?”李雪客抬起双手拨了拨自己疑似错位的天灵盖,惊喜道,“是不是可以趁机弄死这个姓秦的?!” 纸扎童子猛猛翻白眼:“那他们两个不就同归于尽了吗!” 黄衣修士们整齐向李雪客投来死亡注视。 李雪客讪笑:“……我就随便一说,哎哎,你们卷袖子干嘛——别卷袖子啊!” 扶玉与秦千烛最后一记对轰时,双方都已将生死抛于脑后。 “轰!” 眼前白光泛滥。 玉碎山倾的崩裂之音响彻脑海。 锐利的疼痛消失了。 扶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城池中,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这是她的记忆。 记忆被破,意味着她没打过秦千烛。 “我、没、打、过、秦、千、烛?!” 扶玉惊诧。 她纵横一世,命里就从来没有过一个“输”字。 不曾想,一个小小秦千烛,不过区区洞玄境大圆满而已,竟然让她阴沟里翻船?这人的意志竟然比她还坚定? 扶玉险些被自己气笑。 怎么着,九泉之下遇见亡夫,他问她怎么下来的,她难道能说她被个洞玄弄死了? 扶玉头疼。 目光掠过窗棂,落向人来人往的大街,视野里忽然闯进一道人影。 ……老神棍。 只见老神棍背后插着两面阴阳旗,手持一罗盘,身上穿着半夜偷溜进染坊里面自己染的黑白太极纹道袍。瞎一只眼。 原先那座小城遭了灾,老神棍不得不带着她逃到有修士庇护的京都来。 扶玉木然点头:“乱我心神,害我没打赢,就是你对吧。” 她悻悻盯住老神棍。 只见这家伙晃晃悠悠从她眼皮子底下踱了过去,路过包子铺,死缠烂打半天,花五文钱买了三个原价两文一个的包子。 扶玉闻见了烤鸭香。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7节 “……嗯?” 她纳闷低头,只见自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了一碟肥瘦恰到好处、焦黄泛油光的薄切鸭。 边上一碟脆碧瓜,一碟香葱,一碟蘸酱。 碗碟瓷白如玉,边缘一朵祥云图案,极精细的釉下彩。 醉仙阁的招牌烤鸭?! 扶玉震惊了。 很多年里,老神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醉仙阁大堂里切上半只烤鸭。 遗憾的是这里保底就要十五两银子,老神棍就算掏空衣兜再把小拖油瓶卖了也凑不够半只鸭子钱,只能作罢。 扶玉念头刚一动,就见老神棍顺着墙根绕回来了。 这家伙勾肩驼背,懒洋洋赖在醉仙阁底下,伸长脖子闻着楼上烤鸭香,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就一口包子。 吃完三只鸭香包子,老神棍摇摇晃晃去了卖粗饼的摊,花一文钱买了一个能硌掉牙的饼,揣进布兜,带回去养小拖油瓶。 扶玉:“……” 她可没有忘记,就这么一块又干又硬的粗饼,老神棍还要从她手里掰走一大半去啃,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抱怨养了小拖油瓶之后就吃不上一顿饱饭。 明明在外面偷吃了包子! 扶玉桀桀一笑,拎起紫玉竹筷,挟了好几片脆皮鸭肉,放进口中,用力地咬。 “姑爷,”有人在桌边唤道,“姑爷!侍读?状元郎!” 扶玉蹙眉。 老神棍平生最厌恨文绉绉的书生,每次听到别人提起什么年轻的新科状元,都要命令扶玉随她一起呸一口。 扶玉拍筷,没好气道:“吵什么吵。” 死都死了,还不让她好好吃饭。 “姑爷,秦姑爷!”没得到回应,旁边那人语气冷了三分,阴阳怪气道,“夫人让老奴多一句嘴儿,您是爱吃这醉仙阁的鸭子呢,还是爱陪底下那算命的一块儿用膳呢?” 扶玉往嘴里放烤鸭的动作忽然一顿。 秦姑爷? 她抬头,难以置信,又恍然大悟。 “我就说,”她挑眉失笑,“怎么可能是我输!” 这么巧,她和秦千烛,居然住过一座城。 等等,秦千烛陪谁吃鸭子? 扶玉瞳孔震荡,后知后觉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年轻男子,面容清秀,长身玉立,正是与她生死相杀的秦千烛。 秦千烛和算命的——算命的?! 扶玉手里的紫玉竹筷咚一声掉落在桌面,她眯眸,偏头,仿佛要用目光盯穿姓秦的。 耳畔,那个老管家模样的人似笑非笑道:“姑爷怕不是忘了咱们小姐出嫁之前那是什么身份?想查一个穷酸书生,那可是能把祖上十八代扒个一干二净。” 秦千烛脸色微变。 “呵。”老仆笑道,“进京赴考,半途遇险,女子相救,渐生情愫。” 秦千烛脸色愈发难看。 老仆并不打算给他脸:“拿了女子盘缠,说好高中之后定不相负。谁料贵人榜下捉婿,为了前程,您哪,咬牙瞒下了这一桩旧婚约。” 秦千烛俊俏的面庞隐隐发白:“你,住口。” 老仆哼道:“姑爷当真以为夫人不知情?不过是见前头那女子相貌实在丑陋不堪,不屑计较罢了。” 扶玉拍桌大怒:“你才丑陋不堪!你活像个皱皮癞脸老倭瓜!” 老神棍哪里丑了? 不过就是脸皮黄一点,颧骨高一点,脸颊凹一点,嘴巴扁一点,身材像个瘦猿猴。 那老仆又笑:“遇见旧相好,但凡您大大方方的,告夫人一声,赏她些银两,也算是还了恩情,不失为一桩美事。可您这办的,都什么事儿!” 秦千烛抿住薄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能猜到,自己早已经被岳家盯上了。 果然,老仆毫无顾忌地撕开了他的脸皮:“悄摸摸跟着旧相好,找机会陪人家一块儿吃饭——您怎么就不干脆搬到那破庙里陪她一块儿睡去!” 秦千烛垂下眼睫,忍气吞声:“是我做得不对,今后再不会了。” 老仆哼笑:“但愿如此,好自为之。喔对了——话说她身边跟的那小姑娘,应该不是姑爷的种?” 秦千烛一个激灵就要站起来。 老仆笑眯眯摁住他肩膀:“姑爷别急哪,瞧着年龄也不大对得上,您进京都八、九年了,小姑娘瞧着也就五六岁。对不上对不上。” 秦千烛悻悻坐回。 扶玉脸色微变。 那时候整天吃不饱饭,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老神棍从来不提她生辰,但大致算算,她差不多就是八岁前后。 扶玉眯眸审视秦千烛:“……不会吧?” 她和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秦千烛起身,她也起身。 这是秦千烛的记忆,扶玉没办法穿越时光去探望老神棍和从前的自己。 只要离开秦千烛稍远一些,周围所有的人就不动了,一个个都变成无脸人,瘆人得很。 她只好跟着他。 扶玉很快就见到了秦千烛的夫人,一位宰相家的小姐。 秦千烛在她面前直不起腰,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方才发生的事情,他半个字也不敢提,只作无事发生。 扶玉不耐烦看这些。 可惜搜魂这法术就这德性,搜到哪段是哪段。 幸好秦千烛自己也不喜欢这些千篇一律做小伏低的日子,只见庭院上方日月交替,时光飞逝如梭。 扶玉笑:“不是你自己选的荣华富贵?身在福中不知福。” 倏忽间便是几年。 一日,秦千烛两袖笼着寒风撞进了院子。 他难得有几分面红耳赤,压着怒,死死盯住屋中嗅香的夫人,沉声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扶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旋即她想到那件事,心脏骤停! 扶玉从树枝一掠而下,定在秦千烛身边,盯向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子。 只见宰相家的小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娇笑抬眸,自顾自说道:“这香不错,夫君快闻一闻这香,为我作首诗,明日羡慕死那些人。” 秦千烛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对付她?阿鸾,我已经数年没有见过她了!也不曾打听她的任何近况!你、你快让他们收手吧!” 夫人脸色渐沉,忽地扬袖,将面前的香炉挥到了秦千烛身上。 “咣铛啷!” “一个不入流的卑贱东西,也值当替她说话?”她蓦然起身,仰着雪白下颌,一步一步逼近他,“姓秦的,你知不知道,那贱人兴许偷偷留了你的种——你也不嫌脏!” 秦千烛牙关打颤:“你说什么?” 女子眸光阴鸷:“我说什么?我说那个小杂种,年岁和你那破事对上啦!” 烛火下,她步步紧逼,抬手推搡,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似深渊魔兽,他无力反抗。 “呵,你放心。”宰相家的小姐轻飘飘说道,“一个粗鄙下流的瞎眼老女人,我还不至于吃她醋,我跟那些人说了,只要她承认那是你的种,我就放了她,赏她百金,只杀那小杂种就好啦。” 秦千烛浑身颤抖。 “她救过我的命啊,”他极力冷静,“阿鸾,陈桂花她,她救过我的命啊。你这样对她,我会遭天谴的啊……” 她不为所动:“天谴?笑话,我爹爹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秦千烛深深吸气,重重一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扶玉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风清月朗的日子,但她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声一声,在她耳中炸响。 她当然知道秦千烛没能救下老神棍。 她当然知道。 “秦千烛,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嗓音在颤抖,扶玉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奔向一间地下赌坊。 扶玉记得这个日子。 头一天,老神棍突然发疯,抡起棍子把她打跑了,打得很重,扶玉躲到郊外一处寺庙里,好几天不敢下山。 事后想想,老神棍那么油滑的家伙,大约是听见了风声。 ‘你怎么不跑呢?’扶玉冷静地想,‘是了,跑也没用,宰相家,一手遮天。’ 秦千烛闯进地下赌坊时,打手没有拦他,反而冲着他嘻嘻笑:“哟,是小白脸姑爷!赘婿哥!” 他已经是朝廷里有品级的官员,却被街坊里的流氓当面羞辱。 他又敢做什么呢?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8节 扶玉跟随秦千烛冲进了院子。 简陋的窗户上映出一大群乱哄哄的男人的影子,叠得叫人眼晕,他们群魔乱舞,正在围殴、虐打一道瘦猿猴般的身影。 老神棍并没有一味挨打,她在拼命还手,高声叫骂。 “放屁——小拖油瓶就是老娘在路边捡的!” “什么狗屁状元,姓秦的就是孬货!怂耙耙!他也配有种!” “捡来的!捡的!” 老神棍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扶玉跟着老神棍生活那么多年,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 她转头,望向秦千烛。 秦千烛的双脚就像是陷进了泥土里。 扶玉偏头问他:“她在说谎,你听不出来吗?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种。你救她啊,怎么不救她?” “捡的——小拖油瓶,就是捡的!” “嗷啊再问一万遍也是捡的!” 老神棍嗓音痛到变形,嘶嘶漏着气,却还是把“捡的”二字喊得掷地有声。 扶玉不懂。 “一百金啊,你说实话,秦千烛他婆娘就能给你一百金。” “捡的!!!” “有了一百金,你可以在醉仙阁包场吃烤鸭。” “捡的!!” “没有了小拖油瓶,你就可以找个好男人嫁啦。” “捡的!”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捡的。” “你这样,让我念头很不通达。” “捡……的……” “老神棍……娘。”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 扶玉转过脸,静静望着秦千烛,冲他露出一个笑。 多年前的秦千烛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抱住手臂,眸光闪烁半晌,终究只叹息一声,痛苦地掉头离开。 扶玉继续跟着他。 她知道这已经是个死人了——神魂已经被她轰破,没办法让他死得更惨了。 真遗憾。 回到府中的秦千烛被罚跪在搓衣板上。 他心里想什么不得而知,脸上照样对夫人小心奉承。 宰相家的小姐时不时在秦千烛面前拿“私生女”、“脏东西”打趣,他笑容僵硬地忍下。 不曾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仙门中人踏着祥云找上门来,要接秦千烛回去——他竟是仙门某位大能遗留在凡间的私生子。 “风水轮流转……” 秦千烛闭眼,令修士屠了宰相满门。 扶玉蓦然睁眼! 神魂归位,她的目光深深刺入秦千烛正在涣散的眸底。 他被她刺得微微一挣。 扶玉张了张口。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左手拽住秦千烛发髻,右手拔出鬼伶君的扇子,在他喉间割过一道利落的血线。 “嗤……” 见血的刹那,他眼睛里的亮光彻底灭去。 “簌、簌簌簌……” 只见秦千烛的身躯如同一堆散去的香烛灰,在她掌心化成空壳,然后消散。 “铛啷。” 一枚极其特殊的令牌坠落在地。 扶玉俯身拾起——神庭,绝密任务,神魔大葬。 这不就是她亡夫的本命剑镇压的地方? “啊啊啊?!叫他逃了吗!他是不是逃了!”李雪客叫道,“人怎么突然就没啦!” 扶玉回眸微笑:“秦千烛,他只是一个化身。” “化身?!”李雪客惊道,“化身都是洞玄,那他本体得是——” 扶玉微笑:“圣人吧。” 秦千烛所谓的“师尊”,那个修祝术的圣人。 她的生身父亲。 圣人,鹤影空。 第59章 仙门赘婿替身卧底 神魔大葬,出发。 “圣圣圣、圣人?!” 李雪客两眼一瞪, 脖子拽得老长,活像个被捏着脖子拎起来的烤鸭。 他震撼道:“杀了圣人的化身,那不是把圣人得罪到死?要完要完。” 纸扎童子忍无可忍, 咻一声飞起来,张开纸胳膊和腿,把自己变成一张十字封条, 贴住李雪客的嘴。 再让这家伙说话,它怕自己忍不住要弑主。 扶玉摆手:“小事。” 秦千烛临死时,她原本也想放句狠话来着。 幸好她及时想起反派总是死于话多, 于是憋住了——扶玉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 往好听了说是亦正亦邪,往更好听了说,那自然就是反派大魔王。 只要她身份不暴露, 杀人的就是鬼伶君。:) 扶玉转头, 望向石窟中央。 神庭卧底——那个相貌酷似老神棍的女子已经被黄衣修士们救了下来,垫一件衣袍, 平放在地上。 秦千烛用梦杀术摧毁了她的神智, 又对她动用了搜魂术, 她就要死了。 扶玉蹲到女子身前, 她觉得自己应该伸手把人扶起来,空气里却仿佛有堵无形的墙,让她的手指不得寸进。 扶玉不禁想起从前。 她平日可以对着老神棍天花乱坠地拍马屁,就为了多混一口吃。 但老神棍若是伤了、病了, 扶玉却突然就变成锯嘴葫芦,决计说不出半个字的关心话——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 此刻对着这个长相肖似老神棍的女子,扶玉老毛病又犯了。 她抿直唇角, 仿佛漠不关心。 “噫,这个人,我认得。”一名黄衣修士说道。 扶玉呼吸微滞,片刻,缓声开口:“你说。” 黄衣修士告诉她:“这女子原是个凡人,不知怎地就被秦千烛看上了,带在身边好多年,专宠她一个,常年跟她双修,旁人羡慕得要死——秦千烛身边从来没有姬妾的。” 扶玉微微颔首。 论长相,老神棍这张脸确实普通了一些,实不像是能让一个大修士的样子。 黄衣修士挠头:“我当初还说,这女的怕不是上辈子救过千烛君的命。” 扶玉:“……” 这个女子究竟是不是老神棍转世,扶玉不知道——就算是,在她转世之后,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参见李道玄与李雪客) 女子长了一张和老神棍一模一样的脸,秦千烛如获至宝,把她当作替身,对她“好”,以补偿过去的他自己。 当年的事,秦千烛是有遗憾的。 认祖归宗之后,他立刻命修士屠了宰相满门,又去了地下赌坊,想要报仇。 殊不知地下赌坊早已经被屠干净了。 他没能亲手替她复仇。 他红着眼睛发疯,像个癫子一样摇晃旁人的衣襟质问是谁动的手,害他不能亲手杀了那些打死陈桂花的混帐。 真是可笑。 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想不到血洗地下赌坊的竟然是那个小拖油瓶。 他所谓的复仇,在扶玉眼中不过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他永远也想象不出来,在那个雷雨夜,怀揣一把偷来的生锈杀猪刀,摸进地下赌坊,锁死坊门,让自己和仇敌都没有任何退路……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19节 像他那样,用老神棍的话说叫做怂耙耙的人,永远不会懂。 在被鹤影家族认回之后,变成了鹤影空的秦千烛并没有尝试寻找老神棍身边的小拖油瓶。 或许他以为那个小姑娘已经被宰相千金杀掉了。 又或许……他只是一个私生子,自身前途未卜,哪敢多带一只拖油瓶? 扶玉收起思绪,笑问:“鹤影空,他如今的妻子是谁?” “诶?”话题跳跃得厉害,黄衣修士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那位圣人之妻,乃是另一位圣人无垢帝君最宠爱的小女儿,月桐神女。” 扶玉嗤地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认祖归宗之后,他一定又在仙门里当上赘婿了。 这一次岳家倒是成功扶他上青云。 扶玉笑笑地想。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传来。 扶玉身躯一僵,愣怔片刻,一瞬一瞬转动眼珠,盯向那个濒死的女子。 “怎么……又来人……救我……” 女子视线涣散,拼尽全力抬起手,抓住扶玉的手背。 扶玉浑身一抖。 她瞳孔微震,感受到一股虚弱微小的力道从女子的手上传来,对方用力推她,赶她走,“快、走,这里……是陷阱。” 扶玉深吸气。 周围的空气突然不太够用。 老神棍下那么重的手打她,逼她走。 这女子用这么轻的力气推她,赶她走。 明明不相干。 女子力量极其轻微,但被她抓住的地方,好像火在烧。 扶玉强行忍耐,没有抽手。 ‘我明白了。’她告诉自己,‘秦千烛摧毁了她的神智,让她分不清虚实。他用梦术欺骗她,让她以为有同伴来救自己,就这样,从她嘴里套出了其他卧底的名字。’ “你放心。”扶玉木然开口,“我杀了秦千烛,你已经安全了。” 女子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反应。 她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女子濒死呓语:“我从未……爱上……秦千烛。他杀了……阿牛哥。只差一天啊,我就能嫁给……阿牛哥……阿牛哥,对我好……” 扶玉怔怔望着她。 原来她差一点就过上了好日子。 扶玉俯身,凑向她耳畔:“把你的仇恨给我,我替你复仇。不说话就是同意。” 女子不说话。 扶玉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头。 女子的神魂已经破碎,扶玉仿佛穿行在一片琉璃废墟之间,她笨拙地、轻柔地触碰那些碎片。 一点,又一点。 破碎的神魂化为星星点点光芒消散。 眼看扶玉就要清理完这片废墟,让女子安息。 忽地,即将湮灭的神魂之中,掀起了一阵狂烈的风暴。 “啪!” 扶玉神魂挨了重重一抽。 “嘶——” 一声暴喝直击灵魂:“狗日的又想骗老娘!老娘吃硬不吃软!” 扶玉震惊。 好凶残的回光返照! 神魂挨揍的感觉,颇有几分熟悉。 扶玉咬牙嘀咕:“我现在强得可怕,你伤不到我皮毛,随便你打。” 对方没回嘴。 发出那一记暴烈的反抗之后,对方的神魂彻底消散。 像一阵微风拂过扶玉的头发。 扶玉恍惚失神。 她得到了一些残缺的记忆画面。 这个女子叫赵秀凤。 秦千烛强取豪夺,杀了她的阿牛哥,拿她当陈桂花的替身。 赵秀凤能屈能伸,哄着他教她修炼,有了修为之后想方设法联络上了“邪道中人”。 一开始她只是不择手段想给阿牛哥报仇,时间久了,她发现和神庭相比,邪道简直正得发邪。 她认同他们做的事。 到最后她不惜暴露身份传出消息,是因为秦千烛本体也就是鹤影空那边出了问题——他的妻子察觉到了端倪。 赵秀凤很敏锐。 她感觉到秦千烛在为难挣扎。 她根本不信任这个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冒死把绝密传出去。 仓促间,赵秀凤能找到的人只有双梅。 随后秦千烛抓到了她。 他本就优柔寡断,犹豫着要不要“处理”她,此事一出,他自然也就无需为难。 赵秀凤,殁。 “我知道了。” 扶玉起身,偏头,掰着手指数了数。 “杀一个圣人,本来能平两笔账,带上你,算三笔。” 她示意李雪客抱上赵秀凤的尸体。 李雪客快哭了。 他一个这么怕鬼的人,当然也怕尸体啊! 他拼命眨眼暗示:老大你看,你手下这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呜呜呜…… 可惜扶玉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她瞥赵秀凤一眼,心说:‘不管你是不是她转世,我让人皇给你送葬,够排面吧?’ 踏出血腥石窟,扶玉以手遮眼,望了望太阳。 一名很有眼力的黄衣修士凑上来,问:“君上,咱们要不要毁了这破地方!” 扶玉倒是想。 她沉吟片刻:“这个大阵,不简单。” 返身登高,放眼望去。 整座猴儿岭绵延映入眼底。 她漫不经心抬手,一处一处指点江山:“你们有没有觉得,周围这些长岭,好似一条条锁链,锁住那个猴?” 顺着她的指点一望,众人越看越像。 “噫!好像是那么个意思!” 那顶天立地的巨大石猴被束缚在正中央,东侧一条条长岭“锁链”,恰好汇集到了众人脚下。 黄衣修士怔怔低头。 “这座固若金汤的阵山,怎么好像一个……铁桩儿?!” 不用细思,已经足够让人倒吸凉气。 这要真是拿这么多阵山镇住一个猴儿,那得是个什么大妖魔? 一个黄衣修士用力吞了吞口水:“齐、齐天大圣?” “傻了吧你,齐天大圣那是话本里的猴儿!” “你不看看这猴它这么大,它能是个普通猴?” 扶玉摁住额角,艰难回忆从前君不渡给她寻来的那些晦涩典籍。 “九天伏魔金刚大阵。” 她眸光一定,掐诀给自己下了个祝。 “紫水升运,藏风聚气——寻龙。” 这本是个看风水、探墓穴的祝术,用来观阵法,似乎也大差不差? 扶玉闭目清神,片刻再睁眼,便见这山间金铁镇印之气流转,嗡嗡循着山脉震荡。 那座形似石猴的山峰本身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0节 扶玉左手张开,五指虚虚抚过身前虚空,感应那气脉流转。 宽袍广袖在山风中轻微翻飞,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心下不自觉惊叹:君上他,好像一个神棍! 忽地,扶玉双眼一亮。 说时迟那时快,她神念一动,自识海之中渡出了那道取自李道玄尸身之上的剑意。 右手反握,利落挥出。 清净浩渺的剑意荡过半壁山河。 一瞬间所有人忘记了心跳。 “出、出月亮了!” “大白天的,出月亮了!” 银光如海,温良无害。 但就在心脏悬至最高处,即将往回落下的那一霎,山裂了。 修士们在石窟里战斗多时,深知这山体有大阵法加持,堪称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却在月光照耀之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两半。 众人难以置信地揉搓眼睛,本就悬到了喉咙里的心脏更是突突往嘴里撞,一时间不敢呼吸也不敢说话,就生怕一不小心张嘴咬到了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扶玉轻笑:“没见识。” 不过一道剑意而已,这些人生晚了几千年,不得亲见绝世剑仙真正的风光。 “咕咚、咕咚!” 众人纷纷咽回自己的心脏,震撼难言,齐齐单膝点地:“君上神通盖世!” 扶玉抬手,广袖在山风间飞扬,她静声指点江山。 “断掉的阵势气脉,看清楚没有?扮作秦千烛手下,把这山中清理干净。若能吸干那些气脉,顶你们千八百年道行。” 众人头皮发麻:“谢、谢君上!” 飞舟掠过长空。 李雪客紧张道:“你毁那阵,就不怕放出个什么大妖怪?” 纸扎童子愉快地翻跟头:“猴子!大猴子!” 扶玉不以为意:“被神庭镇压的坏能坏到哪里去?给神庭找点事,看乐子。” 李雪客恍惚:“有道理。” 说话间飞舟抵达青云宗。 见到扶玉,狗尾巴草精眼睛唰一下红了,它嘴巴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吉利话。 满脑子都是“呜呜呜主人我以为你死外边了”这种不能说的坏话。 乌鹤阴阳怪气:“这一趟又杀谁了?” 李雪客坚强微笑:“……圣人。” “啥?!”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的眼珠子掉了出来。 李雪客:“……的化身。” 掉出来的眼珠子没能塞回去。 扶玉径直去往玄木峰。 素问真人正乐呵呵在药师殿里摆弄拂尘。 “我去迟了。”扶玉开门见山,“赵秀凤死了,神庭拿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有真人。” 素问真人动作没停,笑眯眯转过脸来:“哎呀,那可有点儿麻烦喽。” 话带到,扶玉起身告辞:“真人保重。” 素问真人挥挥手:“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儿!不用担心,这种事儿,大伙儿早有准备!” 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飞舟升空。 李雪客欲言又止。 扶玉叹气:“出来吧。” “咚。” 榻椅从里面掀开,爬出一个乌鹤,再爬出一个狗尾巴草精。 扶玉敲敲案桌,示意乌鹤。 “给薄海去个信,留你鳖十的暗号。” “告诉他,该他付我报酬了。” “让他替我看好青云宗,若是死了人。” 半晌,乌鹤抬头:“死了人,然后?” 扶玉微笑:“留个逗号,没有然后,吓不死他。” 二人一草:“……” “主人,你知道薄海真身是谁啦?” “不知道啊。” “哈?不知道你这么威胁他!” “他又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有道理哦……” 月色渐渐弥漫满天。 “目标神魔大葬,出发!” 第60章 众生平等邪魔亦然 烛世愿。 神魔大葬位于天元大陆正中心, 地处中洲。 各大洲、域,疆土绵延万里,其间多有天堑阻隔, 飞舟难以抵达——即便能抵达,到那时候黄花菜也凉透了。 “想快,得用传送阵。”李雪客道, “但是所有的传送阵都在神庭的控制下。” 他瞄了眼扶玉,用眼神说出下半句很不中听的话:我怕你一露头,就被秒。 扶玉摆手:“无事。” 李雪客生怕她忘了自己刚干过什么好事, 提醒道:“杀了圣人化身,咱们怕是被通缉了吧?” 扶玉不以为意:“鹤影空, 他不敢。” 李雪客恍恍惚惚哦一声。 狗尾草巴精无脑应和:“小小圣人,可笑可笑!借他十胆,他也不敢!” 纸扎童子愉快地拉扯着身体, 在案桌上嚓嚓前空翻:“圣人, 死!圣人,死!” 乌鹤望天:“……” 这里想必只剩他一个正常人了。 飞舟越过猴儿岭, 纸扎童子整只扑到舷窗边, 伸长脑袋, 看石猴山。 它的头被狂风吹得上下乱翻。 李雪客看得脖子疼, 探出胳膊把这只不要命的纸人捉了回来。 纸扎童子激动:“大猴子!大猴子!” 李雪客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盯扶玉:“等等,从前你,养过猴?!猴?!” 他头皮发麻, 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那顶天立地的石猴山,“该该该, 该不会就是……” 扶玉失笑,摆手:“不是,我养的就是个普通猴。” 她弯起眼睛,托着腮,回忆片刻,抬手在矮案上比了比,“这么小一只,成天趴着睡大觉,一动也懒得动。” 李雪客失望:“哦,那很普通了。” 乌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耸起肩膀望天,无语至极:“整天睡觉的猴子能是普通猴?”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啊! 猴儿岭。 黄衣修士首领是一个中年模样的化神大圆满修士,道号三元真人。 三元真人指挥众人把山中的尸体尽数清理出来,摆放在青石台。 秦千烛的人、自己的人、石窟里的邪道中人。 视线一转,不禁气笑。 “你们怎么回事?尸体怎么放的?” 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首的手下挠头不解:“哪里不对吗?” 三元真人扶额叹气。 青石台上,阳光照耀的平整处小心地摆好了战死同伴和邪道中人的尸骨。 同为神庭中人,秦千烛麾下修士的尸体却被扔在了阴暗的犄角旮旯,潦草挤成一堆。 三元真人幽幽问:“你们站哪边的啊?跟邪道一块儿?” 众人反应过来,悚然大惊:“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1节 这要是传扬出去,妥妥就是反叛行径! 神庭最是在意这个! 一名修士下意识抬手想要把邪道中人尸骨扔开,手掌捏住那截伤痕遍布瘦骨嶙峋的脚腕子,忽然就脱了力。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 “真人……”他抬眸,颤声问,“这些人,因为都被洗过脑子,所以没有理智,不怕痛也不怕死……真是这样吗?看看这些尸体,这是被洗过脑子的行尸走肉该有的表情吗?” 他惨笑一声,再问,“神庭口口声声都在说大爱众生,可为什么,为了保护同伴而宁死不屈,就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呢?” 周遭众人沉默不语,谁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片微颤的视线交织着,缓慢扫视遍地尸骨。 尸体不像活人,不会巧言令色。 它们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半晌,另一个修士缓声开口:“说句实话在,我要是被人抓了,这么用刑,我不保证不会出卖大伙。但是,你们要是被人这么弄死了,我豁出命也得给你们报仇。” 有人骂:“滚蛋你才给人弄死!” 众人都笑起来,笑容却难看。 三元真人目光沉沉,环视手下,一字一顿:“你们说的这些话,已经犯了最大的忌讳。” 众人呼吸微凛,紧张地抿紧嘴角。 “可别忘了,打秦千烛,是因为他先冒犯君上。”三元真人神色微缓,哼笑一声,“君上可没说要反,谁让你们自作主张!” 众人恍然:“对对对,君上也没说要反啊,咱们听君上的,都听君上的!” 没人再多嘴问一句——若是君上真要反呢? 反正跟着君上混,那就没错了。 接下来的动作就十分默契,众人轻轻搬动同伴与受刑者的尸骨,将他们一具一具好生安葬。 “安息。” 三元真人手掌一晃,召出飞剑,御剑贴着那道剑意斩破的山壁一掠而下。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跟上。 还未抵达被斩断的气脉处,地下漫出来的浓郁的灵气就已经有些呛人了。 众人惊喜非凡。 潜入地脉,只见第一个到达的三元真人仰头站在地底深处,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怎么回事?” 众人接二连三落到三元真人的身旁。 遁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望一个,呆一个。 “这是……” 只见一道又一道闪烁着血红光芒的锁链如活物一般膨胀收缩,硕大如牛,汩汩跳动,从石猴山方向抽出大蓬大蓬的精纯灵气,本是向着那座固若金汤的囚山输送,却在这里齐齐被截断,灵气从断口逸散出来。 这些灵气带着不祥的血气,意味着镇压在山下的“东西”已经快要被抽到油尽灯枯了。 君上这一斩,斩断了最大的“动脉”。 只见那断裂的阵法气脉仍在苟延残喘,挣扎着惯性地外往抽-动。 “被镇压的那个东西,还活着……”有人喃喃道,“也不知是人,还是什么。” “这么多灵气,取吗?” “这能取吗……不太好吧……”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石窟地牢里的受刑者。 石山下面,也是他们的……同伴吗? 沉默片刻,三元真人带头走上前。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调运周身灵气,一枚旋转的明亮八卦在身前逐渐成型。 “铛!” 他广袖一扬,八卦封印打出,镇住了其中一条气脉。 染血的灵气不再外泄。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上前。 “铛!”“铛!”“铛!” 没人说得清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总之……反正……算了! 精疲力竭的众人瘫坐在石壁下。 “这东西万一脱困而出,会不会随手把我们全宰了?” “都不知道被镇压几千年了,没这么容易就能脱困吧?” “放心吧,邪道中人不会滥杀无辜。” “邪道中人怎么就不会滥杀无辜了?像鱼龙城就……呃。” 差点儿忘了,在鱼龙城里吸人脸皮的也不是邪道啊,明明是云裳上人来着。:) 石壁下疲倦的鼾声渐起。 白日里所见所闻太过震撼,梦里也蹦出一只猴。 这猴子顶天立地却灰头土脸。 它叉着腰,扬着脑袋,鼻孔朝天,虚弱又嚣张:“猴爷爷罩你们了!” 飞舟落向一座主城。 城池上方有神庭印记,金白二色交织,图案复杂,多看两眼便有些晕线。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色厉内荏道,“你上次是不是说过,七个圣人都是,咳,没什么名气的小角色?” 扶玉漫不经心嗯一声。 七个名号,她一个也没听过。 当年她和君不渡杀得太狠,仙门顶级战力几乎死断层,山中无老虎,赘婿也成圣。 扶玉摆手:“没什么厉害的。” 狗尾巴草精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厉害那就好,就算待会儿打起来,应该也没事……吧。 李雪客和乌鹤身体很诚实地缩到了后头。 他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圣人鹤影空有什么理由不敢通缉她这个鬼伶君。 她说不敢就不敢? 她嘴还能是开过光? 纸扎童子把自己拉得老长,一拱一拱,都快把自己拉成个细长的剪纸,也没能拽得动缩头乌龟主人。 眼看前方便是圣殿广场。 传送阵就在圣殿内。 远远地,只见广场附近人山人海,密密麻麻聚满了百姓。 满城百姓排队走向祭台,从神官手里领取蜡烛,然后小心虔诚地退走。 扶玉眯眸,阴阳怪气:“哟,神庭还能给人送温暖?” 狗尾巴草精把狗尾巴放在耳朵旁边围了个顺风耳,倾听片刻,转头告诉扶玉:“主人主人!神庭让百姓点上蜡烛为另一个族群祈祷,祝愿那个族群不再被暴君的封印束缚,能够重获自由!” 李雪客如今是有记忆的人,他后知后觉,梅开二度地震惊道:“什么?!神庭真要放邪魔!他们真有病啊!” 他是真见过邪魔肆虐人间的。 李雪客暴跳如雷,环视四周:“这些百姓居然也跟着犯傻?他们知不知道邪魔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啊?” 乌鹤恹恹望着他:“他们当然不知道。” 在神庭口中,那个被暴君封印的族群正直善良,同样也值得被关爱。 这么多年颠倒黑白,观念早已根深蒂固。 比如乌鹤,即便知道邪魔是邪魔,也很难有什么真情实感的恐惧。 狗尾巴草精又侧耳听了听,悄声传回战报:“神庭说,封印一开,仁寿丹就能卖到二十银。” “……” 乌鹤有气无力:“那坏了。” 李雪客忿忿:“那坏了。” 神庭,真不要脸! 狗尾巴草精打听完毕,收起狗尾巴,慢吞吞眨了眨眼睛:“坏什么,封印开不开,也不是百姓能说了算啊?” 乌鹤&李雪客:“有道理!” 扶玉目光却是冷了下来,她挥挥手,率领众人穿过广场,踏上圣殿前的白玉长阶。 二人一草一纸紧张兮兮跟在她身后。 两个大神官迎上前。 扶玉面无表情,掏出那枚令牌:“中洲,神魔大葬。” 身后众人屏住呼吸。 片刻,大神官颔首交还令牌:“鬼伶君,这边请。” 踏入传送阵中,二人一草忍不住疯狂交换视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2节 ——什么什么?鹤影空真没通缉咱! ——我不理解,为什么? ——主人的嘴真是开过光! 扶玉一点也不意外。 凭那赘婿谨小慎微的性子,哪敢大张旗鼓叫人知道他在外面死了个养替身的化身? 他只会亲自来找鬼伶君,而且必定是偷偷摸摸。 阵送阵中白光大炽。 灵流涌动,风云变幻。 片刻,周身一冷,空气里多了一股凛冽的冰雪气息。 中洲到了。 踏出传送阵,扶玉简单应付了这一侧的神官,带头踏出圣殿。 中洲这座圣殿位于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遥遥便能看见神魔大葬的轮廓。 那里是诸神黄昏,众神坟场。 遗迹上方仍有战争的回响。 扶玉定睛凝望片刻,幽幽吐气:“这下真坏了。” “嗯?!” “一件神器。”她顿了顿,“曾经被称为鸡肋的神器。” 听到鸡肋二字,乌鹤与狗尾巴草精下意识望向李雪客,气到他跳脚。 扶玉摆手:“烛世愿。若能聚世间之愿,便能有改天换日之威能。我说呢,他们有什么本事能对付九衢尘,原来是它。” 得人心者得天下,从来也不是一句空话。 然而世间最难得的正是人心。 不曾想,在神庭多年操纵诱导之下,竟然成功借到了生民愿力。 把一件鸡肋神器,变成了捅破天的利器。 第61章 神庭圣女绝世风华 你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来到这里, 可以清晰看见那把神剑。 “唔哇!”狗尾巴草精震撼,“它就是九衢尘?!” 扶玉轻瞥它一眼,眉尾不自觉挑高, 嘴角扬起:“一把剑而已,大惊小怪。” 遥遥望去,神魔大葬就像一片怨气与煞气凝成的深海, 幽黑、冰暗,隔着极远便能让人心头发寒。 九衢尘镇在那浮沉的黑浪之上,自上而下将这一处神魔坟场直直贯穿。 清冷、孤绝。 剑身散发出来的并非杀意或剑气,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分离感——与凡俗尘世划出清晰的界限。 万物可斩。 扶玉淡淡地、不经意地提了句:“剑像主人。” 说罢,她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准备听这些没见识的家伙夸他。 “哦!”狗尾巴草精点头,“难怪世人相信那个人是暴君,他的剑, 好可怕!” 扶玉:“?” 乌鹤嘴角微微抽搐:“九衢尘中无我迹, 我看它是能把全天下杀到没人迹。” 扶玉幽幽盯向李雪客。 他是见过君不渡的。 她偏头,示意李雪客为君不渡正名。 李雪客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别说, 你们还真别说, 那个人, 做他的敌人, 是真叫人胆寒——属实是剑像主人了,就那种,俯视众生的非人感,你们懂吧?” 扶玉气死了。 她亡夫明明那么正, 正到发邪,李道玄怕不是瞎。 视线离开九衢尘,望向南面。 神魔大葬南部边缘, 有一小片雪云透出粉色光芒,那便是神器烛世愿的气息。 看它的神光色泽,差不多已经收集到了三成愿力。 进度如飞。 “神庭要用它对付神剑九衢尘……”李雪客懂了,“主人救世而死,神剑遵从主人遗愿守护天下,突然有一天,这天下却告诉它,没人需要你了,滚开,世人要和邪魔相亲相爱?” 前方扛着万钧风雪,却被身后之人背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李雪客仰天长叹:“阴毒啊!” 乌鹤点头同意:“我是这剑,我就灭世,忒没意思。”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响:“好过分……神庭好过分!” 一想到这个剑要被这样欺负,它感同身受,眼泪都快下来了。 它下定决心,毅然请命,“主人!我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吧主人!” 扶玉:“……” 本来很气,听到这句不禁失笑。 “不至于不至于。”她拍了拍它脑袋上的大狗尾巴,“大可不必。”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复活”当天,这个家伙就是嚷嚷着要跟陆星沉同归于尽。 陆星沉什么东西? 神庭又算什么东西? 陆星沉和神庭,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循着令牌上的微光指引,迎着扑面的风雪,来到神魔大葬以南。 原以为绝密任务没几个人参与,不料到了地方,竟见人山人海。 定睛一看,全是平民百姓。 一名红发修士从风中踏出,视线落向扶玉手中的令牌,掌心一晃,祭出一只青铜罗盘。 扶玉把手里的令牌摆放上去,“铛”一声金石清响,令牌沉入罗盘,严丝合缝。 红发修士颔首:“随我来。” 祝师都是自来熟。 还没走出十步,扶玉顺利和红发修士搭上了话。 “道友近日是否诸事不顺?运势上,仿佛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莫名其妙被人压一头?” “……”红发修士脸色微变,眉心轻轻一跳。 扶玉知道自己蒙对了。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犯小人?小人得势?” 红发修士额角突地迸出两道青筋。 扶玉摆手:“我就随便一说,道友不必往心里去。我自偏远南域来,此行不过凑数而已,也就是略懂几分相面、解命之术。” 红发修士眸光闪烁,张了张厚唇:“嗐!不瞒道友……” 很快扶玉就将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此次任务,目标是要护送圣女与三千祈福百姓进入神魔大葬,抵达九衢尘附近。 神庭一共派出七名洞玄境大圆满的修士,皆是信重的心腹干将。 七人修为差不多,在神庭地位也相当,本该平起平坐,谁料其中一个叫梅君的,仗着圣女的势,俨然成了众人领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很是让人不爽利。 临到阵前,红发修士好心提醒:“道友待会儿见着那梅君,记得低头做人,莫要碍他眼睛,以免他处处给你使绊子。” 扶玉笑吟吟拱手:“多谢赤名君提醒,我会当心。” 她不动声色望向前方。 神庭圣女? 号称能让君不渡心甘情愿死在她剑下的圣女白月光? 好好好,这么快就落到自己手上了是吧。 “主人,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声提醒,“你会不会笑得太邪恶了一点啊!” 扶玉不以为意:“怎么。” 狗尾巴草精把嗓门压到最低:“圣女是七圣之一啊,你别忘啦!” “哦——”扶玉挑眉回神。 她还真忘了。:) 扶玉敛去笑容,低调观察。 只见十六个赤膊金粉的护法低眼隆肩弓背,身上驮着一台精雕细琢的玉色莲座。 十六人行动整齐划一,莲座如履平地。 圣女端坐莲台之上,四周飘满藕色纱幔,隐约只能窥见一道庄严曼妙的身影,看不清容颜。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3节 她单手掐诀,另一只手掌上方托着神器烛世愿,神光熠熠,衬得她的身影更如画中仙神。 有人寒声质问:“你来迟了,为何迟到?” 扶玉循声侧眸,对上一双居高临下的眼。 她笑吟吟拱手:“见过梅君。” 梅君冷冷望着她:“我问你,为何迟来?还有,你修为怎么回事?” 引路的红发修士赤名君忍不住出声替扶玉说话:“梅君,还未到动身时辰,不算迟到吧?” “放肆!”梅君寒声,“我手下不需要不服从命令之人,你二人若是不愿执行任务,大可以滚。” 赤名君脸色愠红,还要争辩,扶玉及时拉住他。 “是我来迟,恕罪恕罪。”她笑眯眯作揖,“梅君大量,莫怪莫怪。” 梅君轻哼一声,一般满意,他继续发难:“你修为怎么回事?筑基?你当任务是儿戏?” 扶玉并不紧张:“傀儡术出了点岔子,问题不大,需要我提升修为?” 说着,她气息一动,一息之间,周身气息便从筑基攀升到了金丹。 再一运功,气息便跃升至元婴。 梅君微愕,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见眼前这鬼面修士气息蹿至化神期。 又一个错眼,眼睁睁看着那气息冲上了洞玄境。 扶玉若有所思:“今日挺顺利,看来此地风水不错,说不定有机会冲一冲步虚?” 梅君眼角乱跳:“够了,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他拂袖而去。 扶玉追在他身后喊:“梅君,还有我身边这几个奇形怪状的,都是我傀儡,要不要让它们也升级给你看?” 赤名君在一旁也看得嘴角抽搐:“道友这功法实在奇特,闻所未闻。” “谬赞谬赞。”扶玉周身气息回落。 秦千烛是个化身,死时状态全盛,遗产颇为丰厚,撑个洞玄初期的空壳子是足够了。 她不动声色环视远近。 这七人,想来是分属七圣座下,分别立在一边,各自为阵,泾渭分明。 扶玉暗忖:‘七圣也并非铁板一块。’ 鹤影空派出的秦千烛是他自己的化身,另外这几个就算不是其他圣人的化身,也是心腹。 时辰一到,那一边十六个金粉赤膊的轿夫驮起莲台,行向神魔大葬。 七人行前开道。 三千名身穿白袍手捧蜡烛的百姓整整齐齐跟在后面,个个面目虔诚,仿佛朝圣。 “此行危机重重。”梅君正气凛然道,“我神庭关爱众生,你六人随我,誓死保护百姓,不得使一人伤亡!” 三千人听得热泪盈眶。 看着百姓傻乎乎上当受骗,狗尾巴草精鼻孔里愤怒地喷出草毛。 方才红发修士赤名君说得清清楚楚,这些百姓就是带来做肉盾——倘若九衢尘发怒,便让这三千百姓挡在前面。 “那些圣人是认定了九衢尘不会滥杀无辜吧?”李雪客忿然,“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再往前,青黑的怨、煞二气渐渐便漫过了膝盖。 “铮!” 一道金影凭空浮现,屹立在前,阻止众人前进。 它由万道剑影凝化而成。 当初九衢尘封镇神魔大葬,世间数万柄仙剑自发奔来,化身封印共守此阵,那情景堪称万剑归宗,光耀天地。 梅君肃容行出,立在剑门前。 赤名君小声对扶玉逼逼:“他虽是圣女座下的人,论剑道,却是公认天才中的天才。即便是以剑入道的那位圣人,亦是对他的剑意领悟赞不绝口。” 梅君垂眸笑了下:“若是谁觉得自己有能力开这剑门,让三千百姓顺利通过,不妨上来试一试。” 他目光扫过之处,其余几个洞玄纷纷低头。 若要强行撑开这门,不亚于普通人顶起百斤石门,哪有那气力硬撑着让三千人通过。 也就是梅君占了天赋剑意的便宜。 梅君傲然一笑。 “没那本事,就不要再让本君听见那些声音,都给本君夹起尾巴低着头。接下来,我说话,谁也不要发表意见。” 扶玉:嘶。 这人说话,怎么让她有种淡淡的熟悉的操淡感。 只见梅君调运灵气,掌中剑意铮铮鸣震。 扬袖,五指一张! “铛!” 凛冽剑意冲天而起,荡入金色剑门之中。 片刻,却被镇了回来。 旁人并不笑话。 开剑门绝非易事,一次不成,再正常不过了。 梅君再运剑气,二度尝试,“铛!” 又被轰了回来。 他再试,这一回总算见到金光退却,一柄柄飞剑显出形影。 遗憾的是这一次梅君灵气用老,不得不先行放弃。 他呼气,调息,默默感应体内嗡鸣的剑意,调整状态至最佳。 扶玉忍无可忍。 “瞎耽误工夫。” 她上前:“我来试试。” 不等梅君皱眉,扶玉上前,抬手。 她像叩门那样,漫不经心敲了敲剑门。 也不知这九衢尘还认不认得出她来。 梅君气笑:“你是不是疯——” 周遭剑息巨变。 “铮……” 金灿灿的剑影逐渐向左右退去。 门开了。 轻而易举。 “什么——什么?!” “怎么开了,这就开了?!” “那刚刚是在花里胡哨什么东西?” 众人惊诧不论。 扶玉闲闲立在门下,单手扶着剑影,偏头,示意众人通过。 她垂着眼,淡笑,也不说话。 等到那十六名赤膊金身的轿夫抬着莲台从剑门下穿过之时,扶玉悄无声息晃了晃手掌。 剑气如清波微扬。 莲台之上,纱幔忽被剑风掀开。 扶玉抬眸,若无其事望上去。 眸光猛然一震。 还未看清这圣女号称绝世的容颜,便见这圣女身上,竟然穿着她的衣裳——那件“失踪”的绿裙子! 第62章 心心相印红红火火 扶玉二婚(? ‘神庭圣女, 原是故人?’ 扶玉漫不经心地想。 道宗里出了叛徒,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世间,多的是摇摆不定的人。趋利避害, 谁得势投靠谁,也不奇怪。 她并不着急去看那张脸。 此刻她满眼睛里只有她的绿裙子。 这条裙子倒也没什么特别,那一次她与君不渡路过凡间, 发现有邪祟作乱。 那只邪祟可恶得很。 虽不伤人,但讨人嫌——它总是跑到人家新婚小夫妻的婚宴上捣乱,蹦来跳去, 诅咒人家小两口好景不长,劳燕分飞, 鸡飞蛋打。 新婚遇到这么个晦气玩意儿,简直把人气半死。 扶玉掐指一算便算到那邪祟藏在哪。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4节 但她偏不说。 她若无其事,漫不经心, 可有可无地提议, 两个人扮新婚夫妻,摆筵席, 把它引出来。 君不渡虽然觉得有点胡闹, 但看她颇有兴致, 只好点头。 当地成婚的风俗是红男绿女。 扶玉拉着君不渡到街上逛了一圈, 简单挑了两身红绿衣裳。 原本只是图个好玩,不曾想第一次见他穿红衣,清俊绯艳,差点晃瞎了她的眼。 什么郎艳独绝金质玉相绝世无双……看着他那张脸, 一堆乱七八糟的大词就往她眼睛里乱撞。 扶玉淡定移开眼,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身上这件绿裙子。 言下之意,方才她两眼大放绿光, 是因为裙子,不是别的。 然后扶玉穿着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和君不渡在凡间又拜了堂——当时两个人已经在道宗大婚过,有一说一,这次得算二婚。 二婚婚宴上,那邪祟果然跳出来捣乱。 扶玉没捉它,故意使坏,往它身上下了个吉言咒。 那邪祟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咒,好话张嘴就来:“白头偕老!白头偕老!” 它哇哇乱叫了一阵,突然愣住。 搞错了搞错了。 眼睛滴溜半天,它恶狠狠又骂:“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它难以置信,两只树枝样的手捧住自己的脸,拨动自己的嘴,极力想说坏话:“死……死死、死生契阔!死生契阔!” 邪祟:“???” 它上蹿下跳,疯狂咒骂:“天生一对!!百年好合!” 它震惊,它不懂,它被自己不争气的嘴巴气哭。 它悲愤欲绝,扑到地上,一边啪啪打地板,一边砰砰用脑袋撞地砖。 “唔哇!唔哇!我要你们……生生世世!生死相随!心心相印!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火红火……” 这是硬生生气到神智错乱了。 扶玉乐不可支。 “你看这傻冒儿——” 她一转头,见君不渡唇角勾着笑,垂眸正看她。 扶玉只觉瞳孔一震,脑袋里轰一声炸响,那一霎,当真叫做天雷勾地火,野火泛滥天。 “……” 行吧,她承认,她被自己的新郎,迷得晕头转向。 后来发生了什么,扶玉晕乎乎记不清,她记着自己分明没喝酒,却醉得两靥红霞,找不着北。 她连邪祟都忘了收。 再后来…… 回家之后,君不渡替她把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炼成了一件不会褪色的法宝。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 狗尾巴草精震撼:“圣女?她是圣女?她怎么是圣女!” 李雪客也是瞳孔一震:“啊这……圣女怎么长这样!” 乌鹤简直受不了这两个。 再跟他们待一块儿,他真担心憨病会传染。 他恹恹望天:“那不然呢?你们想表达什么?” 一人一草整齐拧过头:“你不懂!” 乌鹤:“?” 乌鹤呵道:“确实,傻子的想法正常人不需要懂。” 狗尾巴草精挤出一丁点耐心向他解释:“你没去鱼龙城秘境,你啥也不知道。” 李雪客深以为然:“对,你不懂,你闭嘴。” 这玉色莲台上的圣女,竟然长着一张像极了神巫当年的脸——狗尾巴草精在秘境画面里也见过扶玉当年的样子。 乌鹤阴阳怪气:“两个没脑子的东西都能懂,我有什么不懂。” 李雪客一戳就跳:“我没脑袋?你个太监还没囗囗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乌鹤我在人皇陵秘境说你没那根,其实不是说那根,而是……” 乌鹤忍无可忍。 二人一草打成一团。 “鬼道友,鬼道友?”红发修士赤名君嘴角微抽,“你这几只傀儡怎么在后边自己打起来了?” 扶玉不以为意:“你头发不是也会自己打结?” 赤名君:“……有道理。” 被他一打岔,扶玉的视线总算离开了自己的绿裙子。 莲台上方的藕色帐幔垂落之前,她瞥了一眼圣女的脸。 笑。 脸也被偷了。 扶玉懒懒收回视线。 这圣女,是个化身——没人能长成她的模样,只能是人工雕琢而成。 捏香灰胚子的时候,照着她从前的样子。 果然是旧人。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狗狗祟祟凑上前来,“这个圣女,是你亲戚?长得好像!” “不是。”扶玉摆手,“是个化身,香灰制的骨。” 狗尾巴草精口无遮拦:“该不会是用了你骨灰吧主人!” 扶玉:“……” 这小嘴,真吉利。 李雪客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军:“这圣女就是故意假扮九衢尘的女主人!她要欺骗它!伤害它!让它以为女主人也投敌了!毒!阴毒!歹毒!” 乌鹤也歪着发髻恹恹走过来:“他们是真要开封印啊?” 想不通,完全没道理。 万仙盟。 齐天道主与平天道主来到上清宝殿。 “唉!你们来干什么,唉!”小上清愁眉苦脸,“这风口浪尖的,少聚集!唉,少聚集!回去回去!” 齐天道主是个容貌清正的男子,端身拱手道:“师尊,弟子心中,实在不安。” 平天道主笑嘻嘻从神龛底下摸出了师尊匆忙藏起的烧鹅:“这老儿,在吃独食,难怪撵人!” 齐天道主圈拳抵唇:“咳咳!放回去,成何体统。” 平天道主才不放,撕下一只烧鹅腿,油汪汪大嚼起来。 小上清气咻咻瞪着她。 平天道主丝毫不以为忤:“嗯嗯真香,得罪神庭的是升阳道,跟我们有啥关系,来来,走一个!” 她顺手又摸出了小上清的酒,拔开木塞子,痛饮一大口。 小上清气道:“你俩一个齐天,一个平天,往我这凑,别人很容易联想到双天的,唉!” 平天道主瞪圆了眼:“那只是巧合。” 小上清摊手:“唉,问题是它就是这么巧啊,唉!” 他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坐成矮矮一团,身躯一拧,圆润地转向齐天道主。 小上清道:“你的不安没有错。唉,神庭,他们在玩阳谋啊,唉!” 齐天道主神色微凛,脊背紧绷:“师尊明示。” 小上清望天,唉声叹气。 收到消息之后,他出阳神法身前往神魔大葬探查,发现神庭准备动用神器烛世愿对付九衢尘。 “全天下百姓都在帮神庭祈祷,唉!我们若想出手阻止,就要大规模调动组织人员出面说服百姓,那样一来,全员暴露,摊牌,唉!” 平天道主手里的鹅腿顿时不香了:“咱都被打压成这样了,再暴露,彻底没得玩!” 齐天道主眉心微蹙:“即便我们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未必就有用,天下万民,不信我们。师尊,神庭此举难道就只为了引我们出洞?若我们不动,神庭难道真要打开邪魔界的封印不成?” 他实在想不通,“那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小上清哼笑:“你先别管有什么好处,你只说,有什么害处?” 齐天道主愈发不解:“邪魔肆虐,生灵涂炭,世间陷于水火……害处还需要弟子说?” 小上清长叹一声,摇头道:“唉!邪魔来了,首当其冲死伤的是谁?” 齐天道主不假思索:“百姓。” 小上清又叹:“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的又是谁?” 齐天道主愣怔一瞬,脸色微变:“……” “唉!”小上清告诉他,“神魔大葬,原是上古神战遗留的废墟。后来啊,那里葬了道宗无数大修士,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5节 邪魔铺天盖地杀过来,总得有人顶在前线,以硬碰硬,以血肉之躯去扛。 “嘻!”平天道主歪着头笑,“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扛事儿的总是有血性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小上清唉声叹气:“对。” 为了荡平魔祸,道宗伤亡惨重、青黄不接,要不然哪能被那些缩头乌龟摘了桃子。 “师尊我懂了,”平天道主啃完半只烧鹅,在小上清的神龛布上擦了擦油手,“邪魔来了,有亿万百姓做肉盾,有我们在前线当炮灰,再不济,还有他们神庭自己的底层——总之这害处,怎么挨也挨不着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尊贵体面人。” 齐天道主面色沉重:“所以他们只考虑有无利益可图。”他难以置信,微微摇头,“可是这样做,何等短视,何等愚蠢!即便有天大利益也……” 平天道主笑嘻嘻插嘴:“倘若真有天大利益呢?” 齐天道主神色一凛,缄默无言。 小上清反手敲了敲神龛:“唉,小玉清阳神不在,我觉着这事他八成也有份,你们趁乱查一查他那边道场,看看可有线索。” 齐、平二人颔首领命:“是!” 临走,齐天道主忍不住回头:“师尊,那烛世愿的事……” 小上清叹气:“唉,该做的事,还得去做,唉!尽人事,看天命吧,唉!” 神魔大葬一望无边。 来到这里,扶玉心情很不好。 她甚至有一点生气。 这里死了道宗太多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君不渡带出来的人,总是不怕死。 她敲破了桌板,在他们耳朵旁边吼一万句注意保命也没用。 遇上事儿,嗷一嗓子又上去了。 简直越想越气。 狗尾巴草精偷觑着她的脸色:“可是主人,你自己不是也死啦?” 扶玉:“我那是……那不一样!” 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 她要是早知道咒那邪魔之神自己会死,她就不咒了。 对,肯定不咒了。 狗尾巴草精大胆发言:“我知道了,主人和他,生死相随!他死了,主人也不独活!唔哇!是殉情!” 扶玉恼羞成怒:“……闭上你的狗尾巴嘴。” 再往里走,渐渐便会遇到怨气、煞气凝化而成的妖物,它们循着生人的气息而来,就像海里嗅到了血腥味道的鲨。 七名大修士散开,各自击杀妖物,保护三千普通百姓。 带头的梅君缓过一阵,忘记了剑门之耻,重新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神庭慈悲仁爱,绝不使一人伤亡,尔等尽可安心称颂!” 只见他掠来掠去,剑气如半月荡出,一个人便扛下了半壁江山。 乌鹤无语:“他是一点儿也不尴尬。” 李雪客:“他不会说得自己真信了吧?” 狗尾巴草精:“虚伪过头,都有点傻相了。” 赤名君那些人就与他大不相同,都知道这些百姓是拉进来送死的,个个懒得演戏,守护的动作漫不经心,应付了事。 扶玉目光偶尔瞥一眼莲台之上。 行出小半日,圣女化身手中的烛世愿散发更加强大的神息——愿力涨了将近一成,已经快要过半。 扶玉眯眸,淡淡一笑。 是时候搞点事情了。 她招手,叫过狗尾巴草精,淡声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狗尾巴草精顿时心虚:“主人,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保证不拖后腿!”想了想,它谨慎地退而求其次,“至少我能比那两个表现好一点。” 扶玉摆手:“好一点可不够。” 狗尾巴草精无辜眨眼。 它倒是想把那两个废材比到沟里去,可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扶玉闲闲问:“你知道修为要到哪一个境界才能修出化身?”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这问题太超标了,别说是它,整个青云宗也没人能答。 “半神。”扶玉偏头,笑,“所以你以前高低得是个半神。” 狗尾巴草精一开始老实点头:“哦——”然后它猛地蹦起九尺高,“哈?!” 扶玉微笑:“并且与我有因缘。” 狗尾巴草精差点没被吓死:“姻姻姻缘?不不不可能吧?我我我,我是绿了你,还是绿了他?”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你绿你头上那根狗尾巴。” 狗尾巴草精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后知后觉:“不是,等等,主人,半神化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玉睨着它:“你这草精不就是个化身?” 虽然彼此早就心照不宣,但直到此刻,扶玉终于点破,“谢扶玉,你一个筑基期就修出化身来,自己也不觉得稀奇?” 狗尾巴草精挠头:“我也不知道啊……” 小时候有一天,她坐在门槛上等爷爷回家,盯着一根狗尾巴草发呆,在脑海里把那根狗尾巴甩过来,荡过去,再甩过来,再荡过去…… 不知不觉,这根狗尾巴草竟然真的跟随她的想法动了起来。 她惊喜极了,没事就去玩这根草,还给它浇了不少丹药汁,把它养出好大一蓬毛茸茸。 它渐渐长出了四肢,变成了她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体。 只不过这个身体笨笨的,她在脑海里控制着“自己”学走路、学说话,不务正业,耽搁了许多修行,但她一点也不后悔。 毕竟别人可没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她活着的时候分不出太多的心神控制这只草精,只能木木笨笨地走路说话。 在她死了以后,这个身体就非常灵活啦! “主人你是说……”狗尾巴草精回过神,呆呆眨了眨眼睛,“我上辈子是个半神,转世以后没忘干净,一不小心就弄了个化身出来?” 扶玉点头:“还不算笨。”她告诉它,“我的人,八成是死在这里,给你下个招魂祝碰碰运气——也不知你上辈子是哪一个。” 狗尾巴草精咕咚吞了个口水:“那要是真的招出鬼来,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啊?” 扶玉慢吞吞眨了眨眼:“……难说。” 狗尾巴草精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扶玉偷乐。 吓它的,都转生了,哪还有鬼?至多便是怨念啊,煞气什么的,困在了这座神魔大葬,化成妖物而已。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无形的祝灵荡向四野,召唤千万年来游荡在神魔大葬的那些完整或不完整的魂灵。 少时,大地闷闷震颤,低沉轰鸣,这是有巨物来袭之兆。 正在掠来掠去四处杀敌的梅君悚然一惊。 他执剑迎上,很快便在远处遭遇一只邪煞化身的巨大妖物。他与这妖物缠斗起来,斗得煞气滚滚,天昏地暗。 渐渐有更多妖物从大葬中现身。 有的形如巨大蚯蚓,从地底钻出,拱起霉腐的浮土。有的像蜘蛛,生着巨大的灰白的死气沉沉的瘦长人面,冲着人群嘶叫,口器里噗噗流出黏稠灰白的丝。 狗尾巴草精也不知该拜哪个菩萨:“但愿这只不是我吧……这只也不是我吧……那只也不要是我哇……” 忽一霎,整队人马莫名心头发寒,周身毛发如同过电一般根根竖立。 本能疯狂敲响警钟。 有什么……很可怕很厉害的东西……盯上了这里。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那条狗尾巴忽地直直绷紧! 直觉疯狂涌现。 在它惊呼出声之前,脑海里蓦然浮起了一幕不知从哪儿来的、叫它不敢动弹也不敢呼吸的画面。 冷月如霜。 清冷淡漠的身影如仙如魔,睥睨众生。 他淡淡瞥下,带笑的非人感。 “小邪祟你很会说话。” “吾妻甚悦。便给你一场造化。” 第63章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执念。 狗尾巴草精浑身炸毛。 直觉告诉它, 这是它的记忆——上辈子的记忆。 它为什么突然就感应到了上辈子的记忆?! 狗尾巴草精惊恐环视四周。 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越来越近,脚下的大地时不时闷闷一震,仿佛有山峦高的巨人正在逼近。 狗尾巴草精哆嗦着藏到扶玉后面, 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6节 “主主主人,我觉得……来的这个,有可能是(上辈子的)我了。” 扶玉淡定:“不错, 这妖物正是冲你而来。” 狗尾巴草精魂飞了一半:“冲我?!它是来找我的?” 扶玉:“不然呢?”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你没说它会找我啊!” 扶玉摆手:“没事,只是个怨煞二气化成的妖物而已,它想吃了你, 拿回完整的因果。” 狗尾巴草精大惊失色,目光谴责——这能叫没事?这可不要太有事! 扶玉笑:“你当然也可以吃了它, 得到它的力量。” 狗尾巴草精:“……” 它生无可恋地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吃它?我?” 主人是不是对它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此刻恐怖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过来。 “轰……嗡……” 那是一种犹如行星挪移的恐怖动静——沉重迟缓的呼啸,挤压空气的压迫感。 庞大的黑影一丈一丈吞噬了附近所有光线。 三千余人逐渐被笼在不祥阴影之下。 神庭几位大修士不禁大皱眉头。 “有九衢尘镇在此地, 怎能容许如此厉害的妖物现世!” 一听这话, 李雪客忍不住暗暗翻白眼:‘敢情你们也知道这把剑诛邪除恶啊?’ “啪!” 一声抽响。 下一霎,就见梅君的身影倒飞回来, 他手中执剑横在身前, 剑身爆出长串密集的火花。 梅君厉声喝道:“当心!妖物很强!” 仰头, 只见那道庞大的妖影已经追到了头顶上方,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百姓不能有事——你们几个,随我攻它,速速将它逼退!” 梅君疾声下令。 几个大修士不情不愿行出,提步踏上半空, 掠到梅君身旁。 梅君盯向地上的扶玉:“为何不动?” 扶玉实话实说:“不会飞。” 梅君:“……” 赤名君忍俊不禁:“噗哧!” 另外几人各自嘴角抽搐,掩唇咳嗽。 眼见强敌又至,梅君硬生生咽下一口气:“你在地面护好百姓!” 旋即他招呼众人上前迎敌。 “呼——嗡!” 神魔大葬里能见度极低, 只见一片混沌灰暗之中,蓦地荡出一道长长的“触足”。 它既像章鱼的爪,又像老树根,带着音爆的呼啸横扫而至。 几个大修士各自施展神通,半空光芒闪耀,轰一声震响,将这一记沉重的甩击挡了回去。 “嘭!” 好一阵地动山摇! 狗尾巴草精都快哭了,颤手指着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大家伙:“我?吃它?” 不是它妄自菲薄,对方甩过一根须须尖就能把它这个草精抽成棉絮。 扶玉:“来都来了。不是它死,就是你活。” 狗尾巴草精欲哭无泪:“……” 随着那巨妖接近,一阵阵低沉恐怖的咆哮钻入耳膜。 这妖物生前的执念早已被神魔大葬里的怨气与煞气同化,像青黑的霉斑腥腐刺鼻,又像尖锐刺骨的寒针,深扎进狗尾巴草精脑海。 它眼冒金星,两耳嗡鸣。 ‘呜……主人,我……我不……’ 它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和这只巨妖对抗,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可是一句“不行”到了嘴边,却打死也说不出来。 它记得牢牢的——不可以说自己坏话,不可以说自己不行。 ‘我行,我行的,我一定行!’ 脑海里忽然一阵错乱。 可是,可是它就是很不讨喜啊,到了最后,就是什么也没能做到…… ……没做到什么? “轰!” 巨妖更近了,落地的动静如行星撞击。 玉色莲台上传出一道温柔悲悯的嗓音:“来,带上这件法宝,守护大家,务必不使一个人受到伤害。” “遵圣女令。”一名金粉赤膊的壮汉抬高双手,恭敬接过帐幔中递出的东西。 这壮汉渡入灵气,催动手中法宝,只见莹润的珠光自那件法宝之上迅速荡开,似一层蚌膜,笼罩在众人头顶上方。 三千百姓感激涕零:“多谢圣女!” 众人虔诚祈愿,令烛世愿的光芒更加炽盛。 凡城。 “我失败了。” “我那边也失败了,一说不要祈祷,就被人扔石头、丢臭鸡蛋。” “无论如何劝说,百姓压根听不进去,他们只信神庭,真是气杀我也!” “他们还骂我祸害,怪我要阻止他们过上二十两银子卖寿元的好日子……这都什么事儿!” “嗐!” “不好——快走!我们被神庭包围了!” “我掩护你们,速速撤退!这是命令!走!” 相似的境况发生在各洲各域。 “阻止不了,唉,阻止不了!” 小上清摇头叹息,“难道世间命数如此?唉!” 但是就算真要天塌了,他答应别人的事情,还是要做到。 方才便隐隐有所察觉,有一道缥缈强大的气息来到了南域。对方似乎不欲暴露真实身份,有心做了伪装。 “你似乎有点生气啊道友,那个女子,她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凶残,实在凶残,唉!” 小上清身形一晃,离开万仙盟所在的仙山,同样也给自己做了伪装。 对方途经青云宗,略作迟疑,竟停了下来。 小上清气到拍腿:“干嘛啊这是!干嘛非要跟一个小宗门过不去,唉!” 他刚答应那个可怕的女子要看着青云宗,这就来事儿了! 神念刚一动,就见那神秘人挥手荡出一道大神通。 小上清:“……” 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随手灭了人家满门。 小上清不得不硬起头皮,长袖一转,挥出一道平平无奇的灵气,将对方阻了下来。 “嗡——” 一瞬间异象骤起。 山河凝滞,日月失色。 青云宗内众人齐齐抬头望天,震撼难言。 “这是……” 旋即一道磅礴的神念在空中荡开。 “道友这是何意?何故灭人满门?” 青云宗匆忙展开了护山大阵,宗内众人脸色巨变,心惊不已。 这般力量,竟是闻所未闻! 半晌,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大修士沉沉出声:“此地窝藏邪道,当诛。神庭办事,与你万仙盟无干。” 青云宗众人眼珠颤动。 这神庭真就是跟自家宗门过不去了! 小上清忍住没叹气:“道友一不以真身示人,二不走公事流程……这青云宗,怎么说也是本盟麾下的门派,道友你这样,老朽也很难办啊!” 对方沉默。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7节 双方都是半神,打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灭这小宗门本来只是顺手而为——化身秦千烛拿到几个邪道中人的名字,今日顺路,干脆随手一窝端了。 他没那功夫,也无必要逐一分辨这些蝼蚁哪只无辜,哪只不无辜。 既然有人阻拦,那就作罢。 他冷冷一笑:“行,改日定会登门拜访。” 风中一晃,这位藏头藏尾的神庭半神轻飘飘掠往千里之外。 小上清挥手:“升阳道恭候大驾——” 神秘半神到了鱼龙城。 看见鬼伶君府邸空无一人,他身形再一晃,去往猴儿岭。 照理说鬼伶君绝不敢逗留在案发现场。 他漫不经心踏入山间,见到一个脸生的化神修士匆匆行过。 这具化身终日与赵秀凤厮混,手底下都有什么人,记忆里竟然模模糊糊。 他皱眉叫住这个修士:“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在做什么?” 修士微微一凛,俯首上前回道:“回神君,属下不知——属下等人外出办事,回来便见山中惨状,已经着人前往神山报信,我们这几日都在处理遍山尸首。” 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气息阴沉:“鬼伶君呢?” 修士摇头:“属下不知。” 见对方迟迟不语,假扮秦千烛手下的黄衣修士心中颇有几分忐忑,紧张之下,画蛇添足了一句,“君上派我们这一队人去往西洲办事,刚回来。” 神秘人蓦地眯眸。 斗篷阴影下,两道冰寒的目光刺出:“你在撒谎!” 秦千烛有没有派一队人去往西洲,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他斗篷一晃,人便到了修士面前,扬手,抓向对方头颅,当即便要施展搜魂术。 修士大惊,也不知哪里穿了帮。 对方的威压实在恐怖,一瞬间身重如泥,灵气凝滞不动,根本无从反抗。修士自知完全不是对手,心一横,果断燃了自己元神! “好啊!”神秘人气笑,“果真是反了天了!” 事已至此,修士也无甚好藏,借着元神爆燃之力,震声怒喝:“秦千烛多行不义!我们君上替天-行道!我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足惜——” 大喊声在山中回荡,提醒同伙快逃。 “糟糕!” 断裂的气脉处,黄衣修士们刚加固了一遍封印,替那个被镇压在石猴山下的东西止住气血外溢。听到喊声,心神一凛,暗叫不好。 “老十三不向我们求助,竟直接爆了元神!”一名修士倒吸凉气,“来者很强!” 领头的三元真人咬牙,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还没找到这里,顺着地裂,走!” 他挥手,令众人先行,他迟一步断后。 才掠出几步,最前方的修士忽地身形凝滞。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影子。 缥缈,强大。 威压镇下,众人齐齐喷血,膝盖和脊背猛然一沉,便要被摁着跪倒。 三元真人咬牙切齿:“拼……跟他拼……” 斗篷阴影下缓缓浮起一抹笑。 “不会再给你自爆元神的机会。” 神秘人提步上前,抬手,抓向距离最近的修士头颅。 他并不着急施展搜魂术,而是一寸一寸往下发力,竟是要缓慢地捏爆对方的头。 众人拼死挣扎,目眦欲裂:“住手!” 受难的修士紧咬牙关,眼鼻缓缓溢出血来。 眼看他就要惨死当场,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 “嗡嗡嗡嗡——铛!” 只见山石崩裂,一条条密布金光符印的锁链从山体深处轰了出来,直取神秘人! 神秘人身躯微震,扔开手里的修士,挥出一道法印挡在身前。 “轰!铛铛铛!” 先是一阵呛得死人的飞砂走石弥漫天地,旋即一道天光刺了进来。 那座顶天立地的猴山,它竟在众人眼前缓缓一分为二,向着左右两旁倾倒。 说是缓,实则是山崩地裂,宛如末日。 轰鸣声大到了极致,竟是大声希音,眼前壮阔景象仿佛默剧。 在这一片极致的轰鸣与静默之中,裂开的巨大山体之下,缓缓站起来了……一只猴! 它遍身灰土,毛都糊在身上,却不狼狈,反倒气势嚣张。 它傲慢地摇晃着肩膀,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嘶——” 众人扶住受伤的同伴,一边倒退,一边目瞪口呆。 神魔大葬。 扶玉单手按住狗尾巴草精的肩膀,懒洋洋倾身上前,告诉它:“你当初怎么玩狗尾巴草,就那样,玩它。” 狗尾巴草精瞳孔颤抖,用力点了点头:“嗯……嗯!” 它屏住呼吸,攥紧手掌,紧紧盯着空中那个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 巨妖挥舞的长足,就像当初甩来甩去的狗尾巴……它要试着控制这条“狗尾巴”…… 意念接触对方的瞬间,脑海里嗡一声锐响。 痛痛痛!痛啊!好痛! 这个怨气化成的妖物同时反向锁定了它! 磅礴的怨煞之气几乎一瞬间就将它吞噬,它的脑袋里像是被一万把生锈的刀切割,耳朵嗡一下就听不见声音了。 前世死前的执念在这个坟场盘旋数千年,早已被怨煞浸透。 “呜……” 疯狂涌入脑海的每一幕画面都带来了深刻的痛楚。 每一片被切碎的神魂都在它的脑袋里尖锐呼啸。 “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可恨的东西,死啊死啊!” “没用的东西!该死的东西!最该死的就是你!” 眼前摇晃闪烁着能把眼睛刺瞎的白光——它看见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一只快要修炼成精的报丧鸟。 它用力挥舞着翅膀飞来飞去,到处告诉人们有灾祸将至,提醒人们速速躲开。 它千里奔波,再累也不肯停下来。 看着人们在它预警之后成功避开了灾难,它总是高兴得嘎嘎乱叫。 它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精了。 成了精,它就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就在它傻乎乎乐呵的时候,突然被人攻击了。 它震惊、它呆滞、它不明白——它明明已经告诉过那个村子,很快就会有泥石流到来。 然而那些人看见小河开始变黄,却跑去淘金,还把家人都叫上。 泥石流真的来了,死了很多人。 他们不怪自己贪心,却怨恨上了它这只报丧鸟,他们说它是乌鸦嘴,说是它叫来了灾殃,害死了人。 它用力解释,可是那些眼睛通红的人根本不听。 他们用捕鸟的网捉住了它,把它困在网里活活打死。 它死在了成精之前的最后一天,只差一天它就可以修炼出人的形状来。它想做人,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它死不瞑目,化成了邪祟。 它好恨! 它恨人族! 它要在他们最开心的时候,狠狠地报复! 于是它跑到城镇,盯上了新婚夫妻,在他们的婚宴上狠狠捣乱! 再后来…… 它捣乱一场婚礼的时候被捉住了,那个似仙似魔的剑仙没有杀它,而是给了它一场造化。 他教它修行,让它变得越来越厉害。 那时候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只猴,剑仙说,有朝一日他若是不在了,它和猴,要替他守护他的妻。 它和猴都立过誓言,可是它没能做到。 它在神魔大葬杀邪魔的时候,很倒霉地遇到了邪魔神的意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8节 它本来应该跑掉的,但它看见有人遇险,莫名其妙就回头救人了。 被撕成碎片的时候,它恨死了自己。 它又把事情搞砸了!为什么它总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答应别人的事情,它又没有做到! ‘我好没用!我到死都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呜——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东西!’ ‘我就是个讨厌的东西!’ 执念在脑海里刮骨一般呼啸,它好痛,好难受! 它就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它就要被怨气和煞气拉进永暗的深渊。它就要死了,它……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懒淡的,漫不经心的嗓音。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喂,若不是你救下的那个人及时向我报信,我就不会力挽狂澜,在千里之外锁定邪魔神,替这世间封印了它。” “你救了所有的人呢。” “立大功啦,小邪祟!” 第64章 君不渡你干的好事 这天下,她是守不住…… “立大功啦, 小邪祟!” 这道嗓音闲散、懒淡,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不着调。 但落入狗尾巴草精混乱崩溃的意识里,却像一道振聋发聩的雷电, 令它浑身一震,眼睛和心口涌起了滚烫的热意。 所有不甘心的怨恨和执念,突然间化作泪雨滂沱而下。 它低呜着, 哽咽着,像一个饱受欺负之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委屈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不讨厌……立功我……” “主人, 不怪我……呜……” 那只正在和神庭修士战斗的巨大妖物突然停了下来。它呆呆立在一片翻涌的怨气与煞气深处,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 梅君几人对视一眼, 趁机掐诀祭出大道法,迅猛轰了过去,在它身上连续爆开。 “嗷哇!!!” 巨妖痛叫出声, 连连倒退, 震得脚下大地如波浪起伏。 剧痛令它疯狂挣动,缠绕在身上的怨气与煞气重新炽盛起来, 整只妖物几乎化成了一簇燃烧的阴火。 与它共感的狗尾巴草精全身剧烈颤抖。 “痛……打……好痛……” 为什么要打死它?为什么啊! 它明明在救人! 它是说了不好听的话, 可是坏事真的会发生啊! 为什么要怪它!为什么要打死它! 它好恨!好恨好恨! 它根本不想原谅! “恨就对了。”扶玉懒洋洋的声音再一次落进它的耳朵, “坏人打你, 你当然要打他。用力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狗尾巴草精懵懵地抖了下。 然后它用力点了点头,睁开滚烫的眼睛,张大嘴巴, 呲出它的牙。 “吼……” 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中,巨妖睁开了红炽的双眼。 一瞬间天空仿佛崩裂,露出底下熊熊燃烧的火焰炼狱。 “老天爷……”不少百姓骇得跌坐在地, 惊恐地呼喊,“这是老天爷睁眼了啊!” 抬头望去,大半视野竟被这一对猩红妖眸占据! 接着巨妖撕开了巨口。 恐怖的冲击波咆哮着席卷着,轰向半空这几个神庭修士,音波未至,人已经被掀得倒飞了出去。 随后音爆巨浪滚滚而来,轰隆隆扫过头顶。 “呼嗡——” 巨妖追着修士的身影,纵身一跃。 地面众人只觉脚下猛然一轻,心脏陡然一悬——它腾身而起的动静,竟让大地像弓弦似的弹了弹。 仿佛一颗星辰从头顶呼啸而过。 梅君正气凛然声音之中隐约带上了一丝狼狈:“尔等速速随我,将它引走!护、护百姓周全!” 六名大修士身化遁光,掠过神魔大葬阴云密布的天空。 巨妖追咬而去。 狗尾巴草精攥紧拳头,咬紧嘴巴,眼睛里光芒一闪一闪。 那些怨气与煞气仍然噬咬着它,让它痛苦难耐,但它的心脏温热滚烫,好像燃起了一束永远不会再熄灭的火。 ‘我做得对!’ ‘我救了好多好多人,我好厉害!’ ‘主人夸我是大功臣!’ “轰!轰!轰!” 巨妖挥舞着怨煞二气凝成的足鞭,追着那六人疯狂抽打。 每一鞭划过天空,那些青黑的气息就像融进水中的墨汁,在它身后洇开、化散,像一卷卷黑烟。 它的意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澄澈。 怨恨消失了,戾气也消失了。 它想起了自己死前最遗憾的事情。 “主人……”狗尾巴草精眼底拖着两绺湿漉漉的草毛,闷闷地、含糊地开口,“我那时候,好羡慕那只死猴子啊,它能用毛毛分出个小化身去找你。不像我,那么笨,一直修不出化身来。”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执念在,转世之后它猛猛地弄出了狗尾巴草精这个化身。 扶玉:“……” 猴子,化身? 她养的那只“平平无奇小猴子”,竟然是个化身? 猴儿岭。 “嘶——” 黑色斗篷被罡风拂至身后,斗篷下,露出鹤影空一张细眉细眼的白皙面庞。 步入仙途,他的面相改变了不少,比凡人时期更加飘逸俊秀。 只是此刻他面色发白、瞳孔震颤,宛如见鬼。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只如山峦拔地而起的巨猴,喃喃出声:“怎么、可能?” 这妖猴,怎么可能脱困! 当年那神巫寿终坐化,早已虎视眈眈的仙门众人耐心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她彻底神魂寂灭,这才现身准备收尸。 谁知这妖猴横空出世,疯魔一般护着神巫的尸身。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惨烈血战。 妖猴杀死了当时修为最高的三人,其中一个正是鹤影家族的家主。 其余几名大修士个个重伤,拼尽全力将这妖猴击败,又耗费各门户庞大资源,总算成功将它封印在猴儿岭下。 数千年持续放血,这妖猴本该虚弱濒死才对,怎么反倒挣脱了封印?! 看着这峰峦般的巨猴慢条斯理抖肩、抬头,曾经那场血战留下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了鹤影空的头顶。 即便千年之后他的修为早已超越了当初的家主父亲,鹤影空也绝不愿意与这妖猴一战。 它已盯了过来。 目光如炬,两只宫殿大小的眼睛里,幽幽立起了一对竖瞳。 这是攻击前兆。 鹤影空倒吸凉气。 在这妖猴一爪抓下来之前,他身形一晃,果断遁至千里之外! 南域显然已经失控。 道宗余孽控制了这里,释放了这妖猴。 鹤影空眸光阴沉地闪烁,心道:‘神山必须出兵平叛了。’ 念头转动间,身形越遁越快,头也不回。 “轰隆!” 撑到鹤影空远遁,巨猴身躯一矮,左边膝盖重重磕进了地下。 它垂下脑袋,用力甩了甩。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乱响,像一群蚊子围着它飞,烦!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猴子不是真猴。” 扶玉震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29节 君不渡这男人,表面一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死出,实际上占有欲简直强到离谱。 居然在她身边安插了一只眼线猴?! 那一边,巨妖身上的怨气与煞气越来越淡,在一记贯天彻地的重击挥出之时,庞大的身躯忽如青烟散去。 “呼嗡”一阵狂风,刮过六名修士的身边。 梅君沉声提醒:“当心有诈!” 神魔大葬中的妖物虽是怨煞二气凝化而来,却从来没有见过凭空消失的。 六人警惕防备许久,始终不见偷袭。 “怎么回事?怎么说没就没了?” “难道是被九衢尘镇压了?” “应该是。” 这六人一头雾水时,扶玉也是眼角乱跳。 怨气与煞气散去,游荡数千年的磅礴力量回归到狗尾巴草精的身上。 只见它的草毛底下时不时就“噌”地蹿出一条既像树枝又像触手的东西。 扶玉眼疾手快,一次次给它拍回去。 “噌、啪!噌、啪!” 乌鹤迷茫凑上前来,一靠近,就被狗尾巴草精肩膀上面蹿出来的第三只手薅住了发髻。 “……”乌鹤大受震撼,“?!!” 为了打赢他,这怪东西连人都不做了! 纸扎童子兴奋到荡秋千。 它猛地一甩,跳到狗尾巴草精身上,把自己当封条,啪啪乱贴,替它收敛那些乱蹿的枝条。 打地鼠,真好玩。 “消灭”巨妖之后,梅君回到队伍,面对百姓们的感激涕零,他耳尖微微发红,高傲地把脸转到另一边。 李雪客嘴角抽了抽:“这人,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士吧?” 乌鹤:“圣女大爱世人,她的手下也腌入味了呗。” 李雪客:“啧啧啧!” 突然冷场。 两个人对视一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唔,少了个叽叽喳喳的怪东西,有点不习惯。 怪东西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正亦步亦趋跟在扶玉身旁。 脑海里的记忆又多又乱,它还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控制身体里澎湃奔涌的力量。 简直晕头转向。 它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些什么。 扶玉侧耳片刻,嘴角一抽。 ——“我最行了!我好厉害!我超聪明!我人见人爱!说话又好听!” 半晌,扶玉失笑。 “啊对对对。” 巨妖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远远近近的妖物都被吓退。 前路一片坦途。 扶玉眯眸,时不时阴恻恻盯梅君一眼,顺手往他身上扔个祝。 梅君有所察觉,屡屡回头,却总是对上某一个百姓崇拜的眼睛。 梅君颔首,傲然移走视线——不曾起疑。 狗尾巴草精百忙之中不忘好奇:“主人主人,你给他下了什么咒?” 扶玉笑:“浩然正气。” 狗尾巴草精:“?” 它不懂:“这么好,给他用?” 扶玉笑而不语。 祝师最爱用的就是好祝,堂而皇之地用,“受害者”总有办法自圆其说。 一路往前,在浩然正气和百姓崇拜的双重滋养下,梅君的胸膛越挺越高,气势越来越盛。 他行在莲台边上,神器烛世愿透出的神光照耀他全身,当真是神仙中人,普渡众生。 烛世愿的光芒持续往上涨。 世人在神庭的操纵之下,仍在虔诚祈愿。 李雪客叹息:“阻止不了。” 他曾经感同身受,知道一个人对抗一方庞大势力是什么样的感觉——漫无边际的绝望,无力回天的郁愤。 扶玉道:“无所谓,我会出手。” 狗尾巴草精两眼放光,用力点头:“嗯嗯!” 乌鹤望天:“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跟来。” 空气里,渐渐有了一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神剑无声,只静淡地发出警告。 靠近它,周围再不会出现妖物,风也静止。 越过某一条“界限”之后,眼前骤然一清! 弥漫在整座神魔大葬中的青黑怨煞之气消失无踪,周遭清静到了极致,让人不自觉想到“水至清而无鱼”。 这里也一样,不容活物死物接近。 一柄剑悬在前方,虚虚镇住一方暗红裂隙。 它无声轻鸣,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众人毛骨悚然,不敢再行前半步。 “停。” 莲台之上,帐幔左右分开。 一袭绿色裙摆款款行出,十六名金粉赤膊的轿夫侍立左右。 扶玉眯眸望去,只见这圣女化身手中虚浮一烛台,在她双足落地的同时,烛台华光大炽,神器彻底催动! 烛世愿熠熠生辉,集世间大愿力,散发出近乎规则的神光。 神光过境,九衢尘微震,暂时敛下杀机。 圣女化身持烛前行,三千百姓按着事先演练,排出莲台阵型,拱卫圣女化身,一步一颂,唱着赞词,向神剑逼近。 梅君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行倒是比想象中更加顺利,这世间正义大势,果然是浩浩荡荡,绝不可挡。 他正有几分陶醉,肩膀忽被拍了下。 一张惨白的鬼面具幽幽浮出,扶玉道:“牺牲三千人,造福整个世间,值得!” 梅君皱眉:“什……”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只见圣女即将借助神器烛世愿,以生民大愿压制九衢尘之时,神剑铮然一震,荡出一道杀光。 “嗤嗤嗤嗤嗤——” 眼前血光泛滥。 剑息过处,依旧无声。发出声音的是领头那一千百姓颈中滋出的热血。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们身上圣洁的白袍。 剑光微晃。 这一条生死线,便是最后的仁慈。 梅君瞳孔深处浮起惊意。 “诶?”扶玉偏头笑,“梅君难道不知道他们是来送死的吗?啧,自己人这里就不必虚伪演戏了罢?” 话音犹在,圣女继续持烛上前。 第二列百姓越过了地上新鲜的尸首,白色的袍角浸得透红。 “嗤嗤嗤嗤嗤——” 又一波杀戮到来。 “不,不是这样!”梅君脸色大变,“我等誓要守护百姓,不使一人……” 扶玉无情打断:“到这里送死之前,不能少一人。” 梅君倒退一步。 最后一千百姓的死,成功将圣女送到了九衢尘附近。 “不、不……” 梅君瞳孔猛颤。 这与他从小到大听到的,不一样。 神庭大爱众生,圣女更是真善美的化身,怎么可能这样漠视人命!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0节 扶玉震声喝道:“醒醒吧!什么正义,何等天真!” 梅君陡然回神! 眼前没有血,没有三千密集的尸。 方才的一幕竟是幻象。 扶玉为他制造的幻象。 但此刻的梅君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圣女已经带着三千百姓,踏向了那一条死亡界线! “不可——!” 梅君只觉一股浩然正义荡过胸臆,一时不及思索,本能地飞身掠出。 圣女侧眸,蹙眉:“梅君?你作何?” 梅君声线颤抖,哑声逼问:“这三千人,是要牺牲在此?难道这三千人,真是要牺牲在此?我护送他们,是来送死?” 圣女没有回答,但她不答,便已是答案。 梅君横身上前,涩声阻止:“不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漠视人命?这不对。” 赤名君等人踏了出来,愕然道:“梅君你失心疯了吗?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正义使者吧?此刻不是你发疯的时候,让开!” 梅君咬牙:“不管怎样,我绝不允许百姓送死!” 圣女垂眸望一眼手中神器,声线悲悯温和:“梅君你错了,退下吧,回头我与你说。” 梅君执意劝阻:“圣女,不可,三思!” 圣女视线一动示意左右:“拦住他。” 其余几人垂首:“是!” 梅君情急,祭出本命剑,铮然一拔,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梅君道:“神庭关爱众生,庇护百姓,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们犯错!” 李雪客震惊:“不是他来真的?” 只见剑光一闪而过,梅君与早就看他很不顺眼的赤名君战在了一处。 这两人一打,局面更是乱成了一团。 趁着混乱,扶玉悄无声息越过一队百姓,潜行到了距离圣女不远的地方。 她垂眸,平心静气,将取自秦千烛的力量尽数渡于掌心。 “嗡——嗡——” 灵气沉沉闷颤,蓄待以待。 就在圣女提步前行,最无防备的那一霎—— 扶玉一掠而至,扬袖,发动绝技:“祝·梦杀!” 灵气如潮水倾泄! 这一击角度极其刁钻,有心算无心,蹙眉防备着梅君的圣女化身根本无从反应! 必中! 只见梦杀之术荡向那圣女化身,扶玉冷笑,替这贼圣女精心安排好了必杀之梦境。 “唰——” 扶玉衣袂翻飞,扬手,抓握! 万没料到,本是万无一失之局面,变故陡然发生。 只见她的绿裙子上微光浮起,清明、静淡,似月华。 扶玉只觉一股清冷力量迎面袭来,她瞳孔收缩,反应不及,身躯不由自主向后倒飞。 “嘶——” 君不渡! 她算尽了一切,却没算到他竟在这件裙子上,用他本命真灵布了防。 扶玉这一击被尽数挡了回来,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坠落,愕然看着圣女化身手持神器逼近九衢尘。 “君不渡,看你干的好事……” 这天下,她是守不住啦! 第65章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是梦是真。 绿裙子竟有防御术法。 君不渡,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扶玉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 她的身躯缓缓向后倒飞,清冷如月色的气息将她吞没。 扶玉快要气死了。 这家伙,怎么偷偷摸摸在她衣裳上面留东西呢? ‘小事, 我还能有办法解……’ 下一瞬间,扶玉方才精心为这个贼圣女准备的必杀梦境兜头盖脸撞了回来,轰一声白光泛滥。 扶玉:“……” 我杀我自己!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挥舞着细细的草杆子手脚飞扑上来, 扶玉只来得及回了回眸,意识猛然一坠,落入祝杀梦境。 梅君荡出一道庞大剑影, 将赤名君一击逼退。 “圣女!”梅君疾声劝道,“神庭创立的初衷, 难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谋福祉?!即便是为了拯救另一个无辜的族群,也不该让我们的百姓去牺牲哪!圣女!您从前教我平等仁爱、关怀众生——您自己竟忘了不曾!” “他没病吧……”赤名君嘴角抽搐,与另外几个大修士交换眼色, “脑子坏掉了?” 骗骗蝼蚁的话术, 自己人怎么也当真? 一名大修士目光如炬:“他的状态似乎不对。” 另一人表情复杂,语气嘲讽:“他才像个真正的‘神庭人’呢。” 赤名君叫道:“好好好, 不能牺牲百姓是吧, 梅君你清高, 你正义, 那你上去替他们扛九衢尘好了!” 梅君正义凛然:“自当如此!尔等也当如此!” 赤名君一行:“……” 疯了,这人真疯了。 “噗!” 极远处一座神殿中,有人噗地喷出一口茶。 “你座下这个梅君,他怎么回事?” 圣女本体亦有几分无奈:“他平日, ‘正直’过头。” 对坐那人懂了:“以为他是演的,不曾想竟是个傻的。” “没有关系,濯。”圣女本体柔声道, “谁也不能够妨碍今日大业,梅君不行,那个有问题的鬼伶君也不行。” 被称为濯的少年露出清朗笑容:“圣女姐姐办事,我当然放心!” 神殿里静下来。 两位半神阖上双目,心神投往化身所在的神魔大葬。 发疯的梅君被另外五人联手挡了下来。 一名笑眉笑眼的年轻修士说道:“梅君啊梅君,原来你是邪道中人,真是错看你了!” 梅君错愕,旋即大怒:“休要信口雌黄!本君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关爱生民,怎地就成了邪道!” 年轻修士掩口笑:“关爱生民,那你吃什么仁寿丹?” 梅君蹙眉不解:“仁寿丹怎么?” 年轻修士笑得天真无害:“那是民脂民膏,哦不对,那可是民血民髓啊。你冲击一个小境界,吸尽百万生民血,那时候怎么不见你疼惜区区三千人?” 梅君瞳孔一震,面孔渐渐涨红:“卖寿元,难道不是百姓自愿的么?若是不卖,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怎么办?” 年轻修士笑吟吟逼问:“那是谁让他们活不下去?” 梅君下意识答:“邪道!” 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 邪道都快要被追杀到绝迹了,民生多艰,跟邪道有什么关系? 赤名君很无奈地瞪着这话多的年轻修士:“差不多得了,你再逼他,我怕他真要堕入邪道去。” 年轻修士微微笑:“那就让他死。” 梅君呼吸一凛,毛骨悚然。 惊人的直觉涌上心口,眼前这个笑面年轻人,竟让他感受到了面对圣人绝罚的恐惧。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有多少“眼睛”在看着这里。 年轻修士打一棒子给个枣:“行了你就看着吧,九衢尘杀圣人不杀百姓,你且放心。” 说话间圣女化身已在百姓的簇拥之下靠近了神剑。 梅君紧张地盯着那条生死线。 落足之前,圣女柔声开口:“九衢尘,今日我携众生之愿,前来拨乱反正。你听一听,这是什么声音?” 三千百姓跟随她齐声祈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1节 烛世愿神光大炽,手捧神光的圣女,圣洁得仿佛九天神女。 “啪。” 第一个百姓踏过了那条线。 神剑悬在半空,剑身微微震动,没有攻击。 梅君高悬许久的心脏也怦然落地,他恍惚一瞬,张了张口,不再作声。 那一股浩然之气,终究随着一道长长的吐息,彻底离开了他的身躯。 扶玉遇到了此生最大的麻烦。 她立在一座山峰之下,而这座山峰,正是神巫形态、实力全盛的……她自己。 “嘚嘚嘚嘚……” 什么声音? 扶玉错愕回头,只见身边站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狗尾巴草精。 扶玉无语:“你怎么也进来了?” 它哭丧着脸:“不知道啊!” 它看主人要摔跤,赶紧冲上前扶她,谁知道就一起被拉进了祝梦杀。 “没关系,”扶玉淡定,“我自己的法术,我还能不知道入梦锚点么。” 当然是…… 她忽地愣住。 狗尾巴草精期待地冲她眨眼:“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扶玉面无表情:“我给我自己洗了脑。” 狗尾巴草精:“那怎么办!” 扶玉:“当然是——跑!” 她抓着它向后飞掠,一道水桶粗细的金灿灿因果线劈了下来,如刀切豆腐,轻易将脚下的大地分成了两半。 山峰般的神巫缓缓垂眸,冰冷瞥下一眼。 令人血液凝固。 狗尾巴草精整根狗尾巴都竖了起来:“要死了!要死了主人!你有没有什么弱点啊主人!” 扶玉咬牙切齿,悲愤交加:“没!有!” 一人一草在不断破碎的山峦之间飞奔。 狗尾巴草精的嘴巴被狂风吹成一只布口袋:“那唔们怎么办啊嗷——” 扶玉:“等死。” 狗尾巴草精欲哭无泪:“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转世的机会嗷——” 神巫手指微动。 金色因果线交叠袭来,劈碎山峰。 百丈大小的落石轰嗡从身旁坠落,跌向万丈深渊,带动整座山体震颤。 狗尾巴草精:“呜……” 扶玉问:“还没看见你怎么死?” 狗尾巴草精愣了下。 奔出几步,它忽地全身一抖! 它喊:“不能往左!” 一人一草往右边谷地奔去。轰一声巨响,左边山峰倾塌,整片大地沉入深渊之下。 “不能往前!” 陡然停步,前方地面龟裂,碎成浮土。 扶玉听着它的预判,精准避开每一次因果斩落。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主、主人……我我我能报灾!” 扶玉:“嗯,报得好。” 它本来就是一只预见灾祸的报丧鸟。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它可以预知自己被撕碎惨死,绝望之下,它召回了自己的神! 扶玉夸它:“我早就说了,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激动到泪流满面:“呜!主人!” 扶玉:“有很多人喜欢你。” 它一点一点抿紧了嘴巴,抿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半天憋出一个字:“嗯!” 接下来它把死亡灾害报得气吞山河:“左边那个路口会被因果线抽死!前面,摔死!右边被山压死!” 一人一草飞身掠过一处处灾害。 越来越熟练,仿佛街头戏耍。 “很好。”扶玉满意,“现在我们该回头对付祂了,报!” 狗尾巴草精瞳孔震颤:“……嗯!好!” 一人一草返身折回。 迎着那雷霆霹雳般抽过来的金色因果线奔跑,便如踏在刀尖、油锅边缘舞蹈。 出事频率更高了。 狗尾巴草精嘴里的草毛都喊到打结:“左死……右右也死!前死后不死!” 它抽空不忘夸自己一句,“神巫都杀不掉我!我好厉害!” 扶玉大乐。 为了吓破那个赝品小偷的胆,她特意在梦杀中安排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神巫。 主打一个压迫感。 对方见到她本尊,必定吓到不敢动弹。 于是扶玉压根就没有考虑到需要追着人打的情况,这神巫,不灵活。:) 一人一草冒着落石雨,左奔右突,逐渐向着神巫逼近! “上!” 跃上足背,攀向膝盖。 狗尾巴草精快乐大喊:“主人我们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蹬鼻子上脸啊!” 扶玉:“……” 圣女化身手持烛台,离九衢尘更近。 她的嗓音透过神光,仿佛也染上了神性,缥缈空远,听得不甚分明。 “九衢尘。”圣女清声道,“我乃神巫扶玉,我的气息,你应该并不陌生。我携天下万民之愿而来,你该不会,要与我为敌、与众生为敌?!” 神剑微微鸣震。 剑气如月色铺出,撞上了烛世愿的神光。 “你的主人与我,曾经想要的盛世,它已经来临!”她扬声告诉它,“如今天下太平,思潮已变,世人心怀大爱,厌恶杀戮征程——九衢尘,你的使命,业已终结!” 剑气欲往外震,却被那层层叠叠的祈愿之声逼回。 “九衢尘!”她长袖一扬,烛世愿浮向半空,熠熠生辉,“天下苍生之命,尔敢不遵!” 一人一草攀过巨像腰间,跃上祂的手背,顺着胳膊往上飞奔。 “主人你真是好大一只啊!”狗尾巴草精震声,“我以前,跟那只死猴子打架,它都没有主人这么大!等等!” 它幡然醒悟,“石猴山不就是那死猴子吗!” 扶玉:“……没事我随手把它放了。” “唔哇。”狗尾巴草精喜上眉……没到眉梢,及时忍住,撇嘴道,“没用的东西,就该让它压在石头下面!” 某处一个猴子突然耳朵发烫,猛猛打了好几个喷嚏。 “主人!接下来怎么办!” 扶玉指挥它:“你蹬鼻子上脸吸引祂注意,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狗尾巴草精紧张又感动:“主人千万小心!” 它蹿向巨像的脸。 扶玉瞥着它离开,淡定清了清嗓子,提步,掠到巨像的耳朵上。 “咳,咳咳!” 有点说不出口。 狗尾巴草精狼狈逃窜:“啊嗷嗷嗷——主人快好了没有——救命!” 扶玉左右看看,压低嗓音对这巨像说道:“还做梦呢。别睡了,快醒醒,君不渡叫你回家吃饭,他给你做了最好吃的菜!” 神巫巨大,停下动作的动作也慢了几拍。 “轰……轰……轰。” 狗尾巴草精震惊:“停了!神巫祂停了!主人威武!主人无敌!” 扶玉镇定踏到巨像肩膀上:“无事了,等梦境结束即可。”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2节 梦境渐淡。 就在一人一草即将脱离之前,那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巫巨像忽然缓缓张开了嘴巴。 祂开口说话,可谓惊天动地,震撼云霄。 “我……吃……君……不……渡……” 扶玉浑身一僵。 不是,等等,她知道自己是个情爱脑,但是没想到祂竟然还要喊出来! 很快,她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祸不单行。 梦境结束了,神巫话还没说完。 戛然而止。 “的菜,的菜啊!”扶玉气急败坏,“吃他的菜!不是吃他!” 狗尾巴草精憋笑憋出内伤。 视线一清,恍惚站定。 梦杀术,破。 遥遥望去,圣女化身已经停在了九衢尘的面前。 只见这圣女化身抛出手中神器烛世愿,携带万钧愿力因果,绕着那柄寒剑旋转,熠熠散发出神圣辉光。 “九衢尘,君不渡既死,我便是你的主人。” 圣女化身正在恬不知耻地发言。 “我不需要你,这天下,亦不需要你!你是时候寂灭了!” 圣女化身并指掐诀,只见神器烛世愿华光大炽,将九衢尘剑息一寸寸压低。 来不及了! 扶玉眸光一凝,调运身上剩余的灵气,正待飞身掠上前,胳膊忽然一紧。 她蹙眉回头,狗尾巴草精攥住她,面色惊恐。 “主人你要死!” 方才在梦杀境中,它已经把报丧之术演练到轻车熟路。 狗尾巴草精身躯颤抖,死死拖住扶玉,嘴巴抿成一道惨白的线,用力地、拼命地摇头——它预知到了主人的死亡! 几乎同一个瞬间,圣女化身周身气势蓦然一沉。 圣女的半神真身,极短暂降临在了这具化身之上——神降! 由半神催动的神器,更是有如天地化身、规则之力。 无数层层叠叠的意念落向九衢尘,与这把孤独的剑对抗。 “归去!归去!” “这世间,无需你来守!” “新的秩序已然来临,旧物便尘归尘、土归土罢!” 失去主人的神剑似英雄迟暮,气息悲凉。它的职责本是守护,它不可能与全天下的意志对抗。 “铮、铮、铮。” 举世愿力,一寸寸拔起了这把镇守数千年的剑。 它封镇之处,渐渐漫出了暗红不祥的光。 周遭寂静到了极点,但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听见了一个清晰的、闷沉的轰震闷响——那是界门被打开的声音。 扶玉怒极反笑。 “成了!”面容年轻的神庭修士神色兴奋。 圣女微微颔首。 正待弹冠相庆,界的那一边,忽有一道静淡至极也恐怖至极的气息降临。 扶玉心跳骤停。 她看见了一角帝巫袍。 她蹙眉,张口,发不出声音。 难道又掉进了梦杀术?她为什么看见了梦中那个叫她亡妻的邪魔君不渡? “这是……什么?” 偷了扶玉容颜的圣女化身惊呼出声,“难道是……邪魔神?怎么会……” 那一道可怕的身影缓缓越界。 帝巫面具下,一双漠然的、全无人性的赤红瞳眸向这圣女化身投来一眼注视。 扶玉思绪凌乱破碎,双耳嗡嗡作响,脑海里混乱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他若是敢把这人认成我,我定……’ 下一霎。 血光一掠而过,圣女化身蓦地一颤,身躯轰然爆开! 根本没有任何抵抗。 众人瞠目悚立、胆裂魂飞。 一片死寂之中,那道身影淡淡垂眸,眸底厌色一闪。 渎他亡妻。 是真当他死了么。 第66章 老夫老妻心有灵犀 不管经过多少年。 “呃啊!” 华光明炽的神殿中, 圣女心魂震荡,身躯闷闷一颤,唇角溢出血痕。 她蓦地睁大双眼, 眸光惊惧战栗。 “嘶——” 与她对坐的少年模样的圣人濯吸气回神,嘴角抽了抽,挤出个呆滞的微笑, “圣女姐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圣女神色难看:“你还有心情幸灾乐祸?” “没没,”濯连忙摆手,“‘我’正在逃命, 慢一步我怕我也给那个东西一眼看死。” 圣女牙根微紧,眸光剧烈地闪:“怎会如此!难道那人说的竟是真的, 真有邪魔神?” 濯把手肘撑在玉案上,两手掌根托着腮,好奇地倾身靠近:“圣女姐姐说的是当年那个报信的人?呀, 难不成当年真是神巫封印了邪魔神?” 圣女咬紧银牙, 目光变了又变。 当初谁也不信那个修士的话。 那修士疯疯癫癫,一身是血, 满嘴胡说八道。 他说邪魔神的意志就要降临了, 人一旦被感染, 就会丧失理智, 变成像邪魔一样的东西。 他说有一只邪祟救了他。 他说话颠三倒四,临死前,他一直反复念叨着说那只邪祟胆子很小,很怕人, 他说其实它一点都不讨厌,说它很勇敢,很讨人喜欢, 他要是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这修士心脉都断了,拖着这样的伤势,怎么可能跋涉千里来报信? 她根本不信他说的话,认定这就是个疯子。 但那神巫却信了。 那神巫……她一向最看不上那神巫,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果然,神巫又对着那个濒死的修士使了祝术——不过就是让这个人笑着死去罢了,简直无聊透顶,毫无意义。 随后神巫声称自己看见了邪魔神,把那邪魔神描述得骇人之极,说要准备亲自动手对付祂。 很显然又是沽名钓誉的话术。 她嗤之以鼻。 神巫走得匆忙,手里一件衣裳遗落在了窗下。 她鬼使神差打出一道灵气,把它重重扔出窗外,落到一蓬绿树间。 再后来…… “圣女姐姐?哎?圣女姐姐?” 濯把手放到圣女面前挥了挥。 她回神,眸光微闪,轻声开口说道:“即便真有邪魔神,那样的力量,也不是那神巫可以封印的。” 濯笑着叹了口气。 他这圣女姐姐哪里都好,就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总不服人家神巫。 不过祝术这东西,也属实是……咳咳咳! 如今七圣之中,混得最差的也确实是那个修祝术的鹤影空。 濯把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弯:“没错,她哪有什么特别的。圣女姐姐随便弄个化身,穿上她的衣裳,不就轻轻松松骗过了九衢尘?” 他笑吟吟凑得更近,悄声神秘道,“要是那个人还在,遇见如今的姐姐,说不定也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 “轰!” 一道灵气当胸袭来。 濯装出一副慌张的模样,手忙脚乱扔下茶盏,一边挥手卸去如浪涌来的灵潮,一边连连作揖告饶。 圣女寒声:“我对他,从无那种念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3节 “是是是,”他点头不迭,“一切不过是为了大业。” 她缓缓收手:“那边情况如何?” 濯歪着身子摆摆手:“管它什么情况,都已经无所谓了。你我要做的只是开界门,界门一开,无可转圜,剩下的事交给他们——他们占着‘上三圣’的好权位,总得劳心劳力些。” 圣女颔首:“你说得对。” 半晌,她蹙眉问,“你那化身,还没死?” 濯摊手:“那东西没追。”他嬉皮笑脸,“真不是我不肯陪姐姐死。我这化身若死了,便能起用意外那个,想必姐姐也很好奇我那个意外如今混成什么样了罢?” 化身只能有一个。 一个死了,才能再化养下一个。 当初却意外化出了一个多余的,他行事一向不羁,随手就把那个暂时无法控制也不能感应的小化身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圣女轻斥:“当心玩火自焚。” 濯弯起眼睛,不以为意。 扶玉对时间彻底失去了感知。 她望着那道身影,感觉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 这和梦里不一样。 在梦里,她分明可以镇定自若走到他身边,漫不经心和他说些老夫老妻说惯了的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忘了眨眼,忘了呼吸。 她思绪凌乱地想:上次见他,该是三千年前了。 那一天的“梦里”残阳如血,他称她“亡妻”,说她已经死了两千年,还对着风,叫她的名字。 他感应到了她,以为她是鬼。 ……似乎也没错。 她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在数千年间,极短暂地穿过他的世界。 镜花水月,浮光掠影。 她的几个梦,竟是他的多少年? 最后一别,距今已有三千年——她已经有三千年,不曾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这三千年,他都走过了多少地方呢? 她一瞬不瞬凝望那道身影。 上次见他,气息寂寥。 这一次,他周身竟是已有几分死寂了。 整个人淡漠到了极致,扶玉怀疑就算自己站到他面前,他的眼神也会如死灰一般,淡淡从她身上掠走,如视空气。 他分明穿着帝巫黑袍,那一身气度,却怎么看也像个缟素的鳏夫。 扶玉恍惚回神。 她对时间的感知确实出了大问题,脑海里奔腾千里,圣女化身爆开的香灰仍未落尽。 纷纷扬扬,遮蔽他那双冰冷淡漠的血瞳。 “主主主人、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战战兢兢,浑身草毛紧紧贴在身上,像一根发抖的落汤草,“主主人快跑,我我掩护你!” 扶玉很想放声大笑。 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动,脸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诧异抬起手,摸到了一副惨白的鬼面具:“……” 扶玉忽然心虚。 在场那么多人,就只有他和她戴着面具,她的耳朵不合时宜地发烫,一不小心就想起自己和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竹布灰衣,他恰好也一身苍灰。 整个战场上,就这么两个灰不溜秋。 扶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笑自己。 她很不高兴,给人画符的时候故意弄自己一身朱砂,染得红一块红一块,抹顺手了,甚至给脸上也来了两道。 谁知…… 那家伙杀完一场,竟然冷冰冰带着一身血回来,灰色的底子,红一块红一块。脸上好死不死也溅了两三道血痕。 整得好像她故意抹朱砂学他。 扶玉捂心,差点气死。 就这样,她狠狠注意上了他。 恍惚一瞬间,扶玉眼前鲜活地流淌过无数旧时光。 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寸也不曾褪色。 即便隔了生死,隔了时间的长河。 而此刻,第一个百姓的尖叫,将将在耳畔炸响。 “啊啊啊啊啊——” “圣女死了,圣女竟被封印里面出来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 “不是说……被暴君封印的,是一个善良的族群吗?” “怎么会这样?!” 上方天空彻底被不祥的阴霾笼罩。 九衢尘离开了那道暗红缝隙,阴暗森然的界火一寸寸死灰复燃,隐秘地跳跃着,蠢蠢欲动。 散发出粉色光芒的烛世愿悬在那大魔王面前,对他毫无杀伤力。 他的视线越过圣女的骨灰,落向九衢尘。 “铮……” 压制它的是生民之愿。 “愚昧众生,可知自己放出了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极淡,极冷,带着非人的金属质感。 一瞬间在场诸人毛骨悚然,浑身恶寒——这当真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恶大反派在说话! “噗嗵!” 许多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扶玉也感觉腿软。 她正要提步上前,心神忽然一凛,直觉疯狂敲响警钟。 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暗红光芒越来越盛的裂隙之间,嗡然荡出一道极其阴冷、极其磅礴、古老森然的意志——邪魔神! 开启封印,引来的可不止是君不渡。 只一霎,距离界门最近的那一队百姓就因为邪魔神的意志而陷入了狂乱。 “咔、咔、咔!” 百余人身躯抽搐,双眼翻白,十指如鸡爪般虚空抓握。 下一瞬间,他们的眼睛充血,变成两汪血泡,脖颈一歪,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啃咬身边的人。 凑到圣女化身边说话的那个修士也中了招。 他只比普通百姓多抵抗了一息时间,双眼一翻,邪魔神的意志在他身上森然降临。修士的杀伤力绝非百姓可比,眼看这里就要沦为人间地狱。 “不好!” 另外几名神庭修士返身便往外逃,正义的梅君也就比旁人多犹豫了两息时间,终究还是忍痛遁走。 三千百姓乱成一团。 尖叫、哀嚎、哭泣、推搡……哀鸿遍野。 扶玉叹了口气。 在她掐诀的同时,君不渡也动了。 他如今不用剑。 广袖一扬,令人心惊胆寒的恐怖气息便如幽冥一般降临。 一瞬间日月失去光芒,整座神魔大葬仿佛重新笼罩在神与魔的意志统御之下。 两股浩瀚气息的对撞无声而剧烈。 封印处空间被撕裂,平地拉扯出一道道撕过数百里地的血红雷光,映红千里天幕。 “轰!” 君不渡气息冷酷,撞上邪魔神的同时,利落绞杀了每一个堕落为魔的人。 血花爆开,冰凉绚烂。 扶玉的祝术也动了。 她曾经耗尽命魂,给邪魔神下了一个封印祝。 咒引发动,她以萤火微芒,引动了那一道金灿灿的因果劫印。 “铛!” 神光骤起之际,君不渡劲瘦苍冷的五指轰然镇下。 “轰——嗡——” 金光与黑息交织,邪魔神阴冷暴怒的恐怖意志一寸寸被摁回了地裂深处。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4节 天地颤抖轰鸣,日月无光,山河失色。在这一方这灭劫般的背景之下,扶玉抬眼,扬起下颌,遥遥与另一张面具相对。 她和他,依旧这样默契。 不管经过多少年。 ----------------------- 第67章 帝巫司命嫉恶如仇 恨我吧,没关系。 君不渡的视线并未在扶玉身上停留。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划至下眼角, 气势淡漠睥睨。 他静静等待邪魔神意志消散。 数千年间,他已经封印过祂千万遍,动作熟练到厌倦。 只不过这一次, 邪魔神的意志品尝到了新鲜的久违的人界滋味,并不像往常那样轻易放弃。 “轰嗡——” 沉寂只持续了一瞬,旋即, 两界之间的暗红地裂蓦然扩张,界火翻沸,那一道阴冷磅礴如黄泉般的意志再度凸涌了出来! 邪魔神本是无影无形的存在, 意志荡过,便能感染千里万里。 然而扶玉留下的祝印却像一张阴魂不散的网, 祂每一次降临、杀戮,都会受到妨碍。 只见万劫因果线金光灿烂地浮起,在祂周围层层叠叠发出光芒旋即湮灭, 忽明忽寐之间, 清晰地将祂的轮廓勾勒在这世间。 看得见的敌人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还来?” 扶玉冷笑一声,给自己下个疾风祝, 飞身一掠而上。 她当然不是上前去找君不渡。 她是要对付邪魔神。 狂风拂过扶玉脸上的白鬼面具, 丝丝缕缕在她身侧流淌, 有一种正在穿越时光长河的错觉。 三千百姓四散奔逃, 扶玉逆流而上,掐诀,双手连点,干净利落地打出祝印。 “铛铛铛铛铛!” 一枚又一枚金色祝印亮起光芒, 阴冷磅礴的邪神意志愤怒嘶吼。 天与地摇摇晃晃,九衢尘的清气与界隙之间溢出的界火相互绞杀,一记记殉爆荡至半空。 大地变成了鼓, 人被抛起又抛落,轰鸣声无孔不入,震耳欲聋。 大劫降世,敌我难分。 扶玉逆着漫天硝烟来到了两界交接之地,在她左右,灭世般的灵爆一朵接一朵绽放,宛如烟火。 她的衣摆不知何时染到了血,在烈风中湿漉漉地飒飒作响。 仰头。 只见君不渡反掌一镇,将祂压向暗红地裂之下。 祂仍在咆哮反扑。 每一次拧动着向上凸涌,地裂便如活物一般向着四周蔓延,界火泛滥,吞噬大片焦土。 再这样缠斗下去,整座神魔大葬将在祂的冲击之下彻底崩毁。 君不渡瞥下一眼。 扶玉心领神会。她停下脚步,双袖在风中飞扬,掐诀,收回祝印。 封印金光一黯,这一股邪魔神的意志顿时昂首嘶鸣,如蛇一般向着天空卷出——收割!收割! 电光石火间,君不渡抬指,并诀。 “铮……铮?!” 九衢尘震撼铮鸣。 暗黑的魔息涌入剑身,仿佛黑云蔽月,清光尽失。 但下一瞬,更加强大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月色化入黑暗之中。 大夜弥天! 他反手一镇,阳光彻底消失,千万里大地陡然入夜。 夜幕降下,如天地规则。 扶玉同时催动祝印——铛! 黑夜之上亮起无数金色流星,丝丝缕缕,如织如流,二人默契到了极致,暗光收束,镇住邪魔神森然咆哮的意志,沉沉坠往另一界。 化为黑剑的九衢尘轰隆颤动,一寸一寸缓缓降下。 即使界门已开,无可转圜,它仍要替这天下守好最后一程。 扶玉抬眸。 君不渡镇在邪魔神上方,带着祂沉入地裂。 他必须把祂送回老家封印。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眸色,面具遮盖了表情。 扶玉近乎咬牙切齿:“君不渡。” 她不信他没认出她来。 他就一句话也没有? 几乎就在她出声的瞬间,眼前光线忽然暗下。 变成了邪魔的君不渡身材比从前更加高挑,陡然出现在身前,气息极沉,压迫感惊人。 扶玉还没来得及眨眼,身躯忽然一紧、一痛。 他的骨骼皮肤坚若金铁,她被他箍在身前,不像怀抱,更像禁锢。 扶玉呼吸骤停,浑身僵木。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从前只是清冷,如今多添了一重枯木死寂的味道。 她心尖一震,用尽全力压住眼热。 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她后知后觉,这个邪魔,竟然封了她周身气机,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动。 扶玉:“?” 他俯身,偏头,冰冷的帝巫面具触到她的耳廓,激得她微微一颤。 他贴着她耳朵说话,嗓音极轻,轻得仿佛呓语。 “帝巫司命嫉恶如仇,被我这个邪魔抓在怀里,是不是恨得想要杀了我?” 扶玉:“……” 她亡夫,鳏夫当久了,脑子好像有点不正常。 他的语气好邪恶,连她听着都有点头皮发麻。 她一寸寸偏过眼珠去瞪他。 他笑了下:“恨我吧,没关系。” 他单手把她箍得更紧,抬起另一只手,瘦硬冰冷的指尖自上而下,抚过她眼皮。 扶玉:“……” 战栗,心慌,瞳孔震颤。 虽然不知道她亡夫对她到底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误解,但是他这副强取豪夺的死样子,真是……好!涩!情!啊! 他蓦地松开了她。 扶玉周身一空,见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已掠回了邪魔神的头上。 “我很快回来。”他顿了下,轻笑,“想想怎么才能杀了我。” 扶玉:“……” “铮——铛!” 九衢尘铮然镇下,界火向着裂隙之间一丈丈收束。 君不渡踏着邪魔神,消失在地裂深处。 扶玉倒退一步。 半晌,缓缓眨了一下眼。 若不是九衢尘变成了一把黑剑,她简直疑心自己方才是不是极短暂地做了一场春梦。 “主人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恍惚回眸:“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抬手拍额。 它转过头,与乌鹤、李雪客交换视线,整齐叹气。 李雪客摆摆手:“还傻着,别管了。” 狗尾巴草精两只眼角往下垂:“救人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啊!” 九衢尘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气息极为恐怖的大魔王一眼看死了圣女,然后便是天崩地裂,电闪雷鸣,遮天蔽日,飞砂走石,根本无法靠近。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5节 主人进去了,又回来了。 刚回来那会儿,她还能有板有眼地指挥着大伙,收走神器烛世愿,护送三千百姓离开神魔大葬。 那叫一个安排得当条理分明。 说起九衢尘,她也能一本正经地告诉大家,界门已破,九衢尘只能镇住一时,这世间必须准备迎接数千年前灾祸了。 只是等到离开中洲,坐上飞舟,她就傻了。 目光放空,似笑非笑,神不守舍。 问什么都是“啊”、“哦”、“好”。 狗尾巴草精焦急:“主人不会是被那个邪邪恶恶的家伙控制了吧!” 李雪客摆手:“谁有那本事给神巫洗脑啊!” “说得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头,忽地,双眼一亮,“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个邪魔,会不会是,那个人啊!” 李雪客嘴角一抽:“不像。这个看起来没人性的,像个鳏夫。” 二人一草一纸齐齐愣住。 “……鳏夫?” 破案了! 纸扎童子兴奋地翻跟头:“鳏夫,寡妇!鳏夫,寡妇!” 狗尾巴草精赶紧去捂它的嘴:“别说这么不吉利啊!人家现在都活了!虽然身处敌对阵营,那也是相爱相杀!同归于尽!” 乌鹤&李雪客:“……” 还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大胆试探,“你亡夫,他是不是投错胎!”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对,我想想怎么弄死他。” “大巫,大巫。” 大巫很少出现在自己的宫殿里。 从界边回来之后,他却独自坐到沉黑的帝座上,垂着眼,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发出的唯一一道命令,竟是全军备战。 两位护法战将十分担心。 圆脸那个道:“大巫,是不是邪魔神又变强了?” 许久,大巫修长的手指缓缓一动。 “界要开了。” 两位护法战将神色一震:“是大巫和亡妻从前的家乡?!” 帝座上的身影缓缓抬眸,唇角竟浮起了一个笑。 他纠正道:“不是亡妻,她还在。我与她见过面了。” 圆脸护法噌一下蹦了起来:“司命还活着?!庇护我们那么多年的司命,她还活着?!太好了!” 獠牙护法就沉稳多了:“司命如今不知强成了什么样——两界宿仇,她会与我们为敌吗?” 沉默片刻。 大巫嗓音极淡:“不重要。她杀不死我,我会一直跟着她。” 两位护法对视一眼。 “只是。”大巫眉心微蹙,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烦恼,“她似乎投错了胎。” 两位护法:“哈?!” 大巫好看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她身上,是男性人族的气息。”(仿妆鬼伶君) 两位护法面面相觑,倒吸凉气:“……” 这个,这个就有点难办了。 苦苦等待五千年多年,盼来亡妻转世,却转生成了一个男人? 造孽啊! 两位护法对视片刻,偷眼瞄大巫。 “那个……问题也不大,”圆脸护法挠头,想方设法安慰大巫,“连种族都不一样了,还在乎性别吗?” 獠牙护法舍己为人:“属下这就去研究研究,都是男的,如何xx。” 大巫眸色幽幽。 “不必。”他道,“不重要。” 他的妻子反感夫妻之事,从前没有,将来也没有。 他像从前一样待她就好。 ----------------------- 第68章 天下夫妻终成亲人 她只是一个筑基啊! 飞舟。 “所以他因为转生成了邪魔而自暴自弃?” 狗尾巴草精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宁愿死在主人的手上,以还自己一个清白,呜, 他太正直了!” 乌鹤:“……” 乌鹤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你口中这位正直的大魔头,一个照面就把圣女爆成了大烟花。” 李雪客大手一挥:“逆贼,当诛!”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激动, “他一眼就识破了那个死赝品,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主人!” 扶玉挑眉,若无其事:“这有什么, 他认不出我才奇怪。” 半晌。 狗尾巴草精对了对手指上的草毛,偷眼瞄着一脸春色的主人, 弱弱提醒:“恭喜主人贺喜主人,可是主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就是你现在这个身体……我倒是一丁点儿都无所谓但是你会不会感觉头顶有点绿?” 扶玉:“……” 果然是个乌鸦嘴, 前不久它是不是说过一句“我是绿了你还是绿了他”这样的怪话来着? 半晌,她幽幽开口:“不重要。” 那个男人, 像个神仙——他是完全没有一点世俗欲望的。 反正他又不跟她睡觉, 她是不是自己身体, 又有什么关系。:) 有一说一, 在这件事上一开始扶玉是有怨气的。 当初离开鱼龙城,返回道宗不久,她和君不渡就成了亲。 大婚倒是办得红红火火。 道宗千层楼山布置得热火朝天,黑木楼台一步一灯笼, 漫山云海映得红灿灿,就连半空的飞鸟也被系上了红绸带。 可惜修真之人结契并不穿红。 君不渡一身霜白道袍,走在他身边, 能够感觉到他的气息冰冷肃杀。 扶玉猜测他可能是紧张。 毕竟她也挺紧张的,不自觉就将周身灵气催动到极致。 就这么如临大敌地结了契。 婚契成时,他垂眸望着她:“坊间传言我修无情道,结阴阳之契,道心尽毁。” 扶玉微震——又是那种静淡的、叫她本能战栗的眼神。 这是表白吗?一定是表白吧? 为了她,他连无情道也不修了,代价这么大。 扶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深情,毕竟她只是见色起意而已。 她想了半天,淡定点头:“那我们,入洞房。” 他似是笑了下,没再多说,探手牵起红绸,与她入洞房。 扶玉被满室龙凤烛光晃得眼晕。 她晕乎乎随他坐到榻上。 半晌不见他说话,她没话找话关心他:“你没事吗,怎不见你气息虚弱?” 君不渡静了静。 他缓声说道:“我很好。” 扶玉:“哦。” 她悄悄琢磨:很好是多好,还能不能洞房呢?这种事也不能让她主动问啊! 又冷场了。 身为祝师,扶玉平日很是擅长舌灿莲花,但一看见他这张脸,脑子就好像被美色封印。 洞房花烛夜,她和他一起坐在榻上做冰雕。 眼看着月亮爬过窗外青菩树,君不渡大约也觉得有点不像话。 他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恕我不能给。” 扶玉如遭雷击。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6节 坏了。 她心心念念多时的剑修元阳,他果真给不了! 其实相处这些日子,见他一副清冷禁欲的样子,她已经隐约有点不祥的预感。 没想到还真是。 她崩塌的表情清晰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他垂眸笑了下。 他道:“除此之外,都好说——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好好待你。” 扶玉如丧考妣:“……” 好好好,守活寡。 她一开始是有怨气的。 但很快,扶玉发现他的好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待她是真的无话可说。 扶玉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合心。 扶玉诚实地妥协了。 夫妻生活,没有就没有。 ……当然相处那么多年,她还是使过一些手段的。 可惜结果一言难尽。 到最后也就无所谓了,毕竟所有的老夫老妻,最终总会成为没有夫妻生活的亲人。:) “主人,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 狗尾巴草精完全不认同扶玉摆烂的想法,“你想想,他苦苦等待了几千年,压抑隐忍得多狠啊!肯定老房子着火,铁树开花,天雷勾地火,地火焚苍穹!” 扶玉老脸微热。 她承认,被君不渡箍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身心颤栗,肌肤酥麻。 她语气复杂:“我是得有自己的身体。” 乌鹤恹恹:“实在不行弄个化身呢,也不见你修炼。” 说起这个,扶玉挑眉回神:“不着急,筑基期,还有用。” 众人迷茫不解:“筑基,能有啥用?” 扶玉笑而不语。 筑基之身,还能派上最后一个用场。 飞舟返回南域。 扶玉沉浸心神,拨动鬼伶君遗留的傀儡丝。 感应片刻,唇角不禁一抽。 麾下黄衣修士们已经离开了猴儿岭,大隐隐于市,扮作戏班,在热闹的凡人城池里表演杂耍。 扶玉:“那猴子,是半神?” 狗尾巴草精:“对!不过埋了几千年,应该跟我差不多!” 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神魔大葬成功拿到执念化妖的力量,它现在很强,很想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打一架。 扶玉面无表情:“它在耍猴戏,讨钱。” 狗尾巴草精:“死猴子能做的事,我肯定做得比它……嗝?!” 死猴子,不要脸! 乌鹤:“噗哧!” 纸扎童子捂住嘴,笑得直打跌。 飞舟停靠鱼龙城。 扶玉示意众人声势浩大地返回鬼伶君的住处。 李雪客和乌鹤敲锣打鼓。 狗尾巴草精放声吆喝:“咱们君上在外头立了大功,你们这些人,还不速速拿鞭炮出来放了,以贺君上!” 鱼龙城百姓如今早已恨毒了鬼伶君夫妇,暗自啐一口,咒他一句乐极生悲不得好死。 进了府邸,几个胆小的不禁露出些怂样。 “主人主人,咱们动静这么大,不会把那个圣人鹤影空给引上门来吗?” “当然会。” “嘶——”狗尾巴草精倒仰,震声道,“主人!我现在最多就是打个洞玄大圆满!我还没有恢复啊!” 扶玉摆手:“不要你打。” 狗尾巴草精挑衅左右:“这里除了我,难道不都是废材吗?” 乌鹤和李雪客齐齐狞笑,撸起袖子。 二人一草打成一团。 翌日。 一个没精打采却又气势嚣张的黑眼圈修士找上了万仙盟。 他扬声道:“鬼伶君让我给诸位带句话,谁拿了他的仁寿丹,速速跪还!再敢拖延,休怪他不客气了!” 放过狠话,扬长而去。 “唉,这不是鳖十吗,唉!”小上清正在焦头烂额,抬手拍了拍脑门,“算了算了,那个凶恶女子定是又要搞事,不帮都不行,唉!” 齐天道主蹙眉:“师尊,神庭两个圣人正率执法队捉拿妖猴,我们恐怕不宜暴露。” 小上清弯起眉眼,狡黠一笑:“谁说是我们?哪一个昧了鬼伶君的仁寿丹,哪一个自己解决麻烦去!” 齐天道主还在迷惑,一旁的平天道主已经噗地笑出声来。 她起身懒洋洋往外走,抬手一挥,拖声拖气:“知道了——” 齐天道主:“嗯?” 知道什么,他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一炷香之后。 闭关多日的升阳道主被自己的爱徒碧真道人唤醒。 “师尊,师尊!大事不好了师尊!” 只见碧真道人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告状,“大师兄(宝道人)截留仁寿丹的事情败露了,大师兄一时想左了,竟要杀了鬼伶君灭口——” 听到这里升阳道主都震撼了。 “他疯了么?” 碧真道人抹了抹眼泪,偷瞥师尊一眼,哭道:“大师兄被反杀,鬼伶君方才派人过来,说是,说是要师尊亲自向他归还仁寿丹……” 升阳道主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提步离开道场。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升阳道主一路潜踪,在黄昏时分悄然抵达鱼龙城。 猴儿岭。 眉目俊秀的鹤影空正垂眼立在一名峨冠博带的圣人身旁,语气恭敬地解释:“岳父,妖猴被释放的时候,小婿那个化身已经死于非命,实不知情。” 无垢帝君神色冰冷,目光沉沉扫过断裂的山壁。 “还没看出来么。”他嗓音低沉,如闷雷滚动,“那是君不渡的剑意。”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鹤影空一时竟不能反应。 愣怔半晌,突然寒毛悚立:“那个人转生了?!怎么可能!” 无垢帝君冷瞥他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大惊小怪,有没有一点圣人的样子。” 鹤影空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脸上赔笑:“小婿愚钝,还请岳父指点。” 无垢帝君眯眸望向远处。 “本尊若是没有记错,有一个地方,埋藏了他一道剑意。” 鹤影空眸光微动,恍然:“……人皇陵。” 当年君不渡给了人皇李道玄一道剑意防身,李道玄死后,那道剑意随他的尸身一起沉进了人皇秘境。 “……鬼伶君取剑意,放妖猴。”鹤影空蹙眉,“他什么时候叛了,我竟不知。” 他的化身秦千烛放了眼线在鬼伶君身边,多年来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正纳闷,鬼伶君大张旗鼓返回鱼龙城的消息传了过来。 “他竟还敢回来?!” 扶玉不但敢回来,还敢阴恻恻坐在阴影里,仰着头,指尖在黑檀木椅扶手上一下一下轻叩。 “笃、笃、笃。” 她全然不把面前这位步虚境大修士放在眼里。 升阳道主是悄无声息潜进来的,前来解决仁寿丹那件事。 “呵。”扶玉哼笑一声,惨白鬼面具在暗处幽幽浮动,“升阳道主,好大的胃口。吞了本君那么多丹,也不怕撑死?” 升阳道主沉声解释:“我在闭关,并不知情。鬼伶君,这次的事只是误会,你少了多少丹,只管告诉我一个数,我会补齐。” 扶玉拍着椅子,笑得直不起腰。 “不会吧不会吧,昧了我神庭的东西,轻飘飘一句补齐就想一笔勾销?升阳道主,你当我神庭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呢?”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7节 升阳道主蹙眉:“你待如何?” 扶玉阴恻恻盯着他。 沉黑的堂上,一处处小祝术悄然发动。 因为不具杀伤力,于是极不容易引起注意。 “饕餮侵神,梼杌附魄——惊怖。” 升阳道主确实理亏在先。 截留神庭的仁寿丹,此事可大也可小,心里多少有几分不安。 扶玉对症下药,引动他的心虚。 她轻声哼笑,愉悦道:“你做的好事,本君已向上面如实禀报,你就等着入庭受审吧。啊对了,听说近来丹术有所突破,不仅寿元可以成丹,修为也……啧啧啧,升阳道主欠下的丹,指不定就要……亲、身、来、还。”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升阳道主毛骨悚然。 他毫不怀疑神庭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哑声道:“鬼伶君,你此话何意!这些年来,你我向来合作默契,该得好处,我不曾亏过你一分。” 扶玉笑而不语。 “笃、笃、笃……” 一下一下指尖轻叩,仿佛追魂索命。 升阳道主只觉心中惊怖,周遭的黑暗好似饕餮之口,欲将他拆吃入腹。 他瞳孔微颤:“你不怕我杀了你?” 扶玉笑:“杀我有什么用,神庭的人,就要来收你了。鹤影圣人你知道吧,洗你脑,吸你魂。” “咻——嘭!” 远远地,鱼龙城里爆开了一束烟花。 扶玉收到讯号,轻笑,缓缓起身。 升阳道主心已乱,扶玉踏前,他胃部微沉,按捺着没有后退。 “这些年,你我勾结,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坏事吧?”扶玉似笑非笑,“仁寿丹收成这样好,升阳道主你功不可没啊。” 升阳道主咬牙切齿:“说这些……你究竟意欲何为?” 一个洞玄,修为差了自己一个大阶,竟有这样强的压迫感! 升阳道主瞳孔颤动,在对方执扇攻来时,他下意识后退避让。 “你作何!” 扶玉笑得诡谲:“我让你杀了我,好给你多添一条罪状!” 话音落时,她已欺身而上,取自秦千烛化身的力量倾泄而出,升阳道主不得不荡出灵气反击。 就在两道灵气轰然碰撞的那一霎—— 一道磅礴浩荡的圣人威压陡然从天而降,封住整座府邸。 与此同时,升阳道主的灵气击破了“鬼伶君”的本命扇,呲啦一声脆响。 灵气再往前一荡,轰中了鬼伶君。 “噗。” 升阳道主瞳孔收缩。 鬼伶君凭空消失了,一件黑袍与一张面具被他的灵气击中,悬空扭了扭,然后破碎坠落。 升阳道主还未回神,便见两道缥缈恐怖的身影凭空浮现。 “……圣人。” 那二圣垂眼,望向地上正在被“摧毁”的本命扇、黑袍与面具。 鹤影空抬起眼皮,视线落向升阳道主,恍然。 “原来是你假扮鬼伶君。” 若是再迟来一步,这个“鬼伶君”便要成功金蝉脱壳,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圣人。”神庭的执法者递上情报,“如圣人所料,前往人皇陵的,正是他们升阳道派出的弟子,薄海领队,成员有张平、欧容……等人。” 一瞬间所有的疑问似乎迎刃而解。 鹤影空判道:“你在人皇陵杀死了真正的鬼伶君,取走剑意,假扮鬼伶君,袭杀秦千烛,释放那妖猴——升阳道主,束手就擒吧。” 升阳道主大惊失色:“我没有!圣人误会了,鬼伶君他方才还在这里与我打斗!” 无垢帝君已经懒得再听了。 二圣封了府邸,此地哪里还有第二个大修士? 圣人威压之下,任何瞬移之术都不可能越境逃脱。 果然,片刻便有执法者来报:“圣人,整座府邸只有地牢里还关押着一名女子,她是因为云裳上人之死被鬼伶君抓来,囚禁在此地。” “什么修为?” “一个筑基期。” 第69章 幕后黑手邪恶反派 心甘情愿。 筑基期这三个字, 听在圣人耳中与树下蝼蚁无异。 并不值得过一过脑子。 圣人摆手,示意不必理会那个被关在地牢的女子。 升阳道主被这一口惊天大黑锅扣得神智恍惚:“我不是,我没有, 我闭死关修炼,根本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听闭死关,神庭众人不禁露出了然的笑容。 那就是说, 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只凭他自己一张嘴。 升阳道主百口莫辩:“我真不知什么剑意,什么妖猴, 千烛君之死更是与我无关!我今日来此,只是……” 他本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今日来此, 只是因为贪昧了神庭的仁寿丹?此刻再说这个,岂不是等同于自爆? 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升阳道主一时进退维谷,脸色难看到极点。 见他突然哑口, 无垢帝君轻嗤一声, 心中已经给他判下了死罪。 立在一旁的鹤影空眸光微闪,杀机大动——升阳道主这个假鬼伶君, 趁他化身虚弱, 对他化身施放了搜魂术, 看见了他从前在凡间那段记忆。 那段记忆, 可不能叫人知道啊! 如今的夫人月桐神女,自幼娇生惯养,一副小女儿家的心性,跋扈善妒, 易吃飞醋,赵秀凤的事已经让她生了疑心。 若是让这个人在岳父面前多嘴说出自己从前的事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抛弃妻女、入赘宰相家也就罢了, 偏偏被仙门认回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手灭了宰相满门。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如今的岳丈,又该何作感想? 鹤影空不必细思也能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升阳道主,绝不能活着回到神庭受审。 夜长梦多。 鹤影空念头一定,已是存了必杀之心。 他抬眸,淡淡瞥向升阳道主。 此刻的升阳道主早已是惊弓之鸟,浑身上下仿佛长满了毛刺,惊怖交加,草木皆兵。 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鹤影空不加掩饰的冰冷恶意。 脑海里“嗡”一声响,心脏突突乱跳,周身忽冷忽热,已知大事不妙。 “你……是你设计,陷害于我!” 升阳道主瞳孔猛震,恍惚间竟在鹤影空身上看出了方才那个假鬼伶君的淡淡影子。(扶玉有意模仿秦千烛气质) 鹤影空失笑:“这就开始胡乱攀咬了,想来又是一个冥顽不灵的。” 无垢帝君心中已然不耐:“拿下。” 鹤影空微笑上前。 升阳道主步步后退。 惊怖之情沉甸甸坠在胸口酝酿了多时,此刻彻底泛滥,脑海里不自觉蹿出的念头一个比一个更加恐怖。 神庭……吃人……炼丹…… 酷刑……折磨…… 眼见鹤影空已经瞬移逼了上来,升阳道主如坠冰窟,想要果断自爆,却又心怀最后一丝侥幸。 “神庭害我!师尊!师尊——师尊救我!” 步虚境只在半神之下,他神念荡出,轰然击打在圣人设下的封印屏障之上,嗡嗡回荡震响。 师尊小玉清,亦是半神境。 只要师尊出手保自己,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只要撑到师尊发现这里出了事,一定就有希…… 瞳孔猝然紧缩! 电光石火一霎,升阳道主清晰意识到,鹤影空并不是要“拿下”自己。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8节 鹤影空出手,诡谲而阴毒。 看似攻势绵绵,实则招招式式尽是冲着毁人神魂而来。 升阳道主倒吸凉气,脑中嗡嗡响彻一个念头——鹤影圣人,洗脑,吸魂!洗脑,吸魂! 诸多惊怖的画面涌入脑海,冲塌了他的神智。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他与神庭“合作”多年,神庭的种种阴毒手段,他亦了如指掌。 神庭想杀修士,只要扣上一个“邪道中人”的帽子,就可以肆意虐杀。更不用说那些百姓了,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孤苦伶仃,健壮的寿元已经卖尽,风烛残年,活不下去,只能求着仁寿堂,收走他们最后的寿元,换一副薄棺下葬。 怎么可能呢? 老年残败的寿元一文不值,仁寿堂又不是活菩萨,还能好心替他们办后事?简直笑话! 签下卖命契,进了仁寿堂,人便成了耗材。 耗材自然就要发挥最大的作用——趁着没死,受尽一切能想象不能想象的苦痛折磨,要么入药,要么炼魂,要么采生折割,等到榨光全部价值,他们才能奢望一死。 对这些耗材,升阳道主从来没有生起过可笑的怜悯之心。 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蝼蚁也没有任何区别。在神庭眼中,他升阳道主,何尝不是一只稍微健壮一些的蝼蚁? 落到他们手上……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对自己做什么?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鹤影空的手掌抓向升阳道主头颅的那一霎,升阳道主彻底崩溃了。 他的眼珠几乎震出眼眶,眼白里血丝陡然炸裂,神情疯魔,怒吼一声,悍然爆了元神! 鹤影空有一瞬错愕,旋即了然。 “你果真是邪道中人哪。” 邪道中人,悍不畏死,总是有这么一股破釜沉舟的拼命劲头。 只见升阳道主爆燃的身躯化成了一轮新生的烈日。 恐怖的道焰在他周身熊熊燃起,身为圣人的鹤影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夜幕降下,鬼伶君的府邸里却升起了一枚新的太阳。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攥住了纸扎童子。 “打打打起来了!主主主人,她真真真不会有事吗!我我我,我要不然,去跟跟跟,跟他们拼了!” 纸扎童子被它扯得欻欻响。 乌鹤早已看透:“你放心,你主人只是筑基,没这么大动静。你别捣乱,就是帮忙。” 狗尾巴草精双眼一亮:“有有有,有道理!” 李雪客若有所思:“好一招驱狼吞虎!上古神巫,恐怖如斯!幸好我跟她是同伙!这若是敌人……啧啧啧!” 不敢想不敢想! 成功劝住心浮气躁的狗尾巴草精,二人一草一纸静下心来,蹲在屋脊,坐山观虎斗。 只见那一边的灵气爆发越来越激烈,方圆数十里地照得仿若白昼。 升阳道主爆燃元神,修为急遽攀升。 他此刻是恨毒了这些神庭圣人。 坑害他的“鬼伶君”究竟去了哪里,难道还用得着猜? 今日设局对付自己的人,不是这两个圣人,又能是谁——此地除了他们,就只有一个筑基期。 笑话!总不能是那个筑基期! 神庭行事当真霸道,不过拿了他们两成仁寿丹而已,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可恨,着实可恨!事已至此,只能跟这些圣人拼了!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法宝、秘技都只是纸糊的花架子。 升阳道主惨笑出声,把自己当作利刃,豁出性命向前猛攻:“你们神庭作的恶事才是罄竹难书!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鹤影空轻身倒掠,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爆燃元神,无可转圜,此人必死——再不用担心他多嘴泄露自己做凡人时的那一段旧事了。 鹤影空眼珠微转,又一计浮上心来。 月桐神女疑神疑鬼,总是揪着秦千烛养了侍妾的事情不放,此番倒不如干净利落灭杀升阳道主,顺便再卖个苦肉计…… “岳父当心!” 鹤影空轻叱一声,周身道蕴似实还虚,瞬息间幻化万千烛火,挡在了升阳道主与无垢帝君之间。 谁说烛火不能与日月争辉? 只见万千明焰轰然绽放,无穷无尽的魂意如巨浪荡出,鹤影空双袖一挥,与升阳道主爆燃元神那一股巨力重重撞上! “轰!” 灵浪爆开,撞上二圣事先布下的封印,一时异象迭起,视野如波浪翻腾。 许久。 场间终于静了下来。 升阳道主脸色灰败,单手掩着心口,委顿在地。 鹤影空也不好受。 他修祝术,并不擅长近身肉搏,更何况对方破釜沉舟,完全不计代价。 硬生生扛下这一波灵爆,他俊秀的面容变得苍白,唇角缓缓溢出一缕艳色的血线。 “嘀——嗒。” 鲜血落在地上,鹤影空扯出笑容,转头询问:“岳父没事吧?” 无垢帝君最看不惯他这副小白脸的模样,心知宝贝女儿又要被骗得心疼,更不消说他这一举动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无垢帝君心中生厌,犹如吞了个苍蝇,却又无从指摘,只将眼风撇开,眼不见心不烦。 他望向濒死的升阳道主。 陨灭之际,升阳道主用力仰起头颅,无神的双眼直直凝望万仙盟的方向,悲声呐喊:“师尊!神庭无道,徒儿好苦,死不瞑目啊!” 音浪在鱼龙城上空久久盘旋。 “神庭无道——” “徒儿死不瞑目啊——” “不——瞑——目——啊——” “……” 无垢帝君低沉冷笑:“名师出高徒,好一个,小、玉、清。” 圣人拂袖而去。 谁也不记得地牢里还关押着一个无辜的筑基期女修。 扶玉只好自己越狱。 她施施然来到庭间,只见四壁青瓦已经被大修士的灵爆震成齑粉,庭中树冠也只是暂时维持着形状。 轻轻抬了抬手。 “哗啦啦——” 广阔的府邸仿佛被掀了盖头,只留下光秃秃的半截墙根,惨变毛坯。 扶玉垂眼,望向地砖。 升阳道主跪亡的尸身前方,落了一滴血。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一定就是鹤影空的血。 扶玉微笑,俯身取血,然后一步一步踏进阴影之中。 像极了幕后黑手,邪恶反派。 凡人城池。 耍猴的戏班子(黄衣修士)遇到了麻烦。 百姓穷,他们很卖力地耍了一天,却没能收到几个银钱。 当然他们也不挣这仨瓜俩枣,扮作戏班子,只是为了躲避神庭的追杀。 神庭修士数次掠过头顶,当真就对这一支耍猴的戏班子视而不见。 毕竟谁也想不到,让圣人如临大敌的上古妖猴,猴戏竟然耍得这么好。 眼见天色渐暗,三元真人收了摊子,带队出城。 不曾想成功躲过了神庭,却没能躲过酷吏。 他们被官兵拦下了。 三元真人不欲节外生枝,赔着笑上前打交道:“官爷,忙活一整日,实在没能收到几个银钱,就只有这些。” 猴子撇着嘴,不情不愿把布褡递了出来。 官兵却不答应:“进城做买卖,每人一两税。” 三元真人嘴角微抽:“这……除了有铺面的,谁挣得了这么多?别说每人一两,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挣不出一两。” 这城中铺子,要么隶属仙门,要么隶属神庭,再不济也是达官显贵——那些反而都是不用交税的。 官兵冷笑:“拿不出钱?好说,押他们去仁寿堂,卖命还钱!” 三元真人:“……”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间疾苦。 神庭执法队仍未走远,三元真人无奈,只好招呼一众黄衣戏班,愁眉苦脸跟随官兵去往仁寿堂。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39节 进了仁寿堂,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几个官兵嬉皮笑脸收了一小袋银钱,说是卖了山货,勾肩搭背吆喝着便要去寻欢作乐。 三元真人皱眉:“山货?什么山货?” “山货就是你们这些外地佬啊,卖进仁寿堂,你们就是山里的野味,剥皮抽筋任人处置,懂了吗?” 仁寿堂的打手封住了店门,扬起棍棒,阴恻恻逼近。 “什么?!”一名修士大惊失色,“不是卖寿元就行了吗?你们要干什么!这里还有王法吗!” 打手们哄堂大笑:“进了阎王殿,还由得你喊冤?挣扎吧,你们越挣扎,大爷越喜欢!” 黄衣修士们:“……” 猴子:“……桀。” 片刻之后。 修士们坐在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仁寿堂,叹气。 “神庭,真不是东西!” 暗红苍穹下。 云层后,那一轮模糊惨白的“太阳”变得漆黑。 龙骨首上坐着那道挺拔瘦挑的身影。 从前他很少提及亡妻。 “曾经她想杀我。” 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他的语气却静淡温柔。 “我杀了她喜欢的人。” 小虎獠牙护法和圆脸护法对视一眼,眼睛里翻起惊滔骇浪——哇!好一个恨海情天! 君不渡垂眸,手指虚虚握了握。 桃木簪,是那个人的东西。 他把那个人爆成了满树血花,在那株树下,她接过那支桃木簪,挑衅地戴上。 “她用了许多手段,杀不死我。” “她以为大婚会是她最好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他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结契,道心必破,那一夜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可惜了,他的命,还不能给她。 “咕咚!”两位护法整齐吞了吞口水。 敢情大巫当年是强取豪夺啊! 他起身,淡笑:“都过去了,不重要。” 想杀他又怎样,只要杀不死他,他自会让她心甘情愿,在他身边。 ----------------------- 第70章 小夫妻同堕欢喜障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 “君不渡,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扶玉托着腮,思考半晌,叹气, “仙人。” 那个人,清冷无欲,正道之光, 正到发邪。 杀人的时候态度也十分温良,循循善诱,耐心教人改邪归正。 在他身边, 扶玉偶尔也得小心收着爪牙,生怕被他发现她的真实面目, 随手把她也给“净化”了。 他是第一个让她感觉无从下手、无懈可击的人。 他没有心魔,没有弱点,没有私欲, 这让擅长操纵人心的祝师十分麻爪。 想起往事, 扶玉不禁一阵忧郁。 成婚半载,她好不容易寻到机会, 把他骗去一处伽婆罗国的遗迹废墟秘境, 故意和他一起中了欢喜障。 扶玉曾在一个禁忌话本里看见过相关描述。 那欢喜障, 能让人身陷情涩幻梦, 甚至误以为对方是金莲、是花蕊,然后鱼欢燕好,一而再、再而三,采尽丹露, 凝而不泄……咳咳咳!* 中招之后,扶玉见他冰雕似的眼尾终于浮起一抹薄红,果断火上浇油, 猛猛往他身上扔了一堆祝·狂浪。 她化身魅妖,身披浮纱,如梦似幻,在他身侧轻笑、撩拨,惹他情动。 “良宵难得……” “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我本是夫妻,我不信你无欲无求……” “来啊,与我,寻欢作乐……” 结果…… 君不渡不为所动,眸色冰冷,本命剑九衢尘杀机大炽。 那剑气看似温良,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轻轻掠过,极尽危险的抚触。 扶玉心脏跳得又酥又麻,脑海里演着颠鸾倒凤的大戏,身躯本能战栗,下意识作出了迎敌的姿态。 眼看着就要天雷勾地火,借着战意,“大战”一场。 万万没想到。 他竟忽然抬手,握住剑刃。 剑气割破了那只苍白如玉的手,洇出清冷血色。 旋即他口诵清静经,并指将掌心溢出的鲜血抹上眼帘,闭眼,与她大战一场——正经的那种大战。 扶玉气死。 扶玉幽幽叹息,收回思绪。 她竖起指尖,指上三寸处,虚空悬浮着一滴圣人血。 她心如止水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搞事业,可比搞君不渡容易得多了——这是她前生就悟出的至理。 “这是那个圣人的血?”狗尾巴草精大惊小怪,“主人主人!你搞到了半神的血!” 扶玉:“小事,轻轻松松。” 狗尾巴草精崇拜到五体投地。 纸扎童子忍不住伸长脖子凑上前来,左左右右地嗅。 它道:“两个血味!两个血味!” “对。”扶玉腾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头,“鹤影空与月桐神女缔结婚契,魂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修士结契,意味着对方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当然像她和君不渡那样强强联手,也就不存在弱点之说。 扶玉挑眉,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拨动。 纸扎童子乖巧讨喜,扶玉摸它头,它就自觉低下脑袋,把耳朵压平,让她摸得更加顺手。 李雪客无语:你一个王道,要不要这样谄媚啊!!! 乌鹤不理解:“魂血遗落在外,这圣人就没有一点警惕心?” 扶玉笑而不语。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 身为凡人秦千烛的时候,鹤影空就很擅长使用苦肉计,从宰相和宰相千金身上拿到好处。 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容易形成习惯和依赖。 她没猜错的话,今日鹤影空定是故意受伤,骗妻子心疼,好把赵秀凤的事情糊弄过去。 当着岳父的面上演苦肉计,怎么可能特意返身处理一滴血,像不像话了。 扶玉冷冷一哂。 她细心操纵神念,从那滴魂血当中分离出月桐神女的气息。 借这一抹气息,便可潜入对方梦中。 在梦里见到月桐神女的那一霎,扶玉差点笑出声来。 有些事,当真是命中注定,怎么也避不开因果。 鹤影空在仙门二次入赘,竟找了一个像极了宰相千金的妻子。 两个妻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千娇百媚,无忧无虑,跋扈天真。 月桐神女修为在洞玄境,可惜一看就是丹药堆砌的花架子,神魂力量也弱到近乎于无。 在扶玉眼中,这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要她想杀。 “夫君怎么还不回来!”月桐神女在梦中大发脾气,铛啷摔碎满桌茶盏,“他说化身在外面找女人的事情与他无关,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思,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扶玉化作侍女,闲闲回她:“神女怎么不问问你父君?” 月桐神女眸光微闪:“不能让父君知道!父君脾气不好,夫君若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父君定会杀了他的!” 扶玉笑:“杀负心人,那还不好?” “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月桐神女神色悻悻,“他们说那个侍妾容貌丑陋……夫君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丑女,我不信!”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0节 她抬手轻抚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顾影自怜。 皓腕间,九枚灵玉镯叮铛作响。 “再说,夫君为了哄我,已经命令化身亲手杀死了那个侍妾,哼,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哄好?我可不会轻易就原谅他!”月桐神女拧了拧肩。 扶玉哑然失笑。 真是天真无邪到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扶玉笑叹,不经意提起:“听说鹤影圣人不惜受伤,也要抢在无垢帝君之前,着急击杀了那个假扮鬼伶君的升阳道主,这件事,神女不觉得奇怪么?” 在梦中,月桐神女的思绪并不清明,完全没有疑惑这个侍女为什么知道神山之外的事情。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道:“夫君建功立业,自然是为了我的尊荣,这有什么好奇怪。” 扶玉诡谲一笑:“神女难道没有听过一个传言?” 月桐神女:“什么传言?” 扶玉神秘地压低了嗓音:“鹤影家族的血脉,带着可怕的诅咒。” 月桐神女睁大一双懵懂的眼睛:“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夫君有什么诅咒?” 扶玉低声告诉她:“他只要亲手杀人,就可以夺走对方身上的力量,所以他要抢着杀。” 月桐神女双眸睁得更大,迷茫不解:“……啊?” 扶玉点到即止:“今日春光正好,神女快来赏灵花。” 引着浑浑噩噩的月桐神女行向一片万紫千红,扶玉掐诀,给月桐神女下了个忘咒。 她将忘记自己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却会记得这个秘密。 脱离梦境,扶玉垂眸,眼角滑过一抹冷光。 得知鹤影空是自己生父之后,扶玉想通了一个久远的不解之谜。 曾经有一个人,给扶玉带来了很大的危机感。 这个人,名叫鹤影宣。 就在扶玉注意到君不渡不久,这个鹤影宣也注意上了她。 鹤影宣是个小白脸。 却是个难缠的小白脸。 每当扶玉从尸体上面拿走力量,她总有一种感觉——鹤影宣在留意着她。 只是无论她转头多快,鹤影宣都在若无其事做着别的事情,仿佛是她的感觉出错了。 但扶玉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鹤影宣,绝对是在针对她! 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麻烦,但她实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这个人突然对她起疑。 她明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行事一向低调,除了过于美貌之外,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祝师而已。 扶玉绝不能容忍猜到自己秘密的人活在世上。 她不动声色,借着公务,与这个鹤影宣有意无意接近周旋。 几番试探,只觉此人越发捉摸不透。 他分明是个剑修,却对祝术十分了解,心防甚是严密,什么也探不出来。 扶玉心脏更是沉了又沉。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诡谲之人! 扶玉花了很大功夫与鹤影宣接触,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突破口——此人非常要强,极好面子,只要折他风头,他很有可能就会因为恼怒而露出破绽。 有弱点,就好说。 于是扶玉精心为鹤影宣安排了一出好戏。 只可惜这一出戏剧还未上演就中途夭折——男主角死了。 后来听人说,鹤影宣其实是带着任务潜伏到军中的密探,想要找机会对统帅暗下黑手,却被反杀。 扶玉:出师未捷,敌人先死。 有点遗憾,但也算了。 那时扶玉想不通鹤影宣怎么莫名其妙就盯上她。 如今知道自己身世,她心中便有猜测——她这个杀人夺力量的邪恶能力,不可能来自凡人老神棍,八成就是源自鹤影家族的血脉。 鹤影宣自己也小心隐藏着同样的能力,所以敏锐地留意到了她。 笑,原来是死了个亲戚。 “那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君不渡神色静淡,赤眸微垂,无波无澜,“我和她,遇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欢喜障。 障中魅妖,以假乱真,像极了她。 气息也是她。 他承认自己中招了。 黑暗欲望,泛滥成灾。 但他怎么可能与一只魅妖苟且。 他冷冰冰审视自己的身体,以清明到冷酷的剑意,将一身欲望尽数化为杀欲。 杀了这魅妖,去找她。 若是迟了,只怕她陷入迷阵,见到那个喜欢的死人。 欢喜障中的魅妖很强,和她一样强。 他以凉血封眼,不去看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他一面与这魅妖缠斗,一面施放大道法,打破了整个欢喜障。 他睁眼时,见她远远站在一边,神色冷然,一脸不爽。 他问她:“你可还好?” 她冷笑不答。 是气他坏了她的好事么? 他垂眸,微微勾唇,毫不愧疚。 他静声说道:“欢喜情障,有害无益。” 扶玉冷笑三声,阴阳怪气:“是呢,我也最反感这种事情了,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 他沉默了很久。 “……行。” 没关系,情-欲而已,不重要。 她不喜欢,那就不要。 欢喜障那事之后,扶玉发现君不渡一天比一天更加清冷无欲。 像个玉石,像个冰雕,像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她当然不可能输了气势。 呵,不要就不要! 区区元阳! ----------------------- 第71章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 如今天边那道淡淡“天痕”已经变成了黑色。 青天白日下, 凭空多出这样一道无可忽视也无法抹去的漆黑裂纹,让世界显得虚假又奇妙。 变成黑剑的九衢尘倒是更符合扶玉的审美。 剑身如夜色般纯黑,剑刃上那两抹淡而又淡的十字霜纹反倒醒目多了。 “天痕消失之日, 他将重临大地。” 扶玉语气过于邪恶,小伙伴们不禁瑟瑟发抖。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他活了, 变成邪魔,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 扶玉笑:“神庭召来的,我有什么好意外。” 乌鹤恹恹望天:“没错了, 神庭说他是灭世大魔王,他还真就是。” 说起这个, 李雪客倒是有些感悟:“众生愿力,是世间最接近‘天道’的东西。只是这股力量极难被掌控,也不好说会怎么扭曲地降临。” “愿力……”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 醍醐灌顶。 它彻底明白了。 时至今日, 它总算明悟了自己的转世之身“谢扶玉”为什么会死。 它自己把自己咒死了——那时候爷爷重伤昏迷,看不见一点希望。唯一有机会替爷爷报仇的陆星沉, 却和自己渐行渐远。 它恨死自己了, 它觉得自己没有一点用。 “没用”二字, 正是它累世的心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1节 陆星沉夺走心药, 也夺走了它的全部希望。 它诅咒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或许还能让他后悔莫及。 阴暗情绪爆发的瞬间,它的魂魄离开了那一具被自己厌弃的身躯。 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曾经说过, 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原来这就是愿力!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愿力,一群人当然会有更强大的愿力!愿力, 它是不分好坏的,不是只有好事才叫愿力!” 扶玉挑眉:“不错,你悟了。” 她屈指敲桌,叩下重点:“那些人害怕君不渡转生,刻意污蔑抹黑,让他变成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她微微勾起唇角,“却不知,恐惧正是世间最强大的愿力。” “所恐惧的,终将发生。” 二人一草一纸瞳孔震荡,五体投地。 不愧是上古神巫,世间因果,早已被她彻底看透。 如此淡定,如此尽在掌控。 扶玉笑了笑,轻飘飘移走视线。 她当然就是这么镇定自若,至于在看见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她是如何心脏骤停,血液沸腾,识海爆炸,时间消失…… 有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没有。 她早就想到,那个梦不仅仅是梦。 她也没多期待与他重逢。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巴,咕叽咕叽闷笑:“我一想到神庭有朝一日发现自己放出来的人是谁……我就好想笑。” 李雪客望天:“他们召回了自己最恐惧的人。” 飞舟遁入云间,扶玉静心凝神,盘点身上剩余的灵气。 取自鬼伶君的几乎用光了,只够维持黄衣修士们身上的傀儡术。 知微君的那一份在杀秦千烛的时候也全部耗尽。 秦千烛死时倒是保留了不少修为,她在神魔大葬用了一些,剩余的全部炼化,差不多够她冲个化神期。 扶玉没有瓶颈,修至化神,便能元神出体。 她可以给自己捏个身体了。 扶玉叹气:“好想要我的骨灰。” 二人一草一纸嘴角抽搐:“……” 仁寿堂。 黄衣修士们清理了场地,正盘算下一步该往哪走,忽然有人找上门。 说是今年收成好,上头摆了庆功宴,宴请各家分号。 三元真人沉吟片刻,示意众人就地歇息,他换上仁寿堂掌柜的服饰,前往赴宴。 宴席设在一处大宅院。 踏入门中,只见内里金碧辉煌,丝竹管弦悦耳,廊下来来往往都是年轻貌美的仕女,手中托着一盘盘精致华美的菜肴。 三元真人食指大动。 这些日子又是躲追杀,又是耍猴戏,实在是一口热乎的也吃不上——辟谷是辟谷,口腹是口腹。 他迫不及待赶往宴厅。 宴厅高阔如殿堂,还未进门,就被灿烂华光与香暖熏了个倒仰。 侍者引路,带他到一处不算偏远也不起眼的席位入坐。 三元真人淡定落坐,见左右无人注意自己,自顾自便拿起矮案上的小食来吃。 一口脯肉果子兑一口美酒。 他可不耐烦听什么庆功的废话。 添酒的侍女轻声提醒:“客人,今夜还有美食。” 三元真人不理她,继续大快朵颐。 遇到核桃坚果,他随手拿起碟子,往袖袋里哗啦啦一倒——带回去给猴哥。 酒过三巡,高坐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神秘兮兮拍了拍手。 奏乐与舞者行礼退下。 少时,四名精壮男子抬出一张浮空花榻。 三元真人举目望去,微微挑眉,捋了捋须。 花榻上,侧卧着一名不着寸缕的绝色佳丽,二八年华,雪肤花貌。 好一个玉体横陈! 只见她的身上摆了些精致吃食,做得像花瓣一般,点点碧红沁着那玉白的肌肤,色香味俱全。 三元真人:“……” 修士毕竟平日多了繁重的修行任务,属实不及凡人花样多。 精壮男子推着花榻,缓缓从食客面前行过。 掌柜们嘻笑着伸出银筷,从女子身上挟来美食。 三元真人也笑吟吟挟了块鲜嫩的肝片。 正要放入口中,心中忽一动,视线从那女子的身体移向她的脸。 只见她朱唇含笑,笑得像精致华美的画中花一样假。 三元真人望向她的眼睛。 女子脸上固定着笑容,眼睛里却明白无误地盛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不是自愿来做“餐盘”,三元真人倒也不觉得意外。 随着身上的食物越来越少,女子眸中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三元真人蹙眉:食物用完不就结束了?她在害怕什么? 念头刚动,就见那几个精壮男子把花榻推到大堂正中,然后在镂空的花榻下方点起了炭火。 女子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泪水滴落在榻底,很快就在升起的温度中蒸发。 三元真人瞳孔骤缩! 听着周围嬉笑下流的话,他恍然大悟——这是要……吃人啊! 三元真人自问不是好人,方才他也乐得附庸风流,但听着燃起的火炭声,他顿时浑身都感觉不对劲了。 眼肌疯狂痉挛,脑海里嗡嗡作响,放眼望去,这厅堂之中坐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只穿了衣裳的豺狼。 吃进腹中的食物,仿佛变成了冷冰冰、沉甸甸的铁砣,坠着他的胃。 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 这么多年跟着鬼伶君,也不是没做过坏事。 神庭收割仁寿丹,割的同样也是百姓的命,没什么不一样。 此地不比仁寿堂,必有大修士驻守。 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而已,救她,百害无益。 三元真人可以确定,若是从前的自己,必定不会出手。 可如今……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见过那些铁骨铮铮的邪道中人以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我是人。” 三元真人扶案起身,“我得做人。” 在火舌燎到女子身躯的那一瞬间,三元真人像一道疾风卷到她的身旁,将她卷下花榻的同时,一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脱去仁寿堂的灰衣,露出了底下的黄袍。 “咯。” 上首飘来一声怪笑。 只见那个肥头大耳的神官推开案桌站起身来,冲着他呲出一嘴黑黄的尖牙:“逃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威压轰然镇下,三元真人心脏一沉。 这胖子,竟是个洞玄! 三元真人顶住威压,反手,解掉女子身上的灵气束缚。 “能走多远走多远!” 大浪兜头卷下,他似一块礁石,立在厅堂中央。 只要他不倒,他身后便是一条能避风浪的路,“走!” 女子向他躬了躬身,含泪踏着他的影子往外跑。 她泪眼模糊回望,他的身躯镶上了金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记住了。”三元真人仿佛告诉自己,又仿佛在告诉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若有来生,当入邪道!” 他气息一沉,周身灵力疯转,即刻便要爆燃元神,替这苦命女子撑起最后一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庭院上空传来木制机括的声响,飞舟的阴影罩下时,一道瘦巴巴的、手舞足蹈的身影从高处蹦了下来! “唔哇!” “嘭!”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2节 一只细胳膊细腿的草精落到庭院,轰一声把地砖震得寸寸粉碎。 几道地裂顺着他拉得狭长的影子,从庭间,咔咔咔向着宴厅蔓延。 “轰!” 再一眨眼,狗尾巴草精越过三元真人的身旁,拖着残影,撞上了宴席上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洞玄神官。 “我超厉害——”它嘎嘎怪笑,“区区洞玄初期,这就取你狗命!” 三元真人:“……” 他刚才也没喝多啊,这只平平无奇的狗尾巴草精,几日不见,怎么就干上了洞玄? “轰!” 顶梁崩塌,沉重的瓦顶轰隆隆坠落。 满座豺狼被拍扁在地,乌黑的浊血一滩滩洇出。 “何必等来世。”身后飘来一道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声音,“我道宗,收你了。” 嗓音陌生,语气却熟悉。 三元真人颤抖回头。 君上变成了女子,呃,好像一点儿也不奇怪。 半晌,三元真人憋出一句:“还有弟兄们,他们也是同样的心,对了,还有猴哥。” 扶玉微笑:“嗯。” 两位神庭圣人驾临万仙盟。 圣人亲至,万仙盟两位半神自是敞开宝殿迎接。 无垢帝君视线一转,眉心微紧:“小玉清何在?” 小上清捋着拂尘,道骨仙风道:“二师兄逍遥云游,不知所住。” 小太清回道:“不知圣人寻师弟何事,或可代为转告。” 无垢帝君长眉一沉,声若洪雷:“你二人当真不知?!” 二人交换神念:“不知。” 无垢帝君冷笑:“他座下大弟子升阳道主,勾结邪道,释放我神庭镇压数千年的妖猴,灭杀我神庭洞玄期修士,你二人可知利害!” 小太清冰霜高洁的容颜微微崩裂:“圣人恐怕是误会了,二师弟他绝无可能。” 小上清唇角微抽,本性暴露:“唉,我跟他不熟哈,你们随便打听,我跟老二,早就翻脸了,势同水火,势不两立!” 鹤影空微笑着站出来打圆场:“没有怀疑二位的意思,只是升阳道主所作所为,实在证据确凿。” 小上清:啧啧啧! 鹤影空道:“此事牵涉重大,那升阳叛贼毕竟是小玉清座下弟子,不能不弄清楚。” 小上清果断落井下石:“我觉得你们可以把他名下弟子都抓去查一查,说不定就有漏网之鱼。” 他这么大方,倒是让两个圣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鹤影空心中已然认定上一次出手阻止自己灭杀青云宗的圣人就是小玉清。 他语气沉痛:“二位最好有所准备,小玉清,他恐怕已经投了邪道。” 小太清下意识不信:“怎么可能?” 小上清:“……唉?”我咋不知道。 鹤影空轻声叹息:“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我也难以置信。当年舞阳尊,德高望重,人人景仰,却不幸被君不渡所杀。” 提起舞阳尊,小太清与小上清都垂下了眼睫。 小太清缓声开口:“师尊对我们恩重如山,二师弟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鹤影空望向小上清:“令堂曾经给予我很多帮助,千年万年,不敢或忘。” 小上清扯了扯唇角:“我当然知道是谁杀了我母亲,我当时就在那里,君不渡对她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我怎么会忘?” 鹤影空摇头叹息:“舞阳尊那么好的人……实在是令人痛心愤慨。” 小上清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把君不渡他老婆挫骨扬灰,不是还特意赠了我一捧骨灰任我撒气?我都记着呢。” “行了。”无垢帝君不耐烦,“倘若小玉清当真与道宗余孽勾结,那可真是对不起舞阳尊!你二人,切记以大局为重,不要顾念师兄弟之情!” 万仙盟二人颔首:“定会查清。” 二圣离开万仙盟。 无垢帝君长眉紧锁:“你觉得跟他们两个有没有关系?” 鹤影空:“小上清当是无关,毕竟杀母之仇,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情那些余孽。小太清,不好说,但愿没叛。” 无论如何,对半神强者动真格,必定是伤筋动骨——由他们万仙盟自行剿杀叛逆,那是再好不过。 行出几步,无垢帝君厌弃道:“拿骨灰给自己做人情,亏你想得出。” 鹤影空讪讪。 无垢帝君:“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等辱没门庭的事。” 鹤影空垂首应是。 第72章 敌我双方后院起火 胜利会师?后院起火…… 山巅。帝巫城。 放眼望去, 整装待发的黑甲战将铺展到了视野尽头,像海潮一样,反射出粼粼波光。 暗红色的云层被映照得发黑。 云后那一道泛着黑光的“日梭”, 与遍地森严肃杀的气氛浑然一体。 一截又一截黑金龙骨从四面八方运送而来。 这个族群与邪魔神惨烈斗争数千年,成功摸索出了一些能够限制祂、削弱祂的方法。 地层深处的龙骨,在漫长岁月里被地底熔岩烈火不断炼化、煅压, 变成了最坚硬的材质;而龙骨中经久不灭的龙魂意志,正是一股能够抵抗邪魔神的强大力量。 大巫带领人们取龙骨铸造法阵。 一座座龙骨法阵屹立在前沿阵地,就像坚不可摧的堤坝, 阻挡神降。 龙类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但它们留下的宝贵遗产仍然庇护着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族群。 对了, 邪魔一族当然不会称自己为“邪魔”。 如今他们管自己叫神龙族。 一众神龙族战将举头望去,只见大巫再一次把邪魔神的意志封印回深渊之中。 祂暂时不会降临了。 抓住这个珍贵而短暂的时机,神龙族众人运来龙骨, 行动迅捷, 在两界交接的地域筑起了密密的防线。 只见一座又一座泛着黑金光泽的龙骨法阵瞬息之间拔地而起,每一眨眼便有整齐利落的变化——简直如同神迹。 两位护法窃窃私语。 圆脸护法:“若是把邪魔神放了过去, 大巫会被司命打。” 虽然管自己族群叫神龙一族, 但邪魔神依旧还是邪魔神。 虎獠牙护法提醒道:“记得约束三军, 重申纪律, 越是到了这个关头,越发不可以有片刻懈怠。” 圆脸护法拖声拖气:“将士们都知道啦——” 两个人齐齐望向无垠的大地。 “大巫拯救了我们大家,可他自己却总是那么孤独。” “这下好啦,大巫和司命, 终于快要团聚了。” “虽然司命变成了男的但是也总比死了好。” “应该……吧。” 狗尾巴草精王者归来,越战越勇。 它身上任意一处都可以冒出树枝状的长臂,简直神出鬼没, 防不胜防。 为了防止战斗冲击外泄伤及无辜,它唔哇怪叫着,枝条疯长,把那个白胖的洞玄神官禁锢在庭院废墟之间。 乌鹤看得目瞪口呆。 李雪客是人皇转世,狗尾巴怪东西也变得这样厉害。 他们和他,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做主角。” 像他这样平平无奇的人,与曾经的伙伴,已经相隔天堑。 “啪。” 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扶玉气定神闲从他身旁踏出:“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乌鹤神情一震,心跳不禁怦然加速:“……”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自己并不普通?难不成,自己也有不一样的际遇?像他这样一个低精力的、混吃等死的人,难道也…… 乌鹤瞳孔微颤,悬着心,提着气,紧张地望向扶玉。 扶玉一脸理所当然:“主角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乌鹤:“……?……?……?” 一口激荡的、悬到了嗓子眼里的老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噎得他大翻白眼。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3节 好好好,在她眼里,在座诸位,都是废材。 他懂。:) “轰!轰!轰!” 白胖神官打出一道道术法,只见一道道泛着白炽光芒的掌印轰向狗尾巴草精。 洞玄修士恐怖如斯,铁掌印犹如实质,势若万钧,每一记掌印荡出,周遭的空间都在隐隐震动。 乌鹤紧张地攥住了手掌。 他很想看这怪东西吃瘪,但他绝不愿意看见它在敌人手上吃瘪。 层层叠叠的掌印如巨浪轰向狗尾巴草精。 只见它怪笑一声,挥动枝杈挡在身前,掌印爆开处,草根枝条覆上了一层厚硬的树茧。 金铁相撞之声层迭荡开。 “铛铛铛铛铛!” 废墟间爆出大蓬水汽,伴着焦铁火星的味道向四周逸散。 相隔数条街,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的猴子一个激灵蹦了起来,鼻头耸动,探头探脑左右张望。 “嗯?!嗯?!” 突然间,好想打架! 它呲起尖牙,吱吱叫着就往外蹦。 睡得迷迷瞪瞪的黄衣修士们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猴哥!猴哥你去哪!等等我们啊!” 废墟间,水汽渐渐消失,视野重新变得透明。 只见古树枝条遮天蔽日,就连碎裂的地砖之间也深深扎满了根系。 掌印掠过之处,根须层层断裂。 但只在眨眼之间,断口便有细细密密的嫩绿枝芽重新生发,再一晃眼,如盛夏疯长。 肥头大耳的神官灵气已近枯竭,正拄着腿大口喘气。 周身忽然被阴影笼罩。 他错愕抬头,只见无数枝条绿叶犹如活蛇,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不足一丈之处。 一时心胆俱裂,瞳孔震颤间,一根最为粗壮的枝条蓦然膨胀! 如巨浪,如巨蟒。 轰一声当胸拍来,穿透层层厚肉,刺进了肥嫩的脏腑。 “噗。” 神官眼珠往外一突,嘴巴被冲击力道挤得大张,喉咙里呛出几滴血。 他来不及反应,深深嵌入脏腑的枝条已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将他经脉丹田一一刺穿。 “哎呀!” 对手突然大叫一声,避开他的要害,将他悬空抡了起来。 神官眼神失焦,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躯在冰冷夜风中划过一道长弧。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被放在餐盘上,“进贡”给某人。 黑暗的恐惧将他淹没。 他想反抗,可是略微一挣扎,深嵌在周身的枝条便如万枚钢针扎透血肉,令他生不如死。 “嗬……咳……” “砰!” 狗尾巴草精毫无怜悯地把他摔在扶玉面前。 它的眼睛亮晶晶地发着光,兴奋地向扶玉邀功:“主人!补刀!” 扶玉大乐。 “很好。” 她垂眸望去,只见这人瞳孔乱抖,魂魄已被吓飞了大半。 世风日下,数千年后这样的货色竟然也配出现在她的面前,成为她的对手。 扶玉真诚感慨:“能死在我手上,你该感到荣幸。” 濒死神官:“……” 旁观众人:“……” 她这副死样子,真的好邪恶,好猖狂! 扶玉的手掌离开神官头颅。 她对他使用了搜魂术,帮助他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正在收手,手臂忽然沉沉一坠。 “吱——吱哇!” 猴子从天而降,像一枚陨石砸中扶玉的胳膊。 “咔。” 邪魅狂狷的表情僵在脸上,筑基的身躯不堪重负——扶玉骨折了。 不等扶玉发话,狗尾巴草精呲牙狞笑跳上前。 “呔!泼猴!” 一猴一草打成一团。 “说话!喂!说话!” 狗尾巴草精用力戳猴子,“你干嘛!装哑巴!说话!” 猴子缩头蹲着,整个猴好似一只毛茸茸的腰果,戳一下,它往旁边挪一下。 它悄声嘀咕:“个死邪祟。” 扶玉右边胳膊打了石膏吊在身前,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摆了摆。 “算了。”她心力交瘁,“容我缓缓。” 她习惯了这是个普通猴,猴子也习惯了在她面前装成一只普通猴。 “先办正事,架可以回头再打。” 城中战斗动静太大,瞒不过神庭耳目。 一行人连夜出城。 飞舟升空,扶玉盘膝静坐,手指微动:“往万仙盟方向靠,我让鹤影空后院起火。” 猴子早就习惯了她的作派。 它不动声色挤过来,把纸扎童子拱开,自己钻到扶玉手指下面,让她摸它柔软细密的毛。 纸扎童子:“???” 你一个上古妖猴要不要这么谄媚啊!!! 扶玉再度潜入月桐神女梦中。 找到那个对镜试新衣的娇贵女子,扶玉冷冷一笑。 “祝·梦杀。” 月桐神女在一阵恍惚之后,忽地忘记了今夕何夕。 她坐在金丝楠木妆台前,指尖拈着一片金珠花钿,怔忡望着镜中的自己。 一段记忆如话外音涌进脑海。 哦……她想起来了,她是宰相千金,榜下捉婿,找了个俊秀漂亮的状元郎,做夫君。 他叫鹤……他叫秦千烛。 一名老仆躬身靠近:“小姐,姑爷他,又去了醉仙阁。” 月桐神女蹙眉,不自觉抬手抚了抚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 “他又去见那个丑女人?” 她腾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她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这些人都在骗她,其实那个女人根本不老也不丑。 到了醉仙阁下,月桐神女眯眸,仰头。 只见二楼窗畔坐着一道青色身影,如清风,似明月。 她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这是她夫君吗?怎么感觉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旋即她看见了楼下的老神棍。 那女子,属实说不上漂亮,很难让人有危机感。 但当她看见楼上俊秀状元郎淡声吩咐店小二送了一碟鸭肉给那个女子时,心里的火焰腾一下便燃起了三丈高。 “我要她死。” 老仆劝道:“此女曾经救过姑爷的命,若是她死了,恐怕反倒让姑爷念念不忘。” “我不管。”月桐神女傲慢道,“杀了她。” 丑女人的死,果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月桐神女坐在妆台前,看见镜中小意隐忍的秦千烛,不禁勾起唇角,娇声娇气道:“夫君替我调香。” “好。”秦千烛挽袖,握笔的修长手指拿起香匙,染得一身风流。 月桐神女满意极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4节 两个人相邀入帐,层层纱幔垂落,却仍然能看见清晰律动的影子。 主宰梦境的扶玉:“……” 无能狂怒!气急败坏! 她是来看这个的吗!啊?! 衣袖一挥,时光如梭。 月桐神女正沉浸在浓情蜜意之中,疏忽间又坐在了妆台前。 月桐神女:“……” 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一夜夜飞度,竟是快到全无感觉。 “千烛,千烛。”她抚着自己容颜,轻声叹息,“人生苦短,真想与你一道,度它千载万载。” 到了平日下值的时辰,秦千烛没回来。 月桐神女拂袖起身:“那女人不是死了吗,他又死哪去了!” 仆人跑进来回话:“姑爷他,他,他……” 月桐神女大为不悦:“结巴什么!他怎么了!” 仆人抹汗:“他被仙人接走啦!” 月桐神女愕然。 仆人大喘气:“姑爷他竟是仙门世家,鹤影家的仙人!小姐!姑爷他是仙人!” 月桐神女蹙起两道黛烟眉。 鹤影……这个姓氏,怎地如此刻骨铭心般熟悉? 她恍惚感觉自己的夫君本就该叫鹤影……可他明明就是秦千烛…… 秦千烛……鹤影……鹤影……空? 她微微摇晃下颌,扯唇笑了笑:“好事啊,夫君是仙人,定会接我去仙山,也不知那仙家的生活,与凡间有何不同?” 又一名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姑爷他带着仙人回来了!” 月桐神女心脏错跳,脸上浮起色厉内荏的怒容:“大惊小怪什么!” 仆从凄厉地喊:“他封了宅子,说要——” 一道剑光掠过眼前。 月桐神女身上一热——斜斜一蓬热血,浇洒她满身。 仆从在她面前断成了两截。 她惊恐抬头,只见两队修士拱卫着她夫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如此冰冷的神色。 “夫君……”她强笑,“你要做什么?爹爹呢,我爹爹呢?” “咚。” 一颗头颅滚到她脚下。 月桐神女低头一看,双手掐住自己的腮,崩溃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怎么敢!” 她的爹爹是宰相,权倾天下,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他怎么敢! 他微微勾起唇角:“我忍你们很久了。” 月桐神女身躯一颤,哆嗦着视线,望向他。 只见他的神色冰冷而陌生,唇角勾着一抹快意的微笑:“宰相,什么东西。在仙人眼中,不过蝼蚁。” 她痛到极处,一时忘了害怕:“你说过你爱我!” “骗你的,这也信?”他低低笑出声,“你说说,你有哪一点值得被爱?一个飞扬跋扈仗势欺人的东西罢了,你把我当狗使唤,可知你在我眼中还不如一条狗!” 她恍然:“你恨我……为了那个丑女人……你恨我!” “对。”他直言不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杀你全家,奠她芳魂。” 她咬牙切齿,恨意滔天:“秦千烛……秦千烛!” 心脏被捅穿的剧痛袭来,月桐神女掩住心口,惊叫着从梦中脱离。 “啊啊啊啊啊!秦千——” 她愕然怔住。 秦千烛? 原来是梦。 她不是宰相千金,她的夫君也不是状元郎秦千烛。 月桐神女掩住心口,蓦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正要落回腔子里,身躯忽然又一颤。 不对,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秦千烛,那不是夫君鹤影空的化身么! 再等等,夫君,鹤影空。 秦千烛被认回仙门,变成了鹤影空! 还未彻底想明白始末,她的身躯便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闪电蹿过脊柱,带来一股冰冷至极的酥麻。 秦千烛……鹤影空。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有其事? 秦千烛被鹤影家族认回,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手灭了宰相家满门。 月桐神女下意识想笑——她喜欢夫君对别的女人心狠。 但她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她自己,与宰相千金又有什么区别? 她已从梦中醒来,但回忆梦中的“自己”,却像揽镜自顾。 月桐神女颤声叫来神侍:“去,把那个女人的画像给我找来!他的化身在外面养的那个侍妾!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立刻!马上!” 神侍领命,没过门槛又被叫住。 回眸,只见月桐神女脸色惨白,声线颤抖:“对,还有秦千烛,秦千烛的画像,也给我!” 她被夫君哄得太好了,得知他有化身,得知化身养了女人,她竟被他哄着,一直不去看,不去想。 但愿……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掐碎第一百三十根灵香时,神侍回来了。 月桐神女颤手接过两幅画像。 “唰啦——” 片刻之后,神殿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秦千烛果然就是秦千烛。 侍妾,也是那个女人的模样。 他在许多年后,用化身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飞舟驶向万仙盟地界。 天边忽有缥缈气息逼近,虚空踏破之处撕裂出道道雷电,隐而不发。 猴子呲牙炸毛。 众人心脏沉沉坠入胃中:“……圣人追来了!我们实不该拖累君上!” 扶玉摆手:“无妨。” 祸水既已东引,且看双天接不接得住。 念头刚一动,便有另一道缥缈浩瀚的气息迎了上去。 “轰隆隆!” 漫天雷光撕破苍穹! 三名半神还未现身,便已遥遥过了一招。 “藏头露尾……”无垢帝君声若洪钟,震撼天地,“是你吗,小玉清!” 万仙盟圣人不语,只一味调动天地之力。 只见天地之间异象迭起,此地是他地盘,他借着天时地利,公然将这两个圣人阻击在外。 李雪客在狂卷的烈风之中艰难操控飞舟。 虽然摇摇晃晃,却成功穿越雷暴区域,飘到了安全区。 千里之外,无垢帝君与鹤影空对视一眼。 翁婿二人联手,未必不能将这逆贼斩于剑下。 鹤影空掩住心热,镇定开口:“我为岳父掠阵。” 无垢帝君知道他一个祝师不擅长正面战斗,颔首:“学着点。” 鹤影空微笑:“是。” 无垢帝君广袖扬起。 这万丈苍穹,化成了海。 天地色变,滔天海啸扬起,仿佛有神祇举手握住星辰,轰然砸下! “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5节 飘到战局之外的飞舟,呼吸之间就被那涌来的恐怖气墙推出百里之遥。 操纵飞舟的李雪客:“卧卧卧……卧槽啊!”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风吹扁。 本来就扁的纸扎童子干脆整只贴在了案桌上,把自己变成个没有厚度的图案。 这一波呼啸巨浪砸向己方半神。 只见天地间灵气忽然变化。 一枚顶天立地的黑白太极图陡然浮出。 它缓慢旋转,一时间苍穹上的星辰仿佛也被扭曲,看一眼便让人头晕目眩。 迎面奔来的天地巨浪被逆转,化归于无尽。 顷刻间风平浪静。 众人呆滞:“圣人伟力,恐怖如斯!” 那一边还欲再度出招,忽然看见天边有流星划来,匆匆赶至两位神庭圣人面前。 “圣人,神女出事了!” 整一方天地似乎顿住了呼吸。 旋即,漫天的战意如潮水退去。 无垢帝君的声音沉沉传来:“小玉清,下次再见,定诛你这个叛逆!” 半晌,风中回以一声轻蔑冷笑:“呵!” 挑衅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一切恢复了宁静。 “诶?诶?走啦?他们真走啦!”李雪客瞪大双眼,“说不打就不打了?!” 扶玉摆手:“都说了,后院起火。” 众人佩服到五体投地,不要钱的奉承话捧得扶玉飘飘欲仙。 “啪。” 一道刻意的脚步声降落在飞舟上。 盟友到了。 两方强者,顺利会师。 扶玉老神在在起身,微笑迎客。 “?!!!” 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扶玉脑海里霎时滚过一道惊雷。 怎么是他?竟然是他? 扶玉不动声色,保持淡定笑容:“双天,请。” 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半神,竟是一位有仇的故人——君不渡那句“我杀你是为了你好”,就是送给这一位的亲娘。 他居然是双天! 后院起火!后院起火! 第73章 当年之事各有难处 骨灰与坟:) 小上清端足了仙风道骨的姿态, 广袖微动,随扶玉步入飞舟上的小楼。 二人在茶案前对坐。 忽然冷场。 小上清等待半晌,若无其事抬眼一瞥, 发现对方脸上完全没有“惊!邪道双天竟是万仙盟三清”这样的表情。 扶玉拿起茶来,饮一口,压压惊。 惊倒是真惊了, 就是惊的角度有点不一样。 这一位,她认得。 他叫郁笑。 上次见到他,还是五千多年前, 在他母亲舞阳尊的寿宴上。 舞阳尊是一位得高望重的长者,辈份高, 资历老,严于律人律己,处事公允公正, 在当时的仙门中极有名望。 她的两个大徒弟都像她, 终日绷着冰雪高洁的死人脸。 小徒弟是她儿子,就这个郁笑。 郁笑年轻的时候像个纨绔, 如今老了, 像个老纨绔。 万万想不到双天竟然是他。 扶玉额角微跳。 轻咳一声, 再饮一口茶。 她这个主人不说话, 小上清也只好拿起茶盏啜一口。 茶过三巡,扶玉挑了挑眉,挤出微笑:“人皇陵一别,尊驾风采依旧。” 小上清:“……” 他那个薄海有什么风采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上清谦逊道:“唉, 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唉!你们年轻人, 才是灿若初阳,前途无量啊!” 他不动声色观察这个心黑狡诈、智多近妖的女子。 果真是看不透一点! 他自持身份,也不好太过直白地夸她做的那些“坏事”,只好重新端起茶来,敬一敬,当酒饮:“这些日子,合作愉快。” 扶玉假笑,回敬一盏。 虽然她从来也没有几两良心,但面对这位苦主,她还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愉快二字。 她亡夫,哦不对,她家死鬼,把人家舞阳尊的寿宴硬生生变成了丧席。 扶玉:笑不出来。 当年寿宴,君不渡迟到了,开宴许久,他迟迟不出现。 扶玉以为他要缺席,替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邪魔前线战事吃紧,来不了,抱歉抱歉。 谁知她谎音刚落,“忙于公务”的君不渡不声不响就到了。 当扶玉注意到气氛不对时,君不渡已经提着剑,站在舞阳尊面前。 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那个时候的君不渡已经快要去补天道了。 他的实力强到了非人之境,就连扶玉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回过神时,舞阳尊已经死在他剑下,九衢尘回鞘,丝血未染。 他就这么静静走进来,静静杀了人,静静往外走,像个独立于世外的影子。 经过她身边,他垂眼看了看她手里“咚”一声掉到案桌上的酒杯,嗓音静淡:“扶玉,走了。” 扶玉:“……” 她恍惚起身,与他并肩往外走。 出了宴殿,回头一看,在场宾客仍然僵在原地,好似一群冻住的泥雕。 其中傻得最彻底的,莫过于舞阳尊的独子郁笑。 也就是面前这位盟友。 双天。 扶玉抬了抬眉毛,再一次挤出微笑:“不知尊驾是小三清之中的哪一位?” 小上清舒了口气——总算来到自我介绍环节。 “小上清。”他想了想,补充道,“双天。本名郁笑。” 扶玉沉默片刻,自报家门:“青云宗,谢扶玉。” 又冷场了。 扶玉也知道这样很不像话。 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杀云裳上人、鬼伶君、知微君、秦千烛,放猴子,嫁祸小玉清一系。 这说不过去。 “笃。” 她缓慢放下茶盏,部分交底:“我生父,圣人,鹤影空。” 小上清瞳孔微微一震,吃惊之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扶玉微笑。 管他悟了什么,悟了就行。 小上清:难怪方才鹤影空不战而退,原来是因为这个。 双方各自露出了然的神情,相视一笑,微微颔首。 扶玉总算成功渡过了尴尬期。 她迅速找回节奏:“没想到双天竟然出身广陵郁氏,不知你与曾经那位舞阳尊是……” 小上清叹息:“唉,舞阳尊,正是家母,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6节 扶玉假装错愕:“舞阳尊,她难道不是死于君不渡之手?尊驾为何……” 小上清痛饮一盏茶。 “笃!” 他把茶盏重重放下。 “我为何庇护他的徒子徒孙?”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君不渡,死苍生。人、死、债、消。” 扶玉怔忡一瞬。 她失笑,闭眸轻叹,拱了拱手,真情实意道:“尊驾的胸襟,令人钦佩。” “唉!”小上清摆摆手,长叹一口气,“你也知道神庭不干人事。有些事遇到了,若不出手,念头就会不通达……唉!” 说到这个他是当真郁卒。 他就是随手做一点诛恶扬善的小事而已,谁知道他欣赏、看重的那些后生仔,十个有八个竟然都是“邪道中人”。 仇人的徒子徒孙个个铁骨铮铮,他们做的事,与自己心中坚持的“道义”竟然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后来那些年,在神庭的疯狂绞杀之下,道宗的主事人一代一代牺牲,等到他恍惚回过神,自己俨然已经变成了“敌方”负责人。 他也很无奈啊!唉! 扶玉感慨失笑。 小上清叹气摇头,摆手道:“神庭看似一手遮天,实则气数将近。” 扶玉挑眉:“你说得对。” 她和君不渡都回来了,神庭可不就是明日黄花。 算他有眼光! 小上清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不禁大呼知己。 神庭牢牢把控着世间资源,强者如云,势若中天,任谁来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存在。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然就有如此见地。 当真是后生可畏! 小上清以茶代酒,敬扶玉:“神庭所作所为与正义二字背道而驰,最令他们不安的,莫过于那些聪明正直的人,总是与他们离心离德。” 扶玉笑:“神庭不敢信任好人,能用的尽是蝇营狗苟之辈。何愁不能战胜。” 小上清按捺住拍腿的冲动,激荡道:“正是如此!” 他看这后辈,真正是越看越顺眼,心中已将她引为忘年之交。 想起她的身世,只能叹息一声,道一句歹竹出好笋。 “你实不像是鹤影家的人。”小上清摇头,“唉!” 扶玉直言:“我像我娘。” 顿了顿,她补充,“我娘是被鹤影空害死的。” 小上清了然:“唉,明白。” 提起这个人,他不禁啧啧摇头。 “此人行事,尽是小人作派。” 扶玉见他似是话中有话,心中微动,捧一盏茶敬他:“杯逢知己千杯少,我以茶代酒,敬郁前辈。” 一个“千杯祝”,堂而皇之敬给了小上清。 小上清叹息着将茶盏一饮而尽。 话一投机,千句不够。 扶玉苦笑:“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我们母女,我其实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认我。” 小上清难得遇到知己,茶水下肚,如饮美酒,叹一声长气,打开了话匣子。 “唉,此人其实圆滑世故,也算是很有本事。他迎娶无垢帝君的独女月桐神女时,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平凡修士。” 扶玉颔首:“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 “不错。”小上清冷笑,“他借岳家的势,一步步登上了半神之位,同为半神,是可以讥讽他一句赘婿,但到了外头,谁不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圣人?” 不久之前鹤影空提起那件事,实在令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自己是个小人,便以为旁人也跟他一样。”小上清神色悻悻,“说出此事,也好让谢小友多多看清他为人——当年君不渡补天道而死,神巫也随之陨落,鹤影空一手策划,将神巫挫骨扬灰,唉!小友可知,他竟送了一捧骨灰到我这里来!” 扶玉震撼抬眸:“?!!!” 骨灰!她的骨灰! 小上清气到发笑:“只因我母亲死于君不渡剑下,他便以为,我该拿神巫的尸骸泄愤,唉!” 扶玉激动到差点儿掀了茶桌。 小上清:“唉,你也觉得离谱是吧?” 扶玉痛饮三盏茶水,按捺住兴奋:“郁前辈是如何处理的?倘若不好处理……” 她真的可以代劳! 小上清失笑摆手:“唉,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它埋到我母亲的陵寝了。” 扶玉:“……” 她眸光微闪,手指一下一下轻叩案桌。 若是直言“我能不能刨你娘亲的坟”,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半神雷霆之怒? 沉吟片刻,扶玉缓声开口:“前辈以为,君不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上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很难说君不渡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独-裁-者。 偏偏他做的那些事,以长远眼光来看,总是对的。 平心而论,曾经的自己,很是敬畏那个人。 但那个人,却无缘无故杀死自己的母亲。 扶玉见他不语,便道:“君不渡是个清明公正的人。舞阳尊也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者。前辈难道就不好奇当年的真相吗?” 小上清苦笑:“两个都已神魂俱灭,从何得知?” 扶玉毛遂自荐:“我有办法。” 她神秘一笑。 “前辈应该猜到了,我身边的李雪客,正是人皇李道玄转世。” 她起身,招来了纸扎童子。 “前辈看见这童子,想必并不陌生。它正是王道,在人皇陵中执掌规则数千年,制造一个探究真相的秘境,可谓手到擒来。” 纸扎童子:“???” 扶玉眯眸望向它,语气温柔:“告诉前辈,你行不行?嗯?” 纸扎童子欻一声绷直身躯:“我行!我行!” 扶玉转过头,笑吟吟望着小上清。 “前辈,我掐指一算,今日、明日、后日,都宜动土。” “挑个日子,查明令堂死因,以告在天之灵。” 小上清:“……” 不是,怎么稀里糊涂,就说好要刨自家祖坟了,唉! ----------------------- 第74章 天灾人祸十死无生 界火烧骨灰(? 返回十二重天的中途, 鹤影空白皙的耳垂时不时隐隐生热。 他是祝师,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提起自己——能将因果牵动到这个地步,说话之人修为必定不低。 而月桐神女那边传来的消息, 也让他微觉不安。 思忖间,脚步已踏上了登天之阶。 这是一道莹白如玉的万丈长阶,通往神顶天宫。阶梯以云玉铺就, 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圈圈荡开。 抬眸望向玉阶之上,那一处处高矮错落、深藏云间、金光环抱的宫殿群, 便是神庭七圣的神宫。 华美神圣的宫殿群看似悬空,实则不然。 宫殿与长阶之下便是神山。 神庭以巨型障眼法术遮蔽了山体本身, 将神宫变成真正的天上宫阙,好让世人顶礼膜拜。 距离山脚最近的便是紫光星殿。 见到二圣,殿前侍从齐齐俯首:“无垢帝君, 紫光星君。” 紫光星君正是鹤影空的圣人名号。 无垢帝君广袖重重一拂:“月桐在哪!” 侍从回道:“小神女仍在诛仙雷池边上, 怎么劝也不肯下来。” 无垢帝君冷眼一横,斥责鹤影空:“看看你干的好事!” 鹤影空神色真挚而焦急:“先救夫人要紧!只要夫人平安, 岳父要打要杀, 小婿绝无二话。” 二人匆匆一撩衣袂, 掠过重重殿宇, 前往那诛仙雷池。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7节 “轰隆隆!” 漫天雷龙游走。 一根漆黑的锁龙巨柱直贯苍穹,连接到密密麻麻的雷云之中,时而火花蹿过这黑铁巨柱,漫开森冷的威压。 雷柱引来层层天雷, 密聚成池,只见那雷池里蕴满了雷电,威势万钧, 遥遥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死于天雷者,身魂俱灭,再不得转生。 雷池边上有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任凭周围的侍从劝破了嘴皮,她也不肯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正是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见状登时怒不可遏:“好大胆子!” 月桐神女身躯一颤,扶栏回眸:“父君……” 无垢帝君扬手作势要打:“还不给我滚下来!” 鹤影空连忙上前阻拦:“岳父!岳父!千万别为难阿桐,千错万错,都在我!” 他这副深情隐忍的模样惹得无垢帝君大动肝火,抬脚便踹了过去:“滚!” 鹤影空没躲。 踹中他小腹的一瞬间,无垢帝君便知要糟。 果不其然,只见鹤影空闷哼一声,身躯倒飞,重重撞在了白玉栏上,噗地喷出大口鲜血。 方才还要死要活、怎么劝也劝不住的月桐神女顿时飞身而至。 她护住鹤影空,冲着无垢帝君大喊:“父君你干什么!” 无垢帝君:“……” 他冷眼一瞥,只见那小白脸嘴角溢出血线,眼眸发红,一副虚弱破碎的样子,偏要“故作坚强”,趔趄起身,将月桐拨到身后。 “夫人别怕,我没事的。” 两个人拉拉扯扯,好似一对苦命鸳鸯,对抗棒打鸳鸯的凶岳丈。 无垢帝君气到发笑。 “逆女!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死觅活!” 月桐神女如遭雷击,扶在鹤影空小臂上的双手如触电般松开,掩面又要奔往雷池方向:“我死了算了!” 鹤影空立刻捉住她的手腕,悲声唤她:“阿桐!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非要这样诛我的心!” 他强硬地将她拽回,重重撞进他怀里。 月桐神女挣脱不开,泣不成声:“你从前的事我都知道了!秦千烛就是你!你和那个丑女人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鹤影空身形微微一僵。 他压抑着瞳颤,低头轻吻她发顶,柔声哄道:“是我不好,化身的事,都是我不好。阿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这样太吓人了,你听听我心脏跳得有多快。它在为你而跳,你听见了么?”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轻。 月桐神女挣扎着用力推搡鹤影空:“你说,你说啊!那个女人死了,你是不是恨死了我!是不是想要杀了我!你不必费那个力气,我自己死了便是了!” 鹤影空含血苦笑:“阿桐!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呵!”无垢帝君怒极反笑,“真是白养你这个逆女!好,你去死吧,你死了,我送他下来陪你!” 月桐神女跺脚:“父君!你怎么这样!” 鹤影空咳嗽几声,虚弱地叹气:“究竟是谁又在夫人面前说我坏话?夫人,你让他来,来我面前,与我对质。我不怕与任何人对质。夫人,时至今日你还不懂么,你就是我的命。” 指尖掐进掌心,冰冷的杀机在血液里涌动。 她狐疑:“你说这话,当真?” 他苦笑:“真!” “那……”月桐神女扬起雪白的下颌,娇声道,“那我要你发誓,在父君面前发誓,你只爱我一个,心里没想着别人!” 鹤影空摸了摸鼻子:“我发誓我只爱你。” 她伸手拽他衣襟,摇晃他身躯:“你还要发誓,你绝不会杀我,也不会杀我父君!你敢不敢发誓!” 鹤影空表情错愕,苦笑望向无垢帝君:“这是我敢不敢的事么……夫人你是真不给我活路啊。岳父雷霆一怒,够我轮回十遍了。” 月桐神女:“我就要你发誓!” 无垢帝君忍无可忍。 他姬妾众多,却只得了这么一个独女,要星星不给月亮,宠惯过头,养得一派天真娇纵。 从前她对着自己娇憨,虽然傻,但可爱。 如今见她冲着这小白脸撒娇卖痴,无垢帝君终于是后悔了。 “蠢货!” 他拂袖而去。 鹤影空眸光微闪,突然俯身,把月桐神女打横抱起来,不顾她反抗,大步返回神宫。 “回去给你万万遍。” 待他查清是哪一个多嘴多舌,定要拔了那人舌头! 另一边。 无垢帝君召回安插在紫光殿的眼线。 “月桐到底怎么回事?” 眼线俯身垂首:“回帝君,属下听见小神女自言自语,似乎是鹤影家的血脉有什么秘密。” 无垢帝君浓眉紧锁:“什么秘密?” 眼线摇头:“属下侧敲旁击试探了几句,小神女不说。后来小神女心血来潮,让人去把鹤影空化身及其侍妾的画像取来,随后便是大闹雷池。” 眼线把字眼用得巧妙。 大闹,那就是说完全没有一点真要寻死的意思。 “争风吃醋?”无垢帝君眉头皱得更紧,“那化身都死了,还闹什么闹!” 当初只觉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实在可爱,不舍得让她成长,直到被男人轻易骗走,方知悔不当初。 沉吟片刻,他扬了扬下颚:“鹤影血脉的事,再探。” “是!” 下属离开之后,无垢帝君抬眼,望向遥远处的第十三重天。 神山的最高处,便是上三圣所在。 这些年来,那三个行事愈发讳莫如深。 小玉清叛变的消息递上去也不见回应,大约只顾着开界门的事情。 陵山。 小上清唉声叹气:“家母行事,一向追求尽善尽美,唉!没想到过了几千年,还要开她坟墓,唉!” 扶玉抬眸,望向山前石碑。 ——舞阳尊之陵。 舞阳尊,属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她处事公道,私德也无亏。那时没有“圣人”这称号,但在许多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位最接近“圣人”这个称谓的长者。 提起舞阳尊,再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也编不出几句不是来。 “前辈。”扶玉叹息,“动土,毁坏了陵寝的圆满。但不动土,却让真相不明不白长埋地底,令舞阳尊的残念不得圆满——两害相权取其轻,唉!” 她不知不觉也被这一位的说话风格带偏了。 狗尾巴草精忍不住把乌鹤拽到一边,头凑头嘀咕:“双天要是和素问真人说话,不知道谁能打败谁!” 乌鹤:“噗哧。” 一个儿儿儿,一个唉唉唉。 那边小上清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唉!那万一,坟开了,真相又没找着,岂不是两害俱全、雪上加霜……唉!” 扶玉:“……” 失败的借口这不就来了?回头就怪他自己乌鸦嘴。 说话间小上清已经挽起广袖,拨了拨手。 威压荡过,只见浮土层层分开,一道青巨石的封门露了出来。 沉闷的机括声匝匝响起,封印光芒闪逝,封墓石如吊桥一般缓缓升起。 一行人踏入陵寝。 走在清冷空旷的墓道间,小上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死在那个人剑下,下葬那天,没几个人敢来。” 扶玉:“其实君不渡不会把参加丧礼的人怎样。” 上小清点头:“是啊,唉!” 扶玉:“唉。” 扶玉也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要杀舞阳尊。 她没问。 那时候天道崩得越来越厉害,他眼睛里的倦意让她难受。 在他身边,她也只想静静待着。 两个人一起晒晒太阳,喝喝茶,睡一睡素觉。:) 往深处走,偶尔有风。 风像是深绿色,带来腐朽干燥的气息。 小上清行至前方开路。 扶玉灵觉涌动:“此地有我因果。”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8节 狗尾巴草精激动点头:“找对地方啦!因果!骨灰!” 一道又一道墓门轰隆隆打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左右嗅闻:“噫,是怨气的味道。” 欻一声轻响,它贴着墓壁飞掠向前,消失在陵墓深处。 扶玉:“……” 她就是随口一编,这家伙总不能真在别人的墓地也搞出个规则秘境吧? 转过两条墓道,眼前陡然开阔。 一层层石阶如宝塔形状,拱卫着殿堂正中的金木棺椁。 小上清已经上完了三炷香。 扶玉不动声色拿眼一扫,没能感应到自己的骨灰。 她老神在在转向小上清:“若是有旧物做媒介,探询昔年真相会更加方便——”她若无其事地提起,“我记得前辈说过,墓里有一捧君不渡妻子的骨灰?” 小上清:“就在……噫?” 他手指的地方空无一物。 “怎么不见了,唉!” 他正举目四顾,陵墓更深处忽然飘来纸扎童子嘻笑的声音:“骨灰!怨气!怨气!骨灰!” 熟悉的啪啪拍手声传来。 “回归过往,探查真相,秘境——开!” 扶玉:“???” 不是它怎么真开?! 小上清愁眉苦脸:“唉!又来,唉!” 薄海那见鬼的遭遇差点儿给他一个半神都整出阴影来。 扶玉安慰道:“没事这次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啊哦。” 墓殿消失。 扶玉站在烈日下,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街。 她的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缩。 眼前是老神棍唾沫横飞骂骂咧咧的嘴。 老神棍身后,界火无端降临,街景像宣纸上的世情图画,迅速被烙穿了一个大洞。 “跑。快跑。” 扶玉环视左右,迅速在人群里锁定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她来不及深想舞阳尊墓里的残念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过去,眼看界火就要烧穿这里,她胆大包天地抓住老神棍瘦硬的胳膊肘,扬声招呼附近的同伴们。 “快,跟着我跑!” 人群里,薄海模样的商贩、扛进城来售卖的稻草人、蔫蔫没精神的药铺伙计、呆头呆脑的二世祖闻声找到扶玉,飞快向她靠拢。 “吱——吱吱!” 耍猴戏队伍里的猴子蹿了出来,跳到扶玉肩膀上,差点把她砸扁。 她怒道:“你现在是一只成年的猴!而我,只是一个四岁的人!” 稻草人笨手笨脚薅住猴子的耳朵,砰砰开始打架。 “唉,这是怎么回事,唉!”小上清一脸迷茫,“家母残念,怎么是个凡人城?” 扶玉:“先跑。” 她拔腿飞奔,身形忽一滞。 回头,原来她没能拽得动老神棍——她现在反应比从前快了百倍不止,老神棍反倒显得呆呆笨笨的。 扶玉别过头:“带上她,跑。” 她其实可以等老神棍背自己。 从前是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了这座界火泛滥的城,她趴在她背上,圆了一个幼小的梦——娘亲背着她,看耍猴。 如今的扶玉却丢不起这个脸。 她招招手,示意同伴们围上来,挤挤挨挨带着母女二人逃出了火城。 老神棍没有被人帮助的经历。 出了城,老神棍看起来仍旧傻傻呆呆的,甚至不记得骂扶玉。 狗尾巴草精摇晃着身体,愉快地玩自己这个全新的稻草人:“主人主人,这是怎么回事呀!” 扶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再看看。” 一行人顺着黄土官道逃往附近其它的城池。 与扶玉记忆中一样,刚在另一座城安顿不久,界火又来了。 逃命时,老神棍匆匆忙忙用衣袖卷走了路边摊上的猪头肉。 扶玉:“……” 逃出城外,稻草人忍不住用自己平行地面的胳膊去敲乌鹤和李雪客的头。 它悄声道:“你们,走慢点!” 乌鹤瞪眼:“干嘛!” 稻草人用自己的三角下巴点了点前方。 夕阳下,小小的扶玉绷着腮,并不说话。她落后半步走在瘦高驼背的女人身边,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在地上时不时碰一碰。 乌鹤默默点头。 李雪客感慨:“生死相隔的人,能在这里见面,同行一程,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不是,”稻草人口无遮拦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离主人远点。你们难道没发现,火一直在追着她烧吗?” 二人不解:“然后?” 稻草人摇摇晃晃:“骨灰啊!烧骨灰!把主人烧了,不就有骨灰!” 二人:“……求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 扶玉忽然回头。 她在这里只有四岁,跳起来,能打这乌鸦嘴的膝盖。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鹤与李雪客迅速让到一旁。 孤立无援的稻草人:“……嘿嘿,我说找骨灰,找骨灰。” 扶玉:“前面那句。” 不必狗尾巴草精重复,她已怔怔眯起了眸。 “是啊,界火,一直追着我们烧。” 第75章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另一个视角的君不渡…… 当年太小。 扶玉并没有意识到她和老神棍逃到哪里, 界火很快就会出现在哪里。 老神棍倒是一直在骂骂咧咧,说自己倒霉——这个家伙平日里就是这样,张嘴闭嘴都在怨天怨地, 怪自己运气不好。 小扶玉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扶玉故地重游, 逃离一座又一座着火的城池,终于察觉了端倪。 母女到哪,界火到哪。 扶玉盯着自己小小的影子, 震惊:“我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不对劲。” 稻草人安慰:“没事的主人,你小时候, 脑子没长好。” 扶玉用力仰起脑袋瓜子,幽幽盯它:“你才脑子没长好——不对,你就没长脑子。” 猴子猛地蹿到稻草人肩膀上, 像刨虱子那样, 用爪子刨开了它的头,然后指着稻草人一分为二的脑袋吱吱嘲笑:“一包草!一包草!” 乌鹤无语望天:“……” 这日子, 真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吵。 李雪客倒是有经验:“太过熟悉的事物, 最容易被忽略。” 扶玉沉吟:“对。” 从前她和老神棍过惯了朝不保夕不得安稳的日子, 苦难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当然不会觉得倒起霉来有什么不对。 “……咦?” 稻草人挠了挠分成两半的脑袋瓜,迷迷糊糊问道:“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 李雪客左右张望:“双天,他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乌鹤摊手:“各回各家, 各找各妈。” “哦——”众人恍然。 是了,这是舞阳尊残念秘境,母子当然要相逢。 郁笑不知不觉就和同伴们走散了。 等到他回过神, 双脚已经带着他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49节 他怔忡抬头,望向眼前的书院。 朗朗读书声飘出绿瓦黄墙,他循声往里走,只见庭间幽静,绿意盎然。 穿过悬挂一幕幕竹帘的书堂,他在一块刻了“桃李满天下”的石碑下看见了母亲舞阳尊的身影。 她抬手轻抚石碑:“阿浔,书院是你毕生心血,我当然要替你守护它。你安心,已经没事了,学生们都好好的。” 说罢,她缓缓转过身,提步往外走。 经过郁笑身边,她礼貌地向着他微微颔首——她没认出他这张“薄海”的脸。 郁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娘,你究竟……’ ‘娘,为何会这样……’ ‘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你的死……’ 眼看舞阳尊的背影就要穿过月洞门,郁笑嘴角一扯,不由自主迸出一句:“好久不见!” 舞阳尊停下脚步。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她身上,绝不会有“看不起凡人”这种事情发生。 她转过头,笑容温和:“你是书院新聘的人?从前没见过你。” 郁笑抿了抿嘴角。 他猜到这是哪里了——他的生父是一个凡间夫子,母亲与他相知相恋,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成婚前夕,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永远留在了城外小河里。 郁笑是遗腹子。 母亲偶尔会提起父亲,但从没带他到过这处凡间书院。 见他迟迟不说话,舞阳尊也不恼,礼貌颔首,继续往外走。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 庭院里仿佛降下冰霜,一名身着白色长袍,腰系青色剑绦的年轻男子疾步行到舞阳尊面前,疾疾垂眸拱手:“师尊,出事了!大事不好!” 郁笑眯了眯眸。 这人是他二师兄,也就是未来与他势同水火的那一位——小玉清。 舞阳尊失笑:“急什么,有什么话慢慢说。” 小玉清下意识望向杵在一旁的郁笑,两道仿佛凝了冰雪的长眉向正中蹙紧,唇角下抿,不语。 舞阳尊谆谆教诲:“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只管说。” 小玉清抿唇,嗓音绷紧:“师尊您方才用了郁氏的神器拨星盘,驱逐界火,对么?” 舞阳尊侧眸望向院中的桃李碑,碑的右上角有一道细小蜿蜒的焦裂。 她微笑颔首:“是,险些烧着了书院。” 今日是亡夫祭日,她正好身处书院,倒是救了这些小家伙,也算是亡夫保佑。 她笑道:“我将界火逐至西南方向的荒地,回头再处理。” 年轻的小玉清还不像日后沉稳,声线微微有一点颤:“师尊,那里有座城……” 风过庭院。 许久,寂寂无声。 郁笑呆滞地转动眼珠,望望母亲,望望二师兄。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会在母亲残念里,看见一座凡人城。 忽然舞阳尊猛吸一口气,厉声问:“那里,如何了!” 小玉清抿唇,轻轻摇头:“整座城烧光了,生还者,不足十人。” 舞阳尊瞳孔微颤,面孔瞬间失去血色。 她恍惚呢喃:“我竟犯下如此大错,真该死啊。” 她失神地望向那块碑,望向两个人曾经住过的屋宅。 今日是阿浔祭日,她神不守舍,一不留心竟铸成如此大错。 舞阳尊点点头,轻声说道:“族人信任我,将重器交托于我,是让我庇护苍生。可我竟然因为私心,害死这么多人……我该以死谢罪才是。” 小玉清大惊,连忙单膝跪地:“师尊万万不可有此念头!若不是师尊驱逐界火,这座城中的百姓同样也要遭难的!师尊救了书院,也救了这座城!” 舞阳尊微微摇头:“这不一样。” 小玉清额头急得冒汗:“师尊,界火不断降世,每一日死在界火之下的生灵不知凡几,这都是他们的命!” 舞阳尊微微摇头。 “我这一生,严于律人律己,从未犯过一次错。我不该如此大意,毁去一世清名,更毁了广陵郁氏的荣耀与声名。” 小玉清痛道:“师尊!万万不要这样想!弟子求您了!” 他膝行上前,抱住师尊的腿。 “师尊,师尊,不知者不罪,况且您还可以将功赎罪!您保重自己,将来能救的人,何止百倍千倍,您就当是补偿这天下好不好?您想想,这是一个乱世啊,界壁崩毁邪魔肆虐,修士以大道法诛灭邪魔,必定会有误伤——您无心之失,罪不至此!” 舞阳尊摇头不语。 廊柱下,郁笑像一个无声的影子,静默地旁观这一切。 他的母亲,是一个凡事追求尽善尽美的人。 发生这样的事,她一定很难接受。 “师尊。”小玉清发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几个幸存者,他们看见了。” 舞阳尊魂不守舍:“看见什么?” 郁笑闭上眼睛,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也看见了。 界壁崩塌的情景不是那样的,是郁氏的神器拨星盘把界火凭空挪移到了那条街上。 幸存者只要细细向旁人描述界火降临的景象,知道拨星盘的人很容易就会发现端倪。 所以…… 郁笑颤眸望向眼前这两个熟悉的人。 他二师兄,做了什么? 难怪后来许多年,母亲再没有用过一次拨星盘。 小玉清哑声道:“师尊,您回去歇息,这里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罢。” 舞阳尊眼珠转得很慢:“你,不得动手伤人。” 小玉清苦笑:“师尊,我怎么可能?我只是看着那几个人,不让他们损害师尊声名,仅此而已。” 舞阳尊神色疲倦:“你带着拨星盘,把泛滥的界火处理好。” “弟子领命!” 郁笑怔怔望着母亲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 许久,眼前白影一晃。 郁笑抬头,看见二师兄熟悉的脸。 “都听到了?”小玉清眼底勾着一抹戏谑,“师尊不让我动手伤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郁笑心情复杂:“驱逐界火,追杀,灭口?你把这,当作游戏?” 小玉清抬了抬眉毛:“你可真是个聪明的短命人。” 他抬手的瞬间,郁笑也挥出了衣袖。 “嘭!” 两道灵气相撞,眼前的场景像镜花碎去。 扶玉一行跟着老神棍抵达了京城。 如今小扶玉身体里住的已经不是四岁的魂魄,她能看出老神棍并不想来这个有秦千烛的地方。 但除了京城之外,逃到哪里都会被火追着烧。 “京城里驻着大修士——这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有修士在,凶手不敢来。” 扶玉与同伴们排排坐在城隍庙的门槛上,托腮,望天。 稻草人摩拳擦掌,一副准备找人同归于尽的表情:“是鹤影空吗?是不是他!” 乌鹤:“没脑子的怪东西,这是舞阳尊的残念,肯定跟她有关。” “是我二师兄。” 城隍庙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郁笑抬眼,望向坐在门槛上这一排整齐扭过头来的怪东西,嘴角不禁一抽——真是一个个奇形怪状。 他道:“就是如今的小玉清。” 扶玉:“巧了么这不是。” 郁笑苦笑:“是啊,给他甩黑锅,不冤枉。” 他把误伤以及拨星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扶玉若有所思:“小玉清纵火追杀我们这几个幸存者,所以我们到哪,界火到哪。” 老神棍狡诈机敏,屡屡逃生。 年轻的小玉清就这么追着杀,烧了一座又一座城。 扶玉挑眉:“他就为了好玩?”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0节 郁笑叹气都快要叹不出来了:“我感觉很不妙。” 旁边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整齐点头:“那很不妙了。” “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望向扶玉。 扶玉抬起小胳膊,伸了个懒腰:“叫纸扎童子啊,这还用问。你们不会以为我想在这里跟老神棍多待吧?我一点都不想她。” 稻草人:“啊对对对。” 纸扎童子有模有样地走出来。 “答对!第一个纵火犯,舞阳尊,第二三四五个纵火犯,小玉清。” 它啪啪拍了拍手,“接下来是第二关!” 众人:“……” 扶玉:“能不能跳过啊?” 纸扎童子把嘴角咧到耳根:“不能哦!” 场景一变。 看清眼前景象,扶玉忽然呆住。 这…… 这是君不渡送她桃木簪的那处战场。 但纸扎童子并没有给她重温旧梦的机会,她依旧是四岁的小萝卜头,跟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一起,远远旁观战场上风华绝世的她自己。 扶玉毫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又跟舞阳尊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舞阳尊与小玉清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小玉清嗓音很轻:“师尊,那个祝师,她竟是当年那座城里逃出来的人。她和统帅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有些担心……” 循着他的视线往前望。 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统帅君不渡,静静立在营帐阴影下。 半明半寐,如仙如鬼。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祝师身上,一瞬不瞬。 第76章 欢喜冤家阳错阴差 他看她,她看他。 扶玉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君不渡在看她。 而她……在盯一个小白脸, 鹤影宣。 祝师行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扶玉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发现自己当年的表演真是无懈可击, 在她有意无意接近鹤影宣的时候,身上完全看不出半点杀意。 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 而那个鹤影宣——在她记忆中阴险诡谲、深不可测的鹤影宣,其实一直都在偷看她, 时不时冲着她背影抿起嘴唇,腼腆一笑,红了耳朵。 扶玉身上藏着夺取死人力量的秘密, 自己心虚,以为被鹤影宣“盯上”。 实则真正“盯上”她的, 另有其人。 扶玉抬起四岁的小手,沧桑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以前,脑子坏掉了。” 难怪她几番试探鹤影宣无果——这个人在面对她的时候, 根本就是把脑子扔到了八百里开外。 对一个不带脑子的人读心, 能读得出个什么鬼? “主主主人!”稻草人激动,“这一对情窦初开牵丝拉线, 那一个暗中窥视眼神冰冷!这就是横刀夺爱修罗场吗!刺激!” “……” 扶玉恼羞成怒:“小白脸, 是亲戚!” 虽然她绝无可能认亲, 但是从血缘上来讲鹤影宣应该是她堂叔。 稻草人震惊:“禁忌!更刺激了!” 扶玉大怒, 跳起来,踹它膝盖。 这一边打打闹闹,那一边郁笑已经悄然靠近了母亲舞阳尊。 这里是抵御邪魔入侵的主战场。 仙门百家都派人出战,有陌生面孔出现并不奇怪。 舞阳尊对小玉清说:“当年的事, 你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你怎能——” 她叹息拂袖,说不下去。 小玉清轻垂眼帘, 嗓音也轻得好似一抹浮冰:“弟子原是要以死谢罪的,谁叫师尊怜惜弟子,偏又把弟子这条命捡了回来。” 舞阳尊摇头:“你的错,因我而起。” 误杀一城百姓之后,她的状态实在太差,把拨星盘留给二徒弟让他善后,她自己返回广陵,向族中禀明情况,接受惩罚。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二徒弟闯下了大祸。 有幸存者把界火异象传扬了出去,二徒弟一时情急,竟然引火烧城! 连烧数座城! 他回来之后,直挺挺跪在她面前,只求一死。 他说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死绝,真相永远埋入灰烬,他愿用他一条命,保住师尊与郁氏一世清名。 她痛苦了许久,终究选择放过自己,也放过了徒弟。 小玉清阴沉凝望前方,眸光微微闪烁:“师尊,是弟子疏忽了,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能活下来。” 郁笑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驰骋战场的大祝师。 目光顿了顿,回头,再遥遥望向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伙伴中间的萝卜丁扶玉。 扶玉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五官神采,一点没变。 半晌,郁笑叹气:“唉……” 他就说嘛,哪来这么厉害一个筑基修士谢扶玉。 是她,那就不奇怪了,唉! 此刻舞阳尊正在轻声斥责小玉清:“她是当年幸存者,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再犯同样错误不成!” “师尊……”小玉清苦笑,“您这一生,大公无私,善举无数。因为您,多少性命得以保全?多少冤屈得到昭雪?多少正义得到伸张?千百年来,舞阳尊这三个字便是公正本身,您承载的是这世间脊梁的重量——师尊,王冠既已戴上,那便摘不得了。” 舞阳尊瞳孔微颤,片刻,默然抿紧了薄唇。 她望向广阔的疆场。 天道崩毁,邪魔之祸越演越烈。 散兵游勇根本对抗不了灭世级别的灾祸,仙门必须联合。 群龙得有首。 道宗君不渡正是惊世绝艳的统帅之才,但他性情极为淡漠,行事冷血近乎非人。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这座碑若是毁了,恐怕再无人能制约君不渡。 世间绝不能出现一个唯我独尊的大-独-裁-者。 舞阳尊轻声叹息:“别让祝师说出那件事。” 小玉清唇畔浮起笑容:“是,师尊。” 郁笑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虽然已经无可挽回,他还是冲着母亲熟悉的身影轻声劝道:“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 四岁的扶玉托腮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主人主人,”稻草人摇摇晃晃替她赶走附近的蚊虫,“我觉得双天他已经知道你是你了!” 毕竟是杀母之仇啊,这位半神要是发难,就凭主人这筑基之身…… “小事。”扶玉摆手,“一句话就能解决。” 稻草人震惊:“这么简单!主人威武!” 扶玉弯起眼睛,脸蛋圆圆,笑成一只小苹果。 那句话就是——洒了我的骨灰可就不能打我了! 小扶玉笑吟吟将目光投到远处。 秘境里的祝师扶玉对鹤影宣杀心越来越重,但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主人……”稻草人艰难地把胳膊拧到身前,一下一下对手指,“你确定,你家那位没有误会你和鹤影宣的关系吗?” 扶玉认真点头:“他肯定误会。你看他的表情,他要杀人了。” 乌鹤一如既往煞风景:“我看他是想杀你。” 扶玉幽幽睨他:“你什么眼神?” 稻草人大声附和:“就是!不懂就闭嘴,单身狗!” 乌鹤:“你狗尾巴,你才是狗!哦——你是个长了狗尾巴的单身狗!双天,双梅,哈,你双狗!” 稻草人大怒。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1节 她踏着夕阳,溜溜达达爬上一座小山包。 她记得自己当年的计划。 鹤影宣是个要强的人。 她给他安排了一场必败之战,而她自己则风光无限,狠狠杀他风头,一举破他心防。 金色的斜阳替她镶上发光的金边,光晕正中,大祝师招摇地仰着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挑衅鹤影宣:“明日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大祝师扬长而去。 小扶玉怔怔望着愣在原地的鹤影宣。 他低下头,一会儿一会儿按捺不住抿唇轻笑,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小扶玉:“……” 不是,她正经约战,这个人脑子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再看看某人呢! 她气咻咻把脸一甩,“某人”正好撞入视野。 此刻君不渡就静静立在不远的地方。 他长睫低垂,看不清眸色,周身气质淡而肃杀。 原来他看见了这一场“送别”。 扶玉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山谷里遭遇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小玉清。” “截杀你的人,是小玉清。”小上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来到扶玉身后,他气息低落,默了默,补充道,“以及我母亲。” 虽然动手的是小玉清,可带去那些人,全都是出自舞阳尊的默许。 扶玉大度地摆摆自己的小手:“没事没事,我又没死。” 她飞快地把脸转走,生怕小上清提起入墓挖骨灰的那一茬。 那就很尴尬了! 小上清望着负手立在阴影下的君不渡。 他不解:“君不渡对你杀心这么重,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扶玉歪头看他。 她现在很矮,还得用力踮起脚,才能对上这个大人的视线。 她郑重申明:“他对我,一见钟情!” 小上清眼底肌肉抽了抽。 恕他直言,杀意和爱意,他分得清。 转念一想人家都做了多少年夫妻,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罢了罢了,唉! 站在山包上,底下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那一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失魂落魄的鹤影宣。 鹤影宣并不知道君不渡还在看着自己,他回了回神,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物,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出。 天色已暗,宽袖隐隐一闪,扶玉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轮廓。 那件信物,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鹤影宣前脚刚离开,接头的那个密探就死在君不渡剑下。 小上清道:“唉,后头势力,错综复杂,都盯着那个统御仙门的位置,唉!” 扶玉明白:“一直就没消停过。”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舞阳尊的那一茬。 从一次无心之失开始,到最后越陷越深,再难回头。 若是换成自己,又该怎样做呢?小上清也不知道答案。 静默半晌,小上清叹气:“小玉清派去的人,都被你反杀了?” 扶玉笑了下:“我和老神棍,都难杀。” 若不是被逼进京城,遇到了秦千烛; 若不是为了保护小拖油瓶; 老神棍根本不会死。 “唉,”小上清叹气,“我实在纳闷,杀几个凡人,他用得着放火烧城吗?烧了一座又一座,害死那么多的人,唉!” 就这还放走了漏网之鱼。 扶玉淡笑不语。 她也不确定那个答案对于小上清来说,究竟是释怀还是残忍。 她把目光悠悠投向小山下。 君不渡正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夜幕在他身后阖上,高挑的身影与夜色合二为一。 次日发生的事情扶玉记忆犹新。 当然,整个过程与她以为的出入甚大。 她在山谷里与小玉清派出的杀手一夜鏖战,这一边,君不渡也连夜大清洗,杀了个血流成河。 于是在她杀穿战场赶回来时,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未尽的杀意。 她来到树下。 那是昨日与鹤影宣约定的地方。 她没看见鹤影宣,却找到了坐在树下的三军统帅,她淡定就上去了。 小扶玉眼珠微颤,唇角微抽。 祝师扶玉不知前因后果,四岁的扶玉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赶到的片刻之前,君不渡杀了鹤影宣。 鹤影宣被迫自爆的血肉把这株枯树妆点成了盛放的满树桃花。 见她过来,君不渡静静递出鹤影宣这个暗探头子的“信物”。 一支桃木簪。 小扶玉:“……” 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眼看着祝师扶玉携带满身血气,面无表情地接过簪子,淡定戴上,小上清嘴角抽了又抽,一时忘记了自己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身份,弱弱地问扶玉:“你为什么要挑衅他?” 她难道不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怕? 就算她误以为杀手是君不渡派出来的,也没必要认领鹤影宣留下的这口大黑锅吧? 神巫扶玉,真是技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扶玉:“……” 挑衅?好好好,就是挑衅。 她发誓,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样的大乌龙。 扶玉恹恹垂着眼,眼底两圈乌青,整个人看上去比乌鹤还颓丧。 她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脑子里没有情爱。 她面无表情地想通了始末。 真正怀疑到她身上那个秘密的人,是君不渡。 他盯她时,发现她和鹤影宣关系“亲密”。 鹤影宣暗探身份暴露,君不渡杀了他,她却主动上前,认领同伙身份。 随后她戴着信物簪子招摇过市,引来了不少“烂桃花”——鹤影宣真正的同伙。 君不渡跟着她,钓出鱼来,逐一击杀。 扶玉:“……桀。” 三人一草一猴以及一只悄悄探头的纸扎童子闭紧嘴巴,小心翼翼跟随这个黑眼圈越来越重的四岁小孩。 她身上的怨气浓得往下滴水,活像个千年老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啪。” 她脚步忽然停住。 身后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被她刹了个猝不及防,吱吱哇哇撞成一堆。 “怎么不是他给我送簪子呢。”扶玉面无表情,“前前后后送了我八百根。” 硬是没能替换掉“情敌”这一支。 “主人主人!”稻草人突然激动,“你的意思是,他以为你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但还是强取豪夺,和你成亲?!” 这比禁忌还刺激! 扶玉张了张口,居然无言以对。 等等,如此说来,洞房那天他说不能给她的东西…… 应该是他的命。 好好好,他才是在挑衅她吧! 好一个君不渡!如此猖狂!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2节 第77章 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雪客疯狂给纸扎童子使眼色。 ‘快点结束这里啊!’ 再让扶玉多待一会儿, 他真怕她这个四岁娃娃要跳上去找三军统帅决一死战。 纸扎童子心领神会。 纸扎童子自问:“有人找到这一层秘境的答案了吗?” 纸扎童子自答:“没——错!舞阳尊和她的徒弟在山谷设伏,想杀祝师灭口!通关!” 乌鹤无语望天:“……你好歹先走个流程再放水。” 战场画面在眼前扭曲消散。 视线重新聚焦,一行人出现在广陵。 广陵是一处春暖花香的鱼米之地, 遥遥望见舞阳尊带着她的三个徒弟行过大街。 路人纷纷驻足,向这位德高望重的郁氏家主拱手见礼。 稻草人竖起耳朵捕捉风中传来的声音。 “小玉清在对舞阳尊说,濯天神宗刺杀祝师的行动失败了, 郁氏派出三名族人协同作死,全员战死。” 小扶玉正盯着街边糖葫芦愣神。 四岁没有情爱脑,但是看见糖果立刻就走不动道。 堂堂神巫, 又不能直说想吃那个。 众人见她忽然定住不动,心脏不禁微微悬了起来。 稻草人压低嗓音, 小声问:“这个濯天神宗,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上清摆摆手:“早就被灭了……噫?” 他眯了眯眸,想到了一件事, “如今神庭七圣里, 有个濯天尊,不知来路。” 神庭七圣, 上三下三, 圣女居中。 上三圣都是真正的老怪物, 下三圣以无垢帝君为首, 濯天尊次之,紫光星君鹤影空最末。 稻草人恍然大悟:“濯天尊难道就是这宗门的遗孤?” 乌鹤恹恹转头:“有点常识——好的叫遗孤,坏的叫余孽,懂?” 一个懂字让稻草人瞬间跳脚。 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怪东西再一次当街打了起来, 小上清嘴角微抽,好不头疼。 他揉着额角凑到小扶玉身边。 小扶玉艰难把粘在糖葫芦上面的视线撕了回来。 晶亮的、透红的、拔丝的糖浆黏住她的脑子,让她说话变得慢吞吞:“你母亲和你师兄, 当着你面,大声密谋?” 小上清:“……” 他恨恨盯向从前的自己。 只见当年的郁笑一副纨绔模样,吊儿郎当,嬉皮笑脸,行在街上左摸摸、右看看,全然没注意到母亲与师兄之间的气氛有多凝重。 他的心中浮起后悔和隐痛。 倘若当初自己不是那么个玩世不恭的性子,倘若留意到母亲不对劲,是不是有机会阻止她一错再错?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唉!” 扶玉告诉他:“濯天神宗,跟我有点恩怨,我故意引他们来杀我。” 那会儿她发现君不渡总是跟着她,不停地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她干脆把仇家也打包送到他脸上。 两个人在秘境里双挑数十人,杀了个血流成河。 如今想想,那时候君不渡怕是以为她设局埋伏、以身作饵、假装重伤……诱杀他。 扶玉生无可恋,两眼望天,嘴里嘀嘀咕咕:“难怪本命剑停在我背后。” 当时她疯狂叫嚣危险的直觉没有错。 那会儿他是准备捅了她。 她说成亲,他一定以为是她为了活命使出的美人计。 “……” 小扶玉重重停住脚步。 她的鼻子呼呼喷出白气,头顶隐隐冒烟。 气死了! 他居然以为她认输?! 他真以为她打不过他?! 她不过就是没有认真而已!!! 小扶玉咬牙切齿,在心里把君不渡那张脸当成糖葫芦啃:“等着,你给我等着……” 稻草人很快又从风中探来了新情报。 “三个族人的死不好交待,小玉清提议把几桩陈年旧案栽赃到祝师头上,以此为由,倾全族之力,杀祝师。” 它说着说着自己都愣了,“主人……你好惨啊!” 小扶玉无所谓地摆摆手:“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债多不愁。” 她和郁氏一族并没有正面对上。 因为她很快就和君不渡成亲了,她入主道宗,一夜之间多了无数徒子徒孙,心怀鬼胎的小玉清不得不蛰伏起来。 扶玉仰起脑袋,问小上清:“你都没发现你这个二师兄不是好东西?” 小上清尴尬了一瞬,旋即他想到什么,吹眉瞪眼,扬声道:“怎——么没发现!我跟他现在,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乌鹤:“那不是你抢道场抢不过他?” 小上清:“……” 这个死鳖十,就他长了嘴! 圈起手掌,抵唇咳嗽几声,小上清郁闷地解释:“二师兄,他是我母亲一位故友仅存于世的血脉。也许你们知道‘白天师’这个名字。” 扶玉抬眼:“天师坝?” “对!”小上清叹一口长气,“就是那个白天师。” 界壁曾经在东海崩塌。 眼看一场恐怖的灭绝海啸就要发生,白天师牺牲自己,以神魂和肉-身封住海眼,筑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堤。 它挡住了万顷巨浪。 活下来的百姓都把它叫做天师坝,纪念那位半神白天师。 “母亲闻讯赶到时,白天师与她身边的人都已经葬身东海,只留下这么一个两三岁的孤儿。唉!” “原是英雄的血脉。”扶玉颔首,“好竹出歹笋。” 小上清:“……唉!” 扶玉拍拍手,叫出纸扎童子。 只见它手里举着一只糖葫芦,笑眉笑眼蹦到扶玉身边:“好竹出歹笋——答对!有奖!” 它把糖葫芦递到扶玉手里。 扶玉大悦! 果然,定规则的就得是自己人。 咬着糖葫芦,扶玉一行跟随纸扎童子的脚步,看见了舞阳尊是如何一步步泥足深陷,直到彻底不能回头。 阳光下,她是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完美无缺的长者。 暗夜里,她辗转反侧,每一刻都在担心那块“碑”轰然崩毁。 小上清已经叹不出气来了:“母亲其实很希望能看见举世修真的盛况,可惜她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在设计李道玄身死、陵墓中伏杀扶玉夫妻时,小玉清都出了很大的力气。 扶玉轻轻颔首:“看得出来,令堂十分疲惫。” 舞阳尊本该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才是她的本心。 只可惜人在尘世,身不由己。 寿宴前夕,小玉清替舞阳尊安排了最后一次“大计”。 “师尊,”小玉清惨笑,“君不渡修为已经无敌。我们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凋零待戮,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唯今之计,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毁了天师坝,嫁祸君不渡,让他成为天下公敌。” “师尊,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到。也只有您的声望,才能召集天下英雄,共讨君不渡!” 舞阳尊怔怔坐在广椅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隔了生死与时光,小上清遥遥凝视她的眼睛。 “母亲,不要答应他……” 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郁笑正好满头大汗归来。 发生这么多事,他一概不知。 他乐呵呵凑到舞阳尊身边,掏出街边买的糖葫芦,偏要舞阳尊也吃一颗。 舞阳尊抬手挡开糖葫芦,声线低沉地问:“笑儿,如果要做一件错的事,然后就能永远做一个对的人,你说,该不该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3节 郁笑悚然一惊。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哪一件顽劣错事又被母亲知道了。 他赶紧嬉皮笑脸替自己说话:“那只要做了好人,错事就……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舞阳尊哑然。 片刻,舞阳尊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还有事与你二师兄商议。” 小上清如遭雷击。 扶玉及时扬起手,拽了拽他袖子。 她正色告诉他:“不关你的事,你当时说什么都没用。” 半晌,小上清长叹一声:“唉……知道了。” 事已至此,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拍了拍手:“谜底揭晓!杀舞阳尊,是为了阻止她犯下滔天大错——最后一幕!开!” 一队奇形怪状的家伙出现在舞阳尊的寿宴上。 君不渡提剑静静走进来时,四岁的扶玉忍不住凑上前去,近距离向这个猖狂的家伙挑衅! 她愤怒地抡起吃到只剩最后一颗的糖葫芦,用力往他身上戳。 “天灵灵,地灵灵,咒你……” 仰起脑袋,瞳孔一震。 君不渡是来杀人的。 他身上的气息已是彻彻底底的杀戮姿态。 静淡,悲悯,非人,近乎神性。 小扶玉被新鲜美色震住的霎那,他提步越过她这只小萝卜丁,停在舞阳尊面前。 “哎哎哎——” 小扶玉用力向后仰起身体,探头,看他表情。 他背对着所有人,那一天,没人知道他和舞阳尊有过极为短暂的交流。 直到此刻小扶玉亲眼看见。 君不渡抬了抬袖中的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握着一件染血的东西——神器,拨星盘。 见到拨星盘的瞬间,舞阳尊瞳孔微震,嘴唇轻轻颤抖,脸色迅速灰败。 她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了。 她张了张口,似乎有许多话想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说:“我杀你是为了你好。” 他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九衢尘没入心口,舞阳尊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反抗,眸光涣散之际,她无声轻语:“我知道。” 秘境到了此处,谜底已全部揭开。 纸扎童子耐心地等到众人唏嘘完毕,咧开嘴,拍了拍手:“秘境,关!” 小扶玉抬起手里的糖葫芦,咔嚓啃完最后一口。 她垂下眼睫,静静等待。 片刻。 纸扎童子:“秘境,关!” 秘境并不关。 纸扎童子:“???” 它震惊地抻了抻胳膊和腿,再一次命令,“我以规则之名,令此秘境,关!” 众人面面相觑。 纸扎童子欻欻拉伸着自己的身体在地上用力蹦跶:“秘境,结束!秘境,关闭!秘境,通关!通关啊我说通关!听不懂吗我说通关!” 猴子警惕地盯住小上清:“老头儿,你在捣鬼?” 扶玉扔掉竹签。 拍拍猴子,把它拨开,然后摁住活鱼一样乱蹦乱跳的纸扎童子。 她道:“规则啊规则,进了秘境,就要遵守规则。” 纸扎童子眨了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难道不是它定的规则? “规则是找到真相。”小扶玉搓掉指尖粘的糖,“叫你瞎放水——有一个答案错了。” “诶?!”众人错愕,“哪一个答案错了?!” 扶玉笑:“第一个。” 话音刚落,这座凝固的宴殿里便掀起了恐怖的风暴! “轰嗡——” 銮柱消失,地砖消失,殿顶消失。 众人立在一片茫茫虚空,可怕的飓风越过身边,聚成一只顶天立地的灰色怨气骷髅头,冲着众人嘶声尖啸。 骷髅头间有微芒闪逝。 扶玉总算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的骨灰,找到了。” 第78章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 冷硬与温柔。 小上清腾空而起, 飞向那只顶天立地的怨气骷髅。 他的身躯立得笔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很扛事的样子, 仙风道骨地扔下一句:“我来解决。” 扶玉冲着他的背影伸了伸自己的小手:“……” 这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骷髅是他母亲残留的怨念。 扶玉来不及阻止,只见小上清单手在身前一挥、一旋, 调运天地灵气,竖起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 黑白二色光华流转,镇得这怨气骷髅尖叫扭曲、灰气四溢。 随着怨气消散, 扶玉的骨灰——那些碎星般的微光也在一点点散落、消失。 扶玉惊奇:“我死之后,身如琉璃。” 原来鹤影空都不用焚烧她尸体, 只要把她往地上一摔,她就能自己碎成遍地渣渣。:) 怨气如烟尘飞散的同时,一幕幕镜花水月般的画面翻转着、飞掠着, 撞到了小上清的身上。 “轰!” 他脑海里炸开了惊雷。 眼前的骷髅不再是骷髅, 而是母亲熟悉的脸。 她笑吟吟朝他伸出双手:“笑儿,笑儿!” 一双温暖的手掌抱住他肋下, 将他高高托举起来, 划一道温柔的弧, 让他坐到了她的臂弯里。 母子对视, 小小的孩童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娘亲,我想吃糖葫芦!” “好啊,娘亲给你买糖葫芦!”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旁一掠而过,另一幅暖黄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又撞上了他。 年幼的他生病了。 娘亲用被子裹住他, 把他抱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来,用脸颊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小上清闭上双眼,压下眼热。 母亲与他,从未这样亲近。 从他记事起,她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她对待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态度一视同仁,并不因为他是亲生儿子就有任何不同。 在他的过往,没有糖葫芦,也没有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那次生病。 母亲只是立在一旁,告诉他哪个时辰该服什么药,并让他复述一遍。 从小到大,得亏他足够迟钝,脸皮也足够厚,才能一次又一次耍着无赖硬凑到她跟前。 他就这么养成了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性子。 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看着她仿佛远在云端的衣角…… 其实心里也是不太好受的吧…… 他怔忡望着画面里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愿意与他亲近。 她在亡夫的祭日犯了大错。 她无法接受,无法释怀,无法面对亡夫,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小孩。 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4节 “你行不行啊!喂!双天!喂!” 稻草人高高蹦起来,用力挥舞它的两根草杆杆,“骷髅要咬到我们了啊!喂!” 猴子挠头:“哦豁,老头傻了!” 就在小上清被无数碎镜般的画面困住时,怨气骷髅张大嘴巴,散成一片灰雾,从他左右两侧掠过,在他身后重新凝聚。 “呀啊啊啊啊——” 它冲着扶玉发出怨恨的咆哮。 扶玉偏着脑袋,真情实感地震惊了:“你偷我骨灰,还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二人一草一猴一纸:“……” 五个小伙伴急忙把扶玉藏到身后保护起来。 稻草人急眼:“主人!你一个四岁小孩!要不要这样挑衅!要不要这样嚣张!” 扶玉失笑:“区区怨气。” 她很习惯地想要摁住同伴的肩膀,把他们拨到身后。 小胳膊一抬,愣住。 “呃……” 她现在,只能摸人膝盖。 怨气骷髅更近了! 尖利的嘶声刺痛耳膜,它张大嘴巴,兜头咬下! “吼!” 猴子挺身而出,摇晃着臂膀,身躯迅速拔地而起。 李雪客脱口一个卧槽:“你齐天大圣啊!” 只见猴子歪嘴一笑,扬起山包大的拳头,直挺挺挥向这只破天而来的骷髅头。 “主人!”稻草人热泪盈眶,“那个人,他让我和猴子守护你!呜呜今天终于实现夙愿了主人!这一天,我们等得多不容易啊主人!” 扶玉心累:“……怪我太强咯?” 她叉腰望天,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 扶玉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嘭!” 猴子一拳砸进骷髅头嘴里,打得怨气四溢。 它吱吱怪笑,飞身而上,连续出拳。 “嘭嘭嘭嘭!” “哎!”扶玉出声提醒,“别给我骨灰造完了!” 猴子杀得性起,含糊敷衍:“知道知道!” “轰!” 怨气骷髅扭曲尖啸,一散一合之间,它倒撞在了发愣的小上清身上。 小上清下意识抬起手,张开五指,挡住了猴子山包大的拳头。 猴子唰地立起一对竖瞳,冲着小上清哈气:“嘶哈——!” 扶玉:“……” 打个残念而已,闹得鸡飞猴跳,这些家伙就没一个靠谱。 扶玉恹恹走上前。 “舞阳尊。”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合个喇叭,冲着满天乱飞的骷髅喊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服气,来,你过来。” 一瞬间那道阴冷刻骨的怨气向她投以凝视。 嘶一声尖叫,骷髅化作一股灰暗烈风,唰地从猴子胳膊底下掠过,左冲右突,扑向扶玉。 扶玉慢吞吞抬起一只小手。 “祝·梦杀。” 唰—— 怨气呼啸着,从扶玉身上穿过。 烈日。城池。 舞阳尊怔忡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手里牵着一只小手。 她下意识就想要甩开它,视线一颤,对上一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扶玉扬着脸,甩了甩牵在一起的手,歪头,冲她笑。 舞阳尊蹙眉。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该有孩子的,只是……只是什么? 她抿紧唇角,眯起双眼,认真看了看这个不到四岁的小萝卜丁。 小扶玉冲她咧出两枚小虎牙:“你恨我吗,娘亲?” 舞阳尊下意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 小扶玉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也不抱我?” 舞阳尊:“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一股酸涩的热意从胸口漫进眼眶,舞阳尊扬起脸,对着刺眼的太阳光线,很用力地眨眼。 “娘亲。”小小的孩童一本正经地控诉,“你不抱我,不亲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娘亲,万一我们突然分开,再也不能见面,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舞阳尊只觉心口挨了重槌,又闷又痛。 她本能地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胡言乱语。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孩子……”舞阳尊心中大恸,“我只是……” 小扶玉:“你只是看见我,就会想起我的爹爹吗?” 舞阳尊摁住抽痛的额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对。” 小扶玉:“可是错的是你们大人,不是我。” 她目光灼灼,舞阳尊只觉无处遁形,狼狈点头承认:“是的孩子。” 小扶玉呼地笑了,张开一双小短胳膊:“那,抱!” 舞阳尊轻叹一声,俯身抱起了这个小小软软的孩童。 看着这孩子乖乖依偎在身前,她的心脏仿佛化在了胸腔里,泛起一阵暖暖的懒意。 她动作生硬地抱着这小孩,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舞阳尊下意识张口:“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好吗?” 小扶玉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摇头。 “不用啦,我刚吃过。” 舞阳尊失笑:“你怎么这么懂事,一点儿都不像……” 忽然哑住。 不像……谁? 她低头望着这个乖巧漂亮的小仙童,薄唇微抿,心中茫然。 这一幕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像一场求而不得的,压抑着自己绝不去做的美梦。 舞阳尊觉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很想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 但她始终没有买。 抱孩子的感觉也这样陌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至少……也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吧? 她明明就能看出来,孩子很想要。 舞阳尊停住脚步,欲往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却莫名迈不动步,就好像面前有一堵无形的、难以突破的墙壁。 “我……” 她的额头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脖子忽然一紧。 小小的孩童搂住了她,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腮帮蹭了蹭,小小声地说:“我听见了,娘亲的心在说,它想请我吃糖葫芦。我已经吃到了,娘。” 舞阳尊的心脏仿佛被大象踏了一脚。 她忍住鼻酸,扯唇笑了笑,用力迈出一步——她突破了那一堵无影无形的墙,走向糖葫芦摊。 就在这时,界火降临了。 舞阳尊错愕回头。 脑海里涌起无数支离破碎的混乱念头,她来不及细想,匆匆从草架子上拔了一支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抱紧我,不用怕。” “……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5节 舞阳尊像凡人一样,气喘吁吁逃出了那座起火的城。 想起界火降临的样子,她本能知道不对。 “娘亲,”怀里的孩子仰起脸来看她,“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舞阳尊微愕:“什么?” 孩子抿了抿形状可爱的小嘴巴:“火,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傻孩子,当然不是了。”舞阳尊失笑,低头一看,那只糖葫芦已经化掉了,糖浆粘了一身,“没事,娘亲回头再给你买。” 孩子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执拗地问:“那么多人都死在城里了,我们却活了下来,这样错了吗?” 舞阳尊心疼地紧紧搂住孩子:“没错,当然没错啊!” 她的心脏再一次刺痛,痛到滴出血来。 “嗯。”小扶玉点点头,“娘亲,我们走叭。” 她挣下地,自己走。 夕阳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始终牵着手。 很快,界火又追上了她们。 梦境限制了舞阳尊的残念,让她记不起事情,但她已经本能知道这是被针对了,有人想要灭口幸存者。 她并不想让孩子看出自己的焦虑,可是这个孩子实在太过聪明。 “娘亲,”小扶玉眼睫缓缓地眨,“是不是我们死了,灾难就会停止?” 舞阳尊身躯微颤。 孩子天真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悯:“我们活着,一直逃,是不是害死了更多的人?我们是罪人吗,娘亲?” 舞阳尊心口震恸:“傻孩子,当然不是!倘若当真是人祸,那么纵火之人,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真是这样吗?娘亲,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但你说得对,我们不可以再连累他人了,接下来我们不再进城,会很辛苦。” 舞阳尊抿紧薄唇,脚步一拐,果断行向深山荒野。 小扶玉抬眸,看舞阳尊坚毅的侧脸。 这个人,本该是个好人。 舞阳尊不知不觉登上了一座高山。 “……嗯?” 站在山巅往下望,方圆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城池一览无遗。 舞阳尊的视线下意识落向一座边城。 那里……有间书院……还有…… 小扶玉牵了牵她的手:“娘亲,你看,那边荒地有火。” 循着她的手指,舞阳尊望向边城西南方向的荒地。 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 “轰——” 无数记忆忽然涌进脑海,如烈火一般炸开。 原来,原来,原来! 她用拨星盘,将降临在书院的界火驱逐到了荒地。 她,把,界,火,逐,至,荒,地。 她并没有犯错,并没有因为心神失守而误烧一座城。 二徒弟口中那座被她烧毁的城……母女二人买糖葫芦的那座城……它并不是自己烧的。 是他。 他拿走拨星盘之后,烧了一座又一座城。 是他。他用无数活生生的性命,推着自己,一步一步,终究走到万劫不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念最深处爆发出痛苦的尖啸。 “娘亲,娘亲。” 舞阳尊混乱痛楚的脑海深处传来呼唤的声音。 她分不清是郁笑,还是扶玉。 “娘亲,娘亲,我知道,娘亲最喜欢的就是我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娘亲,不要一错再错,回头,回头!” “娘亲,抱!” “娘亲,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娘……好久不见。” 梦境轰然破碎。 一片虚无之间,只见四岁的小扶玉正正抬着一只手,摁住比她大百倍的怨气骷髅头。 一丝丝、一缕缕。 从她掌心开始,灰色的怨气如烟尘消散,落下一粒又一粒晶莹剔透的微光来。 空中渐渐浮出一道透明的身影。 小上清愣怔抬头:“娘……” 舞阳尊的残影缓缓回眸:“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小上清狼狈地红了眼眶:“我比你死的时候年纪都大!” 舞阳尊轻声笑叹,身影如烟尘化开。 尘归尘,土归土。 扶玉扬起四岁的小脸,冷硬地说道:“放心去吧,君不渡替你保住了声名,我也会帮你清理门户。” 即将散尽的残念微微颔首:“多谢了……” “谢谢你,让她走得很平静。” 小上清摁下一声叹息。 他抬眸,望向站在星星点点璀璨光芒正中的扶玉。 如果忽略那些东西是骨灰的话,这一幕可当真就是……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 第79章 上古神巫风华绝世 化神,成! “第一座城, 不是她烧的。” 小上清望着母亲残念消散的地方,缓缓蜷回手指。 二师兄骗了她。 她把界火逐至荒地,二师兄却欺骗她, 说她烧了一座城。 她失魂落魄,相信了他的鬼话。 在她把拨星盘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才是所有错误的开端。 他故意火烧连城, 每一条沉甸甸的性命,都将是拖着舞阳尊坠入深渊的黑暗筹码。 小上清闭上双眼。 真相水落石出,他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究竟是痛苦还是释怀。 许久, 他叹一口气,睁眼望向扶玉。 扶玉周身环绕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伸出手, 它们便像萤火虫,晃晃悠悠落向她的指尖。 她的双眼熠熠璀璨。 掌心轻轻握拢,被怨气带着满墓乱飞的骨灰们尽数回归。 扶玉转身, 望向这群奇形怪状的伙伴。 忽然脑子一抽。 她沉下脸来, 正色教诲:“这件事,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 犯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犯错之后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 以致一错再错。千万记得, 引以为戒。” 猴子与稻草人下意识把后背绷得笔直,郑重点头。 点完了头,一草一猴对视一眼,眼神震惊——她这个样子, 好像某人附体! 小上清叹息点头:“确实如此啊,唉。” 李雪客深有同感:“没错!” 乌鹤:“……” 一群大人听一个四岁娃娃讲道理,真稀奇。 纸扎童子早已经摩拳擦掌半天, 接到扶玉眼神,它愉快地拍了拍手,大声宣布:“秘境,你给我——关!” 这一次耳朵聋了的秘境总算是老老实实关闭了。 虚空消失,一行人站在棺椁前,三炷香正好燃见底。 “嗤。”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6节 最后三抹清烟腾起,怨气散尽,化为祥云。 飞舟。 扶玉身上有秦千烛半份修为。 将其炼化,足够助她晋阶至化神境——旧道重修,她不会遇见任何瓶颈。 为了争夺给扶玉护法的资格,飞舟上爆发了一场大战。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谁也不服谁。 先是乒乒乓乓在舱中打架,掀翻了茶案和窗榻,然后狗尾巴草精探出枯树触手般的枝条,啪啪乱抽,扇飞了覆有防风法界的雕花古窗。 眼看猴子一怒之下就要化出真身撑爆飞舟,小上清及时出手,一手薅起一个,将这两个怪东西远远扔了出去。 “轰!” 猴子在半空迎风而长,数百丈真身拔地而起,遮掉了飞舟半壁光线。 狗尾巴草精嘎嘎怪笑,草毛一抖,化成双目猩红的巨妖。 “嘭!” 一猴一妖撞在一处,打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趁着这两个鏖战,小上清摆出了沉稳可靠、仙风道骨的模样,随手在飞舟周围布下封印,抬手示意:“神巫请——我护法,你放心。” 扶玉:“……” 想当年,她一个人磕磕绊绊,摸爬滚打,时常是钻个地洞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就把境界给冲了——但凡慢一步就要被仇敌堵在狗洞里砍。 护法,这么奢侈,想都没想过。 今日居然一群人争抢。 扶玉一脸不爽:“想当年……算了!” 她摆摆手,盘膝坐正,眼一闭,凝神入定。 筑基。 当年筑基,是在她血洗地下黑赌坊不久。 京城里来了仙人,不知为什么屠了宰相满门——那时候的扶玉并不知道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竟然与她息息相关。 她本能感到害怕。 连宰相都死了,像她这样的“邪魔”,若是被仙人发现…… 扶玉连夜逃出了京城。 她往荒山老林里钻,打大虫、打野熊、打浑身覆满厚重松脂铠甲的山猪,掠夺它们濒死的力量。 她第一次遇见了妖。 妖的力量和野兽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 它轻而易举将她玩弄于股掌,它很恶劣,幸运的是它足够恶劣。 它并没有第一时间杀了她,而是慢慢戏弄、虐杀。 扶玉痛得想死。 但她继承了老神棍那股子“好死不如烂活”的无赖劲儿,偏生不肯就死。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多少骨头。 她利用断骨之后身躯可以怪异扭曲的“优势”,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了这只妖,把自己小臂上凸出皮肤的断裂骨刺深深扎进它的眼睛,贯穿大脑。 她几乎是与它同归于尽了。 身处十万荒山,受了这样的重伤,不是饿死痛死流血流死,等到入了夜也是冻死。 她躺在地上,掐指一算,果然一个死卦。 扶玉笑了。 老神棍次次算到能发财,也没见她发过财。 傻子才信算命的! 她拖着软烂如蛇的身躯,挣扎着爬了进来,钻进妖尸的肚子。 妖腹温暖、柔软。 闭上眼睛就像泡在梦寐以求的热汤池里,让人只想沉溺。 在那样一个夜晚,死很轻松,活着却是千难万难。 扶玉不死。她咬着牙,用唯一完好的左手一寸寸摸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骨骼,将它们逐一接好。 剧烈的痛楚让她感受到了经脉的存在。 当她自虐般接好全身骨头的霎那,体内传出了一声开天辟地般的轰鸣。 凡胎,破! 筑基晋金丹,又是一个暴雨夜。 扶玉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总是得罪惹不起的人。 那时候她的祝术时灵时不灵,拳脚功夫也只是略通,一不小心,却和一个有金丹修士坐镇的修仙家族结下了死仇。 时隔多年,细节已经忘光了,只记得有对孪生兄弟很变态,爱吃人! 吃人啊吃人!这不能忍。 扶玉弄死了一个,然后被一大家子追着打。 筑基能御剑了,但扶玉买不起灵剑,只能在地上跑。 那些人御剑咻咻追她,她钻过狗洞,藏过排水渠,淤泥涂身,连滚带爬。 好容易用了个障眼法暂时骗走敌人,她缩在乌黑的污泥里,身边只有鼠、蟑螂和蚯蚓。 不晋级,就得死。 天光照进来的瞬间,仇家的身影也出现在视野。 金丹期的扶玉反杀了他们。 ——筑基,破! ——金丹,成! 金丹期的扶玉依旧遍地仇家。 她不懂,为什么她变强了,招惹到的敌人也跟着变强了。 整个金丹期,还是在逃命。 她能掐会算懂风水,下秘境掏走宝物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她惠眼识珠,在拍卖行里抄底捡漏上古仙器又有什么不对? 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祝师而已,却屡次登上什么黑榜通缉前三名。 总之,陪伴度过整个她金丹期的总是严寒风霜、刀光剑影。 她硬生生被人从金丹初期揍到了金丹大圆满。 穷途末路,不晋阶,就要死。 扶玉不肯死,那便只能是别人死。 ——金丹,破! ——元婴,成! 元婴晋化神倒是颇费了些周折。 她发现自己原本的野路子行不通了,晋级化神,需要一点神神叨叨的东西,据说那个东西叫因缘。 扶玉当时都乐了。 因缘、因果、命途、契机……这不都是她平时忽悠金主的口头禅? 化神还得整这个? 扶玉没招,改名换姓易了容,混进人家大宗门。 咳咳,正是那个濯天神宗。 她也是个倒霉的天生主角命,本来就想偷偷溜进藏书阁翻一翻古籍,没想到坏事全给她撞上了。 她一不小心——真就是一不小心,发现那个宗门黑暗的秘密。 他们拿活人炼尸,整些阴间玩意。 她发现对方秘密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在炼尸秘境,她被一个化神老怪追着打,那场面简直不堪回首。 扶玉钻过尸山,潜过血海,扮过尸体。 当时别说什么护法了,她也就是险而又险抓住一个空子,藏在那化神老怪驱使的庞大缝合巨尸的兜裆布底下匆匆晋了级。 ——元婴,破! ——化神…… 飞舟上,扶玉不断上涨的气息忽然停滞。 舱外紧张等待的众人不禁攥紧了手掌,狗尾巴草精和猴子也赶紧收了神通,静悄悄摸回来,屏着呼吸探头张望。 ‘怎么停了怎么停了?’ ‘不会有问题吧?主人会不会死啊!’ 扶玉心中一动,惊奇无比。 那次晋化神,她本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她受了很重的伤,伤口被尸毒感染,皮肤血肉泛起大片青黑色,经脉也不能幸免。 丹田气海痛得像刀割,呼吸里全是血腥、尸油和腐臭。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7节 化神老怪的神念就在她周围扫来扫去。 这样糟糕的环境,叫她上哪里悟什么狗屁因缘? 当时也是被逼到了绝地,她只记得在被那老怪找到的刹那间,脑海里白光一闪,轰鸣一声,拼着性命就破婴而化神,然后元神出体,以梦术反杀了眼前的炼尸老怪。 如今旧景重现,扶玉眼角敏锐捕捉到了一抹当初错失的月色。 清清冷冷,涤荡污浊。 她想起来了,很久以后意外得知,那天夜里,某个年少成名的剑仙不知为何突然往天南劈出一剑。 一剑破天门,霜寒十四洲。 那一剑劈开了藏尸秘地一角,濯天神宗忙于掩盖,来不及追杀扶玉,让她成功遁走。 扶玉恍然失笑。 ‘是你啊,君不渡。’ 多年之后,她再回望记忆里匆匆掠过的那一抹清寒月色,心中悸动难言。 谁说这不算正缘呢? 她压平唇角,手中法诀一变。 筑基,破! 金丹,破! 元婴,破! 三境连破,化神,成! 扶玉心潮澎湃,缓缓睁开双眼,眉心一定,元神出窍,落向手心掷出的琉璃光。 此时夜已深,飞舟掠过一片湖。 水波倒映一轮月,天上地下,清光朦胧。 在这样净澈的天水之间,琉璃光点旋转、凝聚,一具似虚似实的女子躯体缓缓成型。 琉璃骨,冰玉肌,明月魂。 只见“她”单指掐诀,与扶玉对坐,宛如一对绝美镜像。 飞舟上所有人和非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古神巫,风华绝世,骨灰捏脸,恐怖如斯! 第80章 天选神棍算无遗策 她此生最强大的底牌…… 清光洒落满舱。 月色下, 眉、眼、鼻、唇,一寸寸如被天地造化雕琢而成。 扶玉缓缓睁开双眼,万千精华与璀璨尽数敛于眸心, 明净澄澈,妙不可言。 她随手披上宽大的白袍,慢慢活动这具新鲜出炉的身体。 “唔哇……”狗尾巴草精震惊, “主人要是用美色杀人,一定比祝术更容易吧!” 在秘境里远远看着,冲击还没这么强。 冷不丁怼到眼前这么一瞅, 真不怪那位修无情道的也要变成情爱脑。 容颜绝美就不说了,还有那一身气质, 以及那一份绝无仅有的神秘独特的调调,实在是太过迷人。 扶玉被它的眼睛吵到头疼:“啧。” 手指一晃,三枚灵气凝成的铜钱夹在指尖, 随手一掷, 都是大吉大利。 果然自己的身体最好用。 狗尾巴草精眼角和嘴角齐齐一抽:“主人……你不动时是神仙,一动又成神棍了。” 小上清欲言又止。 扶玉很大方地冲着他扬了扬下巴:“想说什么只管说。” 她反正被人夸惯了, 这些溢美之辞左耳进右耳出, 听听就过。 小上清:“为什么你的化身品质这样高?看着都和正身没差别了?是一定要加骨灰吗?加了骨灰就能炼成这样?” 他纠结着要不要拆根骨头下来烧。 扶玉默了默, 心平气和地传授秘诀:“用心去感应, 不要用神念干涉它成形。” “哦!”小上清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先前是我着相了, 唉!” 最近一不小心又死了老三,他正准备捏个老四。 趁着扶玉适应新身体,小上清从李雪客的柜子里薅来灵香, 燃作灰烬,广袖一拂,借这湖光山色凝出了一具新化身。 他确定自己的动作和扶玉方才一模一样。 到了精雕细琢的环节,他控制住神念,不去干涉,任由它自行生长。 一炷香之后…… 小上清成功养出了一只没有五官的无脸怪。:) 舱中一群怪东西凑上前来围观这只无脸怪,一个个捧腹大笑,笑到头掉。 小上清:“……” 他堂堂一个半神,万仙盟三清之一,世间鼎鼎有名的人物,竟被如此嘲笑,成何体统! 唉! 扶玉走到窗边,感受掠过身畔的风。 这是她第一次化身。 感觉很奇怪,肌肤和衣料摩擦也能感受得丝丝分明,风刮在脸上,像细细的小刀切割,手指不小心碰到窗框,竟然撞得有点痛。 她很不高兴:“化身都这么嫩吗?” 猴子挠头:“还好,还好!” 它化的那只小猴子满山乱蹿也没事。 小上清生无可恋地盯着无脸怪:“我反正是老皮老脸,唉!” 狗尾巴草精大胆猜测:“主人,可能是因为你死了!” 扶玉沉吟:“对。” 她从骨灰里涅槃,对于这个世间来说,确实是一段新生的因果。 这具身体,还得再炼炼,炼得像从前一样扛揍。 那才好用。 她瞥向“谢扶玉”那个身体,问:“原来的身体,你用不用?” 狗尾巴草精猛猛摇头。 对于它漫长的邪祟生涯来说,“谢扶玉”这个身份只如昙花一现而已,并且人族的身体用起来实在很不衬手——打死它都不愿意重新做人了。 “行。”扶玉颔首。 她抬指掐诀,元神遁回近日用惯了的身躯,然后把新生的身体收进乾坤袋。 眼下两具身躯都是化神境,接下来拿到的所有力量,全部用来炼“她”。 她最强大的底牌,将是她自己。 小上清提供了小玉清的生辰八字以及道韵特征。 扶玉焚香起卦,算到这位半神身处东南方位。 “那个方向,是东海。” 小上清略微一过脑,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天师坝。小玉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虽未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最想问的是小玉清当年为什么要那样设局坑害舞阳尊。 李雪客缓慢眨了下眼睛,喃喃自语:“真阴啊。” 他隐约有种感觉,对方恶毒的手法,仿佛似曾相识。 扶玉收起铜钱,淡声道:“君子可欺之以方。” 一个人的行事总会有惯性。 如果她没猜错,算计李道玄与舞阳尊的背后黑手,很有可能是同一只。 深藏幕后,操纵人心? 扶玉笑:“原来遇到同类了。” 当年天道崩得太快,她和君不渡死得太早,硬生生错过了这样一个对手。 她心中一定,抬眸,望向小上清:“你斗不过小玉清。” 小上清很想不服气,但是咬了咬后槽牙,不得不承认:“唉!” 事实摆在眼前——数千年争斗下来,小玉清麾下有五个道场,他只有俩。 扶玉动了动手指:“你为人正直,不使阴谋诡计,也不用仁寿丹收买人心,自然要吃亏些。” 小上清用力压平唇角,傲然道:“唉!” 扶玉道:“你修为未必不及小玉清,但他没底线。你若是在天师坝与他撕破脸,他必毁堤坝——你救苍生,他下黑手。” 扶玉判定:“这就是我断言你斗不过他的原因。” 小上清瞳孔震荡。 他定定望向扶玉,只见她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淡淡,却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小上清胸膛里一颗炽热的复仇之心迅速冷静了下来。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8节 他敢肯定,她判定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一旦发生,自己亦无计可解。 “你说得对。”小上清叹息,“唉,当年传言果然不错,这世上就没有神巫算不到的事。” 扶玉谦逊摆手:“还行还行。” 猴子偷偷抿住嘴,转过身,仰头望着太阳,用力眨动一双通红的眼睛,嘴里碎碎嘀咕。 “哼!” “什么都能算到!” “咒邪魔神的时候,就不知道要死咯?” “补天道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死咯?” “光会说别个!轮到自己,还不是嗷一下就上去咯?” “哼!” 狗尾巴草精凑到猴子旁边,用自己的草毛拱了拱它毛茸茸的肩膀:“喂!你躲这里叽哩咕噜说啥呢!没用的东西,你怎么就给人家压石头下面压了几千年?” 猴子甩头,愤怒哈气:“嘶哈!” 它一把薅住对方脑袋上的狗尾巴,准备打架。 狗尾巴草精却突然不动了。 只见它定定望着东面天空,草睫毛一眨一眨:“那个……” 猴子不耐烦:“哪个!” 它甩头望向窗外。 狗尾巴草精:“天痕,是不是淡多了?” 猴子慢吞吞眨了下眼睛:“好像是哦。” 它悄悄松开爪子里的狗尾巴,不动声色把夹在指缝里的几绺草毛藏到窗榻底下。 九衢尘淡了,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它没能守好女主人的尸体,有点慌。 它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得罪这邪祟——到时候好拉它一起垫背。 扶玉没在意窗边的动静,她屈指叩了叩茶案,问小上清:“你大师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舞阳尊那个大徒弟,她隐约有一点印象。 眼睛睫毛白生生像是落了霜,随时板一副棺材脸。 “小太清啊……”小上清露出愁容,“随大流,死守规矩的老古板一个,唉!神庭当道,他就只认神庭你知道吧,唉!就那种死心塌地维护‘正统’的人。” 扶玉懂。 万仙盟十二道场,除了小上清座下平天、齐天之外,其余道场都用仁寿丹。 “那敢情好。”扶玉笑,“小玉清不是邪道中人么?你与你大师兄赶赴东海,诛杀邪道,岂不正是神庭的意思?” 小上清:“……” 扶玉招招手,把猴子叫过来,拔了它一簇猴毛。 猴子垂着脑袋,眼泪汪汪,忍气吞声。 扶玉把猴毛交到小上清手里:“喏,小玉清释放上古妖猴的证据。” 小上清:“……” 虽然这么扣黑锅有点不地道,但是想想被扣黑锅的对象是小玉清,顿时毫无负担。 拱手道别时,扶玉闲闲叫住人。 “哎,”她递出一颗糖葫芦,“舞阳尊给你买的。” 小上清垂眸,唇角微抿:“你用灵气复刻了它……多谢。” “不谢。”扶玉笑,“万一不小心到了绝境,记得吃了它,再赴死。” 小上清佯怒:“二打一,怎么可能打不过!唉!” 他把糖葫芦好好收进了衣袖。 扶玉:“对了,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小上清颔首应下。 东海。 小上清与小太清身化遁光,越过晚霞,搅散漫天云彩。 还未降落,便望见一波又一波的海啸沉重撞上天师坝,那一堵顶天立地的白色巨坝隐隐闷颤,时而发出不祥的龟裂之音。 “不好。” “糟糕。” 师兄弟对视一眼,两道遁光一掠而至,在那滔天浊浪之下堵到了“云游”多日的小玉清。 再见此人,小上清只觉恍若隔世。 “二师弟,收手吧!”小太清嗓音淬了霜雪,单手一招,拂尘在身后幻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太极剑,“你做的那些事已经瞒不住了,不要一错再错!” 小玉清缓缓抬眸。 见这二人气势汹汹,小玉清的神色微有错愕,却不慌张:“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郁笑冷笑:“该是我们问你——若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你想做什么?你是要毁了天师坝,然后嫁祸谁!” 他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某种不知名情绪而轻微发抖。 闻言,小玉清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师弟,你怎么知道我要毁堤?” 他长相清冷,嗓音却永远带着点笑意。 听他承认得痛快,大师兄小太清不觉痛心疾首:“二师弟,你怎就走上邪道了啊!” 小玉清的视线掠过他,只望着郁笑:“邪道?三师弟,是你跟大师兄讲,说我是邪道?呵……他这么好骗啊?” 郁笑沉下脸:“证据确凿。大师兄,你我联手先将他拿下!” 小太清颔首,二人身躯一晃,消失在海风中。 再出现时,一左一右落在天师坝前,一人挥袖一人旋掌,只见两方太极图凭空生成,那座顶天立地的白色堤坝霎时被灵光照亮,像一面发光巨壁,屹立在滔滔黑浪之间。 “嗡——嗡——嗡——” 二人掌心一震,两方太极图轰隆隆推向小玉清,挪移时,整方天地都在随之闷震。 近乎空间规则的力量将小玉清逼退千丈。 见此人离开堤坝,郁笑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小太清迅速用神念扫过天师坝,本就冷若冰霜的脸更是绷成了棺材板:“他已经在坝底做了不少手脚!” 郁笑叹气:“差一点就要酿成大祸,唉!” 小玉清浮在半空,仍不慌乱。 他似笑非笑道:“时候未到,我暂时还不会动它。但若是有人将我逼急了……” 二人不语,再度联手攻上。 上一招只是将他逼离堤坝,这一次便是硬碰硬直取他的本体。 小玉清不得不祭出大道法抵挡。 这三人师出同门,霎那间天地被抹去所有颜色,视野之中只余三枚磅礴浩瀚的黑白太极图。 太极图对撞剧烈却无声,好似万顷水墨在空中碰撞、化开。 看似无害,但在余波蔓延处,海水轰然倒卷,竟是露出了红褐色的海床来! 小玉清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线。 一打二,自是打不过。 郁笑偏头招呼大师兄:“继续!” 二人联手再攻。 彼此招式熟悉到铭心刻骨,恍惚间竟有错觉,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师兄弟相互喂招对打。 这些年明争暗斗,却从未有过一次这般直爽的拳脚交加。 风云剧变,天海倒转。 一阵又一阵恐怖的天地震荡之后,三人身形微微错开。 联手的二人受了轻伤,小玉清伤势较重,灵气流转隐隐不畅。 郁笑与小太清对视一眼。 来时路上两个人便已经商议过了,若是小玉清狗急跳墙想要毁堤,应当如何处理。 战到这个地步,见对方仍然没有毁堤的意图,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暗暗把心脏悬得更高一些。 小太清寒声开口:“二师弟,你必败无疑,还要顽抗么!” “噗哧。”小玉清莫名笑了声。 郁笑心中微一咯噔,直觉不对:“你还笑得出来?” 只见小玉清突然撇下郁笑,只扬手攻向小太清:“大师兄!我笑你被小孩子耍了!” 小太清并不留情,二人近身,彼此掌心蓄起黑白太极,重重轰在一处。 “轰——!” 飓风席卷千里。 双双神魂震荡,吐出一口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59节 小玉清厉声喝道:“大师兄你看看清楚,手里这是什么东西!” 小太清蹙眉垂眼。 方才掌心相对,对方竟把一样东西轰到了他的手里。 小太清震愕:“……主神令。” “不错。”小玉清笑道,“见此令,如见主神。” 只有高居十三重天的上三圣,才有资格被称为主神。 小太清瞳孔震荡。 小玉清若是邪道中人,手上怎么可能有主神令? 既有主神令,那他就绝对不是。 “大师兄,方才你还真信了我是邪道?”小玉清轻嗤一声,“谁是邪道,这些年你心里就真没有猜测?不不不,你心里早就猜到了,但你不想承认,蒙着眼睛自己骗自己,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小太清眸光剧烈颤动,霜白的眼睫垂落,一瞬不瞬盯着这枚散发出恐怖威压的令牌。 “正直的小师弟从来不肯碰仁寿丹。”小玉清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血,嗤笑,“他这些年明里暗里放跑了多少道宗余孽,大师兄,你不是没怀疑,只是不愿意求证罢了。” 小太清闭上双眼:“你有主神令,自然不是邪道。” 二师弟既然绝不是邪道,那么释放妖猴嫁祸升阳道主的人……还能有谁? 小玉清再抛一枚炸雷:“升阳道场那个薄海,就成天唉唉唉的那一个,大师兄就没想起来他像谁?唉,用一个化身算计死了我手下那些蝼蚁,就以为可以挑战我了?我们小师弟,还是没长大啊!如此天真!” 小太清痛苦地闭上一双雪白的长眸,周身气机默默调转,锁定郁笑:“我不懂,是什么让你忘记了杀母之仇?为何要背离天下正统?” 小玉清偏过头,冲着郁笑勾起唇角:“小师弟脾气其实挺倔的,事已至此,一定不会继续嘴硬。来,大声说,谁是邪道!” 郁笑沉默片刻,也笑了笑。 上古神巫,果真是算无遗策。 他果然斗不过这个人。这个人,从前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害死了母亲……这么多年,他还是斗不过他。 心中涌起一股深刻的悲凉。 罢了。 “是。是我。”郁笑轻声开口,“神庭所作所为,哪有一点人样?我是个人,不想为虎作伥。你我实力相当,即便大师兄帮你,我拼上性命,也能把你打废。来吧,战个痛快!” 广袖一挥,飞身掠上。 “大师兄。”小玉清阴恻恻笑,“现在你知道该帮谁了吗?” 三个人重新战了个天翻地覆。 从地上,战至海上。 乱风暴雨之中,屹立数千年的天师坝依旧守护着海岸线。 小太清并未使出全力,他那两道染了霜雪般的长眉紧紧拧在一处,打斗间沉声劝道:“三师弟,你不如认个错,与那些邪道切割,师兄定会全力保你。” 郁笑扯唇:“道不同不相为谋!战便是了!” 一打二,决计打不过。 打斗间三个人距离天师坝越来越远。 郁笑身上的伤势也越来越重,远远超过了小玉清。 眼看着自己彻底落入下风,再无翻身的可能,郁笑不禁仰天大笑。 “世间正气长存,郁某人死不足惜!” 他便是神魂俱灭,也定要废了小玉清这条神庭好狗! 他掌心一翻,正要自爆命魂,心底忽然一动,缓缓涌起一股酸与甜交织的热流。 垂眸,望向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颗糖葫芦。 第81章 阴谋无用只算人心 意料之中。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 “你一定很少看话本吧?” 扶玉不解:“怎么?” 它用力眨巴着自己的草睫毛:“主人你刚才交待双天的那些话,就很像那种‘等我打仗回来我们就成亲’或者是‘最后干完这一票爹爹就金盆洗手’,真的很不吉利啊!” 扶玉失笑:“我可没有那样说。” “呼——”狗尾巴草精拍着胸膛松了一口大气, “那就好,那就好。” 扶玉:“我不是直说了么,他斗不过, 会死。” 狗尾巴草精:“……” 主人这说话大喘气的功夫,还真是防不胜防! 它呆滞地张大嘴巴:“双天真要死啊……主人,他不是我们的盟友吗?他有事……我们不帮忙吗?” “呆子!”猴子一巴掌拍到它的狗尾巴上, “三个半神打架,你能帮什么忙!” “也是。”狗尾巴草精蔫蔫垂下脑袋。 “嘻, 你这邪祟!”猴子大声嘲笑它,“老头跟你又不熟!他拼掉一个敌人,又不吃亏的咯!要你伤春悲秋!” 狗尾巴草精闷闷点头:“……嗯。” 扶玉摆摆手:“自己的因果自己消——他们三个纠缠几千年, 因果太重, 总是要死人才能解。” 众人怔忡点头。 纸扎童子在案桌上来回蹦跶,舞拳弄脚, 嘴里呼哈呼哈, 模仿三个人打架。 李雪客若有所思:“二打一的话, 小太清和小上清没有道理打不过一个小玉清——双天如果要输, 除非……小太清反水?!” “嘶!”众人睁大了眼睛。 扶玉屈指一叩案桌,轻笑:“答对了。” 都是自己人,她也懒得卖关子,“那三个人, 至亲至疏,恩怨纠葛几千年,任何误会只要摊到阳光下, 必定烟消云散。” 众人呆滞:“所以最后要被二打一的……是双天。” 扶玉颔首:“之前种种算计,不过是些小花招、小诡计,一戳就破。双天一定会暴露。” “那怎么办啊……”众人不禁替远在天边的小上清发愁。 乌鹤倒是依旧面无表怀、事不关己,他恹恹道:“你都知道,又不提醒他,肯定是有后招了。” 扶玉笑而不语。 论心眼子,十个小太清加上十个小上清,恐怕也算不过一个小玉清。 有些事,只能让它先发生。 “到了最后一步,阴谋无用,能算计的只有——” 她笑,“心。” 谁死谁活,尽人事,听天命。 东海。 眼看郁笑被逼到穷途末路,决意与小玉清同归于尽,身为大师兄,小太清难免于心不忍。 他横手拦下准备乘胜追击的小玉清,沉声喝道:“郁笑,三思!” 舞阳尊于他有大恩。 他从小看着郁笑长大,是师兄弟,更像亲兄弟。 “郁笑,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小太清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与白连璧定会保你,你只要把邪道同党的名单交出来,便可将功补过。” 郁笑笑了。 “唉,几千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半会儿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的视线缓缓越过这两张熟悉的脸,叫出他们陌生的名字,“薛雪人,白连璧,今日我们恩断义绝,无需多言。” 小太清,也就是薛雪人只觉心如刀绞:“别这样,郁笑。” 他霜雪颜色的眉眼浮起了绝望。 他当然知道郁笑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同伙——那些道宗余孽,总是这样,至死不肯回头。 白连璧低笑一声,从他手中召回了主神令。 见主神令,如见主神。 它是与主神本人气机相通的东西,这意味着那位背后的主神也在凝视这一切,无可转圜。 白连璧冷冷下令:“大师兄,我主攻,你掠阵。” 薛雪人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对不住了,小师弟。” 天与海之间彻底被锁死,郁笑垂眸轻笑一声,扬手,把那颗灵气化成的糖葫芦放进嘴里,咔嚓,咔嚓。 滔天灵气巨浪劈头砸下。 “……酸的,一点没我想象中好吃嘛,唉!” 两面黑白太极图席卷而来,势若万钧。 郁笑抬眼,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小小的蚂蚁,独自面对一方天地。 他抖了抖肩膀,正要上前自爆,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他回眸,震撼失语。 “……娘!!!” 飞舟。 乌鹤:“你给他的糖葫芦,有问题。”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0节 扶玉:“啧。” 在一群不怎么长脑子的怪东西里面,这个乌鹤真是聪明得格格不入,很不合群。 “什么叫有问题啊!”狗尾巴草精大声反对,“坏事才叫有问题,好事那叫有……呃,有……” 纸扎童子快乐翻跟头:“有玄机!有玄机!” 狗尾巴草精激动:“对,有玄机!” 扶玉老神在在,笑而不语。 她在陵墓里摁着那只大骷髅头,彻底净化了它的怨气。 这也是杀。 杀了对方,就能拿到对方的力量。 她把舞阳尊最后的一份力量,捏成糖葫芦,还给了她儿子——也算是帮舞阳尊实现最后一个心愿。 东海。 舞阳尊现身的一瞬间,攻向郁笑的、连接着天与海的太极画卷轰然消散。 “师……师尊!” 小太清第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半神身份,身处半空,单膝重重点下,尾音微微颤抖,“弟子薛雪人,见过师尊!” 舞阳尊抬起下颌。 她的目光落在白连璧身上的瞬间,白连璧的心脏顿时猛地一坠。 这不是什么障眼法。 出现在郁笑身边的,就是舞阳尊——残魂也好,什么也好,总之,确凿无疑就是她本人的气息。 她的目光通透而悲伤,俨然已经明白了一切。 白连璧眸光微颤,不自觉后退半步:“……舞阳尊。” 薛雪人霎时察觉不对,他半跪来不及起身,只侧眸扬起脸:“二师弟,你既见师尊,为何不拜!还有,你为何直呼师尊名号!” 白连璧抿唇不语。 “他没脸。”郁笑攥紧手掌,心尖颤抖,面无表情,“大师兄不知,你师尊是被他害死的。” 薛雪人倒吸凉气,如遭雷击。 他定定望着师尊熟悉的面庞,雪白的眼瞳泛起绯红,语声不自觉哽咽:“师尊……您……当真……” “是。”舞阳尊轻声叹息,“是我识人不清。我之死,因我自己,因白连璧。”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受幻象迷惑。 面对这一位如师如母的长者,薛雪人心中并无半分犹疑,只觉眼底灼热,悲中从来。 他哀恸不已,又是思,又是痛,噗一声轻响,喷出一口潋滟心头血。 “师尊……” 白连璧脸肌隐隐抽动,难以置信:“有这样一张底牌,你竟能忍到此刻,真是小看你了啊,小、师、弟。” 郁笑继续面无表情:“……” 他心中的惊滔骇浪可不比别人矮半尺。 他哪里知道咬了糖葫芦会大变活人啊,唉! 要是早知道…… 扶玉:“要是知道早了,郁笑和小太清在小玉清面前藏不住事,肯定会暴露。” “哦——”李雪客恍然大悟,抬起手,拨了拨案桌上纸扎童子摆好的几只茶盏,“若是早早暴露,小玉清绝对不会离开天师坝附近,一旦情况不妙他就毁堤,那两个人不得不分人去救,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各个击破!” 纸扎童子老神在在点头。 在它的疯狂明示下,它的主人总算是开窍了一丢丢,欣慰欣慰。 扶玉:“对。” 只有小玉清占尽上风,二打一,把郁笑逼到绝境,他才有可能大意松开这一枚杀手锏。 想通这一层,舱中众人震撼恍惚,望向扶玉,五体投地。 乌鹤:“……你这么能算,真是人脑子吗。” 眼看猴子准备呲牙哈气,乌鹤一秒妥协,“是神仙吧!” 猴子悻悻收回准备薅发髻的手,嘀嘀咕咕:“嘻,算你小子识相!” 纸扎童子激动地翻跟头:“二打一!二打一!” 东海局势再变。 小太清薛雪人是一个极其古板、死认权威的人。 师尊舞阳尊,正是权威中的权威。见到她,他心中的天平顿时倒在了她与郁笑那一边。 舞阳尊下颌微抬,淡声道:“不要让这个逆徒毁坏天师坝。” 薛雪人与郁笑对视一眼:“遵令!” 白连璧气极反笑:“薛雪人,你也要做叛逆不成!” 他再一次举起手中的主神令。 缥缈玄妙的令牌上荡出可怕的威压,那是一位主神的注视。 师尊杵在身畔,薛雪人没有一霎迟疑:“师尊号令天下英雄的时候,神庭算什么东西。” 他险些伤害了郁笑! 他险些成为害师尊和师弟的帮凶! 想一想都后怕! 此刻的薛雪人一心只想着要为师尊复仇,清理门户,哪还管得上什么神庭天庭。 白连璧眼角乱跳:“……好好好!你们这两个逆贼!” 郁笑偏头,吐着血,意气风发:“大师兄,一起上!” 薛雪人颔首:“我来攻他,师弟为我掠阵。” 二人一左一右封死了白连璧返回天师坝的退路。 白连璧瞳孔微颤,既要对抗这二人,又不得不紧张地分出心神,时刻盯紧那个深不可测的舞阳尊。 面对这位曾经的师尊,他在气势上已然完败。 “噗!” 他祭出的通天太极图很快就被压得挣扎不起。 舞阳尊不紧不慢缀在后面,时而出言指点一句两句,宛如从前。 那二人气势高昂,越战越勇。 终于将白连璧逼至真正的穷途末路! “轰”一声滔天震响,白连璧被填入海底,一瞬间海床清空,露出峥嵘沟壑。 人在海山之间仿佛蝼蚁渺小,他捂胸弯腰,哇地呕出大蓬暗色的血。 万仞峰峦般的海水轰隆隆合拢砸落,他狼狈起身,反手一震、一挥。 只见千亩海水旋成两股,引动惊雷阵阵,天海震荡间,只闻嗡一声巨响,一方赤色的水太极震颤着缓缓浮起,威能骇人,几欲吞天! 薛雪人缓缓眨了下霜白的眼睫。 “我去。” 郁笑探手拽他,冰冷洁白的衣袖从掌心滑过。 薛雪人没回头,嗓音淡淡:“我沾过仁寿丹,已经回不了头,你替我向师尊告个罪罢。我去清理门户了。” 他反手一挥。 郁笑方才受了重伤,没能扛住这道气浪,身躯轻飘飘被推向百里之外。 他焦急想要掠上前:“大师兄!” “轰——!” 磅礴恐怖的灵爆陡然袭来,郁笑双袖掩在身前,顶住气浪,焦心地等待这一波冲击结束。 “轰,轰,轰!” 天海之间,血色弥漫。 “大师兄……” “笑儿,”舞阳尊的身影渐渐淡去,“继续走下去吧,你已经成为郁氏一族真正的骄傲了。” “娘……” 孤悬在天地之间,半神小上清依旧可以维持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心底却听见一个小孩的哭声。 无论仇敌还是同伴,数千年的羁绊,在今日彻底终结。 此后他只有一个人了。 海风渐渐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郁笑慢而重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眸光愈发坚定,冲着舞阳尊消失的地方俯身一拜:“娘,我会。” 海床下的战斗结束了。 大师兄拼上性命清理门户,断不会给白连璧这个叛徒留下半分生机。 郁笑挥袖分开两壁海水,静静走到那个陨坑前。 除了眉毛眼瞳之外,薛雪人就连头发也彻底变成灰白色。 他修为散尽,坐在那里,像一张透明的薄纸。 他反手握着本命剑太极,自白连璧额心刺入,将其钉死在海底。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1节 “小师弟,”薛雪人轻声喘息,“我有一个问题。” 郁笑面无表情:“你问。” 薛雪人:“糖葫芦,好吃吗?” 郁笑:“……甜。” 薛雪人也笑:“嗯。” 两个人的视线缓缓移向白连璧正在散开的身体。 瞳孔收紧。 郁笑带着一身伤踏上飞舟。 见到他回来,喜怒最形于色的狗尾巴草精顿时蹦起了六尺高:“主人!双天没死!” “咳咳!”猴子幽幽探出爪子,把这个很不会看脸色的怪东西拽了回来。 郁笑摆手,冲着狗尾巴草精笑了笑:“唉,没死。” 狗尾巴草精愣住:“……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郁笑垂眸,走进舱中。 “结束了?” “结束了。” 沉默片刻。 郁笑垂着眼问:“我大师兄的死……神巫算到了吗?” 扶玉:“你和他,总是要死一个。私心来讲,这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 郁笑点点头。 他又问:“那你算到,白连璧,哦,小玉清——你算到他是一个化身了吗?” 飞舟上一众人与非人齐齐哗然! “什么?!一个半神!居然是化身?!” “化身也修到了半神,那他真身得是什么样子啊!” 扶玉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知道。”她直言,“秘境寿宴上,我便知道他是化身了。” 君不渡是拿着染血的拨星盘进来的。 他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利落诛杀舞阳尊,又怎么可能放过那个二徒弟? 来之前,君不渡一定已经杀了白连璧。 人死不能复生。 除非是重修化身。 扶玉道:“他背后那个主神,才是他真身。白天师死苍生时,那个人就用化身代替了白天师的独子。” 君不渡诛了舞阳尊就去补天道了。 那个人又化出一个新的白连璧,花了数千年时间,修至半神。 扶玉安慰郁笑:“虽是化身,也是货真价实的半神。来日决战,他也缺失了重要臂膀,杀他时,我可以让你补刀。” 半晌,郁笑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这世上就没你算不到的事吧!你真是……不像个人!” 从前的老人说得没错。 这神巫,正到发邪,简直非人哉! 扶玉谦虚:“还好还好。” 郁笑闷一口茶,转头,视线投向天际。 “杀了那个主神的化身,我已是明牌,一场大风暴,即将到来。” 扶玉笑:“这世间,总要有风暴。” “是啊,总要有风暴,唉!” 第82章 神庭实力深不可测 郁笑,危。 风暴前夕, 意料之中的平静。 郁笑返回万仙盟,紧锣密鼓抓紧备战。 在那一场开启两界封印的风波里,潜伏在各洲各域的“邪道中人”便已暴露了大半, 深陷追杀之中。 如今郁笑既已明牌,行事反而愈发方便——座下齐天、平天两大道场精锐尽出,掩护散落在各地的同道返回南域, 聚溪成海。 大师兄小太清遗命,令座下五位道主听从郁笑敕令,随他反抗神庭。 二师兄小玉清已死, 其座下四个道场群龙无首,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 表面上也只能顺应大势,投了郁笑。 人员接收、整合、备战,郁笑忙到脚不沾地。 郁笑抽空唉声叹气:“唉, 肯定有些心怀不轨的想要与神庭里应外合, 眼下风雨欲来,也顾不上逐一排查整顿, 唉。” 扶玉摆手:“你专心备战, 这点小事, 我来处理。” 郁笑惊奇:“需要我做什么吗?” 扶玉缓缓一眨眼:“借你万仙盟几个人, 用几天。” 郁笑:“哪个道场的人?” 扶玉:“随便。” 郁笑:“修为?” 扶玉:“不限。” 离开上清宝殿,憋了半天的狗尾巴草精好奇问道:“主人主人,你是不是要咻一下打开天眼,一眼就看穿谁是好人, 谁是坏蛋?” 扶玉失笑:“真把我当神仙了?” 狗尾巴草精嘿嘿傻笑:“主人主人,无所不能。” 李雪客也睁大双眼等待扶玉回答。 他深知想要带好一支队伍有多么不容易。 大战近在眼前,这三方道场却在数千年里尔虞我诈、离心离德——怎么才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凝聚人心、不生叛意? 他思来想去, 实在想不到怎样能做到。 扶玉淡定一笑:“这世间之事,做好不易,做坏却简单。来,附耳过来,照我吩咐,分头行动。” 半晌。 小伙伴们恍惚立直身躯。 “阴啊,真阴!” “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近来风声极紧。 神庭上下都已接到了戒严命令,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距离南域最近的神庭驻地感受最为深刻——空气里尽是肃杀的味道。 “是万仙盟叛了吧?” “对,就是他们!” “要我说早该动一动他们了,这些年一直想要与咱们分庭抗礼,我看他们很不服气啊!” “找死罢了,聪明人到了这时候就该想想出路,呵!” 近日,神庭各域的神殿都收到了密密麻麻的投诚消息。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大神官,万仙盟旭日道场,有人来投。”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唇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找出路的,这不就来了?” “这时候想买命,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几个相视一笑,扬扬下颌,示意放人进来说话。 片刻,一名化神修士眼神闪烁着走进神殿,身后跟着一只毫不起眼的狗尾巴草精。 见过礼,化神修士咬牙道:“小上清叛了,他杀了我们祖师爷!” 神官们对视一眼,双眸微眯:“哦……你是,哪一系的人?” 化神修士道:“玉清座下,旭日道场。” “小玉清啊……”几名神官嬉笑,“你们那三个,谁也分不清。” 化神修士见他们这般轻蔑态度,也只能默默咽下屈辱。 他近来心很乱,自己也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忽然接到任务离开仙山,一只狗尾巴草精找上他,问他要不要跟它一起投奔神庭,他稀里糊涂就跟来了——毕竟从前就和小上清一系很不对付,留在万仙盟,前程也渺茫。 此刻来到神殿,面对神官们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讽,他只觉浑身不自在,脸皮发热,如坐针毡。 他艰涩地开口:“近日万仙盟收容了许多邪道中人……” 那几个神官突兀地扑哧笑出声来。 化神修士讪讪说不下去。 一名神官慵懒地斜靠在椅子里,笑:“无所谓,万仙盟的人,个个都要死,一个也跑不掉,包括……某些墙头草。” 化神修士的脸皮立时涨得通红,强声道:“在下真心实意前来告知消息,只是为了维护正道。”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2节 几个神官对视一眼,拍腿大笑:“正道!哈哈哈哈正道!你这个自投罗网的逆贼,也配自称正道!” 化神修士着急:“在下……” 神官挥手打断:“少废话!想买命就直接说个数。当心点,本君耐心可不多,你最好一步到位。” 化神修士愕然僵在原地,一张老脸火烧火燎。 狗尾巴草精忽地笑了,它道:“灵石,好说。敢问是不是所有神官都在这里了?” 神官:“怎么?” 狗尾巴草精:“不能漏了人。” 几名神官对视一眼:“怪东西,你倒是很上道——是,本神殿就我们几个作主。来,你说个数。” “很好。”狗尾巴草精懒洋洋伸了伸胳膊,“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话音未落,只见它两条草杆子胳膊迎风猛长,坚若金铁,硬若枯木,眨眼之间便将一个神官身躯洞穿,高高挑了起来。 “嘶!” 一众神官大惊失色。 不等他们反应,狗尾巴草精桀桀怪笑,枝条疯长,一鞭一抽,将他们挥上墙壁,挨个刺穿。 “噗嗤,噗嗤,噗嗤!” 一旁的化神修士彻底僵成了木雕。 狗尾巴草精回头看他,大声道:“师兄好计谋!偷袭成功!杀光神庭狗!” 化神修士:“……” 完了。 一炷香后。 只剩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的神官艰难挣扎着,给闻讯赶来的神庭修士留下遗言:“万仙盟的人,假意投诚,实则偷袭……我恨!我恨!” 同样的状况在各处神庭驻地发生。 神山还未作出反应,底下神官已经沸反盈天:“万仙盟的人胆敢上门,诛杀无赦!” “这下真不用担心有人投敌了!谁敢投敌,神庭自会送他去投胎……” 李雪客嘴角微抽。 像他这么正直的纨绔,是真想不出这种阴招来。 扶玉摆手:“阴谋诡计只能得一时,真正可以左右乾坤的,唯有大势——硬实力方为王道。” “对。”乌鹤点头,“一群圣人冲上来,这里连蚂蚁都得死。” 己方唯一的半神——小上清,如今伤势未愈,撑死了也就能拼掉对面一个圣人。 可神庭足足有七个圣人,麾下大修士更是多如繁星。 若非如此,“邪道中人”也不必躲躲藏藏几千年。 李雪客紧张:“那怎么办!” 扶玉:“准备好飞舟,随时升天。” 李雪客:“……” 这是真·升天。 “就没有办法了吗?”乌鹤望天,自问自答,“没有了啊。” 这将是一场实力绝不对等的、惨烈至极的血战。 怀抱着必死之心,狠狠在神庭这尊盘踞世间数千年的庞然巨物身上,咬一口鲜血淋漓的伤。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悄悄对了对手指,小声问,“你有没有算过,那一个,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没。”扶玉答得飞快,“那有什么好算的,想知道,抬头看天痕。” 狗尾巴草精眨巴双眼:“那主人,你看天了吗?” 扶玉:“看那干什么,我又不着急。” 狗尾巴草精:“哦——” 扶玉:“我需要指望他?”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不需要不需要。” 扶玉悻悻。 当初她以为他挑了个最危急的关头,摆个最帅的姿态出场。 呵,全是乌龙! 扶玉拂袖起身:“让郁笑查清楚,敌方前锋,谁。” 神庭并没有七圣尽出——那并不是世间霸主的行事方式。 万仙盟的情况,化身小玉清的那一位了若指掌。 两个半神同归于尽,只剩一个伤势未愈的郁笑。 十二道场各自为阵,人心躁动,不足为虑。 郁笑接到情报:“受命出征的果然是执掌南域的无垢帝君、紫光星君二人,并率一个圣修罗团。” 扶玉没听过:“圣修罗团,什么东西?” 郁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圣修罗团只听命于上三圣。这些年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实在探不出虚实,只知道是很强大的战阵,唉!” “实力大概?” 郁笑沉默了一会儿:“……情报没错的话,一个圣修罗团,勉勉强强能顶一个半神。” 扶玉快速敲桌:“啧。对付你这个老弱病残,竟然派了三个半神。” 看来化身的主人杀心很重了。 郁笑抗议:“哎哎哎,我也不老吧,唉!” 扶玉放慢了敲桌速度:“我帮你拖住两个,够了么?” 郁笑认真思忖片刻,颔首:“只要没人临阵叛变,同室操戈,我率弟子齐天、平天,对付圣修罗团,应当可以胜出。” 扶玉颔首:“没事,交人头纳投名状的路,也已经堵上了。” 郁笑唇角微抽:“……” 他叹了口长气,问,“你实力竟恢复了么?可以拖住两个半神?” 扶玉笑而不语。 神巫,主打一个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仙山自上而下铺满重重阵法。 站在山巅放眼望去,千里河山波光粼粼,灵气如游龙蜿蜒。 扶玉让草精和猴子为她护法,她盘膝正坐,顷刻入定。 那一边,紫光星君鹤影空行至半途,忽然一驾仙辇从后方追了上来。 “夫君!夫君!” 鹤影空眼角重重一跳,苦笑着向无垢帝君道一声罪,返身迎向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前些日子被这个女儿气得不轻,眼不见心不烦,一拂袖,率领队伍继续前行。 只见仙辇上纱幔一分,月桐神女带着长长披帛,一头扑进了鹤影空怀里。 “夫君,夫君……”她脸色惊恐,“你别去,你别去!” 鹤影空苦笑:“那怎么行?” 月桐神女紧紧攥住他的手:“我梦见出事了!我不许你去!” 鹤影空无奈:“梦是假的。” 她用力拧动双肩:“我不管!就不准你去!” 鹤影空:“……” 他耐着性子告诉她,“是十三重天的命令,你放心,我与岳父诛灭叛逆,尽快回来。” 她不依:“不行,就是不行!要不然你就带我一起去!” 鹤影空愕然张口:“好夫人,我去杀人,你去做什么?” 她道:“我扮成神侍,跟着你!” 鹤影空:“真不行。乖,快回去。” 他把厌烦隐藏得很好。 月桐神女噘着唇,不情不愿正要点头,眼前忽地一花,神智一阵恍惚。 来之前她被噩梦惊醒,只记得那一股痛失至爱的恐惧。 而此刻,噩梦中的景象竟然轰一声撞入脑海,陡然间,她一清二楚地记了起来,梦中出事的人不是她夫君,而是她父君! 而那个杀死父君的凶手……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颤眸,抬眼。 白皙、斯文、俊秀。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梦里看见秦千烛杀死宰相一样,她又一次看见了! 她看见他杀死了她的父君,无垢帝君! “不,不不,不不不!”月桐神女惊惶失措,浑身颤抖,连连倒退,“不要杀我父君!不要杀我父君!你不要杀我父君!” 鹤影空险些吐血:“夫人你别闹了,我这是执行公务,真的不能带你一起。” 眼看周遭已经投来了不少奇怪的注视,鹤影空抬手捏住眉心,烦不胜烦,却又不得不好声劝道:“夫人别说傻话了。” 月桐神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你杀我父君,还要杀我……你,你为了那个女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3节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鹤影空薄唇抿紧,袖中手掌一翻,果断蕴起灵气点向月桐神女,将她弄晕。 “噗。” 月桐神女遇袭的瞬间,施展梦杀术的扶玉心有所感。 扶玉眸间浮起一抹冰冷的神色,掐诀,轻声吐气:“杀。” 月桐神女修为虚浮,心智早已被扶玉的梦术彻底入侵。 取她性命,轻而易举。 恍惚间,月桐神女看见鹤影空面目狰狞,一掌向她劈来,贯穿她的胸膛,捏住她的心脏。 此刻的痛苦与梦中成为宰相之女时的穿心之痛一般无二。 “噗!” 神魂遭遇重创,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话外音,让她知道,她为何会死。 “小神女你还记得吗?鹤影空血脉里藏着的秘密——你发现了他最可怕的秘密。” 月桐神女瞳孔骤然收紧。 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 鹤影空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他只是点晕她,她竟吐了血,旋即脸上浮起濒死的神情。 “……月桐?” 周遭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噗!” 月桐神女大口喷血,凄声控诉:“你、你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你杀父君,是为了夺他修为!你、你血脉,杀了人,夺人修为!啊——你害我好苦!” 鹤影空震愕至极,一时失语。 她怎会,知道? 在他浑身僵硬瞳孔颤抖时,一名跟随月桐神女多年的侍者悄悄后退一步,掠向风中。 ‘秘密!是那个秘密!’ 侍者是无垢帝君派出的眼线,上一次在小神女口中听见关于血脉的秘密,禀告无垢帝君之后,帝君下令探查清楚,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曾想,今日竟然亲眼看见鹤影空灭口小神女! 眼线看出小神女已经没救了,当务之急,是将情报送给—— “砰!” 一道灵气击中他的后背。 他惊惶回头,看见鹤影空神色冰冷,瞬移追来。 鹤影空惊怒交加:“不准走,你看见的,并非事实!” “不好!” 眼线拼尽全力催动修为,疯狂向着前方逃窜。 “帝君!帝君!” 眼线爆燃了神魂,身躯化作一道遁光远去,鹤影空探手去抓,一把落空。 无垢帝君心中忽一动。 他蹙眉,返身倒掠,抬手一抓,从遁光中抓出了自己安插在鹤影空身边的眼线。 “怎么回事!” “帝君!”眼线颤声大喊,“鹤影空杀了小神女,他还要杀帝君!他、他的血脉,杀人,夺人修为!小神女识破他的阴谋,惨遭毒手!” 话音犹在,人已神衰而亡。 无垢帝君虎躯一震,缓缓抬眸,正好对上鹤影空一双惊颤的眼睛。 后方又有数人匆匆追来。 “帝君……紫光星君于众目睽睽之下,杀害小神女!” “岳父我不是……” 一道雷光凭空劈出。 轰隆! 鹤影空仓促交叉双臂挡在身前,雷声轰鸣,他被击退百里,重重撞上了一座山。 峭壁断裂,落石滚滚。 雷电在山体之间蜿蜒游走,无垢帝君一掠而上,引动万千雷劫,劈头盖脸轰向吐血倒飞的鹤影空:“贼子!拿命来!” 鹤影空狼狈抵抗:“我没……” 无垢帝君哪里还能听进去半句狡辩。 神庭军中,那一队身披黑袍、脸上覆着黑铁面具、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整齐转走视线,不顾这两名圣人,径直奔赴战场。 “圣修罗团!” “他们在攻击护山法阵!” 万仙盟上空响彻地动山摇的轰鸣。 阵前,郁笑望了望跟随左右的两位道主,挑眉惊奇:“她当真拖住了两个圣人,厉害厉害——拿出本事来,可不要让我们的盟友小瞧了!” 齐天、平天二人颔首沉声:“定当竭尽全力!” 三人掠出护山大阵,直取圣修罗团。 “铛!” 甫一接触,郁笑顿时心中微沉。 这些黑袍修士实力在步虚境,与麾下道主相当,他们十三人结成修罗阵,共进共退,宛如一人。 攻向任何一人的伤害,都会被十三人均摊,灵气轰上去,仿佛击中铜墙铁壁,铛铛作响。 欲破此阵,必须同时击杀这十三人。 黑铁面具遮盖了他们的面容,看不见神色,只观他们动作,竟是丝毫不畏疼痛。 这便是圣人之下最强大的力量——圣修罗团。 果然厉害! 郁笑脸色愈发凝重。 即便他是全盛状况,想要同时灭杀这十三人,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刻身上有伤,能够使出的实力大约只有六成。 这一仗却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扶玉已经拖住了两名半神,尽快解决这里,才能替她分担…… 身躯忽一轻。 郁笑错愕回眸,发现那个神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阵外。 她闲闲掐着诀,祝术一道接一道落入阵中。 拔山、助灵、遇吉……甚至还有个招财。 招财?!招财是个什么鬼! 郁笑简直哭笑不得。 追随在身后的两位道主亦是神色一振。 三人视线交汇,默契点头。 郁笑扬袖招手。 太极飞旋,天地灵气尽数聚来。 只见他足踏阴阳鱼眼,袖卷两仪罡风,身后一道横贯天地的太极巨图自虚空中碾出。 它似挟裹洪荒星辰之重,行动间竟是牵动数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痕。 “破!” 郁笑哼笑一声,双袖重重击出! 两位道主齐齐抬手,点中眉心,渡出命血,将这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催动到了极致。 “轰——嗡——嗡——” 山河震颤,势不可挡。 圣修罗团十三人立刻变阵。 只见一张张黑铁面具浮空摇晃,仿若重重鬼影。 顷刻间,十三人结成了盾牌阵型。 双手交叉扬起,一面黑铁巨盾凭空生成,抵上那一方毁天灭地的太极图。 “轰!” 碰撞瞬间,天地色变。 双方齐齐吐血——郁笑咽了回去。 他单手托出,只见整幅太极图如同活了一般,阴阳双鱼吐纳,磅礴灵气倾泄而出。 虚空之间似有鲲鹏清唱。 “嗡!” 太极图一碾而过! 只见那十三人的身躯被黑白光刃切割,抬手,断手,踢足,断足。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4节 身躯撕裂鲜血飞溅,却无一人后退,拼至终死,也将那一方残破的黑铁巨盾轰了出来。 一片片黑铁残角飞旋着切上太极图,太极图应声碎裂。 “噗!” 一口老血喷出,就连郁笑也咽不下去了。 所幸敌人亦在太极图下灰飞烟灭。 郁笑不动声色调匀呼吸,缓缓转身,脚踏阴阳,望向盟中其余道主。 几个眼神微变的立刻低下了头。 众人齐齐拱手:“尊上道法通天!” 郁笑望向扶玉。 他眨了眨眼向她示意——他和两名弟子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战。 扶玉微微颔首:“那两个圣人一时半会来不了。” 郁笑终于松了一口长气。 正待说笑两句,场间异变突起! 只见那太极图碾过之处,缓缓张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那是……” 在众人微变的目光中,另外一队黑袍圣修罗团,竟从裂缝里整齐踏了出来。 郁笑呼吸凝滞。 跨越空间投送兵力?神庭上三圣,竟然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今日,他这条老命是真得交待在这里了。 念头还未转完,那裂缝之间,竟然再踏出了一队圣修罗! 扶玉都气笑:“还来?这是有多少?” 打一个区区郁笑,至于吗? 郁笑叹了口气:“我拖住,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神巫不死,这世间就还有希望。 他会竭尽全力,助她脱身。 第83章 杀意爱意何需分清 又整这死出。 仙山阵前。 太极图磅礴灵气仍未散尽, 黑白二色氤氲出一片紫。 紫雾之间,一道虚空裂缝从地面直贯长空,抬眼望去, 天痕也被它遮蔽,彻底消失无影。 两队黑袍圣修罗踏了出来,裂缝合拢, 虚浮在山间,漆黑一条,很是碍眼。 郁笑将心一沉, 准备上前一换二。 扶玉动了动手指:“没到那地步。不是还有九位道主么?” 郁笑苦笑:“他们……唉!” 那几个不反水都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他们上去拼命不成? 一口气还没叹完, 果然就有一个道主飞身掠出。 此人落到阵前,拱手叫道:“神庭在上,旭日弃暗投明, 前来投奔!” 另有几名道主迅速交换眼神。 扶玉小声告诉郁笑:“这个旭日道主最是蠢蠢欲动, 我帮他一把,给他上了‘鲁莽’和‘怯懦’, 这不就投降去了。” 郁笑眼角微抽。 那一边旭日道主正气凛然的喊声犹在耳畔, 两个圣修罗团已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他。 黑铁面具之下, 二十六张嘴整齐开合, 声浪重叠:“杀。” “圣者,我是来投——” 没人听他说话。 圣修罗团围住他,就像黑色海浪吞没一块礁石。 旭日道主惊道:“我是来投降的,别打——” “铛铛铛!轰!” 对方下手不留任何余地, 直欲取他性命。 旭日道主狼狈抵抗,几次尝试突围,都被这一群黑袍铁脸的圣修罗逼退。 不过片刻工夫, 旭日道主身上接连挂彩,险象环生。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另外几个心思浮动的道主脸色微变,再不敢上前。 扶玉偏头,向嗓门最大的狗尾巴草精递了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扬声道:“只有势均力敌才需要拉拢对手,神庭现在奔着灭门而来,何必还留几根墙头草!想跪着死,只管像他一样!” 几个道主唇角抿紧,脚步死死定回了原地。 升阳道主座下二弟子碧真道人站了出来:“诸位师叔伯且听我一言!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拖住圣修罗团,等待上清师祖恢复!” 碧真道人是小玉清那一系的人。 连她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局势。 即便要谈、要降,那也得先打了再说——好让对方知道,若是把自己逼到鱼死网破,对方也决计讨不到什么好。 一名道主当机立断,越众而出。 “旭日兄,你此番真是糊涂了!”他摇头叹息,“罢罢罢,你与老夫相交多年,你犯错,老夫亦不能坐视不理——望你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他单手一晃,只见一册金光灿烂的金书铁卷迎风招展,铛一声金石震击,落入敌阵,救下了危危欲坠的旭日道主。 其余几名道主齐齐出动,各自祭出绝招,将圣修罗团暂时逼退。 旭日道主狼狈逃出,发髻散乱,口鼻喷血,劫后余生。 “师叔……”他惊悸地望向小上清。 只见郁笑一脸宽容慈祥,摆手道:“回来就好,既往不咎。” 到了生死边缘,步虚境道主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旭日道主老脸微热,暗道一声惭愧,默默坐下来调息疗伤。 他的“遭遇”让其余道主都有了兔死狐悲之感,既然神庭不给生路,小上清那里又既往不咎……众人微叹一声,心知已经没有了选择。 八名道主联手出战。 郁笑咬咬牙,准备动手接战另外一队圣修罗。 扶玉抬手拦下他,偏偏头。 接到她眼神,狗尾巴草精和猴子怪笑一声,大步往前跑,肩膀摇摇晃晃,身躯迎风暴涨百丈高! “呼嗡——轰!” 巨猴拖着一身罡风跃上半空,滞空一瞬,轰然砸落! 在它身后,狗尾巴草精密密麻麻的根须疯长,两个怪物动作默契,猴子长臂一扫,根须随之荡出,顷刻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半。 场面霎时清晰。 八名道主对战左边那一队圣修罗。 猴子与狗尾巴草精对战右边另一队。 李雪客挽起袖口,抬手迎风一招,一只巨鼓“砰”一声镇落在地。 借助护山大阵流转的灵气,他挥舞鼓槌,“轰轰轰”擂起了战鼓。 鼓声若雷,气势如虹,仿佛千军万马前来助阵。 “轰!” 两方力量如巨浪兜头撞在一处。 霎时间,千百里地动山摇,灵光照彻云霄,难得一见的仙器法宝漫天乱飞。 看着这样一幕,心中再紧张的人也不禁感到心驰神往。 山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有万仙盟弟子,也有此次被接应到盟中的“邪道余孽”。 “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急,第一战线打完,便该轮到你我上场!” “嗯!好!” 放望眼去,众人因为紧张恐惧而微微战栗,却也尽力将身板站得笔直。 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可绝不可以输了气势! 要死也是战死,站着死! 场间战斗越来越激烈。 山包大小的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很快也挂了伤,因为体型巨大,伤口如山峦断裂,鲜血像瀑布淌下,很是惊心动魄。 扶玉认真打量那些黑袍圣修罗。 她发现这些人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身体也绝不会有本能的退缩、逃避动作。 真就像是铁人一般。 反观自己这边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痛得吱哇乱叫,一会儿甩手一会儿跳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5节 扶玉问乌鹤:“神庭中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 乌鹤幽幽望天:“这好像是说我们‘邪道中人’的词儿。” 扶玉很不高兴,酸道:“神庭有这么好,能叫人舍生忘死?” 乌鹤恹恹眨了眨乌黑的眼:“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被洗脑,变成僵尸傀儡——他们不就污蔑我们是被那个人洗脑?他们自己在干这脏事,以己度人罢了。” 扶玉眼珠停顿片刻,忽地笑开:“你提醒我了,很有道理。” 乌鹤扭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喂。”他道,“你真没想到?” 扶玉眨了眨眼,偏头不解。 乌鹤扯唇笑了下,摇摇头:“没事。”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他觉得她好像是在照顾他。 曾经的同伴变得那么厉害,只有他依旧一无是处。这个总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很不着调的神棍,似乎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心脏有点发热。 他望向场间,暗暗叹了口气。 同伴之间的羁绊,何尝不是一种“洗脑”呢。 “轰隆隆!” 忽然一阵天塌地陷。 只见仙山轰鸣着垮塌了半扇,狗尾巴草精怪笑一声,一掠而上,整只缠在猴子身上,施展大千斤坠,将那一方共进共退的圣修罗战阵轰进了谷底。 猴子呲牙,哈气。 身躯如万钧巨石砸落,轰一声巨响,血淋淋地砸扁了一整队圣修罗。 得意的狂笑声震动峡谷。 烟尘散开,两只巨怪的轮廓逐渐清晰,每一步踏出,都有沉重黏腻的水声跟随。 猴子周身密布斧凿般的开裂伤口,望上一眼都叫人头皮发麻。 狗尾巴草精也断了不少根须,一圈圈创口裸-露在外,树皮剥落,化成枯灰,走到哪里洒到哪里。 早已力竭的李雪客重重挥出最后一槌——细弱的“咚”声擦过鼓壁,落到了地上。纯白王道从他额心沁出,他的脸比纸扎童子更苍白。 一草一猴一人一纸联手,拼尽全力,惨胜。 狗尾巴草精用力挥动它残破的根须去拍猴子头,半死不活找它打架:“我叫你留一口气给主人补刀!你耳朵聋了吗!” 猴子打不还手,悄悄把眼珠转到另一边,用染血的爪子挠了挠耳朵,装聋作哑。 那一边,八个道主仍在缠斗。 他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尽力在消耗拖延。 终于拖到郁笑恢复了三分元气,他起身,仙风道骨一笑,挥动拂尘卷出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居高临下镇了过去。 八位道主心中暗叹一声,纷纷顺应大势,祭出绝技,配合太极图碾向十三圣修罗。 “轰——” 太极旋转,十三名黑袍修士的身躯在烈风中撕碎。 两队圣修罗全诛。 放眼全场,自己这一方的高端战力也尽数瘫痪。 再要战,便只剩下自爆一途。 扶玉抬起胳膊,给郁笑搭了把手,扶他回到护山阵中。 郁笑唉声叹气:“难怪那老头死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与神庭硬碰。他反复告诫,神庭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贸然一战。唉!” 扶玉:“老头?” 郁笑告诉她:“就是上一任双天,我是被迫接了他衣钵——他是道宗的人,道号青霄尊,本名牛保。” 扶玉微怔。 牛保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毕竟特别。 牛保的师尊是个笑眉笑眼的小老太——当年道宗最能办事的就是这小老太,有她坐镇后方,君不渡可以在前线安心打仗,从来不用操心后勤。 扶玉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牛保他师尊云朵儿,怎样了?” 郁笑叹了口气:“那一位啊,老早就被道宗的叛徒害死了,牛保最后也是死在那叛徒手上。” 扶玉眼神变冷:“那叛徒,谁。” 郁笑:“就神庭圣女,以前也是道宗的人,她与那个圣人濯里应外合,在灭道宗那一役里可是立了大功,夺得圣人位。” 扶玉挑眉:“好好好。” 杀一个人,又可以多平一笔账。 那一边,缓过一口气的狗尾巴草精实在按捺不住乌鸦嘴的本能:“没了吧没了吧!结束了吧!该不会咻一下又蹦出三队五队人马来吧!!!” “嘶——” 猴子、乌鹤、纸扎童子齐齐冲上前捂它的嘴,“闭嘴啊你个死邪祟!” 郁笑嘴角微抽:“应当不至于,像这样的力量神庭也不可能……” 一股可怕的天地震荡打断了他的话。 “咔……咔……咔……”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方圆千百里内,空中飞鸟凄厉仰头嘶鸣,像落水饺一样噗通噗通坠下。 万仙盟护山大阵上波纹摇晃。 阵中修为较低的弟子痛苦捂住双耳,指尖染上了血痕。 天地撕裂,黄泉破碎,恐怕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声音大恐怖了。 郁笑眼瞳微震,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里,探出了两只……巨掌。 那应该算得上是一双好看的手。 只是每一根修长净白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从裂缝后方探出,青筋微露,狠狠抓住裂缝两侧,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撕开的虚空之下,一个圣修罗团、两个圣修罗团……七个圣修罗团左右排开,一一显露。 一瞬间空气冻结成冰。 漫山遍野,呼吸声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郁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扶玉发出灵魂疑问:“这对吗?” 神庭真是,很有东西。 她望向那双撕裂虚空的巨手——那是一个触摸到了规则之力的半神。 扶玉果断弯下腰,在地上动手挖坑。 一众老弱病残激动地望向她:“这是什么后手吗?” “哦,”扶玉道,“把财产埋了,不给他们留下一分一文。” 众人:“……” 乌鹤瞎说大实话:“说得好像你有什么财产似的。” 扶玉:“……” 她是没什么财产,她只有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着她自己。 把自己埋了,以图来日。 这种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场面,她从前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 她很习惯离别。 那么多年,身边的同伴来来去去,生离就是死别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淡声道:“打起来时,我会全力施展梦杀。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也不会听,能杀就杀吧。” 狗尾巴草精眼泪都下来了:“主人……我跑!我跑!我会扛着你跑!我们都说好了,你杀上神庭那天,我给你带路!” 扶玉微笑:“嗯。” 虚空裂缝在那两只巨手的撕扯下疯狂扩张。 七队圣修罗已经无人能挡,更遑论这一双巨手的主人。 死之将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出悲伤。 山间忽然起了战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四处便有了合声。 扶玉微怔。 这是一支从前在道宗流传的曲子。 恍惚间时光倒回,她以为自己站在道宗千层木楼下,听着这支出征的战曲,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渐渐地,万仙盟的弟子也磕磕绊绊地跟着唱起来。 出征!出征!出征! 一个又一个弟子踏出护山大阵,迎着那恐怖的天地浩劫,大步往前奔。 乌鹤怔忡叹息:“人族总是这样,身躯再怎么孱弱渺小,意志仍然坚不可摧。”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杀气十足的视线,乌鹤从善如流,“猴子和邪祟也一样!” “桀!算你小子识相!” 护山大阵外,人潮渐渐汇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6节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出战即赴死。 “轰,轰,轰。” 战鼓般的声音响彻四野,不是敌阵,而是己方的脚步。 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 “这一次真不想输啊。”扶玉望着人潮,目光微微闪动,“我会尽力而为。” 她踏前一步,扬袖。 真身与化身同时抬手,点住额心,迫出命血。 “祝·大梦……” 骤然间,她的瞳孔寸寸收缩。 视野里光线消失。 夜色降下。 分明青天白日,夜幕却忽然而至,抹去了天地与日月。 那一曲万人齐声的战歌在夜色之下竟是意外地应景、合衬。 一时间人群停住脚步,心撞如鼓。 “怎……怎么回事?!” “天黑了?怎么天黑了?” 众人茫然不解,扶玉瞳孔震颤,心跳凝固。 她近乎本能地望向一个方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比夜色更加黑沉的身影。 瘦挑、挺拔,只看剪影,便知骨相完美。 帝袍在他身后猎猎飞扬。 广袖下,缓缓抬起一只瘦硬苍冷的手。 他嗓音非人,静淡吐出判词:“灭。” 修长五指利落握下,黑暗恐怖气息自他身后扬起,遮天蔽日,呼啸着一荡而过,席卷虚空裂缝。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不知几万里外传来。 下一瞬,那两只撕裂天地的巨手上燃起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烙洞,漆黑焦卷的边缘迅速扩散,它猛然后撤已经太迟,一片片焦黑血肉在风中脱落。 第一队踏出裂缝的圣修罗更是首当其冲。 黑暗气息荡过的瞬间,十三副身躯被撕成黑灰,如残蝶,缓缓向着裂缝后方飘散。 虚空裂缝疯狂甩摆拧动,拼命向着正中合拢。 “滋滋滋——叮。” 世界安静了。 暗夜里,渐渐响彻一个又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谁也不知这是劫后余生,还是要遭遇更加骇人的大恐怖。 扶玉反而忘记了呼吸。 她定定注视着那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沉静如水墨谪仙。 最迷人的姿态,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许久,她轻声抱怨:“来就来了……又整这死出。” 第84章 战意爱欲如火如荼 想好怎么死了吗? 夜色深黑。 迟迟不见天光, 山间呼吸声愈发急促,时而传出牙关轻微磕碰的声响。 “那是……什么?” 即便是没有见过邪魔的年轻人,也会本能知晓那一股恐怖的气息的主人绝非善类——一个黑暗、冰冷、森然、非人的存在。 就算他出手灭的是神庭, 也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庆幸,敢于欢呼。 众人心脏收缩,身躯颤栗, 握紧兵刃的指节攥得发白。 “邪魔。” 人群里,扶玉淡淡发声,“他是邪魔, 都退回护宗大阵里面去——退。” 众人连忙后撤。 相隔甚远,扶玉看不清君不渡的面容。 但她知道两个人的视线相互锁定, 一瞬也不曾分开。 她扬起下颌,唇角微勾,挑衅意味十足。 时间倒回天痕开启时。 九衢尘一动, 身为剑主的君不渡第一时间便有感知。 神龙族(邪魔)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黑剑坠落, 天地初开。 帝巫城前方的平原上,大地、草木、泥土和风, 恍惚都变成了一张极薄的画卷。 画卷缓缓撕裂, 虚空之中若有巨石轰鸣——界门, 彻底开启。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整齐划一穿过界门。 脚下一沉, 眼前场景霎时大变。 只见大地灰白,烈风呼啸,空气青黑,怨、煞二气浓到犹如实质, 雾气深处不断传来妖物的嘶叫。 这里便是神魔大葬。 一位神龙小战将忍不住皱起鼻子:“噫~这哪比得上俺家?” 嫌弃归嫌弃,将士们紧锣密鼓动作起来,清理场地, 护送一架架运送黑金龙骨的铁车抵达八风方位,迅速建起一座座泛着黑金光芒的龙骨法阵。 这便是神龙族战士们为另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倒霉世界构建的第一道防线。 防御邪魔神降临。 返身望向界的另一头,场景着实是宏大虚幻——界门如镜,镜内镜外两个世界却截然不同,错位感令人微微眩晕。 神龙界内隐隐闷震。 界门开启,邪魔神疯狂反扑,想要入侵另一界。 大巫坐镇帝巫城,一次一次将祂摁回深渊。 直到所有龙骨法阵落成。 “铛!” 金石轰鸣声响彻云霄,一座座法阵首尾相连,镇在两界之间。 界门处缓缓迤过一袭深黑的帝巫袍。 万千神龙战将目光热切:“帝!” 只见那道身影越过一座座龙骨法阵,气场淡淡漫开,反手一握,九衢尘破天而来,回到主人身边。 剑鞘已经遗落在漫长的光阴长河。 无鞘的黑剑悬在他身侧,不及他本人危险。 “唰——” 两道遁光在天边一晃,眨眼就到面前。 常年跟随在君不渡身边的两位护法战将一前一后踏出。 圆脸那一位微微缩着脖子,故意落后半步。 长着一对虎獠牙的那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禀告:“大巫,我俩好声好气打探过了,探到的情况,很不乐观。司命转生的那个男子叫鬼伶君,他他他……” 一向十分稳重的虎獠牙战将也不由得有点磕巴,“他娶过老婆,老婆死了。” 君不渡并不在意:“继续。” 虎獠牙猛地闭紧双眼,把心一横:“他自己也死了!戴面具的鬼伶君,他被一个名叫鹤影空的半神给杀了!大巫!我们为司命报仇!” 心脏在胸膛里怦嗵怦嗵乱撞。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巫孤寡几千年,眼看就要和司命重逢,她,哦不,他,他却死了!死了! 司命他怎么能死了?! 夫妻两个都见过面了,却这样失之交臂,这是什么造化弄人的悲剧! 大巫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早知道就该把司命抓到神龙界来,大不了绑在帝座上,天雷地火干他个痛快! 总好过等待数千年,匆匆一面,天人永隔! 这都什么事儿! 虎獠牙战将内心崩溃咆哮。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他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缝。 一角帝巫黑袍不疾不徐越过身边。 君不渡声线静淡:“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擅长假死,金蝉脱壳。”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7节 两名战将神色一振:“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君不渡身形一晃,消失在风中。 他道:“她不会死。” 半晌,两名护法战将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惊悚。 大巫分明是淡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语气堪称温柔。 就是好吓人。 想想也该,这时节要是痛失所爱,五千年老鳏夫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死。 神山之巅,十三重天。 那一处终年氤氲着神光与仙乐的地界,忽然爆出一道极其凄厉的气浪。 “轰——铛——铛——铛!” 只见莹白如玉的宫阙之间,一座座金钟被接连撞响。 祥云碎散,五彩褪尽,只余一片片血般的夕照红。 主神震怒。 圣女殿中的二人齐齐抬眼望向窗外。 少年模样的圣人嘻一笑:“不至于吧,打个万仙盟,还能伤到了咱们家主神?” 圣女秀眉微蹙:“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是哪一位受了伤。” 濯用茶盖一下一下叮叮敲击茶盏:“谁知道呢……要我猜,‘造人’的云山乱应该不至于伤及本体,那就是无离恨被夹到手了。” 他想象那画面,忍俊不禁。 圣女不满:“濯,你太过僭越不敬。” 少年嬉皮笑脸凑上前撒娇:“姐姐又不会出卖我!姐姐跟我最好了!” “天痕消失,界门已经开了。”圣女脸色并不好看,“你说,伤到主神的会不会是那个……疑似邪魔神的东西。” 濯摆着手笑:“姐姐你这就是纯记仇——祂就算出来也是在神魔大葬,怎么可能跑到天南行凶?” 圣女轻叹:“也是。” 忽见一只仙鹤沐着血红的神光降落下来。 到了殿前,化成童子。 “圣女,主神宣你至十三重天觐见。” 圣女不自觉与濯对视一眼。 她起身,整理裙裾,神色凝重:“是。” “哟。”濯撇了撇茶盏里不存在的浮沫,挑眉笑,“还真是那东西咬手了啊!修成人身的邪魔神,啧啧啧!” “不过这本来就是上面的计划……吧?” 夜色消散。 天光重新降下来时,万仙盟上下都感受了一种久违的、熬夜之后昼夜颠倒的古怪不适。 不少人用力挤挤眼睛,抬手掐住眉心,驱赶漫进眼眶深处的寒意。 那道黑暗的身影也随着夜幕化去。 “咦……那个邪魔走掉了?” “呼!” “它打神庭,阴差阳错居然帮了我们!” “神庭不是好东西,邪魔更是没人性,记好了,千万不能指望它。你们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 扶玉收回视线,望向山间。 此刻她极度平静,心跳没快,手也没抖,静静环视周围,清点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草精,没死。猴子,没死。乌鹤李雪客郁笑双天都没死。纸扎童子也没断手断脚。 扶玉淡淡道:“很好。” 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在人群里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三元真人那一队黄衣修士已经彻底投诚,正在跑上跑下地帮忙。 素问真人也来到了万仙盟,身边跟着华琅那几个,就连宗主江一舟也板着脸站在人群里,正在训斥几个方才想往后缩的弟子。 扶玉认真点评:“很好。” 视线投得更远,一张张年轻的脸,朝气蓬勃,坚毅顽强,都是一株株好苗子。 扶玉满意:“很好。很好。” 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又傻啦?一直只会说很好。” “这还用说?” “唔。”猴子挠脸,“那个人,他怎么又走啦?” “正邪不两立,主人是人,他是邪魔,懂?”狗尾巴草精告诉它,“像他们这样,想要冲破世俗枷锁,就是得强取豪夺,恨海情天,明白不明白?” 猴子完全不明白:“什么乱七八糟,哪有这么麻烦,看对眼,直接交----配!”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滚啊!” 扶玉负手巡过一圈。 她淡定地交待伤员们要注意防风防水,然后静悄悄离开热闹的人群。 行过一片小树林,她脚步微顿,指尖掠出一道灵气,落向乾坤袋。 “谢扶玉”消失在原地。 走出树林的是扶玉自己的化身。 “我可不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和他怎样。”她淡定道,“这个身体经脉天成,打起架来更方便。” 山间风大,刮得她脸疼。 草木时不时划过她的脚踝,一丝一丝,清晰刺痛。 扶玉略微懊恼。 这化身还没来得及炼,感官过于敏锐,只怕要影响发挥。 她踱过山道。 山中不见鸟兽,不闻虫啾。 她的心也沉静得好像一片湖。 她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约定,她在赴一个不期之约。 她就是知道他会来。 此时,此刻。 寒毛悚立的瞬间,扶玉斜斜踏出一步,越过一抹沁凉的、有如实质的风,轻飘飘落到了旁边的青菩树上。 旋身,回眸。 方才站立的地方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如仙如鬼。 他眼睫低垂,修长瘦硬的指骨缓缓回握——帝袍广袖下伸出的那只手没能抓住她。 扶玉腮帮发麻。 他一丝一毫也没有碰到她,只有风,穿过他的手,轻抚她脸颊。 扶玉也不明白被风吹了下怎么就搞得她心悸。 大概是这身体太不好用了。 她冷笑一声,接连给自己下了“疾风”、“拔山”、“通明”三个祝。 方才看似漫无目在闲逛,实则早已在这附近布下了阵法。 这个邪魔,掉进她的陷阱了。 “好你个邪魔。”扶玉朗声笑道,“想好怎么死了吗?” 君不渡垂着眼没看她,他声线极轻,轻得好似散在风中,不动声色拂过她耳廓:“……来杀。” 扶玉可不会跟他客气。 她抬指掐诀,催动阵法。 当初她有心与他亲近,这家伙却以为她要杀他。 气死个人。 她今日便要让他知道,她拿出真本事来究竟有多凶残。 “天元敕令,万灵寂昧——破法!” 破法祝一下,在这五行天罡阵内,龙来了也得迈着短腿在地上走。 当然她自己也使不出什么术法。 眼下她和这个邪魔修为差距太大,都不动用灵气,有利的是她。 扶玉轻笑一声,借着阵势一掠而下,快到有如瞬移。 错身而过,她足尖踢风,反手斩出一个手刀,直取他颈项。 她见他血红的瞳眸缓缓向下一划,心下顿时一凛。 这个邪魔,战斗意识比从前更强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8节 在他扬手抓来之前,扶玉及时变招,“啪!” 原本要被扣住手腕,她却旋身飞踢,一记漂亮的腿斩,直直斩向他手腕关节。 君不渡不躲。 他只将手指一并,干净利落向外一震。 扶玉轻飘飘落回青菩树枝上。 一股麻痛后知后觉袭来。 这邪魔,皮肤和骨骼坚若精铁,她不必撩裙去看也知道小腿青了一块。 扶玉大怒。 上回他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封了她灵力,把她箍在他怀里。 这回轮到她封住他灵力,没想到他仍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她反手折下一根笔直的树枝,以枝为剑,凶狠刺出。 “唰——” 他侧身,与她错身而过。 扶玉视野里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他的气息拂过她眼睫,她眨眼,这一张清俊出尘冷硬如玉的脸,顷刻占据了整个世界。 她眯眸,找寻破绽。 鼻、唇、下颌,完美无缺,喉结也漂亮。 扶玉眸光一定。 弃“剑”,趁他偏头闪避,她飞起一脚,毫无节操地踢向他下腹。 她这一出不按套路出牌的阴招把君不渡杀了个猝不及防。 看这邪魔都中了招,扶玉得意一笑,声东击西,横手一抓,“啪”地扣住了他腕脉。 “……嗯?” 她知道邪魔体型比人族大,却没想到上手竟然比想象中大得多。 她竟握不住他整个手腕。 触到他坚冷皮肤,瘦硬腕骨,细细密密的触感顺着她指尖,蹿入心脏,激得她微微战栗。 君不渡并没有挣脱。 他以攻代守,另一只手五指镇落,同样制住她脉门。 一进一退,扶玉后背撞上青菩树。 修长挺拔的影子沉沉罩下,铺天盖地是他气息。 她握着他一只手,他握着她另一只手。 彼此紧扣命脉,呼吸相闻。 为防她再次偷袭,他坚硬的身躯压得很近,几乎不给她大口喘息的空间。 扶玉仰头盯他。 他恰好垂下脸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扶玉呼吸凝滞,瞳孔震颤—— 她竟对上了一双本能立起的竖瞳。 他缓慢盯向她的样子,非人感强到令她头皮发麻,本能战栗。 杀意爱意分辨不清。 他偏下脸来,那模样似乎要吻她,又好像摁住猎物的野兽,准备咬穿她咽喉。 他的嗓音愉悦轻颤:“该你想想怎么保命了。” 第85章 无耻邪魔不讲武德 诱我。 [以色, 诱我。] 他放纵自己,用一双掠食者独有的竖瞳这样威胁她。 成亲,或是别的什么, 都可以。 扶玉被这样的眼神看得一阵腿软。 他俯身压得太近,她能清晰感应到他皮肤骨骼坚硬的温度。 她梦里的直觉没有错,这个邪魔真是强到令她身心战栗。 直觉拼命叫嚣, 战意疯狂涌动。 周遭的空气一寸寸覆满了火花闪电,吸入肺腑,从心尖酥麻到了指尖。 他的五指嵌在她腕间, 一根一根,骨节分明。 这只手太大, 她的手腕甚至不够他环握,他交错指节,给她带来一种极其危险的、被利爪“拎”住的错觉。 扶玉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她本能分开唇瓣, 寻找不太够用的空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侧脸。 君不渡竖瞳再度收紧, 周身可怕的气势近乎失控。 深渊般的阴影罩下,压迫感十足。 扶玉瞳孔收缩, 捏在他瘦硬腕骨上的手指隐隐发力。 若是从前, 她此刻就该撑起身体, 反客为主, 狠狠咬上他诱人的薄唇。 如今么…… 她可不会再对他使“美人计”了! 扶玉冷笑一声,桃木簪从袖中滑出,她松开他手腕,反手一握, 簪子落入掌心。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催动事先布下的阵法,并不需要灵气。 扶玉身形消失在原地, 从他的禁锢中脱离。 她出现在他身后,反手一握,正好抓住方才故意掷出的“枝剑”。 “唰!” 枝梢点在他后心,就像当初九衢尘停在她身后一样。 扶玉笑:“该谁保命?” 他微微垂下脸,似是低笑了声。 然后挺拔的身躯不避不让,直直倒撞过来。 扶玉:“……” 不讲武德! 她这是个树枝!若是个剑,他能这么找死?他敢这么找死?! 扶玉气死了,手中树枝折断之时,她双袖向前一挥,撤掉五行天罡禁法阵。 残余灵气卷成一道罡风,直袭这个不要脸的邪魔。 “唰——” 罡风透体而过。 破法祝撤去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只余残影。 扶玉心道不好。 她收势不及,身躯倒撞,自投罗网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扶玉干脆利落反手肘击。 她忘了,新生的身体没有经历千锤百炼,肌肤若雪,骨似软玉,近身肉搏实在不占便宜。 肘尖撞上他腰腹,没能将他弄痛,头顶反倒落下一道冰凉的气流——这邪魔笑了。 低低的笑声,轻而愉悦。 她的手肘被他扬手握住,一时抽脱不出。 扶玉呼吸一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亲密过了头。 从前即便伤重,她也要硬撑,不肯让他看出虚弱,不需要他搀扶——像这样倚在他怀里,竟是前所未有。 意识到这件事,她与他相触的大片肌肤瞬间像是着了火。 那热意在衣袍底下迅速蔓延,野火一般,泛滥失控。 她冷静命令自己:耳朵,不准热!脸,不准红! 他抬起手,向她靠近。 扶玉浑身发麻。 她镇定自若,瞳孔紧缩——一只大手探向她的手。 那样大的手,轻易就可以攥住她整只手。 他想做什么? 在她紧张战栗时,瘦硬修长的指骨带着冰凉的温度插-进她指缝。 心跳停顿,手中一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69节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旋身后撤,盯向他。 只见他缓缓垂眼,望向躺在掌心里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他从她手中夺走了它。 他静静注视着它,神色莫名。 扶玉:“……” 时隔数千年,扶玉总算是读懂了他漠然的、带着杀气的眼神。 他曾经问过她很多遍。 ——“它就这么好用?” 打死扶玉也不可能承认这根簪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于是她每次都一本正经告诉他。 ——“再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子了。” 如今知道送簪子事件是个乌龙,这个秘密更是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扶玉要脸,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与沉默。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扶玉二人转过头,只见一个误入此间的万仙盟弟子连滚带爬地逃窜:“警戒!警戒!那那那那个邪魔在后山!” 同一时间君不渡也收到手下传信。 虎獠牙战将沉稳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大巫,邪魔神冲阵。” 扶玉惊奇地望向君不渡。 他们邪魔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传信法器? 君不渡唇角向下抿紧。 眸光一动,他抬手,取下束发的黑骨簪。 手指扣住骨簪一端,他回道:“等。” 指尖松开,微光一闪而逝。 扶玉惊奇——这便是给对方回复消息? 他将骨簪抛到她手里:“有事,用它找我。” 扶玉猝不及防,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骨簪,被它坠得后退半步。 不等她抗议,他身躯一晃,消失在风中。 扶玉:“……我那么好用的簪。说抢就抢。” 默然片刻,她返身折回林中。 行出一程,很不高兴地用新簪子挽起满头青丝。 “凑合。” 再行出几步,忽然灵觉微动。 她抬手抚过骨簪,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传出:“你会适应我。” 扶玉:“……” 她才不回复这个死邪魔。 “轰——!” 鹤影空的身躯再一次重重砸进崖壁。 他口鼻喷血,狼狈不已。 他修祝术,自身硬实力与无垢帝君压根就不在一个量级,被对方连削带打,毫无还手之手,只能被动防御——交叉在身前的双臂被无垢帝君的雷霆震击轰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如灌满了铅水一般麻痛。 身后山壁龟裂,放眼望去,十万大山碾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入目俱是大片雷击木的焦痕。 鹤影空艰难直起身躯,大口呕出一滩混杂了内脏碎块的暗色血。 忽见远处一道遁光掠来,扬声喊着“帝君!帝君”——此时此刻,有人来向无垢帝君禀报消息,对于鹤影空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侍到了近处,痛声呼道:“帝君!小神女死因已经查明,她正是死于梦杀之术!” 鹤影空双耳如同灌进冰水,嗡嗡地响。 他撑起摇晃的视野,无力地开口为自己分辩:“岳父、真不是我,我没有害阿桐!” 无垢帝君望向他。 原本就像看一具死尸的眼神又再冰冷了三分。 鹤影空只能苦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遭了哪一方的算计,怎就突然之间落到了这步田地? 无垢帝君踏着残破山峦,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轰。轰。轰。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鹤影空艰难跳动的心脏上,令他深感窒息。 “岳父……岳父。” 他深深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解释:“岳父请,请听我一言。我当真是被人陷害的,一时之间,实在百口莫辩。” 说着百口莫辩,嘴里却在继续辩解,“这么多年,我对阿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的父母,死于那场君不渡发动的浩劫,这些年里,我早已经将岳父您,视为亲父!您与阿桐,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啊!我怎么可能害她!” 无垢帝君停下脚步,冷冷一笑。 鹤影空声线更加凄婉:“这些年来,我与阿桐是如何孝敬您,您也都看在眼里不是么?” 他的视线一寸寸望过无垢帝君周身。 月桐神女娇生惯养,哪懂什么人情世故。无垢帝君每年寿辰,都是他在精心准备寿礼,这遍身灵宝,哪一件不是他花了大心血寻来的稀罕物? 孝顺亲爹也不过如此了。 他又呕出一口血,颤眸望去,见无垢帝君定在原地,神色莫名。 鹤影空乘胜追击:“您知道我视阿桐如性命……” 无垢帝君忽地一笑,笑容冰冷古怪:“哦——是、么。” 鹤影空心中咯噔一声,直觉不太好,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岳父请您相信小婿,一旦查明真凶,手刃真凶,小婿便去陪阿桐……” “鹤影空。”无垢帝君一字一顿,“你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鹤影空眼肌不自觉抽搐,强行扯出笑容:“什么事,小婿不知,望岳父明示。” “你以为本君也像月桐一样任你糊弄?”无垢帝君并不介意让他死个明白,“秦千烛的事,本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鹤影空瞳孔猛然一颤。 “你说你爱月桐?”无垢帝君扬首道,“是像当年爱宰相千金那样的爱罢?” 鹤影空下意识倒退。 无垢帝君的眼神厌恶嘲讽:“本君留着你,任你蹦哒,不过就是因为月桐喜欢,只当养个阿猫阿狗。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鹤影空唇角用力扯了扯:“所以……哪怕不是我杀她,你也要我死。岳父你好狠的心,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他的身躯已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一口圣人血凝固在半空,好似一道长虹。 “轰!” 鹤影空如陨石坠落,轰出一个直径数十里的深坑。 他躺在坑心,胸骨碎裂,口鼻喷血,满眼恐惧。 无垢帝君的身影缓缓落到他面前。 “别……别杀我……” 鹤影空挣扎爬起来,手足并用蹭着泥土,狼狈而绝望地倒退。 “别、别……” 他几次想要站起来逃跑,左脚踩右脚,磕磕绊绊又跌倒在地,滚了满身灰土。到了生死关头,他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了。 无垢帝君嫌恶:“你实在是没有半分圣人的样子。” 这句话鹤影空早就听惯了。 无垢帝君也早已说腻了。 一个小白脸,一个赘婿,一生吃软饭,毫无半分气节风骨。 这样的东西! “我、我没有,我错了,我……”鹤影空涕泪横流,“求求不要杀我,咳咳,我可以当牛做马,我是猫,我是狗……” 他的脸色又白又红,神智因为怕死而崩溃,眼看逃不过,反倒扑身上前,颤抖着抱住无垢帝君的靴子。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浅,就怕他俯下-身去舔一口。 他扬起手掌,掌心覆了一团落雷。 “呜……”鹤影空缓缓仰起一张哭到变形的脸,目光抖动乱飘,“我真没有杀人啊,我剖心给您看啊,您留我一命,我此生只做您的狗……” 无垢帝君双眸微眯。 脚下这人,实在像是一滩烂泥,一条死狗。 他的气海丹田已经被震碎,元神也如絮般涣散,几乎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样一个小白脸,懦弱,愚蠢,无用,毫无意志可言。 大可以……搜他的魂。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0节 无垢帝君心念一动,唇角缓缓勾起冰冷的笑容。 死于搜魂,叫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千刀万剐的搜魂之痛,也算是告慰月桐在天之灵。 无垢帝君撤去掌心神雷,法诀一变,五指抓下,一把捏住了鹤影空头颅。 鹤影空果然还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只腆着一张脸,不停地哭泣求饶。 无垢帝君阴恻恻凑近:“好啊,你若没杀月桐,本君就放你一条生路,好不好。” 鹤影空大喜,满嘴乱喊:“谢帝君!谢父君!谢主神!” 无垢帝君按捺住嫌恶,掌心一震,神魂呼啸着涌入! “轰——嗡!” 神魂碰撞的瞬间,本该如烂泥般瘫下的鹤影空,突然勾起了唇角。 ‘我一个做赘婿的,你是说我意志不够坚定……么?’ 下一瞬,恐怖的反噬剧痛袭向无垢帝君。 无垢帝君痛叫一声,眸底充血,神情震撼错愕。 正要还击,周身忽然亮起了细细碎碎的光芒——历年来借着月桐之手送给父君的生辰礼物,竟成了鹤影空此刻弑父的帮凶。 它们只能桎梏无垢帝君一霎。 但这一霎,便已足够。 “祝·梦杀!” 轰。 无垢帝君揉着剧痛的额角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 他坐起,神智一阵恍惚。 仿佛记得自己要去哪里……诛灭……叛逆? 半途……出了什么事……月桐? 他瞳孔微跳,心底浮起一股痛失爱女的悲怆,正待细想,身边忽地传出一声低弱的呻--吟。 熟悉的声音。 无垢帝君只觉脑海里轰一声巨震。 他眼角痉挛,难以置信地偏头回望。 月桐,躺在身侧。 不着寸缕,遍身淤痕。 无垢帝君僵如泥塑,本就疼痛不止的额头更是像被刀劈斧凿。 月桐神女睁开双眼,视线相对,发出极尽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嗡……” 无垢帝君只觉天旋地转,神智堕入了更深的黑暗。 恍惚再回神,他已经被绑上了诛仙台。 恐怖的雷声在头顶不断炸响。 他颤眸望去,只见女儿月桐神女扑在三位主神的脚下,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正中那位主神抬手扶起了月桐。 一道宛如话外音的声音告诉无垢帝君:“月桐是主神爱妾,你身为父君,竟做下如此不伦的丑事,主神今日诛你,你可有话说!” 无垢帝君对上三位主神冰冷的视线,只觉胸膛里灌满了铅水,喉咙似被金铁封住。他失魂落魄,无话可说。 “轰隆隆!” 雷劫顺着巨柱倾泄而下。 无垢帝君的身躯被一道道缚仙长链锁死,他痛苦挣动,耳畔响彻着雷霆声、铁链哗啦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风平浪静。 陨坑中,鹤影空缓缓收回覆在无垢帝君额心的手。 他有一双净白的、很是秀气的手。 手心回握,攥紧了岳父这份浑厚的力量。 “说了不听,非要逼我。” 扶玉在床榻上翻来覆去。 她把黑骨簪远远放到窗边,眼不见,心不烦。 白日里事多,她把万仙盟里的“邪道中人”挨个关照了一遍,根本分不出半点脑子来想那邪魔。 入了夜,心脏却在一朵接一朵开出花来。 “这邪魔怎么回事!” 扶玉生气。 他的气息,他的触感,他的温度,总是阴魂不散跟着她,搅得她不得安宁。 也不知道他镇压邪魔神要多久。 扶玉猛地坐起身:“我不是想见他,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准备阵法,对付这邪魔。” 她思忖片刻,抬起手,给自己下了个正缘桃花祝。 接下来几日,万仙盟一片太平祥和。 神庭主神在这里折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山中忙碌,加固护山大阵,疗伤备战。 扶玉倒是偷得悠闲,她在青菩花林里布下一个又一个阵法。 忽然心有所感。 数千年不见,君不渡又比从前精进了。 从前他跟着她时,她能感觉到一道似仙似鬼的清冷气息,如今却无半点感应。 若不是她事先给自己下过正缘桃花祝,发现那桃花已经亮了,她竟不知他悄然来到了附近。 扶玉假作不知,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待我布下这天罗地网的阵法,定能抓住那邪魔。” 她踱出两步,又道:“就怕他不敢来!” 她道:“看我如何诱骗他。” 她沉吟片刻,反手拔下黑骨簪。 学着他的模样捏住簪子一端,她淡定给他传音:“你个邪魔不就是想与我亲近吗,来,我让你亲近。” 第86章 人前显圣威慑天下 全天下就要看见一个…… 扶玉双眸微眯, 十分得意。 她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 他就在附近, 当然知道她在用美人计骗他——她只是想对付他,绝不是想要与他亲近。 他若是将计就计…… 咳咳,那可不关她的事。 扶玉尽力压平唇角, 淡定地握着黑骨簪,摁住心口涌起的那股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花树底下踱了一百个圈,实则掌心的骨簪都没焐热。 它忽地微微泛光。 扶玉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 不疾不徐抬手,指尖若无其事在簪上一抹。 让她看看, 他会对她放什么狠话。 侧耳。 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从黑骨里透出,染上一丝沁凉的寒意。 他似是笑了下:“在此之前,帝巫司命或许需要解决一点小麻烦。” 扶玉心中一动, 察觉到她的正缘桃花祝色泽在变浅——他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唔? “主人, 主人!” 狗尾巴草精探出细长的触手,抓着满山树枝, 像个猿猴一样荡过来, “山下来了好多宗门, 准备攻打我们!” 距离神庭铩羽而归已有几日。 神庭终于出招了。 狗尾巴草精气得鼻孔往外喷草毛:“外间都在造谣, 说我们勾结邪魔外道,危害苍生!神庭号召天下英雄前来讨伐我们!真是好恶心!好无耻!” 当今世间话语权把持在神庭手中,他们说黑即黑,说白即白, 实在令人憋屈。 扶玉老脸微热,摆摆手:“咳,咳。” 她和那个邪魔, 倒也不能说是清清白白…… 她挑挑眉梢,淡定地问:“没人知道那邪魔是君不渡吧?”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嗯!我们几个守口如瓶,谁也没告诉——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1节 扶玉提步往外走:“小事,我来解决。” 灵觉忽然一动。 她手里有鹤影空一滴魂血,借助它,她施展梦杀之术,杀了鹤影空的双修道侣月桐神女。 此刻魂血猛烈动荡,扶玉心有所感,在她的离间计得逞之后,鹤影空非但没死,反而变得更加强大了。 ……鹤影空反杀无垢帝君? 扶玉笑:“很好。” 山下,正义的讨伐修士唾沫乱飞,指着护山大阵叫骂不停,一阵阵振臂高呼。 “你说你们没有与邪魔外道勾结,那你们怎么解释,邪魔只杀害神庭修士,却不伤你们一人!” “交出邪魔!让出仙门盟主之位!” “本君早就察觉万仙盟有鬼!如今总算是证据确凿!” “天下英雄一起上!灭盟之功,人人有份!” 高阔的白玉山门之下有齐天与平天两位道主镇守。 齐天道主不厌其烦向众人解释:“那邪魔,自始至终只说过一个‘灭’字,并未与本盟任何一人有过交流。开启护山大阵之后,他便自行退去。” 平天道主撩起眼皮望着天,用力啃了口烧鹅腿:“要打打,不打滚!哪个敢打,站出来!” 齐天道主赶紧竖手制止她:“天下英雄对我们有误会,好生解……嘶。” 平天道主翻个白眼,把啃了一半的鹅腿塞到他手里。 齐天道主抓着油腻腻的鹅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满肚子解释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平天道主上前一步,冷笑道:“非要打开封印释放邪魔的也不是我们吧?神庭自己放出邪魔,自己被咬了,却使人来我们这儿撒泼打滚?真有意思!” 围攻山门的修士们顿时语塞。 很快,他们重整旗鼓,果断越过这茬不提,另起了话头。 “反正邪魔不打你们,一定就是你们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你们收留邪道中人的事情总没得抵赖吧!” “别跟他们废话了,小太清与小玉清已死,小上清伤重闭关,正是诛灭他们的好时机!怕什么,一起上!” 众人立时蠢蠢欲动。 扶玉立在山间,冷眼环视下方。 所谓“天下英雄”,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知道万仙盟此刻虚弱,想要趁机分一杯羹、咬一块肉。 “我是不介意杀光一切忤逆之徒。”扶玉勾唇,毫无笑意地笑了笑,“可惜我家那位一身正气的邪魔不喜欢。” 她垂眸思忖片刻,反手拔下黑骨簪,给君不渡传信。 “来,与我大战一场。” 她和君不渡虽然在夫妻之事上总是牛头不对马嘴,但论起杀人搞事,却一向默契十足。 骨簪上微光一闪而逝。 几乎同一时间,视野陡然暗下。 山门处唾沫横飞的“天下英雄”只觉后背一紧,不寒而栗。 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就在……身后。 一时间竟无人敢回头,呼吸凝滞,腮骨紧绷。 原始的恐惧攫住心脏。 前来讨伐万仙盟,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 此刻被笼罩在黑暗恐怖的夜幕之下,修为在步虚之下的,已经本能两股战战。 魔王……魔王! “神巫。”夜色最深处,漫过来一道冰冷非人、森寒入骨的声音,“来,再战。” 声浪层层叠叠,轰在万仙盟护山大阵上。 “轰——嗡——嗡——嗡!” 众人不自觉头皮一松。 万幸,这个“东西”的目标,似乎不是自己。 恐怖的黑暗气息呼啸越过头顶,众人屏息望去,只见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之下,端正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她面庞微扬,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很不着调。 但她竖一只手,却撑住了碾压过来的滔天魔气。 她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踩踏着无数心跳。 “她是……神巫?”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间,有修士低低地轻喃,“那邪魔叫她神巫?什么……神巫?” 这世间,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神巫这个称呼了。 扶玉走到一处山间石台,提步,踏风,瞬移。 再一晃眼,她与那个邪魔双双越过千丈位置,身形交错,呼吸相闻。 她眉尾微挑,不掩挑衅。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之际,她蓦地扬袖卷出。 准备数日的阵法齐齐发动,夜色之间亮起一道道绚丽光影。 扶玉得意轻笑:“还记得这是什么阵?你个邪魔,中计啦。” 君不渡眼睫微垂,与她视线相对:“来。” 仍然是那个令她兴奋战栗的眼神。 扶玉心脏剧烈跳动,广袖一挥,霎那天地倒悬,风云色变。 这是她从前和他一起琢磨出来的怪阵。 只要他与她同时踩在阵心,她便可以借他的力量,为己所用。 一人一魔身形稍微错开。 扶玉冷笑一声,反手一握,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轰! 阵法发作,金灿灿的祝印在她脚下亮起,他身上磅礴的黑暗气息被借入阵中,化为灿烂神光,陡然间爆起百丈金火,化为一只燃烧的烈焰凤凰,唳一声清鸣,划破暗夜,拖着灼灼神光向他轰下。 众人刚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被这金光刺个正着。 一时头晕目眩,震撼难言。 很显然这是半神级别的战斗,这半神女子,神秘,强大,使用的招数更是见所未见。 “是她在守护万仙盟……” “万仙盟中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强者,当真恐怖如斯!” 天地之间神光泛滥,金光与黑气猛烈轰撞,轰鸣震荡不止。 扶玉眯眸,紧盯那道极尽危险的身影。 趁他扬起手掌抵御火凤,扶玉掐诀变招,轻声吐字:“祝·梦……” 她的瞳孔忽然收缩。 只见半明半寐的光影之下,君不渡恰好抬起狭长眼尾,利用阵法借走了她的力量,薄唇微启,与她同时施法:“祝·梦……” 恍惚一霎,神魂双双坠入迷梦。 温暖柔和的白色光晕照在眼皮上,扶玉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睡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一件君不渡的外袍。 藤椅在青菩树下。 她环视四周,没见到他。 “君不渡——” 微风卷过发梢。 两个人同时施展梦术,撞一块儿了。 扶玉好气。 她施放的梦境是两个人生前最亲密的时光。 也许是并肩躺在同一张榻上,也许是人皇陵遇袭,他为她披上一件血淋淋的衣袍。 他觉得哪一个瞬间最亲密,梦境便是那一刻。 她要趁他晃神的瞬间,夺他悬在身侧的剑,指他后心——她这个人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当年这剑指之仇,她必报。 正好堂堂正正赢下这场正邪之争的大戏。 谁知出了岔子,跑到记忆里面了。 这不是她死的时候么? “我寿终正寝,有什么好看?没有秘密,也没有意难平。” 这个时候,君不渡早就死了,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念头在脑海中闪动过,扶玉视线忽然凝固。 她看见了风。 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捡起滑过一角的衣袍,盖住她微微发凉的膝盖。 她听见青菩树叶的声音。 那么悲伤。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2节 她感觉到身下藤椅的温度。 它像一个温凉的怀抱,将她拥在怀中,伴着她陷入长眠。 扶玉心尖震颤。 “君不渡……是你吗?” 原来,这才是他们生前最亲近的时刻。 扶玉失神之际,眼前画面像泡沫一样化开。 温暖的白光包裹着她,将她带进了另一幕场景。 她依旧躺在藤椅里,太阳晒得她周身泛懒,睁不开眼睛。 她听到君不渡轻声唤她:“扶玉?” 她想要回应,眼皮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沉重,动了动唇,只发出轻微的、半睡半醒的鼻音。 此刻扶玉心中的震撼仍未平复,意识清楚,身躯却重。 这是什么时候,她睡着了,君不渡在一旁对她说话? “我要走了。” “想再听你说说话,又想多看一眼你睡着的样子。” 他轻声笑叹。 扶玉心脏蓦地收缩。 这是……他去补天道的那一天,原来她竟然睡着了一会儿。 原来当他站起身,平平静静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单方面与她……道过一次别。 他的气息离她更近了些,清冷的,独特的淡香。 其实很有侵略感。 “要醒了么?” 扶玉能够感觉到凛冽而灼灼的目光。 他低低笑了下,嗓音轻哑,如同耳语:“这样好了。你醒来,若说一句不舍……”他没再继续,但他的目光那样沉,落在她唇上,侵略意图昭然若揭。 扶玉呼吸颤抖。 她没听见。她没有听见。她那个时候,已经给邪魔神下过封印大咒。 她……太累了。 他不再说话,静静等她醒。 扶玉记得,当年自己恍惚醒来,发现两个人懒洋洋躺在青菩树下晒太阳,她以为自己只是迷糊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走,强忍着不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于是他也若无其事地与她道别。 那一天,两个人终究没能说上半句矫情话。 ‘君不渡……’ 扶玉深吸一口长气,拼命压制心口涌动的酸涩滚烫,它们却从心脏蔓延到了眼眶。 原来那天,她错过了这样的遗憾。 扶玉蓦然睁眼,安安静静的祝梦画面在眼前碎散。 周遭铺天盖地俱是灵气冲撞的回响——梦里无光阴,梦外只在霎那间。 她在半空,斗邪魔。 漫天光影明灭。 他俯身,高挑挺拔的身影遮蔽视野,强势的气息将她彻底禁锢。 她被他扣住后脖颈。 邪魔手太大,坚硬的指掌覆住她的后颈和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满头乌发,不给她丝毫退缩余地。 他俯身,偏头。 扶玉鼻尖触到他侧脸。 邪魔的皮肤比人冷硬,硬邦邦的,像冷玉。 薄唇覆上她唇瓣,比想象中更加冰凉。 “轰。” 脑海里炸开烟火,将她的思绪炸得七零八落。 这邪魔…… 他的气息……好清冷,好香。 他动了,薄唇辗转,从她唇间,碾到她唇角。 扶玉心悸颤栗。 “神巫。”他的嗓音哑得彻底,像沉重的金玉,坠进她心脏,“再不动手打我,全天下就要看见一个邪魔强吻你。” 扶玉:“……” 她恨恨劈出一掌。 他低低笑开,瘦挑挺拔的身躯笑得闷闷震动。 “唰——” 空中光影一分,只见扶玉傲然立在原处,魔王遁走千里。 “神巫……这么厉害!” “令神庭忌惮的魔王,败在这位神巫手下!” “世间竟有如此大能……她好强!” 第87章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从前滋味。 君不渡走时, 带走了漫天夜幕。 光照重新回到世间——阳光如瀑倾泄而下,与扶玉身下金灿灿的阵法交相辉映,大放光明。 她立在那里, 比神光更耀眼。 九天之上真神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 扶玉缓缓抬起指尖。 指尖轻颤,仿佛牵引了万劫因果, 气势沉沉。 半空中的凉风拂过她面颊,扶玉站得笔直,不允许自己腿软。 无需侧耳去听, 也知道底下惊叹声和吸气声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海洋。 扶玉淡淡往下一瞥。 周身神光令她的容颜朦胧不清,但她轻慢睥睨的态度却显露无疑。 霎时, “天下英雄”齐齐噤声。 扶玉反手一收。 金光阵法寂灭之前,最后一道阳光恰好斜斜扫过,所经之处, 映出一片片金光绚烂的玄妙图案。 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 摸到他留在她发顶的帝巫面具, 随手摁下。 戴上面具,熟悉的感觉彻底回来了。 她踏着风, 一步一步走向山门, 所经之处, 人群自觉分列左右, 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她登上仙山,径直踏进三清宝殿,挑了一张最高、最正的椅子落坐。 狗尾巴草精第一时间抢占了左手边最靠前的位置,它一脸激动, 双眼放光,草毛乱抖。 扶玉的视线淡淡掠过这间大殿。 郁笑率领一众道主进殿,向她见礼:“神巫。” 视线一触, 心神领会。 此刻的万仙盟,正是急需她这样一张王牌、一面旗帜来震慑天下,威慑神庭。 一位道主眸光微颤,小心翼翼出言试探:“方才听见外间有人猜测,神巫你究竟是不是上古那一位……” 扶玉笑:“让他们猜。” 道主垂眸颔首:“是。” 扶玉懒懒动了动手指:“邪魔现世,我亦应劫而出。魔祸当前,只盼望天下英雄能够摒弃前嫌、戮力同心,共渡此劫。” 郁笑眼角微跳。 这一瞬间和乌鹤深深共鸣——她可真能装! 另一位道主反应极快,当即踏前一步,声若洪钟,义正辞严:“值此危难之际、存亡之秋,吾辈修士自当放下恩怨,联手共御魔祸!” 坐在轮椅上的旭日道主阴阳怪气:“神庭大仁大义,想必一定不会倒行逆施吧。” 平天道主一锤定音:“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呢。魔祸当前,神庭若敢倒行逆施,那便是千古罪人!” 面具下,扶玉满意地勾起唇角。 狗尾巴草精短暂做人,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好不容易等到四下无人,它连忙屁颠颠追上扶玉。 “主人主人!我们真不跟神庭打啦?”它耷拉着眼角,一脸迷茫,“神庭那么坏,怎么说不打就不打啦?” 扶玉愉快地拍拍它的头:“自己悟!”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3节 “呆子!”猴子单手撑地,在山道上翻了几个跟斗,“你咋就这么实诚!” 乌鹤恹恹望天:“老大老二打架,最后死的是老三,懂吧?” 狗尾巴草精不懂。 幸好旁边还有一个李雪客也不懂。 李雪客:“论实力,我们才是老三吧?所以我们要死了?” 猴子气得原地打了几个转转,崩溃地抬手揪住自己脑袋上的毛:“脑子呢!脑子呢!受不了啦受不了啦!”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给你打出猴脑子!” 二人一草一猴在山道上大混战。 扶玉:“……” 消息一出,神山震动。 “真的假的?!”少年模样的圣人濯呆滞地张大嘴巴,忘了自己正在给圣女姐姐倒茶,碧色的茶水漫出茶盏,溢一茶案,“主神无离恨都被那魔王咬了手,万仙盟竟然有本事击退了祂?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争气啦?就凭小上清那老头儿?” “消息确凿无误。”传信的心腹垂头禀道,“不是小上清,是神巫。” 少年濯还未作出反应,对坐的圣女手中一重,不自觉捏碎了一只清脆的茶盏:“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心腹重复:“击退魔王的,是万仙盟一名神秘女子,他们称她神巫。” 圣女晶莹如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眼眶撑大,瞳孔紧缩:“说清楚,她长什么样,用的什么招式?” 心腹脸上不禁露出些神往:“戴面具,用祝阵。神光灿烂,如九天仙神。” 少年濯抬了抬眉毛,清清嗓子:“咳咳,那个谁,你可以下去了。” 再让这人说下去,圣女姐姐怕是要气出好歹。 “是。”心腹垂首退下。 “姐姐?姐姐!”少年濯探过胳膊,伸一只白皙漂亮的手,在圣女眼前来回摇晃,“醒醒,姐姐!” 手指一痛。 “啪!” 圣女捏住他手指,缓缓抬起一双颤抖的剪水瞳眸。 她声线紧绷:“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回来了?” “嘶,不是吧?”濯呲牙咧嘴,“她都挫骨扬灰了,无人知晓,无人祭奠,怎么还能招魂不成?” “直觉告诉我,就是她。”圣女眸光闪得愈发剧烈,“无人祭奠?不是还有那些邪道中人么,我早就说过,他们定会误事。” 濯一脸苦恼:“姐姐,姐姐,不管是不是她,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圣女悻悻扔开他的手。 “这样吧,”濯笑眯眯提议,“我让化身混进万仙盟里查探查探,若真是她回来……” 圣女一字一顿:“我定亲手将她送回地狱。” 濯为她鼓掌。 万仙盟祭出共御魔祸的旗帜,不少修士纷纷来投。 有心怀苍生的,有不满神庭的,有慕强的,也有心怀鬼胎的。 人员太多太杂,不可能一股脑放上山,修士们便在山下天南城落脚,等待万仙盟逐一甄别接收。 扶玉架不住郁笑唠叨,白日里用洞明术帮他相看了好几个修士,看得她眼眶热胀,额头跳痛。 她拒绝熬夜,让狗尾巴草精替她找来两只小冰袋,敷住眼睛,懒洋洋躺在花树枝头,随着风轻轻摇摆,惬意非常。 她和那邪魔刚见过面,应该不至于那么频繁,她可以伴着花香睡个安稳觉。 黑骨簪被她握在掌心,不是生怕错过他的消息,而是插在头上会硌到她,很不舒服。 悠然在风中摇曳了一会儿,扶玉拿掉敷眼的冰袋,余光不经意掠过骨簪。 没亮。 扶玉坐起来,气息幽幽,怨念深重。 她可以不等他消息,但他难道就可以不给她发消息? 她捏住骨簪,清了清嗓子:“下一步计划我已经想好了。” 松手,垂眼,若无其事。 她当然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时候可以见面聊一聊。 等待片刻,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步计划……” 这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她给他传的消息,怎么会在她身后响起? 所以他就在…… 扶玉瞳孔收缩的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环过来,干净利落地封她经脉,捂住她的嘴。 扶玉:“……” 那么大的手,足以覆住她整张脸。 他握着她下半幅面孔,瘦硬修长的手指嵌到了她左边侧颈,带有硬茧的指腹覆住她激烈跳动的颈脉。 她身躯被迫后仰,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扶玉好气。 这邪魔好生不要脸,搞偷袭! 清风徐徐,明月当空。 在这个不眠之夜,令无数人辗转反侧的强大神巫,被邪魔扣在怀里,绑下山去。 他又不让她说话了。 这一次他好心向她解释:“你别说话,煞风景。” 扶玉:“???” 她抬眼瞪他,只见他长眸微垂,唇角勾着一抹恶劣轻懒的笑。 扶玉:“……” 这死邪魔强取豪夺的样子,好不正经。 他把她带到一处月光清朗的小山峦。 松开禁锢她的手臂,那只大手往下一划,重重扣住她手腕。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是一支传音黑簪。 他垂下脸,薄唇微动:“来,与司命说话。” 扶玉双眼微微睁大。 下一瞬间,黑簪另一边爆出了排山倒海的声浪。 “司——命——好!” 扶玉:“……”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之后,无数个声音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嗷嗷喊她。 “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司命!” “活的司命!是活的司命!” “司命你是俺家的大恩人!呜嗷!” 扶玉:“……” 她曾在“梦”里见过那些邪魔,此刻听着他们的声音,眼前仿佛能够清晰看见一张张憨厚真挚的笑脸。 她张了张口,一时失语。 感觉到她的肌肤微微发烫,君不渡道一句“行了”,收起黑簪。 他偏头望向她。 “他们崇拜你。”他嗓音极轻,“怎么办,帝巫司命成了邪魔的信仰。” 嵌在她腕间的指骨愈发用力。 他俯身,盯她双眼。 扶玉身心战栗。 他不说情爱,却放任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扶玉有些承受不住。 “哦。”她听见自己发出干巴巴的声音,“原来是你给我招了魂啊,我就说呢。” 君不渡缓慢眨了下长睫。 他道:“就不该让你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扶玉发现这个家伙身上多了一种……既重又轻的、极度危险的气质。 扶玉偏说:“那你知道是谁给你招了魂吗?” 她自问自答:“是神庭,哈哈哈。” 君不渡:“……”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经年相处,就是这滋味。 第88章 帝巫司命舌灿莲花 新案旧案。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4节 祝师最是擅长舌灿莲花。 扶玉话匣子一开, 顿时找回了老夫老妻的感觉。 她道:“神庭那些人,真就是又蠢又坏。为了抹杀你,把你说成个无恶不作的暴君, 令世人恐惧——这下可好,负面愿力太强,一语成谶, 你真就转生成反派大魔王。” 她的手腕仍被他扣在掌心。 他独特的温度不断侵犯她,从手腕肌肤向上蔓延,一直蒸到她的耳朵尖。 她强作镇定, 笑道:“神庭居然主动打开封印把你放出来,真是笑死我了, 哈哈哈!” 他没接话,她也不会感觉尴尬。 “哎,”她睨他一眼, 问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上神庭,给人家当面道个谢?” 半晌。 他垂睫笑了下:“你真是一点没变。” 扶玉敷衍地唔一声, 继续自己的话题:“哈, 我一想到他们将来知道真相时, 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表情, 简直做梦都笑醒。” 从前就是这样,老夫老妻待一起久了,总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也能聊得有来有回。 熟悉的气氛让她感觉安全自在。 “习惯了吗?”他突然问。 扶玉乱飞的思绪蓦地一滞:“什么?” 他声线静淡:“一个人。” 一个人, 习惯了吗? 这是离别那天说过的话。 扶玉微僵。 那一股氤氲在耳朵尖上的热意不知为何,突然就蹿到了眼眶。 热就算了,还湿。 湿得她视野模糊, 喉头微堵。 一阵可怕的静默。 扶玉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悄悄清了清嗓子,不带一点鼻音,举重若轻地笑道:“什么一个人,你这么强的战力,不用白不用,我当然不要一个人跟他们单挑。” 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接他那一茬。 君不渡失笑。 祝师圆滑。她这个祝门祖师,何止是圆滑,简直沾衣十八跌,滑不溜手。 幸好他已经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他紧了紧扣住她手腕的指骨,语声凉凉,漫不经心地嗯一声:“想好了?利用我这个邪魔,帝巫司命恐怕是要付出代价。” 扶玉瞳孔收缩,心跳加速。 她不必抬头,也能感觉到他视线沉重——说不清是冰冷还是炽热。 扶玉强作镇定:“什么条件,你说,我会考虑。”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他闲闲抬起左手,张开五指,自上而下,缓慢抚过她的脸。 扶玉屏住呼吸。 带着硬茧的冰凉指尖停在她唇上,将她下唇拨开些许。 “该你自己说,你要怎样说服我这个邪魔?” 扶玉颤眸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月光把他照成了黑白剪影。 那双冰冷非人的长眸看似淡漠,眸底却有暗潮涌动。 她呼吸一颤,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她经脉被封,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安全感,本能向后倒退。 他并不阻止。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两个人始终保持同样的动作,他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一退,一进。 一进,一退。 衣袂交缠。 扶玉头皮发麻,生平头一次感受到如此……颤栗、紧张、惊悚以及……让她天灵盖酥麻的兴奋和刺激。 后背砰地撞上一株崖松。 扶玉双眼睁大,瞳孔收缩。 她色厉内荏瞪向他,看他一寸寸偏下头来,薄唇代替那根压在她唇间的手指,陡然衔住她唇瓣。 扶玉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徒劳抵住他胸膛。 他咬着她下唇,牙尖不轻不重地摩挲,语声从冰冷的齿缝溢出,含混轻哑:“张嘴。” 扶玉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偏不。 “我才不……唔!”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她就失去了闭上嘴巴的机会。 薄唇利落辗转,抵开她唇瓣,舌尖顺势抵入唇缝,挑开她牙关。 扶玉本能一挣,扣住她手腕的骨节陡然发力,冰冷又炽热的魔息涌向她,将她彻底吞没。 她身躯微颤,被迫承受他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入侵。 清冷到了极致,反而热烈。 她的气息被掠夺得太过凶狠,不自觉微微倒气。 她后仰躲避,后脑勺撞在树干上,没能逃脱,反倒向他暴露了脆弱致命的颈项。 他的战斗意识何其惊人,大手往上一掠,干脆利落地握住她脖颈。 虽未用力,也足够令人颤栗。 那么大的手,五指轻易扣住她整个颈子,在她颈后危险闭拢。 她不得不深深仰起头。 邪魔低笑着,坚韧的舌尖叩开她牙关,长驱而入,近乎暴戾席卷她温热的口腔,勾缠她柔软的舌尖。 扶玉艰难呼吸。 心悸得厉害,心脏也不知是在疯跳,还是在胸腔里一抽一抽。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个邪魔的气息变得狂烈。 仿佛要撕碎她,吞吃入腹。 强……强取豪夺! 他另一只大手松开她腕间命门,环到她身后,握住她后腰,以防她化成水,顺着崖松流走。 扶玉呼吸急促,一下一下,被迫将他独特的清冷淡香纳入肺腑,浸满魂魄。 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直到他缓缓退离,沁凉的空气突然涌入气道,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战,惊悸地睁开一双水光氤氲的眼睛。 视线相对,他抬起指尖,抚了抚她侧颜。 他唇角勾着餍足之后平静的淡笑,眸底却有愈发恐怖的、欲求不满的暗潮在翻涌。 他嗓音轻哑:“神巫说服了我。为表诚意……杀个半神,为你献礼。” 扶玉瞳孔颤抖。 他说这话的样子,真是好陌生,好没人性,好变态。 害她呼吸微凛,肌肤战栗。 “哦。”扶玉镇定开口,“上哪去杀?” 他偏头,视线缓缓投向小山下方的城池。 “天南。” 他抬手扣住她手腕。 扶玉本能一颤。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化身,还没适应,用着不大习惯。” 她才不是被他碰得腿软。 他垂眸轻笑:“嗯,知道了。” 扶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他语气静淡地补充—— “我下次轻点。” 扶玉:“……” 什么轻点重点啊!她是这个意思吗!啊?! 前来投奔万仙盟的修士都在天南城落脚。 有神庭半神混了进来,并不奇怪。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5节 扶玉微微眯眸,暗自思忖:来了个圣人?会是谁? 转念一想,除了鹤影空,她也不认识第二个。 笑。 靠近天南城,君不渡身躯一晃,隐匿在风中。 扶玉从乾坤袋里取出“谢扶玉”,摇身一变,变回了平凡无奇的化神修士。 这里隶属万仙盟,修凡混居,几条宽阔的主街有照明法宝,脚下绵软,似是踩着一层轻纱。 流光氤氲,远远便能听见喧闹。 大半夜,逛闹市。 扶玉下意识想要偏头和某人说话,头转到一半,下意识停住动作,愣怔一瞬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重新,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失笑,用力眨眼,眸中波光璀璨。 她能感知到他在附近。 似仙似鬼的注视如影随行。 忽见一个修士迎面疾驰而来,箭步如飞,脸色怎么也不能算好看。 另有几道遁光腾空而起,笔直射向万仙盟的方向。 嗡嗡的议论声浪迎面扑来,扶玉侧耳,断续听到几个不大吉利的字眼。 “出事了?” 扶玉眉心微蹙。 遥遥听见有修士在人群里煽风点火恶意造谣:“怕不是万仙盟那什么神巫用了邪法,把城里百姓给献祭了吧!” 扶玉:“?”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望向四周。 天南是不夜之城。 周围却看不见一个百姓。 扶玉眉心拢得更紧,提步踏向人群,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轻易挤进了人群中心。 放眼一望,呼吸微凛。 有修士出手封住这条街道,这才保留了一处完整的凶案现场。 只见大街两旁做生意的凡人,个个变成了……灰泥石像一样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残留着惊恐,皮肤龟裂,生机全无。 扶玉侧耳听着修士们议论,心脏一阵发冷发沉——满城百姓,突然之间就成了这样。 只要轻轻一碰,他们凝固的尸体就会碎成粉末。 扶玉一寸寸垂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进城之后脚下踩的那一层“轻纱”,是骨灰。 出手让这条街道维持原状的是个熟面孔。 扶玉眸光微凝,盯向这个人。 只见此人脸色沉肃,正在义正辞严维持秩序:“诸位,情况未明,莫要妄加揣测为好!” 梅君。 神魔大葬里,有过数面之缘。 一个伪得比较不彻底的伪君子。 他也来投万仙盟?抑或……正是城中惨案的制造者? 扶玉眸光冰冷,俯身,用指尖拈起地上零落成泥的黏腻粉末——满城百姓实是被挫骨扬灰。 这么多人,同时遇难。 死法闻所未闻。 “没有幸存者吗?”扶玉随口问道。 旁边的修士摇了摇头:“无论是街道上还是家中睡梦的人,尽数……” 话音未落,忽然从街道尽头一间民宿里传来幼儿的啼哭。 众修士眼前一亮,飞速掠去。 很快,城里陆陆续续找到了不少幸免于难的孩童。 “小孩被放过?七岁?八岁?” “这边有个十岁的。” 修士们沉吟:“所以十岁以内的幼童都活下来了?” “不、不是……”有个小女孩颤抖着,抽噎道,“哥哥,他,他只有七岁。” 她哭道,“阿爹阿娘都没了……听说这里,能,能活命,哥哥好不容易,带我,来到这里……” 见她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修士们各自散去。 梅君叹了口气,随手取出一枚玉佩赠给这个小女孩:“坚强起来,打起精神,度过难关。” 扶玉:“……” 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神仙”啊。 很快又有修士发现了不对。 “话说,这天南城,是不是当初……那个的遗址之一啊?” “什么?哪个?” 说话的修士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就是……那个,那个啊。” 梅君起身,皱眉:“对,这里就是。曾经引发天下动乱、陷百姓于水火,以致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邪祠遗址!” 刹那间万籁俱寂,灵光通明的大街上落针可闻。 邪、祠? 又一名看起来十分沧桑的老修士长叹了一口气:“是的,我们脚下便是重重尸骨,都是在‘那个人’的邪恶祭祀之中,无辜枉死的平民哪!老朽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曾经参与过一场大超度,以平息怨气,送葬亡魂。” 人群里传出一道微哑的女声:“老先生功德无量,必有大福泽!敢问可否说得再详细一些?” 老修士只觉后背微微一沉,当真是有股醍醐灌顶、福运升聚的灵感。 他心生喜悦,下意识张口便道:“道友有所不知,在那场大灾祸之前,邪祠,名为道祖祠,也就是上古时人们为‘那个人’建的祠庙。” 扶玉心脏隐隐发紧:“您老继续。” 老修士继续说道:“在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灾祸之后,世间凋敝惨淡,幸得神庭拨乱反正,世人终于认清了‘那个人’的真面目,从此禁了邪祭,摧毁邪祠,方得太平!自此世人将其视为禁忌,闻者色变哪!” 扶玉冷静问:“什么灾祸?” 老修士也不知:“只知道死伤甚惨哪!超度数千年,怨念犹未尽!” 立时便有人恍然大悟:“万仙盟!神巫!上古神巫是‘那个人’的妻子!哪有这么巧的事,神巫出世,这里也出事!她难道又想掀起一场浩劫?又想祸害苍生?!” 扶玉简直想要为他鼓掌。 她心平气和行出一步:“道友高见。那我们就来寻出真相,揭穿那个神巫的真面目吧。” 这人被她夸得飘飘欲仙:“定不负道友重望!” 扶玉微笑。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君不渡竟然死了都要被扣一口大黑锅。 连带她。:) 第89章 寻根溯源扑朔迷离 死者为大。 夜风拂过空荡的城池。 风卷起遍地骨尘, 纷纷扬扬,漫过照明的灵光,忽而一阵幽晦。 风撞上敞开的木质门窗, 所经之处一片吱呀声响,仿佛呜咽。 扶玉望向街边卖糖葫芦的“灰色人像”。 糖葫芦摊前,一个年轻妇人正递出银钱。小贩一手接钱, 另一只手从草架子上拔出一只红亮亮的糖葫芦递出。 糖渍还未凝固,鲜亮红润。 在一片灰黑死寂的龟裂面孔中间,糖葫芦的颜色显得诡异刺眼。 这条街道暂时能够保存完好, 是因为梅君在施法支撑,维持事发时的场景。 到了此刻有些灵气不继, 他轻喝一声:“放了!” 法诀一撤,半空盘旋的夜风轰然扑了下来,席卷这条街。 “哗啦啦——” 风过之处, 变成灰泥雕像的百姓一个接一个跌碎在地, 散落成尘。 那支糖葫芦滞空一瞬,拖着糖尾往下掉。 眼见就要落入泥灰, “啪”一声轻响, 斜地里插出一只手, 稳稳握住木签子。 然后这只手的主人举起糖葫芦, 咔嚓咬上一大口—— 郁笑来了。 郁笑易了容,神似薄海。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李雪客。 李雪客噫一声,嘴角抽搐:“死人的东西你也吃!这么不讲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6节 郁笑:“这有什么。” 他还吃过他老娘残念凝成的糖葫芦来着,那才叫做细思极恐。 “嚓”一声轻微纸响。 纸扎童子眼尖, 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扶玉,蹿到她肩膀上,乖巧地探出脑袋。 它告诉扶玉:“草和猴, 在打架!我来帮忙查案子!” 扶玉一听就懂了。 众所周知,上古妖猴和神巫是一伙的。 这一次天南城惨案针对的正是她这个神巫,猴子要是出现,神庭必定煽风点火,让它成为众矢之的。 猴子脾气躁,一旦打起来,那就彻底说不清了。 郁笑不让它来,它肯定很不爽,狗尾巴草精趁机“安慰”它,两个不打起来才奇怪。 扶玉望天叹气。 见到她,郁笑与李雪客迅速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郁笑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唉声叹气告诉扶玉:“唉,好多人冲到山门,大呼小叫,说这屠城之祸,乃是神巫所为……我过来看看!唉!” 李雪客义愤填膺:“神庭这些手段,真是下作!卑鄙!阴毒!” “唉!”郁笑叹气,“那又如何呢,这些手段就是好用,唉!神庭老传统手艺了,唉!” 虽然案情还未查明,但他们都默契地认定就是神庭制造了这桩惨案,嫁祸扶玉,毁她声名。 扶玉摆摆手,不以为意。 李雪客都快要气死了:“你不气?!你怎么能不气?!他们冤枉你啊!” 扶玉懒声道:“小人的脑子,总是只有芝麻绿豆点大。” 李雪客:“?” 这和眼下的憋屈有什么关系? 扶玉告诉他:“小人想象不出新鲜东西。” 李雪客:“所以?” 纸扎童子听懂了,欻欻眨巴着眼睛,用力暗示,提醒自家不开窍的主人。 遗憾的是李雪客压根无法领会。 郁笑倒是恍然大悟:“所以他们只会以己度人——但凡他们冤枉别人做了某件事,一定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做过、或者是正在做的事情!” 扶玉:“对。” 纸扎童子气死了,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李雪客。 这都能让别人给抢答了吗! 不争气!不争气! 下次争宠,它一定自己上! 纸扎童子愤怒咆哮:“神庭小人,脸大如盆!脸大如盆!” 扶玉颔首,欣慰地摸了摸它的头。 “无所谓。”她道,“不需要和死人生气。” 她这个人一向很好说话。 谁得罪她,死就完了。 扶玉笑:“死者为大。” 郁笑&李雪客:“……” 她这鬼样子,好狂,狂得让人好有安全感! 扶玉回归案情。 她正色问道:“你们看城中这些人——如此死相,我竟闻所未闻,你们呢?” 郁笑与李雪客定睛观察片刻,整齐摇头。 纸扎童子身先士卒,跳到地上,弯腰用纸手勾起一小蓬骨灰,放进嘴里尝了尝。 它把脑袋摇得欻欻响:“没人味了!” 扶玉沉吟。 她缓步踱过这条街,穿过漫天飞尘,视线落向各个方位。 新死人,多多少少有些怨念。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郁笑:“听人说,这里曾经因为道祖祠发生过一场大灾祸,这又是怎么回事?” 扶玉其实一直心存疑惑——神庭究竟是如何强行颠倒黑白,掩藏真相,硬生生把道祖变成了邪祖?他们又是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今日方知,这里面原来还藏着一桩惊天旧案。 郁笑很认真地想了想,望天,又叹了一口大气:“乱。” 扶玉不解:“乱?” “唉,就是乱,天下大乱。”回忆那段旧事,郁笑的脸色很是复杂,“那个时候,我们都被白连璧…哦也就是小玉清,被他蒙蔽。” 舞阳尊死于君不渡之手。 在那之后郁笑一直情绪消沉,大师兄常在他身边陪伴。 那场大乱到来时,门中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白连璧在处理。 白连璧说,外间乱成了一锅粥,都在争夺君不渡留下的权力真空,划分地盘,打出狗脑子。 郁笑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 于是当白连璧提议,广陵郁氏不如闭门谢客,不参与纷争,只作壁上观时,郁笑与大师兄都没有任何意见。 很长一段时间里,广陵封城锁阵,犹如世外桃源。 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广陵开启阵门,发现外间已是大劫之后凋敝凄凉的景象。 劫后余生之人,谁也不愿再提君不渡,天下也不再有道祖祠。 “神庭编造‘七圣补天’的故事,又是在数百年之后——那时候已经没几个人知道君不渡了。” 郁笑看不上神庭作派。 只不过他和君不渡有血海深仇,自然不可能替君不渡说话。 但他也绝无可能皈依神庭——看不上。 他和君不渡确实有私仇,但神庭所作所为,更是令人不齿。 郁笑不屑为伍。 就这样他建立万仙盟,一步一步踏上了“邪道”不归路。 沉默片刻,郁笑惭愧道:“唉,当年对那个人误解甚深,看着世间变了天,人们恐惧他、唾骂他,也是幸灾乐祸,百感交集。” 因为私怨,当年他有心回避,不曾细究。 陆续听到一些消息,也是盲人摸象,众说纷纭。 总之乱得很,没人能说清。 扶玉幽幽开口:“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当年那场灾祸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亡夫,就这么成了大反派,大魔王。” 李雪客飞速撇清:“呃,那个时候我反正已经死了,不关我事啊。” 郁笑:“……” 郁笑恨不得变成鸵鸟扎进地里。 说话间扶玉也没闲着。 她踱过整条街道,在八风八方之上布置好了阵法。 得益于梅君出手保护案发地,这里仍然残留着些许中阴之魂——初死不久,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残魂怨念。 扶玉踱到街道阵中,站定。 单手掐诀,默然念祝。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修士一般不太在意凡人生死。 在不少修士眼里,仙人和凡人根本已经不再是同类。 蜉蝣朝生暮死,又怎知天地之大?怎会明白鸿鹄之志? 对于在场许多修士来说,满城凡人死就死了,并不值得皱一皱眉头。他们忧虑的是这样的邪术会不会也能夺去修士的性命——若有万一的可能,势必要将那施放邪术之人碎尸万断才行。 声讨神巫的队伍越聚越密。 就在群情鼎沸之际,平地忽然起了一股阴风。 众人只觉后背发凉,眼见着一缕缕灰黑的阴森的气息从遍地骨尘里升腾而起! “嘶!” 阴气爬过脚踝,激起阵阵战栗鸡皮。 很快,整条街上的阴气都聚到了街心,呼啸着,旋转着,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悲惨尖啸。 没见识的修士两股战战:“鬼……有鬼……” 旁人受不了:“你一个修仙的,要不要这么迷信啊!” 扶玉指诀一变,阵中残魂聚于一处,勉强凑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形。 只见它遍身上下,长满眼睛,背后长手,掌心满是一张张蠕动的嘴,一副副阴森的牙。 众修士:“……” 扶玉淡定向身后的同伙递了个眼神。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7节 郁笑&李雪客没能领会:“……???” 幸好还有个聪明的纸扎童子。 它转了转眼睛,抬手捏住嗓子,尖声尖气、战战兢兢喊道:“冤……冤冤冤有头!债……债债债有主!谁害了你,你找他去,别别别……别来找我们!我们可可可是修士,不不不怕你!” 扶玉欣慰:孺子可教! 纸扎童子道出了一众修士的心声。 “对!”有修士祭出灵光氤氲的法宝,“区区鬼物!说出谁害了你,道爷为你报仇!” 那鬼物只是聚合了无数人临死时的怨念与痛苦,并无清晰的思维。 它厉声尖啸,疯狂扭曲。 被还灵阵束缚,令它无比痛苦。 扶玉按捺住心中不忍,面无表情,掐诀,变祝。 “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双目灼热,她紧盯这鬼物,见其身上一缕一缕流出了清黑的丝线。 这是恶之因果。 正如当初她对付云裳上人那样,循着因果黑线寻根溯源,便能够逐一找到那些被云裳上人残害的枉死之人。 此刻她做的事情便是逆推。 是谁害了这些百姓,因果线会牵向那个人。 扶玉紧盯着渐渐漫开的漆黑因果线。 ‘去,找出藏在人群里的那个真凶,梅君也好,另一个半神也好——找到他,我送他去死。’ 这世间最难逃避的正是因果。 只要那个动手之人还在附近,必定…… 扶玉瞳孔骤然收缩! 因果线,散了。 扶玉:“???” 这么多无辜枉死之人,竟无源可溯,无冤可伸? 怎么可能? 再难以置信,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因果线如黑烟散去,一缕一缕,飘向空中。 扶玉:“……苍天不公?” 这让她上哪说理去? 另一边,曾经在这里超度过亡魂的老修士也带着众人找到了一处碑石。 四千多年过去,渡亡的碑文早已被时光抹平,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无字碑。 老修士摇头晃脑:“当年老朽参与那场大超度的时候,也和诸位一样,少年天才,意气风发呀!” 他用皂靴点了点脚下黄土地。 “老朽有幸…不,不幸,看见过底下的场景,白骨累累,京观如海!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邪祠惹的祸呀!那样的滔天大祸,可真是……” 梅君打断:“打开看看。” 老修士吓一大跳,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梅君一意孤行,说话的时候便已经动手。 长剑一旋,剑气荡出。 “铮——轰!” 石碑应声而断,封印破除! 下一瞬,脚下大地如碎冰崩裂。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天地倒悬,城池崩塌,一众修士齐齐坠向城池之下封印数千年的万骨坑。 扶玉:“……” 沙尘扑脸之际,一只大手环过她身后,将她护进怀里,不让风沙迷了她的眼。 风声呼啸。 君不渡静淡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道祖祠?祭我?” 他似是笑了下。 扶玉:“咳……好像是有点土,哈哈哈。” 这家伙,活着的时候一副无情无欲随时升天的仙人相,死了以后更是像个灭世大魔头。 祠堂啊祀庙啊这种东西,跟他的气质属实不太搭。 君不渡垂眸,轻叹。 “你没反对。是累了?还是想我了?” 他捏住她下颌,禁止逃避,逼迫她回答。 扶玉脸颊迅速发烫。 说累了,似乎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她也不累啊!她堂堂神巫,怎么能说累? 落到地面之前,扶玉总算找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自己可以勉强接受的回答。 “你那塑像,太好看。” 第90章 风华绝世道祖之姿 前有狼,后有鬼。 “你那塑像, 太好看。” 庙殿里的雕塑金身当然得像本人。 扶玉说的倒也是大实话。 那时候她四处云游,路过道祖祠总会进去逛一圈,就为了看一看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扶玉破罐子破摔:“你死之后, 再没有像你这么好看的。” 君不渡:“……” 他感觉不可思议。 大修士最不在意的就是容颜。 他的修为,他的权位,他的行事, 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敢直视。 好看? 真新鲜。 “轰——轰轰轰!” 天南城地底中空,大半座城池路面与建筑物齐齐坠落, 砸起漫天烟尘。 到底了。 扶玉站定。 她抬起手,指尖抵着君不渡高挑瘦硬的身躯, 把他推开。 这不是她身体,他靠近,她会很不高兴。 烟尘散尽, 视野渐渐清晰—— 天南城地下, 竟深藏着一处巨大的、倒塔形状的石窟。 只见一层层一人多高的巨阶渐次往上铺展,层层叠叠, 每一层间开凿了无数小石窟。在地底封存几千年, 潮湿的闷气与不见天日的霉腐浸透石壁,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朽与油腻交织的青黑色。 仰头一望, 头晕目眩。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窟窿眼里,竟然塞满了姿态各异的干枯人骨——石窟似眼眶,人骨似白瞳——站在石窟底下,仿佛被神佛千万只骨眼同时凝视。 修士们纷纷倒吸凉气:“这他娘什么玩意儿……这他娘也太邪性!” 老修士耐心向这些没见识的小辈们解释:“小道友, 你们有所不知,当年十室九空,遍地浩劫, 怨气滔天。若是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镇压超度此间大恐怖,只好借助释教的万佛千窟阵来化解。” 说到这个,老修士怨念颇深地瞄了梅君一眼。 “神君你毁坏镇碑,若是闯出什么祸来,可别怪老朽没有提醒过。” 梅君后背笔挺:“吾一人做事,一人担。” 他大步行向距离最近的壁上石窟,定睛观察。 它些石窟足有有一人半那么高,每一间里都放置了十几具枯骨,动作姿态各异,黑漆漆的眼洞与嘴洞扭曲狰狞。 看得出来死得很不安生。 扶玉给自己上了个洞明祝,观察石中骨。 只见所有因果怨念尽数被镇封在密密层叠的石窟之间。 经历数千年沉淀,因果线早已融成了一整片弥漫的黑雾,如一潭死水,静静停在每一间石窟底部。 每当有修士稍微靠近,这些黑雾便如死海生波,凶戾翻涌,往外扑撞——撞上无形的气壁,重重弹回窟中,冲着修士发出愤怒的咆哮。 未开灵视的修士一无所觉。 有的二傻子甚至还傻乎乎把脸凑上前去,几乎要被阴气啄眼——说的就是李雪客。 纸扎童子崩溃扶额,用力拽住主人头发,身躯一拱一拱把他往外拖。 它冲着李雪客耳朵大叫:“别送!别送!” 李雪客听岔,双眼一瞪很不服气:“我没怂啊!你哪只眼睛见我怂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8节 纸扎童子:“……” 扶玉&郁笑:“……” 有修士喃喃问:“这样的地方……有多少?” 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须道:“遍布天下。” 梅君表情一阵恍惚:“这是在世人的脚下埋了大雷啊。” “别别别,”老修士连忙摆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一直好好的吗?早都已经超度完了,又在地底埋了几千年,哪还能出什么乱子?” 梅君沉吟:“天南城今日之祸,有无可能与此有关?” 老修士急眼:“绝对不可能!” 他毕竟是当年参与大超度的人,质疑这万佛千窟阵,岂不就等同于质疑他? 扶玉环视整圈,只觉眼底发寒。 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纸扎童子好不容易把李雪客从石窟边上拖开。它蹦蹦跳跳落到扶玉肩上,主动请缨:“我来开个秘境?” 扶玉沉吟。 照理说有君不渡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阴诡场面,大不了一力破万法,没什么好迟疑。 但不知为什么,心头隐隐总是有几分不安——能让她这样的祝师感觉不安,那是很有问题了。 她微虚着眼,正要作出决定,一阵天旋地转突然来袭。 石窟动了! 恐怖的呼啸声响彻耳畔,魂魄好似被甩出了身体,旋转、晃动、眩晕。 整座倒塔石窟变成了巨大的漩涡。 “这……这是……怎么回……呕!”一个修士歪到墙壁上吐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仿佛醉酒。 扶玉蹙眉。 她凝神观察,发现天空没动,脚下坑底大地也没动,密密麻麻的小石窟们其实也没动。 ——动的只有窟中尸骨。 这些尸骨仿佛活了过来,在窟窿眼里疯狂蠕动,频率诡异,望上一眼便叫人头晕眼花,恶心作呕。 简直是群魔乱舞。 下一瞬间,众人只觉身躯重重一沉,被扭曲恐怖的力量拖向无底深渊。 “秘境!秘境!”纸扎童子瞪大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呼冤枉,“它自己开的!不是我!” 秘境,开了。 埋藏在地底四千余年的大阵法、大因果,不知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大秘境。 扶玉念头闪动间,石窟消失,场景变幻。 脚下微微一沉。 从黑暗处来到炎炎烈日下,一时睁不开眼,眼皮一片烫橙。 扶玉抬手挡了挡,略微感受,知道进入秘境的自己又变成了凡人——突如其来的沉重感,源自肉-体-凡-胎。 周围一阵喧闹。 她眯眼望去,只见一起坠入秘境的修士都变成了街头凡人,一个个神色错愕,本能掐起各式法诀。 发现身体里没有灵气可用,众人又是一阵惊哗。 秘境可以限制修为,但自有其上限——只要修为足够高就可以强行破境。 此刻这里无人能够动用修为,这就意味着秘境极其强大,其中蕴藏的力量远在众人之上。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震惊道:“老朽可是步虚啊步虚!”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办!” 扶玉移开视线,打量四周。 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熟悉感。 她死了几千年,世间建筑风格、服饰、语言习惯以及许多细节都发生了变化,时常让她有种似是而非、如在梦中的游离感。 但在这里……那些微妙的错位感消失了。 秘境还原的是从前的时空。 扶玉环视一圈没找到君不渡,摆摆手,上前挑起大梁:“来都来了,随我行事。” 她这副懒散又自信的样子总是很有号召力,立刻就有好几个修士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 郁笑嘴角微抽。 这场面,忒眼熟——人皇陵秘境里,她这个太监小头目就是这样前呼后拥,把真太监假太监都给唬得一愣一愣。 当然也有人不服扶玉。 一名修士大步走向街旁,大手一薅,抓来一个城中百姓,厉声喝道:“说!是不是你在搞鬼!” 被他抓在手里的是个中年男人,庄稼汉的模样。 “哎道友不可冲动啊……” 旁边有人想要上前劝阻,还没靠近,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那个庄稼汉愣怔一瞬之后,迷茫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怪异的弧度:“你是假人,被我发现了。” 动手的修士皱眉道:“你说什——” 话说一半,他的喉咙里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胡乱挥舞着双手,扔开了那个庄稼汉。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这修士脸上的皮肤血肉开始大块大块往下脱落,他颤抖着,本能抬手想去捂脸,手举到一半,指掌血肉已经脱落殆尽,覆到脸上,只余一双血淋淋的骨手。 众人惊骇:“嘶——” 这修士一时未死。 他仍在发出凄厉叫喊,随着血肉不断脱落,他身上衣裳一寸寸往下瘪去,浸成血衣,贴覆在单薄的骨头架子上。 骨头架子犹在挣扎。 失去声带之后,他终于发不出声音了。 新鲜的骷髅大张着嘴,听不见他的惨叫,却能感觉到他比方才更加痛苦。 那个庄稼汉就站在他面前,面容憨厚,眼神平静,嘴角带笑,看这具血肉坍塌的尸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成长的庄稼。 此情此景简直惊悚到难以言喻。 扶玉缓慢眨了下眼睛,偏头告诉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不可以暴露‘外来者’的身份。” 找到主心骨的众人连连点头。 “咔嚓、咔嚓……” 血肉尽数堆积在脚下之后,骨架子终于也开始向下坍塌,一截一截,散落满地。 仍在微微抽搐蠕动。 有人悄悄咽了咽喉咙,问出一个叫人浑身发寒的问题:“……他现在,死了么?” 众人:“……” 这要是还没死,那可就更惨了! “啪、啪、啪。” 熟悉的拍手声传来。 李雪客双眼一亮,激动地循声望去。 自家放水童子终于来了! 视线落到纸扎童子身上,李雪客心脏顿时停跳一拍。 它……变了。 只见纸扎童子全身被血红的丝状物缠住,它的动作异常僵硬,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变成了血红色,暗光幽幽闪动,无比阴邪。 那些蠕动的红丝控制着它,它就像牵线纸偶一样,缓缓咧开嘴角。 “嚓、嚓、嚓。” 是纸张撕裂的声音。 李雪客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身躯一震,睁大双眼,紧紧盯住纸扎童子不断开裂的嘴巴——很显然,纸扎童子并不想说话,却被强行撕开了嘴。 李雪客心疼得胸口抽抽。 扶玉也蹙起眉头。 阴风拂过,飘来纸扎童子阴森嘶哑的声音。 “你们都要死,全部都要死……嘻嘻嘻嘻……一个人也别想逃……” 众人瞳孔收缩,惊愕难言。 “来到这里……都得死……死……” “嚓!” 只见纸扎童子突然怪异地往前一拧,纸片在风中簌簌挣动,发出危险的纸片撕裂的声响。 “嚓、嚓……” 它的嘴角扩开更大的裂缝,发出艰难的声音。 “规、则、是……” “没有规则!”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79节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从它嘴里冒出来。 一个是它自己。 一个是控制了它的力量。 “有、规、则!”它的嘴角撕扯得愈发厉害,那一条细细弯弯的裂痕从嘴边往上蔓延,像一条血缝,穿过两坨腮红,咔嚓向耳根下方龟裂,“查、明、真、相……”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怒不可遏:“没有规则!都要死!死死死死死!死!” 李雪客心急如焚,目眦欲裂。 那股力量猛然一拧,纸扎童子像个断线风筝一样,被强行拖拽着往虚空里飞去。 它拼死挣扎,身上裂缝一道接一道扩大。 一只小手用力往下伸出,在纸胳膊被狂风扯掉之前,它喊完了规则:“即、得、生、路!” “咻——” 它消失之时,街头巷尾的土著百姓缓缓拧动脑袋,狐疑的目光盯向这群脸色难看的修士。 众人深知,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很惨。 呼吸一凛,不动声色迈开脚步向后退。 扶玉递个眼色,郁笑攥住李雪客胳膊,将他用力往后拖走。 李雪客身体颤抖,眼眶通红:“它被抓走了!它被抓走了!” 扶玉道:“夺舍。它被这陈年老秘境里的阴邪力量夺舍。” 李雪客颤声:“它一个纸,它那么脆……我怕它以后断手断脚了怎么办!” 他这是强行用“断手断脚”安慰自己。 断手断脚,总好过…… 郁笑长叹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李雪客肩膀:“唉!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泥菩萨过河,唉!” 扶玉望向郁笑:“你能不能破境?” 郁笑摇头:“身上只有四成实力,没比那步虚老头好多少,破不了。” 他先是经历了小玉清那场大战,又连破神庭两队圣修罗,透支得着实太过凶狠。 扶玉颔首。 此刻街头街尾的百姓已经对他们这一行人起疑,从四面八方缓慢围了过来。 “服饰与周围建筑物,都是数千年前的风格。” 扶玉淡定分析,“我若活着,仙门世家也不敢做这些小动作。” 所以这个时间节点,是她死之后、君不渡声名狼藉之前。 也就是说…… 她知道君不渡该在哪里了。 闭眼轻嗅,空气里果然飘浮着淡淡的香火气。 眼看那些一脸探究的百姓越靠越近,扶玉果断拔腿就跑。 众修士:“诶?!” 扶玉:“谁跑最慢,谁殿后!” 众修士:“……” 身为凡人的扶玉逃命经验丰富。 她利落蹿过一处处摊贩,时而徒手翻-墙。 乌泱泱一群修士艰难追在她身后。 遥遥望见一座高阔黑祠,扶玉如离弦之箭,唰唰跑过数十丈距离,跳进了道祖祠膝高的门槛。 “道祖救我!” 一众修士眼角乱跳。 此刻也不好说是这个“世间最大禁忌”更恐怖,还是追在身后的夺命凡人更恐怖。 “来都来了。”老修士边跑边安慰自己,“道祖反正只是个塑像,但愿那些人不敢在祠里放肆吧……” 扶玉带头跳进正殿。 此刻城中百姓已经追进了祠庙大门:“抓住他们!” 众修士心惊胆战,寒毛倒竖。 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和前面那个人一样惨。 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正道邪道了。 有修士果断一撩袍摆,拜向殿中:“道祖保佑!道祖保佑!” 拜过道祖,抬头望去——霎那间,瞳孔骤缩,心跳停滞。 只见那香火缭绕处,道祖塑像湛然若神,一身风姿绝世无双。 “那个人,竟长这样……”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忽闻一声金玉响。 只见立在神龛之上的道祖塑像竟然缓缓抬起眼来。 它垂眼时,慈悲若神明。 抬眼时,杀意淡漠,如仙似鬼。 它淡淡向外一瞥,提步踏下神龛。 一瞬间万籁俱寂。 修士瞳孔颤抖:“有鬼啊!白日见鬼!” 城中百姓大惊失色,纷纷扑跪一地:“道祖显灵!道祖显灵!” 夹在道祖与百姓之间,一众修士瑟瑟发抖。 这可真是…… 前有狼,后有鬼。 第91章 遇仙不跪狐假虎威 顾客不分死活。 道祖祠。 金身塑像无视一众噤若寒蝉的修士, 一步一步踏向殿外。 经过扶玉身边,步幅放慢些许。 扶玉默契十足,追上它, 与它并肩……哦不对,塑像高大,她只能与他并腰而行。:) 她歪过脑袋, 仰起脸,看他侧颜。 这泥塑金身微微垂下眼睑,与她视线相对, 一触即分。 扶玉不动声色挪开目光,鸡蛋里挑骨头, 小声嘀咕道:“一点儿也没有本人好看。” 塑像面无表情,抬眸,平视前方。 殿前台阶下, 一大群百姓跪在香炉两侧, 正在拼命磕头,嘴里喊着“道祖显灵”或是“道祖饶命”。 扶玉微微蹙眉。 她一路逃命过来, 也曾留心观察了城中景况。 大街小巷生活气息浓郁, 坊市交易热闹, 大致是丰衣足食的景象——她和君不渡在那些年里杀了很多人, 道宗上下花了很大力气改善民生,在她死前,世间确实是这番热闹气象。 即便是穷人,身上有生机, 眼里有憧憬。 不像几千年后神庭当道,一座座城池冷清凋敝,就只有收买寿元的仁寿堂生意红火, 被人踏破门槛。 此时当是彼时。 但是…… 那个时候君不渡在世间刻下的第一条律令,就是遇仙不跪。 当然他并不约束凡人,只罚修士。 下狠手打压视凡人为草芥的仙门世家,以强硬的手段为凡人撑直脊梁。 破除根深蒂固的樊篱,抹平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要铸就人人修仙的盛世,便要让世人清楚意识到,仙人也不过是凡人修来,旁人修得,自己也修得! 如此一来,世间不跪成风。 扶玉亲眼看着世间走上了她和君不渡期望的那条路,一切欣欣向荣,这才圆满无憾地离开。 然而此刻,百姓竟跪道祖。 真就叫做人死道消。 “我在的时候,至少没人跪一个泥巴像。” 扶玉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人一像踏过门槛。 到了近处,这尊巨像遮蔽光线,压迫感更强。 伏跪在殿阶下的百姓骇得瑟瑟发抖。 扶玉心情很坏:“谁让你们跪道祖,回去!” 金身塑像立在她身后,一人一像气质相近,它竟像是她的法相一般。 她语气凶恶,身后神明怒目,气势森然。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0节 百姓纷纷倒吸凉气,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往外跑。 狐假虎威的扶玉成功撵走夺命百姓,转过身,脸色依旧难看。 “愣着做什么?”她没好气地使唤殿中修士,“还不去封上大门?你们以为我能撑多久?” 众人如梦初醒。 “快快,锁门!” 扶玉爬上神龛,坐在塑像旁边,随手拿起它面前的供品。 塑像幽幽开口:“不要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扶玉偏吃,咔嚓一声咬了口脆桃,问他:“你能不能强行破境?” 塑像:“可以。” 扶玉:“但是?” 塑像:“但若动手,规则会与秘境一同湮灭。” 扶玉点点头,明白。 纸扎童子被这个诡异的秘境给融了,不能强行硬来。 强破秘境,它就要没。 “小事。”扶玉道,“纸童子懂我,我正是要查明真相。” 她啃完了脆桃,随手把桃核往旁边一放——塑像很自然地伸手接过。 扶玉:“……” 他以前确实会随手帮她接东西、递东西。 但桃核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塑像垂下手掌,桃核落进神龛边的置物筐。 他这么自然,扶玉也不好表现出异样。 反正……老夫老妻的,做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她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耳尖微微发热,她起身,拍拍手:“我带他们去找找线索。” 塑像指节微动:“注意安全。” 扶玉来到祠庙大门前,只见两扇高阔沉重的黑漆木门关得严实,门后扣着三道半人多高的粗木方栓。 修士们聚在门后,三三两两正在分析眼下的情况。 扶玉问:“外面还有人吗?” 有人贴在门缝里观察片刻:“散了有一会儿了。” 扶玉颔首,交待众人:“出去之后,不要摆你们仙人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鬼样子,那样会显得很没见过世面。” 一众修士嘴角微抽,忍气吞声地应是。 她道:“我们要做的是查明真相。多观察环境、注意倾听百姓交谈,线索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不要与人发生冲突,安全第一,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这里,明白?” 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 她露了一手“操纵神像”,成功唬退百姓,众人自然惟她马首是瞻。 “明白。” 殿门开启,修士们小心观察片刻,一个接一个踏出道祖祠。 扶玉与郁笑、李雪客结伴而行。 李雪客重新打起了精神:“只要破解秘境,就能把它救回来,对吧?” 他摩拳擦掌,冲在最前面。 郁笑唉声叹气:“他是不是有点过于亢奋了,唉!” 扶玉摆手:“年纪轻轻,亢奋没事,就怕没精神。有我看着,没事。” 郁笑又叹了口气,苦笑:“有时候感觉你真像个老一辈的人……” 扶玉幽幽睨他。 郁笑一拍脑门:“你可不就是!” 扶玉眼神愈发幽怨。 见证过秘境凶险,修士们再不敢随便接近城里这些看似老实巴交、普普通通的百姓。 一个个束手束脚,好似作贼。 扶玉倒是如鱼得水。 祝师最擅长的莫过于套话,三下五除二便能将一个陌生人的身世给套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就是吃的这碗饭。 李雪客和郁笑眼睁睁看着她把根本不想算命的路人忽悠得一愣一愣,非要往她手里塞银钱,哭着喊着求她收下。 “真是天选神棍啊!” “难怪这世间没几个祝师,这玩意儿是真吃天赋,唉!” 赚到钱,扶玉看上去依旧很不高兴。 “这些人,很正常。” 这世间和她死之前区别并不大。 道宗仍在主持大局,后来的神庭七圣一个也没有冒头兴风作浪。 扶玉冷笑:“藏得真深啊!” 若不是有人跪道祖,让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恐怕她还以为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从前景象。 逛了一圈,天色渐暗。 怕鬼的李雪客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用力抿着嘴,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躲回道祖祠的意思。 扶玉催促了两遍,他才不情不愿起身离开一个小菜摊。 眼眶发红,眼神闪闪躲躲。 没能找到线索,他很是自责。 扶玉安慰他:“那么多人,肯定有收获,回吧。” 李雪客:“你都没找到,他们能有什么用!” 扶玉:“谁说我没找到?” 李雪客睁大双眼:“什么什么!” 扶玉上下抛着算命赚来的银钱,放到鼻前轻轻一嗅,笑而不语。 回到道祖祠,夕阳正好落下山去,一寸一寸收束余晖,带走地面最后的热气。 门里已经聚了不少修士,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相互交换见闻。 头发眉毛花白的老修士一脸感怀:“回到这里,真是让人不禁怀念年轻的时候啊……物是人非,物是人非!老啦,老啦!” “都回来了吗?”扶玉问。 一众修士面面相觑。 来到天南城之前,他们彼此并不相识,如今也就是匆匆几面之缘。 梅君沉声开口:“应当是少了两三个人。” 眼见夜幕渐渐降下,扶玉偏偏头,示意左右:“关门。” “等——等等!” 外头气喘吁吁跑来一人,上气不接下气道:“还有两个,就到了就到了!有个小女孩,与我师妹十分投缘,硬要留她用晚饭,师妹脸皮薄,半天推脱不开。” 光线一寸寸消失在长街尽头。 远远地总算传来了脚步声。 “小姑娘你别跟着我啦!”一个女声很是无奈,“快回家去吧!” 方才赶回来报信的修士急忙招手大喊:“师弟!师妹!快!快回来!” 扶玉声线很淡:“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三息时间。” 修士一惊:“师弟师妹快啊!再三息就关门了!” “不行啊。”师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有个小姑娘。” 在她边上的男修扬声喊道:“关什么门,没看见外面还有人吗?” 扶玉面无表情:“三。” 夕阳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 修士着急:“不然再等等,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扶玉:“二。” 修士想要踏出门槛去叫人,触到扶玉毫无温度的视线,脚步顿在门上。 直觉告诉他,出去,那可就回不来了。 远处那两个修士还停在原地商量:“要不就把这小姑娘也带回道祖祠吧?只不知道她的父母会不会着急……” 扶玉:“一。” 她将手一挥。 两扇沉黑的巨大木门轰隆闭拢。 “哎!”修士退了回来,“师弟师妹你们就在外面过一……” 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啊啊啊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1节 伴着惨叫声袭来的是“轰”一声沉闷至极的砰响。 只见一抹恐怖的黑影越过整条长街,重重撞在了木门上。 但凡关门再迟一瞬,这个遍身血腥气息的东西就会扑进来! 一众修士头皮发麻。 “轰隆!轰隆!” 伴随一声声鬼叫,那个东西还在一下一下用力撞击道祖祠大门。 撞得众人心脏错跳。 “是那个小姑娘?她怎么变成怪物了?” “师弟师妹啊……怎么就不听劝!” “先别顾着难过,堵好门再说,我们也未必安全。” 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银钱。 它已经变成了几锭纸元宝。 梅君怔怔道:“到了夜里……百姓就变成了鬼吗?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收起纸元宝。 是鬼,那就更好办了。 祝师的顾客,有活人,也有死人。 她都很擅长打交道。 “今夜我便要知道……害你们的,究竟是不是君不渡。” 第92章 强势护夫颠倒黑白 扶玉:??????…… 两扇深黑沉重的大木门挡住了鬼物。 “轰!轰!轰!” 它极不甘心, 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一下一下重重轰撞木门,震得门缝与门扉顶上簌簌落灰。 每一次沉闷撞击时, 它还要伸出利爪来挠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齿酸软的吱嘎声。 顶在门后的修士只觉后背麻痒——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透过这块木板,清晰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怎能如此冷血!”一个女修突然出声指责扶玉, “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能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为什么非要见死不救!” 扶玉循声望去。 一个眉眼清高的修士。 不等扶玉发话, 边上立刻便有修士驳斥道:“哎哎哎你别乱说啊,那差的可不止一点。你我在这秘境里都只是凡人, 把鬼物放进来,你负责解决?” 另一个修士也冷笑着怼道:“说这种屁话!你怕不是神庭出来的吧?” 清高修士扬起下颌,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得:“你怎么知道我是神庭的人?” 众修士恍然:“神庭啊, 那不奇怪了。” 神庭大爱么, 是这个味儿。 就连“正气凛然”的梅君也不禁扶额:“危机尚未渡过,鬼物还在门外, 此刻争执, 实属不智。” 清高修士神色悻悻:“你们就不能善良一点吗?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你们竟如此针对排挤, 当真是自私自利!实不屑与你们为伍!” 她一跺脚,独自去了侧廊下。 众修士:“……” 李雪客嘴角微抽,小声问扶玉:“我怎么觉得这人这个腔调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扶玉提醒:“神魔大葬。” 李雪客恍然:“对对对,一股圣女味。” 神山。 “姐姐, 姐姐!”少年模样的濯追在圣女身后,眉眼飞扬,兴奋道, “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圣女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闪:“怎么说。” 濯沉吟一瞬,唇角勾起诡谲的笑容:“她进了秘境之后,竟然可以操纵‘那个人’的塑像。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卖关子,半天不说,惹得圣女沉下脸。 他耍赖:“姐姐,姐姐!我说了,你必须答应不可以生气。” 圣女面无表情:“我不生气。” “我用化身,故意在她面前模仿姐姐从前的样子。”濯嬉皮笑脸,“而她的表现,真是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呢。” 圣女蹙眉:“我从前,什么样子?” 少年弯起昳丽的眉眼:“高贵、善良、坚韧,仗义直言。”他故意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抱怨道,“几千年过去,姐姐变了好多,和从前都不太像了!有时候真怀念从前的姐姐……” 圣女打断他的絮叨:“那她,又是何种表现?” 濯转了转眼珠,轻飘飘道:“自然是嫉妒姐姐了,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圣女微微扬起下颌,评判道:“她出身底层,眼界狭窄,心性阴暗,冷漠自私。世间美好正如骄阳,难免令她灼痛。” “对!”濯用力点头,“姐姐出身高贵,天赋过人,还那么努力用功,她拿什么跟你比?” 圣女:“那种只会靠男人的女子,不要与我相提并论。” “可不么。”濯多嘴多舌,“姐姐都是靠自己,哪像她啊?她若不是与那个人双修,哪成得了半神?”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取悦到圣女。 她冷冷拂袖,大步离去。 鬼物久久撞不开道祖祠大门。 忽一瞬间,外头万籁俱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并不能让人松下一口气,门后一众修士面面相觑,心脏反而高高悬起,腮骨不自觉紧绷,牙关紧咬。 这种时候最怕就是突然来个大的。 “怦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声错乱沉重。 提心吊胆的时光总是漫长,众人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砰砰,砰砰!” 背靠在木门上的修士们胸腔闷沉抖动,心跳传遍全身,整个人不自觉一震一震。 “等等……”一名修士从牙缝里轻嘶出凉气,紧张地问,“这动静能是心跳吗?是不是有点不对?” 这声音,这震动,倒更像是从门上传来的一样。 “砰砰,砰砰砰!” 仔细听,很规律也很正常的敲门声。 一下一下透过木板,回荡在背靠门板的众人身上。 一瞬间修士们寒毛倒坚。 “有人敲门?!” 这外面,分明就是个遍身血腥的鬼物啊。 前一刻它还在胡乱抓挠,后一刻就像普通人一样彬彬有礼地叩响大门? 脑补这场景,着实叫人后背生寒。 忽闻人声。 “师兄?师兄?我们回来啦!” “开门,是我们!”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透过门缝,落入耳廓。 众人瞳孔一震,心中愈发惊骇。 这鬼物如此邪门,竟还会假扮受害者! 众人抿紧嘴唇,额头不自觉渗出了冷汗,彼此交换视线,下定决心不去理会。 “开门啊,里面怎么回事?听不见我们敲门?” “小姑娘已经走了,是我们!” 众人屏住呼吸,僵如泥塑。 什么小姑娘,还小姑娘呢,哪有什么小姑娘,分明就是恶鬼!厉鬼! 扶玉摆摆手,上前安慰众人:“没事,那鬼物已经离开了,回来的是他们两个。” 众人不禁一愣:“不是鬼物假扮他们吗?” “不是。”扶玉扬了扬下巴示意,“开门吧。” 她这副懒散淡定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众人心中安定了大半,后背离开木门,抬起沉重的方形门栓,拉开木门。 熟悉的嗓音从渐渐扩大的门缝里传进来:“敲大半天了,开门这么慢……” “嘎、吱。” 脚步声踏入门槛。 一众修士循声望去,还未彻底看清这两个人的模样,头顶已经炸开了惊雷,轰隆! 这是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2节 这能是人!? 众人瞳孔收缩,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个血淋淋的、缺胳膊少腿的、绝非活人的东西一边说话,一边进到门中。 众人眼珠呆滞望向扶玉。 ‘为……什……么……放……鬼……进……来……啊……’ 只见扶玉面不改色走上前,招手示意这两个:“你们,跟我来。” 两个“东西”拧动着残缺的肢体,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扭往里走。 一众修士僵在门边。 半晌,有人弱弱问道:“这门,关,还是不关啊?” 外面有鬼,里面……也有鬼。 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带着两个“东西”走向侧廊。 她指了指坐在侧廊下的清高修士:“这人很是惦记你们,就坐她边上吧。” 鬼师妹快乐点了点只剩半边的脑袋:“好啊好啊!” 只见她拖着破烂棉絮般的身体掠到廊下,亲亲热热探出手,搂住清高修士来不及缩回的胳膊。 清高修士冷不丁被鬼糊脸,倒吸凉气,瞳孔乱抖:“……” 扶玉一脸正气,闲闲往对面一坐,用下巴点了点清高修士另一边的长椅空处:“来,都坐下,聊一聊。” 脾气较冲的男鬼一屁股…哦不,半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鬼一左一右包围清高修士,湿漉漉的血迹在廊椅上洇成一大片。 清高修士两边腮帮子密密浮起鸡皮。 她陡然抬头盯向扶玉,脸上肌肉不自觉抽搐,目光颤抖。 视线相对,扶玉偏头,一笑。 她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扶玉笑吟吟与两个新死的鬼怪说话:“你们与外面的百姓比较熟,夜间行动就交给你俩,有没有意见?” 男鬼不爽:“叫半天不开门,倒会使唤人!” 女鬼抬起手,越过清高修士,推了推男鬼:“师兄你就别那么小气记仇啦!”她咧开只剩下森白牙床的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清高修士被夹在中间,身躯无助地随着女鬼的动作一晃一晃,时而被女鬼口中的血腥阴气呼一脸,脸色白到发青。 扶玉满意了。 她抬手,教给这二鬼几个法诀:“此咒法,可以引动因果。” 随后扶玉取来沙土洒在地上,摘一根树枝,简易画了个城防图。 她教这二鬼:“八风八方,每一处眼位都要记牢。到了眼位,踏阵步,施以法诀,渡灵气入阵眼。” 女鬼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轻轻点一下脑袋,手里演练着新学的法诀。 “嗯……我学会了。”女鬼歪着缺了一半的脖子,微微疑惑,“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灵气啊?” 扶玉摆手:“没事,到了地方,照做即可。” 女鬼用力点头:“好!我都记住了!” “很好。”扶玉夸道,“出发之前,可以先到正殿拜一拜道祖,讨点香火。” 女鬼快乐地隔着清高修士招呼男鬼:“我们走吧!” 男鬼不情不愿起身:“哦。” 两个鬼物结伴而行,先是进了正殿,拜一拜道祖金身,留下两团湿哒哒的血印子。 然后它们返身出门,女鬼抬起断掉的右臂,愉快地招呼僵在门后的活人师兄:“师兄跟我们一起不!” 活人师兄瞳孔乱颤,接到扶玉警告的眼神,僵硬地摇摇头,强笑:“不了,你们去,我留在这里。” 女鬼失望地扮个鬼脸(真鬼脸):“那我们走了!” 活人师兄艰涩道:“一路平安。” 女鬼与男鬼踏出了门槛,她悄悄凑过头对男主说:“师兄好土!像个老头子似的!” 她模仿活人师兄老成的语气,“一、路、平、安。” 两个鬼物离开了好一会儿,周围总算陆陆续续有了大口喘气声。 “这这这……”老修士震撼,“请恕老朽孤陋寡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扶玉手心一晃。 白日里算命赚来的银钱在夜里变成了纸元宝。 她事先留了一些“碎银”在道祖祠外的路旁,这叫引路钱。 新死的鬼怪被引回来,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死,仍然照着生前的习惯行事。 “只要不被拆穿,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时不会变成厉鬼。”扶玉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我只提醒一次,谁破了禁忌,谁死。” 她略微加重语气,“我不会救。” 众人屏息颔首:“明白。” 鬼走了,李雪客总算可以从角落里挪出来,战战兢兢、软软绵绵来到扶玉身边。 郁笑扶他都扶累了,望望天,望望地,唉声叹气。 李雪客牙关咯咯打架,一边抖一边问:“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呵呵呵。” 扶玉:“……” 扶玉告诉同伴:“我没有灵气,只能借鬼物的阴气来当灵气用。这个阵法能够牵动鬼百姓身上的因果线,顺着那些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死他们的真凶。” 李雪客点头:“哦——哦!” 郁笑叹了口气:“唉,你都算准了今晚肯定有人不遵守时间,回不来,要变鬼,唉!” 扶玉也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带过队伍的,知道令行禁止有多难。” 三个人一起叹气:“唉。” 外头都是鬼,变成了鬼,倒是方便出门。 月亮渐渐爬上青菩树梢。 虽无灵气可用,但扶玉这样的老祝师,对祝术敏感到了极点。 城中各处鬼气森森的阵法一动,她立刻心有所感。 扶玉笑:“这两个鬼办事倒是利落。” 很快,八个方位都成了阵,阴风渐起。 阵法一成,满城枉死者身上的因果便会被牵动,跟着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人的真凶。 扶玉仰头望向道祖祠高阔的围墙。 “我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清楚外面情形。” 她回头一望,那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正好静静立在阴影下。 视线相对。 她走到他面前,塑像默契躬下身,以臂为桥把她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扶住塑像肩侧立起的道衣,站稳身体。 塑像缓缓立起身躯。 这一下扶玉视野立时开阔了,目光轻易便能探出白墙黑瓦。 底下一众修士看得眼角乱跳。 这是道祖像啊!道祖像啊!在这个时代祂可是真神一样的存在啊! 看看她!她都快要爬到祂头上去了! 简直是……礼崩乐坏,亵渎!亵渎! 扶玉视线投向远方。 两只鬼怪发动的阵法阴气森森,看着很是邪恶——此次本来就是要追溯满城鬼物身上的因果,用鬼物的气息来办事,简直相得益彰。 很快便有丝丝缕缕漆黑的因果线从屋舍之间爬了出来。 因果会指向真凶。 只见它们一条一条在地上攀爬,扭曲,汇聚。 从细丝,汇成了涓涓溪流,越过更多坊巷,渐渐成了翻涌的黑色浪潮。 它们不约而同,涌向同一个方向。 从四面八方……直指……同一个地方。 扶玉眸光微凝,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因果大浪滚滚而来,而她所在之处,正是它们的目标。 道祖祠外,整条长街顷刻就被因果线淹没。 扶玉目光不动,盯着它们,看它们一寸一寸接近道祖祠,无视紧闭的大门,一浪一浪漫进门槛。 第一条因果线很快就缠到了她身下的塑像上。 渐渐地越来越多,每一缕,全无例外。 因果当真在君不渡! 扶玉偏头,与塑像视线相对。 满城因果都在他身上,这么重,简直证据确凿。 此刻的君不渡只是个塑像,看不清神色。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3节 他也无意为自己辩解。 “因果,在你。”扶玉轻声低喃。 塑像一动不动望着她,与从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死样子,静静待她审判。 扶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一瞬间她心中涌动情愫复杂到难以言说,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涩。 所有情绪揪成一团,沉沉地坠着她心脏。 他为世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区区因果,也敢欺负到他头上! 扶玉勾起唇角。 “桀。”她态度恶劣,公然颠倒黑白,“你是真凶,那当然就是这些死人自己有问题!” 第93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扶玉当然不信满城百姓的死与君不渡有关。 在这个时间点, 他早已经死了。 什么席卷天下的浩劫,竟能归咎到一个死人的身上,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道祖祠, 又不是他建的! 扶玉心中冷到极致,脸上反倒挂起了笑容。 李雪客瑟瑟发抖,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郁笑:“她这笑得, 怎么比鬼还瘆人。” 郁笑长叹:“唉!” 原本是要查出真凶替她亡夫洗冤,结果反倒昭告天下她亡夫就是真凶? 她这怨气,可不得比鬼还重? 在场其他的修士倒是丝毫也没有感到意外。 梅君微微摇头:“世人皆知, ‘那个人’乃是邪道之主,暴行累累, 罄竹难书——今日也算是亲眼见证了一桩。” 老修士捋须感慨:“不然呢?整个天下,还能冤枉一个人不成?” 其余的修士也是叹息颔首:“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事实也的确如此啊。” “我早就说了, 世间之事, 哪有那么多的内幕阴谋!所有人都说他是恶人,那他一定就是恶人!” “邪道, 终究是邪道。” 嗡嗡的声音, 聒噪得很。 塑像缓缓转身, 踏着遍地涌动的黑线, 一步一步走回主殿。 扶玉坐在他肩上。 一大一小,背影寂寥。 扶玉不想说话的时候,君不渡总是静静陪着她——当然她和他在一起,很少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他回到神龛上, 扶玉撑着他的肩膀往下一跳,盘膝坐在他身前,低头盯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出神。 身为祝师, 她和因果打了两辈子交道。 头一次感觉它是这样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鬼物留在祝阵里的阴气消耗殆尽,缠在塑像身上的黑线一缕一缕离开了它,漫下神龛,如黑潮退去。 到了地上,黑气渐渐蒸腾消散,留下一地糖霜般的白——是窗外照下来的月色。 周围光线一亮,扶玉顿时发现不对。 她竟然整个窝在他怀里。 他这个塑像从身后圈着她,仿佛禁锢。 扶玉淡定,偏头,若无其事地安抚他:“有句古话说得好,什么什么社稷主,什么什么天下王。”* 塑像颔首。 他道:“既受香火,亦担因果。” 扶玉慢吞吞点了点头。 她道:“你说得对,不能只在因果缠身的时候责怪百姓迷信。” 她镇定自若从塑像怀里爬出来。 立在月光下,精神抖擞道:“你等着,我这就查它个明明白白。” 趁着耳朵还没红透,扶玉飞也似的离开主殿。 修士们都在前庭守着大门。 扶玉到时,他们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大多都在讨伐君不渡——从几千年前道祖祠邪祭浩劫天下,说到几千年后天南城百姓诡异的死法。 扶玉冷冷拿眼一扫。 见她来,众人霎时噤声。 扶玉动了动手指,爬上庭院里最高的一块假山石,坐定,居高临下望向众人。 “如果有人认为这么简单就是真相,大可以召唤纸扎童子出来,告诉它你的判断,通关。”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有修士神色意动。 扶玉垂眸笑了笑,“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万一答错了,死得绝不会比那三个更好看。” 白日被庄稼汉发现是“假人”,死了一个。 入夜在长街上被变成鬼物的“小姑娘”杀了两个。 死相一个比一个惨。 “呃……”有人小心地问,“道友是觉得,答案没那么简单?” 扶玉笑而不语。 “那当然了!”李雪客扬声道,“这么简单也配叫做规则秘境吗?你们怕是不知道当初人皇陵秘境里死了多少人!几乎就是无人生还!呵,哪有这么简单!” “唉,谁要以身试法,自己离远点,可别连累了旁人,唉!”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老修士捋眉摇头:“这么说也有道理,人人都知道的事,哪还用得着查?” “也是,也对。” 扶玉环视全场,只见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再无一只嚷嚷君不渡是真凶的出头鸟。 她略微满意,抬了抬手指。 “白日里打听到什么情况,来,都说一说。” 众人沉吟片刻,一名中年男修率先站出来,向着四面拱了拱手,沉声道:“鄙人发现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哦?” 中年男修蹙眉:“这里竟无仁寿堂,鄙人询问数名百姓,他们不知仁寿堂也就罢了,说起卖寿元,他们竟也茫然不知!古怪!当真古怪!” 他摇头晃脑,不可思议,“不卖寿,他们怎么养家糊口?” 另一名修士笑道:“你忘了这些人都是鬼,鬼又不用吃饭!” “不不不,”中年男修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友,你有所不知,并不是说此时此地没有寿元买卖这么简单,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寿元可以买卖,你能想象这是多么诡异的事情吗?” “这……” 中年男修掷地有声:“诸位想想啊,在这里,凡间王侯将相无仁寿丹增寿,寿命竟与底层百姓相当!我辈修士也无仁寿丹辅助,修行将是何等艰难!诸君,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有人恍惚道:“道友观察入微——我竟未曾留意到这一点。” “邪道中人不用仁寿丹……那这里岂不是人人邪道?” 一个年轻修士一拍大腿:“对啊对啊,如今这里,正是‘那个人’的道宗统御天下。我在茶楼正好听见一个消息,与道祖祠、道宗有关。” 扶玉顿时来了精神,慈眉善目望向这个人:“来,你说。” 被点名的年轻修士受宠若惊,拱了拱手,上前道:“道宗那位云宗主,派出座下一位女剑仙,正在四处严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蹙眉:“云朵儿什么时候还管这种事。” 宗里那么多事还不够云朵儿忙的? 不敬道祖又是什么罪名? 还有这种罪? 君不渡活着的时候也管不着别人敬他不敬他。 “女剑仙?”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了拂长须,问,“她是否姓贺兰?” 年轻修士点头:“对,用蕴仪剑的女剑仙,我听到许多人都在盼望她到这里来,好一睹绝世姿容。” “贺兰蕴仪?”郁笑嘴角狠狠一抽,“这不神庭圣女么。” 扶玉挑起眉尾。 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圣女,贺兰蕴仪? “啊。”扶玉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君不渡的远房亲戚。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啊?!”年轻修士震惊,“圣女?!圣女竟是邪道中人?!” 梅君叹气:“圣女自然是弃暗投明,反了道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4节 “行,我知道了。”扶玉二话不说甩出一口大黑锅,“千年前后两桩案子,都她干的。” 众人:“……” 老修士陪着笑脸:“那也不能如此草率定罪吧,呵呵呵!” 说话时,出门摆阵的两个鬼也回来了。 二鬼见众人聊得热闹,兴致勃勃加入其中。 女鬼道:“那个好客小姑娘正是把我错认成了蕴仪剑仙呢!哎呀,我不过就是让师兄给我做了把木剑,哪里就有剑仙之姿啦!” 扶玉摆摆手:“你办事很漂亮,好好干,将来比她有前途。” 女鬼被夸,脸皮一寸一寸渗出血来。 离她不远的李雪客差点儿吓晕:“救……救……” 男鬼见他要倒不倒,好心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雪客彻底晕了。 男鬼嫌弃:“这小白脸,身子骨忒虚!话说你们都没看见门外面碑上写的什么吗?都不识字?” 众人:“……” 除了你们鬼,谁大半夜还敢往门外蹿?嫌命长? 女鬼拍他:“师兄!改改你毛病啊,说话真难听!别人就不能是眼瞎没看见?” 众人:“……” 你这个鬼也没好到哪里去! 女鬼推了推男鬼,示意他好好说。男鬼不情不愿:“那碑上说,天道是君不渡补的,他有救世之功。” “啊?”众人错愕,“补天当然是七圣之功!怎么能是那个人!” “他居然抢夺七圣之功?!” “啧!好生无耻!” 扶玉面露嫌弃。 野外的人,果真不靠谱,带不动带不动。 她挑眉望向那个老修士:“你不是经历过?你来说。” 老修士面露尴尬:“补天道那种大事……我也掺合不上啊,不知其貌,不予置评。” “果然是一群蠢材!” 众人不悦,抬眼瞪去,看见说话的是那男鬼,想骂人的嘴巴顿时紧紧闭上。 男鬼冷笑:“也不想想,贺兰蕴仪这个时候还只是道宗座下一名剑仙,派出来跑腿办事的那种,她拿什么补天道!至于其他几个圣人,你们在这里听得见他们名字吗?根本名不见经传好吧!” “我观察过了,天上已经有天痕啦。”女鬼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这里是真实的历史场景,那么说谎的,应该是神庭!” 扶玉望天。 这么多活人,居然凑不出一对鬼物的脑子。 “荒谬!荒谬!”有人听不下去,忿忿拂袖,“秘境虚幻,岂能当真!” 即便是看清神庭伪善的梅君也微微摇头:“纸是包不住火的。倘若事实真是如此,神庭又怎么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扶玉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起因?” 梅君张了张口:“……” 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死人无数,十室九空,整个世界怨念深重,只能用万佛千窟镇压。 梅君瞳孔微颤:“你的意思是,知道真相的人,难道……都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头皮发麻。 若真是这样,未免也太太太,太恐怖。 ----------------------- 第94章 不敬道祖即为死罪 吃一堑,长一堑。 道祖祠中一片死寂。 几千年来, 神庭为正、道宗为邪的观念,早已经根深蒂固。 可若真是神庭颠倒黑白…… “那个,”一个细眉细眼的白净修士举了举手, “这里应该不是一言堂吧,能不能容我小声说一句话?” 他望向扶玉,表情虚伪友好, “这位道友,若是我接下来的话让你不高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但我只是想要说句实话。” 扶玉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挑眉, 不以为意:“你说。” 白净修士微微梗起脖子,一副虽然害怕但是仍然据理力争的姿态:“这么多年来,神庭关怀天下, 大爱苍生……” 扶玉蓦然打断:“大声!” 白净修士眼角重重跳了跳, 重新张嘴:“神庭大爱……” 扶玉:“听不见!再大声!” 白净修士脸皮涨红:“你!” 李雪客阴阳怪气:“你什么你,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哎呀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说句实话, 不是骂你, 我是说——你嗓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就非得‘容你小声说一句’?让你大点声, 你急啥?” 白净修士这下脑门都红了。 李雪客嗤笑一声,嫌弃道:“装一副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样子,整得谁不让你说话似的,恶心!” 扶玉等他说完, 笑笑地抬手,指一指那白净修士,懒声道:“继续, 我知道你不是只有那一句废话。” 顿了顿,她唇角微勾,好心提醒,“记得大点声。” 白净修士眸光剧烈闪烁了好一会儿,眼看周围的人渐渐都没了耐心,他不得不梗起脖子强声道:“抹黑神庭,也得拿出证据来吧,我可没见过神庭害哪个好人!但是——” 他蓦地指向正殿方向,“满城百姓恨的都是那个人!这你总不能赖人家神庭吧?” 扶玉颔首:“这件事我当然会查清。不过。” 说到一半,她慢吞吞把身体往下勾了勾—— 她坐在高处,歪歪俯身,才能对上这个人的眼睛。 “我在你嘴里,仿佛听见了一桩官司。”扶玉漫不经心,“你亲眼见过神庭害人。” 白净修士蓦然一惊,下意识倒退一步,眸光一阵乱颤。 扶玉附掌而笑:“我说对了。” 她从山石跳下,盯着这个人的眼睛,步步逼近,“你在心虚什么,让我想想……人是你告发的?” 白净修士差点自己绊到自己脚,他蓦地攥紧拳头,强声道:“是我告发师兄又怎样!他、他是邪道!我发现他是邪道,我告发他,有什么不对!” 扶玉大乐:“你怎地愈发心虚了。看来……你这个师兄对你有恩?” 白净修士瞳孔重重一颤,面孔煞白,嘴皮发抖,仿佛见了鬼。 他强声辩道:“就算他救过我那又怎么样,我告发邪道,我才是正义!” 扶玉点头:“害死自己的恩人,不知从中拿到什么好处,为了骗过自己那点可怜的良心,必定是要极力维护神庭‘正义’。” 白净修士额角青筋跳动,眼睛里淌出怨恨。 众人见他这模样,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伪君子,呸!” “满嘴大义掩盖私心,恶心!” “有救命恩人你是真坑啊!” “我就知道,畏畏缩缩,藏头露尾,准不是好鸟。” 白净修士恼羞成怒:“你们、你们这些邪道!你们不得好死!” 众人哄堂大笑:“啧啧啧,那点龌龊事暴露了,开始诅咒别人了。” 说话间,东方的天空变成了鸭蛋青色。 夜色褪去,外间坊巷里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打水声、洗漱声、唤儿声、挑担摆摊烧火声……城池活了过来,四下都是烟火气。 城中百姓恢复成人,两个鬼却依旧是鬼。 晨光洒落,扶玉把两只猛打呵欠的鬼物安排到主殿歇息——让君不渡帮忙看着点。 “你俩跑了一夜,白天好好睡觉,晚上还要让你们出门。” 女鬼点头:“好哦!” 她拖着不情不愿的男鬼进了大殿,抬头望向塑像,霎时鬼脸一白,惊叫出声:“哎呀!” 扶玉循着女鬼视线望去,呼吸顿时凝滞。 昨夜好好的塑像,此刻竟出事了。 只见塑像大半个身躯被泼满了黑漆漆的东西,渗得太深,分不清是狗血还是别的污物。 一道道龟裂纹从发冠蔓延至双脚,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遭到了毁坏。 扶玉心脏错跳一拍,掠上神龛,压抑着眸颤,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是个泥塑,手背上裂纹密布,就像干涸的田地。 她扶着他的手臂,踮脚靠近,轻声问:“谁干的?” 塑像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天亮时,便这样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5节 扶玉嘴唇抿得发白,半晌,又问:“疼不疼?” 塑像手指翻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玉抬眸,与他视线相对。 她的目光冷静得吓人:“若有危险,你随时强行破境。你不能有事。谁也没有你重要。” 塑像视线低垂。 他不刻意做表情时,悲悯得好像世外人。 扶玉跳下神龛,大步离开。 “砰!” 正殿大门被她重重锁上。 神龛下,女鬼战战兢兢凑到男鬼旁边:“这位道友她刚才嘀嘀咕咕跟道祖像说什么呢?操纵神像的戏法,难道还要和鬼神沟通?这里不会真有鬼吧?” 男鬼:“鬼有什么好怕的!它敢来我弄不死它!” 女鬼:“你别说这种话,当心真把鬼招来!我最怕鬼了!” 男鬼:“行了行了,道祖像盯着呢,哪来的鬼。” 女鬼:“就是被它盯着才害怕啊!师兄你真不觉得它在看我们吗?好可怕!” 塑像默默凝视遍地血泊。 “……” “道祖像被毁?!” 众人大惊,“我们不是一直看着门?有东西进来过,我们却丝毫不知?” 想一想都让人心底发寒。 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毁坏道祖像,杀几个人,又有何难? 扶玉摇摇头。 她问:“昨日是谁说过,有人不敬道祖?” 一个年轻修士站出来:“我我我,我听见百姓说,道宗剑仙贺兰蕴仪就是在四处严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颔首:“毁坏道祖祠里的塑像?就是这样的不敬法?” 她沉吟片刻,交待众人注意打听相关情报,然后偏头示意,开门,出发。 开启两扇大门时,听着门板发出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对。 抬眸一看,众人皆惊。 只见道祖祠两扇沉厚的黑漆大木门同样也遭到了破坏。 裂纹像蛛丝密布,抬手碰一碰,木屑嘎吱作响。 “嘶……”老修士倒吸凉气,“这是入木三分啊!这样下去,这门可就挡不住鬼物了!” 昨日那小姑娘化成的厉鬼撞门的动静可是历历在目。 扶玉目光微凝。 塑像大约也是损毁了三成。 “一夜毁坏三分之一。”她面无表情道,“这是一个还剩两天的死亡倒计时。”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原本畏惧厉鬼有些不想出门的人也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扶玉沉声交待:“即便如此,也不要冒进。” 众人点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街上景象与昨日没有区别。 扶玉漫步街头,听着摆摊的百姓聊起了家长里短。 没人提起不敬道祖的事,街头巷尾一派祥和。 余光里忽有一道身影闪过。 扶玉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人攥着手掌,脚下踏风,一身怒意。 是那个白净修士。 他自己暴露了曾经做过的龌龊事,被众人七嘴八舌一通数落,此刻心里正是窝火。 扶玉偏头,示意李雪客与郁笑跟上这个人。 这种事情李雪客早有经验:“拿他钓鱼?” 扶玉惊奇:“聪明啊。” 李雪客垮着脸:“总不能吃一堑,长一堑。” 尸陀鬼骨林里相遇那次,她可不就是拿自己钓鱼? 行过两条街,这人踢翻了街边两只菜筐、三条木凳,一只鱼盆。 城中百姓并没有跟他计较,骂骂咧咧一通,自己便收拾了。 经过一个茶摊子,卖茶的博士正好在给茶客们说道祖:“道祖补天痕,那叫一个漫天七彩霞光,遍地灵禽走兽!在那之后,四海升平……” “放屁!”白净修士忍无可忍,“少在这里以讹传讹!补天痕?他也配!” 一瞬间茶摊里所有人转动视线,幽幽盯向他。 白净修士被怒火塞满的脑子蓦然清醒。 他瞳孔收缩,后退一步。 他倒也不是很惊慌——大不了逃回道祖祠。 他冷笑着,一边准备逃跑,一边大放厥词:“都是些蠢货,自己被谁害死都不知道!” 茶摊里的百姓并没有起身追他。 他们只是摆出了同一个表情,同时张嘴,同时说话:“你,不敬道祖。”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很是诡异,叫人后背生寒。 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审判。 “我凭什么要敬……”白净修士强作镇定,还想再撂句狠话,身子忽然一僵! 旋即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只见他身上接连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血洞,洞中暗色的血液汩汩涌出。 他手忙脚乱,捂住一处又漏了另一处。 “救命……救……” 没人救得了他。 他的身边空无一物,他是死于看不见的“规则”之下。 惨烈的酷刑在阳光下持续了十余息。 终于,白净修士的喉咙被洞穿,他嘴里溅血,嗬嗬叹息着倒在地上,抽搐几瞬,再无动静。 李雪客两眼瞪大:“不敬道祖是死罪?” 他迅速转头望了望左右,“也没见那贺兰蕴仪出来杀人啊?” 扶玉沉吟:“这么说,毁坏道祖祠的不论是谁,都已经死了?”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郁笑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没这么好的事,唉!” 思忖间,另一条街上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修士。 “不好了!”他脸色惨白,嗓音压低,“出事了!” 扶玉摆手安慰他:“没事,慢慢说,不急,这边也出事了。” 修士:“……” 您可真会安慰人! 第95章 真相如何水落石出 不对吗? “不敬道祖是死罪!” 前来报信的修士心有余悸地望着茶摊子外面新死的尸体, 用力咽了咽喉咙,颤声道,“我同伴, 也是因此而死。” 修士一脸苦涩,“可是我同伴并没有不敬道祖啊,他只是上前打探消息而已, 那些百姓突然就直勾勾盯着他,指责他不敬道祖,然后……” 他颤手指了指白净修士的尸体。 他的同伴也是这样惨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扶玉问:“你同伴都说了什么?” 修士嘴唇微微发抖, 抬着眼睛回忆片刻:“他就是问了问,是否当真是君不渡补的天道?” 今晨出门, 众人都读过道祖祠前的石碑,石碑上记载了君不渡斩邪魔、补天道的功绩。 修士的同伴心存怀疑,于是找百姓确认, 没想到竟然惨遭毒手。 “问一句, 也是不敬么?有质疑,就是不敬道祖?”修士神色悲戚, 哑着嗓子质问, “这未免也太……” 扶玉淡淡地接上:“残酷、暴虐?” 修士忿然点头。 “是啊。”扶玉感叹, “后世就是这么说他。但这跟他有关系吗?他都死多少年了。” 修士哑然。 他心中仍然不忿, 毕竟同伴死于“不敬道祖”,道祖怎么也不能说无辜吧。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6节 说话时,又有几个修士行色匆匆赶来。 “那边出事了!” “城北也出事了!” 好几个出事的修士甚至都没有提及道祖。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跺脚道:“简直莫名其妙!那位小友只是拒绝了一个摊贩强买强卖,附近那些百姓就说他不敬道祖, 死得真冤枉!” 另一名女修眼珠发红:“我师姐的情况也差不多,她不小心碰撞到一个人,说了句对不住, 就……” 一个胖胖的修士说道:“与我同行的那位道友,只是提醒我当心别撞着一个大肚子孕妇,这样就遇害了!” 还有一人更是冤枉:“我师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看别人卖的道祖小像!怎么就不敬道祖了!他们自己还卖呢!” 众人越是交流情况,越是感觉惊悚。 这秘境杀人哪有什么规则,根本就是随心所欲,说死就死! 这也死,那也死,完全不给人留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一阵绝望。 又一个修士气喘吁吁跑来:“菜市口那边,好像在搞邪祭!” 扶玉颔首。 她带头前往菜市口,身后李雪客时不时发出事先约定的鸟叫声,示意散在城中各处的修士前来碰头。 默然行出一程,扶玉站定,回身。 她沉声交待众人:“不可以在百姓面前直呼道祖名讳,‘君不渡’这三个字,哪一个都不能提,同音也不可以,都要避。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不要碰。” 梅君不解:“可是这些百姓自己也没避讳啊,不敬道祖这四字里,不是也有一个不字?” 扶玉幽幽望向他:“百姓都死了,你也想死?” 梅君愣怔一瞬,瞳孔寸寸向内收缩。 老修士恍然大悟:“对,那摊贩想要强买强卖,我身旁的小友确实是说了‘不要不要’,中了个‘不’字讳,然后被杀。” 女修士怔怔:“师姐说,对不住……不……” 胖修士呆滞地拍了拍自己肚皮:“肚。”他猛地吸了口凉气,“这也死啊。” 梅君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往好了想,这也算是有规则。多谢道友告知规则。” 扶玉摆手,大步向前。 李雪客追上扶玉。 他小声问她:“不对啊——昨天你给人算命的时候,起码说了八百个不字吧?这不吉那不吉的,也没出事?” 扶玉不答反问:“今天和昨天有哪里不同?” 李雪客挠头:“嗯……呃……” “唉!”郁笑望天叹气,“昨天道祖祠没被破坏啊,唉!” 李雪客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道祖祠被破坏,不敬道祖就成了必死之罪。” 扶玉颔首:“秘境再如何荒诞诡异,衍化规则也不会脱离事件本身。” 李雪客思忖片刻,懂了:“所以城里这是在抓捕破坏道祖祠的案犯——谁不敬道祖,谁就有嫌疑,有嫌疑就得死?” 扶玉微笑:“恭喜你总结出了真正的规则。” 李雪客瞳孔一震。 虽然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头皮已经开始发麻,后背一阵发冷。 菜市口到了。 附近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 正中处有一个低矮的土台子,其上竖有一根高高的木竿。 老修士小声说道:“通常朝廷处决罪犯,会将头颅悬在竿上示众,以儆效尤。” 扶玉打个手势,一众修士分散开,各自挤进人群。 穿插到土台子下方,抬眼一看,却见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些洗不净的褐色残留。 修士们不动声色交换视线。 ——怎么回事? ——什么也没有? ——没在处刑,那这些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扶玉不动声色打量一圈。 聚在这里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头上有汗,脸上有一种带着狂热的义愤填膺。 方才向她报信声称这里有邪祭的修士小声说道:“刚刚动静还很大,这会儿不知怎么消停了。” 扶玉颔首,示意他噤声。 周围百姓挨得很近,呼吸声粗重,此起彼伏。 汗意与热意在场间蒸腾。 众人正在迷茫观察四周,忽然所有百姓神色一振,目光灼灼亮起。 他们毫无征兆地振臂齐呼:“道祖万古!” 修士们吓一大跳,反应快的迅速举起了手臂,模仿四周人群动作。 反应慢的想要抬手已然来不及,惊出一声冷汗,身躯紧绷,等待恐怖的事情降临——幸好此刻百姓并不曾留意他们,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喊完,百姓齐声停下,整齐划一,好似夏日蝉鸣,骤起骤歇。 扶玉若有所思,心中默数。 一、二、三、四、五。 又见百姓们突然神色激动,齐声呼喊,声震云霄:“渎神者必诛!” 菜市口空旷,声浪一圈圈荡开。 “必诛……” “诛……” 扶玉继续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 百姓情绪更加高昂,攥拳跺脚,愤怒高喊:“找出来!找出来!” 听到这句,修士们不禁悬起了肝胆,心虚到不敢呼吸——感觉自己就像误入狼群的羔羊,生怕被抓到。 扶玉依旧双眸微垂。 一。 百姓们目光如炽:“杀!” 静默一瞬。 他们再次高喊:“杀!” 再静默一瞬。 百姓陆陆续续开始跺脚:“杀!杀!杀……” 尘土飞扬,大地鼓躁,耳畔响彻杀声。 扶玉偏偏头,悄然退离人群。 见她动了,修士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逃离人圈,眼神里或多或少闪动着惊悚。 “这……”很是在意形象的梅君也不禁抹了几把冷汗,“这些人,疯了吧?” 眼看太阳已渐渐西斜,众人不敢耽搁,低着头,避着百姓,疾步返回道祖祠。 今日不再有人迟归。 光线彻底暗下之前,众人齐力阖上两扇微微摇晃的黑漆大木门,用力插下三道门栓。 守在门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个个忐忑不安。 夜幕降下,扶玉前往主殿,放出两只鬼。 主殿门一开,只见女鬼如离弦的箭,嗖一下蹿出来。 “那个……”女鬼战战兢兢,“道友啊,你确定……”她把嗓音压到几不可闻,“你确定道祖塑像它它它,它真的没问题?” 扶玉望进去。 殿中没点灯火,塑像隐在一片黑暗中。 扶玉心脏微提,一边问话一边踏进门槛:“塑像,怎么?” 他不会出事了吧? 女鬼:“我觉得它好可怕,像个鬼一样。它不会真是个鬼吧?”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收回担心的脚步。 很想怼一句“你才是鬼”,又怕犯忌。 男鬼打着哈欠抱着胳膊跨过门槛,懒洋洋往女鬼身边一站。 扶玉招招手,安排他们两个:“今夜外面会出事。” 男鬼瞪眼:“那你还让我们出去!” 女鬼皱起鬼脸,用力拧他胳膊:“你等道友说完啊!” 扶玉无视男鬼,沉声交待:“千万记住,与道祖相关的任何东西,不要碰。君、不、渡,这三个字,一个也不可说,多看,多听,少开口。”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7节 说罢,她勉为其难望向男鬼,交待他:“你,管好你师妹,遇到危险就抓着她跑,别救人,救人必死。” 男鬼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严肃点头:“我知道了。” 目送二鬼离开,扶玉踏进殿中,转身,缓缓阖上殿门。 “砰。” 厚重的木板微微一震。 她略微让双眼适应黑暗,然后缓慢转身,走向神龛。 黑暗中,高大的塑像默然注视着她。 扶玉爬上神龛,在他身前坐下,伸个懒腰:“累死我了。” “笃。” 脑袋上突然挨了一下重击。 “啊!”扶玉差点跳起来,捂住脑袋,难以置信地抬头瞪他。 塑像:“……” 他只是想轻触她发顶。 忘记手指断了,直通通落在她脑袋上。 敲个包。 扶玉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心疼自己还是先心疼他。 大眼瞪小眼片刻,塑像选择顾左右而言他:“查差不多了?” 一说正事扶玉立刻就忘了疼:“我是谁,世上还有我破不了的案?” 塑像语声静淡:“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扶玉就来劲。 她坐直身躯,盘好腿,比比划划跟他说起来。 “我跟着个鱼饵出门……” “姐姐!姐姐!” 街边跑出个小女孩,拉着女鬼不放。 这一幕若是落在活人眼里,那就是一个遍身血淋淋的漆黑怪物抓着个身躯残破的阴魂。 它们自己却浑然不知。 女鬼俯身:“小姑娘,你怎么大半夜还在街上啊!” 男鬼在身后用力拽她。 欻、欻、欻! 女鬼血肉模糊的身躯一拽一漏血。 小女孩仰起五官黑糊一团的脸,奶声奶气:“姐姐去我家!” 女鬼下意识要说不行。 嘴刚一动,及时反应过来,“啪”地用手捂住嘴,冲小女孩摇头:“姐姐有事要忙,乖,自己回家去!” 小女孩抓着她撒娇:“不嘛不嘛!” 听见小女孩说不,女鬼微微一惊,急忙提醒:“这个字,别说哦。” 男鬼忍无可忍,胳膊一弯,从后往前勾住女鬼的脖子,强行拖走。 “哎呀!师兄!师兄!” 小女孩见实在拉不住她,往地上一坐,大声号哭起来:“呜哇!呜哇!交不出一个不敬道祖的坏人,我们家怎么办啊!” 女鬼脸色微变。 她把脑袋原地拧过半圈,惊恐地望向男鬼,小小声问他:“她不会是在找人顶罪吧?” 男鬼翻了个鬼眼:“你说呢!” 两个鬼飞快地离开这条街。 今夜这座城,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两个鬼小心翼翼避着“人”,只见城中各处喊声震天,有喊着抓人的,有趁机纵火抢劫的,有喊着冤枉逃跑的,有高声告发隔壁邻居不敬道祖,随后自己也被另一个人告发的…… 一片乱象,鬼火四起。 “这些人怎么都跟疯了一样……”女鬼怔怔感慨。 城中一片混乱,一句无心之失,一个小小的差错,都有可能成为“不敬道祖”的证据。 为了自保,人们开始相互指责,场面迅速失控。 第一桩惨案发生了。 一个平日喜欢偷鸡摸狗人人厌憎的酒鬼撞翻了供奉的道祖像。 人群(鬼物)的愤怒和恐慌找到了出口,众鬼一拥而上,打死了这个酒鬼。 闹出人命并没有让这座城池冷静下来,在血腥的刺激下,打斗愈演愈烈——因为害怕成为第二个被打死的人,为了自证清白,人们相互告发得更加凶狠。 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变成了不敬道祖的铁证。 女鬼着急:“太乱了!太乱了!他们都不是坏人啊!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帮忙劝一劝?” 男鬼二话不说把她往肩膀上一扛,飞也似的逃回道祖祠。 鬼物带回来的消息与修士们白日所见相互印证。 众人恍然大悟。 “百姓愚昧啊!愚昧!只因为查不出毁坏道祖祠的真凶是谁,竟就无脑内斗,造就如此惨祸!”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因果怨恨都在道祖身上。” “啊……底层之人,果然是易怒、暴躁、愚蠢、好勇斗狠!” 晨光洒落,扶玉踏出正殿。 她面无表情走进人群,人群霎时噤声。 她扬了扬下颌,示意他们看一看身后大门。 众人转身,不觉微微吸气——只见两扇黑漆木门破损更为严重了,不少地方木质断裂,透进了细细几缕晨光来。这样看着,损毁的程度已经是三去其二! 扶玉平静地告诉一众修士:“道祖像也一样,方才又毁损了三分之一。你们有什么想法?” 修士们又将方才的话七嘴八舌说了一遍。 扶玉嗤地一笑。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不对吗?” 扶玉:“毁坏道祖像的人,看不见。白日在台上煽动百姓的人,同样也看不见。” 众人微微一惊:“哈?” 李雪客第一个恍然大悟:“白天在菜市口,你嘴里一直在念数……原来你是在默算时间?” 扶玉颔首:“对。” 时间刚好——台上喊一句,百姓跟着喊一句。 李雪客头皮发麻:“所以当时土台子上有人!有人在带着百姓喊口号!” 扶玉笑而不语。 众人反应片刻,齐齐吸一大口凉气。 “原来那里竟然有人,难怪感觉很是古怪,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们看不见那些人,也看不见毁坏这里的人……” “所以,当时土台上煽动百姓的人,和毁坏道祖像的人……竟是同一拨人!” 第96章 死生一线真凶之名 我自有决断。 “等等!如此说来……” 一个年轻修士倒吸着凉气, 腮帮子上渐渐浮起鸡皮,语气惊悚,“如此说来, 毁坏道祖祠和煽动百姓的人……那些人……他们,不在这里!” 众人隐隐发麻的头皮骤然一紧。 “对,这里都是死人——死在数千年前那场浩劫里的人。” “而他们, 那些始作俑者,他们不在其中。” 梅君怔忡呢喃:“他们没死,他们离开了这里, 他们活着,他们……他们会是谁呢?” 众人瞳孔止不住颤动, 一道道沉重的视线没着没落,在晨光初起的庭院里飘浮、碰撞,每一个人似乎都想要从旁人的视线里汲取力量, 目光相触, 却又迅速避开。 心脏剧烈跳动。 直觉告诉每一个人,这其中埋藏的真相足以把他们碾至粉身碎骨, 砸进万丈深渊。 答案呼之欲出。 侧廊下, 那个独行数日的清高女修士缓缓坐直身躯, 歪了歪头。 “糟糕, 要被发现了。”她的眉眼隐在阴影下,秀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诡秘微笑,“我可斗不过神巫啊姐姐,我只好袖手旁观了。” 扶玉心有所感, 挑眉,瞥过一眼。 视线短暂相触。 扶玉淡淡移走目光,抬了抬手, 示意众人安静。 “我要这些人的名字。”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呆住。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8节 沉浸在混乱中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一个个无比错愕:“啊?!” 扶玉皱眉:“你们该不会以为‘神庭’二字就是答案吧?” 她这样直白说出来,让一众修士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眼底肌肉微微抽搐。 “没这么简单。”扶玉道,“这个时间点,哪来什么神庭?想要离开秘境,我们必须知道在这座城里搞事的人究竟是谁——名字,或者道号。” 她抬眸望向天空,“对吧!” 庭院上方传来轻微的、挣扎的纸响。 很快,蓝天白云像画布被撕开,露出五个空白的缺口。 修士们哗然:“这是需要五个名字的意思?!” 可是这些人看不见又摸不着,上哪里知晓他们的名字去? 扶玉微微一笑:“第一个名字,贺兰蕴仪。” 众修士大惊失色:“嘶——这可以随便乱猜吗?” 话音未落,第一个缺口缓缓闭合,“叮”一声轻响,闪动一抹金色流光。 这情形,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来扶玉“蒙”对了。 贺兰蕴仪,神庭圣女。 道祖祠内一片死寂。 许久,有人颤声开口:“其他四个名字,怎么查?” 扶玉道:“天无绝人之路,规则也一样。它既然能问,那就一定能答。” 梅君掐着眉心定了定神:“吾想到……昨日在街上似乎听人提起,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李雪客了然:“剩下那四个名字,城里肯定有人知道。” “得从百姓嘴里问出来。” 一想到又要出门去和城里可怕的百姓打交道,修士们不禁冷汗涔涔。 郁笑愁眉苦脸:“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有新的死亡条件啊,唉!” 扶玉认真思忖片刻,真诚发问:“除了君不渡和道宗之外……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说’?神巫吗?” 有个实诚的修士瞎说大实话:“神巫倒也不算禁忌吧……” 忽然感觉脑壳有点凉飕飕。 抬头一看,扶玉正笑吟吟望着他,表情和善。 实诚修士有点不确定了:“以防万一,都不提!” 扶玉略微满意,点点头,告诉众人:“若有万一,可以试试先发制人——随便找个荒唐理由,指责对方是真凶。” 众人唇角微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阴也是真的阴。 “嘎——吱——” 两夜之后,坚实厚重的道祖祠大木门已经摇摇欲坠。 开门时,木屑簌簌落下。 修士们忧心道:“鬼物再要来攻,这门怕是顶不住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各自分头行动,散入大街小巷。 扶玉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闲闲走在街上,看看这里,望望那里,时不时侧耳听一听。 很快,郁笑发现了不对:“唉,这街上,怎么感觉破败了许多?感觉就像破落了很多年?” 扶玉:“这场灾祸,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郁笑沉吟片刻,叹了一口大气:“唉,你说得对。” 李雪客难得也绷着一张脸。 他毕竟曾是人皇。 虽然失去了当年的气魄,但见到百姓受苦,身体深处不自觉就漫出了冷意。 这里的百姓,原本安居乐业,得闲便给道祖上炷香。 如今却是人人自危,谈“君”色变,无心耕作,营生凋敝。 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李雪客讥讽地勾了勾唇角:“他们找到了毁灭救世主的办法。” 郁笑:“好一场毒计啊,唉!” 望着街头巷尾的变化,可以清晰想象到那一场灾祸是怎样由小及大、愈演愈烈,直到将每一个人都裹挟其中。 到了最后,每一个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不敬道祖”的罪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招来“不敬道祖”的横祸,不死不休。 经历这一场浩劫之后,活下来的人们又怎能不恐惧、不将其视为蛇蝎猛兽? 道祖就这样成了世间最大的禁忌。 此后神庭将他抹去,亦是“顺应人心”。 “高啊……真高!”郁笑神情复杂,“反其道而行之,唉,实在高明!” 这样的敌人,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 心情沉重的李雪客忽然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不对啊!我们怎么都没找人打听呢!” 郁笑:“唉,就习惯了跟着神巫,唉!” 扶玉:“……” 她才是习惯了,这些家伙跟她待一起久了,总是要变成一副混吃等死听天由命的鬼样子。 扶玉无力地摆摆手:“我想要的,已经知道了。” 郁笑&李雪客两头雾水:“唉?” 夕阳落山之前,修士们都回到了道祖祠。 一个年轻修士大拍胸脯:“好险好险!我一不小心说了个不字,差点要命!幸好想起道友的交待,先发制人,唬住了那群百姓。” 他眉飞色舞,“诸位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呔一声暴喝,骂他们才是亵渎道祖的真凶——你们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众人好奇:“什么?” 年轻修士哈哈大笑:“那些人啊,脸都吓绿了,一个个抱头缩在地上,有的还尿了裤子,快把我笑晕了!” 众人正要哄堂大笑,忽地察觉气氛不对。 一转头,见扶玉立在那里,目光静淡,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散发出很明确的居高临下的气场——很不高兴的那种。 她的语气倒是听不出不悦:“时间不多,说正事。” 静默一瞬。 一个中年修士踏前一步:“我打听到了一个名字,但不敢确定对不对。” 扶玉示意他大胆说。 中年修士道:“凌羊良。”他补充道,“我故意说起蕴仪剑仙身旁的护花使者,有人便提起,说是与蕴仪剑仙同行的修士凌羊良,亲手在金玉堂里为她打造了一顶价值万金的鸣凤冠,正因如此,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玉微微颔首。 旁边有修士点头附和:“对,这件佚事我也听说了!那鸣凤冠长什么样我都能说得出来。” 他果然兴致勃勃就讲起了鸣凤冠的工艺细节,听得旁人一阵无语:“你器修吧你!” 扶玉环视一圈,一一看过这几个人。 闭眸思忖片刻,她仰头道:“第二个名字,凌羊良。” 庭院上空,第二道缺口缓缓闭合,流过一抹金光。 答对了! 众修士神色一震,振奋地攥紧手掌,低低欢呼一声。 距离通关,又近一步! 有了成功经验鼓励,另一名修士马上站出来:“我在城东鱼坊那边听到一个道号,赢书君。百姓私底下议论,说修士取名字好不讲究,赢就赢了,还加个输。” “对对!我也听见了,我是在北坊那边听说的。” 扶玉视线掠过这二人的脸。 模样,位置,路线,与她记忆里对得上。 赢书君,她也听见了,她是在中正大街听到的。 扶玉:“第三个名字,赢书君。” 不出所料,半空第三道缺口顺利闭合,金光一闪而逝。 几个年轻修士忍不住跳了起来,激动地握紧拳头,用力对着空气一挥:“漂亮!” 只剩最后两个名字了。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捋须开口:“我在南坊打听到一个女修士的名字,钟清云。这两个小友也在边上,应该都听见了吧?” 他伸长脖颈,点了点人群里面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修士。 男修点头:“对,我也听见了!” 他望向女修:“你也在那儿,你也听到了吧?” 众人都眼巴巴望向女修。 女修却摇头:“我没留意你们那一边,只顾着自己打探了,可惜没问到有用的消息。” 男修啧道:“钟清云,这个名字说得那么大声,你就在边上,怎么可能没听见?”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89节 众人也着急:“你认真回忆回忆!赶紧想起来!” 女修愁眉:“可我真没注意,没听清楚就是没听清楚。” “也不是非得多她一个吧?”有人望向扶玉,“既然他们二人都听得很清楚,那便是钟清云了。” “钟清云,就钟清云吧!” 好几个人神色焦急地出声怂恿。 “别犹豫了!” “就是!还磨蹭什么!” 扶玉失笑:“你们是真不怕死啊。” 方才说话的男修士立刻就不服气了:“那方才他们随口一说,你就信他们。我与这位老前辈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怎就不信?凭什么?” 扶玉不咸不淡打量他一眼:“就凭你这张说话不过脑子的嘴。” 男修士脸膛腾一下涨红:“……” 老修士倒是依旧一脸和气,赶紧上前拉他:“道友,别别别,别这样,只我二人听见,也无其他佐证,万一错了那可麻烦大!” 扶玉颔首,望向其他人:“没有了吗?” 众人视线交换,半晌无声。 “嗐!我听到的也只有赢书君和凌羊良,而且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都没敢说,此刻说出来都马后炮了。” “惭愧,我也只打听到鸣凤冠。” “跟那些百姓说话,脑子里的弦实在绷太紧,就怕一不小心犯忌讳,畏首畏尾,实在打听不出来……” “他们今日也与昨日不大一样,我观他们也不愿意与人交谈,实不敢勉强。” 许久,终于有个修士硬着头皮站出来。 他脸色很是难看:“有个名字,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扶玉:“你只管说,是与不是,我自有决断。” 她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上位者气场。 视线淡淡一扫而过,方才嚷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不自觉缩起了脖子——担起这么多条人命的是她,举重若轻的也是她,自己就会张嘴叭叭,其实哪敢站出来作主? 那个修士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嘴唇嗫嚅,憋了半天,艰难憋出一个字:“杭……” 侧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杭寿梨!” 扶玉挑眉,循声望去。 眉眼清高的女修一步一步从廊下阴影走出:“杭寿梨,我替你说。神庭七圣之下,三宫,左宫大宫领,杭寿梨。” 修士嘴唇抿得发白,硬着脖子,点了下头:“……对。” 神庭中,总领天下事务的正是这三宫,三大宫领地位只在七圣之下,如同人间宰辅。 修士期期艾艾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样一位大人物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可以说是自绝于神庭了。 扶玉转头瞥一眼郁笑。 郁笑颔首:“是有此人,与贺兰蕴仪很早就走得近。” 扶玉略微闭眸回忆。 抬头:“第四个名字,杭寿梨。” 金光淌过,第四道缺口,成功闭合。 众人一阵激荡:“对了!这个对了!” 前头说话的男修忍不住嘀咕:“那也没说明钟清云就不对啊,不是还差一个名字么!” “对,最后一个名字,谁还有消息吗?” 许久。 再无人站出。 众人不禁着急:“最后一个,只差最后一个,总不能功亏一篑吧!赶快都想一想啊!” 半晌无果。 扶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想必活人是问不到了。” 夜幕已降,她招来那两个鬼。 “最后一个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很有可能动手杀过人——你们要找到那些死得不太正常的人,问一句‘是谁杀了你’。” 两个鬼对视一眼,女鬼似懂非懂,男鬼假装很懂。 “嗯,我们去啦!” 众人目送二鬼离开。 清高修士难得靠进人群,惊奇地问扶玉:“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觉得?” 扶玉冷淡瞥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清高修士:“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想大家都很好奇。” 扶玉笑:“不说——说不定就是你?” 清高修士:“……” 第97章 真假虚实勾心斗角 轻轻松松。 视线相对。 清高修士脸上表情消失, 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紧。 扶玉偏头,示意身后的人:“看好她。” 李雪客与郁笑对视一眼,撸起袖子, 一左一右逼近清高修士,利落出手拧住她胳膊。 郁笑:“唉,道友, 对不住了。” 李雪客把那修士一推:“走你!” 清高修士被押进祠后柴房,李雪客二人搬来椅子,往她面前一坐, 门神似的盯着她。 明月上枝头。 李雪客突然后知后觉蹦了起来:“卧槽!好险!卧槽!这个神庭走狗要是直接点破那两个鬼的身份,我们岂不是要完蛋!” 郁笑:“唉, 那样她自己也得死啊,唉!” 李雪客哦一声,坐回椅子里:“……也是哈。” 清高修士撩起眼皮看了看这二人, 似笑非笑:“那万一我是个化身呢, 化身么,死就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 搬动身下椅子, 挪近, 盯紧。 “不用这么紧张。”清高修士懒声道, “显而易见,我就是个看戏的,搞事情的说不定另有其人呢?” 李雪客:“嗤。” 清高修士笑吟吟道:“好心提醒一句——你俩都留在这儿,万一前边出事怎么办?分一个去帮帮她啊。” 李雪客笑了:“呵, 你把谁当二傻子呢?还想调虎离山?” 两个人对视一眼,摩拳擦掌。 “老实点,省得吃皮肉之苦!” 枉死的鬼物困在这座城中, 不断重复着死前的遭遇。 一男一女两只鬼物离开了道祖祠,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目光幽幽:“姐姐,跟我回家!” 女鬼望向男鬼,男鬼无奈点头。 “好哦。”女鬼俯身牵住小女孩的手,“姐姐答应去小悠的家。姐姐已经知道了,小悠一家都是无辜的,没有错做任何事情。” 小悠唇角刚浮起的阴笑蓦地凝固。 女鬼躬下身找到她的眼睛,紧盯她双眼,认认真真说道:“姐姐知道,小悠是想把我们骗到你的家里去。但是姐姐也知道,小悠只是害怕,并没有想要害人。” 小悠的瞳孔缩小又放大:“我……” 女鬼弯起眼睛:“你放心,我们两个一定会保护你!我们打架很厉害哦!” 小悠身躯微微颤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鬼掷地有声,“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男鬼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嘶!” 不字!犯禁了!笨蛋师妹犯禁了! 他探手把她勾过来,气恼地对着她的耳朵眼低吼:“你脑子呢!” 女鬼幽幽转过只剩下一半脑子的头:“啊……” 男鬼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挡到她身前。 紧张等待的时间总是异常漫长。 呼、吸、呼、吸…… 小悠抬起眼睛,歪头不解:“姐姐你在等什么?” 二鬼对视一眼:“?!” 没事?居然没事?! 怎么会没事! 两个鬼晕乎乎跟着小悠往前走,走到一半,女鬼恍然大悟,悄悄抓住男鬼咬耳朵:“小悠没有告发我!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0节 男鬼缓缓点头,冲她摆个嫌弃脸:“你傻人有傻福。”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心里明明想的是好人有好报,话到嘴边,不自觉又变得难听。 男鬼生气:“啧!” 小悠本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告诉二鬼,她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城里的私塾先生,他们认为现在这样是错的,“不敬道祖”这种罪名,与道祖本人的意志背道而驰。 “好多人都觉得爹娘说得对,”小悠偷偷抹眼泪,“可是癞三那些人,偏说爹娘就是毁坏道祖祠的头头,把爹娘都抓走啦……我好害怕!癞三他们就是二流子,以前总在街上偷东西、欺负人!” 二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城中不乏有识之士,试图阻止这场灾祸。 女鬼道:“别怕!我们这就去救你爹娘!” 小悠睁大眼睛,眼底滚动着大汪泪花:“嗯!” 穿过渐渐陷入混乱的街道,二鬼跟随小悠,找到城南一间大杂院。 远远就听见院子有人在划拳,靠近大门,酒臭扑鼻。 透过门缝一看,只见一群衣冠不整的人正在饮酒取乐,脚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标记不一,一看便知是趁乱从各家各户抢来的。 “嗝儿!”一个小首领模样癞痢头举杯大笑,“干了这碗,再去把城东那几个臭教书的也弄死!叫他们坏事!那些个家里有妻子女儿的……” 女鬼悚然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小悠的耳朵。 院子里一阵油腻大笑。 两个鬼对视一眼,鬼火中烧。 “别冲动。”男鬼谨慎提醒,“在这里我们也是凡人,寡不敌众。” 女鬼不甘点头。 院里又传出一阵流里流气的爆笑,一个猥琐的声音说道:“要我说,这城里哪个妞也没有那蕴仪剑仙水灵!可惜吃不上嘴呀!” 旁人嘲讽:“你个腌臜货!蛤癞蟆想吃天鹅肉!” “那咱们帮他们做事,他们不得给点奖赏……” 院中唰地静下。 “咣铛!” 领头的癞三摔了只碗,阴恻恻道:“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弄死你!” 猥琐男声忙抽自己嘴巴子,低声下气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不是仙人让咱们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都是咱自己的意思……不不不,都是那些人不敬道祖!” 门外二鬼抿唇对视。 等到这群人醉醺醺起身,二鬼连忙抱着小悠藏到院外柴草堆后。 待他们离开,男鬼悄然翻-墙进入院子。 脚下铜板布匹凌乱堆积,不少器物上面都染了血迹。 男鬼目光冰冷,身上一阵接一阵往外冒寒气。 一脚踢开堂屋门,顿时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被抓到这里的人,全死了。 一具具尸体面目青紫,死不瞑目。 男鬼不知其中哪两个是小悠的父母,他缓缓收回踏进门槛的脚,关上门,背靠门板,愤懑难言。 “神庭!哈哈哈!”他痛声笑,“神!庭!啊!” 片刻,收拾情绪,越墙而出,悄然向女鬼摇了摇头。 他哑声道:“里面没人,去别处找一找。” 女鬼心领神会,藏好叹息,把小女孩抱起来:“说不定他们已经逃回家啦!” “嗯。” 二鬼带着小女孩,迅速穿过一条条街道。 男鬼用眼神示意:‘要一直带着她一起吗?’ 女鬼无奈:‘这么危险,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啊!’ 男鬼转开了脸。 他这师妹就这样,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早就死了,非得救。 女鬼岔开话题,说起正事:“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死得不太正常’?” 这一路行来也目睹了不少惨祸。 杀人者又被人杀。 实在看不出来谁死得不正常。 “没事。”女鬼道,“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男鬼:“嗤,你就信她。” 女鬼赧然:“难道你不觉得她很有将帅之风吗?” 男鬼:“哼。” 女孩小悠一路安安静静趴在女鬼的肩膀上,乖乖的,像是睡着了。 狂风暴雨夜,她找到了唯一安全的港湾。 二鬼到了一处乱哄哄的菜市口。 对视一眼,轻轻把小悠放下来,藏进市坊外的干草堆,然后一左一右摸进市坊探查。 好一场大乱斗! 土台子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眼珠通红,神色狂热,都在诅咒对方下地狱,进油锅。 二鬼小心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之间。 见到重伤垂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蹲过去,照着扶玉的交待问一声:“是谁杀了你?” 濒死者骂骂咧咧,继续诅咒对方进了炼狱被扒皮抽筋。 二鬼:“……” 看来都不是啊。 失望离开菜市口,女鬼探手去拨干草堆—— 身躯猛一震。 “她不见了!” 男鬼挤上前来,伸手一摸:“糟。” 草垛子里冰冰凉凉——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装睡,早就跑掉了。 女鬼焦急:“她会去哪?” 男鬼抿直嘴角:“她很聪明。” 女鬼头晕:“她……猜到了?她回到那间杂院,找她父母去了?” 二鬼拔腿飞奔。 “她不会出事吧!” “天知道。” 远远便看见癞三的杂院微敞着门。 二鬼猛然刹住脚步,对视一眼,脸色难看。 小心凑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二鬼心一横,踢开被风吹得吱呀轻响的木门,跳过门槛,蓦地抬眼! “……” 院中横尸满地。 拿眼一扫,只见癞三和他的手下躺在地上,歪脖吐舌,面孔狰狞,死得极难看。 “小悠!” 女鬼冲进院中,踢开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奔向堂屋。 男鬼赶上来,攥住她胳膊,踏前半个身位,越过门槛。 堂屋尸身横七竖八。 “咯……咯……” 阴影里传出细微的、诡异的声响。 循着这怪声,二鬼在一对夫妇模样的尸体旁边找到了小悠。 只见她的身躯凭空悬在一人高的地方,她双脚胡乱踢蹬,两只小手覆在身前,一下一下无力地扒——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高高拎在半空。 小悠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小悠!” 女鬼冲上前,挥手击打小悠身前的空气。 手掌落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 “是他们,那些看不见的修士。”男鬼嗓音冰冷,“没用,救不了了。她本来就是个死人。” 癞三这些人完成了任务,被灭口。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1节 小悠来找父母,也被灭口。 女鬼眼眶里淌下血泪,她徒劳地搂住小悠的身躯,把她往上托举,却徒劳无功。 小悠缓缓转动眼珠,紫绀的嘴唇微微翕动:“姐……”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在路上装睡的时候,偷偷听见了鬼师兄妹二人的对话,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濯……”小悠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虚空,“他说……他、叫、濯。” 姐姐和哥哥都看不见。 掐着她脖子的人,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小哥哥。 他笑吟吟地,一边杀她,一边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男鬼扛着嚎啕大哭的女鬼逃往道祖祠。 城里已经杀疯了,二鬼在前面跑,乌泱泱黑压压一群东西在后面追。 女鬼抽噎:“师兄,等、等,别忘了,她曾经交待你我,死也得完成任务。” 男鬼无语:“你放心,死不了。” 女鬼:“你慢点,该走的流程不能省!” 男鬼:“逃命呢……好蠢。” 他脚下生风,干净利落地跃上小墙垛,飞檐走壁,一路把人群远远抛在身后。 “唰——” 二鬼顺利回到道祖祠。 “嘭!” 一声震响,两扇破败的大木门在身后关上。 男鬼得意洋洋瞥了女鬼一眼:是不是轻轻松松就回来了! 女鬼不理他,抬眼找到坐在假山石上的扶玉,心中一酸,准备上前说话。 “轰隆!” 木门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追在身后的大群鬼怪扑到了道祖祠大门上,疯狂撞击抓挠。 “砰砰砰!轰轰轰!嘎吱——嘎吱!” “问到了吗?那个名字!” 此刻危机当头,一众修士也顾不得这两个鬼物形容可怖,一个个凑近打听。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被人群挤到了最前头。 冷不防撞到了男鬼身上。 老修士哎哟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撞鬼了我!”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大变。 “你……” 一道道惊恐的视线落在二鬼身上。 不能说破……说破犯禁…… 言灵言灵,言出即灵。 说破的霎那,两个鬼物身躯一硬,脸上灵动的表情消失殆尽。 “哎呀,哎呀。”老修士连连倒退,“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此刻说什么都迟了。 只见二鬼缓缓转动血红的眼珠,盯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躯体。 “啊啊啊啊啊——” 二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死亡时的恐怖和惨烈如同黑暗深渊,轻易吞噬身而为人的意志。 它们的指甲迅速变长,身上溢出大股腥味。 “完了完了……”众人心神大乱,“快,快逃!” 两扇大门摇摇欲坠,外面早已被鬼怪堵满,无路可逃。 “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吗?”有人病急乱投医,“不然就用那个试试吧!” “快,快啊!” 扶玉终于动了。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修士身上。 四目相对。 事已至此,城府再深也不必继续伪装了,老修士微微一笑,眼角滑过一抹冷光。他退向人群后面,静待杀戮时刻的到来。 “没……救……啦!” 他用口型说道。 道祖祠里一片大乱。 到了生死关头,修士们纷纷露出本真的面目——有的不甘心就死,拼命拽着头发回忆自己有没有听过那个救命的名字;有的绝望流泪,口中默默念叨某个人的姓名;有的像无头苍蝇乱撞;有的还能保持冷静,四下寻找掩体和防身利器。 扶玉挑眉。 旁人都在疯狂向后退避,只她逆流直上,几个大步来到正在堕为厉鬼的师兄妹身旁。 目光上下一扫。 “欻!” 她双手抬起,同时扒下二鬼外袍。 近处的修士纷纷一呆。 ‘她怕不是吓疯了吧,竟然去扒鬼的衣裳?’ 下一瞬间,众人双眼睁大,不自觉惊叹出声。 只见那二鬼的里衣上,赫然用血写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大字。 【濯】 【濯】 众人齐声惊呼:“是那个名字!” 不等退到远处的老修士反应过来,扶玉微微一笑,淡定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个名字,濯。” 金光淌过—— 正确! 五个名字全部查清。 当年真相,昭然若揭! 扶玉无视身前厉鬼逐渐狰狞的注视,抬手,拍了拍它们血淋淋的肩膀。 “做得很好。” 旋即她懒淡抬眸,瞥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老修士,挑衅地勾了勾唇角,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无声用口型说话。 “没……想……到……就……对……啦!” 她可没有忘记,前往天南城之前,君不渡说了句什么话。 杀个半神给她做礼物?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群人里藏着一个半神。 通关的同时,顺便给他钓出来。 轻轻松松。 第98章 新案旧案真相大白 我为你斩破苍穹。 道祖祠上方, 五缕流转的金光缓缓聚拢。 “唰——” 金芒大炽,荡过这座陷入战火的城池。 一切安静了下来。 厮杀声消失了,嘶吼抓挠门板的声音也消失了, 被烈火烧红的天空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长出一口大气,神色恍恍惚惚。 “濯……” 梅君后退一步,轻声呢喃, “濯天尊,他与圣女一向往来甚密。原来二人早有渊源。” 他本是圣女座下的人,时常看见少年模样的圣人濯追在圣女身后。 梅君惨笑, “所谓联手诛邪除恶,原来竟是这种事?” 众人也陆陆续续回过神来。 “这五个人里, 两个后来成了神庭圣人,一个当上了左宫大统领……神庭,真是好歹毒啊!” 毁坏道祖祠的是他们。 以“不敬道祖”之名挑唆百姓自相残杀的也是他们。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2节 根本就没有什么邪祭, 道祖也从来不是什么邪祖! 当年真相, 实在令人齿冷。 一个年轻修士悚然一惊,转头盯向那个老修士:“他是故意的!他先是故意给我们一个错的名字, 后又故意戳破那两个鬼——他想害死我们!” “好险!什么钟清云, 根本就是个假名字!差点被他坑惨了!” 有人抬手冲扶玉作揖:“幸好道友没上当!多亏有你主持大局!” “他是谁!这害人精, 他是谁!” “他是想要灭口我们啊!” 老修士立在廊下, 眸光阴沉。 扶玉偏头望向这老修士,漫不经心又扔出一个炸雷:“今日天南城惨案,也是你做的吧。” “嘶!”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事到如今绝不会有人再质疑扶玉——她说是,那一定就是! 未及深想, 众人已经寒毛倒竖,后脊骨发凉。 扶玉忽地笑开:“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老修士一点点抿紧枯瘪的嘴皮。 “哟!” 柴房里, 清高修士高高挑起眉毛,望向小窗外金光灿烂的天空,“不愧是神巫,真不简单!” 她大大方方赞道。 李雪客与郁笑对视一眼,皱眉:“你竟然知道她是神巫?你又是谁?” “我啊……”清高修士笑笑地叹了口气,望天,“我当然就是最后一个名字了。” 她起身,伸个懒腰。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濯,濯清涟的濯。啊,这样说你们未必会知道,”她烦恼地歪了歪头,“还是叫我圣人濯吧。” 她弯起眉眼,“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二人对视。 郁笑皮笑肉不笑:“唉,说名字你可能不认识,不过你可以称我一声小上清。” 清高修士微愕。 李雪客呵呵一笑:“再怎么孤陋寡闻,人皇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清高修士:“……” 她抬高双眉,缓慢点了下头。 “这一个小小秘境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她看着金光漫过来。 “我都牵制了你们两位,却还是让神巫成功破解——杭老头,真没用!” “轰隆!” 两个小山般的怪物从天而降,砸落在天南城巨坑前。 城池早已消失无踪,低头一看,脚下倒塔形状的魔窟里暗光涌动。 秘境已开,进不去了。 狗尾巴草精视线一扫,发现断裂石碑边上挤挤挨挨躲藏着一群孩童。 最大的不过十岁左右模样。 一草一猴对视一眼。 猴子摇晃着肩膀,身躯缩成小小一只。 狗尾巴草精收起漫天乱舞的枝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顶着一蓬毛茸茸的大尾巴,蹦蹦跳跳上前问话。 它掐着嗓子问:“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鸭~~” 胆小的孩童缩到了别人身后。 有的好奇地望着它头上那蓬狗尾巴:“我能摸摸它吗?” 狗尾巴草精大方递过脑袋。 小女孩轻轻摸着蓬松的草毛,告诉它:“这里塌掉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黑斗篷的人救了我们。” “哦——” 一草一猴放下心来。 那位在啊,那没事了。 狗尾巴草精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话呀?” 小女孩老实答道:“他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他问我们,我们是不是都没有卖过寿元。” 草精问:“那你们卖过没有啊?” 孩童们整齐摇头:“没——有。” 小女孩说:“哥哥只有七岁,他为了救我,卖过一次寿元,小草小草,哥哥和大人们,是不是因为卖过寿元,所以才死啦?” 狗尾巴草精慢慢抿紧了嘴巴。 秘境。道祖祠。 “嚓、嚓。” 纸扎童子拧动着僵硬的双腿走出来。 它的眼睛一闪一闪冒着红光,缠在它身上的那些蠕动红丝线在金光之下一寸寸皱缩,像脱水的水蛭,拧动着,发出尖利的吱吱怪声。 纸扎童子全身上下密布裂纹,好像一张被揉皱又撕过的纸。 李雪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只见纸扎童子一下下挣动身体,艰难张嘴:“秘。” 蠕动的丝状红线尖厉咆哮,疯狂拉扯它的身体:“啊啊啊啊啊啊——” 纸扎童子艰难再吐一字:“境。” 红丝线想要阻止,然而规则之下,金光炽盛,它被烫得蜷曲乱颤。 纸扎童子动作坚毅:“通。” 红丝线绝望地卷卷放放。 众人面露期待,紧盯着纸扎童子,恨不得替它说完:“通关!通关!” 老修士突然大喊:“万魔千窟,噬!” “吱吱吱吱——滋!” 红色丝线猛然蹿动,密密麻麻伸向半空。 天空陡然撕裂,像一张猛然张开的大嘴,露出底下成片成片的猩红! “嘶……” 众人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啊……” 老修士倒是没说谎,这万佛千窟,实则是万魔千窟阵,正是他主持布下。 纸扎童子被万条丝线堵住嘴,倒扯向空中血盆大口。 地上众人急得冒汗,却是无计可施。 李雪客浑身颤抖,咔一声,硬生生咬碎了一颗牙。 只见他额心隐隐沁出一个浅白的道意形状。 “回来……回来!” 纸扎童子嚓嚓挣扎,身上裂纹处一点一点泛起乳白的光芒。 它得到滋养,缓而重地抬起小手,用力撕扯那些封口的丝线。 嚓、嚓、嚓! 双方在半空僵持角力。 几个胆大的修士扑向那个老修士,抡起在城中收集的武器砸向他。 木棍、铲子、粪叉。 半空忽然降下数缕丝线,咻咻几声,勒住这几个人的脖子,将他们拎了起来。 “呃、呃……” 又一缕丝线扑向李雪客。 郁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开。 险险躲过了丝线,李雪客额心微亮的道意却已中断。 纸扎童子重新被红丝线包围,拖向无底深渊。 众人脸色灰败,只能眼睁睁看着。 都尽力了…… 绝望之际,视野忽然暗下——头顶上方投下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影子。 众人身躯一振,齐齐抬眸。 “道……道祖!” 只见一尊巨像大步行来,掐诀,反手拔出负在身后的巨剑,掷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3节 “轰——嗡!” 塑像已破损得厉害。 长剑也密布裂纹。 “轰——轰——” 它震颤着刺向半空,裂痕咔咔扩张,屑片细细碎碎地洒落,迤在剑后,仿佛一道剑气,一道残影。 它破碎湮灭,却直断长空。 “铮、铮、铮、铮!” 剑过之处,一缕缕红丝线应声而碎! 而掷出长剑的道祖像,亦是轰然崩毁,哗啦啦散落成泥! 众修士呼吸一窒,只觉心口热潮翻涌,沉重、酸苦、震撼难言。 这一幕,竟像极了众人不曾见过的当年。 破碎的塑像,正是舍命补全天道的那个人。 热意涌上众人眼眶:“道祖!道祖——” 挣脱束缚的纸扎童子张开嘴巴:“关!” 秘境,通关。 恍惚一瞬,众人头昏脑涨,摇摇晃晃站稳身躯。 周遭嘶声未绝,只见那一个个霉腐的青黑石窟之中,无数枯骨接连粉碎成渣。 脚下大地隐隐震颤。 扶玉倒退一步,屏住呼吸,紧缩的瞳孔微微颤动。 她哑着嗓子,无声唤他:“君不渡?” 心脏仿佛被手掌攥紧,皱缩得厉害。 他若敢出事、他若敢! 身躯忽然笼罩在深黑的阴影下。 “我在。” 扶玉浑身一麻,双腿发软。 “哦。”她缓了缓,若无其事,“没事就行。” 身后那道声音低低落入耳廓:“泥胎心封了东西,不会碎。” 扶玉点头:“嗯。” 宽大的斗篷帽缘遮住他大半张脸,弧线冷硬的嘴角微微弯起。 “唉……” 石窟里,忽然荡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雪客下意识转头去看郁笑——不是他。 众修士陡然回神,各自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倒掠。 石窟正中迅速腾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着那个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 扶玉:“杭寿梨。” 第四个名字,杭寿梨。 “不错。”老修士并不抬头看人,只垂着一对厚重的眼皮,语调平平地说,“老夫正是左宫大统领,杭寿梨。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今日这里,一个也别想走。” 众人惊骇地交换视线。 方才燃起的热血,霎那间冻结成冰。 是啊,成功离开秘境又怎样,知道了数千年前的可怕真相,又怎逃得了灭口之祸? “所以……”梅君颤声,“这一切,都是真的?千年前席卷天下的惨祸,以及,今日天南城满城百姓之死?都与大统领你有关?都与神庭有关?!” 杭寿梨撩起眼皮,浅浅瞥了他一下:“老夫会将你这个叛徒的尸体送还圣女。” 梅君吐血摇头:“我错了,这么多年,是我为虎作伥……我错了,我只能以死谢天下!” 他铮然祭出本命剑,直指杭寿梨。 出战之前,他偏头示意,“趁我未死,诸君速撤!切记,定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众修士一阵唏嘘。 “唉,”郁笑叹息,“杭老头也晋了半神,我怕是打不过他,唉!” 李雪客抱住失而复得的纸童子,心疼地抚触它身上一道道裂伤:“你别动,让我看看!” 纸扎童子扭来扭去:“痒!” 那一边,梅君蕴足灵气的一式绝杀直刺杭寿梨面门。 杭寿梨冷笑挥袖。 “轰!” 众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梅君倒飞百丈,身躯重重嵌进了一间石窟。 他胸骨断裂,口中喷血。 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杭寿梨扬起双袖:“不知所谓!” 区区一个洞玄境,也想阻拦他半息? 他踏前一步,初登半神的威压轰然释放! 石窟众人只觉身躯猛然一沉,空气好似变成了万钧巨浪,沉重地压在身上,瞬间便将人压垮——骨骼、内脏不堪重负,膝盖发出危危欲坠的声响。 半神之威,恐怖如斯! 老修士抬眼找扶玉。 未入秘境之前,他便与扶玉有过接触,知道她不过是个化神而已。 “小友,老夫很是欣赏你的本事,只可惜慧极易折啊——留你个全尸,如何?” 人群里传出扶玉的声音。 “你们神庭使了什么邪法?卖过寿元的人,都能被你们吸干生机?” 杭寿梨一时没能定位到她。 此刻他可以轻易杀死这里每一个动弹不得的人。 他在秘境里被她戏耍了一通,心中多少存了几分恨,想要把她找出来。 “错啦,小友。”杭寿梨侧耳分辨她的位置,“天南城数万无辜者,分明是死于神巫的邪术啊!你放心,世人明日便会得知真相!” 一听这无耻至极的话,众修士勃然大怒,一个个挣扎着反抗威压,痛到面目狰狞。 “放……放你娘的……狗屁!” “神庭……无耻!无耻之尤!” 众人怒意滔天,眼中喷火,恨不能暴起斩杀这恶毒老货。 遗憾的是,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再顽强的意志也无法逆转乾坤。 话本里的奇迹只会在话本里发生。 扶玉懒声:“行吧。” 修士们都知道杭寿梨在找她,他们并没有躲开,反而有意无意用身躯拦在杭寿梨面前。 膝盖与牙关咯咯作响。 扶玉笑了下:“就当是我杀的,那又怎样。” 杭寿梨正要挥手撕碎挡在面前的修士,听到这话,忽然一滞。 众修士也后知后觉:“什……什么?” 杭寿梨冤枉神巫,她却说,就当是她? 她她她她是神巫?!!! 扶玉低低地笑起来:“你也要死了。” 她偏偏头,示意君不渡上! 他俯身,覆在她耳畔笑了下。 那声线,好听得叫人头晕目眩。 扶玉心尖正是酥麻,手中忽然一沉——他把本命剑九衢尘反握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微微睁大双眼:“……” 旋即,他挺拔的身躯如黑雾散开,渡入剑中。 “铮!” 扶玉身躯轻颤。 她手中之剑,强到令她心悸。 他的气息覆住她周身,就像在她身后怀抱着她。 “我将是你最利的刃。” “我为你斩破苍穹。” 第99章 人前显圣扶玉猖狂 公正和善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4节 九衢尘在扶玉手中微微鸣震。 它曾经是一把清冷、孤绝的剑。 剑身散发出来的并非杀意或剑气,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分离感——与凡俗尘世划出清晰的界限,万物可斩。 如今它已变成了黑剑。 危险,神秘, 大夜弥天。 扶玉手握着剑,整个人反而更像被君不渡拥在怀中,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禁锢。 她的身躯难抑颤抖, 分不清是战意还是战栗。 “轰——” 杭寿梨的威压荡过来时,扶玉也动了。 九衢尘是君不渡的剑,他个子比常人高挑, 本命剑自然也比寻常宝剑更大。 扶玉提剑迎上,剑身太长, 剑尖迤过石窟青黑的地砖,斜斜溅起一串火星。 悦耳的金石之音,令她耳廓酥麻, 兴奋不已。 “铮——嗡——” 长剑离地而起, 她双手回握,提步跃上半空, 干净利落一剑劈下! 飒! 大剑自上而下斩过一道漂亮黑弧。 她立在那一轮黑月正中, 剪影短暂定格, 翩若惊鸿。 剑气一掠而过。 “轰!” 杭寿梨威压被破, 夜色与清气漫进石窟。 镇压在一众修士身上的无形之力陡然消失,众人只觉身躯一轻,凝固的血液重新奔涌起来。 “九衢尘?!” 即便变成了黑剑,不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可怕的剑。 “是那个人的本命剑!她竟能使用那个人的本命剑!” “人家是夫妻, 他的剑就是她的剑!” “神巫威武!” 一众修士神色振奋,激动到嗓音颤抖。 “铮!” 扶玉居高临下,长剑斜指, 傲慢睥睨,“受死吧。” 她忍住没“桀”。 杭寿梨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可能?”他苍老的眉心拧出深硬的沟壑,难以置信道,“你不过是个化神而已!” 扶玉手中长剑一动。 君不渡森然强大的气息自剑上涌出,覆遍她周身。 “嗡——” 空间震颤,她举剑过头顶,斩出平平无奇的一剑。 杭寿梨瞳孔骤缩! 她举剑时,他的战斗本能便已经疯狂叫嚣示警。 然而直到她劈出这一剑,他仍陷在原地,未能动作——周身气机竟被区区一个化神修士封死! 杭寿梨喉间爆出一声低吼。 世间没人敢用肉身硬扛九衢尘。 他身躯一颤,反手一震,一抓,祭出本命神器,横臂往上一扬! 一支银光璀璨的拂尘在扶玉眼前急遽扩大。 “轰嗡——轰嗡——” 拂尘飞旋,牵引整个空间晃动,洞窟内枯骨灰飞烟灭,青黑腐腻的石壁一寸寸炸开长痕,一阵阵低沉的闷震从石窟深处滚出。 地面众人仿佛身陷一场大地震,摇摇晃晃,脚下不稳。 四壁渐渐有拳头大小的青黑落石滚下。 众修士御剑的御剑、瞬移的瞬移,像一颗颗流星逃离魔窟。 杭寿梨目露凶光,却分不出心神阻止。 “唰——” 剑气斩过拂尘。 此刻周遭的空气已然暴烈到了极致,石壁在剧裂的震颤中寸寸崩毁,天塌地陷。 战局中心,却有刹那宁静。 耳畔回旋着轻微的嗡鸣,天崩地裂,万簌俱寂。 “咔。” 没有碰撞声。 只闻一声断裂轻响,旋转的拂尘慢了下来。 视野中的画面变慢,时间仿佛被拉长。 再一霎,近乎静止的时光之中,本命拂尘缓慢而坚定地分崩离析。 杭寿梨身魂俱震! “不——” 她只是出了一剑而已,那样平平无奇的一剑而已。 银光短暂照亮了黑尘弥漫的倒塔石窟。 未等坑外众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光芒湮灭,霉尘扬起。 底下恢复了一片浓黑。 “噗咳!噗咳!” 有人问:“大家都不跑吗?万一神巫斗不过……” 眼看周围投来的视线已经十分不善,他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人把神庭干的那些龌龊事情告诉天下人啊!” 说起这个不禁群情激愤。 “神庭颠倒黑白,着实可耻!可恨!” “那些被他们追杀残害的‘邪道中人’,才是悲壮的英雄啊……” “我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定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此刻是深夜。 放眼周遭,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几个修士往外踏出的脚步不免微微放缓。 这一步踏出,前路便如这夜墨,伸手再不见五指。 “唰——!” 陡然间神光刺骨! 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狼狈抬手遮挡,眯眼望去。 只见强烈的光芒贯穿正在崩塌的石窟,映上云层,照得方圆数里宛如白昼。 郁笑眸光一凝:“这是逼出阳神来了——法天象地。” 天地之间风云剧烈变幻。 一尊光辉灿烂的庞大法象拔地而起,石窟彻底崩毁,边缘大地也变成了酥脆的饼,一丈一丈向内坍塌。 “轰隆隆……” 众人疾步飞退!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魔窟化身无尽深渊,疯狂吞噬周遭的土地,漫天飞尘之间,半神法象拧动双肩,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威压与力量。 半空引下无数雷电。 漫天雷光中,银白法象巍峨庄严,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一柄通天彻地的拂尘,缓缓向下镇落——它的速度其实快到了极致,只是由于自身庞大,呈现出极慢的错觉。 众人看不见渊底景象,不禁捏起一把汗。 “糟糕!怎么只有杭寿梨的法象,不见神巫动静?!” “千万不能输啊……” 扶玉此刻悬浮在无尽落石之间。 那法象张口念咒,只见一道道银芒法环圈在它的身后,一枚枚咒字自它口中吐出,有如实质,所经之处,巨石湮灭,空间震颤。 咒、法、神,三位一体,带着无尽的威势,从天而降。 扶玉仰头,微微眯眸。 整个世界只余灿烂银光,法象顶天立地,宛如神明。 她立在神光之下,好似一只面对整个天地的小小蝼蚁。 扶玉偏了偏头,十分感慨:“好久没见过这个了,哦?” 上一次用法象跟人打架,还是在人皇陵。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5节 君不渡的气息沉沉从剑上溢出,绕了绕她手腕。 动手之前,扶玉先给自己上了个洞明祝。 有了洞明加持再盯向这法象,清晰可以看见那一片璀璨银光之间,竟丝丝缕缕流淌着青黑色的诡异气息。 “原来是人命堆出来的半神。” 她垂头,低笑了声,眼皮未动,只缓缓抬起眼珠。 “此等废物也敢与本尊放肆!” 话音犹在,人已不在原位。 君不渡与她一起杀过太多人,战斗时刻早已经心意相通。 她飞身跃起,只觉一双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念头一动,身形便闪逝到了这法象身后。 扶玉冷笑一声,掷剑,反手,回握,挥斩! “铮——!” 她甚至不必回头看。 剑身斩入法象,轻微的阻碍感尚未传到她手心,便被君不渡森冷的威压碾碎。 她只需要尽情耍帅。 扶玉轻笑一声,飞踢,旋身,借势斜斜劈斩。 “铮!铮!铮!” 法象接连受创,踉跄着轰隆隆倒退,庞大的躯体撞上破碎的石窟壁,大片大片山体倾斜滑落。 扶玉命中从无“心慈手软”这四个字。 她一掠而下,干净利落地斩它双膝! “轰——隆!” 法象一丈丈崩毁,双腿沉沉跪倒。 见它探手想要撑住地面,扶玉眼尾冷光一闪,再断它双臂! “哗啦——” 一道道恐怖的伤口里,海量的灵气倾泄而出。 该送它最后一击了。 扶玉腾身掠出深渊,举剑过顶。 黑剑上那一抹十字霜纹在风中一晃,寒光一闪而逝,清晰照见她定格半空的、即将降下裁决的姿态。 “嘶——” 众修士震撼地睁大双眼,只觉天灵盖蹿过火花闪电。 只见她一手掐诀,一手持剑。 这一瞬间,身处凡尘的人,亦是短暂窥见了主掌杀戮征伐的神明之姿。 “这便是……终将证道帝巫司命之人啊!” 扶玉耳尖微动。 挑眉,不以为意,挥剑直贯天地! “铮——嗡——嗡——嗡!” 剑落之处,摧枯拉朽。 “轰!” 残破的法象一分为二,缓缓倾倒。 “轰隆!” 土尘飞扬。 扶玉踏上坑底,垂眸,望向那一道狼狈滚出的身影。 他连滚带爬想要跑,扶玉追上,一脚踏住他肩膀。 脚下身躯扭动,像个蛆虫。 法象被破,修为尽毁。 扶玉手肘撑膝,倾身缓缓压近:“都这样了,竟然不肯自爆一搏,还想跑?” 她一时得意忘形,桀道,“我看你能往哪里跑!” 杭寿梨浑身颤抖,一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濒临死亡,这样一个“大人物”身上并不见几分风骨,他颤声开口:“我可以投降……” 扶玉嗤笑。 她将九衢尘闲闲往上一抛。 待它铮然下落,反手握住,直直刺下。 “呃——” 长剑刺进杭寿梨枯老的身躯,趁他还未断气,扶玉利落扬手,抓向他的头。 “我们邪道中人,个个都是能扛搜魂的硬骨头。” 她的唇角勾起恶意满满的微笑,“来,让我看看,你们神庭又有多少本事!” 很快,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从坑底传到了坑外。 搜魂之后,扶玉心情很不好。 她在废墟里慢慢踱步,君不渡静静行在她身边。 经过一块平整石板,他挥袖拂去积尘,她很自然地落坐。 他忽然抬手,瘦硬修长的手指挑着两团魔息,递到她眼前。 扶玉惊奇:“嗯?” 她听见魔息里面有吱哇乱叫的声音。 侧耳,略有几分耳熟——一个活泼过头,一个没点好气。 她双眼忽一亮:“那两个鬼!” 君不渡淡笑颔首。 扶玉笑开:“你把他俩救下来了。” 她就知道,他这个人行事最是公正,赏罚分明。 他借着夜色肆无忌惮凝视她的眼睛。 他就知道,她这个人最是心善,定生欢喜。 第100章 道宗遗址前尘旧怨 风暴前夕。 众修士纷纷掠下深渊, 只见乱石穿空,天塌地陷。 四壁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一抹清月破云而来, 直直照见坑底。 但见那黑暗最深处,闲懒坐着一道孤绝的身影。 她掌心平握,脚下踏着一具破败委顿的尸体——神庭左宫大统领, 杭寿梨。 “神巫!”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作揖拱手,“拜见神巫!” 扶玉不咸不淡抬眸一瞥。 她很不高兴。 当然也不是因为他们打搅了她和君不渡独处, 她就是想要夸一夸那两只鬼,却被这群人打乱节奏。 君不渡把它们带走了。 “神巫!神巫!” 众修士望着杭寿梨的尸身, 神色不禁一阵激荡,兴奋得找不着找北。 “神巫惩奸除恶,真是大快人心!”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太好了!我这就、这就去昭告天下!我定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神庭之恶罄竹难书!我定要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的师尊、我的同门……他们都还蒙在鼓里!我这就去告诉他们真相!” “我要告知所有亲朋, 一传十, 十传百,定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七嘴八舌, 情绪异常高昂。 数千年了, 神庭颠倒黑白、祸乱乾坤, 正义之士哪个不想拨乱反正?只恨不能插上翅膀, 即刻飞遍天下,为道祖与神巫正名! 想一想都叫人热血沸腾,激荡不已。 扶玉终于抬起眼睛。 她环视一圈,目光很淡, 淡得近乎悲悯。 触到她这样的视线,众人沸腾的热血急速冷却下来,心脏不自觉一阵发紧。 短暂寂静。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6节 “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若有错处, 还望神巫明示。” “唉……”这一次叹气的真是郁笑了。 众人整整齐齐望着扶玉。 只见她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慢声开口:“诸位到了这时,难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反应过来……什么?” 扶玉失笑:“数千年来,难道就没有出现过像你们一样正直的、孤勇的、一心想要告诉世人真相的人吗?” 她抬眸,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每一个人的眼睛。 停顿片刻。 她问:“他们,是谁呢?” 众人怔住。 等等……似乎……真有这样的人…… 他们,是…… 醍醐灌顶的刹那,众人只觉头皮发紧,血液凝固,腮帮子猛然蹿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们……是……邪道中人!” “哈,哈哈!他们是邪道中人啊!” “没错……但现在,我们也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角痉挛。 半晌,一个年轻修士双腿一软,直通通跌坐在地。 原以为自己是开天辟地的斗士,此刻被扶玉点醒,方才意识到,这条路上早已是枯骨累累。 梅君恍惚片刻,吐着血道:“咳、咳咳!我真该死啊,这么多年,竟信了那套说辞,以为‘邪道中人’的坚贞不屈,是所谓洗脑……我真该死啊!” “他们只是在说出真相。” “吃仁寿丹,就是在吃人,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神巫……神巫!” 几个年轻人抬起灼灼的目光,震声请命,“带着我们,打败神庭,把这吃人的世道搅个天翻地覆吧!” “对!对!” 扶玉静静等待这阵沸腾的声浪停歇。 她抬了抬手:“想要改天换地,可不是一蹴而就那么简单。你们会经历漫长的艰辛与痛苦,会流血,会失败,会死。趁着此刻还能回头——” 她并起手指轻轻一挥,“大可以走。” “不走!我们不走!” “我们都不走!” “哎、哎?师兄你!嗐你别走啊!” “对不住,上有老,下有小……衷心祝愿你们成事……对不住了。” 陆陆续续有修士低头退出人群,深深垂着脑袋,飞快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一名修士临走前壮着胆子,回头望了扶玉一眼。 她并没有生气,也不失望,反倒冲着他微微笑开,摆手示意:“保重。” 修士心中一震,抿唇,轻声道:“平湖,杨进贤,此生不忘救命之恩。” 扶玉淡笑颔首。 杨进贤重重闭上眼睛,狠心咬牙离去。 谁不想追随她这样的人呢?只是家有幼儿老母,实在割舍不下。 “那个女修士是圣人濯的化身。” 李雪客气咻咻告诉扶玉,“忒狡猾了,出来就找不着!” 郁笑叹气:“唉,方才太乱,唉!让他跑了!” 扶玉摆摆手,不以为意:“化身而已,走就走了,他真身会来的。” “嗯?”李雪客震惊,“他还敢来?” 扶玉笑:“是个很傲慢的人。” 那种人,在她这里吃了亏,一定不服气。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摇晃着蓬松的狗尾巴扑了过来,“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城里被吸死的人,都是卖过寿元的人!” 猴子急眼:“不是,这哪是你这个呆子发现的!明明我先说的!” 扶玉望天,留它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神山。 “姐姐……”少年模样的濯呆呆举着一枚黑棋,脸上浮起恍惚之色,“杭老头,死啦。” 执白子的贺兰蕴仪微微蹙眉:“什么?” 濯挑眉,回了回神:“杭老头失手,秘境被神巫破了。” “杭寿梨怎地如此没用!”贺兰蕴仪扬手一拍,玉石棋子楔入棋盘,“她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可不?”濯摊手叹气,“咱们五个的名字,轻轻松松就叫她给问出来了。” 贺兰蕴仪脸色难看:“那些人,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濯愁眉苦脸:“你说呢姐姐?当然是什么都知道啦!” 贺兰蕴仪:“那你就眼睁睁看着!” 濯大喊冤枉:“我化身不过洞玄境而已,她身边有小上清和人皇,杭老头都死了,我拿什么跟她打?” 贺兰蕴仪怒极反笑:“我就知道,她又是靠男人!她只会靠男人!” 濯耸了耸肩膀。 她眸光轻闪:“有没有办法把她引出来,我要亲手除掉这祸害。” 濯激动地把身体伏在棋桌上:“姐姐!带我一起!” 神魔大葬。 君不渡把两团叽喳乱叫的鬼魂交给左右护法。 “唔……”獠牙护法接过来用指尖捏了捏,“这两个残魂摸起来十分坚--挺,像我神龙族,说不定真可以适应黑金龙骨!” “龙傲天你小心点啊!”圆脸护法抢过魂团,一肩膀把他拐开,“又笨,手又重!” 听到自己名字,獠牙护法下意识望向大巫。 大巫脸上果然又露出了熟悉的古怪表情。 龙傲天默默叹气。 想当初他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三天,灵光一闪,给自己想出这个威武霸气的、非常符合自己气质的名字。 龙族,傲天。龙傲天! 简直完美。 他激动地告诉大巫自己的好名字。 不曾想,他竟然第一次在大巫脸上看到一种……微妙的,鲜活的,无言以对的神情。 他有点不服气。 他已经学了文化,知道傲天肯定是个好名字,龙圆圆都羡慕死了——龙圆圆就是这一脸傻样的圆脸右护法。 他问大巫,大巫只摆手:“没什么,挺好。” 像是忍着点笑。 龙傲天:“……”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司命还活着,大巫就像一截死了几千年的木头,身上没什么活气。 难得见他有点高兴,龙圆圆有事没事就乱喊“龙傲天”,然后偷瞄大巫脸色。 就这样,本来好好一名字,最后整得龙傲天都不大自信了。 魂团里面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龙傲天!我没听错吧龙傲天!你话本看多了吧龙傲天!” “师兄你不要这样嘲笑人家的名字啊!” “……” 龙傲天悲愤地望向大巫:“难道在人族的话本里,我龙傲天竟是大坏蛋?” 君不渡:“不,是主角。” 虽然龙傲天崇拜大巫半生,但他根本不信:“您不用安慰我。” 君不渡:“……” 世间最难解释的竟是大实话。 他抬手,干脆利落安排龙傲天做事:“左前军,出征。” 龙傲天立刻收起眼泪:“是!” 扶玉在万仙盟里意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不自觉微微收缩。 “她是谁?”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7节 郁笑眯眼望了望那个正在忙活的朴实女子,长哦一声,告诉扶玉:“她是我大弟子齐天带上山的人,名叫赵秀龙,怎么了,她有问题?” 扶玉挑眉:“她叫赵秀龙?她和赵秀凤是什么关系?” 郁笑噫一声:“神巫竟然记得赵秀凤。对,她正是赵秀凤的姐姐,赵秀凤那时预感自己要出事,托人叮嘱赵秀龙,让她前来投奔。” 赵秀凤是鹤影空用化身秦千烛找的“替身”,与老神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秦千烛强取豪夺,杀了赵秀凤未婚夫,赵秀凤想要复仇,想办法联络上“邪道”,成了一名潜藏在神庭内部的卧底。 这位赵秀龙也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赵秀龙只是凡人,没有驻颜,已是四十多岁的妇人模样。 看着这张脸,扶玉仿佛亲眼见到了老神棍老去的样子。 郁笑:“我让人盯着她?” 扶玉摇摇头:“不用。她来这里挺好。” 鹤影空反杀无垢帝君之后不敢再回神庭,如今不知所踪。 那种人心思难测,说不定会去找赵秀龙。 扶玉饶有兴致地偷偷打量这个妇人。 只见她膀大腰圆,闲不下一刻,四处帮倒忙。 “噗哧。” 赵秀龙发现了她。 “哎——那个小道士,你来,过来搭把手!” 赵秀龙毫不客气地使唤神巫。 扶玉:“……” 她脚底抹油想溜,却被这妇人一个箭步跳过来薅住胳膊,“来呀!” 扶玉正是愁肠百结,忽然有人来传信。 “神庭圣女,邀神巫,三日之后道宗遗址一叙!” 扶玉如蒙大赦。 第101章 细皮嫩肉弱不禁风 宿命之敌。 消息传来, 神庭圣女邀神巫一叙。 扶玉如蒙大赦。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胳膊从赵秀龙厚茧密布的掌心里往外抽——抽不动。 这妇人手劲儿之大,活像上了个拔山祝。 扶玉脸色僵硬地说道:“我先处理正事,回头再来帮你。” 赵秀龙把眼一瞪:“啊哟你这小道士, 什么你啊我啊,小小年纪没大没小!喊大娘!” “嘶——” 前来传信的大道人呲牙咧嘴,牙缝里好一阵凉飕飕。 这老妇, 竟如此不敬神巫! 他正要上前干涉,却见神巫大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很乖巧地喊了声:“大娘。” 嗓子有一点点哑, “娘”字喊得特别轻。 赵秀龙不是很满意,抬手, 不轻不重拍了下扶玉的头。 大道人:“嘶!” 瞳孔颤抖,头晕目眩。 这妇人,简直不知所谓! 再看神巫, 神巫却仍然不恼, 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冷酷的面庞有一点发木, 眼神古怪, 讳莫如深。 扶玉镇定:“那我先走啦?” “走什么走!”赵秀龙抬手一指小坡边上的大箩筐, “麻溜点儿!过来搭把手, 把这活儿给干了!” 她不由分说,下重手一拽,差点把扶玉拽个趔趄。 赵秀龙面露嫌弃,啧道:“细皮嫩肉竹竿似的!弱不禁风!身子骨都养不好, 还修什么道,不修也罢!” 大道人:“……” 无语之至的大道人想要上前阻拦,扶玉却慢吞吞转过头来, 像个小女鬼似的盯了他一眼,幽幽开口:“你先去,我晚点再来。” 言下之意便是——什么神庭圣女,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大道人瞳仁颤动:“……是。” 也不知这老妇究竟什么来头,竟比神庭圣女更要紧? 大道人恍惚离去。 扶玉跟着赵秀龙来到竹坡下。 只见一只大箩筐里装了大半筐笋子,都是新挖的,带着温腾腾的黄泥。 赵秀龙身上手上也都是同样的泥。 扶玉后知后觉低头一看,被赵秀龙攥过的胳膊上赫然一个黄泥大手印。 “……” 赵秀龙:“别愣着!搬去厨房,晚间给你们改善伙食!啧啧啧,你们这些出家道士,吃的不如猪食!” 扶玉:“……我没出家。” 赵秀龙才不管她出没出家,自顾自说道:“这笋子好,弄点干椒来炒炒,可脆嫩,可香!” 扶玉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两个人一左一右提起大箩筐。 赵秀龙啧道:“你这二两力气,比我可差远了。阿凤说你们修仙的嗖一下就能搬山倒海,我都晓得她吹牛!” 扶玉:“嗯。” 拎着箩筐把手的掌心隐隐发热。 赵秀龙给她的感觉,比赵秀凤还像。 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一种从骨血深处细细碎碎咬出来的,宿命般的麻痒。 是血脉吗? 赵秀龙忽然转头盯她:“刚刚那后生喊你什么?神巫?” 扶玉:“……唔。” 扶玉有点烦恼:该如何向一个凡人解释神巫是多么厉害的存在? 赵秀龙:“啊哟哟!搞迷信,要不得!” 扶玉:“?” 赵秀龙恨铁不成钢:“好好一个闺女,不得行学人家当神棍跳大神!骗人的知道不!” 扶玉:“……” 赵秀龙絮絮叨叨:“算命能算到自个儿几时死不?符水能修得好屋漏不?抽签能抽出个好男人嫁了不?哦,还有那祖坟,真要能保佑子孙大富大贵,不得全叫人扒光啰——谁能见得惯隔壁好!” 扶玉:“……” 一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大祝师竟无言以对。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猴子、李雪客与乌鹤面面相觑。 草精十分紧张:“怎么回事?主人这是遇上厉害的对手啦?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猴子:“呆子!没看见她们两个在用言灵打架?你懂那个?”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我不懂。” 李雪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这场面!神巫好像是遇到了宿命之敌啊!” 乌鹤恹恹望天:“生死有命,随便吧。” 万仙盟一众高阶修士因为神庭圣女目的不明的邀约而殚精竭虑时,扶玉吃上了鲜嫩脆爽的辣椒炒笋。 甫一入口,差点儿呛出了泪花来。 赵秀龙把眼一瞪:“敢吐?” 扶玉默默咬着味道极其熟悉的笋片。 一时竟分不清口中的味道是香、是辣、是咸还是苦。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那时候朝不保夕。 偶尔魔祸降临,城里的人都跑了,老神棍却慧眼如炬,带着她留在城里。 人们逃命的时候只会带上金银细软,没人搬厨房。 老神棍便会露上一手。 做了好菜端进主人家的卧房里,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面,油汪汪地吃。 熟悉的味道。 扶玉垂着头,大口咬笋。 赵秀龙得意地笑:“尝出味儿来了?这一大锅让他们拿去分着吃——可别说我上山来光吃饭不干活!谁也别想赶我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8节 扶玉辣得眼眶红红:“这里不会有人赶你走。” 赵秀龙挥着锅铲撇了撇嘴。 窗外树林里。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响:“主人眼珠子都红了!我们还不动手吗!” 猴子:“这老货,不简单!” 李雪客:“我怎么觉着这妇人有一点点脸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狗尾巴草精紧张:“果然是上古之敌吗!” 纸扎童子早就认出来了。 这个妇人,和秦千烛地牢里面那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但它不说。 此事关乎神巫的面子,干系重大。 它最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紧紧闭上嘴巴。 狗尾巴草精急道:“主人怎么一直还吃她的东西啊!斗法要这样斗吗!” 李雪客:“言灵我们不擅长,吃,我们也可以啊!” 猴子:“有难同当,一起上!” “上!” 扶玉错愕地看着一群怪东西扑进厨房,风卷残云一般抢光了灶上的脆辣笋,留下一只空盘、一口空锅。 扶玉满腔酸甜苦辣交织的情绪一股脑儿堵在了胸口。 她唇角微抽:“你们干什么?” 狗尾巴草精视死如归:“还有多少,拿出来!” 李雪客气吞山河:“就这?小意思!” 猴子:“嘶哈,嘶哈。” 乌鹤:“……真香。” 扶玉总算逃脱了赵秀龙的魔爪。 狗尾巴草精紧张兮兮:“主人主人,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扶玉:“有。离她远点,你不是对手。” 狗尾巴草精猛点头,眨巴着辣得泪汪汪的眼睛:“嗯嗯!那主人,我们今天英勇救驾,是不是立了大功!” 扶玉微笑:“是呢。” 三清宝殿里,郁笑与两位心腹道主早已经等待多时。 还没踏进门槛就能听到唉声叹气。 扶玉上前,落坐,示意他们继续说。 她看起来有些神思游离。 “……神巫?神巫?” 扶玉视线顿了下,抬眸,微笑着望向齐天道主:“我在听。” 齐天道主正色颔首:“情况便是如此。”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又补充几句,“魔王现世,整个神魔大葬也被另一界的邪魔占领,值此关头,神庭调集重兵,与我们联手共御魔祸。但在此之前,圣女要求与神巫会晤。” 平天道主笑吟吟敲了敲椅子扶手。 “圣女是神庭大仁大爱的金字招牌。”她笑道,“我这边收到消息,说是各大洲域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大师大儒都将追随圣女而来,一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望人士——不知打算搞什么名堂。” 扶玉挑眉:“难不成这圣女是想与我辩经?” 平天道主翻起眼皮来望天:“说不定就是,念不死你也恶心死你!” 扶玉失笑。 齐天道主沉下一张方正的脸,严肃道:“师妹,莫要逗神巫发笑!既然他们邀约在道宗遗址,想必是要旧事重提。如今神庭把持天下舆论,这些名人名士皆是他们喉舌,口舌之争,我们难胜。” “唉!”郁笑叹气,“鸿门宴啊,唉!” 齐天道主:“我担心他们是打算要在道义上占住上风,迫使我们答应双方之盟以他们为主,我们为辅——实则便是自废武功,上缴兵力,归顺于神庭。” 平天道主哟一声:“也不是没可能哈!” 郁笑摇头叹气:“唉,又是这套,冠冕堂皇恶心人,唉!” 齐天道主:“偏也难解。” 扶玉笑了下。 两位道主对视一眼:“神巫,难道不对?” 扶玉沧桑叹息:“你们啊,斗了那么多年,还是不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扶玉问:“他们重兵,动向如何?” 平天道主回道:“欲往神魔大葬,不日便会途经我们南洲以北。” 扶玉笑笑地望着她:“倘若那时,我出事?” 平天道主很快就被盯起了一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捋了捋胳膊,跟随扶玉静淡恶劣的眼神往下揣摩:“倘若那时,神巫在天下名儒面前身败名裂,甚至身死……神庭大军顺势南下,诛尽余孽……” 她瞳孔震颤,窝在椅子里的身躯不自觉往下一跌。 “这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扶玉愉快地弯起眼睛:“答对,晚上给你加鹅腿!” 齐天道主震撼:“我竟未想到。” 郁笑恍惚叹了口气:“唉,谁能想到,魔祸当前,他们竟还一门心思内斗,唉!” 平天道主气笑:“那可不能去啊!” 扶玉摆手,再扔一炸雷:“我搜魂杭寿梨,发现了一件事。这世间,处处都有万魔千窟阵,催动万魔千窟阵,可以瞬间吸干附近所有卖过寿元之人的生机。” 郁笑已经有所预感,倒也没有太过惊骇。 两位道主脸色骤然发白。 扶玉不紧不慢,再扔出一道晴空霹雳:“神山之下,就是主阵。若是他们的主神发动主阵,会死多少人……我不知道。” 这一下郁笑也彻底白了脸。 扶玉起身。 “现在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要赢?” 她提步出门。 到了殿外,反手拔下散发微光的黑簪。 君不渡的声音静淡传出。 “放手杀,我在你身后。” 第102章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为什么要和死人生气…… 扶玉握着黑簪, 在青菩树下漫步。 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复君不渡。 当年之事,迷雾重重。 幕后黑手制造那一场席卷天下的“邪祠之劫”时,道宗仍是仙门之首。 偌大宗门, 难道就无一人察觉异常? 事实上,从那场灾祸开始,直到最终满门倾覆, 整个道宗几乎全无还手之力。 这样对吗? 虽说此前与邪魔大决战时道宗伤亡惨重,但毕竟底子厚实,又经百余年休养生息, 怎么也不该如此“孱弱”。 宗主云朵儿已经跻身半神境。 宗内几位大长老虽然各有伤残,但若到了生死危亡之际, 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除去顶级战力之外,宗里还有一大批百战沙场的中坚力量,以及瀚若烟海的门人子弟, 实力绝非当时藏头露尾的“神庭”可比。 一个正道大宗门, 怎会覆灭得如此轻易? 扶玉想不通。 君不渡走时,留下的分明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局面, 盛世已初见雏形。 因此在最后的日子里, 她什么也没做。 日出而息, 日落也息。 她没能替他守好这天下。 扶玉越想越不高兴。 她停在漫天翻飞的青菩落叶下, 阳光在身前一晃一晃,她眯眸,拿起黑簪,凑近唇畔。 “你若不死就没这些事, 都怪你知道吗,都怪你。” 片刻,黑簪微闪。 扶玉抿唇, 指尖轻轻一拨。 君不渡静淡清冷的嗓音传出:“嗯,怪我。” “……”扶玉拿他没辙。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199节 这家伙总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浑身上下,不染红尘。 扶玉嘀咕:“死出。” 她气咻咻把黑簪插回发丛。 三日里,扶玉大多数时间都在炼化那一份击杀杭寿梨拿到的力量。 杭寿梨并不算真正的半神。 他借助天南城下的万魔千窟阵吸干了全城百姓的生机,这才踏上最后一步台阶。 扶玉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分离出来,让它们复归于天地。 剩下的力量尽数渡入本体——那具骨灰捏的琉璃之躯。 它天然经脉全通,没有任何瓶颈。 当然扶玉并不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实力。 每到饭点,赵秀龙总会扯着一把大嗓门来拍门叫人,答应慢一点都不行。 扶玉无奈:“都说了不用喊我吃晚饭啊……” 赵秀龙直接上手把她拎走:“不吃咋行!搓衣板的身材,没人要!难生养!” 扶玉:“……” 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妈。 在赵秀龙的督促下,扶玉吃下整整三大碗米饭,大半盘红烧肉。 扶玉头昏脑涨:“真吃不下了。” 赵秀龙:“听说你要出远门?” “对,”扶玉点头,“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吃饭,不用叫我。” 赵秀龙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扶玉感觉她要骂人了,比如“翅膀硬了”或是“死外边算了”。 赵秀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半晌,她闷声交待:“出门在外自己当心点,冷了记得添衣,不要老是忘记吃饭。” 扶玉默了好一会儿:“多大人了,我知道。” 出门时,仍然坐在桌边的赵秀龙低低说了句:“我家囡囡要活着,就跟你这么大。” 扶玉脚步微顿。 笑了下,没回头。 三日后。 飞舟缓缓降在“道宗遗址”,扶玉站在阴云之下,茫然许久,不能认出。 她记忆中的道宗依山而建,千层黑木楼阁与大山浑然一体,廊下是流动的风和云,檐角总是停有飞禽。 “山呢?”她问。 身后二人一草一猴一纸对视一眼,用眼神把乌鹤推了出来。 乌鹤反正不怕得罪人:“沉了。” 扶玉颔首。 巍峨大山沉入陆下,眼前只余一座矮土包,土包顶上立了一块黑色石碑,远远只能看清碑上一个硕大的“罪”字。 踏上土包,扶玉发现脚下泥土很是夯实,硬得像铁,表层光滑,几乎可以反光。 乌鹤:“道宗余孽埋在下面,人们没事就来踩几脚,吐一吐口水,再看一看罪碑,引以为戒。” 扶玉淡笑颔首。 再往上,便铺了黑岩——它们是罪碑的延伸。 一层一层,一叠一叠,山体如坟,硕大的墓碑铭记了道宗之罪,镇住底下罪恶骸骨,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越到近处,黑色罪碑越是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李雪客感慨:“黑啊……” 碑前是一座黑石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聚满了人,放眼望去,每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身边都跟随着门生、护卫与仆婢,前呼后拥,身着锦纶,相当排场。 扶玉偏头望了望自己身后。 一草一猴一纸二人,奇形怪状,张牙舞爪,气势嚣张。 扶玉满意:“很好。” 她抬眸望向石碑下的高台。 台上已有两个人。 那二人盘膝端坐莲台,女的正在给一众名士讲经,男的十五六岁模样,笑眉笑眼,微偏着脸,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 扶玉带着同伴踏上广场。 就像一颗石子掷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一众名士大儒之间,闯进了一群妖魔鬼怪。 “她就是神巫?” 众人如临大敌。 扶玉闲懒地抬了抬手指:“继续继续,不用在意我,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高台上,一道神念荡下,很不礼貌地照向扶玉。 ——对于修士来说,一言不发直接用神念照人,几乎等同于挑衅开战了。 扶玉身后,狗尾巴草精长出枝杈,猴子立起竖瞳。 不等这两个怪东西动手,只闻一声低沉铮音,斜斜挎在扶玉身后的九衢尘陡然一震,森冷威压漫开,击中这只窥探之手。 莲台上,贺兰蕴仪身躯一颤。 神念受痛收回,她银牙暗咬:“是他的剑!” 贺兰蕴仪蓦地望向那道闲懒走来的身影。 数千年不见,那个女人依旧是如此……令人厌憎,不减反增。 扶玉经过之处,名士们不自觉分列左右,让出路来。 若是有人眼神不大礼貌,猴子便猛地凑上前去,竖起杀瞳,呲牙,哈气:“嘶哈!” 冷不防被这毛脸一吓,老头子们一个个踉跄倒退,抬袖掩面:“成何体统,妖魔鬼怪,成何体统!”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毛乱抖。 一行浩浩荡荡穿过广场,登上高台。 扶玉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从乾坤袋里取出藤椅,懒洋洋一坐,动了动手指,示意那两个圣人:“说到哪儿了,继续。” 她甚至不曾正眼瞧一瞧这二人。 贺兰蕴仪瞳眸微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以为她是谁?目空一切的样子,做给谁看? 濯笑道:“神巫,久仰。” 扶玉纡尊降贵瞥他一眼:“刚见过,不久。” 濯失笑,转头望向贺兰蕴仪,只见圣女姐姐瞳仁收缩,眸底暗潮激烈翻涌。 惟恐她下一瞬就压不住杀心,濯赶紧用正事打岔:“魔祸当前,为了天下苍生,我辈修士当然应该放下恩怨,通力合作——我知道神巫也是一样的心情啊!” 他弯起眼睛,“今日在诸君与天下人的见证之下,双方若能达成盟约,真正便是千古佳话。” 扶玉并不接这一茬,她叩了叩椅臂,指尖一竖,指向上方。 “那是什么?” 只见黑碑的碑尖上,一抹光芒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啊,”濯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神器,天罪之眼。倘若在阳光之下照见罪恶,它会将其昭告天下。神巫迟到之前,大家说的正是这个。” 扶玉笑:“听着有点耳熟。” “不错。”一个留有长髯的老者沉声开口,“前些日子,鱼龙城云裳上人作恶,正是圣女查明真相,昭告天下,清理门户。” 一听这话狗尾巴草精差点蹿起三丈高:“不要脸!你敢说蚯蚓头是你杀的?!” 它瞪向那圣女,只见贺兰蕴仪露出虚伪仁慈的笑容,柔声道:“一件小事,我早已忘却,不必再提,还是专注当下罢。” 狗尾巴草精气到两眼喷火。 纸扎童子赶紧蹦上它肩头,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替它捋毛:“不气不气!” 狗尾巴草精怒火冲头,反手把它拨开。 嚓。 它吓一跳,扭头去看,只见纸扎童子的小手上还有一道道未愈合的纸纹,被自己一拨,伤口又裂了。 狗尾巴草精心疼得要命。 纸扎童子咧嘴笑:“你主人不是都说啦,不要和死人生气!好尾巴,不气不气!” 见它受了痛还在安慰自己,狗尾巴草精低呜一声,抿住嘴巴,把它捉进怀里,伸头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递给它玩。 扶玉完全不气,依旧是一副淡笑的样子。 她散漫地动了动手指:“世人见证,很好。说吧,结盟之前,有什么旧事要解决?” 濯弯起眼睛:“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神巫算不到的,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他起身,低头望向脚下黑石,然后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黑碑。 “此碑镇的便是当年危害天下的邪道之首——道宗的罪人与罪恶。世人皆知,他们对天下苍生的危害,可不比邪魔更小啊。” “天下人并不信任邪道中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0节 “结盟之前,神巫恐怕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你与当初的邪道并不相同。” “神巫,可敢直面碑中之罪?” 濯笑得天真无邪,微微偏头,眼神里藏不住挑衅。 扶玉沉吟:“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一起,重翻道宗当年之‘罪’?” 她抬手指了指黑碑上方那件神器天罪之眼,“还要昭告天下?” 濯颔首:“对啊。” 扶玉:“……” 这什么瞌睡送枕头——一时连她都有点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第103章 阴谋算计阳谋无解 天怒人怨。 数日之前。 “这世上, 唯有阳谋无解。” 少年模样的圣人濯一边笑吟吟提笔写金帖,一边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姐姐想必也不愿意看见神巫死得太过轻易吧?” 不等对方皱眉,他忽地掩唇惊呼, “啊呀啊呀,我又忘了姐姐心地善良,一定不会这样想!瞧, 我又以我小人之心,度姐姐君子之腹,真是恶毒呀!” 他姿态轻佻狎昵, 但因为容色昳丽,皱鼻轻嗔的样子并不十分惹人讨嫌。 贺兰蕴仪按捺不悦:“你说什么阳谋?” “鸿门宴!”少年一脸愉悦, “我们给神巫一个机会,替道宗重翻旧案——哪怕明知有坑,姐姐你说, 她会不会自己往下跳?” 贺兰蕴仪抿住樱唇, 眸光微微地闪。 她蹙眉:“当年的事,早已经盖棺定论。” “对啊对啊, ”濯弯起一对笑眼, “道宗那些人, 自作孽, 不可活!即便旧事重提,也没人会站在他们那一边!神巫若敢袒护他们,那便是公然与天下人为敌!” 贺兰蕴仪沉吟不语。 他催促她:“当年之事姐姐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犹豫?” 贺兰蕴仪傲意盈眉:“我当年所做一切, 都是为了大义,自是无愧于心!” “所以啊!”濯拍着案桌笑道,“这一次, 定要让神巫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再不能转世归来……姐姐,杀人不够,得诛心才行。” 贺兰蕴仪唇角绷紧:“对,我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沉吟片刻,面露鄙夷,“我只怕她不敢接招。此人出身底层,浅薄市侩,惜命得很。” 濯耸肩:“她不接就算咯。” 贺兰蕴仪蹙眉:“怎么就算了?” 濯失笑:“姐姐,她若不接,咱就给她扣一个心虚有鬼的大帽子,斥责她包藏祸心,根本不是诚心与我们联手对抗魔祸!如此一来,咱们以正义之名诛杀她,又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阳谋啊!” 一切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无论对方如何选,都是死路一条。 扶玉指尖轻叩椅臂。 她的目光淡淡在圣人濯的脸上一掠,轻飘飘越过他,望向圣女贺兰蕴仪。 前一任双天曾经告诉郁笑,当年道宗覆灭,贺兰蕴仪勾结外间势力,立下好大“功劳”。 贺兰蕴仪是宗主云朵儿的亲传弟子,也是君不渡远房亲戚。 扶玉无声嘀咕:“你这什么亲戚。” 转念一想,除了君不渡,君家从上到下也不是什么好鸟,他生母贺兰氏更是个疯子。 就像她生父那边的亲戚也没一个好东西。:) 贺兰蕴仪终于不情不愿望向扶玉,视线落在扶玉身上,不觉一怔。 旋即,她紧绷的圣洁面庞微微放松,向身边的濯递出一道神念:“这就是她转世之身?” 濯眨了下眼睛,以神念回道:“唔,也就一般漂亮。” 不比从前,美得惊天动地,叫人耿耿于怀数千年。 贺兰蕴仪又传神念:“修为也一般。她凭什么对抗邪魔神?” 濯笑笑地回复:“我猜应该是九衢尘出了很大力气吧,大概。” 贺兰蕴仪目光落向扶玉身后的长剑,眸色顿时难看。 神魔大葬中的遭遇历历在目,她损失了化身,弄丢了神器烛世愿,不曾想竟然便宜了此人! 扶玉的视线并不在将死之人身上停留太久。 她转向那块高耸入云的罪碑,懒声开口:“我死得早,还真不知道道宗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此言一出,底下立时哗然。 一众名士义愤填膺,捶胸顿足。 “邪道中人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那些恶事,人尽皆知,休想替他们洗白!” “呵!当年那些余孽都畏罪自裁了,还有什么可说!” “狡辩无用!” 扶玉抬了抬手:“我说,我死得早,九泉之下没长眼睛看不见。谁若不信……” 她神情真挚,一点儿也不像在死亡威胁,“送你下去感受感受?” 众人噎住。 濯低低地笑了起来:“哎呀哎呀!” 他站出来打圆场,“神巫不是都答应了要重见昔年之罪,怎么还吵起来了嘛。” 他生得好看,笑吟吟一派和气,众人一时竟忘记了他也是个圣人。 “那还废什么话!”一名老者顿了顿拐杖,哼道,“动作快点。” 濯不紧不慢盯了他一眼,偏头,弯起笑眼:“好呢好呢。” 扶玉静静看他表演。 只见濯与贺兰蕴仪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抬手掐诀,周身灵光涌光,额心浮起一道形状玄妙的神纹,金灿灿、光熠熠,好似开了第三只眼。 乌鹤面无表情道:“看见那个没有,那就是所谓七圣补天的证据——功劳盖世,天赐神印。”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她还真没见过这个。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也齐齐摇头。 两道神光打入黑色石碑。 片刻,一道道金色光纹浮起,一行行金光字样凸现出来,以黑碑为背景,顶天立地悬浮在高台之上。 第一宗大罪:邪祭。 只见一幕幕栩栩如生的画面投映在碑前,天罚之眼照过之处,千里大地伏尸百万,幸存的人们愤怒地放火烧光了一座座道祖祠,将残存的塑像砸个稀烂。 圣人濯装模作样地叹息:“整个天下总不能都冤枉一个人吧?神巫你说呢?” 李雪客气得直翻白眼。 神庭这些厚脸皮,真就是可以睁眼说瞎话! 早知今日,那日在柴房里面就该揍他个鼻青脸肿。 扶玉不以为意,笑笑地动了动手指:“嗯,继续。” 神光晃过。 以黑碑为幕,金字浮起了道宗第二宗大罪:暴虐。 扶玉挑眉望去。 只见道宗千丈依山而建黑木楼处处破损,蔼蔼云雾之间,密密麻麻都是进攻的灵兽。 扶玉眉心微拧。 邪魔吃人,也吃灵兽。那个时候修士与灵兽最大的敌人都是邪魔,彼此算是盟友——它们为什么攻击道宗? 画面中的灵兽眼珠赤红,俨然已经杀出了兽性,誓与道宗不死不休。 “唉……”圣人濯叹气,“万物生而有灵,然而他们对待灵兽,却实在是残暴啊残暴,把这些温顺生灵都逼成了这样……” 扶玉看见画面中陈列了无数尸首。 那些灵兽都被剥皮剖丹,死状无比凄惨。 “神巫,灵兽可不懂什么阴谋诡计,是谁害了它们,它们分得清。” 濯笑吟吟地,“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残忍虐杀它们的时候,就该想想报应的。” 扶玉身后,猴子按捺不住呲牙哈气。 那些灵兽尸体里面也有它的同类,同类的惨状逼红了它的眼睛,它恨得想要抓个什么东西来啃一啃。 扶玉微微颔首。 难怪道宗没能及时处理那场席卷天下的灾祸,原来老家都要保不住了。 她的视线淡淡越过千丈楼阁。 道宗以防御为主,并没有对灵兽们大开杀戒。 正是这份仁慈拖延了时间,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外面已经在酝酿一场滔天大祸。 濯好心问道:“神巫可有话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1节 扶玉动了动手指:“继续。” 黑碑之前,金字变幻,浮起了下一宗大罪:屠戮。 这一幕可谓证据确凿。 只见在道宗宗主云朵儿的带领下,无数大修士御剑划过长空,强破东陵贺兰城。 战火七日七夜未熄。 等到天罪之眼照进废墟,那里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以仁善闻名天下的贺兰氏,竟然全族被诛。 连幼小的孩童都没放过! “丧尽天良啊!简直是丧尽天良!” 金字之下,一众名士跺足唾骂,忿恨难言。 圣女贺兰蕴仪眸中含泪,微微惨笑:“这就是我弃暗投明的理由。” 她起身,下颌微扬,坚强地望向台下众人。 “是我从内部破掉了护宗阵,是我亲手击败了大师兄,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我始终问心无愧,我所做一切,对得起天下苍生。” 众人叹息:“圣女大义!” 被道宗斩尽杀绝的,显然不止贺兰氏一族。 最后这一幕中,天下义士共讨这灭绝人性的邪道之首,轰轰烈烈一场大战,道宗整山沉入陆下。 濯声情并茂:“凡人唾弃,修士共诛,灵兽痛恨……道宗真是自绝于苍生啊!” 扶玉垂头笑了笑。 “神巫似乎……”他笑吟吟地,“有异议?” 扶玉道:“我正道之首,就这么成了天下公敌?” 贺兰蕴仪寒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濯站起来,身体斜斜偏向一旁,冲着顶天立地的黑碑抬了抬手,诚挚地说道:“神巫若有疑虑,神魂可以进入罪碑,当着天下人的面,重翻旧案,逆转乾坤。” 这三幕场景,显然都已经无力回天。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小声说道:“主人千万不要上当!神魂进去,身体就被他们杀掉了!他们根本不要脸皮!” 濯失笑:“神巫当然可以拒绝啊,只是这样的话,天下人不信神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扶玉也笑。 “方才不就说了么。”她的神色比濯还要真挚,“一起,来翻案啊!” 话音未落,九衢尘铮然而出! 刹那间大夜弥天,神光退却,只见遮天蔽日的黑影一荡而过! “铮——轰!” 她身处碑下,突然发难,两个圣人也未能阻止。 剑过处,那一座罪碑一分为二,缓缓倾倒。 还没完。 夜幕降下,碑裂之处,恐怖的裂缝直入地心。 高台上下,轰然坠落。 两个圣人倒是能稳住身形,台下一众名士便只能狼狈地下饺子了。 扶玉长发翻飞,手挽黑剑,笑得好似一个灭绝人性的大反派:“桀哈哈哈……来啊!一个也别想跑!” 在这样的时刻,纸里纸气的童子声音更显得阴森诡异—— “旧日重现,灵兽秘境,开!” 第104章 三日破解灵兽死局 危险。 罪碑崩塌, 大地破碎。 “咦……” 眼前白光泛滥之际,纸扎童子公然作弊,飞速给扶玉递消息、打小报告。 “这封印, 不对劲!底下这个被封印的世界好像是活的!阴活!它有自己的想法!” 狗尾巴草精一边坠落一边怪叫:“什么叫‘阴活’啊!” 活的就是活的,死的就是死的,阴活又是什么东西, 听着就瘆人。 扶玉:“说人话就是鬼。” 狗尾巴草精瞳孔乱颤:“啊啊啊下面世界是个鬼?!那是多大个鬼啊——” 尾音消散在风中。 落入秘境时,扶玉肩上微微一沉。 一只很大的手,五指修长, 瘦硬指节坚若金铁。 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握,感觉就像落入凶兽的利爪之下, 锐利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血肉。 同一时间,眼前泛滥的白光骤然消失。 失明般的黑暗灭顶而来,扶玉用力睁大双眼, 不能捕捉丝毫光线。 她环视周围。 无论哪一个方位都只有浓墨般的漆黑, 没有明暗分别,对自身的感知也变得极其微弱, 仿佛连人带影子都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肩膀上那只手……它还在。 扶玉不动声色, 轻咳一声:“到了。” 他没松手。指骨握得很紧, 很重, 瘦硬到极致,一根根手指就像冰冷尖利的长爪,禁锢感清晰分明。 他动了。 他越过她,把她拨到他身后。 扶玉脚步微微踉跄, 不自觉瞪大双眼——视野仍然全黑,看不见他的轮廓。 他在保护她,并不问她意见。 不做人的君不渡, 似乎不再像从前一样清冷克制,淡漠如仙。 他的气质里多了一重霸道和强势,危险的掌控欲在黑暗中肆意滋长,令她心悸不已。 扶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铛——咚!”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划破黑暗。 强光陡然刺入,扶玉下意识闭眼偏头回避。 周围一片惊呼,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水谢氏谢无愁在此,何方妖孽,胆敢放肆!”一道色厉内荏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扶玉挑眉,掀开薄薄一丝眼缝,转头回望。 “噫……” 她一时无法形容自己看见了一群什么东西。 金黄的,毛茸茸的,三脚的,鸡? 只见说话的那只三脚鸡仰着脑袋,顶着一枚嫩红的小鸡冠,张开黄褐色的小喙,发出稚嫩又故作老成的声音。 众鸡循声回头,看清它的模样,浑身一颤,纷纷低头察看自己。 “不——”很快,一只三脚鸡爆出悲鸣,“老夫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苦读圣贤之书,如何竟能投了畜生道哇!” “苍天不公啊!” 众鸡一只比一只痛心疾首,“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苍天误我!苍天误我!” 一群三脚鸡用力扑棱着还没长出飞羽的、毛茸茸的小短翅根,啪啪跺着脚爪子。 扶玉:“……” 这场面,真的很滑鸡。 她闲闲把脑袋拧回来,视线一扫。 身边有三只鸡,每一只都格格不入—— 一脸傻气的白毛鸡、恹恹耷拉着翅膀的乌鸡、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草鸡。 扶玉:“猴子呢?” 白毛鸡、乌毛鸡和草鸡面面相觑。 猴子没了。 扶玉抬起右边的足,轻轻摆了摆:“它有自己的因果。” 就像在人皇陵秘境,旁人都是太监,曾经的人皇却必须面对他自己的命途。 确认过同伴,她漫不经心抬起眼睛,望向正前方。 只见光线照进来的地方,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格外出挑。 他打破黑暗,周身轮廓被光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偏了偏头,姿态静淡,掌控全局。 扶玉心潮一阵翻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2节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他并肩战斗了,她都快要忘记有这样一个强大的道侣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提步走向他。 忽闻身后一阵喧哗。 “快!跟着那只鸡!它找到出路了!” “它明显跟我们不一样,一看就是真鸡!” 扶玉:“……” 君不渡气质过于特殊,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也是一只三脚鸡。 难怪他搭在她身上的手就像爪子一样。 十息之后。 扶玉站在雕刻玄纹的青玉地砖上,用力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一尊直贯殿顶的紫金鼎。 这是一尊巨大的丹鼎,底下已经搭好柴火。 “咻——啊夹!” 又一只三脚鸡闭上眼睛,扑棱着翅膀,从鼎腹处的破洞处往外蹦。 这位名士忘记了自己德高望重的身份,用力扑扇翅根,嘴里喊出了破音。 落地时脚下不稳,大头朝下狼狈打了好几个滚,幸好身体滚圆,绒毛也厚,没摔出好歹。 白毛鸡、乌鸡和草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很快,被困在鼎中的三脚鸡们陆续逃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只记得一阵天塌地陷……” “投胎成禽类也就罢了,可观这形势,竟是要被人烹食?” 有懂行的人说道:“这是丹鼎。” 众鸡大怒:“拿活人炼丹?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谁!是谁!” 乌鸡幽幽地:“你是人吗?” 众鸡:“……” 扶玉不动声色凑到君不渡身边。 这个邪魔,变成三脚鸡也不是普通的三脚鸡。他身躯挺拔,周身覆着一层黑光凛凛的飞羽,颇有鹤立鸡群的气质。 她拎起一只脚爪,点了点脚下地砖。 君不渡低头与她对上视线,心领神会。 这里,是道宗。 “啪,啪,啪!” 纸扎童子拍着小手从及地的雕花大窗缝里挤进来。 “你们只有三天时间破解灵兽死局,一旦失败,你们都会死掉哦~” 它诡异地停顿了好一会儿。 只见它快速转动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拼命想暗示,想放水。 遗憾的是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了它,半晌,它无奈放弃,只能老老实实说出规则:“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 “伤人者,死。” “拒绝游戏者,死。” 纸扎童子又拍了拍手。 “都听明白了吗,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它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灵兽?”一只三脚鸡颤巍巍地抖动双翅,“老夫生而为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今日竟沦落到与禽兽为伍……” 纸扎童子阴恻恻回头:“那你是要拒绝游戏吗?” 三脚鸡一个激灵:“我不是!我没有!” 他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纸扎童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间丹殿。 “我知道了!”一只歪鸡冠的三脚鸡说道,“这就是道宗的暴戾之罪!他们残忍杀害灵兽,这才引来天下灵兽报复!看!” 他愤怒地扬起一只翅膀,指向那巨大丹鼎,“铁证如山!” 另一只三脚鸡很习惯地抬起翅膀捋了捋喙下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道:“邪道就是邪道,不比神庭,大爱众生。” “所以破局就是逃出道宗吗?” 众鸡挥舞着翅膀跃跃欲试。 “两位圣人并不在这里……老夫认为,他们必会前来救援,我们只需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要见到圣人,我们表明身份就能得救!” 扶玉忽地笑了。 此鸡不服:“你笑什么?” 扶玉懒声:“笑你没脑子。” 此鸡大怒:“你为何口吐狂言侮辱于我!” 扶玉:“规则第一条,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你要死自己去死,别连累旁人。” 众鸡悚然一惊。 “那……那该如何是好……只能从长计议!” 镇住这些叽叽喳喳的家伙,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双双提步走向殿外。 一群三脚鸡静悄悄跟在身后。 扶玉:“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破解灵兽死局,恐怕不是这一群三脚鸡逃出生天这么简单。 五千年后,世间几乎不再有灵兽——只怕这才是真正的“灵兽死局”。 三天?破解? 君不渡淡笑颔首:“嗯。” 扶玉望天叹气:“但是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君不渡一身静淡:“是。” 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两个人都回来了,还能有办不成的事? 微微一笑,各自转开了脸,眼风撇向一边。 众鸡:“……” 白毛鸡抬起翅膀戳了戳乌鸡:“这打什么哑谜,你听得明白?” 乌鸡恹恹:“无所谓,随便吧。” 白毛鸡又去戳草鸡:“你说呢!” 只见草鸡神不守舍地望着那两道身影,笑得活像个傻狍子:“真配!真配!配一脸!鸡也这么配!” 白毛鸡:“……” 身边怎么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众鸡贴着殿壁,越过一块块青玉浮砖,来到殿门处。 仰头,望向黑沉厚重的巨门。 忽闻外头传来一道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大师兄,我早就说过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与师父还是太心软。” 巨大的雕漆落地殿门后,好几只三脚鸡按捺不住扑扇起了翅膀:“圣女!是圣女!” 贺兰蕴仪跺脚又道:“既然知道三足金乌就是这些闹事灵兽的首领,何不干脆利落将其诛杀?这样一来群龙无首,看它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道沉稳宽厚的嗓音响起:“师妹,祖师留下律令,只诛伤人的灵兽。三足金乌并未犯禁,它们丢了孩子,一时着急。” 贺兰蕴仪发出不高兴的鼻音:“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回头酿成大祸,莫要后悔!” 大师兄笑笑地安抚她:“师妹放心,我这便出山解决此事。” 风声一动,他移形换影离去。 殿门后众鸡正要动作,忽闻贺兰蕴仪又与人说话:“出来吧。” “贺兰师姐。”另一道猥琐的男声从更近的地方传出,“我这就把丹给炼了!看牛保他如何跟那些禽兽谈!” “嘎——吱——” 眼前光明大炽,殿门忽被一双黢黑的大手推开。 第105章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 禁令。 两扇黑沉的丹殿刻花大门在头顶敞开。 阳光唰地照了进来。 一群身高不及门槛一半的三脚鸡躲藏在殿门阴影下, 惊骇地交换视线。 虽然信息量太大,一时之间不能理清,但此刻推门的这个坏蛋要拿三脚鸡炼丹, 这一点毋庸置疑! 更可怕的是——圣女好像是他的同谋啊啊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3节 可怕的阴影投入殿内。 一只穿着道靴的大脚越过门槛,还未落地,带进来的冷风已掀得三脚鸡们绒毛倒竖, 浑身发抖。 “等……你等等!” 贺兰蕴仪突然开口叫住这个丹修。 她的声线微微发哑,好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道靴动作一顿, 退离门槛。 此人转身面对贺兰蕴仪,错愕道:“师姐, 我马福明啊?” “马福明。”贺兰蕴仪下颌微扬,姿态圣洁高傲,“众生平等, 你不可以伤害那些生灵。” 马福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吞了口唾沫, 陪起笑脸,“贺兰师姐, 这群三足金乌幼崽, 不就是抓来炼……” 贺兰蕴仪骤然打断他:“我说了, 不许你欺凌弱小, 否则休怪我无情!” 马福明挠头:“那,丹不炼了?” 贺兰蕴仪一字一顿:“我绝不允许。” 她思忖片刻,拂袖离去。 半晌。 一头雾水的马福明悻悻反手拉上殿门。 “女人可真是善变……不炼就不炼呗,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 马福明大步离开, 脚步声颇重。 门槛下方,一群毛茸茸的三脚鸡整齐松了一口气。 “呼……” 自称天水谢氏的那一位老怀大慰道:“圣女大爱慈悲!是她救了我们啊!” 众鸡恍惚点头。 白毛鸡纵身一跃,一翅膀扇在谢氏鸡的脑门上:“你是不是傻!” 谢氏鸡抱头不服:“老夫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毛鸡大声嘲笑:“什么名士, 我看你这脑子连僵尸都不如!” 扶玉偏过头,小声告诉君不渡:“他是李道玄转世。人皇陵秘境里,他真就是个掉了脑袋的僵尸。” 他低笑了下,好听的气音在胸腔闷闷一震,落入她耳廓。 扶玉后知后觉自己凑得太近了——第一次做三脚鸡,没把握好距离,说话时几乎与他交颈贴耳,亲密过头。 她的脸颊腾一下烫了起来。 幸好脸上有毛,红了也不明显。 扶玉若无其事缩回脑袋,认真地听李雪客嘲笑那只谢氏鸡。 李雪客:“动动你的鸡脑子想一想啊,短短几息时间,贺兰蕴仪态度大变,为什么!” 谢氏鸡:“当然是因为圣女不愿与此等恶人为伍,是以弃暗投明!” “不对吧,”另一只三脚鸡扬起右脚摆了摆,“老朽觉得,是因为圣女本人进到这个秘境,替代了从前的自己。” 李雪客欣慰:“还算有个聪明的。” 这只聪明的三脚鸡继续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圣女从前身在道宗,感染了恶的习气,如今已然大彻大悟,自是焕然一新,与从前大相径庭。” 李雪客气到嘎嘎大笑:“你们这些名士怕不是吃书吃傻了!贺兰蕴仪装模作样,是在顾忌那个神器天罪之眼啊!她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装圣母啊!” 谢氏鸡冷笑:“你这就是典型的小人之心。” 李雪客气了个倒仰。 乌鸡恹恹望天,抬起爪子拍了拍草鸡:“我错了,原来你不傻,你只是颇有名士之风。” 草鸡勃然大怒:“滚!” 草鸡张牙舞爪要找乌鸡打架,却见乌鸡迈开脚步,踱出鸡群。 乌鸡道:“天水谢氏,谢无愁谢老夫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写什么天仙神女赋拍圣女马屁出名的吧。倒是可以理解,她臭了,你也烂了。” 草鸡蜷起准备打架的爪子,温柔地给乌鸡顺了顺毛。 名士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只站出来打圆场:“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圣女终究是帮了我们,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扶玉无语,拎起爪子戳了戳君不渡:“你我要是没死那么早,活到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这般顽固的僵尸脑。” 君不渡低笑了下:“不会。” 扶玉撇喙:“你又知道。” 他垂下漆黑的眼睛,凝望她,语气静淡却认真:“这一次会陪你到老。” 扶玉呆滞一瞬,身上蓬松的绒毛一绺一绺扁下去,红色的小爪子不自觉轻轻挠地砖:“……我证道成仙,才不会老。” 她把脸转走。 笑意从心脏里面咕嘟咕嘟冒出来,弄得她浑身微微麻痒。 猴子抓耳挠腮。 它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还是感觉自己没睡醒。 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它忘记了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个臭烘烘的山洞里,跟一群飞禽走兽坐在一起……开大会。 它很烦躁。 耳朵眼里呜呜嗡嗡,听它们鬼叫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它仰起脑袋,呆滞地望向巨大洞窟上方暗红发黑的石顶。 ‘好臭,好闷,好热,好吵,烦死了!’ 一只红毛狐狸踮着脚尖走了出来。 “金乌王,”狐狸手舞足蹈地说道,“我要是您呀,早就杀进去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整个族群的幼崽呀,呜呜呜,都被那些可恶的人族抓走啦!卑鄙的人族,他们是要断了三足乌的根呀!” 一听这话,为首的巨大三足金乌顿时炸毛。 金乌王这一炸毛,通身便有烈焰滋生,轰一下烧上洞顶。 猴子:“……” 这下知道洞窟的石顶是怎么被熏黑的了。 猴子挠了挠头。 人族?抓金乌? “还有你!”红毛狐狸蓦地转身,一根手指戳向猴子,差点儿扎到它眼睛。 猴子立起竖瞳:“嘶哈!” 红毛狐狸吓一跳,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的猴子猴孙都被人剥皮剖丹了!你还在这里打瞌睡!” 猴子大怒:“谁敢!”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当然是道宗那些人呀。” 猴子脑海里浮起了同类惨死的画面。 它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腾地燃起了一股怒火,无处释放,无从发泄。 它暴躁站起身来,猛力捶打自己胸口。 砰砰砰砰! 其它的灵兽也受到感染,各自咆哮低吼,拍山跺足。 扬尘滚滚,群魔乱舞。 红毛狐狸眨了眨眼睛,嘴巴弯成一道狡黠的缝,高声怂恿:“杀光他们!” 洞窟里群兽沸腾:“杀光他们!” 红毛狐狸扬起爪子,啪啪拍了拍。 只见洞口方向,小狐狸们呲牙咧嘴,撵着一大群人进入洞中。 到近前一看,男女老少都有,是附近村子里农户。 麻绳绑缚着他们的手和脚,狐狸们用力一推,亮出獠牙一吓,人群顿时慌乱一团,扑通扑通摔倒在山洞中央。 “呜……” 有孩童抬头一看,被四周小山般的巨兽吓哭。 他的母亲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把孩童紧紧搂在身前,抖成一团。 猴子缓缓冷静下来。 它停下捶打胸口的动作,眯起眼睛,瞪向红毛狐狸。 “凡人?凡人用得着你猴爷爷出手?” 红毛狐狸捂住嘴巴嘻嘻一笑:“咱们也要学人族,歃血为盟呀。” 猴子眯了眯瞳孔。 红毛狐狸踮起脚尖,轻盈地围着这群男女老少转了一圈。 狐狸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咱们都知道,吃了人的灵兽就可以化形为人,人啊!人是万物之灵长,天道的宠儿,有了人身,咱们也可以修出元神,得道成仙!” 群兽激动之余,不免冷静了几分:“吃人不行的!道祖有令,灵兽不得伤人,食人者更是诛无赦。” 红毛狐狸扑哧一笑:“道祖都死几百年了!” “可是还有道宗……不行不行,总之不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4节 这条铁一般的律令,早在很多年之前便以无数犯禁者的血和性命,写进了每一只灵兽的魂魄。 众兽纷纷敲响退堂鼓。 “一群怂包!” 狐狸叉腰气道,“你们都要打上道宗了,还管一个死人的律令做什么!没骨气的怂货!” 众兽摇头,眼神纷纷避开那群被绑来的凡人:“不行……不行不行。” 猴子也默默点头。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跺着脚,义愤填膺道:“你们也不想想,这公平吗?啊?这对我们灵兽公平吗!凭什么我们不小心伤人就要死,他们人族却可以随便虐杀我们的同类啊!” 有巨兽晃了晃脑袋,叹气:“这倒也是。” 狐狸怂恿道:“这么不公平,你们就不想讨一个公道吗!” 一只龙角兽低沉道:“可是那些恶意伤害灵兽的修士,道宗也会处置。” 狐狸冷笑三声:“等他们查完,你都投胎几百年了!再说了,要是查到是他们自己人干的,你觉得他们不会包庇凶手吗?” 众兽垂头丧气。 近年来被剥皮剖丹的灵兽太多了,线索纷纷指向道宗,道宗又迟迟不能给出一个交待,灵兽们也忍很久了。 红毛狐狸滴溜溜转动眼珠,狡黠一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人族修士也很痛恨道宗呢,他们保证,我们攻打道宗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出手。” “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它故意卖了卖关子,等到众兽都不耐烦地开始刨爪子,它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许诺,扳倒了道宗,就给我们灵兽解除禁令,往后啊,只要是坏人,我们都可以吃!” “真的吗?”一只憨头憨脑的狮虎兽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红毛狐狸挥了挥爪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许多兽王激动了起来。 食人,便能夺得人的灵蕴,化形为人。 “吃坏人好啊!”蛇王嘶嘶吐信,“早就看那些坏人、恶人不顺眼了。与其让他们活着污染这个世界,不如到我腹中做养分。” “对,对对对!” 众兽一阵躁动。 猴子沉默地退到山壁阴影下。 它甩了甩脑袋,仍然感觉浑浑噩噩。 它想不出狐狸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它就是本能地抗拒。 它喃喃说:“吃人,会留下印记,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印记,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狐狸咯咯笑起来:“放心吧,道宗一倒,世上再也没人敢追杀你我!” 猴子把脸皱成一团。 红毛狐狸环视周围,看着众兽都被它说服得差不多了,便转头望向上首的三足金乌王。 “金乌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走金乌崽崽?那些好的修士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你们金乌身上有上古神血,用你们的骨血可以炼出传说中的神药——不死药。金乌王,现在他们只是抓走了崽崽,下一步,就轮到你们啦!” “再不出手,你还要等死吗!” 金乌王身躯微震。 看它神情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红毛狐狸再推一把:“现在这些人族听见了我们所有的秘密,你们说,还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去报信吗?” 众兽瞳孔收缩,齐齐望向洞窟正中瑟瑟发抖的人。 第106章 千年之后再度联手 规则。 山腹洞窟闷热腥臭。 巨大的灵兽张牙舞爪, 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 被围在正中的村民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着站了出来:“各位……大仙,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大仙明鉴啊!” “俺从没做过坏事,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一个孩童突然哭叫:“妖怪!妖怪!吃人的是妖怪!” 为首的三足金乌王缓缓眨了一下沉重的眼膜。 金乌王眸光微闪:“我们灵兽,也不曾伤天害理, 我们与人族并肩驱逐了邪魔,可人族又是怎样对待我们的?欺负我们族人,还管我们叫妖怪?” 红毛狐狸皱了皱鼻子, 呜呜假哭:“我为什么不抓别人,就抓他们, 因为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实在太坏了!我们善良的狐狸母亲啊,只不过是到他们村子借几只鸡鸭来救自己快要饿死的小崽崽,就被他们打死啦!” “你……你骗人!”一个村民壮着胆子说道, “狐狸咬死我们的鸡鸭猪牛, 还咬人!” 狐狸立起竖瞳,爪尖微动。 村民吓得缩起脖子。 狐狸转过身, 立刻又换成一张无辜可怜的哭脸:“呜!卑鄙阴险的人族, 他在撒谎!他们人族最喜欢撒谎了!” 众兽王默默点头, 表情嫌弃:“我们灵兽, 从不说谎。卑劣人族,撒谎成性。” 村民又急又怕:“俺们没有骗人!真的没有骗人!骗人的是狐狸啊!” 兽王们并不相信。 狐狸抬起一只爪子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家崇拜强者,喜欢道祖和神巫,可是他们都死掉啦, 现在的道宗,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道宗啦,那些人,还值得我们尊敬吗?还不如——” 它的声线陡然拔高。 “杀死这些残害弱小的坏人!吃了他们!化形为人!得道成仙!” 一众兽王热血沸腾,眼珠泛红,兽性冲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整个山洞轰隆隆震荡。 村民们面色死灰,身躯颤若筛糠,抖着手和脚,把孩子们护到了身后。 见这一幕,三足金乌王不禁微微动容。 红毛狐狸顿时冷笑:“金乌王,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可怜你呀!想想你们金乌幼崽,都被修士炼成丹药吃掉啦!想想那些幼崽在丹鼎里面被大火烧烤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怜呀!” 一个孩童愤怒大吼:“谁说你们不会骗人!这只狐狸明明就在说谎!你们妖怪,都在骗人!” 闻言一众兽王勃然大怒:“灵兽从不撒谎!卑劣的人族!你以为灵兽的想法也和你们一样肮脏!” 金乌王重重阖上眼膜。 再睁眼,眸底冰冷。 身为首领的金乌王终于下定决心:“杀快一点,不要虐待。” 红毛狐狸深深鞠躬:“吾王慈悲!” 狐狸转身面对村民,狡黠地弯起眼睛和嘴角——杀过人,吃过人,那就永远也不能回头啦。 面对这样的巨兽,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狐狸扬起利爪。 阴影笼罩在村民头顶,爪子挥下来,带起凌厉尖啸的风声。 “咻呜——” 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村民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啪。” 一只带毛的爪子横伸出来,捏住了狐狸的尖爪。 猴子缓缓倾过身体,眯着竖瞳,若有所思:“……你,有点不对劲。” 红毛狐狸眼角一跳:“你什么意思啊猴王,你该不会是想要背叛我们大家吧?你要向人族投诚?” 猴子盯着它,两边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垂。 它很慢很慢地说:“吃了人的灵兽,永远也回不了头。” 狐狸眸光微闪,尖声叫道:“怕什么!只要灭了道宗,以后谁还管你吃人不吃人!再说我们只吃坏人,不吃好人!” 众兽王默默点头:“对。我们灵兽,分得清好坏。猴王,你放开狐狸。” 猴子慢吞吞地勾下头。 它唰地张开爪子,松开了狐狸。 狐狸长吐一口气,正要动手杀戮,忽然眼前刮过一股凛风! 只见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那只垂到身旁的爪子,斜斜扬过一道弧——嚓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地揪掉了狐狸两只眼睛上方一大簇红毛。 众兽呆呆望去。 只见红毛狐狸额心秃了半尺大小一块毛皮,泛白的兽皮上面,清晰地印着一道血红的纹。 众兽大惊:“印记!它有印记!” “你吃过人。”猴子狞笑,“小样,想拉你爷爷下水?” 洞窟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兽类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直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打破寂静。 “呜……大猴子,你好像俺爷爷讲给俺们听的猴大圣!” 猴子不动声色晃了晃肩膀,慢条斯理动了动爪子:“嘁!稀罕!” 众兽盯向狐狸。 三足金乌王厉声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红毛狐狸摊手,望天:“可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跟我有没有吃过人,又有什么关系?” 金乌王:“这会影响我对你的信任。”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5节 狐狸扶额,小声嘀咕:“没开智的蒙昧野兽,真是麻烦啊。” 眼看洞窟里陷入僵局。 忽然一阵清风涌了进来,一道剑光照亮四壁,剑落处,缓缓踏出一个人。 “道宗青霄君,前来拜会。” 众兽闻声回头。 只见阴影下走出一道人影,仙风道骨,高髻广袖。 “青霄君?”金乌王沉吟,“你是云宗主的亲传大弟子?” 道人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犀牛王笑道:“我听说过这个人,姓牛的,本家!” 道人揖手:“俗名牛保。” 众兽交换视线,打起了精神。 猴子蹙眉,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来了——总觉着哪里不对。 “牛保,”金乌王沉声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们,你们已经查到了伤害我们族类的真凶?或者是已经找到了那些失踪的小金乌?” 道人微微一笑。 他倾身,神秘道:“没错!金乌王,你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 金乌王神色一振,激动地垂首凑上前去。 一人一兽距离拉近。 猴子心口一阵烦躁,异样感疯狂抓挠着它,心脏里面好像揣了只乱蹿的活猫。 脑海里闪动着一个清晰而错乱的念头。 ‘不对不对!这个人压根就不是牛保!牛保不长这样!’ 但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眼看金乌王脖子越伸越长,傻乎乎就要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猴子“呔”一声瞪圆双眼:“老贼!你不对劲!” 道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瞥向狐狸。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狐狸尖叫一声:“小心偷袭!” 旋即只见它带着残影飞扑上前,重重把金乌王拱到一旁。 道人铮然出手,剑光一闪而逝。 众兽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狐狸被一剑穿心。 道人撤剑飞退,鲜血溅出,狐狸倒地。 大滩血迹迅速洇开,血泊里,狐狸挣扎着扬起了一只爪子。 它的掌心里竟抓着一簇毛茸茸的金乌幼崽绒羽。 它吐着血,奄奄一息地望向金乌王:“这是……在他……身上……找……” 话还没说完,狐狸头一歪,气绝身亡。 众兽蓦地瞪向这道人,只见他胸口道袍被狐狸撕开了一道爪痕。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襟,拢紧。 金乌王勃然大怒:“你身上竟有我族幼崽的毛!是你抓走了它们!” 道人扬起眼睛,阴恻恻一笑:“是又怎样,你奈我何!畜生,今日算你命大,狐狸做了替死鬼,再下一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身形倒掠,扬长而去。 金乌王浑身燃起怒焰,“轰”一声,拖着熊熊烈火追出山腹:“贼人受死!” 猴子皱眉挠头:“他不是牛保。” 众兽敲山顿足:“道宗卑鄙无耻!” 猴子重申:“我说,这个人,他不是牛保。” 众兽哪里还听得进去,狐狸的尸身和鲜血激发了全部兽性,它们扑向那群吓得傻在原地的村民,当即便要大开杀戒。 猴子跳上前,呲牙阻拦。 众兽怒道:“狐狸都死了!猴王,你再吃里扒外护着人族,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猴子竖瞳哈气:“嘶哈!” 一场一对多的大战爆发,落石滚滚,地动山摇。 道宗。丹殿。 听着丹修马福明的动静走远,扶玉偏偏头,安排一众三脚鸡撞开殿门。 她优雅地挥动小脚爪,踱到君不渡身边,老神在在地与他说悄悄话:“哎,你都快不记得道宗长什么样子了吧?” 他垂眸笑了下。 扶玉震惊地发现他这个三脚鸡居然有长而密的眼睫。 眼帘低垂的样子,像极了从前。 他温声说道:“时常回想,不会忘。” 扶玉莫名有点脸热,又觉得脸热得莫名其妙。 他又没说想她,说的只是道宗而已。 脸红什么红! “唔。”她淡定仰头望向殿上悬挂的灵鉴,顾左右而言它,“当初你在每一座殿里都挂上镜子,是让门下弟子每日三省吾身的意思吗?” 君不渡静默片刻。 他不答反问:“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扶玉:“……” 当面怎么夸得出口?那样真的会很像表白啊! 她挥动脚爪,一下一下扒拉着地砖,敷衍道:“正人君子。唔,坐怀不乱。” 他失笑。 扶玉被他笑得心生羞恼。 他那张脸天生克她,轻易就能用美色糊住她的脑子——变成了鸡也一样。 “我并不是那样。”他说。 这家伙,怎么能用鸡的嘴,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 扶玉神不守舍:“哦。” “不是正人君子,并非坐怀不乱。” 扶玉稀里糊涂听他说话。 “以及这悬鉴,”他用眼神点了点大殿上方的灵鉴,语气静淡温和,“用来监视。” 扶玉:“哦……” 片刻,扶玉震惊:“哦?!” 他伸手(爪)摸了摸她的后脖子。 扶玉微微一颤,浑身发麻,心潮复杂。 “嘭!” 殿门终于被一群三脚鸡合力撞开。 阳光从殿外照来,落在身上,扶玉神色忽然一滞:“等等,镜子能监视的话,那我们逃出丹鼎,已经被看见了?” 如果控制灵鉴的人是叛徒…… 唰。 一道黑影投了下来。 敞开的殿门外,马福明去而复返,瞪起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吊梢眼,盯向这群正准备逃跑的三脚鸡。 他面露狞笑:“好险!一群小杂种,差点儿坏我大事!” 众鸡惊惶地扑棱着翅膀,挤挤挨挨撞作一团。 马福明一脚踏入殿中,反手挥上两扇殿门,“轰”! “这就把你们通通给炼了,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她悄然后退,趁着马福明动手抓那些吓得愣在原地的名士鸡,她飞向内殿,挥起翅膀把丹橱里面的药瓶掀翻在地。 咣啷咣啷。 她用脚爪摁住瓶身,低头,喙一拔,拔开瓶盖。 瓶中滚出一枚枚丹药。 她衔起丹药,飞向殿外,碾碎,用这些蕴满灵气的丹粉摆出一个又一个破法阵。 她和君不渡一起打过的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只管埋头摆阵,其余的事交给他。 “啪!” 马福明一手抓着一只三脚鸡,脸上忽然挨了一翅膀。 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他抬眼瞪去,扔开右手那只谢氏鸡,挥手打出一道灵气。 “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6节 一击落空。 那只覆有凛凛黑羽的三足金乌竟然预判了他的动作,扇完耳光果断抽身离去,马福明挥出灵气的动作笨重得活像一个笑话。 “小畜生动作这么快!” 他呸了一声,三角眼一眯,阴狠地四下睃巡。 余光里黑芒一闪。 他提步追向殿柱后。 一脚接一脚,连续踏进破法阵。 只见那黑金乌快如闪电,飘若鬼魅,时而居高临下瞥过一眼,气势淡漠睥睨。 马福明大怒。 一道道灵气打在殿柱、四壁、丹鼎和置物架上,玉瓶横飞,木屑乱溅。 殿壁下,挤成一团的三脚鸡们惊奇不已:“人家真鸡原来这么厉害。” “老夫第一次做鸡,惭愧啊惭愧!”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马福明一开始并没有把小小的金乌幼崽放在心上,等到他开始气喘,总算是回过神来,恨恨呸一口:“我跟小畜生玩什么捉迷藏!” 他双手掐诀合于身前,准备施展神通,封住周遭气流,看这三足金乌还能往哪里逃。 “嗡……” 周身灵气才聚起便散去。 马福明一愣。 他是很久没有练功,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劲吧? 怔忡的一瞬,余光又见黑芒一闪。 “噌!” 脸上一痛,溅过一道血光。 黑金乌一击即退,矫健的身躯在半空短暂悬浮,眼神极淡,却挑衅意味十足。 马福明大怒,抬手摸了摸脸上血痕,提步追上前去。 “啪。” 他踏进了最后一重破法阵。 扶玉微微勾起笑容。 君不渡利落挥翅,翻身跃上殿顶,扬爪,挥下! “铛——铮!” 只见高悬在殿上的那一方灵鉴铮然坠落,锋利如宝剑,唰地斩过马福明头颅! 马福明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扑——嗵!” 身首分离,满腔热血迟一步溅了出来。 有破法加身,他连逃遁元神的机会都不曾有。 马福明睁大双眼,愕然气绝。 “死……死啦?”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啪,啪,啪。” 众鸡热泪盈眶地震惊时,纸扎童子走了出来。 它动作僵硬,眼角抽搐,拼命使眼神向自己人示意:快点强行破境啊啊啊啊啊! 它木然张嘴,非常不情愿地说道:“规则第二条,灵兽不得伤人,伤人者,死。” 快点破境啊! 它没办法放水啊啊啊! 第107章 夫妻住处一半一半 重回故居。 规则第一条, 不得暴露身份。 规则第二条,不得伤人。 纸扎童子把自己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眨出了残影,疯狂示意——快点破境啊啊啊!不然规则要杀人啦! 谢氏鸡瑟瑟发抖, 抬起右爪指了指君不渡:“杀人的是它,只有它破坏了规则,跟我们没关系。” “不是你这过分了吧, ”白毛鸡把双眼一瞪,“要不是它出手救你,你都已经给塞回丹炉里炼了好吧!” 谢氏鸡仰起脖子:“它救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老夫出身名门清贵, 论文学造诣与建树以及对苍生的贡献……” “咕嘎!” 白毛鸡、乌鸡与草鸡忍无可忍,跳起来踩住这只谢氏鸡, 啄得它绒毛乱飞。 好一阵鸡飞狗跳。 纸扎童子乐得拖延时间,但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却响起了惊雷,周遭光线陡然暗沉下来。 秘境世界就要降下处罚了。 扶玉慢声开口:“灵兽不得伤人, 谁定的?” 恐怖的闷雷滚过殿檐, 碾动殿顶瓦片,发出危危欲坠的崩裂声。 纸扎童子木然重复:“规则第二条, 灵兽不得伤人, 伤人者, 死。” “咔嚓。” 第一片殿瓦破碎, 危险的雷光滋滋在殿顶上方游走。 扶玉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秘境规则基于事实而生——灵兽不得伤人,这是谁定下的规矩?” 纸扎童子微愣,旋即,它欻一下挺直了身体:“道祖定的!” 正要劈入殿中的雷光蓦地一滞。 “不错。”扶玉笑道, “那么,道祖借灵兽之手清理门户,算不算犯禁?” 纸扎童子激动:“当然不算!” 一群三脚鸡面面相觑——什么道祖, 哪来的道祖? 扶玉抬起爪子,指了指斩杀马福明的那一面灵鉴:“明镜高悬,马福明分明就是死于道祖的审判。” 纸扎童子心领神会,仰起脸,望向雷龙游走的天空。 “道祖审判!道祖审判!” “轰隆隆——” 雷光照入殿中,直指君不渡。 他态度宁静,周身气势淡淡漫开,眼皮微抬,眸色冰凉。 “嗡……轰……” 规则与规则激烈碰撞。 刺眼的电光之下,整座山体闷闷摇晃,世界的规则与秩序剧烈冲突。 轰隆!轰隆! 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等待末日来临。 耳畔拉长了一根细弦。 嘤——嘤——嘤—— 忽一霎,雷云毫无征兆地散尽,阳光懒洋洋散落,风过殿中,带来一阵暖香。 “呃……诶?!” “停了!停了!” “这也行?!” 纸扎童子眼睛亮晶晶发光,用力压平嘴角,一本正经地宣布:“游戏继续!” 贺兰蕴仪来到从前见面地点,没能找到濯。 她在附近城池里转了转,遇见卖山货的猎户,苦口婆心劝人行善放生。 猎户:“……” 看她有剑,不敢骂她有病。 一连劝服数人,贺兰蕴仪心满意足返回宗门。 她知道灵兽很快就要攻山了。 “邪不胜正,我会堂堂正正击败牛保。”她眸光坚定,握拳轻语,“他便是将来危害世间的邪道首领,这一次,我绝不放他逃脱!” 踏入倚山而建的千丈黑木楼,迎面过来一个道童。 “贺兰师姐,宗主找你。” 贺兰蕴仪眸光微闪,提步前往不系舟殿。 在神器天罪之眼的见证下,定要义正辞严地揭穿云朵儿的真面目。 穿过一重重黑木桥廊,只见不系舟殿隐在云间,殿顶上空有紫雾盘旋。 拾阶而上,走进大殿。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7节 数千年之后贺兰蕴仪的修为已经不输此时此刻的师尊云朵儿。 她微微勾唇,目光倨傲,抬眸平视那个人。 云朵儿驻颜在十二、三岁模样,气质却像个普通人家的小老太。 见她进来,云朵儿动了动眉毛:“小蕴仪啊……为师怎么听说外头还在吵什么敬不敬道祖?不是让你告知天下人,他们爱敬不敬,咱们道祖不在乎。” 时隔多年,贺兰蕴仪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应付云朵儿。 云朵儿摆手又道:“你要是搞不定,我让你大师兄去。” 一听这话,贺兰蕴仪不觉冷笑出声。 “无论我做得有多好,在你这里,我永远也不如你的宝贝大徒弟。” 云朵儿正在案桌上忙活的双手微微一顿,错愕抬眸:“啊?” 贺兰蕴仪扯唇:“你总是打压我,贬低我。你永远也不会想到,将来我与牛保之差距可谓天渊之别。” 云朵儿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小蕴仪,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虽然没有你大师兄踏实勤勉,但也不至于差了那么多。” 贺兰蕴仪气结:“我比他差?你若有心将宗门传给我,便该将资源倾斜于我,而不是他!”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云朵儿身形消失在原地,凭空出现在贺兰蕴仪身前。 她踮脚,抬手,摸了摸徒弟额头:“这也没发热呀,怎么净说糊涂话?咱们宗里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的手:“你总是这样,是非不分、有眼无珠。你永远不会明白,只有我才能带着道宗走上正途!” 云朵儿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东陵的事儿了?” 二徒弟突然性情大变,云朵儿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贺兰蕴仪脸色微变。 在真实的过去,她得知自己出身的东陵贺兰世家覆灭,是在道宗沉入陆下之后。 云朵儿观她表情,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呀。你是责怪为师,故意派你到凡间办事,自己却带人灭了贺兰氏。但是蕴仪,贺兰氏做的那些事情啊,天诛地灭也不为过,为师本来打算晚一点再对你说。” 贺兰蕴仪疾步倒退,瞳孔一下一下颤动:“别在这里颠倒黑白了!贺兰氏仁善之名天下皆知!而你们这些邪道中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云朵儿目光悲伤:“不是我们,是他们。” 贺兰蕴仪胸膛起伏,掩耳不听:“是非黑白,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你以为你永远可以只手遮天吗?” 她愤恨地盯了云朵儿一眼。 “我将为天下苍生而战——言尽于此,告辞!” 贺兰蕴仪大步离开不系舟殿。 一群三足金乌幼崽离开了马福明的丹殿。 跳出门槛时,扶玉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屑翻飞的小缺口。 “咦?” 她偏偏头,示意君不渡过来看。 “像不像鸡刨的?” “嗯。” 她探出脑袋比划了一下,优雅地收回脖子,挥挥翅膀,示意同伴过来钻钻看。 一群名士自持身份不肯。 草鸡勾着脑袋钻进钻出,玩得不亦乐乎。 扶玉:“当年跑了一只三脚鸡?” 君不渡:“或许。” 周围没发现更多痕迹,扶玉便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 她轻车熟路带着三脚鸡们穿过几片青菩林,抄近路来到她和君不渡从前的住处。 他自己住的地方没有悬鉴——自己不需要监视自己。 “控制悬鉴的那个人肯定是叛徒,否则马福明抓金乌幼崽炼丹的事情早就暴露了。”扶玉沉吟,“会是谁呢?” 在这里可以暂时避开监视。 君不渡淡笑,提步走进两个人从前的居处。 他住的地方像是一处很普通的凡间小院。 扶玉嫁鸡随鸡,成亲之后一直随他住在这里——反正两个人时常在外征战,也只是偶尔回来。 阔别经年,走进院中倒是丝毫也不会感觉陌生。 青菩树庭盖下,一张旧藤椅饱受风吹日晒,色泽已经褪白。 “咦?”扶玉偏头,“我那张呢?” 君不渡比她死得早,他自然不知道。 对视一眼,越过小院,踏上三级石阶,推门进入堂屋。 白毛鸡、乌鸡与草鸡把其它的三脚鸡拦在门外。 “这什么地方?道宗里竟有这样平凡的一个院子,不知道住的是何许人也?” “道祖和神巫呗。” “怎么可能?传说那个人奢靡无度,怎可能住这种地方!” 木门在身后阖上,鸡叫声顿时消失。 隔音很好。 扶玉迈开脚爪,往里走了几步。 有他在身边,屋子里不会再有回声了,扶玉老怀大慰。 只是抬眼一看,空旷异常。 “……咦?” 扶玉错愕环视周围。 “屋子怎么一半一半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君不渡身上已经漫开了森冷可怖的气场。 “很好。”他声线极淡。 扶玉偏头看他。 凭她对他的了解,这是起杀心了。 杀心还很重。 他垂眸看她,漆黑冰凉的眼睛里有杀意也有心疼。 “哦——”扶玉明白了。 她扇动翅膀,飞上窗畔书桌。 定睛一看,原来她所有的东西都没了,难怪整个屋子里一半一半的。 就像青菩树下的藤椅,少了她那张。 可以扔掉的大约都被拿出去扔掉了,不能扔掉的比如说床榻,她那一半就被削得光秃秃,只留下君不渡那半边。 扶玉失笑:“这么见不得我的东西啊。” 他的影子从她身后罩下,他问:“知道是谁?” 扶玉回眸睨他:“你亲戚。” 她安慰他,“你的东西也给顺走了不少,比如那个寿山石镇纸,如今已经落到我手里了。” 看他表情显然没有受到安慰。 身上的气势更吓人了。 扶玉缓缓眨了眨眼睛:“君不渡?” 她亡夫,做了几千年邪魔,似乎有点控制不住凶性。 他此刻的样子很没人性,仿佛压制不住兽性,要做一点奇怪的事情。 扶玉正在想入非非,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等我片刻。” “哦。” 她乖乖蹲在书桌上,看着他离开卧房。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 偏偏头,示意她跟他走。 扶玉随他来到后院,抬头一看,只见青菩树枝里,他为她端端正正筑了一个漂亮的巢。 扶玉:“……”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啊! 第108章 爱如烈火近则易伤 不喜亲近。 君不渡望向屋子的眼神冰冷。 他道:“这里不要了。” 扶玉点头。 她知道这个家伙其实有点洁癖, 外人碰过的东西,他总会不动声色处理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8节 就比如她那条绿裙子。 屋子被糟蹋成这样,当然不能要了。 她扑棱双翅, 飞上树梢,落进他送她的新巢。 左右看看,只见一根根硬木枝搭建成榫卯结构, 致密而结实,有一种冰冷规则的美感,像他本人。 扶玉弯起脚爪, 卧进去,打了个滚——他没控制住鸟类筑巢的本能, 她也放纵天性,不顾形象扑腾打滚。 “喜欢?”他问。 她三爪朝天,弯起眼睛:“嗯!” 她往边上拱了拱, 腾出半边窝, “你也进来!咳,试试够不够结实。” ——她画蛇添足地补了后一句。 君不渡垂头笑了下, 没进去, 只道:“够。” 他这人, 尺子成精。 他说够那一定就是够。 扶玉不好直说自己想和他亲近, 不满地嘀咕一声,把脑袋埋进窝巢。 “笃,笃。” 他用尖硬的利爪轻叩树枝,问, “我什么亲戚?” 扶玉:“云朵儿徒弟,姓贺兰的。” 君不渡一脸没印象。 他缓缓蜷了下爪子,模拟捏爆头颅的动作。 他温声道:“云朵儿为何让人擅动你我之物。” 扶玉翻过身, 伏卧在巢里,把下巴搁在整齐致密的窝巢边缘,叹气:“正常来说没人会进这个屋——我死在外边,并没有特意通知宗里,一般人都以为我还在。” 君不渡微微颔首。 她一身手段神鬼难测,她活着,没人胆敢擅闯她的地方。 “除了敌人。”扶玉笑笑地说道,“只有他们很确定,我已经死了。” 毕竟都把她挫骨扬灰了呢。:) 天色暗下,扶玉开始打呵欠。 三足金乌幼崽的身体并不强壮,在丹殿合作击杀马福明耗尽了体力,此刻躺进舒服的窝巢里,懒洋洋一阵犯困。 君不渡:“睡一觉,调整状态。” 扶玉点头,脑袋勾进毛茸茸的胸脯里,再没力气抬起来。 温暖,黑沉。 “轰隆隆——” 听见雷声,扶玉下意识睁了睁眼睛,本能想要躲避风雨。 还没分辨清楚昏暗里的轮廓,身躯忽然一紧。 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唔……” 眼前温暖漆黑,风声和雷雨声都被阻绝在外,扶玉眼皮一沉,安心入睡。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她恍惚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 “嗯……” 那也是一个暴雨夜。 狂风把雨水变成刀子,唰啦啦切割着大地。 扶玉病了,皮肤滚烫,人却冻得直发抖,破烂的被子裹在身上没有一点用。 她烧得迷迷糊糊,胆大包天拱到老神棍身边。 脑门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扶玉没醒,呜呜两声,继续往热气传来的地方拱过去。 老神棍愣了下,粗糙的手掌重新覆上她脑袋瓜,嘶一声,嘴里骂了句脏话。 她没再推开扶玉,当然她也没有抱她。 老神棍动作生硬粗鲁,抓起被子一股脑裹在扶玉身上,然后任凭扶玉挤在她身边。 扶玉半夜晕乎乎醒来,发现自己滚在老神棍怀里,当场吓一身冷汗,病都差点儿吓好了。 她不敢动,一边害怕,一边近乎贪婪地汲取老神棍身上热烘烘的温度。 距离老神棍上次背她,已经过去了四年。 从她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二次和娘亲离得这样近。 ‘呜,生病真好……’ 君不渡展开羽翼,护住熟睡的扶玉,为她遮风挡雨。 她难得流露一些柔软的、脆弱的神态。 他垂头看她,放任她整只拱进自己的怀里。 他很小心地收好自己坚硬锐利的的喙、爪和飞羽,用自己腹部的绒毛覆住她的身体。 扶玉舒服得想打滚。 但她没敢动,只乖乖依偎在身边温热的怀抱里,生怕惊醒了美梦。 外间狂暴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歇。 扶玉紧闭双眼,眼珠不自觉飞速转动,身体一寸寸紧绷。 在那个烧得晕头转向的夜晚,她依稀记得后半夜有人来敲门,隔着漏风的门板,那个声音带着点急切,匆匆给老神棍递来一个糟糕的消息。 扶玉整个脑袋像在沸水里煮,咕嘟咕嘟冒白烟,耳鸣得厉害。 她用力去听,却听不清。 后来她又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 清晨醒时,扶玉脑袋仍然沉重,眼皮烧得浮肿。 她惊愕地发现老神棍抱着她,甚至还低下头来,下巴和嘴唇紧贴着她的脑门。大概是在探她温度的时候不小心睡了过去。 扶玉像被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老神棍不揍她,抱着她。 这种感觉好陌生,好不习惯。 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滚烫的浆糊,她不自觉开始奢望,要是一直病下去,是不是每天晚上娘都会抱她睡觉?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翻起眼睛偷看。 晨曦从破窗里透进来。 扶玉对上了老神棍冷硬如冰的眼睛。 距离那样近,她清晰在老神棍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红扑扑的脸颊,乱蓬蓬的毛发,傻乎乎一脸蠢相。 老神棍一把推开了她,把她从床上推到地上。 然后老神棍跳下木板床,捡起一根烧火棍,追着扶玉一顿狠揍,往死里揍。 扶玉被打跑了。 她拖着病没好的沉重身躯,逃离租借的小破屋,狼狈至极地躲进城外城隍庙,好多天不敢回去。 她后悔得要命。 明明知道老神棍讨厌自己,还要贪心凑上去讨打。 又羞又悔。 君不渡察觉怀里的身躯逐渐僵硬。 他偏头蹭了蹭她面颊,她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他轻叹:“还是不喜欢与人亲近。” 扶玉眉心紧蹙,浑身不安。 等到她在城隍庙里养好了伤和病,小心翼翼返回城中……她再也找不到老神棍了。 雨夜报信的那个人让她快逃,他告诉她老神棍得罪了大人物,被抓进地下赌坊,生死难料。 天气分明晴朗,扶玉却感觉一道又一道雷电劈在自己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破屋的。 烧火棍胡乱扔在地上,床上被子还是那天离开时的形状。 她和老神棍最后一次相处……最亲近,也最疼痛。 扶玉惊喘着醒来。 天已经亮了,她的周围却仍然漆黑温暖。 她不安地动了下。 熟悉的气息退开些许,眼前漏下一道晨光。 君不渡直起身,抖了抖羽毛。 扑棱、扑棱。 周遭一阵雨打芭蕉的清响。 他抬起右爪,握了握她的肩膀(翅根),扶她站立起来。 扶玉发现自己满身都是他的气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09节 脸颊微热,只作不知。 双双从枝头飞落时,他张开翅膀替她挡住风来的方向。 优雅落地,他问:“睡得好么?” 扶玉:“还行。” 他笑了笑,没说话。 顺着青石小道来到前庭,扶玉望向屋檐底下瑟瑟发抖的三脚鸡们,不觉一呆。 只见琼花落了满地。 窄木屋檐不能遮风挡雨,众鸡都被夜间暴雨淋成了落汤鸡,一个个可怜兮兮在抖毛。 她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蓬松的毛。 这么大一夜雨,他没让她淋到半滴。 白毛鸡哆哆嗦嗦问:“现~在~怎~么~办?” 扶玉忍笑:“该有动静了。” 话音未落,外间层叠的黑木廊道隐约传来错落的奔跑声。 马福明死在丹殿,死得不明不白。 云朵儿查问鉴殿,发现负责灵鉴的那位副宗主并不在其位。 宗内戒严,追查真凶。 一夜暴雨终于停歇。 山体塌陷,乱石堆里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哗……啦……” 一大片碎石被推开,一股股浊流涌出来,腥味四溢。 “呼……”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石堆底下探出,“砰”一声抓在地上,噌、噌、噌,借力把庞大的身躯拖了出来。 在它身下,血混着泥浆汇成溪流,淌向四面八方。 猴子摇摇晃晃站直,甩了甩头。 一夜鏖战,它以一敌多,杀了个血流成河。 “砰!” 它返身,单手掀飞一整面岩壁。 藏在底下的村民哆嗦着手脚,一个接一个走到阳光下。 “扑通!” 他们跪倒在地,给它磕头。 “多谢猴王救命之恩!” “呜……您就像故事里的齐天大圣!” 猴子掏了掏耳朵。 嗡嗡地,听不分明。 它伤得很重,当然那些家伙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铁水,眼前黑星星乱跳。 猴子一阵烦躁。 “大圣……大圣……”一个小孩轻轻用手抚了抚它受伤的腿,“你昏倒的时候,大金乌回来,叫上其他的兽王一起攻打道宗……大圣你一定要阻止它们啊……” 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爱打不打,关你爷爷我屁事!” 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小孩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兽好,道宗也好,好人不应该打好人……” 猴子深吸气。 猛呼气。 关它屁事! 它提步正要走,忽地回头。 “噫?” 它眯了眯眼,呲牙问:“狐狸尸体哪去了?” 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啊。” 猴子盯着尸身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九尾狐,断尾换命,吃过人,化人身,跑了。” 它立起竖瞳。 “嘶哈!” 看来这事不管都不行。 烦死了! 第109章 跟随秘境寻找真相 是非黑白。 丹殿。 云朵儿出神地望着地砖上残留的丹药屑末。 有人碾碎灵丹, 摆了许多个破法阵,马福明无头的尸身恰好跪立在最后一个法阵中心。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杀戮。 身旁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像不像审判、处刑?” 马福明跪得太板正了。 而杀死他的“凶器”, 正是高悬于殿上的灵鉴。 云朵儿轻叹一口气:“这手法难免让我想起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消息了。” 众人神色一震:“神巫!难道是神巫!” 交换视线,颇为惊喜。 “近来天下风云诡谲,神巫定是有所察觉。” “她此次是回来主持大局么?” “真是她老人家回来啦?!” “嘘!千万别叫她老人家听见你喊她老人家。” “论辈分神巫是我祖师太奶, 我怎么就不能喊了?” “这次神巫回来,定要让她多给我们画些招财符——钱是真不经花!” 云朵儿无奈:“肃静,这是凶杀案。” 众人不以为意:“神巫从无错判。若是神巫动手, 马福明一定死有余辜。” “呵!” 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贺兰蕴仪闻讯赶来,远远便听见最后那句, 不自觉冷笑出声。 云朵儿蹙眉回头:“蕴仪?你笑什么?” 贺兰蕴仪抿了抿唇,强行压下情绪,硬声道:“没什么。” 她当然是笑这些人蠢。 那个神棍都已经被人挫骨扬灰了, 这些蠢人还以为她有多厉害。 贺兰蕴仪提步上前, 视线穿过人群,望进丹殿。 她怔住。 时隔多年, 她已经不记得马福明当年是怎么死的了。 马福明难道不是应该“畏罪自杀”吗? 眼前处刑般的场景却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贺兰蕴仪眸光往内殿一瞥, 瞳孔顿时缩成针尖。 丹鼎破了! 马福明被杀, 金乌幼崽不知所踪…… 有人坏了大事。 贺兰蕴仪眸光一紧, 脱口惊呼:“真是那个神棍!” 她险些忘了,扶玉的转世之身也进了这个秘境。 众人愕然。 祝师也被称为巫祝、大祝,如扶玉那般登峰造极的佼佼者,则被世人尊称一声神巫。 神巫和神棍虽然都有一个神字, 意义却截然不同。 虽然神巫本人不会计较,但是这样说话属实是太过放肆了。 老好人脾气的云朵儿也不禁沉下脸:“状态不好就回去闭关。东陵贺兰一事,我会让你大师兄向你解释, 我知你能够分辨是非黑白。” 贺兰蕴仪眸光轻闪,暗暗咬住嘴唇。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0节 她又不蠢,才不会受这些邪道中人蛊惑! 她傲然扬起脸,拂袖而去。 一名长老神色微微恍惚,半晌,轻轻甩了甩头,迷茫道:“奇怪,看着贺兰师侄这模样,怎么让我有种……有火没处发的无力感?” 云朵儿也怔了下。 “是啊……”她放眼环视倚山而建的千丈黑木楼,神色缥缈,“不知为何,近日总是莫名有些感伤。” 众人缓慢对视,各自颔首。 一名年轻弟子突然蹦出一句:“这日子过得好像一本已经知道结局是悲剧的书。” 长辈们忍不住屈起手指,嗵嗵敲他头:“年纪轻轻说这混话!” 云朵儿轻叹一声,安排众人:“灵沁、灵遥,你二人仔细勘察现场。敬白你们三个探明殿内外一切灵流扰动。其余各楼,自查可疑人员。” “是。” 云朵儿身形一晃,离开丹殿,前往道祖与神巫的居处。 倘若是神巫回来,那可就太好了——她伤感地想。 阁楼。 贺兰蕴仪连续用了三次秘术,始终联系不上濯。 心下正烦躁,楼外又来了一个她最看不顺眼的人。 牛保。 当年道宗覆灭那一战,跑了牛保这条漏网之鱼。此后许多年里,牛保带领邪道中人,处处与她作对,阴魂不散,让她无比恶心。 最终,神庭凭借她对云朵儿的熟悉,精心安排了一个“云朵儿转世之身”,总算成功设局骗杀了牛保。 此刻再见到这些早已入土多年的人,贺兰蕴仪不禁厌恶烦躁,后背发冷,心中对濯一阵埋怨——死哪去了! 牛保进入楼中。 他长了一张方型国字脸,修仙多年,蜕不去土气。 他行礼道:“师妹。” 贺兰蕴仪压下厌恶:“你来做什么?” 牛保缓缓在她对面落坐,神色颇为凝重。 “师妹。”他沉沉又唤了一声,叹道,“东陵贺兰那件事,并不是有意瞒着你。这些日子,师父她老人家也不好受。” 贺兰蕴仪冷笑不语。 牛保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样物品,逐一排列在她面前的案桌上:“这些都是贺兰家作恶的证据,师妹,你若看了,便会明白为何师父要以雷霆手段……” “咣铛啷!” 贺兰蕴仪猛然挥袖,将这些竹简、玉册等物件扫落在地。 她寒声道:“贺兰氏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岂容你胡乱攀诬!你以为弄虚作假就可以颠倒黑白?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这世间永远邪不压正,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牛保长相憨厚,却不是傻子。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凡间乱象还未歇止,灵兽又生变故。师妹,你在外,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一面说话,一面俯身捡起了那些物证,一一摊开,示意她来看。 “宗里其实有长老认为应该暂时对你加以限制,是师父力排众议,坚信你与贺兰家的那些恶事无关。师妹,无论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还请你静下心来看看这些铁一般的证据,是非对错,你自会分辨。” 贺兰蕴仪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拧开了脸。 “不看,拿走!” “师妹,”牛保苦口婆心,“你其实根本不是贺兰循的女儿,你真正的父母……” “铮!” 贺兰蕴仪仙剑出鞘,一剑斩碎了案桌。 木屑翻飞,牛保着急伸手去捞那些物证,肩臂被剑气所伤,“嗤”一声洇开血痕。 “滚出去!”贺兰蕴仪一字一顿,“别逼我动手。” 牛保无奈:“那你先冷静冷静。”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走到楼边,忍不住回头,“其实你只要看上几眼就知道……” “砰!” 楼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险些撞了鼻子。 望着牛保离开的方向,贺兰蕴仪连声冷笑。 “我贺兰世家慈善仁爱,扶助弱小,天下谁人不知!” “父亲待我如珠如宝,岂容你挑拨!” “为了贺兰,为了苍生,我与你们邪道誓不两立!” 她抬脚,重重碾碎了地上遗落的一枚证物玉简。 算一算时间,差不多该去破坏护宗大阵了。 小院外传来云朵儿的声音。 “神巫啊,是你回来了吗?” 正在抖毛的三脚鸡们齐齐噤声。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规则第一条,灵兽不可以暴露身份。 云朵儿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扉:“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两扇木门哗一声敞开——云朵儿并不给躲藏在里面的人反应机会。 “呃……” 云朵儿眨了眨眼睛,错愕地望着这一群三脚鸡。 “三脚鸡……哦不对,三足金乌幼崽,你们怎么在这里呀!”她扶额,驻颜在十一二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烦恼的抬头纹,“知不知道你们家长有多着急!” 一众名士鸡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当年的道宗宗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邪道头目啊! 云朵儿环视一圈,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迷茫,语气缥缈:“要是都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挥动脚爪走上前,歪了歪脑袋,模仿小灵兽说话:“叽!都在!都在!” 云朵儿蓦地弯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扶玉。 四目相对。 “小金乌崽崽!”云朵儿脸上绽开笑容,一丝丝笑纹里面莫名浸出伤感,“你和同伴,没事就好。” 扶玉和这位君不渡的继承人并不算很熟。 君不渡高冷不近人情,她也被迫德高望重,自持身份,不好跟“小辈”们走得太近。 后来她离开道宗,也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小辈们没完没了的关心。 此刻隔了时光和生死,忽见故人,就连她这样心硬的人也难免感怀。 她转了转眼珠,组织措辞,准备告状。 云朵儿却抢先开口:“抓你们回来的坏人,就是那个尖头削脸的马福明,对不对?” “诶?”扶玉其实也不知道是谁抓了金乌幼崽,她进秘境就已经在丹鼎里面了。 她胡乱点头又摇头,反手扔出一口大黑锅:“贺兰蕴仪!贺兰蕴仪!” 云朵儿呆住。 她定了定神,弯起眼睛:“好,我知道啦!小崽崽们真厉害,姨姨看见你们在门槛下面刨的洞,好大一个!” 扶玉老神在在点了下头。 那个逃生的洞其实并不是自己这群鸡刨的,它本来就在那里。 她扑扇翅膀,落到云朵儿肩头。 扶玉可以感觉到云朵儿状态很好,半神,全盛。 她继续告状:“贺兰坏!贺兰坏!” 云朵儿应道:“好——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扶玉不动声色回过头,与君不渡交换视线,彼此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她插手这里,需把握分寸。 既要破解秘境,也要把当年真相找出来。 第110章 天下大势逆之者亡 听不懂人话。 身为祝师, 扶玉对情绪的感知甚是敏锐。 她可以清晰感受到云朵儿的悲伤。 “若真是蕴仪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云朵儿告诉蹲在肩膀上的金乌幼崽,“她本性并不坏, 只是遭逢变故,一时难以接受,大约是被人利用了。” 扶玉偏头, 眨了眨眼。 云朵儿难过地说道:“也怪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决定对东陵贺兰世家出手时,我没有选择坦然告诉她,何尝又不是不够信任呢。” 扶玉叹了口气。 老好人, 总是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贺兰世家是真的很坏呀!”云朵儿忍不住告诉这只让她感觉无比亲切的金乌幼崽,“披着仁善的外皮, 他们做尽了禽兽不如的事情呀!” 扶玉问:“吃人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1节 云朵儿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皱起鼻子,屈起手指敲了敲金乌幼崽的脑袋:“吃什么人!大金乌没有教过你这只崽崽吗?灵兽是不可以吃人哒!” 扶玉气咻咻啄她手指。 “老好人!大笨蛋!” 世上谁也逃不过“以己度人”这四个字——不仅是坏人总用阴暗的心思揣度旁人, 好人也总是容易把旁人想得太好。 云朵儿万万不会想到, 在她和道宗输得一败涂地之后,神庭掌控的那个世间是真要吃人寿元的。 ‘你若知道, 还敢输吗?’扶玉冷冰冰地想。 她当然是怒其不争。 明明有实力, 为什么会输?为什么能输? 哪怕拼个玉石俱焚, 也该拉着那些人去死, 而不是悄无声息沉入陆下,任凭那些人一脚一脚踩在头上。 扶玉暴躁抖毛。 云朵儿轻声叹息:“道祖死苍生,神巫……神巫走的时候说,她会回来。” 扶玉心中咯噔一声, 不自觉蜷了蜷小脚爪。 有点心虚。 她离开宗门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爆燃命魂封印邪魔神之后,她的状态每况愈下, 再不走,容易被别人看出虚弱。 云朵儿脸上在笑,语气却悲伤:“可我为什么总是觉得,神巫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扶玉只好把脑袋转向另一旁,掩饰地抬地脚爪,拨了拨耳朵旁边的绒毛。 云朵儿问她:“小金乌,你看见神巫了吗?救你们出来的人,是她吗?” “……” 扶玉只能装作听不懂人话。 说话间,云朵儿穿过重重楼台,停在了贺兰蕴仪的阁楼前。 抬手挥出一道灵气。 “嘎吱。” 木门洞开,楼中空无一人。 “人呢?” 扶玉当然知道贺兰蕴仪去了哪里——她与濯里应外合,破了道宗护山阵。 “轰!” 山体忽然重重震颤。 半空浮云散尽,泛着淡金的紫色光雾沉落山麓。 云朵儿身躯一震:“谁动了护山大阵!” 此刻已经来不及前往重地查看了,风中一晃,一道道身影疾疾前来报信:“宗主,灵兽攻击山门!” “山柱遇袭!” “飞楼遇袭!” “东栈损毁!” “宗主,那些灵兽疯了一样攻击我们,杀不杀?” 云朵儿沉声回应:“不可。传令各处,防御为主。我这就去见金乌王,与它解除误会。” 扶玉环视周围。 道宗众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在他们看来,灵兽攻击道宗,简直就是失心疯。 云朵儿带着扶玉踏入风中。 广袖一挥,一晃。 千丈距离消失在脚下,云纹皂靴落上一处观风台,云朵儿利落挥袖,磅礴灵气如巨浪涌出。 “轰!” 金乌王正冲着黑木楼台喷吐烈焰,撞上云朵儿的灵气大潮,烈焰倒卷而回,热浪熏得一众灵兽吱哇乱叫,狼狈躲闪。 混乱的战场顿时一分为二。 楼台间,道宗众人齐齐拱手:“宗主!” 云朵儿扬声道:“金乌王,你们丢失的幼崽已经找着了,看,在这儿呢!” 她把扶玉捧在手心,高高托起。 翻卷的火云之间探出一双烈焰熊熊的眼睛。 金乌王的火瞳里充满戾气,视线落向云朵儿掌心里的扶玉。 扶玉配合地挥了挥翅膀。 云朵儿道:“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原以为看见幼崽便可以坐下来谈,却不料金乌王竟然变得更加狂暴,巨喙一张,轰隆隆吐出一道直贯长空的烈火。 云朵儿错愕一瞬,护住扶玉瞬移躲闪。 “轰!” 她立身的观风台被火龙卷刮得四分五裂。 “果然是你!”金乌王怒声咆哮,“卑鄙的修士!血债血偿吧!” 它深吸一口气,如吞天之口,吸尽了地平线内整个苍穹的气流,腹部鼓起,然后轰然喷出。 “轰——嗡——嗡!” 恐怖的火海铺天盖地而来。 云朵儿只能应战。 山间,道宗众人合力撑起灵气护盾,护住宗门建筑与低阶弟子。 云朵儿迎焰而上,接连挥袖,将一道道烈浪击向半空。 这一片烈焰海声势浩大,身处其下,就连影子也照成了通红的颜色。 首领一动,地面数不清的灵兽立刻发动进攻。 “金乌王!”云朵儿寒声喝道,“你既已见到小金乌,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漫天烈焰之中传出巨兽的冷笑。 “无耻人族!将我无数幼崽炼化成丹,留下这一只,便想要糊弄本王!” 云朵儿错愕:“并不是这样,小金乌们都好好的。” “撒谎!”金乌王怒声咆哮,“本王已经知道了,一个卑鄙的丹修杀害了所有幼崽,你座下的牛保还想偷袭本王!” “牛保?”云朵儿断然道,“绝无可能,牛保不曾外出。” 金乌王毫不意外地冷笑:“你们人族撒谎,真是张嘴就来!本王亲眼看见牛保杀死了狐狸,你还要用可耻的谎言为他辩护!” “我作证!” 火云下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云朵儿遍寻不见的贺兰蕴仪不知何时站在了战场正中央。 贺兰蕴仪道:“昨日大师兄亲口对我说,他要去见金乌王!” 云朵儿眸光微沉,小指轻轻一颤。 “还有!”贺兰蕴仪高高昂起头颅,“用小金乌炼丹之事,我也亲眼见证!以及……” 她蓦地转身,指向一处损毁严重的栈殿,“那里全是惨死的灵兽尸体!都是被他们残害的无辜生灵!” 云朵儿身躯微微颤抖:“蕴仪,你为何胡言乱语。” 贺兰蕴仪高声道:“是不是实话,一查便知!” 众人正在愣神时,一条巨大的蛇王忽地一蹿,电光石火蹿入那一处栈殿废墟。 蛇王拧身甩尾。 “轰隆!” 废墟彻底倒塌,只见蛇王长尾一甩,竟然当真从废墟底下刨出了无数灵兽尸骨! 云朵儿瞳孔收缩,一时说不出话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她又如何还能猜不到宗里出了内鬼。 “呵……呵!”金乌王愤怒地挥翅,“铁证如山,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云朵儿迟迟无言。 这么多灵兽,惨死在自己宗门里。 她的眼睛里涌起了浓浓的悲伤。 千丈木楼里,道宗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如遭雷击。 那些灵兽的尸体实在太惨了,望上一眼都叫人胸口直抽,恶心欲呕。 云朵儿涩声开口:“金乌王,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查明一切,给你一个交待。” 她定定望向贺兰蕴仪,“你为何知道那个地方埋藏着灵兽的尸骨?” 贺兰蕴仪眸光微微瑟缩,脖子却梗得更直:“我自然是查出来的!” 她不自觉咬了下唇。 这一幕与记忆中有些出入——真实的历史上,那一群小金乌全都被马福明炼成了丹,金乌王看见那些丹,大受刺激,神智彻底失控。 可眼下,她拿不出丹来。 “还等什么!”贺兰蕴仪望向金乌王,“事已至此,难道你们还能回头么!还不为惨死的同类复仇?!”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2节 灵兽们望向那些尸骨,眼瞳发红,不自觉呲出獠牙。 “杀光他们!” “杀光这些卑鄙的修士!” “金乌王!”贺兰蕴仪迟迟等不到濯出现,只好自己出言煽风点火,“难道你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这么多尸骨摆在面前,只因没有看见金乌炼成的丹,你就甘愿继续受蒙骗!你这样做,对得起身边诸位兽王吗!” 众灵兽愤怒捶地,咆哮不休。 “金乌王,你的崽都死了!肯定都死了!” “你看看这些尸体!你还能继续相信卑劣的人族吗!” 贺兰蕴仪义正辞严:“况且!今日拨乱反正、诛邪除恶的,可不仅仅是你们灵兽!各大仙门,早已经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灵兽们,你们并不孤独!天下正义之师,都将站在你们这一边!” 云朵儿身躯微微颤抖。 “贺兰蕴仪……”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她看错了这个徒弟。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倾覆宗门么?即便你背叛宗门,误导这些灵兽?” 贺兰蕴仪抿唇,强声喝道—— “天下大势,逆之者亡!” 第111章 不经风雨怎见彩虹 殊途同归。 扶玉蹲在云朵儿肩膀上, 面无表情观察全局。 从栈殿废墟之间掘出灵兽惨死的尸骸之后,道宗上下一片惊哗。 大多数门人弟子的反应和云朵儿差不多,震惊懵懂、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道宗乃正道正统, 绝无可能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么多新鲜和不新鲜的尸骸堆积在眼前,可谓铁证如山。 有人倒退几步,喃喃自语:“我们之中, 出了叛徒。” 什么人可以日复一日残杀灵兽,藏匿于宗门内?不,这根本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得到的事情。 众人还未深想, 便已经脊背发寒。 一时间,心头惊怒交加, 眼神凌厉扫视四周—— 只见身边一些熟悉的面孔上竟然流露出了陌生而古怪的神情。 “贺兰师侄说得没有错。”一张轮椅轱辘轱辘从木楼深处碾出,端坐轮椅之人清矍消瘦,道骨仙风, 他仰头望向云朵儿, “你枉为正道魁首,竟倒行逆施, 残害生灵, 实在叫人痛心疾首!” 云朵儿呆住:“南宫师兄, 你……” 曾经并肩而战的同袍, 何时悄然离心,她竟一无所知。 轮椅嘎吱碾过木道,贺兰蕴仪回眸望向坐轮椅的清俊男子,微微颔首示意。 “咦!等等,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出三脚鸡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个坐轮椅的人不是南宫侠吗?老夫曾经见过他, 他可是未来的神庭中宫大统领哪!” “原来不止圣女一个人弃暗投明,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三生有幸,咱们这是要亲眼见证邪道覆灭哪!” “蠢物!蠢物!”草鸡大怒,“就多余救你们!就该让你们在丹鼎里面——呃,烧成秃毛鸡!” 乌鸡忍不住望天叹气:“怪东西!你这狠话还不如不放。” 简直没有一点杀伤力。 白毛鸡抬起两只爪子拍了拍它俩,金鸡独立道:“这种事,见多了就习惯了。你们年少无知,没经历过背叛,不懂人心易变,世事沧桑……” 二鸡齐齐转头:“滚!” “我们要不要躲起来?”一只名士鸡望向左右,弱弱说道,“我们没出事,万一这些灵兽不打了怎么办?” 乌鸡凉凉瞥过一眼:“躲啊,当然要躲好了。” 白毛鸡与草精双双冷笑,嘲讽这名士鸡:“你倒是很会舍生取义。” 名士鸡错愕:“什么意思?” 白毛鸡翻着白眼告诉他:“我们的任务是破解灵兽死局,失败会死。” 名士鸡依旧不解:“什么死局?我们不是已经成功逃出来了?死的不是那个炼丹的吗?” 众鸡惊道:“对啊,我们不会被炼成丹了,为什么秘境还没有结束?” 草鸡同情地望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千年以后,世间还有灵兽这种东西?你见过?你见过?” 众鸡摇头。 除了罪碑广场上那只跟在神巫身后的妖猴以外,还真没见过会说话的毛脸。 书籍里也不曾记载。 谢氏鸡喃喃道:“难道灵兽都死在了这里……” 话说一半,便知不对。 即便攻打道宗的灵兽全都死光了,世上也还有千千万万灵兽才对——几千年后它们怎么都没啦? 乌鸡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残害生灵的道宗没能让天下灵兽灭绝,善良大爱的神庭却成功做到了呢。” “你!”几只名士鸡不禁跳脚叫道,“你你你,你信口雌黄!无凭无据,休得污蔑神庭!” 乌鸡嗤笑一声,不屑多说。 一众名士鸡面面相觑。 事关自己生死,不得不慎重对待。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挺身而出,停止这场纷争,是不是就能够破解灵兽死局——咳咳!老夫这么说,并不是要站在邪道那一边,这里只是虚妄的秘境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另一边,道宗不少门人悄然飞离千丈黑楼,跟随南宫侠,与贺兰蕴仪站到了一起。 “对不住,虐杀生灵这样的恶劣行径,我灵喜实在接受不了,告辞!” “今日在此,与旧宗门恩断义绝!” “此生与道宗再无瓜葛!” 放眼望去,这群人个个疾言厉色,义正辞严。 “不对啊。”廊间一名弟子扶着楼栏探出身去,惊声呼道,“藏匿灵兽尸骸的栈殿,不就是在灵喜师叔那一楼!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吧!” 好几名弟子立刻反应了过来,纷纷盯向那群离开楼山的弟子。 “白师弟!你此前话里话外都在吹嘘其他仙门待遇如何如何好,道宗如何如何亏待了你——你!你早就有了反叛之心!” “秦真师姐连续数年不曾好好打卯,一直让我替她瞒着师尊,我傻傻帮她忙……难道她竟是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众人醍醐灌顶,如坠冰窟。 “你们,是你们——你们倒打一耙!” “真正的凶手是这些人!” “灵兽你们被骗啦!” 然而群情激奋时,即便是人族也很难保有理性,更遑论是兽。 在血腥与腐尸的双重刺激之下,一众灵兽早已狂性大发,只待一拥而上将眼前的卑鄙修士通通撕个粉碎。 “吼——” 大战一触即发! 云朵儿果断扬手撑起灵盾,半神之力磅礴涌出,将飞扑上来的灵兽尽数隔绝在山外。 她的功法绵绵如海潮,一浪一浪向外推拒,温和坚定,并不伤害这些兽类。 灵兽们嗷呜大叫着往前扑,身躯却不自觉往后退,气得在半空胡乱挥爪。 浪潮之下,实力最为强劲的金乌王也一时不得寸进。 “铮——” 只见大义灭亲的贺兰蕴仪飞身而起,长剑直指云朵儿的弱点。 云朵儿眸光有一霎恍惚。 她轻声呢喃:“近日总是觉着伤悲,原是应在了这里么。但是蕴仪,就凭你们?” 无怪她自负。 这群叛徒一起上,她也可以解决。 她冷眼看着贺兰蕴仪迅速逼近自己防御最为薄弱之处,忽然长袖微动,袖底手指轻弹。 “嗡!” 贺兰蕴仪瞳孔骤缩,飞在半空的身躯蓦地一僵,“铛”一声震响,长剑在手中寸寸折断。 “不……” 云朵儿抬眼:“你知道这是我弱点,竟不知我的弱点,远胜你长处。” 她的目光凌厉而坚定。 今日这一场横祸让她惊觉,敌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渗透到了身边每一处。 是时候雷霆清洗了。 扶玉扬起爪子,敲了敲云朵儿肩膀。 “敌人,在外。”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3节 云朵儿蓦然转头,瞳孔轻颤。 扶玉惊觉自己一不小心用了平日惯用的懒散语调,赶紧挥着翅根找补:“在外!在外!” 云朵儿垂落眼角,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真是老糊涂啦,怎么会把你这个幼崽,错当成了……她。” 扶玉微怔,心口情绪复杂。 她飞快地移走视线。 云朵儿眼睛里的怀缅和思念让她感觉刺痛。 扶玉冷冰冰地想:‘一个死人,也好意思怀念我?笑话。’ 有一件事她很早就有所察觉。 和她在一起久了,身边同伴总会变成一副听天由命混吃等死的鬼样子。 从前是,如今也是。 君不渡自不必说,他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则很习惯以上位者的强势姿态掌控一切。 该杀杀,该赦赦。 有他俩在,外间风雨挡去十之八、九,养出一群赤子心肠、不谙世事(贬义)的徒子徒孙,简直就像温室的花草。 绝对的力量可破魑魅魍魉。 若是不够强呢? 结局便是这样,好人背负冤屈,永沉陆底。 贺兰蕴仪根本不是云朵儿一合之敌。 见她吐血吃瘪,早就看她万分不顺眼的草鸡不禁幸灾乐祸:“圣女,就这?废物点心!” 白毛鸡也探出脚爪指指点点:“既蠢又坏。” 乌鸡嗤地一笑。 “怎么?”白毛鸡与草鸡齐齐转头,目光危险,“你有意见?” 乌鸡无语望天:“你们可以说她坏,但她绝对不蠢好吧?” 二鸡瞪大眼睛,怒道:“你是哪一边的!” 乌鸡叹气:“想想啊,未来几千年,她要资源有资源,要风光有风光,要修为有修为,赚死了好吧!” 草鸡跳脚,无能狂怒:“是哦!” 白毛鸡一阵郁结,很不服气:“但你看她现在的行事,就是不聪明!” 乌鸡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对啊,神庭掌控世间几千年,没有强敌,惬意度日,可不就是养成了温室的花草?居安难思危,换你也一样。” 白毛鸡与草鸡对视一眼:“……有道理。” 三只幼崽整齐望向偌大道宗。 这么说来,道宗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啊! 草鸡眨了眨眼睛:“但是我觉得他们打不过那个宗主。” 乌鸡叹气:“看着吧,还没完。”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贺兰蕴仪神色一振:“终于来了!” 天空出现了缥缈的、丝缎一般的光带,好似晚霞在正午时分降临。 异象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山间人与兽不自觉抬头去望,只见那炫丽壮美的光带后方,渐次浮起一道又一道人影。 梵音降下,光带飘飞。 人影踏风而来,如同传说中的飞天。 幕后之人完成了所有准备,总算撕开面纱,出现在道宗上空。 一道沉厚如渊的嗓音自光中传来—— “尔等倒行逆施,今日吾携众生之愿,诛邪除恶,天地共证。” 只见漫天光华如天罚一般降下,罩住整座千丈山体。 云朵儿瞳孔收缩,怔怔开口:“神器烛世愿……集众生之愿力……就连凡间百姓也怨我道宗至此么……” 更加深重的悲伤袭入她的眼眸。 难道自己真的犯了天大的错?若不然,为何引得天下共诛? 第112章 你是否在等一个人 她会回来。 烛世愿的神光笼罩在道宗千丈黑木楼山之上。 光芒炽盛到极处, 整座山间,无论是建筑物还是草木,竟无一处有影子。 整个世间仿佛只余一片茫茫白, 刺眼得很。 道宗众人艰难眯眼望去,举世皆敌。 仙门、灵兽、凡人…… 一夕之间,正道魁首竟然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那道浑厚神性的声音一条一条宣读道宗的罪状, 每吐一字,便有凝化为实质的金光大字从天而降,远在半空, 已有摧城灭顶之势! 天地震荡,空气在重压之下凝固如胶, 身处其间,呼吸艰难。 云朵儿怔怔环视四周,楼里楼外, 门人弟子神情迷惘, 眸色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仓皇。 此情此景,与他们从前经历过的战场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候面对邪魔, 人族众志成城, 只需要埋头猛冲, 便是绝对的英雄热血。 而眼下, 自己却仿佛变成了曾经的邪魔——千夫所指,万众唾弃。 “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我们有什么问题?” 忽然一道沉稳温厚的嗓音传来:“诸位道友,且听我一言!” 牛保。 只见牛保踏风而来,扬手一抹, 身前灵光之中熠熠呈现一整列竹册、玉简。 “诛杀东陵贺兰世家,并非本宗无缘无故嗜血屠戮!”牛保的声音如金钟响彻天地之间,“诸位道友且看这些证据, 贺兰氏族假以仁善之名,经年累月掠夺幼童,累累恶行罄竹难……” “轰!” 恐怖的金鸣之音荡过,一个巨大的“义”字轰然砸落,打断了牛保。 万里云外,那道神罚之音如洪钟降落。 “弄虚作假,其心可诛!” 牛保顾不上兜头砸过来的金字,肉身硬扛上去,保护住身前这些证据。 一声震响,他头顶发冠被击碎,衣裳破损,形容狼狈。 他高声分辩:“并非作假!贺兰氏逃了一人,在她手上还有一份贺兰氏族炼化活人的秘档!我宗已派出人手追拿,待她归案,诸位道友可以亲自审问!” 神光外传来一道楚楚可怜的女声。 “你指的是……妾身么?”女声凄婉道,“你们杀光了妾身的家人,掠夺了贺兰家的财产,灭口那么多无辜的孩子……你们还想要斩草除根,杀死妾身这个最后的证人……幸好苍天有眼,未亡人又回来了!” 牛保瞳孔骤然收紧:“你竟在此!” 这女子正是那条漏网之鱼——贺兰世家家主贺兰循之妻,贺兰氏族当家主母。 女子梨花带雨:“妾身一介弱女子,多亏诸位义士救命……” 牛保着急对天喊道:“她并非什么无辜弱女子,以活人性命炼丹的秘密就在她手上!诸位道友,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啊!” 神光外,一道道身影默然立在这位贺兰主母身后,为她撑腰张目。 “牛保,不必再说了。”云朵儿语气淡淡,“他们都是一伙的。” “等……等等!”一只名士鸡震撼地盯着半空,“贺兰氏族未亡人?如果老朽没有记错的话……贺兰氏族的未亡人,正是……” 身为闻名天下的名士,其余众鸡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立刻就有人想到:“她是一位主神!” 七圣之中,有三位实力最强也最为神秘,远离尘世多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直呼他们的道号,而是尊称一声主神。 众鸡愕然望向神光之中那道朦胧的身姿,如此娇弱,柔若轻柳。 主神?她?! 草鸡、乌鸡与白毛鸡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仁寿丹!” 因为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结合眼前证据,立刻就能想通始末——这一位正是凭借夺人寿元的“大功劳”而封圣。 抬头望天,神光璀璨。 “黑啊!” 云朵儿脸上再不见自苦之色。 她的气息渐渐沉静如海:“昔年道祖与神巫在时,杀得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不敢冒头。” “他们离去之后,我道宗为了荡平世间残留的魔毒,付出了巨大代价。” “那么多骄阳一般的人,他们本该大有作为,却前赴后继死在了战场上,只是为了早一日还世间太平。” 她望向天空,双目灼灼:“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道宗众人无不愤慨。 “倘若我们也像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一样龟缩起来,哪里会死那么多人!” “宗主的亲兄长云游儿师伯,带着那么多精锐门人,拼死将所有邪魔引到深渊诛尽……一个人也没能回来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4节 “云游儿师伯那样强!” “若不是他们舍生取义,这世间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仙门贪婪灵兽愚蠢也就罢了,我道宗为百姓赴死,百姓为何恩将仇报!” 扶玉用脚爪敲了敲云朵儿的肩膀,告诉她:“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消息竟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云朵儿直到此刻仍然以为所谓“不敬道祖”的闹剧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殊不知背叛者早已织成了一张巨网,贺兰蕴仪不过就是网中一枚小卒。 云朵儿瞳孔震颤。 “原来竟是这样么……”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奇异的恍惚,一种事后回头的了然,“竟是这样的啊。” 扶玉勾了勾脑袋。 此刻,空中密密麻麻的金字罪状正在轰隆隆砸落,一枚一枚拖曳着长长的尾影,仿佛毁天灭地的金火流星。 地面灵兽不要命地疯狂撞击云朵儿的灵潮防线。 神光之外,仙门世家虎视眈眈。 楼山间,藏得最深的一批背叛者也露出了獠牙,陡然出手偷袭身边一脸茫然的道宗弟子。 “啊!” “师弟你!”“师姐?!” 扶玉偏头望向云朵儿。 云朵儿并没有束手待毙,她反手给扶玉这只小金乌上了一层防御法术,然后飞身瞬移,右手藏在身后,掐诀,旋握! 擒贼先擒王。 当云朵儿的身形再次出现时,她已悍然穿破了几枚硕大金字,带着慢一步爆开在身后的漫天火星与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之音,轰然撞向那个手执神器烛世愿的敌方首领。 一枚神针在眼前急遽扩大,化虚为实。 云朵儿半神之身已臻化境,本命神器一出,竟有法天象地之威能。 “轰——嗡——” 霎时,空间扭曲,千丈距离凭空消逝,顶天立地的金针荡开神光,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哗!” 天地倒转,瞬息之间竟然错位颠倒,那人反倒像是立在深渊之下,孤零零面对整个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线杀光! 云朵儿已经很多年不曾与人动手。 这一击,惊天动地却又绵密如针,根本防不胜防。 扶玉眯了眯眼,心中默默一盘算——即便是她对上云朵儿,突然来这么一下也得吃大亏。 咳咳,当然,身为祝师的她,才不会给别人近身肉搏的机会。 云朵儿的攻击冲着烛世愿而去。 她要连人带神器给对方捅个对穿,破掉这一场轰隆隆袭向宗门的金字流星雨。 扶玉心下暗道:这一回合,云朵儿没道理输。 念头方起,心底忽一寒。 “除非……” 双方迅速逼近,神光如纱雾荡开,金针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先一步掀得对方乱发翻飞。 金针之下,那个人微微扬起唇角,抬起一只手:“破。” 他提前预知到了云朵儿的所有攻势。 避开这一击杀招的同时,他抬手做了一个与贺兰蕴仪一模一样的动作——直取云朵儿的弱点,脐旁三寸半。 时间在云朵儿瞳孔里彻底凝固。 “兄……长。” 死去的云游儿,死而复生,手执神器烛世愿,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她的弱点,远胜贺兰蕴仪的长处。 但她的兄长,却是道祖与神巫之下的第一人。 “噗。” 天地不再逆转,云朵儿吐血坠落,怔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阵失神。 扶玉叹气:“果然。” 如无意外,云游儿应该就是第二个主神,云山乱。 “轰!” 一声巨震,云朵儿落回山中,击穿数层黑木楼。 “宗主!” “师尊你怎么样!” 云朵儿稳住身形,恍惚抬眸。 身上的伤痛不值一提,心神的震撼、惊悚与痛楚,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兄长!” 她的嗓音染上了浓浓的血意,“你——”她艰难吸一口气,寒声质问,“你带出去的门人,是你害死了他们——对不对!” 她痛到眼睛里淌出血雾来。 空中那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手一扬,轰隆隆降下的金字陡然加速逼近! “竟是云师伯?!”牛保瞳孔颤抖,愕然无言。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在宗门内部动那么多手脚,难怪竟有那么多人背叛追随。 谁能想到幕后主使,竟是一位早就战死的英雄? 天火流星越来越近。 灵兽如潮水,从四面涌来。 道宗众人神情迷茫,心中油然生起一股穷途末路的苍凉。 云朵儿抬头望天。 那密密麻麻的金字带着沉重的威势降下,字字句句,都是颠倒黑白的指控。 “宗主,跟他们拼了!” “对!玉石俱焚,跟他们同归于尽!”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些卑鄙的叛徒!” 云朵儿疲惫地抬了抬手。 她望着如潮水般袭来的敌人,静声开口:“拼个玉石俱焚固然痛快,然而此役之后,你我死绝,真相将被永远埋藏,再无昭雪之日。” 她环视周遭众人。 “道宗门人,听我号令!” 众人神色一凛:“是。” 云朵儿道:“我将以我命魂,大封印此地,保存证据,以待来日!此前,我会尽我所能开辟一条生路,尔等能去便去!” 众人急道:“宗主!” 云朵儿:“我意已决。” “宗主……”数名弟子泪流满面,“真的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云朵儿怔然片刻,轻轻一笑:“离开宗门那天,神巫说过,她会回来。” 扶玉身躯微僵,暗自嘀咕:‘我也就是随便一说……’ “我就守在这儿,等她回来。” 第113章 正到发邪的君不渡 破!破!破! 天罪之眼的光辉熠熠闪耀。 秘境里呈现出的旧日情景一幕接一幕投映在各大城池上空。 数千年后的人们, 亲眼见证了当年道宗是如何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万众唾骂,人神共愤, 天地共诛。 画面里,随着一枚枚金光大字如天火流星降落,空气轰隆隆燃烧震颤, 迤出极长的火尾,还未撞上道宗千丈楼山,便已震得落石滚滚, 黑楼嘎吱摇晃。 麻木行走在去往仁寿堂路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仰起头,震撼地凝望那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金光罪状之下, 万恶之源的道宗,显得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邪道去死去死!” “听说神庭正准备与那些邪道余孽议和?千万不要啊, 邪道不让人买卖寿元, 神庭不会听他们的吧?不卖寿元,我们老百姓哪有活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消息, 万仙盟治下有一座天南城, 那里没有仁寿堂, 流民去了那里却还是活得好好的……不卖寿元也能活吗, 怎么活啊?” “你信他们!天南城的百姓全死了懂吗?全死了!相信邪道,蠢不死你!” “邪道就是邪道!” 有人振臂高呼:“谁让老百姓卖不了寿元,谁就该死!” “此刻还不诛灭万仙盟,更待何时!” “杀!杀!杀!” 世间呼声如此之高, 本该前往神魔大葬的神庭大军不得不顺应民心,挥军南下,越过猴儿岭, 直取万仙盟。 郁笑负手立在观云台,放眼望向四面八方黑潮一般涌来的神庭大军,不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5节 神巫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神庭假意商谈,实则调虎离山,直捣黄龙。 重兵如黑云压境,行军时,脚下整片大地就如绵密擂鼓一般嗡嗡低震,坠着心脏直往下沉。 天上与地下的场景好似一对镜像,曾经的道宗与今日万仙盟,皆是四面楚歌,末路穷途。 “难道当年旧事,又要重演?” 扶玉叹了口气。 她回来了,只是迟了几千年。 ‘行,从前之事,我已知悉。’ 扶玉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往后的事,交给我们。’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金火流星轰隆袭来,整个空间闷闷低鸣震颤,煞是壮观。 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山顶黑木楼开始散发出焦木的气味,那些金色巨字在风中熊熊燃烧,威势惊人,一旦砸落,就连山体也会熔化。 “轰——嗡——嗡——” 空气如水波颤动,山体闷震,脚下大地绵密起伏。 扶玉淡定用脚爪握了握云朵儿的肩膀,打断她掐诀的动作。 “没到那一步。” 此时此刻云朵儿已经顾不上这只小金乌懒散的语调是不是不大对劲了。 头顶上方的金字罪状,距离山巅已不足十丈! 空气里散发出浓臭的焦煳气味,许多悬幡已被金火点燃! 云朵儿再度准备提气掐诀,扶玉抬起两只小爪子,气定神闲地拍了拍。 “啪、啪。” 金色火海与黑木楼台之间,忽然升起了一道屏障。 云朵儿动作一顿,错愕道:“护山大阵恢复了?!” 怔忡的瞬间,第一行金字罪状已经重重砸落下来。 “轰!” 刺眼的光焰轰然爆开,震荡响彻四方,金火四溅,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鼓噪耳膜。 一股金铁焦臭迅速弥漫四野。 光焰四溢,勾勒出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形状,碗上金字不断湮灭,碗下空气清澈透明。 “护山大阵挡住了攻击!” “谁这么强!短短时间竟修复了大阵!” “太好了!太好了!” 黑木楼间,道宗弟子欢呼雀跃。 有了护山大阵,云朵儿便不用再消耗连绵不绝的灵潮来阻止灵兽进犯。 还没结束! 只见透明倒扣的护山阵之间,隐约浮起了龙吟般的清越剑鸣。 “铮——铮——铮——” 沧桑古朴的剑音回荡山中,在那位剑道之主陨落多年之后,人们重新回忆起来,道宗的护山大阵,它是那个人当年亲手设下的一座可怕剑阵。 极远处,天地震荡,隐有共振之音。 一道恐怖至极的剑意自地平线另一端浮起,天地剧震,神剑九衢尘受召而来! 扶玉得意:“桀桀桀!”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她与君不渡兵分两路,她来前线,他自然也不会闲着。 “唔哇——有人激发了道祖留下的终极剑阵!” “哈哈哈哈哈魑魅魍魉受死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 叛出宗门的那一群人脸色大变,惊骇不已。 “怎……怎么可能?”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暗自咬紧了银牙:“一定是那个神棍坏事!” 听她这样说,一众叛徒不禁面色惊惶:“什么啊?你不会在说神巫吧?不是说她死了吗?她没死?!” 若不是她与她背后的势力信誓旦旦声称神巫已被挫骨扬灰,这里又有几个人胆敢公然叛出宗门? 贺兰蕴仪眉心紧锁,烦躁道:“当然是死了!” 她咬唇,踱步,盯着万剑大阵,眸光剧烈闪烁。 “人都死了几千年,还要护着她!还能护着她!”贺兰蕴仪咬牙暗恨,“一个神棍,粗鄙不堪,一无是处!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众人神色变幻之时,道宗上方的护山大阵已开始转守为攻。 只闻一声声清越剑鸣,万道剑影直指苍穹,铮一声齐震,飞流直上,直取那密密麻麻呼啸而来的金火流星! “轰!轰!轰!” 破!破!破! 一个个巨大拖焰的金色罪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触即溃、分崩离析。 漫天烟火璀璨。 神光之外,一道道飞天谪仙般的身影不自觉往后撤退。 为首那个沉厚如渊的声音再度降下判语—— “道宗邪祟!敢逆苍生之旨!” “你以为你毁的是罪状么,那是天下人心!” “尔等注定遗臭万年!” 扶玉忍俊不禁。 君不渡,一个正到发邪的家伙,他要杀人时,从不理会任何唧唧歪歪。 清光流明,万道凌厉剑影摧枯拉朽,直取苍穹。 云游儿不得不祭起烛世愿,掐诀连点,荡出更多的金光大字来对抗剑阵。 “铮铮铮铮——铛铛铛铛!” 漫天火光乱溅,看得人目不暇接。 地面战场,眼看道宗就要开始组织反击,贺兰蕴仪倒吸凉气,疾疾转身喝斥一众灵兽:“你们还不全力以赴破这剑阵!难道要眼睁睁等死吗!” “啾啾啾!” 金乌王正要喷吐烈焰,忽见一只小金乌扑扇着毛茸茸的小翅膀,从云朵儿身上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细声细气叫道:“啾——道宗好!他们坏!道宗好!他们坏!” “崽崽……” 贺兰蕴仪厉声道:“金乌王,这么多同类尸体摆在眼前!你难道不信证据,反而要轻信一个已经被他们洗脑的小崽子不成!” 一旁其它兽王纷纷赞同:“小屁孩,懂什么好坏!” 金乌王瓮声瓮气:“我知道。” 正要一拥而上,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震。 众兽回头,只见一头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轰一声砸得大地颤动。 它缓缓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呼哧呼哧道:“蠢材!你们上当了!九尾狐没死,断尾跑了!” 金乌王瞳孔收缩:“当真?” 猴子立直身躯,拧了拧肩膀:“你猴爷爷几时学会撒谎?” 金乌王转了转眼珠,露出沉吟之色。 贺兰蕴仪气结,指尖掐进掌心。 她恨恨瞪了猴子一眼,扬声祭出杀手锏:“金乌王,还有诸位兽王!你们以为还有选择吗!” 众兽齐唰唰转头望向她。 贺兰蕴仪冷笑一声:“你们已经吃过人啦!吃过人的灵兽,道宗必诛!站到我这边来,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道宗若是得势,你们全部都得死!”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众兽的毛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妙而古怪的神色。 数头巨兽缓慢地拧过头,望向猴子。 在山洞里,猴子以一敌多,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乱咬,硬是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全给打跑了。 最终……谁也没能吃到那些村民。 要是吃过人,那就回不了头啦。 但它们没吃!嘻!根本没吃! 众兽慢吞吞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表情莫名。 金乌王也蜷起了脚爪,歪头,望向艰难浮在半空的那只金乌小崽。 只见那只小崽用力扑扇翅膀,翘起一只小脚爪,点了点山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金乌王循着它的指引望过去。 锐利如鹰的目光,穿透重重金焰雾霭,望见了屋檐下面一群挤挤挨挨的小崽子。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6节 其中一只白毛的、一只乌毛的和一只草色的用力蹦起老高,猛猛地挥动翅膀:“鸡!鸡!” 金乌王神色一震。 在它身后,数只大金乌不禁仰头嘶鸣,激动地扇动翅膀掀起飓风。 “崽儿没死!崽儿没死!” 贺兰蕴仪眸光惊颤,定了定神,强声煽情地呼喊:“兽王们!快!杀上道宗,抢回幼崽,夺回惨死的同类尸骨!这才是你们此刻该做的事情!” 金乌王瞳孔微微收缩。 “我族幼崽虽然侥幸生还,但是,这么多灵兽死得不明不白……” 它的视线落向废墟中密密麻麻的灵兽尸骨。 扑棱、扑棱! 半空中,扶玉小金乌用力挥动翅膀,愉悦地喊道:“灵鉴,开!” 她和她家死鬼有着绝对的默契和信任。 果然,话音将落,护山大阵之上便缓缓浮起了一幅幅画面——宗内无处不在的灵鉴,便是头顶三尺之上的神明,一切高尚与肮脏,在它之下,无所遁形。 看到自己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贺兰蕴仪脸色大变,瞳孔颤抖,连连挥手:“不……假的……这是假的!这是邪道的阴谋!” 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掐诀,试图催动修为强行破境。 “给我——破!” 然而秘境并无反应。 “怎么可能?一个破秘境,实力怎会在我半神之上?” “假的,这都是假的!” 她抬头望天,强作镇定向秘境之外的世人解释,“这一切,都是那个神巫施展的障眼法而已,千万不要被蒙骗了。” 一众兽王愣愣看着她:“这个人,脑子好像有毛病?” 很快,兽王们再也无心理会贺兰蕴仪这个病人——它们在灵鉴画面里看见了虐杀灵兽的带头真凶。 正是这个人带着一众手下把灵兽抓进宗里剥皮剖丹、残忍活埋,也是他抓来小金乌,交给马福明,示意马福明把小金乌们炼化成丹。 这是一个坐轮椅的人。 众兽缓慢转头,一双双竖瞳盯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如果忽略他病弱苍白的脸、无力垂下的腿……这人分明就有几分面熟…… 火眼金睛的猴子第一个认了出来:“狡猾的人,他根本不是残废!我早都说了,他不是牛保不是牛保!” 众兽恍然大悟。 “金乌王,他就是偷袭你的那个人!” “他跟狐狸,都是一伙的!” “方才他还假模假样诬陷别人残害生灵?!卑劣人族,真是不要脸!” “*&(…¥#!!!”(灵兽骂人词汇匮乏) “吼……吼……” 一众兽王默默转头盯向那一小撮道宗叛逆,竖瞳,呲牙,一下一下沉重磨爪。 “俺们冤枉道宗啦!” “俺们灵兽,恩怨分明,道宗的人,俺们帮你们杀光这些叛徒!” “俺们才不吃人,嘻嘻嘻!” 贺兰蕴仪颤眸倒退:“濯!濯!你干的好事!还不出来收拾!” 失踪了一整个秘境的濯并没有现身。 她微微狼狈地旋身环视周围,只见一道又一道目光锁定在了她和身边的背叛者身上。 群兽、昔日同门。 忽然头皮一冷。 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强大,不可忽视。 她颤眸抬头,对上了云朵儿空洞冰凉的注目——仿佛从幽冥九泉之下投来的注目。 第114章 公事公办不近人情 真言火。大梦杀。 “不可能……我不信……” 贺兰蕴仪颤瞳倒退, 双手不断变换法诀,却始终不能强行破境。 她难以置信。 一座被罪碑镇压了数千年的废墟而已,哪来这样强大的力量, 能够与她的半神之身抗衡? “不对……不对……” 云朵儿投来目光更是让她心头一阵阵发冷。 贺兰蕴仪望向天空寻找帮手,却见护山大阵万剑齐发,逼得神光之外的“天仙”们不断后退, 竟无还手之力。 “那个人……单单他留下的剑阵,就有这么强!” 她失神呢喃。 难怪神庭要往死里诋毁他,让他的名字变成一个不可说的禁忌——倘若让他转生归来, 那将是神庭每一个人的噩梦与末日。 剑阵之下,云朵儿动了。 只见她广袖翻飞, 排山倒海般的灵潮涌出,袭向一众叛徒。 叛徒们大惊失色,匆忙结起防御。 坐在轮椅上的南宫侠首当其冲, 他平平举起的双掌仿佛被万钧巨浪轰中, 一口鲜血喷出,身下轮椅不堪重压, 刹那间分崩离析。 轮椅碎片飞溅, 一枚断裂的、带有毛刺的木屑擦过贺兰蕴仪脸颊, 在她放大、放慢的瞳孔里, 带走了细细一抹血线。 “嗤。” 南宫侠不敢恋战,身形拔地而起遁往高天,急声向神光之外的云游儿求救:“大师兄助我!” “轰!” 一蓬烈焰兜头盖过来。 金乌王双眸炽燃,双翼化为火羽, 展翅而飞,如泰山压顶,挡在了南宫侠的逃亡路上。 南宫侠被逼回地表, 还未站稳,就见一幢幢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 举目四顾,每一个方位都被狞笑的巨兽封锁。 南宫侠惊怒交加,口不择言:“畜生安敢放肆!再要阻拦,必将你们剥皮抽筋!”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狂兽。 兽王们一拥而上,如山峦砸落,谷底砰砰一阵剧震,一簇一簇溅起血光。 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 道宗一众门人从千丈黑木楼山飞掠直下,杀向其余叛徒。 牛保厉声怒喝:“宗门何时亏欠过你们!你们为何要作乱!” 叛徒们边战边退。 其中一人扬声叫道:“牛保,你不过就是一个伪君子罢了!满嘴清规戒律,心里指不定有多龌龊!谁还不知道你私底下吞了宗里最厚的油水,你还有脸说别人!” 牛保并不擅长与人争论,冷不丁被泼一盆脏水,气得面孔涨红:“我行事,从来问心无愧!” 那人大笑:“说中了说中了,要不然你急什么?” 牛保气得连续劈出数道剑光。 那人边退边叫:“哎哟这个伪君子不许我说话!他想杀我灭口啊!” 其余叛徒有样学样,纷纷倒打一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冲着攻过来的道宗弟子乱扣黑锅。 道宗众人气得双手颤抖:“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扶玉目光淡淡落向那一处。 她一向懒得与死人计较,此刻却见不得这些家伙清清白白去死了。 心念一动,她扑扇翅膀,落向金乌王。 大金乌吓一跳,赶紧退离战场,矮下脑袋,让这只摇摇晃晃的崽子蹲到自己头顶上。 扶玉用爪子挠了挠它的头:“借个火!” 崽崽失而复得,金乌王惯它都来不及,不问缘由抬起长喙,噗地吐出一小簇金火。 金乌一族天生不怕火,扶玉偏头一吸,将纯正的烈焰吸入腹中,酝酿片刻,轰嗡一声吐向地上那群叛徒。 “祝·真言火!” 烈气一荡而过。 正在勉力抵抗道宗弟子的叛徒们身躯蓦地一僵。 嘴里那些颠倒黑白的话语,不由自主变成了一句句大实话。 “底层蝼蚁死活关我屁事!凭什么不许到凡间刮油水!人家别的宗门都可以收受供奉,这种好事不跟?蠢不蠢啊!” “我一不小心弄死了几个贱民那又怎么样,谁叫她们自己不检点勾引我!道宗真恶心,这么一点小事,非要穷追不舍抓着不放,查什么查,再查下去快要把我查出来了!” “什么师门,无情无义!我不过就是赌输了百把万灵石而已,都不肯借我灵石翻本!虽然我绝对不会还但是……” 急忙捂嘴,已然太迟。 “唔唔唔!” 道宗众人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群叛徒竟然在自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7节 “好生歹毒!恬不知耻!” “此等豺狼已非我族类,不必再念旧情了!” “杀!” 一瞬间叛徒们方寸大乱,瞳孔惊颤,被道宗众人杀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怎……怎么……怎么我在师兄本命剑上动了手脚他还没走火入魔……呃唔!” 扶玉挥了挥翅膀,深藏功与名。 那一边一众叛徒节节败退,贺兰蕴仪便像退潮后的礁石,孤零零袒露在了云朵儿的杀机之下。 贺兰蕴仪真身毕竟是个半神,扶玉的真言火并未让她说出掏心窝子的话。 她昂起头颅,神色无辜而倔强,冲着云朵儿喊道:“你灭我贺兰一族,此仇不共戴天!只要能够复仇,我不惜舍弃一切!” 执意复仇的少女,憔悴,苍白,坚定,让人不自觉心生垂怜,只觉情有可原。 在她身后,叛徒一个接一个被砍倒在地。 她手无寸铁,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袭来的风霜。 “贺兰蕴仪。”云朵儿忽然开口。 她的声线冰凉空洞,仿佛从周围每一个角落传来。 她问:“贺兰世家所作诸恶,你是当真不知?” 贺兰蕴仪梗起脖子硬声道:“你别以为伪造证据就可以肆意污蔑一群最善良的人!” 云朵儿很慢很慢地环视四周。 “举头三尺有神灵,脚下七丈是黄泉。那么多亡魂注视着你啊,你可敢再说一遍问心无愧?” 缥缈的嗓音仿佛回荡在天地之间,又仿佛是从心脏深处渗出。 贺兰蕴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阴冷的气流爬上后背,她眸光微闪,警惕地抿住嘴唇。 天空中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深坑里留下一滩被踩得看不出形状的血泥,巨兽无声退开,立在那里,像一座座静默的雕塑。 那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叛徒大张着嘴,濒死的惨叫和呻-吟却被无形的力量扼在喉咙里。 周遭静谧得叫人胆寒。 云朵儿缓缓行来。 恐怖的直觉袭入贺兰蕴仪脑海,忽然之间醍醐灌顶,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云朵儿根本不是人。 “你不是人……对,你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艰涩地开口。 云朵儿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只见她落足之处,一圈一圈泛开涟漪。 那涟漪竟是深灰的死色,荡过之处,周围一切景物褪去颜色,化为死灰。 楼台灰了,尸首灰了,方才还活泼乱跳追击叛徒的弟子也一个一个失去生机。 死气沉沉的灰色像瘟疫蔓延。 贺兰蕴仪骇然低头,只见脚下大地变成了灰暗泥沼,自己正在泥足深陷。 “啪,啪,啪。” 一片死灰之中,蹦出一只唇红齿白的纸扎童子。 它愉快地大声宣布:“正方,破解灵兽死局,成功!” 它幸灾乐祸地继续宣布,“反方,维持历史不变,失败——规则要来吞噬你咯!” 贺兰蕴仪身躯一震,颤眸盯向越来越近的云朵儿。 “你是……规则?!不,你是恶鬼……” 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云朵儿并不答话,平平抬起一只手。 死灰色的灵潮从她掌心涌出,贺兰蕴仪无处闪躲,只一瞬就被漫上来的灰浆吞没。 “咕嘟、咕嘟……” 她周身死灰,挣扎摆动,像一只越陷越深的俑,死气有如实质,疯狂涌进她七窍。 云朵儿缓缓转头。 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凝固不动的门人眼睛里浮起悲伤和释然的微光。 ‘如果当年是这样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她和他们,早就死了。 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保存火种,保留证据,以待来日。 在真实的这一天,云朵儿以命魂大封印此地,带着整座山峦沉入陆底。 直到今天…… 死不瞑目的亡灵们,守在这里,终于等到了今天。 云朵儿抬起手,一枚又一枚玉简、竹册,在她身前不断铺开。 “这些都是贺兰世家的罪证,请告知天下,道宗从来不曾滥杀无辜。” 扶玉望向四周。 这个秘境其实正是云朵儿燃烧命魂设下的大封印,眼前的云朵儿便是她本人徘徊在这里的最后的一抹残魂。 “神巫。”云朵儿忽然抬头看向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扶玉撩起眼皮,用力眨了眨眼,唔一声:“我当年也就是随口一说。” “但你回来了。” 扶玉移走视线,望向那一列悬浮在空中的证据。 正要抬手去取,心中忽然一动。 她眯起双眼,目光转向云朵儿身前那一只微微蠕动的“灰俑”。 只见一片死灰之间,缓缓溢出一抹金灿灿的神光。 贺兰蕴仪毕竟是半神之身,没这么轻易就被杀死。 云朵儿微笑叹息:“残身已然尽力,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神巫了。” 扶玉颔首:“辛苦。” 公事公办,一副淡漠到不近人情的样子。 脚爪忽然被勾住。 扶玉微僵,转头,只见君不渡这只强壮的小金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不经意用左边脚爪勾住她右边脚爪,重重握了握,表示安抚。 扶玉干脆利落地还他一个无情的眼神——‘我才没有难过,不需要安慰。’ 君不渡偏头,颔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扶玉气咻咻转走视线,盯向贺兰蕴仪制成的俑。 只见那些透出灰俑的神光从一丝一丝变成了一道一道,灰俑之上,渐渐绽开裂痕,涌出越来越多的光芒。 生死危机来临之时,贺兰蕴仪终于成功催动了自己的底牌——额心那一枚象征着“功劳盖世,天赐神印”的神纹。 神光熠熠,如同睁开第三只眼。 灿烂光辉照耀之下,周遭死灰雾障迅速消融,秘境幻象如潮水退去。 出来了! 周身一轻,贺兰蕴仪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蓦地睁大双眼,嘴里发出一阵惊惧的急喘嘶鸣——她的身心俱受重创,脱困时,人也彻底脱力。 扶玉无暇理会周遭是个什么环境。 离开秘境的霎那,她左手一挥,将云朵儿临别时送出的证据反手握进掌心,右手蓦然向前一探、一抓,无所顾忌地抓住了贺兰蕴仪这个半神圣女的头颅! “来,让我看看,贺兰世家的脏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云朵儿最后那个问题,她来替她找出答案。 “祝·大梦杀!” 第115章 金铁铿锵摧枯拉朽 龙傲天来也。 神器天罪之眼高悬在道宗遗址上方, 熠熠发出光芒。 它将一幕又一幕画面投向当今世间。 秘境里,变故陡生,真凶竟是那一群“弃暗投明”之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令每一个目击者震撼失声。 画面里, 叛徒们丑态毕露,抱头鼠窜。 “等等……那个人他是不是在说……道宗在的时候,仙门竟然不允许收受凡间供奉?” “那时候的凡人, 竟然可以种地,可以做许多营生,还可以攒下钱来?要真是这样, 谁还去卖寿元啊!” “不用卖寿元,老百姓也能活?!” 举世哗然。 若这些话是道宗弟子说的, 世人绝不会相信,但它们分明是从“弃暗投明”的那些人嘴里说出来的。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8节 连这些人都承认道宗其实是在护着底层蝼蚁吗? 他们瞧不起蝼蚁,可是百姓放眼周遭, 你我皆是蝼蚁啊。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立刻有人站出来维护正统。 “仙者天生高贵,凡者生来卑贱, 你们这些人, 连仙人脚下的泥也不如, 若不诚心供奉, 死后要被打落十八层地狱!受一切苦!” “尊卑不分,成何体统!” “呵!你们都不想卖寿元了是吧,我卖!正好我巴不得卖高价!” 说话这几人嗓音很大,眸光却飘忽闪烁。 喊完了话, 放眼望去,应者寥寥。 百姓又不是傻子,在那一群叛徒纷纷自爆之后, 百姓的目光已然充满鄙夷。 谁会跟一群满嘴谎话、贪婪无度、泯灭人性的渣滓共情? 一个可怕的想法悄然蔓延——道宗,真的是邪道吗? 倘若道宗并非邪道,那么…… 眼见百姓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有人急了:“你们都别犯蠢啊!不要忘记邪道中人最擅长的就是惑乱人心!那个神巫最会给人洗脑!最蠢的蠢货才会上当好吧!” “神巫转世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屠了天南城!谁敢信她就去死吧,没人拦着!” “天下乌鸦一般黑,道宗和神巫能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为了你们好,我都懒得教你们!” “看看圣女,多么美丽,多么圣洁,多么庄严!而且圣女她也没做错什么吧,我反正只信她!” 声浪太大,嗡嗡汇成一片。 百姓们心下踟蹰,一时无言以对,只好默然抬头望天。 画面中,鲜艳的颜色里渐渐重叠了一片死灰。 两幕截然不同的场景同时呈现在世人眼前。 一幕是数千年之前的战争残影,道宗门人一个接一个战死,面对铺天盖地的敌人,竟无一人退缩。 他们拼死守护着最后的证据,与云朵儿一起永沉地底。 另一幕则是秘境中的景象,卑劣之徒所有谎言都被揭穿,清正威严的剑阵下,灵兽与道宗站在了同一边,杀得那些恶人抱头鼠窜,鸡飞狗跳。 正义、虚幻而美好。 慢慢地,两幅画面彻底融合。 那一整片毫无生机的灰色,正是大封印下方的场景。 云朵儿以命魂设下的大封印,保留了最后那一战的结局,也终于等到了迟到数千年的那个人。 深渊之下,一片死寂。 在这个满是灰烬的世界里,一道道英勇战死的身影默然伫立,栩栩如生。 战士不屈的英姿,与蛇虫鼠蚁临死前的畏缩模样决然不同。 望上一眼,高下立判。 “看看看——我都说了,那些邪道就会洗脑吧!这世上谁能不怕死不怕疼?受了伤就会往后缩好吧!你们看你们看,这些人死前都伤成啥样了,还在往上冲!这是人?是人?呵呵,根本就是无脑的傀儡好吧!” 喊话的人以为找到了道宗门人的“漏洞”,沾沾自喜地望向四周。 周遭却静得吓人。 他身躯一抖,胆战心惊望向周围百姓,只见一双双麻木死寂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瘆人,仿佛死灰复燃。 他怂了:“你们看我干嘛?我,我也就是随便一说,君子和、和而不同,你们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 百姓默然抿唇,继续望天。 蒙尘数千年,古战场终于重见天日。 楼山下,灰烬间,竹简与玉册散发出坚韧不灭的微光——那是云朵儿与道宗门人拼死保存下来的证据。 只见神巫左手一挥,整列罪证大放光芒,右手往前一探,悍然抓住圣女的头! 举世哗然。 “神巫她要做什么?” “嘶——没猜错的话,天下即将共同见证贺兰之罪!” 贺兰氏若是有罪,那么创立神庭的三位主神之一,贺兰氏那位未亡人…… 简直不能细想。 万仙盟。 神庭重兵有备而来,山下每一条道路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郁笑知道有几个道主暗中已经打算投敌,但此刻局势一触即发,若是对内动手,无异于主动给敌人递刀。 他只能强撑着姿态威慑这些宵小,身上旧伤日趋加重。 风雨欲来,危若累卵。 忽闻有人来报,神庭竟然分兵四面出击,准备屠灭万仙盟麾下各处城池与小宗门。 “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齐天道主急道,“神庭为何要滥杀无辜!” 郁笑望天长叹:“唉,这是引蛇出洞啊,唉!” 不救,眼睁睁看着山下血流成河。 救,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分往各处,简直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算了算了。”平天道主狠狠啃了一口烧鹅腿,“大不了拼它个鱼死网破,死就死了,也不欠这世间什么!” 齐天道主张了张口,终究只能学着师尊唉一口长气:“唉!” 郁笑挥袖,甩出一张地图。 即便知道结局九成九好不了,也得尽力而为。 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平天你走乌陇道,齐天你带队绕山……动手时,我会斩首敌将,掩护你们突围。” 两位道主身躯微震:“师尊不可!” 小上清旧伤未愈,此刻想要深入敌营斩首敌将,除非爆燃命魂。 “唉!”郁笑叹气,“谁比谁早死都难说,你们以为突围就这么容易?说不定我白发人还要送你们黑发人,唉!” 他认真叮嘱,“出去之后,能救几个救几个,走多远算多远,结局到来之前,不要放弃。” 齐天牙关紧咬。 平天低头啃了一口熏鹅腿:“酸。” 二人各自拱手出门。 “轰——轰——轰!” 神庭分兵四处剿杀“叛贼”,主力却仍然布在万仙盟山下,只待邪道中人自投罗网。 山中一动,千里大地上的黑潮便也随之活了过来。 杀气冲天,鸟不敢停。 郁笑端立山巅,看着远处一队队神庭军攻向城池与小山门。 明知是计,可人生在世,总有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让人白白丢了性命。 “唉……” 他广袖一拂,半神威压响彻天地,“战!” 扬手一晃,顶天立地的黑白八卦拔地而起,居高临下轰向神庭军阵。 “轰嗡——” 八卦过境,风云退散。 只一瞬他就锁定了敌方悍将——右宫大统领。 身躯平移,指尖掐诀。 巨物八卦碾过之处,神庭大军阵形混乱,纷纷倒掠躲避。 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八卦余威未尽,一尊脚踏大地、头顶青天的法相已呼啸着越过众人头顶,直取中军大营。 趁着三军大乱,蓄势以待的万仙盟门人果断出击,奔袭各路战场。 情况其实比预期中更坏,神庭军阵之中竟然埋伏了圣修罗团。 平天道主气得扔掉了鹅腿:“是不是人啊!” 齐天道主不得不放弃原本的去路,赶来与她会合:“你我联手,或可破一个圣修罗团,尽力了。” 平天道主难得叹气:“唉,尽力了。” 望望身后,一众门人放声大笑:“杀丫的!痛快!” 对视,点头。 众人再不顾自身防御,撒开手脚,杀了个酣畅淋漓! 战场中心,郁笑亦是长啸一声,人身与法相同时掐诀,额心渐渐浮起命火。 就在众人决心放手一搏时,敌方阵形忽然大乱。 “……嗯?” 大地如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极具规律地轰隆震颤。 “轰!轰!轰!” 人在地上,不自觉随之颤动。 身处敌阵看不清远处景象,只知地平线方向的天空忽然变暗了,黑云滚滚而来,分不清是扬尘还是遮天蔽日的羽翼。 郁笑飞快地打断了爆燃命魂的动作。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19节 “援军?!哪来的援军!” 他这个邪道中人的首领,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世间还能有支援? 忽闻一声声落雷般的咆哮响彻天地。 “&*!&*!&*!” 万仙盟众人面面相觑:“那是……什么?” 只一霎,神秘的黑铁洪流便淹没了神庭军的后翼。 金铁铿锵,摧枯拉朽。 神庭军中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啊——邪魔!是邪魔!” 龙傲天一锤敲碎神庭士兵的脑袋,轰一声踏扁他的尸身。 他摆摆头,拧拧肩,呲起自己的虎獠牙向着四方咆哮:“哦吼吼吼!” 龙圆圆受不了他:“丢龙现眼!” 本来可以早一点抵达战场,只是路上总是遇到小股小股的神庭军,对着人家凡人和小宗派就要喊打喊杀,不得已处理了一下。 龙圆圆偏了偏头:“&*!” 身后神龙族大军齐齐向天挥舞兵器,宛如猛兽出笼:“&*!&*!&*!” “祝·大梦杀!” 扶玉仰起头,凝望数千年前的天空。 这个时候君不渡还没有补全天道——在这个梦杀术构建的时空里,他甚至还没有死——他可以用自己身份行事。 扶玉淡定微笑。 她才没有假公济私。 眼前是一座华贵的大宅子,有纹饰,有家徽,是古文书写的“贺兰”字样。 这是借助云朵儿收集的翔实证据构建的场景,与当年一比一复刻。 她顺手把一群名士全都带进来了,让他们亲身感受贺兰世家的“善良”。:) 第116章 时光之外惊鸿一剑 黑暗与光明。 大宅邸。 贺兰世家十分亲民。 身为家主的贺兰循日常只穿白竹纹葛布宽袍, 披发跣足,怡然行过一条条悬挂有竹幕的长廊,向隔院中的孩子们挥手打招呼, 送上一两句和蔼的问候。 孩子们见他来,纷纷下蹲行礼,热泪盈眶地呼唤他:“父亲!” 贺兰循慈爱颔首。 在他离开之后, 面色严厉的管教嬷嬷鱼贯而出,带着孩子们穿过一道扁宽的木质外廊,推开左右两扇褐黄色的桧木拉门, 进入空旷的屋室。 室内不见任何摆设,地面铺设有宽大整齐的暖木板, 四五十个孩子静悄悄踏入屋中,席地而坐,抬眸, 虔诚地望向端坐上首的管教嬷嬷。 巨大的落地木窗之间缝了半透光的白布, 阳光穿过白布照进室内,一片亮堂。 其中数名孩童神色微微恍惚, 迷茫地观察自己和周围。 衣着整洁, 窗明室净……这里, 是哪? 旋即话外音一般的记忆涌进脑海。 ——我们都是有幸被贺兰世家收养的孤儿, 贺兰世家待我们极好,衣食无忧,悉心教化。 “对,没错, 是这样。”其中一人喃喃自语。 环视四周,只见所有孩子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幸福微笑。 几位名士压下内心微妙的不安和躁动,静下心来, 和周围的孩子一起聆听上方的教诲。 渐渐地,这几位新瓶装老酒的名士敏锐地察觉不对劲。 什么叫做……为了贺兰家族而死,是每一条生命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惊恐环视周围,只见身边的孩子个个眼含热泪,神情欣喜狂热。 “嬷嬷,我什么时候可以为了家族奉献自己的生命啊?”一个小孩急切地问道。 管教嬷嬷露出微笑:“孩子,你还不够虔诚,还没有去往神之国度的资格。” 小孩泣不成声:“嬷嬷,我已经很用功了……” 两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道:“或许可以给你安排一场试练,但那会非常痛苦,你可以忍受吗?你会带着笑容应对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嬷嬷,我会!” 一个嬷嬷起身:“随我来吧,你需要仔细清洁自己,然后有一位神圣的大人物会给予你指引。” 数名孩童急切地爬起来:“嬷嬷嬷嬷,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嬷嬷冷厉盯过一眼:“坐好!” 孩子们委屈巴巴地坐下。 看着那个孩子被带走,大家都很失望。 混在人群里的名士们瞳孔微颤,心底一阵阵恶寒——这不对吧? 虽然记忆被封印,但曾经身为大儒名士的他们本能知道事情不对劲。 遴选出一名幸运儿之后,另一名管教嬷嬷开始向孩子们讲述贺兰世家为了天下苍生力战邪魔的累累功绩。 当说到“贺兰家族牺牲了九位嫡系子孙,救下天音城贫苦百姓”时,一个很没坐相的小屁孩突然出声打断。 “不对!攻打俺们城的那只邪魔可厉害了!你们贺兰家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明明是道宗那个拿剑的人救了俺!” 几个管教嬷嬷脸色大变。 “新人?” “谁带他进来的?” 那小屁孩摇摇晃晃道:“你们为啥骗人!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有什么荣耀天国!嘻嘻,傻子才信你们!” 他望向四周的孩子,大声嘲讽,“你们这群小傻子!” 几个管教嬷嬷脸都绿了:“哪来的小兔崽子,还让他在这里捣乱!” 一群嬷嬷上前抓他。 只见这小崽子上蹿下跳,捉迷藏似的在管教嬷嬷们的肋下穿来穿去,时而蹿进人群,惊得一群孩子鸡飞狗跳。 心灵成熟的名士们不自觉凑到了一起。 ‘跑吗?’ ‘跑吧!’ 众人交换眼神,趁着室内混乱,悄悄溜向那两扇桧木拉门。 “轰哗!” 拉门忽然洞开,几个脸色阴沉的持刀修士鱼贯而入。 名士们吓一跳,连忙缩到门后。 修士经易抓住了那个小屁孩,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揪了出去。 “砰!”拉门重重摔上。 小屁孩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越来越远:“大骗子!骗小孩!大骗子!骗小……唔!”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这个小屁孩。 而那个毛遂自荐奉献自己的小孩也没有再回来——嬷嬷们说他去了神的身边,去了永恒幸福的地方。 夜里躺在铺上被褥就变成大通铺的屋室里,名士们迷茫叹息一阵,不愿多想。 反正这么多人抢着献身,也轮不到自己……吧? 时而遥远的天边会传来极其恐怖的动静。 从孩子们和嬷嬷们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名士们得以窥见狰狞一角——这是一个邪魔肆虐的世间,人族与邪魔的战争极其惨烈,每一天都有无数大修士陨落,更遑论凡人。 “被邪魔咬死会下地狱的。”孩子们恐惧得瑟瑟发抖,“我们一定要去荣耀的天国,那是唯一没有邪魔的地方!” 名士们默默把被子拉得更高,像鸵鸟一样蒙住自己的头。 邪魔……竟是这样可怕…… 他们心底有种模糊而遥远的直觉,等到世间没有了邪魔时,这些世家似乎又会告诉大家,邪魔也是生灵,也需要关爱。 “呸!”名士谢无愁(谢氏鸡)悄悄啐了一口,翻来覆去,如鲠在喉。 次日。 夜间没睡好,眼尾发红、脚步虚浮的谢无愁竟然被管教嬷嬷看上了。 当两个嬷嬷用异样而兴奋的语气告诉他,今日他将成为天选之子时,谢无愁只觉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浑身僵直,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好似不属于自己,腿软得好像踩在棉花里,一脚深一脚浅,麻木地跟随嬷嬷往外走。 有个小孩出于嫉妒故意伸腿绊了他一下。 谢无愁踉跄站稳,回过头,看见几个眼神成熟的同伴露出了唇亡齿寒的哀色。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道:“有机会快跑吧。” 他自己是没指望啦。 顺着左右悬挂有竹幕的连廊往外走,他惊愕地发现,这里的庭院就好像串在线上的珠,一座一座,密密麻麻,仿佛永无尽头。 他腮帮发麻,后背发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陡然一黑——一间黑沉沉的大屋横亘在眼前,黑墙、黑瓦、黑柱、黑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0节 从漆黑窗棂中透出来的光线亦是蒙上了一层黑纱般的乌暗。 他被示意候在廊下。 不多时,两侧连廊上又有其它隔院的管教嬷嬷送来孩童。 有男有女,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模样。 与谢无愁不同,这些孩子个个眼睛发亮,攥着手掌,欢喜到不能自已。 一个首领模样、五大三粗的嬷嬷站出来说话。 “好好侍奉里面的大人,这是你们登上神国的机会。”目光一沉,“哪一个胆敢惹得大人不快,那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偏偏头,示意众人排成一列进入屋中。 踏过漆黑的及膝门槛,眼前又是一暗。 这里面分明点满了九枝灯,一簇一簇烛火在余光中跳跃,然而却始终照不透大室中的黑暗。 烟雾缭绕满室,被染成了纯黑色的阴影深处,坐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父……父亲?” 走在最前面的孩童认出了其中一人——贺兰循。 坐在一片黑雾之间的父亲,又与平日不同。 他仍然穿着白竹纹葛布宽袍,但衣摆上斑斑渗出红与黑,不知是染了什么,让他散发出一缕缕腥臭。 他歪身,招了招手。 几个孩童奔向他,热泪盈眶地扑到他身边。 他左拥右抱,招呼左右:“自己挑,别客气。” 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一幢幢巨影好似摇晃的野兽,各自狞笑着把魔爪伸向这些弱小的身影,把人揽进怀里,埋下头去。 一个女孩愣愣地问:“这是……陪客吗?” 贺兰循挑眉:“你说什么?” 女孩连连摇头:“我娘是青楼女子,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们这样。我娘说,她为我攒钱,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像她一样……” 几个修士阴沉地笑出声来。 贺兰循慈眉善目:“不,这只是一个考验,通过考验,你就可以离开这个肮脏的尘世,去往永远幸福的神之国度。记得嬷嬷教过什么?要带着笑容应对。” 谢无愁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其中一人伸手来拉他时,他忍不住一个激灵跳开,颤声道:“什么神之国度,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空气突然死寂。 浓沉的黑烟之中,红烛微弱的光芒熠熠跳动,一抹一抹渗入眼帘,像血。 贺兰循已经把脸埋在其中一个孩童的颈间,黑暗中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见他的喉结不断涌动,在怀里那个孩童分明已经十分痛苦,却仍然记得教诲,强撑着扯出古怪僵硬的笑容。 谢无愁退步环视周围,声音抖成一片:“你……你们这是在搞邪祭!” 闻言,贺兰循停下动作,阴恻恻抬起眼睛。 “啧。”他挥了挥手,对其余的孩童说道,“你们之中出了两个叛徒。去,为了荣耀,送他们下地狱。” 谢无愁瞳孔颤抖:“你们别听他的!他是恶魔!”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向他和女孩。 “背叛父亲,背叛荣耀,你们该死!” 孩童们纷纷从贺兰循与客人的怀里爬出来,随手抓起无处不在的尖锐烛台,一步步逼近谢无愁与那个出生在青楼的女孩。 谢无愁下意识想把女孩护到身后,不料女孩动作跟他一样快,两个人同时握住了对方的胳膊。 两道颤抖的身影成了彼此最后的支撑。 “看!快看!”谢无愁指着那个被贺兰循抱过的孩子,“看他!快看他!” 只见周围黑色的烟雾一缕一缕钻进那个孩子脖子上渗血的孔洞,被咬过的半边脖子和面孔泛起了黑色。 谢无愁灵光一闪:“他们这是在吸寿元!”他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我要告诉所有人知道!你你你,你丧尽天良!” 贺兰循低低笑出声来:“我贺兰氏名满天下,世上怕是没人信你。不过到了黄泉路上,你会遇到很多同伴,父亲我大发慈悲,这就送你与他们团聚。” 他广袖一挥,黑雾荡向两侧。 在他身后,那一面顶天立地的黑色屏风壁短暂显露了出来。 谢无愁瞳孔收缩,眼前凭空划过一道惊雷。 那一整面屏风壁,竟是密密麻麻无数骸骨砌成! 谢无愁紧紧抓握着身边同伴的手,泪流满面:“今日若是侥幸不死,我定要向全天下揭穿他们的阴谋!” 女孩点头:“我们一起!” 谢无愁:“呜!” 贺兰蕴仪不在府中。 她陪伴在母亲秋浅月身边,目光悲悯,行过一处处染血废墟。 “蕴仪,众生皆苦,我们要竭尽所能帮助他们,明白吗?” “母亲,我明白!” 她从秋浅月手里接过事先准备好的碎银,发放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灾民哭着给她们磕头:“贺兰家,活菩萨!” 遇到相貌清秀姣好的童男童女,便给他/她一场造化,带回家宅,锦衣玉食地抚养。 贺兰蕴仪天真娇俏:“来吧,父亲母亲会像你的亲生父母一样对你好!” 秋浅月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我们贺兰家,世代与君家联姻,到了这一代,本该是我的好女儿嫁给他们这一代家主呢。君家虽然没了,可那个人惊才绝艳,如今可风光了。” 贺兰蕴仪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冒起一起寒气,压住本该升起的雀跃。 秋浅月又道:“母亲想着,不如送你到他们道宗去。我女儿这样出色,与他朝夕相对,说不定还能续上前缘呢,若能联姻就好了,有那样的亲家,行事定会愈发方便。” 贺兰蕴仪心脏突一跳。 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不知是酸是苦是甜是辣。 她嗓音微哑:“那个人……和我……” 秋浅月偏头笑:“这世上,难道还能有比我家蕴仪更高贵、更美好的女子么?” 贺兰蕴仪蹙了蹙眉,一个称呼本能来到舌尖,被她咽回。 神棍?什么神棍? 神棍也配? 扶玉在战场上找到了自家死鬼。 她小小地使了一点坏,把他的记忆也给封了,暗中观察他在认识她之前的模样。 按理说他不应该察觉她这个梦主的存在。 但他每次利落击杀那些巨大的邪魔,总会不经意往她的方向瞥过一眼。 杀生之后,眸带血煞。 轻飘地、冰凉地,掠过她的身体。 那种近乎神魂相交的抚触,令她兴奋战栗到不行。 她操纵着梦杀境,感知到贺兰家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念头一动,故意使坏。 她化出一只邪魔的样子,扑杀向君不渡。 她与他交手,引着他,朝贺兰家的方向发出惊天一剑。 “铮——” 惊鸿一剑,辟地开天。 只见万丈清光一掠而过,如破天长虹,荡过秋浅月与贺兰蕴仪的头顶。 “是那个人的剑气!这样强!” “等等,它的方向……” “轰!” 谢无愁与女孩正要落入魔爪,忽然一剑破空,掀飞了黑暗的屋顶。 极致的黑暗与光明,在眼前灿烂交织。 这一剑仿佛来自时光之外,叫人心脏颤抖,热泪盈眶。 第117章 兰因絮果命里注定 同道。 “君不渡?!” 贺兰循瞳孔收缩, 浑浊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一道惊鸿剑影。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 只见这间阴暗腥腐的黑屋大宅一寸一寸被掀飞了屋顶,经年见不得光的场景忽然暴露在一片清光之下。 剑气呼啸而过,那一座骸骨搭成的巨大屏风壁顷刻间分崩离析, 排列得整齐致密的头骨、颈骨、椎骨、腿骨、指骨……如天女散花一般,稀里哗啦坍塌下来,洒落到大屋中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的夜风打着旋轰撞下来, 贺兰循只着单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快来人!”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沉声下令, “挡住君不渡!还有,立刻把这里收拾干净!” 宅中下人乱成一片。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1节 “慌什么?”身旁一名客人推开怀里僵笑的孩童, 懒声道,“你们贺兰世家名满天下,哪都有你家开的善堂, 凡人都喊你们活菩萨!他君不渡要是寻你麻烦, 你且看天下人是站你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哼, 外头那些贱民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你让君不渡四处问问, 进来的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姐夫, 用不着怕他!” “君不渡不会来的, 他没那功夫!”另一个客人摆手道,“西洲白沙一线全破了,数百万人暴露于邪魔之口,邪魔未清, 他腾不出手。” “这一剑想必只是意外。” 趁着混乱,谢无愁与女孩已经悄悄手攥着手逃出屋外。 女孩比他更熟悉地形,带他穿梭在庭院假山石之间, 灵巧地避开一队又一队贺兰家丁。 “那片芍药,看见了吗?”女孩指向庭院东南角。 谢无愁蹲在山石后,循着她的指引望过去,只见黑暗里密密团簇着大坨大坨的黑影,乍一看,竟像无数堆叠的人头。 他惊得喉咙一咯。 附近连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片火把光芒照过来,乍然映红了谢无愁的眼睛。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芍药——鲜红欲滴,饱满肥厚到了诡异的地步,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 女孩小声告诉他:“那是用人的血肉养出来的花,地底下全是腐烂的尸体。” 谢无愁呼吸微颤,认真求证:“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 女孩沉默一瞬:“亲眼看见。” 谢无愁深深吸气,旋即他想到在这里呼吸到的空气里全是尸骨散发的气息,屏息不及,差点儿呕了出来。 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女孩带着谢无愁逃离这座庭院,途经一处泛着银鳞月光的池塘时,她转头望了望他,似乎在判断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无愁望天叹气:“你说吧!只管说!” 女孩点点头,幽幽道:“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养这么肥。” 谢无愁吸气望下。 听到动静又闻见生人气味,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肥硕大鱼猛然跃出水面,冲着这两个孩童用力吧唧嘴。 叭叭叭!啪啪啪! “嘭!” 这次没能获得食物,一条条大鱼笨重地落回水池,掀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谢无愁木然着脸、紧绷着腮帮,点头:“嗯,我能想象。” 再往外逃,便是那些首尾相连,嵌套无穷的“善院”——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贴着廊壁往前挪。 桧木拉门大屋子里都点起了灯,嬷嬷们的声音回荡在一间间隔院。 “是谁给了你们生命与荣耀!” 孩子们齐声:“贺兰家族!” “你们愿意为了贺兰家族战斗到死吗?” 孩子们稚嫩的呼声几乎掀起了屋顶:“愿意!愿意!” “若是有人想把你们带走,你们会对他说什么?” 孩子们急道:“让他滚!” “孩子们哪!”嬷嬷悲声道,“那些坏人迟早有一日会闯进来,掠夺你们,残害你们,让你们的灵魂与他们卑劣的灵魂一起永堕炼狱,若是到了那一日,你们应该怎么做?” 孩子们默默转头,望向木壁上的刀具箱。 “对了,对了!”嬷嬷欣慰道,“绝不可以活着沦陷到那些恶魔的手里。” 贴在廊壁上的谢无愁,只觉一缕又一缕寒气顺着后背渗进了自己的骨血。 他心头涌起怪异的直觉,像预言,又像某种即视感。 他好像……预见到了那一天。 有正义之士拿到了贺兰世家作恶的证据,然而当他们杀进来时,这些孩子却惨烈地死在了他们面前,用生命控诉他们的“暴行”与“罪恶”。 “嘶!” 谢无愁抱住脑袋,撕裂的剧痛密密麻麻袭来,拼命噬咬他的意念与心脏。 他的眼眶不断收缩,瞳孔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他想不起来……那些背上了骂名的人,他们被镇在碑下……他们是…… 不行……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冰冷刺骨的剧痛,令他想要哀嚎,想要怒吼,想要呜咽呻--吟。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过来,隔在他与寒冷的廊壁之间。 女孩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小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再坚持一下下,我们一定可以活着逃出去的。” 谢无愁怔怔转头望向她。 月光照进她清亮的眼睛,他看见了坚定茁壮的希望。 “对,”谢无愁点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我一定要揭穿他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女孩认真道:“不要让他们继续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越来越烫,用力攥紧女孩的手:“我们一起!”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逃、逃、逃…… 嵌套的善院实在太多了,谢无愁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他咬紧牙关,与女孩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相互拉扯扶持着,不停地逃、逃、逃! 前路茫茫看不见尽头,家丁无处不在。 沉重的麻木和疲惫感令人无数次想要放弃。 谢无愁呢喃:“振臂一呼易,负重前行难。” 女孩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才重!我哪有你重!” 谢无愁失笑,笑得脸颊酸酸的:“我我我。” 他的心脏滚烫得厉害。 一种极其剧烈的情愫,令他热泪盈眶。 此刻他与女孩之间的情意,竟远胜于友情或者爱情,比亲情更加饱满浓烈,叫人感动到难以言说。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谢无愁寻遍脑海,挑不出一个字词来形容。 忽然女孩惊喜地跳了起来。 “门!” 谢无愁周身一震,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静静伫立着两扇漆黑高阔的大宅门。 扶玉这个邪魔佯装不敌,往君不渡怀里一撞,由着他把她摁到了地上。 他反手举剑,刺向她。 扶玉兴奋颤栗:好好好,就是这个杀人的眼神! “铮——” 剑尖在距离她瞳孔一寸处停住。 扶玉:“……嗯?” 他杀了这只邪魔化身,她就要去别处办事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隔着九衢尘,她茫然与他对上视线。 他极慢极慢地偏了偏头。 压抑不住的磅礴杀机与威压之下,他忽地开口:“&*?”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生死一瞬,毛骨悚然。 刹那间,她感受到了一整个世界的杀意与爱意。 她心脏炽热,缓缓张口,纠正他的发音:“起来啊。” “……”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烈火,仿佛要将她的神魂拉进他的魂魄中,与他一起焚烧殆尽。 “天罪之眼看着呢,你要对一个邪魔做什么。” 扶玉反手一挥,定住这道持剑的人影。 她匆匆退离,惊魂未定。 “咳,办正事。” 抬眸一瞥,只见被定在时光之中的君不渡眼珠极慢极慢地划动,一寸寸渗出幽黑的暗光,深不见底。 她遁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简直阴魂不散。 很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扶玉的注意。 君不渡向天南方向发出的这道剑光,竟然先行斩破了濯天神宗一处炼尸秘地。 扶玉意念一动,落入其间。 只见一道女子身影正在狼狈逃窜,好一个灰头土脸,遍身血污。 “……”扶玉唇角微抽。 她万万想不到,竟在这个梦杀术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是元婴,无意间发现了濯天神宗用活人炼尸的秘密,被一个化神老怪疯狂追杀,绝境之间窥见一抹清光,突破化神,绝地反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2节 炼尸秘境暴露,濯天神宗一时顾不上追杀她。 扶玉眯眸望向曾经的自己逃遁的身影——不得不承认,她逃命的本事属实一流,就连她自己也一错眼就跟丢。 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嗯?”扶玉惊奇挑眉。 难怪梦术构建了这幕场景,原来贺兰蕴仪也到过这里。 只见年轻的贺兰蕴仪跟随在秋浅月身边,错愕地望着遍地血腥残尸。 “啊!”她掩唇惊呼,“这里不是濯天神宗吗?有人在公孙叔叔的宗门里行凶!” 秋浅月眸光微动,轻声呢喃:“是啊……公孙晋徒,他可真是大意啊。” “怎么办?”贺兰蕴仪又惊又怕,“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浅月安抚她:“孩子别怕,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哦……哦。” 秘地一角暴露出来的实在太过黑暗血腥,贺兰蕴仪胸间抽搐,花容失色,强忍着不适叮嘱母亲千万小心,然后便匆匆离去。 扶玉笑:“此事之后,濯天神宗风平浪静,不曾惩处一人。直到我发迹之后,灭他满门。” 她轻描淡写的话音如同画外音,透过天罪之眼,落进凡尘。 活像反派魔头挑衅天下。 “嘎——嘎——吱。” 月光下,两个孩子艰难地推开了贺兰府邸的大门。 谢无愁吞了吞口水,望向眼前光明灿烂的生路,惊喜又不敢置信。 这一路逃生,虽然艰难,却也顺利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快走!” 他反手攥紧女孩的手腕,跨出门槛,奔向前方。 后方忽然传来阻滞。 他身躯微震,缓缓回眸。 只见一群家丁发现了他们,举着火把追来,女孩停了下来。 谢无愁脑袋里轰一声响,“快,快跑!” “跑不掉的。”女孩轻轻地说,“你走!”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猛然抬手一推,把谢无愁推出门外。 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又惊又急,手脚并用往门槛爬去。 他瞳孔颤抖,急道:“不,不,我们一起走!” 女孩从怀里掏出一物,猛地摔到他身上:“记住你的话,带上证据,走!不然我就白死了!” 她返身用力关上大门,双手抓住左右扣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 谢无愁痛叫出声:“啊啊啊啊——” 家丁们一拥而上抓住了女孩。 他们把她往后拖,两扇大门砰砰作响,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 这把孱弱的锁始终定在那里,像一枚定海神针。 “走!走!走!” 谢无愁紧紧抓住手中的证物,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跄着往远处跑。 “啊……啊……啊!” 心中的悲愤和痛苦几乎将他撕碎。 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他第一个从梦境中脱出。 这里是一片死灰色的废墟,深入地底,谢无愁顾不上其他,低下头,望向掌心里那一卷微微发光的竹册。 心脏剧烈颤抖,他跪地,张口,仰天发出嘶哑的痛呼:“啊……啊!!!” 这是一个女孩拼死送出来的证据。 他亲眼见证了那一切,他仍然记得她掌心的温度,更记得她眼睛里燃烧着的不灭的火。 她最终去了哪里? 是那片芍药,还是那个鱼池? 谢无愁胸腔抽搐,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邪道中人总是不怕死。 他也终于明白了曾在自己胸膛里面激烈涌动的情愫是什么,它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 是同道。 是战友。 第118章 因果缠身诸邪辟易 梦魇。 天罪之眼下, 谢无愁手捧证据竹简,跪地痛哭。 他曾经以一篇《天仙神女赋》名扬天下,可谓文采斐然。 此刻, 满腔激荡与哀恸几乎冲破他的心脏,他仰天长啸,一篇征讨贺兰氏族的檄文脱口而出。 热泪盈眶, 呕心沥血。 一字一句传遍天下。 大多数老百姓其实听不懂他的讨贼檄文,但他们有眼睛,自己可以看。 方才所有人便屏着呼吸、攥紧手掌, 心神紧紧跟随两个逃亡的孩子,替他们提心吊胆, 为他们打气鼓劲儿。 看见女孩牺牲自己替谢无愁争取时间,让他带着证据逃出来时,百姓们的心情其实与谢无愁并无二致。 他们听不懂谢无愁的骈文, 却能够深刻共情谢无愁的愤怒与痛苦。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粗话—— “我草贺兰八代祖宗!” 群情激愤, 怒不可遏。 几个藏身人群的家伙悄然交换视线,纷纷开口。 “大家别那么激动, 冷静点冷静点, 谁知道那所谓的证据是真是假啊?邪道中人弄虚作假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么?” “再说贺兰世家都被灭族了, 人死为大, 还是积点口德吧。” “你们也不想想,这种事要是真的,神庭还能放任不管?” 消息传上十三重天,却进不了三位主神闭关的创世殿。 主神忙于大业, 无暇理会外间一切琐事。 殿前几位大神官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小小一个天南域,怎么这么久还没攻下来!右宫大统领属实失职!” “天罪之眼不停下,叫我们如何辟谣?” “但愿圣女反杀神巫吧……”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新的战报如滚雷般轰了上来。 征伐天南域的重军大败!右宫大统领战死! “我们的人,遭遇了邪魔大军……”战报如秋天的落叶,从大神官手里缓缓坠出,“邪魔……是我们自己打开封印,放出来的邪魔!” 几位大神官神色迷惘,面面相觑。 抬头望向紧闭的创世殿,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主神们正在进行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溃败的神庭逃兵途经一座座城池,遭遇了无数白眼和冷脸。 “这些蠢货蝼蚁还敢甩脸子,”逃兵阴恻恻笑道,“待会儿邪魔杀过来,就拿你们做肉盾!” “没有神庭保护,你们这些废物,通通都是邪魔口中食!” “等等……那是什么?” 攻打万仙盟的神庭军并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 此刻后知后觉,城池上方竟然有画面。 画面里,邪魔肆虐,漫山遍野。 人族修士结成固若金汤的防线,一次又一次杀退那些铺天盖地的邪魔。 统御三军的是一个剑修。 清冷淡漠如谪仙。 他轻易不动,每次出手,定是在万军之中斩首最强大的邪魔。 一名逃兵哈哈大笑:“看见没有,那是我们主神出手了,厉害吧,叫你们这些泥腿子长长见识!” 四周百姓投来了异样的眼神。 同为逃兵的同伴敏锐察觉不对:“那是上古……”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3节 逃兵瞪眼:“上古又怎样!” 同伴有气无力:“你看一看他手里的剑,九衢尘。” 逃兵不以为意:“九衢尘,那又怎……什?!” 霎那间神庭逃兵齐齐噤声。 那不是什么主神,而是“那个人”。 这些逃兵不久之前刚被邪魔击溃,看见那些青面獠牙的异族就胆寒。 画面里的邪魔,何止他们遭遇的千万倍。 “不是说,被那个人屠杀的,都是善良友好、不肯屈服于他的种族?他杀的不是邪魔吗?” “他好强……” 一个断臂的逃兵狠狠骂了句脏话:“是哪个狗娘养的把邪魔放出来害老子!” 眼见形势不对,人群里立刻又冒出声音来—— “你们是神庭的人,怎么能说这种蠢话!能不能有一点判断力啊!什么邪魔,这么假,都是假的,你们居然这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邪道中人使的障眼法,懂?” “蠢货才上当!” “这么假的邪魔也能信?真不是男人!” 这群人平时这些人藏身百姓之中,相互喊话配合,颇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屡屡奏效。 用这手法尝惯了甜头,本能就在逃兵们身上施展开来。 一时间你呼我应,好不痛快。 他们竟不曾想到,这些逃兵刚被邪魔大军击溃,又是伤痛,又是窝火,又是恐惧。 此刻在逃兵面前如此叫嚣,无异于火上浇油。 “砰!” 其中一人被逃兵揪着衣领拎了出来,重重掼在地上。 “啊哟……” 众人低头一看,是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 一名神庭逃兵狞笑着抽刀抵住他的裆。 “你说老子不是男人?老子这就送你进宫当太监!” 瘦小男人吓得尿了裆。 “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啊啊啊!!!” 逃兵手起刀落,瘦小男人抽搐着双腿翻滚哀嚎。 另外几个藏在人堆喊叫的同伙也被逃兵们揪了出来,一个接一个踩踏在地上。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真的都是自己人啊!” “我们都是每月十五在神殿里领钱的!” “平日都是我们在编造那些邪道中人抢小孩的故事……” 逃兵们对视一眼,头皮发麻——这他娘的,恐怕当真是自己人! 然而此刻周遭百姓的目光已经十分不善,逃兵们用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干脆利落道:“好一群歹毒的腌臜货!还敢胡乱攀咬!杀!” 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逃兵们呵呵笑:“呸!别信这些贼眉鼠眼的货!嘴里没一句真话!” 城中百姓:“……” 你们也差不离,狗咬狗! 扶玉并不是故意把君不渡最帅的画面呈现给世人。 他只是太忙了。 总是在战斗,没完没了战斗。 偏偏战斗的时候这死鬼总是最迷人。 她挑挑眉,并不分出心神去看他,而是施施然跟着贺兰蕴仪回到了贺兰家。 贺兰世家占地一整座城。 从半空俯瞰,主宅这一边精致华贵,院落小而美。安置孩童的“善院”则像是密密麻麻排布的卵,肥硕、臃肿,沉沉坠在头颅般的主宅之外。 贺兰蕴仪进了主宅,回到自己的绣阁,盘膝上榻,定神打坐。 扶玉闲坐在对面檐角,望着这座贺兰城。 “魔窟啊魔窟。” 战士们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扛起塌天之祸,后方却养肥了这样一条披着仁善外皮的大肉虫。 只叹那时整个世间都在倾覆边缘,生灵涂炭,命如草芥。就这锦绣窝般的贺兰城,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绣阁里,贺兰蕴仪忽然身躯颤抖,印堂发黑,脸上浮起浓浓的挣扎和恐惧之色。 “嗯?” 扶玉心念一动,矮身越过窗棂,落在贺兰蕴仪榻前。 “滚……滚……滚……” 贺兰蕴仪额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银牙紧咬,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吐出骂声。 扶玉愕然:“在我梦杀术里还能梦魇?” 这梦魇,有点东西。 扶玉来了兴致,思忖片刻,掐诀,点中贺兰蕴仪额心。 “真官弃绝,诸噩临身——梦显!” 眼前陡然一黑。 贺兰蕴仪缠身的噩梦显化了出来,只见绣阁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黑,空气里浮满霉朽的絮状物,贺兰蕴仪手中握剑,颤抖的剑尖直指那一处精雕细琢的酥红木楼梯口。 “啪叽、啪叽、啪叽!” 有一个黏腻沉重的东西在上楼。 “滚!滚!”贺兰蕴仪崩溃地喊,“别缠着我!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去投胎啊!” 扶玉身为大祝师,当然不会怕鬼。 她只是受不了鬼物一惊一乍地突脸。 于是她单手掩面,眯起双眼,从指缝望向楼道。 “啪叽!”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终于探了上来。 一大蓬湿漉漉的头发。 扶玉面无表情放下手:“水鬼而已,大惊小怪。” 贺兰蕴仪剑尖与嘴唇一起发抖,双眸瞪得白多黑少,嘶声喊道:“滚!滚!滚!” 水鬼并不滚,它渐渐探出楼道。 湿黑的乱发整蓬垂下,挡住头脸和胸口,发丛间隐隐有一些泛着油光的灰绿苔。 “你不要过来!”贺兰蕴仪胡乱挥动手里的剑,“是你自己死的,我没害你!” 水鬼越走越近,那一蓬漆黑湿发缓缓蠕动飘飞,就像浮在水中一样,一绺一绺,漫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惨叫起来:“啊啊啊!” “唰唰唰——” 她疯狂挥动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劈在水鬼的身上,却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 扶玉挑眉。 打不到,那是有点吓人了。 不过照理说,她如果碰不到这个鬼,那这个鬼也同样碰不到她。 念头刚一动,就见湿黑的乱发缠到了贺兰蕴仪身上,一束束,一束束,如活物般,往她七窍里面钻。 扶玉:“……” 呃,是真的十分吓人了。 贺兰蕴仪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呃啊!” 她总算惊喘着醒来。 湿漉漉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苍白如鬼的是她自己的脸庞。 “孩子,又做噩梦了?” 秋浅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贺兰蕴仪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 贺兰蕴仪哭着扑进她怀里:“母亲……母亲……” “没事了,没事了。”秋浅月轻叹一口气,露出烦恼之色,“蕴仪,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母亲,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这可怎么办呀。” 贺兰蕴仪咬着嘴唇,连连摇头:“我不记得了。” 扶玉心念一动,提步踏入风中。 水鬼头发上那种油脂浸过的苔,通常生长在附近有屠户的水井里。 贺兰城里没有屠户。 扶玉念头闪逝。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4节 不多时,她感应到了贺兰蕴仪记忆中的一处乡村水井。 停在井边,垂眸望下。 井水极深、极冷。 透过幽暗的井水,扶玉看见了一具覆满尸蜡的灰白身躯、一蓬将脱未脱的湿黑乱发。 “找到你了。” 五指一握,尸体从井底提上来,躺在她脚边温暖干燥的大地上。 “让我看看你死前发生了什么。” 村里来了两个天仙般的人。 一大一小,高贵圣洁,见人就给钱,好似两尊活菩萨。 村里的疯女人呆呆看着贺兰蕴仪:“妮儿,俺的妮儿……” 她踉跄着追上去。 恰好秋浅月离开了贺兰蕴仪身边,疯女人小心翼翼靠近贺兰蕴仪。 “妮儿……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小小的身躯忽然一僵。 “是俺家大花!”疯女人哭泣出声,“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看清女人乌黑的脸,她的腮边浮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不认识你!”六七岁模样的贺兰蕴仪底气不足地说,“我乃贺兰世家嫡女,你找错人了!” 疯女人急道:“大花,是大花呀,大花脚下有胎记的,不信你脱鞋子看一看啊!” 贺兰蕴仪脸颊涨红:“滚开啊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上前动手拉她:“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身上全是腥腐酸臭。 远处传来秋浅月温柔典雅的呼唤:“蕴仪?” 贺兰蕴仪急切想走,却被疯女人弯腰扯住了衣袖。 她一时挣脱不开,眼见秋浅月就要过来,慌乱间掌心蕴了灵力,砰一声把疯女人弹开。 疯女人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蕴仪?”秋浅月又唤,“你那边怎么了?” 贺兰蕴仪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事,母亲。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远远地,传来小贺兰蕴仪干涩的声音。 疯女人用力抓挠着湿滑的井壁,身躯不停地往下滑。 “噌、噌、噌、噌……” “闷嗵。” 许久。 扶玉缓缓直立身躯。 “啧。”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润物细无声。 扶玉闲闲坐在窗台。 她很没正经地跷着二郎腿, 手肘搭在膝上,歪着身,手背懒洋洋托在腮边。 算一算时间, 那具尸体在井底差不多泡了小十年。 扶玉屈指轻叩窗棂。 她笑笑地对屋中惊魂未定的贺兰蕴仪说道:“看不出来你年轻时候还有一点人性。” 做了坏事好歹还能知道错、知道怕。 到后来祸乱百姓背叛师门的时候,此人已经彻底蜕变为“正义的化身”。 “孩子啊,”秋浅月眉心轻蹙, 愁道,“母亲是真的很为你着急呀,身为贺兰家主的嫡女, 你及笄之后,修为竟然不进反退……再这么下去, 你会失去继承人资格的呀。”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连忙从秋浅月怀里挣出来,急道:“母亲, 我一定可以的, 我一定可以!只是近来总是做噩梦而已,我可以克服, 真的真的!” “唉……”秋浅月幽幽长叹, “母亲当然愿意相信你, 可你修为久久不动, 你父亲对你已经十分失望了。” 贺兰蕴仪咬住下唇,眸光剧烈地闪烁。 秋浅月道:“他已经第二次动了念头,想要在善堂里面挑几个天资好的培养培养,蕴仪, 母亲真替你担心呀。” 贺兰蕴仪急得眼眸发红,失声叫道:“母亲!” 秋浅月叹息:“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啊。” 贺兰蕴仪咬唇半晌,默默点头。 扶玉跟在她身后离开绣楼,前往贺兰循居住。 白日里,莲池金光粼粼,荷叶如碧玉,时而水花溅起,莲盘里滚动数滴晶莹。 莲叶之下,金红憨胖的锦鲤游来游去。 贺兰蕴仪无心逗弄,快步越过鱼池,穿过长廊与小花园。 艳丽的芍药在阳光下盛放。 花枝招展,风过不动。 扶玉心念一动,抬起手指,冲着芍药下方的花土挑了挑。 “扑簌!” 泥土松动,一样异物探了出来。 贺兰蕴仪循声望去,看见一截……人的指骨。 她猛然别开头,加快脚步,穿过雕梁画栋的侧廊,疾步来到主屋长檐下。 扶玉:啧。 手指晃了晃,白骨沉回泥下,花土覆落。 她悠然踏进正屋。 只见贺兰蕴仪端正行过礼,跪坐在贺兰循下方,聆听他的教诲。 贺兰循皱着眉,指指点点道:“你跟你母亲出门捡人的时候悠着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回带!净给我添麻烦!” 贺兰蕴仪颔首应是。 贺兰循冷笑:“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也不看看带回些什么人,没规矩没教养!什么青楼的,讨饭的,往后都不要带回来!” 贺兰蕴仪乖乖应是。 “还有,”贺兰循伸出一根手指晃悠,眯眼道,“多留意那些根骨好的修炼苗子。” 贺兰蕴仪微微一惊,抿唇点头:“是。” 屏风背后忽然绕出来一个头发芳香的小女孩,她张开双臂,扑到贺兰循的腿上,仰起脸来甜甜地唤他:“父亲!” 然后她看见了贺兰蕴仪,冲着她绽开笑容:“姐姐!” 贺兰蕴仪掐住手掌,敷衍点点头。 “回去修炼吧,”贺兰循很不耐烦地挥手撵人,“上点心,你都多久没长进了。” 贺兰蕴仪咬唇:“是。” 她瞥了小女孩一眼,垂首离开父亲的大屋。 途经芍药丛时,本能望向那一处出现异物的地方。 花土已经覆得平平整整。 贺兰蕴仪强撑着姿态回到秋浅月身边,委屈道:“母亲,父亲把善院里的那些带在身边,他真的打算培养别人?” 危机感令她坐立不安。 秋浅月安慰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还是贺兰世家的继承人呀。” 贺兰蕴仪并没有得到安慰,现在二字,反倒更让她焦灼地咬紧了嘴唇。 现在?那将来呢? 秋浅月温柔道:“孩子啊,只要你能尽快摆脱噩梦,专注修行,母亲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世间最闪闪发光的人呀。那样的话,没有人可以抢走你拥有的一切。” “母亲,你说得对。”贺兰蕴仪孺慕地望着她。 秋浅月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偏头,俏皮地说道:“千万要相信自己呀,你一定可以战胜那个噩梦的!” “可是母亲……”贺兰蕴仪眼眶里涌出泪水,“噩梦里的鬼,她好脏,好臭,好可怕,她一直缠着我……”她咬唇踟蹰,半真半假的问,“世上有那么多人在脏臭的泥潭里挣扎,我却锦衣玉食,母亲,那个鬼,她是不是在恨我为什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我是不是不应该过得这么好?” 秋浅月垂眸,眼角轻轻掠过一道光。 她蓦地扬起脸来,冲着女儿露出灿烂的笑脸:“小笨蛋!当然不是这样呀!” 她用上很大力气来安慰女儿,语气甚至有几分夸张,“你可是最尊贵,最美好的世家嫡女,你是正义善良的化身,你怎么可能会有错?谁与你作对,错的一定就是她,倘若整个世界都要与你作对,那错的一定就是这个世界啊!” 贺兰蕴仪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一下一下剧烈闪动。 她恍惚失神:“是这样吗……是她想要把我拉进泥潭里去,变得和她一样,我才不要和她一样……她好恶毒啊!她见不得我好,她故意要害我!” “孩子啊,你还是太善良了。”秋浅月长叹一声,“人心险恶呀,你千万要记住,永远不要去同情那些低贱的、愚昧的人,他们与你云泥之别,根本不配为人,你明白吗?” 贺兰蕴仪眼睛里一寸一寸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母亲!” 秋浅月离开之后,贺兰蕴仪咬住唇,再一次尝试入定。 噩梦又来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5节 扶玉笑吟吟跳下窗台,动一动手指,梦境在这座绣阁中显化。 贺兰蕴仪脸色仍然惨白,指尖仍在轻颤,但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水鬼登上酥红木楼梯,摇摇晃晃一步一个水印向她靠近。 湿发疯长,缠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忽地冷笑:“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飞舞得满阁都是的湿黑乱发停滞了一瞬。 贺兰蕴仪抬起一双微颤的眼睛,脸上浮起恨意:“做我母亲,你也配!邪魔来时你在哪里!当初你抛弃我,如今又眼红我过得好,想要毁了我的一切!你自私、卑劣,不配为人——该下地狱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一句句话音铿锵落地,她的周身竟渐渐泛起一层金色微光。 那些湿黑的头发缠过来,立刻被正义的光芒灼伤,吱吱尖叫着往后躲。 长发底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水鬼喃喃:“我没有抛弃你啊……你爹爹为了保护我们早早就死了……孤儿寡母的我得出门挣钱活命啊……你丢了,我急得四处找啊四处找……大花,娘爱你啊……” 贺兰蕴仪身上的金光蓦地变淡。 只一霎,她又被那些水草般的腥臭头发缠住。 它们疯狂往她七窍里面钻。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挣扎不出。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是斗不过这个鬼……为什么…… 不不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回响在贺兰蕴仪的脑后,仿佛无数男女老少的嗓音重叠在一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倘若败给心魔,你将变成一个废人,扫地出门,自生自灭,永远烂在泥潭里吧!” 贺兰蕴仪疯狂挣动:“不……不……不!” 她顾不上去想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焦急地分辩,“这个水鬼它撒谎!它撒谎!它说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它根本不爱我!它不爱我!” 那个声音又道:“对,她不爱你,她要是爱你,看到你过得这样好,应该为你高兴才是,她为什么反而要害你?” 贺兰蕴仪醍醐灌顶。 “没错,一个自私愚昧卑贱的人,她根本就不配做我母亲!我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贺兰世家最尊贵的主母!” 随着话音落下,贺兰蕴仪周身绽放出高贵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犹如烈焰,熊熊而起,那水鬼在这样灼热的神光之下一触即溃,吱吱尖叫着灰飞烟灭。 光焰愈发炽盛,燃尽了阁楼,燃尽了噩梦。 “嚓。” 一声清越的玉碎之音从贺兰蕴仪脑后传出。 她蓦然睁开双眼,眼睛里亮起一片脱胎换骨的精光。 她成功了。 只是似乎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啊呀。” 贺兰蕴仪低下头,烦恼地望着床榻上那根断裂的玉簪。 “方才动静太大了,竟弄坏了母亲送我的及笄礼物……糟糕。” “不过今日彻底摆脱心魔,母亲一定会为我高兴!” “从此再无人能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出身尊贵,广行善举,我所做一切便是绝对的正义!” “母亲我彻底醒悟了,我好幸福!” 贺兰蕴仪像一只“涅槃凤凰”飞出绣阁。 扶玉凝望她的背影,半晌,挑眉失笑:“……哇哦。” 秋浅月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扶玉捡起碎掉的及笄礼物玉簪,指尖抚过魇术刻印的痕迹。 “真是润物细无声的教导呢。” 摸准症结,扶玉便可以对症下药杀人了。 抬手一挥,令时空定格。 再一挥,明暗光影与流动云层在贺兰大宅上空飞速涌动,自西往东,如河川奔流。 梦术之中时光倒转。 扶玉心念一动,为贺兰蕴仪制造了一个新的梦境。 她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记忆封印解除。” “啊——” 贺兰蕴仪惊喘着醒来。 她在云朵儿的大封印之下遭遇了重创,神魂不稳。 恍惚睁开双眼,瞳孔一震,又一震——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 只是…… 她为什么身处善院,穿着打扮和周围这些小孩一模一样? “我是嫡女贺兰蕴仪,谁敢……唔!” “啪!” 后背忽然挨了管教嬷嬷重重一掌:“放肆!你也配当大小姐!你是三号!” 贺兰蕴仪惊怒交加:“你!” 见她还敢瞪人,几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视线变得冰冷。 “忘了规矩?关她禁闭,再有下次……” 贺兰蕴仪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何故回到了过去,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反抗这些五大三粗的嬷嬷。 一个嬷嬷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贺兰蕴仪扔进了小黑屋。 “嘭”一声震响,光线消失在眼前。 贺兰蕴仪银牙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定又是那个神棍!自己出身卑贱,便来抢夺我的大小姐身份!真叫人恶心!你也配!” 黑暗里不知时间流逝。 贺兰蕴仪渐渐感到腹中如火烧,喉咙里好似塞了把沙砾——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饥饿和干渴的滋味了。 她冲到门边,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扉。 “我要食物和水!” 无人回应。 “嘭嘭嘭!嘭嘭嘭!” “来人啊!给我食物和水!” 许久,终于有人嘎吱一声拉开了门。 贺兰蕴仪眸带薄怒:“多长时间了,为何还不给我送——啊!” 来人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你……” 门外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见一道山峦般的黑影立在门缝之间,冲着她一脚踹过来:“再敢吵吵弄死你!” 贺兰蕴仪捂住嘴巴退到角落。 “砰!” 木门重重摔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被滔天恨意烧得通红。 “等着……等着……这些害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半夜。 有人很轻很轻地推开一条窗缝。 贺兰蕴仪瞳孔骤缩。 “三号……三号……”一个女孩压着嗓子轻声唤她,“你在哪?快,我给你带了一点馒头和水,快来拿!” 贺兰蕴仪拖着虚弱疼痛的身躯挪到窗下:“谁让你来的?” 母亲最是心善,难道是她? “没有谁啊。”女孩用力踮脚把东西递进来,“在我出生的青楼,有人被关柴房,孃孃们都会给她送……” “啪!” 女孩手里的食水被拍飞。 贺兰蕴仪厌憎到滴水的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间挤出:“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恶心!” 女孩愣愣地。 片刻,捡起东西,悄然离开。 贺兰蕴仪险些气炸了肺,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不得平静。 堂堂世家嫡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夜无眠,恨怒交加。 心中不住发誓,一旦脱困,定将这些人千刀万剐,剁碎千百遍。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6节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让我见到父亲和母亲,我就可以拿回自己的一切!” 神明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 次日,两个嬷嬷冲进来把她拎出禁闭室,带进浴桶,粗鲁地洗涮,用芳香的脂皂反复清洗她的头发。 “弄干净点,家主最讨厌有虱子。” 贺兰蕴仪气笑。 她怎么可能有虱子?她又不是那些卑贱的下人! 沐浴之后,她的头发芳香刺鼻。 嬷嬷领着她,穿过连廊,来到一座深黑的大屋之下。 “还不进去吗?” 嬷嬷唇角浮起诡异的笑:“急什么,赶着投胎?” 贺兰蕴仪大怒,暗暗记下这张脸。 不多时,其它善院的孩子也陆续被带到了这里。 领头的嬷嬷躬身入内请示,片刻后返身出来,示意孩子们进。 贺兰蕴仪微微冷笑,抢在第一个冲进门槛。 “父亲!” 黑色雾气之中,贺兰循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身穿白竹纹葛布宽袍,披发跣足,道骨仙风。 贺兰蕴仪委屈地扑向他,伏在他腿上。 “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呀!” 片刻,一只大手缓缓覆上她的发顶,贺兰循带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当然是。” 贺兰蕴仪惊喜地抬起头,却见贺兰循笑得诡谲。 他扬了扬袖,几个孩子都扑到了他的怀里,他左拥右抱,笑容森然。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好孩子!”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 “不、不是的。”她急忙分辩,“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你的亲女儿!” 贺兰循失笑:“这里哪一个不是亲的?” 孩子们齐声道:“我们与父亲血脉相连,我们的生命与荣耀永远属于贺兰家族!” 贺兰循歪头望向她:“怎么,你忘了嬷嬷的教导?”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倒退一步跌坐在地,连连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这不一样。父亲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 贺兰循朝她伸出手:“父亲当然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乖,听话,快来父亲怀里。” “不——” 贺兰蕴仪失声惊叫,手足并用连连倒退,“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嫡女,你不可以对我做那种事情!” 周遭死寂一瞬。 贺兰循阴恻恻的视线扫了下来。 “什么事情?你知道我对他们做什么事情?” “说啊,我对他们,做什么事情?” 第120章 善恶到头终须有报 注定的结局。 贺兰循阴恻恻的目光让贺兰蕴仪毛骨悚然。 她连连摇头。 “不对, 这不对,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父亲!” 贺兰循左侧那个客人抚着下巴阴声笑了起来:“贺兰兄,好久没见到还会吱吱叫的耗子了, 今儿就把她给我。” 贺兰蕴仪惊恐地望向这张浮在黑雾里的白惨惨的面容。 “公孙叔叔?!” 濯天神宗宗主,公孙晋徒。 “噫,这小耗子居然认得本座。”公孙晋徒笑嘻嘻道, “那更是非她不可了。” “公孙叔叔我是蕴仪啊,”贺兰蕴仪着急,“我与母亲常去你们宗, 你明明是一个儒雅温柔的大好人,你不可以伤害我!” 公孙晋徒笑了:“谁说我要伤害你?我这不是准备疼爱你么?” 坐在左侧的客人已经在埋头吸食怀中孩童的寿元, 喉结耸-动,身躯也动。 “不、不……” 贺兰蕴仪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高阔的门槛。 她被困在幼童的身躯之中, 如此孱弱, 一道门槛犹如天堑。 云朵儿遗留在大封印中的残念重创了她,她此刻的状态与一个普通孩童无异。 放眼望向殿中, 一幢幢黑影好似恶魔森林。 一条长鞭探过来, 圈住她的脚腕, 将她拖回黑暗的大殿深处。 噌、噌、噌。 手指无力抓握地砖, 她的表情越来越绝望。 秋浅月待她如珠如宝,她一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大恐怖。 挣扎间她看见那些孩童的脸。 一张张僵硬的笑脸,竟比见鬼还可怕。 当她被公孙晋徒抓进怀里时, 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她,她崩溃地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母亲!” 公孙晋徒失笑:“你该不会是在喊秋夫人救你?” 几个客人对视一瞬,哄堂大笑。 一张张摇晃的丑陋的笑脸上满是讥讽, 公孙晋徒张嘴靠近时,贺兰蕴仪闻见了冰冷的腥臭。 冷硬的牙齿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失声尖叫起来,拼命在公孙晋孙的怀里挣扎踢打。 恐惧的泪水滚滚落下。 “我是尊贵嫡女!我是人间圣女!不要碰我!滚开啊!啊啊啊啊——” 公孙晋徒耐心告罄:“吵死了。” 捏住她后脖子,一拧。 “咔嚓。” 好似断了截脆嫩的甘蔗。 贺兰蕴仪残留的最后听觉里,听见了野兽大口吸吮吞咽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喘着醒来。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日一夜之前的善院。 她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许久惊魂未定。 “三号,你怎么啦?”一个小女孩关切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你流了好多汗。” 贺兰蕴仪认出了女孩的声音——出生在青楼的那一个。 她厌恶地挥开女孩的手,哑声道:“别碰我!” 女孩:“……哦。” 贺兰蕴仪眸光剧烈闪动。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不再嚷嚷自己是大小姐贺兰蕴仪,静悄悄藏进人群。 夜间躺在大通铺上,她翻来覆去,周身忽冷忽热。 死亡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毒蛇缠住她的心脏。 这一次没被关禁闭,明日还会被带走吗? 想起那间阴森黑暗的大屋,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又一个寒战。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边上的人忽然推了推她。 她缓缓转过头,是那个出身青楼的女孩。 女孩担忧地告诉她:“三号,我听见嬷嬷说,要让你去侍奉大人物。” 贺兰蕴仪瞳孔收缩成针。 女孩忧心忡忡:“那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蕴仪极不耐烦:“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啊,太好了!”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竟有几分雀跃,“那你想不想逃?” “逃?” “对啊对啊!”女孩激动点头,“我知道一条路线,可以躲开巡逻的府兵。” 贺兰蕴仪狐疑:“你怎么知道?” 说起这个,女孩的情绪却低落了下来,难过地开口:“其实已经有好多人发现这里根本不对劲了,他们把自己找到的证据藏在府里,用生命为代价,为后面的人找出一条逃生的路。”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7节 贺兰蕴仪眸光一闪:“你确定可以逃出去?” 女孩摇头,正色道:“地图尽头有两条路,我们两个可以各走一边,要是哪一边是死路,另一个人就要在地图上做好新的标注,然后把它藏好,留给后来人——你能听懂我说的吗?” 女孩也只有六七岁,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贺兰蕴仪思忖片刻,又问:“那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怎么办?” 女孩微微一笑:“我们还有别的同伴啊!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那么这两条路都会被标上死路,你别担心!” 贺兰蕴仪点头:“好,你把证据和地图给我。” 女孩从枕头里面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给她:“如果被人发现,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扔进水井里,这样以后打水的人就会发现它,然后像我们一样……” 贺兰蕴仪抓过竹筒,翻身往外跑。 “我要告发!这里有人想跑!我有证据!她还有同伙!” 她把竹筒高高举起来。 不多时,善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把那个女孩踩在地上。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三号,我想救你啊,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你是不是人啊?” 贺兰蕴仪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在她看来,青楼出生的东西,低贱,肮脏,根本不配为人。 次日,嬷嬷们带走了另一个男孩。 贺兰蕴仪因为立功被留下来,成功逃过一劫。 “我天赋卓绝,道法精深,修为一日千里,很快就能凭借实力被母亲看见。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我会亲手拿回来。” 贺兰蕴仪的得意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善院里来了一队持刀武士。 那个女孩受了三天酷刑,直到死,也紧咬着牙关没有供出自己的同伙是谁。 查不出来。 消息呈上去,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查什么,都杀了不就好了?” 刀光闪烁,一道道鲜血在阳光下飞溅。 贺兰蕴仪在连廊外被追上。 “不,不,是我告发了她,我肯定不是同伙啊——啊你们这些蠢货!” 沉重的刀锋斩断身体的感觉很有层次感。 贺兰蕴仪拖着变得轻了很多的身躯在地上爬,没爬出几步,眼前彻底暗下。 “啊——” 第三次惊喘着醒来,贺兰蕴仪神色木愣,半晌,长吸一口气,颤手摸了摸自己腰下。 身体还在。 又一次死亡让她从神魂深处透出虚弱。 在她看不见的檐顶,扶玉懒散坐着,望天叹气:“半神,就是这么难杀。” 贺兰蕴仪这一次重新吸取了教训。 在出卖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瞒下了女孩还有同伙这件事。 女孩被带走数日,善院里果然风平浪静。 贺兰蕴仪总算松开紧绷了多日的肩膀。 她可以开始修炼了。 她,将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凤凰,不是山鸡。 她才不像身边这些人,又愚昧,又懒惰——注定永远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蝼蚁。 她和他们不同,她必将出人头地,夺回自己的一切,把那个抢走自己身份的神棍踩进地底! 午饭后,现实给了贺兰蕴仪当头一棒。 她只是默默回忆了一遍法诀,就因为“赞颂贺兰氏族不认真”被罚了三十下手板子。 捧着红肿辣痛的手,贺兰蕴仪不得不忍泪高声颂读那些或真或假功绩。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她的眼睛这样说。 晚饭之后要练柔体之术。 连续下腰、一字马、脚尖踢后脑……姿态不够柔美要被罚。 贺兰蕴仪强忍恶心屈辱地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 到了夜晚,精疲力竭的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直到清晨惊醒,后知后觉自己浪费了整整一日,修炼进度为零。 接下来的日子犹如复刻。 每一日做完嬷嬷的任务已经很累很累了,她根本找不到修炼机会。 日复一日的挫磨让她的眼神逐渐麻木。 她开始得过且过。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到那个时候我再专心修炼也不迟。” 光阴飞速流逝。 善院里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长大了。 男孩们嗓音变粗,有了喉结,变成了不讨喜的样子。 贺兰蕴仪开始期待大孩子们被扔出去自生自灭。 然而盼来的却是一队修士。 “嬷嬷们说,我们长大了,该送我们到濯天神宗去修炼呢!我们也要成为修士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贺兰蕴仪如坠冰窟。 离开贺兰城,排队登飞舟时,一个摇摇晃晃的疯女人从旁边经过。 看见贺兰蕴仪的那一刻,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双眼突然放光,手舞足蹈向她扑过来:“妮儿,大花!是俺家大花!” 疯女人被修士们一脚踢飞。 她吐着血,挣扎着往前爬:“大花……娘终于找到你啦……娘要带你……回家!” 她的身下便是一个泥潭。 她噗噗挣扎,狼狈又可笑。 贺兰蕴仪麻木多年的表情忽然崩塌,她崩溃地叫喊:“你一个废物有什么用!你根本救不了我!” 疯女人啪啪往前爬:“大花你等等,娘一定……娘拼上这条命,也要带你回家……” 贺兰蕴仪涕泪横流:“你早干什么去了!废物废物!没用的废物!” 她被不耐烦的修士一掌敲晕,提上飞舟。 再醒来时,遍地血污。 这是一处炼尸秘地,一个双手被鲜血浸得通红的修士正在怪笑着一件接一件处理“人材”。 惨叫声、呻-吟声、冲天的血腥…… 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画卷。 贺兰蕴仪恍惚记起这个地方曾经被君不渡一剑破开,她跟随母亲路过,母亲说过,她会找公孙叔叔好好说一说。 “母亲……母亲……母亲……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管蕴仪啊……为什么……” “啊——” 第四次醒来,贺兰蕴仪眼神恍惚了很久。 死亡的恐惧让她不住颤栗,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愈发虚弱,像风中烛火。 熬到离开善院再修行的幻想破灭了。 贺兰世家根本不可能让这些被养得极不正常的孩子活着告诉外人这里面的真相。 她不能继续混日子了。 不想再死,她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开始修行。 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试图把证据送出去的人,收集到的东西有部分是从主宅偷带出来的,蕴藏着些微灵气。 她用惯了仁寿丹,可以熟练地从物品里汲取灵气。 求生、翻身的欲-望让贺兰蕴仪干劲十足。 她借助前人留下的安全路线,一处一处找到了证据,像大漠中的旅人,饥渴地汲取一丝又一丝清凉甘甜。 世间最难的便是从无到有。 有了这一份灵气滋养,她便有了旺盛精力在夜里入定修行。 修为悄然增长。 终于有一个嬷嬷慧眼识珠发现了她。 “快上报家主,咱们院里出了一个好苗子!” 贺兰蕴仪心脏怦怦直跳。 一夜无眠。 次日,一道令贺兰蕴仪魂牵梦萦的身影踏进了善院。 “母亲……”贺兰蕴仪热泪盈眶,仿佛隔了千年光阴、万重磨难,她终于见到了她,“母亲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8节 她扑到秋浅月怀里,泣不成声。 秋浅月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轻抚她的头发:“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母亲我好想你!”贺兰蕴仪压抑多年的委屈、伤感和愤怒一泄如注,“您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苦! 秋浅月失笑:“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一根好苗子,快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贺兰蕴仪用力点头:“嗯!” 这一次再见贺兰循,她将不再是猎物,而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贺兰世家未来的嫡女。 行到半途,忽然看见远处浓烟滚滚。 善院与主宅之间的莲池、花园方向竟然发生了火灾。 “有人纵火!”家仆神色匆忙,“那火里添了鬼磷,极难扑灭!家主震怒!” 贺兰蕴仪觐见的事只能靠后。 她气到跺足。 “千万不要夜长梦多!” 正在咬牙暗恨,忽然有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贺兰蕴仪颤眸回头,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熟悉的脸。 疯女人收拾好了乱蓬蓬的头发,洗掉了脸上的黑垢,混进了这里,当上了嬷嬷。 贺兰蕴仪愕然张口:“你……” “大花!”疯女人嗓音紧绷,眸光发亮,“娘来救你出去!快,趁着现在!就是现在!” 贺兰蕴仪呆怔片刻,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疯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紧牙关,强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着急地一股脑儿往外说:“大花,大花,你听着,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带上飞舟,娘救不了你,娘好着急,好着急,于是娘想了办法混进来,这些年娘偶尔偷偷看一看你,娘已经找好了逃出这里的路,快,你一定要跟娘走!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东西!” 贺兰蕴仪不为所动。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为什么要逃?笑话! “我不认识你。”她冷冰冰说道,“我将是未来的继承人,尊贵的世家大小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碰瓷。” 疯女人跌足:“醒醒啊,他们不是好东西,他们吃人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避瘟疫似的逃开:“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再敢纠缠,我要叫人了!” “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逃离疯女人身边许久,心脏仍然怦怦乱跳。 “这疯子该不会坏我的事吧?” 受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来到今天,让她放弃,比杀了她都难。 贺兰蕴仪提心吊胆等了几日。 终于传来消息,纵火的女人被抓到了。 接下来几日,贺兰蕴仪睡觉都不敢阖上眼睛。 又过了几日,得知纵火犯终于被拷打至死,死时仍然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她的真正目的。 贺兰蕴仪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她期待许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家主召见她。 贺兰蕴仪按捺兴奋,任凭嬷嬷给自己洗干净头发,带着芳香来到主宅。 贺兰循果然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他抬手,招呼她到身边坐。 “好孩子。”他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待会儿看见大小姐,叫她姐姐。” 贺兰蕴仪心脏一跳,瞳孔收紧。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鸠占鹊巢的神棍了!她一定可以成功取代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一道少女身影端正行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喊父亲,然后落坐下首。 贺兰蕴仪压住唇角的恨意和狰狞,抬眼望向少女。 “……” 来人并不是扶玉。 一个陌生的少女,夺走了“贺兰蕴仪”这个身份,头上戴着母亲赠送的及笄礼物。 贺兰蕴仪错愕地张了张口,想起父亲的交待,眸光闪烁,压着性子喊了声:“姐姐。” 少女蓦地攥紧手掌,咬紧牙关。 这一幕让贺兰蕴仪感到莫名地熟悉。 贺兰循挥挥手,很不耐烦地撵走了少女。 “父亲,她……” 看着少女远去,贺兰循笑眯眯把贺兰蕴仪拉进怀里。 “自己就能修炼啊?真是一个体内充满了灵气的好苗子啊……香,真香!”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 贺兰蕴仪察觉不对。 “父、父亲?”她惊恐地推他,“父亲,母亲说了,您是要培养我做新的继承人啊!母亲她已经把我当作亲女儿了!我会比那个女的更强,我……” 贺兰循噗地笑出声。 “傻孩子。”他狎昵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头,“你母亲呀,只是找几块磨刀石,磨一磨大小姐那一把好刀子。你倒是想得美呢。”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啊……” “哼。”贺兰循心情大好,“你母亲辛苦做了这么多,怎么舍得废掉她?瞧着吧,经过这一番磨炼,她定会成功摆脱懦弱的劣根,凤凰涅槃,从此成为贺兰家最好用的门面,最得力的走狗——啊,抱歉,忘记你看不见那一天了。” 贺兰蕴仪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他:“……梦魇,是你们做的?” 贺兰循哟一声:“你居然知道,从哪听来的?” 贺兰蕴仪只觉天旋地转。她失魂落魄,呢喃道:“及笄之后突生心魔,破除那天,玉簪断了……原来是这样……” 贺兰循啧道:“这可不能叫我们家小蕴仪知道。说,谁告诉你的?不说吗,那我可要搜魂咯。” 他的手掌越来越近。 贺兰蕴仪颤声:“你敢?那些逃跑的、纵火的,哪一个不是宁死不屈,你敢搜我魂?” 贺兰循阴恻恻盯她片刻。 他道:“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看得出来。” 贺兰蕴仪再坠冰窟。 他又道:“不过,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怕疼怕死呢。” 即将施展搜魂的五指蓦然变招。 抓下,爆开她头颅。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醒,发出绵弱无力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里被灌满了铁水,沉沉坠在身后,拖拽不动,魂不附体。 她的脸色惨白如鬼。 她已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走完了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怔怔望向前方,只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啊……真黑啊……” 这是一座魔窟,根本不可能逃脱,等待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死亡。 “我不要再轮回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她开始麻木度日。 这一次她没有告发女孩,但也没有跟着女孩逃生。 所幸她状态太差,也没有被遴选为“天选之子”。 女孩逃生失败的死讯传来时,贺兰蕴仪沉默许久,动了动苍白起皮的嘴唇:“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早就知道,逃跑,死路一条。” 白日里,她木然张口,跟随嬷嬷们赞颂贺兰世家的仁慈善良。 入夜后,她用被子蒙住头,流尽了空洞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捱了多久。 她已经弃绝了希冀,只僵硬地等待下一次死亡到来。 忽然这日,远处浓烟滚滚。 贺兰蕴仪偏头望望那一边,再望望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纵火,纵的是难灭的磷火,没人顾得上这些孩子。 “……火?”她麻木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忽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她想起来了,有一个疯女人,叫她大花。 她又来救她了! 贺兰蕴仪干涸多时的眼眶里涌起了热浪。 她呆呆站着,当身后传来跑动的脚步,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逃时,她凝视这个女人的身影,忽地记起了从前所有的画面。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29节 这个“疯女人”为了养活她,假扮成男人,跑到最苦最累最危险的矿上去干活。 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吃不饱,穿不暖。 她好羡慕好羡慕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 那一天,城里来了邪魔,她慌张逃出门去,遇到了一个天仙一样又香又美的女人。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呀!”秋浅月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孤儿吗?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亲生女儿呀?从此你就是贺兰世家的嫡女儿啦!” 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我是孤儿,我做你的女儿。” 奔跑,颠簸。 她曾经满怀期待进了这个锦绣窝,今日,那个矿下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她,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外逃。 贺兰蕴仪泪水直往下掉。 扑簌、扑簌。 她张开嘴巴,颤声:“娘……娘!” “疯女人”回头安抚她:“别怕!娘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嗯……嗯!” 奔跑,奔跑,希望,希望。 “娘,娘,我我我,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发誓,我一定……”她语无伦次地说。 奔跑,奔跑,距离那扇通往生路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花啊,俺们娘俩,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这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大花,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这也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 贺兰蕴仪放声痛哭。 “娘!我跟你回家!回家!回家!” 生路就在眼前。忽然,她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双手,推向这个给她唯一生路的女人。 “不、不、不不不不——” 她力气很大。 女人砰一声被弹开,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贺兰蕴仪绵软软追上前,跪在井边:“娘啊!” 井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娘,早已经死在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村边水井。 再也不会来救她啦。 “啊——啊——啊——” 她弃绝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恍惚回神,魂飞魄散。 眼前是神巫冰冷淡漠的眼睛。 真正到了濒死之时,贺兰蕴仪蓦然惊觉,这个自己恨了一世的假想敌,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扶玉淡声:“恭喜你,临死前找回了一点人性。” 她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谢我。” ----------------------- 第121章 大彻大悟唯人自渡 冷酷和慈悲。 濒死之际, 贺兰蕴仪泪水接连涌出。 眼前的扶玉并不是那张美得惊天动地的,令人几千年不能释怀的脸。 但她的眼睛…… 贺兰蕴仪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其实一点儿一点儿也不陌生。 贺兰蕴仪曾经见过的——冷硬的、坚定的、一往无前的。 她在疯女人和云朵儿身上, 都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从前……却不屑。 直到此刻,贺兰蕴仪终于与那些自己曾经最看不起“弱者”感同身受。 她不得不承认,当自己深陷在魔窟里面的时候, 多么希望能够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不,根本不对!”打死贺兰蕴仪也绝不愿意在扶玉这个“宿敌”面前认输,她强行凝聚意志, 嘴硬道,“世上没有如果!我就是世家嫡女!我从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扶玉并不生气。 她懒淡地勾了勾唇角:“那你是什么, 门面?走狗?或者……” 扶玉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陈述事实,“弃卒。” 贺兰蕴仪瞳孔深处微微一震。 濯…… 她想到了濯阴阳怪气的态度, 想到一进秘境他就不见了踪影, 想到自己落入绝境却无人来救。 她一度以为这个如影随行的“弟弟”对自己一片痴心,顶多再有一点爱而不得的小怨念小心思。 如今看来,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她身败名裂也好, 身死道消也罢, 濯和他上面的人……并不在意。 她只是一枚……用来拖住神巫的弃卒! 一枚弃卒! 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扶玉仿佛能读心,偏了偏头,微微地笑:“弱肉强食难道不正是你们贵族信奉的至高准则?你在意外什么?” 贺兰蕴仪喉咙深处溢出痛苦的声音。 是啊,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她竟然在指望他们对她能有一丝真心? “真心。”扶玉再一次把她看穿,“你是在找一样被你亲手杀死的东西?”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 在她彻底弃绝人性的时候,她可以与那些人臭味相投, 用正义和狂热来蒙蔽自己的良知。 但只要找回一丝人性,自己做过的事情便像是一枚又一枚蚀魂刻骨的毒针,从心脏深处扎出来,渗出漆黑锃亮的毒汁,灼烧着魂魄,令其千疮百孔。 她害死了娘。 她害死了师父。 她害死了无数“邪道中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会用生命来保护同伴的人。 那样的感情,绝对不属于她选择的“高贵阵营”。 贺兰蕴仪眼睛里汩汩淌下血泪,她绝不愿意在扶玉面前认输,这是她最后的执念,也是世家贵女最后的尊严:“成王败寇罢了,轮不到你来教我!更轮不到你拯救我!” 谢她这个神棍?这辈子都不要想! 贺兰蕴仪凝聚濒死的意志,准备自爆神魂。 扶玉失笑。 “行吧,那就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贺兰蕴仪暴烈的魂魄忽然现身于贺兰城上。 她错愕一瞬,透过通红颤抖的视线,望向那累赘、冗沉、恶心如叠卵的无数“善院”。 远处,一道道剑光破空而来,那样熟悉。 是道宗。 云朵儿带人来破魔窟了! 贺兰世家的修士纷纷上前迎战。 “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出去了!怎么让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到道宗去了!”贺兰循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庭院深处焦灼地踱步,“秋浅月怎么还没搬到救兵来!” 贺兰蕴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父亲”。 她知道后事,深知不会有救兵。 只有一个哭哭啼啼的主母控诉贺兰氏被道宗残忍灭门,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贺兰循,原来你也是弃卒。”贺兰蕴仪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她彻底明白了。 贺兰氏族覆灭,本来就是秋浅月计划的一环。 贺兰蕴仪怔怔低头望向一间又一间善院。 梦里不知岁月,她在这个魔窟里苦苦捱过了太多、太多年,那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深重。 她无数次经历了希望与失望。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0节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救兵从天而降,带她脱离苦海。 她怔怔望向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那些曾经让她不屑一顾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脑海。 她看不起牛保,因为他农民出生,又土又俗,凭什么与高贵的世家嫡女平起平坐? 而此刻,她见牛保剑法精湛,修为扎实,一记记重剑劈出,干脆利落地撕碎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花大价钱买来的防御仙器。 敢拼敢打,自信飞扬。 比她强。 缀在后方掌控全局的云朵儿眉眼冷酷,有条不紊地指挥门人分割、包抄、断其后路,绝不留下一条漏网之鱼。 贺兰蕴仪用力眨眼,眼眶滚烫。 她很难不代入曾经在魔窟里煎熬多年的自己。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终于要得救了!” 她感同身受,欣喜与委屈的情愫在胸膛热烈交织涌动,热泪盈眶,滚落如瀑。 然而下一瞬间看见的情景令她遍身热血冻结成冰。 是了,是了。 没有获救,没有获救。 明明距离生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道宗泯灭人性,屠杀贺兰氏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是历史上的盖棺定论。 在嬷嬷们的怂恿下,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前,从大屋的壁柜里拿出锋利的尖刀,对准了自己。 嬷嬷们高声叫喊:“孩子们!那些恶人就要攻进来了!他们会把你们抓进地狱,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为了贺兰家,为了永恒的荣耀,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 有的孩子想逃跑,沉重的桧木拉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牢牢锁死。 嬷嬷们煽情地喊:“恨吧,恨吧!记住那些恶魔,他们叫道宗,叫云朵儿,叫牛保……” 孩子们的眼睛里渗出仇恨的光。 他们诅咒这些名字,唾骂这些名字,准备用自己的血,把这些名字刻在地上和身上。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不寒而栗。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你们上当受骗了!” “道宗是来救你们的啊!” “把刀放下!给我把刀放下!” “你们都被他们洗脑了!明白不明白啊!” 贺兰蕴仪焦急地望向外面。 道宗的剑仙们正在半空与贺兰家战斗,贺兰氏族节节溃败,胜利就在眼前。 “快啊!快啊!” 道宗已经斩杀利落了,然而还是不够! 孩子们已经抬刀对准了自己。 来不及……来不及! 贺兰蕴仪绝望地看着那些层叠的“卵”,它们即将破碎,当道宗杀进来时,看见的只有死亡、血腥和痛恨。 会难过的吧? 像云朵儿那些人,那么笨,那么心软,那么好骗,一定会夜不能寐,不停地责备自己吧? 难怪那个时候自己表现得那样不对劲,竟然无人察觉。 “呵,好人!蠢死了!根本不关你们的事,听见了没有,根本不关你们的事!” 贺兰蕴仪赤红着双眼,浮在半空大声咒骂。 “蠢货云朵儿!蠢货牛保!这些孩子根本不是你们害死的啊!你们若不来,他们会死得惨烈千百倍!”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蠢人!恨死了!” 她当然不是大发善心,也不是幡然悔悟。 她只是恨。 她对贺兰家的恨,对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的恨,超越了所有。 眼看一切就要与历史重合。 贺兰蕴仪冷笑出声:“那个神棍既然可以改变结局,我还能输给她!” 爆燃的神魂轰然碎开,如万千流星,落入一间间善院。 “轰!” 一把把刺向要害的刀在孩子们手中融化。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贺兰家花大钱养着你们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给我吃啊!来呀,来呀,入我腹中,进入你们梦想的神国啊!” 万千漆黑的神魂碎片悬在孩子们眼前,凝成一张张鬼脸。 她的魂魄饱吸寿元,黑成了这样,带着浓郁的腥膻,恶臭、阴毒,根本不需要伪装,足够让孩子们尖叫逃跑。 贺兰蕴仪放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我是谁?我是贺兰循,我是秋浅月,我是贺兰蕴仪——我就是这个尊贵的贺兰世家!” “吃光你们!吃光你们!哈哈哈哈!” 孩子们四下逃窜,尖叫着把手边的东西掷向她,惊恐地咒骂她。 她极力凝聚意志,不让自己死去。 她要亲眼看见道宗的剑仙攻破这里,她要亲眼看见贺兰氏族身败名裂! 她神智涣散,苦苦煎熬。 “我一生以正义之名做尽灭绝人性之事,今日好歹是做了一回云朵儿的徒弟,受人唾骂,感觉竟然还不坏。” “我当然不是知道错了,我只是要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终于,“哗”一声木响,有人拉开了桧木做的地狱之门,光线照进来,落到她身上。 她恍惚抬头,一道瘦弱坚定的身影背光站在那里。 疯女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对她说:“大花啊,这个世间不会原谅你,你活该在地狱里面待着,直到永远。”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 但疯女人又说:“何大花,娘不会救你出去,但娘会在这里陪着你。” “娘……娘!” 贺兰蕴仪周身燃烧着回光返照的熊熊烈焰。 这一簇爆燃命魂的烈火,她并没有指向扶玉,而是冲天而起。 火光照亮了整个道宗遗址。 她不似凤凰涅槃,只是在天罪之眼下狰狞地蠕动叫嚣。 她的恶意直直指向每一个仰头看天的百姓。 “凭你们这些卑贱蝼蚁也配审判我?!” “对,道宗就是我诬陷的,那又如何!” “我们撒谎,我们吃人,告诉你们你们又能把我们怎样啊!” “你们就等着灭顶之灾降临吧!我神庭大业将成,到那一日,我们七圣封仙封神,你们每一个蝼蚁都要下地狱!每一个!” 举世哗然。 世人错愕、惊骇——神庭圣女的真面目,竟是如此恐怖。 她可真是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悄然遁到远处的濯错愕地抬起头:“……不是,神巫是真能给她洗脑啊,这都行?这蠢货居然也能大彻大悟?死都死了,还破我神庭金身,可恶啊!可恶啊!” 他捏起拳头捶自己脑袋,“大意了大意了,这下连累我也要吃挂落!” “轰!” 贺兰蕴仪爆成了漫天烟火。 临死前她最后向下看了一眼。 消散的视野里,扶玉依旧是那副冷酷淡漠的样子,叫人恨得牙痒——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恨什么——她恨自己伪装了一辈子的正义善良,这个神棍根本不屑一顾——这死神棍,永远故意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手段干净利落,骨子里却可以那样的…… 慈悲。 扶玉立在废墟之下。 望着烟花消逝的地方,她并起手指,在耳畔轻轻一挥。 “行吧,算你自己渡了自己。” “何大花。” ----------------------- 第122章 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尾声与新篇。 熟悉的热流涌向扶玉。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1节 她感受片刻, 轻啧一声。 这个神庭圣女的半神修为,虚得很。放在五千年前,像这种丹药和秘法堆砌起来的花架子, 根本不配叫半神。 不过其中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倒是有点东西。 扶玉眉尾轻挑,不动声色将这一份热腾腾的力量渡给了自己的琉璃骨身。 放眼周围, 名士们神态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绝望瘫坐在地。 狗尾巴草精、乌鹤、李雪客、童子与猴子这几个倒是脸色涨红, 兴奋得很——他们在梦境里追随君不渡,大杀四方, 好不痛快! 角落里留下了一截毛茸茸的断尾。 “嘻!”猴子蹿过去,用两根指头尖尖拎起了那截尾巴,“个死红毛狐狸!” 扶玉懂了:“原来是个九尾狐。” 这个濯倒是当机立断, 才进秘境就断尾换命跑了。 猴子得意忘形:“嘻, 被你猴爷爷吓破了胆儿!” 狗尾巴草精无语道:“你想太多了,他明明是害怕主人!” 猴子不服:“个死草鸡, 闭嘴。”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那是上古金乌真神血脉, 你个死猢狲!” 猴子:“嘁!上古金乌~你绝种!” 话音未落, 凝固成死灰色雕塑的云朵儿忽然动了下。 李雪客倒吸凉气:“卧槽诈尸!” 他唰地把纸扎童子举在身前, 然后咻一声遁到了乌鹤背后。 乌鹤无奈翻了个带黑眼圈的大白眼:“好歹人家头没掉好吧。” 话音未落,一语成谶。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云朵儿头塌了,旋即, 从脖子至胸膛,一寸寸开始往下塌陷。 哗啦、哗啦…… 不仅云朵儿。 在她身边护法的一道道身影也渐散落。 他们已经死了几千年,至此尘归尘, 土归土。 “叽!” 云朵儿崩塌的躯壳灰烬之间,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众人惊奇望去,只见灰堆里拱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旋即这个灰头土脸的东西扑扇着翅膀整只蹦了出来。 一只三脚鸡。 它用力抖了抖毛,扑棱棱! 浮灰弥漫,呛得人捂鼻倒退。 等到尘埃落定,只见一只金灿灿的三足小金乌立在那里。 当它周身最后的保护封印消散,它激动地扯着嗓子向天大喊:“道宗好!不要打!道宗好!不要打!” 整个世间,突然安静。 云朵儿和同伴用生命保留下来的证据,除了那些竹简册子之外,还有世上最后一只小金乌。 它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啄开门槛逃出丹殿的那一只。 大封印下的道宗众人耗尽命魂,成功将这只幼崽送到了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所谓大爱众生的神庭灭绝了所有灵兽。 所谓残忍暴虐的道宗保存了最后的火种。 何等讽刺! “他们这样颠倒黑白,真的不会感觉羞愧吗?” “无廉耻心,非人也,禽兽耳!” “不。”谢无愁面无表情,“禽兽不这样。” “嘘!嘘!”一个五官紧绷的长脸名士小声提醒,“天罪之眼照着呢,你们说了什么,神庭都会知道,你们就不怕……” “怕他作甚!老命一条,只管取去!”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老夫绝无可能畏罪自裁,一日不死,一日著书立说揭露真相!倘若老夫身死,必是神庭灭口!” “终此一生,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扶玉偏偏头。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身形暴涨,挥舞着枝杈和长臂,送众人离开这处英雄冢。 临别,众人默然上前,各自往坑中洒了几把土。 到次日,遥遥可见坑底铺上了厚厚一层姹紫嫣红。 原是附近百姓都来了。 啐一口深陷在烂泥里的断裂“罪碑”,再往坑中献上几束野花。 有稚童问:“爹爹,阿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呀,将来会是一片美丽的花海。” 神山,十三重天。 枯等多日的大神官们总算盼来了一位主神的身影。 许久未见,主神云山乱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神灵之威,浑然天成,庄重,森严,通身神息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绝对不可逾越的、铁一般的秩序。 他踏出一步,整座神山仿佛都在隐隐颤动。 大神官们屏息拜倒:“主神!” 云山乱周身不动,神音好似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任务,败了?” 他并未释放威压,众神官却连头发丝都紧紧贴伏于地,颤声回道:“征讨万仙盟的大军不幸遭遇邪魔,不敌,大统领阵亡。圣女不敌神巫,败亡。” 胆战心惊等待片刻,主神并未发作,只问:“圣女死于神巫之手?” 伏趴在地的大神官们不敢交换视线,战栗道:“回主神,是的。” “那。”停顿一瞬,云山乱的声音从更高远的地方传来,“神巫修为可有暴涨?” 大神官们据实以告:“并未。” 静待许久,再不闻主神问话。 一名大神官提心吊胆缓缓抬起视线。 主神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创世殿。 “她的转世之身若不能夺取修为,那便不足为虑。” “鹤影家的血脉,真是叫人艳羡呢。” “说到这个,鹤影空已成功打入万仙盟内部。进言:若能斩首神巫,盼望可以将功赎过,恕他杀死无垢帝君之罪。” “可。” 至于邪魔,至于蝼蚁,并不值得在此地被提及。 南域的百姓惊奇地发现,击溃了神庭军队之后,邪魔大军并不残害百姓,而是整肃全军,静悄悄原路退去。 扶玉立在小山巅,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神龙族军队渐渐远去,一点也不带幽怨地说道:“从前做不成的事,叫你一个人做成了。” “不是一个人。”他道,“你都在。” 扶玉偏头睨他一眼。 她摸着自己指尖,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偶尔梦见你。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 “还好。”君不渡恢复了从前那副静淡的死样子,“过去了。” 扶玉:“不无聊?” 他笑了笑,不答反问:“从前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不难?” 扶玉心里轻轻哎呀一声。 梦境出卖了她,她从前狼狈逃窜连滚带爬的场面都被他看去了。 扶玉淡定对了对手指,呵呵笑道:“还好还好。” 眼珠一转,她果断对他说起了人生道理。 “人生嘛,不就是这样。”扶玉老神在在,“那些艰难糟糕的时光,当时觉得漫长,事后回想也不过如此。反而那些点点滴滴的快乐,能够长足回味。” 她说话时他总是安静地听。 她不必转头也知道他在垂着眼睫淡淡地笑。 他道:“难的时候,想一想你说话的样子,心就会安静。” 扶玉蓦地瞪他。 什么意思?他是嫌她吵?他敢嫌她吵?! 他偏头望下来,眼眸低垂,眸中笑意却告诉她分明不是那样一回事。 她嘀嘀咕咕把眼睛转走:“……就你这么个无欲无求的死出都快驾鹤成仙了你还需要心静?” 细碎的念叨,听不分明。 两个人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关键在于扶玉没说话。 老夫老妻那么多年,气氛纵使安静也不会尴尬,反倒有一种旁人绝无可能插足其间的静淡气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2节 扶玉:奇怪,他今天真不打算亲我?不是都说男人开过荤就像吃不饱的狼?就他死正经! 静默半晌,她轻咳一声:“这次护下万仙盟,神龙族将士有大功。” 君不渡微笑颔首:“事急从权,仅此一次。” 扶玉心神领会:“足够了。” 她微微眯眸,傲然望向大好河山。 “神龙族的今日,便是人族的明日。” 扶玉回到万仙盟。 在山门“照妖镜”一照,扶玉懊恼扶额:“啧!” 她忘了换回自己的身体。 君不渡当然不可能对“谢扶玉”做什么。 扶玉的懊恼并没有持续太久。 数日不见,赵秀龙早已经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扶玉与郁笑碰过头,商议完下一步动作,才出三清殿,就被赵秀龙薅住胳膊,拎去厨房。 “快点吃!”赵秀龙催促,“吃干净了,我有点事要你帮忙!” 扶玉低头望着堆得冒尖的饭菜,抬了抬眉,老老实实埋头大口吃。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吃过饭,赵秀龙动作麻利收拾了碗筷,拎起抹布在木桌上画过几道弧形水印,吹一吹,拎来一张笔,往桌上一铺,再往扶玉手里塞了支毛笔,端来一方土砚。 赵秀龙:“帮我给侄儿去个信,说我在这边样样好,甭惦记!” 扶玉沉默了一会儿:“我字丑。” 赵秀龙大手一挥:“没事儿!” 扶玉叹口气,提笔写。 半晌,赵秀龙“嚓”一声夺走信纸,难以置信地拎在眼皮子底下瞅:“……真这么丑啊?” 扶玉干笑:“啊。” 老神棍被读书人坑了,平生最恨文绉绉,当然不可能让她学写字。 后来她一个人成天打打杀杀,更没那功夫去练字。 再后来和君不渡成亲……咳咳,当然要藏拙! 赵秀龙生无可恋地瞪了一会儿信笺,挥挥走把扶玉撵开,坐下,自己提起笔来,铺了另一张纸,照猫画虎:“还不如我自己来。” 扶玉注意到她用左手写字。 赵秀龙把眼一瞪:“看什么看!左手不是更灵活!” 扶玉:“哦。” 老神棍确实是用左手画符。 赵秀龙描完了信。 扶玉探头一看,也没比自己写得好。 大约是白日里看多了赵秀龙这张和老神棍一模一样的脸,是夜,扶玉入定修炼自己的琉璃骨身时,忽然意外入了梦。 她愣愣看着大嗓门的老神棍指着自己鼻子骂。 扶玉抬手摸了摸鼻子。 难得梦见这家伙,随她吧,左耳进,右耳出,不痛不痒。 老神棍骂了一阵,自己便累了,踢踏着布靴,往床上一跳,揪过被褥盖住头。 顷刻间鼾声如雷。 扶玉正准备出屋看看,忽然听见床底下有细微动静。 “……嗯?” 她俯身,勾头一看。 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巫在这一瞬间差点儿吓丢了魂。 只见床底下又一个老神棍! “嘘!”老神棍惊恐地用气音告诉她,“别吱声!那个是鬼!被她发现,你就死了!” 第123章 是人是鬼假假真真 杀鬼。 床上一个老神棍, 床下一个老神棍。 扶玉用力把自己的魂魄从头顶上方拽回来,塞回身体里。 她蹲在床边,木然问:“那怎么办?” 床下的老神棍伸出一根干瘦如鸡爪的手指, 点了点屋中的木桌。扶玉转头望去,看见桌角边上露出一个菜刀柄。 老神棍悄声告诉她:“趁鬼睡觉,给它一刀!剁下脑袋它就死了!快点去!” 扶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梦里的她只是个小孩儿, 她望向自己的手——小小一只。 剁脑袋怕是有点困难。 忽然扶玉感到后背发冷。 她惊觉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老神棍的鼾声消失了。 扶玉头皮一麻,屏住呼吸偏头往上看。 魂魄“吱”一声又被吓飞。 只见床沿边上垂落一蓬干枯的头发, 头发丛里,探出老神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阴恻恻问:“你在干嘛?” 床底下的老神棍吓得直翻白眼, 拼命打手势示意扶玉别暴露。 扶玉僵硬地直起身:“脚崴了。” 床上的老神棍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古怪,陌生而瘆人。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浑身冒冷汗。 终于, 老神棍收回鹰隼般阴鸷的眼神, 恶声道:“滚上来睡!” 扶玉:“哦。” 她爬上床,小心地躺在这个猛鬼般的老神棍身边。 闭眼没多久, 直觉疯狂敲警钟。 她不需要睁眼也知道自己被一道阴冷的视线盯着。 “你在装睡?”身边传来老神棍不怀好意的声音, “真睡着了眼珠子还能乱动?” 扶玉根本不上当。 她并没有定住眼珠, 只微微动了下耳朵尖, 然后继续转动双眼。 过了一会儿,注视消失了,老神棍“砰嗵”一声仰倒回去,拉起被子蒙住头。 扶玉尝试脱离梦境, 脱不出。 身边一个老神棍,床底下一个老神棍,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如芒在背, 躺不安稳。 僵了一夜,扶玉起床的时候全身酸疼,神思混沌。 她迷迷糊糊跟着老神棍下床、漱口,抬眼看天,日上三竿。 该出摊了。 老神棍骂骂咧咧扛着吃饭家伙出门,到门边,忽然顿住脚步,拧过头来,目光阴森森盯着扶玉。 扶玉正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冷不丁撞上一把硬骨头。 一个激灵醒过神,小心抬眼望向这个很不对劲的老神棍。 老神棍忽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想出去?” 扶玉连忙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我是来送你!开张大吉!大吉大利!” 老神棍眯着眼盯了盯她,似笑非笑地哼一声,砰地摔上门,“咣嚓”落下一把锈铜锁,把扶玉反锁在屋子里。 脚步声渐渐远离。 扶玉吐一口长气,游魂一般转过身,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嘶——” 床底下的老神棍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出来,像根竹竿似的杵在她身后。 “没用的东西!”老神棍骂道,“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让你一刀杀了它,你混吃等死呢?” 扶玉无奈:“她一直盯着我啊,我没暴露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神棍悻悻哼一声,一屁股坐到桌边,跷起二郎腿,很不耐烦地抬手敲桌:“瞎耽误事!” 扶玉:“你力气大,自己怎么不杀?” 老神棍更气了:“我能杀还用得着你——滚滚滚出去!见着你就烦!” 扶玉望天:“门被反锁了,滚不出去。” 老神棍暴跳如雷,又气又怂。 因为这个家伙也有了害怕的东西,扶玉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怕她了。 扶玉问:“这是怎么回事?”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3节 老神棍懒得说话,鼻孔哼一声,趿着破洞的布鞋摸到床边,倒头就睡。 不多时鼾声大作。 扶玉懂:夜里怕打呼噜吵醒了床上那个,没敢睡。 沉吟片刻,摸到窗边,揭开黑布毡子把手从棂缝探出去,摸到插销,拨开,推窗跳走——趁老神棍出摊溜出去玩对于扶玉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破烂四合院里住着八户人家,都是赁屋的租客。 “小富裕,你小孩家家,今儿可不敢乱跑!” 出屋倒水的邻居马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手拦她。 扶玉八百年没听过自己的绰号了。 “唔。”她乖乖站住,问,“城里这是怎么啦?” 马大娘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压低了音量:“闹鬼呢!朝廷说那是‘非人’,可不就是闹鬼!” 扶玉一脸好奇,眨巴着眼:“大娘你给我说说。” “好吧。”马大娘闲着也闲着,往天井旁边磕磕巴巴的破石阶上一坐,招呼扶玉到她身边坐下,说道,“那鬼,可瘆人!” 扶玉:“嗯嗯!” 马大娘:“被缠上,它会跟着你回家,变成你的样子!” 扶玉惊恐:“啊!然后呢然后呢?” 马大娘难得遇到这样捧场的听众,只觉身心舒畅,讲得愈发绘声绘色:“然后那可就更恐怖了,它会哄骗你的家人,让你的家人把它错认作你,你猜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扶玉骇然摇头:“我猜不到,大娘快快告诉我!” 马大娘举起三根手指头:“三天!只要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最亲的家人没能成功干掉它,那么它就会彻底取代你!把你夺舍掉!” 扶玉:“那不能自己跟它拼了吗?” 马大娘摇头:“不得行不得行,被取代的人如果和它照面,会痛得要死要活的哟!没等杀它,自己就能痛死!” 扶玉又问:“不能找外人帮忙吗?” 马大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更不能!更不能!” 扶玉生无可恋点点头。 马大娘轻拍她脑袋:“所以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啊!” 扶玉乖巧点头。 夕阳西下,出摊的“老神棍”回来了。 远远见她靠近四合院,扶玉赶紧翻窗回屋,摇醒床上的老神棍,让她藏回床底下。 “咣啷。” 锈铜锁被打开。 “嘎——吱——” 扶玉钻进热烘烘的被窝,装出一副才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下床迎接老神棍回家。 到了近前,对方诡异阴冷的视线让扶玉头皮微麻。 熟悉的脸上呈现出陌生而古怪的表情是真瘆人,远比血糊淋拉或是青面獠牙更恐怖。 扶玉抬眉笑:“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对方沉沉盯她一眼,越过她,大步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面上一拍:“滚过来吃!” 扶玉乖巧上前。 看着渗出油渍的黄纸,扶玉不自觉惊叹出声:“肉包子?!” 在梦里度过了一整日,扶玉已是饥肠辘辘,她揭开油纸,低头望去。 “嘶……” 瞳孔震动,呼吸隐颤。 一只油炸耗子。 带毛。 扶玉无语至极,腹诽不已:‘你们非人,难道不是应该蒙骗我,让我误以为你是真人吗?你倒是走点心啊!’ 感觉到头顶上方阴沉沉的视线,扶玉压力甚大。 “怎么不吃?”老神棍阴恻恻的声音飘进耳朵眼,“你还挑拣上了?” “……” 扶玉挤出笑脸,“马大娘给了我两个馕饼,非要看着我吃完才放我走,饱了,嗝儿。” 老神棍眯了眯细长的眼,高耸的颧骨阴影投在脸颊上,看不清表情:“真不吃?那我吃了?” 扶玉点头:“嗯嗯!” 老神棍冷笑一声,抓起油炸耗子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大吃大嚼,又脆又酥。 扶玉愕然张大嘴巴:“……” 原来是个假耗子——面捏的。 是夜。 扶玉听见自己的肚肠在打鸣。 身边那道阴冷的目光存在感十足,想忽略都难。 她装睡,对方竟然阴恻恻贴着耳朵喊她:“还睡得着呢,小拖油瓶?” 扶玉:“……” 捱到天明,扶玉感觉魂没了一半。 那个家伙终于出摊去了。 扶玉眼神空洞地望着蛀蚀的黑木顶梁,老神棍从床底下爬出来,叉腰站床边,居高临下瞪她:“你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给我省口吃的!你想饿死老娘?!” 扶玉有气无力:“我也没吃啊。” 老神棍瞪眼:“你不是有馕饼还有肉包子!” 扶玉心累,不想说话。 半晌,幽幽道:“行,今天她带回晚饭,都留你吃。” 老神棍哼道:“这还差不多。” 扶玉翻窗出屋,落地时双腿软得好似两根熟面条。 马大娘屋里也没东西吃——她也得等男人下工带吃的回。 扶玉幽幽托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大娘噗哧笑出声:“快了快了,听说过上些日子就会有修士来。” 扶玉:“……” 她可能没那么多日子。 “哎对了,”马大娘笑,“昨儿听我家汉子说,老神棍竟然没摆摊,跑城郊神隍庙去了,多嘴问她一声,她那张脸臭得很哟!” 扶玉点头,阴阳怪气:“她逮耗子呢。” 马大娘摆手:“你也说说她,让她没事别瞎转悠!不要仗着命硬百无禁忌的,夜路走多,当心撞鬼!” 扶玉望天:“我哪敢说她。” 马大娘噗噗笑。 “啊对了!”扶玉双眼一抬,“老神棍让马大伯给她带一坛子城东那边的高粱酒,她出十文跑腿钱。” 马大娘点头:“行行行,不用什么跑腿钱,明儿给她带!” 夕阳西沉。 老神棍钻回床底下,另一个老神棍推门进来。 扶玉头晕眼花:“回来啦?” 沉黑的影子靠近她,笼罩在她身上,目光落下,有如实质,叫人呼吸不畅。 “啪。” 一个硬梆梆的馕饼被摔到桌上:“吃!” 扶玉惊奇:‘今天居然做人了!’ 她捡起馕饼,不动声色掰了掰,嗅了嗅。 “嘎!”对方重重落坐,身下椅子腿一晃,发出钝沉的摩擦声。 鹰隼般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扶玉。 扶玉把馕饼放进嘴里,小口咬下,嚼了嚼。 是正常的饼子。 于是扶玉开始狼吞虎咽。 对方阴阳怪气道:“哟,怎么回事,老马今儿又不舍得喂饱你?” 扶玉被她古怪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 “哦,”扶玉镇定转移话题,“马大娘说,明日要送我们一坛烧酒。” 对方保持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大半天一动不动。 扶玉等得头皮发麻。 “好啊。”对方忽地阴恻恻笑开,“明儿我带点烧鸭回来,你也陪我喝两盅。”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4节 扶玉:“……哦。” 果真是活见鬼! 老神棍还能让她一个小屁孩饮酒? 烧鸭,那更是想都别想。 晃眼便到了第三日。 扶玉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省下的小半块馕饼,递给从床底下爬出来的老神棍。 “今晚等她喝醉,就动手!” 老神棍捏着饼子,恨恨道:“给我下手利落点!敢惹老娘,算它踢到铁板了!” 扶玉同仇敌忾:“嗯!” 她抱起菜刀,坐到灶边石上用力磨。 噌噌!噌噌噌! 老神棍跷着腿笑:“就这鬼玩意儿也想装老娘?像不了一点!” 扶玉点头:“嗯嗯!” 脑海里掠过“老神棍”阴森的、不怀好意的、诡异古怪的种种举动。 扶玉笑。 这能是真人除非见鬼。 “今晚杀鬼!” 第124章 母女同心其力断金 准备好迎接反噬了吗…… “嘎——吱——” 木门被推开。 夕阳的余晖下, 老神棍背着卦摊子的剪影像极了一个恶神——喜欢生吃小鬼的那一种。 扶玉乖巧迎上前,搭一把手,接过对方解下来的吃饭家伙, 轻轻放到门背后。 她把手指探进破木架子里,不动声色一摸。 黄纸、朱砂、秃杆子笔、铜钱龟壳,一样也没动过。 这个家伙天天装模作样出门去, 其实根本没摆摊。 “啪!” 一个沉甸甸、油汪汪的东西被掷到木桌上。 扶玉扭头一看,只见老神棍嘎一声推开椅子,跷脚坐桌边, 左一下右一下拆开油纸包,烤鸭的香气顿时占领了整间屋。 “笃笃。” 有人叩了叩门。 扶玉赶紧抢上前, 拉开门,来的果然是邻居马大娘,手里抱着一坛子高粱烧。 “谢谢大娘!” 扶玉生怕马大娘说漏嘴, 抢过烧酒, 拱着脑袋把对方往外挤。 “哎哟,开荤呢!”马大娘笑了, “今儿这是过年了?” 老神棍正在大嚼烤鸭, 压根不理人。 马大娘也不恼, 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往外走, 一边回头交待,“钱不着急给,月底前都行。” 扶玉两腮一麻,急忙摔上门, 恨不得把这句话一并给关到门外去——她骗“老神棍”说酒是马大娘送的。 深吸气,定定神,转过身。 幸好那个家伙忙着大吃特吃, 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扶玉胆战心惊抱着酒坛子坐到桌边。 老神棍左手抓着鸭腿啃,右手伸过来,单手拎走酒坛子,往身前一供,眯着眼,凑上去看。 “哟,还有红封呢。” 扶玉干笑:“呵呵,整坛的。” 老神棍斜睨她一眼:“送的?” 扶玉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嗯,送的!” 对方视线幽幽在她脸上一转,扔开手里啃一半的鸭腿骨,抓过黑乎乎的桌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只鸭腿并没有啃得很干净,软骨上连着碎肉。 见扶玉盯着它,老神棍阴恻恻地:“赏给你了?” 扶玉连忙摇头。 老神棍目光更加阴沉,满怀探究:“你敢嫌弃老娘口水?” 扶玉无奈:“等会儿肉全吃完了,你又要捡骨头起来啃,夸它是宝贝。” 对方盯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算你有点眼力见!” 老神棍起身,取来秃毛鹤笔,再弄了点臭烘烘的劣墨。 照习俗,有红封的酒坛子,开坛之前都要先题几个字,写句大吉大利的漂亮话。 老神棍哈一口气,把笔尖放进嘴里舔了舔,化化开,然后沾了点劣质墨,就着那酒坛子的弧线轻飘飘往红贴纸上写字。 扶玉目光落在她手上。 写字,用的是右手。 扶玉用自己的小短手托住腮帮子,眼睛不眨地看。 老神棍画符一向惯用左手。 这还是扶玉第一次看见老神棍一本正经地写字——用右手。 这一下似乎更是证据确凿了。 那个和老神棍长得一模一样,做菜味道也一模一样的赵秀龙,都是用左手写字的。 扶玉盯着那一串蚯蚓似的弯曲字样看了半天,没看懂写的什么东西。 老神棍得意洋洋:“不懂了吧?学着点,这是‘家财万贯’!” 扶玉:“……” 这家伙真当她不识字。 题了字,老神棍把笔一扔,扬手拍开封泥,给扶玉倒了一碗酒。 “喝!”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谁家好人能给几岁的小孩子烈酒喝? 老神棍阴沉沉把眼一瞪:“喝!” 扶玉嘀嘀咕咕细碎念叨:“你是真不把我当人啊……” 老神棍:“叽里咕噜什么呢,叫你喝,你就喝!” 扶玉:“好吧好吧。”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热辣“轰”一声上头,扶玉感觉自己的脸被蒸熟了,眼泪不自觉往外冒。 老神棍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地拍桌:“来来来,快唱个歌来听听!” 扶玉目光幽怨。 “温老财家的酒酿丸子,哈哈哈哈!”老神棍仰头干了一碗,拍腿大笑,“哈哈哈哈!” 扶玉叹了口气,张开嘴,五音不全地唱:“酒酿~丸子……酒~酿丸子……” 老神棍笑得喘不上气,拎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对嘴喝。 一坛酒,晃眼没一半。 只见她颧骨飞红,两眼精湛湛放光,打个酒嗝,竖起一根鸡爪般的瘦指头,指指点点道:“酒壮、怂人胆!” 扶玉捂着火辣辣的胃肠,点头。 “对。”她生无可恋地嘀咕,“替你报仇那天,我干了好大一海碗烧刀子,一边杀人,一边唱歌。” 君不渡能把“起来,扶玉起来”学成那个鬼样子,就因为她是唱的——她发起酒疯来,不是文疯也不是武疯,是戏疯。 老神棍干掉了酒坛子里最后一滴酒。 她反手拎起坛子,用力朝下晃了好几晃。 真没了,一滴都没了。 老神棍哈哈大笑,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掷——哗啷啷! 碎成十八瓣。 四道目光一齐落向满地碎片,停顿一瞬。 老神棍起身,踩着这些或尖锐或钝重的碎片,摇摇晃晃在屋里走来走去,先是醉醺醺摸了摸自己的吃饭家伙,掏出朱砂与干柴般的符枝,塞进怀里,满意地拍了拍。 然后她走向破木床,“嘭”一声摔下去,震得木板乱颤,宛如往床上扔了一头死沉死沉的、杀好的猪。 睡死过去之前,她不忘拽高被子,蒙住头。 扶玉叹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5节 半晌,她走上前,隔着被子推了推这具干瘦如柴的身躯。 没反应。 扶玉耐心等待片刻,再推了推,依旧不动。 她拍拍手:“睡死了,出来吧。” 床底下窸窸窣窣钻出另一个老神棍。 满屋酒气熏得老神棍脸膛发红,她兴奋到两眼发光:“可以可以,快动手!” 扶玉用力点点头,从床边抽出事先藏好的菜刀。 “你来我来?”她挥着菜刀比划了下,“我怕我力气不够大。反正她不会醒了,要不你来?” 老神棍:“速度动手!别磨叽!” 扶玉:“哦。” 她踮脚凑上前,隔着被子摸了摸脑袋位置,然后瞄了瞄凹下去的脖子,双手把菜刀抡过头顶,对准,跳起来,猛猛斩下去! “铮——嚓!” 隔着薄被,枯瘦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好似劈了截干柴。 菜刀一头卡进酥朽的床板材,片刻,被面上缓缓洇出点不甚分明的朱红色。 扶玉回头望向老神棍:“应该死了吧?” 老神棍眯着眼,唇角挂着一丝心不在焉的微笑:“破绽那么多,你不死谁死?” 扶玉点头:“嗯,对!” 她酒意上头,没去补刀,而是掰着指头数,“半夜盯着我不睡觉,不好好摆摊骗钱,拿假老鼠吓我,还让我喝酒——她不是鬼,难道我是?” “哦对了,她还用右手写字。”扶玉嘿嘿笑,“老神棍明明是左撇子!” 她得意地望向身边的老神棍,一双醉得亮晶晶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老神棍从善如流:“真聪明!” 扶玉被夸得飘飘欲仙,一时忘情,竟敢指使起了老神棍:“你打开被子看看,要是没死透我再补刀!” 老神棍也不恼,眼底的笑意不断扩大,倾身上前,单手拽着被褥,闲闲一扯。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只见被子下面死猪般的身躯忽然敏锐如猿猴,猛猛往上一蹿,骤然反扑——从来不洗的被子带着股浓浓的酸汗味,兜头盖脸罩住了床边这个老神棍。 这个老神棍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躯忽一紧。 床上本该死去的人竟然猛地暴起,一双瘦长的胳膊隔着被子用力箍住了她。 “没死?!” 后心忽一凉,一痛。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身后的扶玉已经阴恻恻发起了攻击。 锐物入肉的撕裂剧痛袭来。 酒坛碎片。 两个老神棍同时发出惨叫。 一个不能与“非人”照面——隔着被子也算照面。 另一个被扶玉连捅数下,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怎么可能?!” 她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扶玉究竟是怎么识破的?! 她怪叫着反击。 扶玉毕竟力气小,虽然一下下照着要害扎,但短短几息并不能取鬼物性命。 只见这鬼物胳膊往后一拗,关节后折,以人类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弯折,反手噌一下拔出了身上的碎片。 鬼物眸底发红,举起血淋淋的碎片刺向扶玉。 真正的老神棍发出母兽般的嚎叫,手脚并用缠上来,一边痛得失声怪叫,一边命令扶玉:“拿刀!” 无需她提醒,扶玉早已默契地错身而过,铮一声用力拔出嵌在床板上的菜刀。 方才斩断的正是一截干柴,而抹在被子上的是老神棍画符用的朱砂。 那鬼物伤不到扶玉,只好用手里的碎片去扎老神棍。 鲜血一串一串滋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躯隔着被子在床榻上翻滚扑腾,往死里互掐。 扶玉举刀,一时无从下手。 她冷静地开口:“我早就说了,这么古怪的老神棍,能是真人,除非见鬼。我都跟你摊牌了,你还能上当啊?” 鬼物的动作不自觉一滞。 扶玉笑:“老神棍做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很显然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她把我当成了鬼——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是鬼,又怎么可能以为我是鬼?” “这三天里,我和老神棍彼此试探、确认、联合,你居然一无所知。” 顿了顿,扶玉低低笑出声来,“谁给你自信能胜过我们母女……鹤、影、空。” 一瞬间鬼物呼吸凝固。 老神棍抓住机会,惨叫着翻身压下。 扶玉默契十足,挥刀而下,一刀斩落鬼物右臂。 “啊啊啊啊啊——不可能!怎么可能!” 趁它病,要它命,老神棍红着眼珠,一边惨叫,一边把自己鸡爪似的瘦硬手指深深抠进这鬼物喷血的伤口。 鬼物痛到仰天吐舌。 扶玉抡刀又斩。 “梦杀失败,准备好迎接反噬了吗?” 第125章 生平仅有的大恐怖 兴奋颤栗不能自已。 鬼物, 也就是幻化成老神棍模样的鹤影空痛到失声。 断臂处传来的剧烈痛楚直入魂魄,陈桂花(老神棍)枯瘦尖硬的手指深深抠进他的血肉,指甲刮擦断骨碎面的声音和动静瘆人至极, 令他瞳孔充血,牙根欲裂。 两眼发黑的瞬间,身上又被扶玉砍了好几刀。 双耳好似闷进水中, 咕嘟作响,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味呛入鼻喉。 这一出变故来得太突然,一时令他魂飞天外, 神智恍惚。 几息之前,他都已经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骗扶玉亲手杀死陈桂花, 破她道心,将她拉进黑暗地狱。 怎么……可能? 继手指抠进他喷血的伤口之后,陈桂花开始用牙齿撕咬他。她分明已经痛到浑身抽搐, 硬是咬着他的断骨不放。 牙齿摩擦骨面的声音更是令人几欲疯魔。 他瞳底充血, 痛到极致转为暴怒:“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扶玉大笑,一刀劈中他腿上大脉, 只见一道嫩红血箭飙上梁顶。 身体骤然虚弱。 “不好!” 鹤影空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解除梦杀术。 他被困在这里了! 脊背蹿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对, 等等, 入梦的锚点……她怎么可能知道?! 扶玉斩了几刀, 累得连喘大气。 在鹤影空的梦术里她只是一个小孩,哪怕正在发酒疯,挥了半天菜刀双手也是酸软到不行。 她垂手拎着刀,回复气力时, 不忘出言诛心。 “鹤影空,要不要猜一猜你的妻主月桐神女是怎么发的疯?” 妻主二字可把鹤影空点炸了。 他从未认为自己是入赘。 何况他早已经出人头地,早已经摆脱了曾经孱弱的躯体以及卑微的地位。 在陈桂花面前, 这小王八蛋竟敢如此折辱于他! 脑袋轰一声爆响,鹤影空好似一只被戳痛的**,腾地翻身挣动起来。 一乱动,伤口处的鲜血飙得更急,令他又一阵眩晕。 扶玉歪头,笑得天真无邪:“当然是我干的呀!” 鹤影空瞳孔微微颤抖。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件倒霉事——月桐突然发疯当众喊出他的秘密,他不得已出手敲晕她,不曾想月桐竟然暴毙当场,叫他百口莫辩。 “原来是你!”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月桐之死害他稀里糊涂和无垢帝君大战了一场,身负重伤,背负罪责……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落到今日之狼狈境地? 鹤影空醍醐灌顶。 扶玉真心实意地夸他:“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能反杀你岳主无垢帝君,厉害厉害。” 她是懂得恶心人的。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6节 一个妻主,一个岳主,专往鹤影空心窝子里扎刀。 趁着鹤影空无能狂怒,扶玉见缝插针,又送了他两道深可见骨的伤。 “啊,对了!”扶玉露出小恶魔的微笑,“差一点忘了告诉你!你化身秦千烛,也是我杀的——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一双黑湛湛、璀璨璨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鹤影空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扶玉再补一刀:“你不会真以为假扮鬼伶君的人是那个升阳道主吧?他和你一样也是被冤枉的,真凶,我本人,当时就在你们眼皮底下。” 鹤影空艰难抵抗老神棍的撕咬,仰起脖子,目眦欲裂:“地牢里的那个,筑基期!” 扶玉为他鼓掌:“正是在下。” “……” 失血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令鹤影空一阵阵眩晕。 筑基期这三个字,听在圣人耳中与树下蝼蚁无异,并不值得过一过脑子——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在两个圣人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了。 竟然这样放跑了她! 鹤影空几欲吐血。 扶玉非常欠揍地点评:“你为岳主受伤的演技也算可圈可点。” 鹤影空惊怒交加:“你拿到了我的灵血。” 恍惚失神时身上又挨了好几刀,他艰难挪动身子,堪堪躲避要害,却逃不过痛楚折磨。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在飞速流逝,但却无力摆脱。 “嘶——” 陈桂花一口扯下了他的耳朵。 血流如注,嗡嗡往耳道内倒灌,鹤影空深知这样下去自己必死! 可他竟破不出梦!他怎么可能破不出梦! “噗咔。” 菜刀卡进肋骨缝,小扶玉双手握着刀柄,双脚抵着床沿,像拔萝卜一样,身体一拱一拱往后拔——没拔动。 鹤影空真正感受到了冰寒刺骨的恐惧。 他颤抖着一对通红的眼珠,缓缓盯向扶玉:“你为什么能识破?” 扶玉拔不动刀,很不高兴。 听见这句却是笑了下。 她没理鹤影空,只偏头望向正在“呸”一声吐出半片断耳的老神棍。 扶玉:“马大娘说你不摆摊,跑去城隍庙,我一下子就猜到你去找我了。要不然你怎么会去城隍庙。” 老神棍:“哼,小拖油瓶怎么不干脆给鬼吃了算了,省得拖累老娘!” 假如家里的扶玉是鬼,那么真扶玉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城隍庙。 老神棍没有在那里找到另一个“扶玉”,于是故意带了个油炸假耗子回来试探扶玉,扶玉成功过关。 第二日老神棍带回普通的吃食,扶玉当着她的面把馕饼掰碎,故意留下一小半,这就是在告诉老神棍:我不是鬼,另一个“你”才是! 等到母女二人对坐,吃烤鸭、喝烧酒,便是最后的“对账”——啃骨头、酒酿圆子、发酒疯,都是外人绝无可能知道的细节。 对完账,便该算账。 酒坛一摔,心领神会。 母女二人为了混口饭吃,在外常常一唱一合联手骗人,假死碰瓷什么的简直信手拈来。 对付一个鹤影空,轻轻松松。 扶玉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心比天高,成天就知道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飘天上的家伙,拿什么跟我斗。” 老神棍很不耐烦:“赶紧的弄死,老娘疼不行了!” 扶玉面无表情:“我又不会心疼你。难得有机会,我定要让你知道将来我有多厉害。你不信,你问他。” 她说着话,手上却没留情。 在骨缝里来回倒腾了半天,总算把菜刀拔了出来,干脆利落地斩了鹤影空另一只手。 这一次他憋住了没叫出声。 他不再白白浪费力气挣扎喊叫,而是铆足全力尝试脱离。 不行……不行……依旧不行……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不愿想,也不敢去想那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此刻的他已然大残,浑身浴血,痛不欲生,他甚至不能确定扶玉是真的未能斩杀他要害,还是故意要让他承受痛苦折磨。 扶玉又与老神棍聊了起来:“我给你报过仇了知道吧?地下赌坊,我屠的。” 老神棍没什么大反应,被压在下面的鹤影空瞳孔却是又一震。 扶玉继续面无表情:“你和我,因果两消,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老神棍哼一声:“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嗯。”扶玉点头,“我会和全天下最厉害也最好看的男人成亲,我还会成仙成神,你且放心去。” 老神棍撇了撇嘴:“行吧。” 话音落时,她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成泡沫般的光点散去。 鹤影空愕然一瞬,瞳孔一寸一寸向内收缩成针。 “终于明白了吗。”扶玉偏头望向他,“她是我心里的老神棍,不是你的。” 他极慢极慢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嘶声:“你,知道,是我。” 扶玉用垂睫代替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鹤影空的眼睛里凭空浮起一道惊雷。 他残破的身躯上密密麻麻涌起了鸡皮疙瘩。 扶玉笑吟吟抬眸,直接挑破:“你以为自己真的找到我弱点了吗,赵秀龙。” 鹤影空的眼眶不自觉扩大。 他不愿意去想的最坏结果轰隆一声砸在头上,他只觉天旋地转,身下的破木板床仿佛变成了万丈深渊。 旋转、坠落、旋转、坠落。 扶玉脸上的笑容也在扩大:“你确定我找不到入梦的锚点?那幅字啊,蚯蚓一样,密密麻麻,拿到我眼前晃。” 鹤影空脸色彻底灰败。 扶玉:“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照着我的字描的。在我面前玩祝术,我真不明白你哪来的自信,是因为一切得来都太轻易?” 鹤影空已经不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了。 从她知道赵秀龙是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嘴唇近乎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我那么了解她……你怎可能识破……” 他把记忆里的陈桂花模仿得惟妙惟肖。 为什么?扶玉为什么会怀疑他? 扶玉笑了下:“你是真不食人间烟火。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能复刻老神棍饭菜味道的人,就只可能有一个啊。” 鹤影空依旧不懂:“那不就是她的转世……” 扶玉:“不,只有你。” 老神棍和赵秀龙压根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曾经的“家乡味”。 到如今还能做出那个味道的人,除了鹤影空这个自我感动的家伙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人。 鹤影空呆滞地望着扶玉越来越灿烂的笑脸。 她的表情显然不正常,不正常到让鹤影空心头凉飕飕:“你什么都知道,你竟不声不响,跟我相处那么久……” 他被恐惧慑住——此刻的扶玉让他感受到了生平仅有的大恐怖。 扶玉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她的眼睛里跳跃着瘆人的光芒:“我知道啊,但是不会再有人能比你演得更像她了,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她的存在的人啊,你知道吧?” 她摇晃着笑脸凑近。 手起刀落。 血溅在她脸上。 “做为一个母亲,老神棍哪里都不合格,但是她死了。她本来可以不用死,她可以拥有一百金。哈哈,我居然比一百金珍贵。你知道吗,一百金,她不吃不喝,一千年都赚不够。所以你知道我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了吗?” 手起刀落。不停地手起刀落。 “我等你动手已经好久好久了,你知道吗,我想你迟一点,又想你早一点……” “你都不知道这一刻我有多么兴奋!” 她颤栗到不能自已。 他恐惧到不能自已。 第126章 伤在她身痛在我心 不认识。 鹤影空知道自己正在被凌迟。 到了此刻他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 扶玉就是故意避开要害。 她在将他千刀万剐。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7节 剧痛之下,他的神魂恢复了自己的模样——清俊秀气一张脸,斯斯文文一身富贵文官气质——东窗事发正在被凌迟的那一种。 他颤抖的瞳孔里倒映出扶玉的脸。 几岁孩童的容颜, 满脸是血,一双眼睛亮到瘆人,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下, 兴奋、癫狂,全无人性。 “疯子……疯子!”他痛苦地呻-吟蠕动,叫道, “我是你生身父亲,血缘至亲!你亲手杀我, 就不怕因果报应!” 扶玉停顿了一瞬。 她举着刀,歪了歪头,笑容微微收敛, 露出一丝烦恼沉吟之色。 鹤影空心脏狂跳:有戏! 他此刻伤残的是神魂, 只要神魂不死,一旦离开梦杀境, 他便可以操纵半神肉身, 强行灭杀扶玉! 他很确定扶玉此刻只是化神期。 她的转世之身失去了鹤影家的血脉之力, 并不能夺人修为。 半神对化神, 胜券在握。 他强忍剧痛,扬起苍白羸弱的脸:“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可今日你伤我至此,我已是个……咳, 彻头彻尾的废人了,你也该解气了吧?” 他一向能屈能伸,求生欲十足, “你我血脉相连,你亲手杀我,要沾因果的。这些年我也很难,外间想杀我的人千千万万,你大可以不必亲自动手,我自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扶玉,”他深情而痛苦地喊,“你知道我有多么悔恨,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的母亲!” 扶玉歪向一旁的脑袋缓缓回正,笑容尽敛。 她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疯子了。 鹤影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生还的希望蓬勃燃起,他按捺狂喜,强忍痛楚,哀伤地望着她。 “笃。” 扶玉手中的菜刀尖轻轻搁在床板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身暴虐的气息突然消失无踪。 她张口,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你刚才难道没听见我说一百金?” 鹤影空被她问得愣住,强行陪起笑脸:“我不明白,什么一百金。” 扶玉垂了垂头,又问:“看看你身上这些伤的位置,有没有觉得眼熟?” 鹤影空额角青筋乱冒,他不敢触怒这个疯子,生怕她又发疯,只好隐忍地深吸一口气,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 惨不忍睹。 这若不是神魂而是肉身,人早已经痛晕过去了。 “原来你是真忘了。”扶玉好心道,“没关系,有我记着。” 她的语气愈发平静,鹤影空心底却缓缓冒出了寒气,只他一时想不明白这股极其糟糕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扶玉道:“你也要和我一样,刻骨铭心地记住。” 她突然探手抓住他的头。 鹤影空瞳孔猛震。 一段本就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灭顶而来! 他颤抖着,透过血红的视野,望向窗纸上透出来的影子。 群魔乱舞,刀枪棍棒。 一个瘦猿猴般的身影被打得发出阵阵怪叫。 这是……这是那个夜晚!那个谁,那个凡间的宰相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早已经忘干净了。 总之就是宰相的女儿,一个恶毒的坏女人,因妒生恨,找人打死了陈桂花。 “不,不不,扶玉你听我解释,我灭了那个女人满门,我为陈桂花报仇了!你是在怪我没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啊!” “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我若是冲进去,死在这里,那谁来给她报仇啊!伤在她身,痛在我心!你可知道在这一夜,我心之痛,丝毫也不下于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是蛰伏……啊!” 霎那天旋地转之后,他不再是院中看客,而是变成了厢房中正在被虐待暴打的那个人。 “等……等……我不是……” 后腰再次挨了一记猛击,他踉跄往前跌倒,伏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赌桌上,脸颊重重蹭过粗糙带毛刺的桌面,火辣辣疼。 “还嘴硬!卸个胳膊!” 鹤影空眼眶猛颤,只觉右臂被人狠狠扯直,旋即手起棍落。 “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前经历过一遍的剧痛陡然来袭。 他还没回过神,后脑勺又挨了一刀背,双耳如灌铅水,嗡嗡乱响。 恍惚间,他的确听见了“一百金”。 这些人,他们在说……交出小拖油瓶,宰相家的贵女就能打赏一百金。 鹤影空尖声痛叫,环视四周,一幢幢山峦般的黑影。 他们围向他,拳打脚踢,往死里虐待。 “不、不不不——” 鹤影空的头发被扯住,一张腥臭的嘴凑近他,热腾腾的膻气扑上他的脸:“说不说!小杂种藏在哪里!” 鹤影空当然想说。 然而在张嘴的瞬间,他愕然愣住。 他哪里会知道陈桂花把小扶玉藏在哪里?这京城,他熟悉的都是达官贵人日常出没之地,他哪里会知道跳蚤一样的贱民都会躲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是陈桂花……” 打手怪笑:“好好好,臭婆娘!继续嘴硬!”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打手并不听他解释。 他被拽着头发掼到地上,狠狠啃了一嘴泥。他只来得及抱住头,蜷起身躯,刀枪棍棒便如雨瀑一般砸了下来。 痛啊……痛啊! 他想叫叫不出,想躲躲不掉,他像蛆虫般在黑影的间隙里蠕动,痛到痉挛的眼球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了自己亲见的画面。 陈桂花。 她也遭遇了同样的暴打,但她一直在反抗,一直在还击。 痛到脏话连篇,她却一直在骂人。 “砰砰砰砰砰砰!” 他痛到声带颤抖,不由自主发出怪异的嘶声。 他只是……他只是……他见她那样精神抖擞,哪里会想得到竟有这样痛。 痛成这样,陈桂花硬是不肯交出扶玉吗? 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这样的痛,根本不是人能忍受,她明明知道在哪里,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说?! 鹤影空在地上哀嚎打滚,神智渐渐涣散。 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眼窝发冷,口鼻涌出的血一阵阵倒呛。 “咳、咳、咳……” 啊,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扶玉说,陈桂花跑去城隍庙找她,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秘密!对!城隍庙,一定就是城隍庙! 鹤影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告密。 然而虐杀已至尾声,他的迎合只换来了一记横贯鼻梁的重击。 “砰!” 他眸光一散,身体直通通往后倒下,彻底失去了保护自己要害的本能。 “嘭。” 后脑勺重重着地,眼前一片光怪陆离。 他终是,刻骨铭心地记住了每一道伤口的位置。 濒死时恍惚回神,对上扶玉一双淡漠的眼。 他的神魂如筛糠般战栗。 他总算知道自己嘴里那句“伤在她身痛在我心”究竟有多么可笑。 他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狼狈。 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阴暗卑劣骤然被扒光在烈日之下,灼得慌。 “你和我的因果,早已断得一干二净。”扶玉语气静淡到令他头皮发麻,“就在你把我锉骨扬灰的那一天。” 她垂了垂睫,“但就算没断,那又怎样。” 她抬眸,眸底一片冰寒笑意。 “我要杀人,还管天命——我就是你的天命!” 鹤影空寸寸收束的瞳孔里映出一把缓缓斩落的刀锋。 他终于明悟,那不是凌迟,而是仪式。 他是仪式上的祭品。 祭陈桂花。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8节 灭顶的恐惧与绝望涌进他的眼睛。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无望地祈求怜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扶玉直起身。 杀人是件体力活,她很累,累得连呼吸都在微微颤抖。 扔开菜刀,望了一眼死成烂泥的鹤影空,她静静等待梦杀结束。 忽然她耳尖微动,直觉敲响警钟。 扶玉抿唇,缓缓转过身去。 木门洞开,门前站了一个人。 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但这个人骨相逆天,扶玉只凭一个影子也能认得出。 此刻这间屋子里的血气浓到呛人,他却一身清气,犹如谪仙。 “君不渡……”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遍身血污,狞笑扭曲。 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她“弑父”的场面,他看光了她最恶劣的真面目。 她杀人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好看,她不像他明正典刑从不虐杀,她其实是个残忍的猎手…… 眼前一暗,他瞬移而至,用很大力气把她嵌进了怀里。 他箍得那么紧,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艰难而大口地喘息。 她挣道:“我还是个小……” 呃,不小了,她变回了自己成年的样子。 他道:“你很累了,别说话。” 他用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嗓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伴着清冽如碎雪的气息。 扶玉:“唔。” 没变,还是这副老夫老妻日常说话的死样子。 她低了低头,额头抵住他胸膛,双手很不自觉环住他的腰。 不带欲-念,亲密无间。 安静片刻,扶玉终究没忍住澄清:“没有很累,只是一点。” 他笑:“嗯,一点。” 她又问:“你怎么也进来了?” 君不渡:“簪。” 扶玉恍然:“哦——” 他送她的黑色骨簪。原来他在上面动过手脚。大意了,没检查。 扶玉啧道:“这么厉害,什么做的?” 君不渡:“我的骨。” 扶玉忽然听见清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 懒了一会儿,她心生坏意。 “君不渡。”她抬眸,“你现在该知道鹤影宣是我什么人了?” 静默。 他淡道:“谁,不认识,没印象,早忘了。” 扶玉:“啧。” 第127章 我们最好祈祷她输 斩首成功。 扶玉半点不信他的鬼话。 他能忘了鹤影宣那个小白脸? 呵呵。 也不知是谁一辈子都在给她做簪子, 想要替换掉“情敌”那一根,偏偏那根最好用,至死没换成。 此次重逢, 他仗着修为高,强行夺走她的桃木簪,强制她戴上他的骨。 就这还嘴硬, 说不认识鹤影宣。 扶玉也不拆穿他,只问:“桃木簪能布阵,很好用, 你什么时候把它还我?” 君不渡身躯略僵。 顿了顿,他神色自若道:“下次。” 扶玉嗯一声, 额头抵着他,双手环着他,神思昏昏。 有些话她绝不会对鹤影空说, 但她可以告诉君不渡这个老熟人:“老神棍是左撇子, 但她如果学写字,一定会用右手的。因为她一生最犯傻的事, 就是喜欢了一个读书人。” 扶玉完全可以想象老神棍当年是怎么被迷住的。 斯文清俊, 文质彬彬。 毕竟是未来状元郎, 读书写字的样子简直就像文曲星君下凡。 老神棍如果提笔写字, 一定会下意识模仿他。 “老神棍一直恨他。恨就是没忘。”扶玉语气幽幽,不自觉暴露出些许恶劣,“万一她还喜欢他,我却把她喜欢的人杀成了这样……她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打我啊?” 君不渡瞥一眼血河横流的床, 以及床上看不出形状的物体。 诡异,艳丽,骨血生花。 扶玉脑袋上忽然落了只大手。 他道:“岳母若是不喜欢你的祭品, 下次交给我来筹备。”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是了,她家死鬼总是可以把所有琐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什么也不需要她操心。 他倒是一以贯之地践行大婚时的承诺。 除了不给她元阳之外,属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梦杀术走到了尽头。 眼前的景象一寸寸像泡沫化开,扶玉用力箍了箍君不渡劲瘦的腰,恍惚一瞬,光影变幻。 她回到厨房,坐在糊了层油污的木桌边,与“赵秀龙”相互抓着对方的手。 鹤影空的神魂遭遇了惨无人道的大恐怖,濒死一瞬,伪装失效,他恢复了自己的样了。 他的瞳孔里还剩下最后一星光芒,犹如风雨中的残烛。 恐惧、绝望、痛苦……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他付出的代价大到旁人无法想象,凭什么,陈桂花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村妇,那样的人,每一日不知要死几千个、几万个……凭什么那样一个草根蝼蚁,就能害了自己性命? 他和她,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云,一个泥…… 他是圣人,他是半神,他拥有象征着“功劳盖世,天赐神印”的神纹! 对……他有神纹! 离开了梦杀境,扶玉不过就是个化神修士而已,他只要反杀她,吞噬她,也许能够夺得一线生机! 最后时刻,鹤影空爆发出了全部潜能。 额心神纹金光大炽,他的眸底燃起了回光返照的希望之火。 只要在死前……暴杀她! 扶玉面无表情。 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爆发出来的灼灼求生欲……她尽收眼底。 她骨子里是有些坏和恶劣的。 见他这样,她不禁由衷地感受到了愉悦。 于是她放任鹤影空对自己发动最后一击。 他此刻神魂破碎,濒死之际的杀招本能直取她神魂——碎了她的魂魄,吞噬她,成为自己的养分! 金色神光携带最后的魂力呼啸而至,如同万钧海浪,狠狠拍上了她。 裂魂! “嘤——嘤——嘤——” 空气之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欲断的细弦。 鹤影空的视野在迅速变暗,他极力支撑,眼眶迸裂,眼珠痉挛,死死盯着扶玉。 死、死、死……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被裂魂的金光透体而过,她的身躯狠狠一震,神情一僵,很快,她的眼睛里彻底失去了光彩。 鹤影空有一瞬难以置信,旋即,劫后余生的兴奋灭顶而来。 “死了?死得好啊——魂力速来,来,来来来来……” 成功了,他成功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39节 一个区区化神修士,也妄图…… 就在他最兴奋,最愉悦,最期待的那一霎,扶玉阴恻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他耳后传来。 “你是在叫我吗?”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将鹤影空冻结成冰。 这世间最惨烈与最绝望不过如此。 绝境之中艰难挣扎、紧紧握住的一线生机,竟是猎手的陷阱…… 她有化身! 她有夺人力量的能力! 他被耍了……不,不仅是他,整个神庭都被她戏耍了! 鹤影空已经无法转动眼珠,只能眼睁睁用余光看着扶玉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头。 她以近乎半神的力量,对他濒死的残躯使用了搜魂术。 鹤影空被铺天盖地的惊骇淹没。 下一瞬剧痛袭来,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神魂的痛叫无声而惨烈,久久尖啸回旋:“啊啊啊——啊啊啊——” 痛极而湮灭的最后,鹤影空听见扶玉毫无人性的声音。 她笑:“啊,原来你想要戴罪立功?想要斩首我?很好,你活着只是一个废物,死了反倒能派上点用场。” 她又笑:“桀……桀桀!” 五指一抓,鹤影空残躯爆成血雾。 各大小神殿的神官们急得抓耳挠腮。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身败名裂啊……” “神山怎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别说那些百姓了,就连我手下人都来问我讨要说法——我能有什么说法!神山不出面澄清,我又能说什么?什么道宗道祖的,那都是几千年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神山高高在上,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底下的神殿、朝廷,都是要直面千夫所指的呀。 百姓拒绝卖寿元,沸反盈天,那怒火熊熊烧来,首当其冲的正是神庭底层。 正着急时,神山总算是来了命令。 听清这命令,大小神官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搞错了吧?” “神山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天了,变天了啊!” “本该是神巫的真面目被揭穿,天下共诛……可如今死的是圣女,还死得那么难看……嗐,这让我们怎么向天下人解释?” “神山方面的情报能不能对齐一下事实啊?” 前来传令的神山使者面无表情:“这是主神的意志,尔等只须执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抗命?” 神们官噤若寒蝉:“不敢。” 送走神使,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一阵长吁短叹。 低头望向手中这份“解释”,身为神庭骨干,也难免头皮发紧,老脸臊红。 什么叫做“天下人共同见证,道宗暴虐无道,证据确凿,人人得而诛之”,什么叫做“神巫食人,圣女为了苍生出手阻止,惨遭残忍杀害”,什么叫做“邪道勾结邪魔荼毒生灵”,什么又叫做“正义之士应当拨乱反正,传谣者诛杀无赦”? 事实都摆眼前了,他们还能大言不惭把自己做的事全赖到人家头上? 真当天下人全都是瞎子和傻子吗? “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神官及时住口。 他可不敢“传谣”。 “行了。”年纪最老的大神官出言指点,“这世间指鹿为马的事情还少了么?只要神巫一死,邪道一灭,你们所言,即为真理,无需踌躇。” 众神官齐齐垂首应是:“是。” 老神官又道:“当务之急便是防民之口,声音要比他们更大,手段要比平日更狠。记住了,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评说。” 众神官再度受教:“是。” 行出神殿时,一个年轻神官忍不住轻声问:“那……若是神巫赢了呢?” 众人缄默许久。 “……我们最好祈祷她输。” 神魔大葬。 邪魔神这一次冲关来得比以往都激烈。 只见两界交接处的无形“界门”在恐怖风暴之下扭曲变形,肉眼望去只见一片光怪陆离,另一界景象仿佛被大手拧成了麻花,尽是混乱色块。 阴冷彻骨的飓风掠过头顶,头盖骨几欲掀出。 遍地黑金龙骨法阵齐齐发动,如一枚枚镶嵌在大地上的楔子,撕扯住了邪魔神前行的脚步。 “吼——” 祂的震怒犹如天地咆哮,视线所及之处,天空和大地都似沸腾了起来。 “轰!” 第一座数十丈高的金铁巨阵被祂的伟力硬生生从大地里拔起,轰隆一声翻倒在地,动静犹如山崩,巨震令人双耳失聪。 一处失守,就会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 眼看左右两侧更多的龙骨法阵也开始摇摇欲坠,无数神龙族将士顶着灭顶之灾奔上前,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架在龙骨法阵下,抵住山呼海啸冲击,一寸一寸将它往原处推回。 倾倒的法阵丧失了大半防御效果,邪魔神的阴冷意志碾过他们的身躯,骨骼深处传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与神明的意志相抗衡? 只一瞬间就有数个神龙族人爆成血沫——他们用自爆的力量为还在顽强抵抗的同伴提供助力。 “轰!轰!轰!” 一次又一次爆鸣响彻天地,灭顶的海啸之间,一群小小的蝼蚁竟然一寸一寸推动了礁石。 “铛!” 龙骨法阵镇回原位,更多的神龙族战士冲上去抵住它。 金铁撞击的轰鸣震得心胆错位,众人背靠龙骨,手搭着手,肩嵌着肩,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变成了固若金汤的防线。 最可怕的风暴,铸就了最顽强的意志。 邪魔神再一次铩羽而归。 天地骤然宁静,将士们相视一笑,松开彼此交握的手,修缮法阵,加固防御。 龙圆圆抹着汗离开人群,在远处小山包上找到了大巫和龙傲天。 他禀道:“近日,祂冲关的烈度一次比一次强,似乎有东西在吸引祂。” 大巫颔首,继续做手工。 龙傲天嘿地冷笑,冲着龙圆圆挑了挑下巴:“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反手从身后拎出一件重物,嘭一声摔在龙圆圆脚下。 龙圆圆低头一看,差点儿一跃蹦上树:“龙傲天我日你仙人!什么鬼玩意儿!” 一具活尸。 炼成了坚铁的皮肤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分明死得不能再死了,却仍然在地上微微地蠕动。 “这就是他们的圣修罗团。”龙傲天道,“十三个活尸组成一队,不怕疼不怕死,猛得很,我都差点着了道!” 那活尸嗅到活人的气味,开始挣扎磨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 龙圆圆把眼一瞪:“这不就是——” 被邪魔神意志感染的神龙族人就是这么个嗜血狂兽的鬼样子。 “对。”龙傲天告诉他,“这些活尸有个‘脑子’,打起架来是那个‘脑子’在控制它们,我给这一只拎得远了,脱离控制,就成了这个样子。” 龙圆圆有点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人族里面,也有一个邪魔神?” 龙傲天摊手望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大巫。 大巫不语,只一味雕刻桃木簪。 “咦?”龙傲天眼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前阵子被您一把捏碎的木簪子?” 大巫动作微顿。 “话多。” 解决了鹤影空,扶玉起身,转头。 只见狗尾巴草精那几个立在厨房门口,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它手里捧着一只啾啾乱叫的小金乌,看样子是来觅食,却撞见了这一幕。 “主人,她,不,他是鹤影空?”狗尾巴草精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主人!你有我们啊!为什么要一个人跟他单挑!” 乌鹤生无可恋:“我说中了吧,真就是宿命之敌。” 纸扎童子:“别吵,别吵,她需要静静!” 猴子挠头:“谁是静静?” 扶玉摆摆手。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0节 她抬眸,逐一望过这几个。 狗尾巴草精,乌鹤,李雪客,童子,猴子,以及废墟里带出来的小金乌。 她点头道:“都是自己人,不用灭口。” 没头没尾一句话让几个怪东西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哈?!” 扶玉微微一笑,抬手掐诀,试了试从鹤影空身上拿到的能力。 周身气息骤变。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大变活人,成了鹤影空。 她张口,先是赵秀龙的声音:“我潜入万仙盟。”旋即又变成了鹤影空本人的声音,“斩首成功。” 第128章 单刀直入措手不及 讨厌。 这些半神都比扶玉想象中弱得多。 贺兰蕴仪也好, 反杀了无垢帝君的鹤影空也罢——就他们这样的,放在她叱咤风云的那个时代,也就是个当炮灰的命。 扶玉照旧剔除了鹤影空吞吃寿元得来的腥膻力量, 将剩余的热流渡入自己的琉璃骨身。 “啧。” 三个半神加起来,不及她从前膝盖高。 “废成这样,对吗?” 虽说神庭把持世间几千年, 承平日久,堕落腐朽也不奇怪,但身为半神境大修士, 难道就没有一点飞升的追求? 这其中内情,只有亲入虎穴去探。 谢扶玉死了。 她死在厨房,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她确实死了,生机全无, 魂魄散尽。 “呜!主人!你怎么能不要小尾了!呜呜呜, 主人死了,小尾也不活了!” 郁笑呆滞地望着那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尾巴草精。 “唉, 这是怎么回事?” 乌鹤丧着一张脸, 恹恹背台词:“不知道, 她跟赵秀龙吃了个饭, 睡了个觉,然后就这样了。哦对了,赵秀龙跑了,九衢尘也丢了。” 郁笑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神巫, 又想搞什么大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这是金蝉脱壳——骨灰捏化身那事儿他可没有忘记——他照着她给的“诀窍”还捏了个无脸怪来着。 “不可能吧?” 郁笑身后,几个道主对视一眼,抢身上前察看。 “这……当真是气脉断绝, 神魂无存!” “怎会如此!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她被灭了神魂……梦杀术,一定是梦杀术……是那个圣人,鹤影空?!” 郁笑冷下脸,蓦地释放威压。 几位道主齐齐噤声,肃容垂首。 郁笑沉声下令:“暗中追查赵秀龙与九衢尘下落,还有,神巫出事,断不可泄露。” 道主齐声:“是。” 郁笑叹了口气:“护持神巫肉身,全力救治。” 平天道主懒懒出列:“死马当活马医吧,我懂。” 众人离开停尸地,神智恍惚。 “神巫就这么死了?” “我用神念扫过——真死了,心脉里血都硬了,魂魄更是荡然无存。” “那个赵秀龙竟是鹤影空?神巫跟他走那么近,也太大意了吧!就这样的脑子也能成为世间巅峰强者?” “难了,难了……” 遥遥回头望去,只见那只狗尾巴草精哭得像是自己死了。 南域外。 扶玉寻了棵青菩树,抱着剑,懒懒倚在树枝上,随着清风上下摇晃。 真稀奇,君不渡竟然迟到了。 扶玉指尖抚过黑骨簪,冰凉坚硬,分明没有一点温度,却莫名灼手,一路烫到心窝里。 她没有传信催他。 那家伙定是被正事绊住了,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邪魔神。 扶玉望天。 有一说一,天道有缺,界门大开,邪魔神入侵,这事儿根本没办法善了。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这世间把她和君不渡召回来,是想让他俩再死一次——死一次,太平几千年。 扶玉气笑:“就逮着我俩薅是吧。” 忽然灵觉微动。 她此刻用的是琉璃骨身,初生的躯体敏感到了让她烦恼的地步,风中多出一抹清冷气息,立刻便让她心跳加速,肌骨酥麻。 扶玉屏住呼吸,若无其事望向树下。 那里果然多了一抹高挑得过分的身影。 他眼睫微垂,看不清神色。 扶玉单手撑着树枝,轻飘飘掠下——掌心擦过青菩树粗糙的树皮,竟带起一丝火辣。 瞬移,落在他身前。 他皮肤苍冷,单看外观,倒是看不出来内里竟是黑色骨骼。 他依旧垂着眼,扶玉自下往上,与他对上视线。 幽冷的红眸,瞳孔比人族要瘦窄一些,略微收紧,便像竖瞳,神秘又危险。 扶玉心跳又加重了几分,后脊背微微发麻。 “咳。”她不动声色轻咳一声,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来了。” 他没说话,喉结滚过一圈。 扶玉注意到他形状好看的喉结把皮肤抵得极薄,仿佛要破体而出。 她手指发麻——想摸。 按捺住冲动,扶玉问:“邪魔神耽误了?” 她从来不会责怪他迟到,当然他也不会,能多问这一句已经算是在没话找话了。 闻言,君不渡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 喉结又一滚。 他淡定地告诉她:“祂冲关时,弄坏了你的簪子。” 扶玉愕然瞪着他。 君不渡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赤瞳微抬,坦坦荡荡与她对视。 “就是这样。”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扶玉迟疑:“唔……” 他看上去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心虚,真就这么不巧? 君不渡淡笑,挑眉,示意她可以随便对他施展真言术。 他完全不虚——捏碎桃木簪的时候,邪魔神是不是在冲关?是。 那他所说的又有什么问题? 扶玉摆手:“算了算了,坏了就坏了。” 君不渡垂眸轻笑:“我给你做了新的。”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新的桃木簪。 扶玉接过,只见每一处细节都与原先那根一模一样。 他道:“我尽量还原,布阵也可——不用它么?” 扶玉把桃木簪收了起来。 她负手,笑笑地踏风往前走。 “我现在更喜欢骨簪了。” 君不渡行在她身畔。 静默片刻。 他忽地问她:“因为它是第一件礼物?” 扶玉若无其事:“嗯。” 前世桃木簪,今生是骨簪。 君不渡声线静淡,仿佛在聊起晚饭:“这么早就心悦我?”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1节 扶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死鬼,死过一遍竟然学会了单刀直入,捅她个措手不及。 扶玉大怒:“什么心悦不心悦,我那就只是——” 一句“馋你元阳”憋了回去。 这可不兴说啊! 眼见她怒发冲冠,他微微弯起瞳眸,举重若轻地往她心上扔了个惊雷:“但我是。” 轰隆。 扶玉只觉身心一震,好一阵魂不附体。 什什什什什……所以说,虽然送簪子是个乌龙,但他那么早喜欢她……不是乌龙??? 扶玉恍恍惚惚把魂魄从头顶上方拽回来,眨了眨眼,定了定神。 “不是。”她嗓音微哑,“大战之前说这个,真的很不吉利啊。就像那种,打完仗我们就成亲,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你懂吧?” 他淡笑着接过,从善如流:“干完这票,我们再成一次亲。” 扶玉:“……” 她气咻咻瞪着他。 这死鬼,死过一次,变得好讨厌。 “讨厌”的那种讨厌。 说话并不耽误赶路。 两个人晃眼便到了神山之下。 扶玉仰头望去,只见万丈长阶直直通往神顶天宫,整条阶梯以灵白的云玉铺就,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层层荡开。 遥远的云间,隐约可见一处处金光环抱、富丽堂皇的宫殿群。 “天上宫阙。” 扶玉转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他身形一晃,化为黑息,渡入她手中的黑剑九衢尘中。 扶玉掐诀,化作鹤影空的模样,微微一震,属于鹤影空的气息弥漫周身。 和他并肩对敌的感觉,就像左手摸右手,熟到没朋友。 扶玉:“上了。” 在她踏上神山之时,“鹤影空斩首神巫”这个绝密消息也被万仙盟中潜伏的内鬼传入神庭。 眼见鹤影空归来,神庭众人无不俯首。 “圣人!”“星君!” “见过紫光星君!” 谁又能想到,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在七圣之中排名最末、暗里地总被诟病入赘的小白脸,竟能干成了这样一桩大事。 待他身影遥遥消失在神光深处,有知道内幕的忍不住告诉旁人:“也不全是他厉害,神巫其实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你们知道吧?当年他就是利用了血脉之间的感应,这才成功找到了神巫的坐化之地,若非如此,圣人之位也轮不到他坐。” “原来如此。说来说去,还是裙带关系,嘁!”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立一大功——人家能入赘,能生,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阴阳怪气的议论之间,鹤影空斩首神巫一事,俨然已是盖棺定论。 扶玉在长阶上遇到一个人。 圣人濯笑吟吟坐在一间白玉大殿的檐角,翘着腿,嘴里叼片茶叶,见她来,他扬起一只手从高处纵下,噗一声轻响落在她身前。 “恭喜恭喜!” 濯躬身作揖,笑眼弯弯地试探,“凭你的本事击杀神巫,一定很不容易吧?” 扶玉淡淡瞥过一眼。 在鹤影空濒死残缺的记忆里,他和这几个同为圣人的家伙完全不熟。 他们看不上他。 而他平日既要修炼,又得讨好夫人和老丈人,忙得很。 扶玉反唇相讥:“扔了圣女姐姐独自逃回来,一定是做了艰难的决定吧?” 濯的笑容硬在脸上。 尴尬抬手,挠了挠头。 扶玉用黑衢尘剑柄撞开他,扬长路过这狐狸身旁。 濯跺脚气道:“我待姐姐之心,就像你鹤影空爱妻如命!” 扶玉侧眸:“多谢夸奖。” 濯气结。 再往上,便有防御神光挡道。 扶玉略微思忖,祭出鹤影空的那一道神纹。 “嗡——” 宏大而缥缈的神息漫向十三重天。 片刻,她的眼前浮起一道金灿灿的神光阶梯。 扶玉垂眸笑。 “让你们等待那么久,真是失礼了。” ----------------------- 第129章 敌人都是什么东西 创世。 神光泛滥, 金阶如瀑。 扶玉这个敌对势力头目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了神庭的至高禁地。 创世殿高悬于神光之外,以漆黑夜幕为布景,仿佛一粒冰冷而遥远的恒星。 扶玉拾阶而上, 余光瞥过左右。 只见一座又一座黑沉的大殿伏趴在神光之中,金光掩映,隐约只能看见殿里攒满了东西, 仿佛潮水下方若隐若现的暗礁。 看不清。 她心念动时,手中的九衢尘蓦然发作,爆出一道剑气, 呼啸着一掠而过,撕开神光。 视野陡然清晰。 扶玉不动声色瞥过一眼。 看清殿中景象, 她瞳孔微微一紧,只觉浑身发冷,战意炽沸——殿中那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的, 竟是数不清的圣修罗。 她曾经在一处古迹里见过泥塑的兵马俑。 而在此地, 死寂不动的圣修罗,数目竟是那俑人的百倍、千倍、万倍……修罗殿左右铺排, 直到视界的尽头。 剑气引来了高处的窥探。 一瞬间扶玉感觉如芒在背, 她扯扯唇角, 朝着上方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拿这神剑没办法啊……” 她试着给它下了道祝咒封印, 九衢尘不动了。 扶玉继续提步往上,不再多看左右。 如今已经知道,所谓圣修罗都是受人操纵的活尸。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主神竟然拥有了类似邪魔神的能力。 心念电转间,扶玉走完了最后一级金阶。 创世殿矗立眼前。 “轰——嗡——” 两扇堪称顶天立地的巨门在她面前缓缓分开。 扶玉握了握手中的剑, 提步,恭恭敬敬越过高至腿间的玉石门槛。 巨门在身后自行阖拢。 “轰——嗡——” 隐隐的闷震令人五脏发麻。 扶玉抬眸望向前方。 踏入殿中,仿佛进了另一处空间, 她身处一条青铜铸就的蜿蜒通道,左右两侧是高阔的、望不见尽头的巨壁,壁上浮刻栩栩如生,一具具神像顶天立地,难辨善恶。 扶玉微微挑眉,继续往里走。 她有种诡异的直觉——所经之处,巨壁上的“东西”都在注视她。 离开一程,阴冷的感觉消失了,仿佛巨人对穿行身下的蝼蚁投来一眼凝视。 邪门。 这些神像实在太过巍峨,巨大到不像人族的造物。 扶玉一路穿行。 忽一霎,十丈宽的“逼仄”青铜通道走到尽头,视野陡然开阔。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控制表情,瞳孔收紧,瞠目结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2节 愣怔半晌,她如梦初醒,“慌忙”冲着前方神圣高阔的奇景低头作揖:“见过主神。” “过来吧。”一道缥缈柔和的嗓音降下。 扶玉尝试着踏出一步。 她仿佛置身于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片虚无之间,悬浮着一只极尽璀璨的漩涡,看上一眼,心脏惊跳,本能战栗——直觉告诉她,其中蕴藏的威能足以毁天灭地。 在它侧旁,三道发光的身影巨若神灵,抬头望不见顶,低头望不见足。 竟如天地本身。 祂们单手掐诀,指尖渡出磅礴的力量,与那只漩涡相连。 这三道身影通体透明,由内而外散发辉光,扶玉不动声色上下观察,不难看出祂们的形象是在仿造神话传说之中的盘古、女娲与西王母。 这是想要创世不成? 扶玉定定神,踏前一步,双手指尖挑起神剑九衢尘:“某不负所托,斩首神巫,带回此物。” 三道神念落下,在剑上一转。 验明剑身,其中一人欣慰的声音从至高处落下:“鹤影空,你做得很好。大业铸成,天庭必有你一席之地。” “多谢主神。” 扶玉的视线落向那一只恐怖的、危危欲坠的漩涡。 她“随口”问:“它看起来很危险,似乎快要爆了?” 看在鹤影空立了大功的份上,主神并没有计较他的僭越,反而不吝赐教——“唯有毁灭,铸就新生。” 扶玉:啧。 她就知道这些家伙一定不干人事。 仰起头,望向这三尊顶天立地的“神”。 在这个奇异的地界,他们似乎强大得不可思议。 一名主神问道:“你斩首神巫,可曾获取她的记忆?” 扶玉微笑:“自然。关于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主神只管问。” 那三道身影不自觉交换视线。 趁他们沉吟时,扶玉捏了捏剑柄,不动声色示意自家死鬼交流。 冰冷强大的气息渡入她腕脉,微微颤栗的感觉,宛如神交。 扶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漩涡就是天道的缺损? 君不渡:没有猜错。 扶玉:如果我们直接上,会不会把天道打崩? 君不渡:天道不会,世间会。 扶玉:……所以不能硬来,得从内部突破。 沉吟一瞬。 扶玉:我需要看得更清楚。 君不渡: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扶玉:??? 不是,她是祝师还是他是祝师?他怎么这么熟练? 恍惚间,她后知后觉想起他总是孤独一个行走在那一界,穿着帝巫长袍,戴着帝巫面具,族人叫他大巫。 在没有她的生命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 扶玉突然心悸。 下一刻,洞明祝生效,轰隆一声炸飞了她脑海里纷纷扬扬的一场桃花雨。 有了洞明加持,她的视线凌厉剥开了眼前一切神圣庄严,袒露出其下隐藏的狰狞真容。 扶玉:“……” 这哪里是三尊神明之身。 分明是三坨丑陋肮脏腐臭的大肉。 在他们身下牵连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灰黑丝线,每一缕都带着腥膻的气息,自神山之下牵引而来。 他们伏趴在山巅,吸取整个世间的生机和血液,再将自己的触手探入天道缺损,似乎是要取代夺舍。 扶玉本能回首望向来时路。 那一座座仿佛活着的伪神像,正是他们夺取天道之力的实体显化。 扶玉眉尾微挑。 敢情这里整个空间,都是他们自身的一部分。 她就好像身处他们脏腑之中,周遭都是蠕动的胃肠血肉。 噫~ 一名主神沉沉发问:“神巫转世之后,可曾为君不渡招魂?” 扶玉循声望去。 剥离了神圣辉光,她看清了这位主神的真容——烂肉之下是一张熟人的脸。 云朵儿的亲兄长云游儿,也就是如今的主神之一,云山乱。 云山乱周身游走着一抹阴冷青黑的气息,十足诡异,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扶玉不动声色研判着他,并不耽误回话:“不曾。” “哦?”云山乱三人显然流露出欣喜,“如此甚好,再无人能阻我大业!” 扶玉一听就不高兴了。 怎么,他们就只怕君不渡,不怕她? 她冷笑道:“神巫弄死你们也不是一定非要找君不渡帮忙。哦——”她补充,“神巫说的。” 整个空间滞了下。 云山乱左侧,秋浅月盈盈笑出声:“她太过狂妄,正是取死之道呀。” 另一个面孔陌生的主神很不耐烦地催促:“既然再无外患,那便速速完成大业!” 扶玉望向他,只见这个家伙两只手上凑不齐五根手指——这便是万仙盟一战时撕开空间投放圣修罗的那一位,被君不渡烧了手。 第三个主神,无离恨。 一个在当年籍籍无名之辈。 扶玉佯装不知,故意往痛处戳:“有外患啊主神,你们难道没有收到消息,我神庭大军遭遇邪魔大军,兵败如山溃不成军连滚带爬——还有那个魔王,轻易便屠我圣修罗团,你们忘了不成?” 整个空间闷闷一颤,仿佛不可名状的巨兽粗重喘息。 秋浅月笑笑地安抚无离恨:“无妨,邪魔也好,邪道也罢,那都不足为虑。这世上只要没有剑主神巫,我大业无人能阻。即便是剑主神巫此刻复活,恐怕也只能成为历史大潮之下的沙砾罢了。” 云山乱亦道:“十三重天有我万万圣修罗,无人能破。” 无离恨冷笑:“凭他是谁,还能插上翅膀飞进这里不成?” 扶玉微笑。 那可真是既有意外又有惊喜了。:) 秋浅月望向扶玉,温柔笑道:“鹤影空,大业最后一步,还需要借助你的祝术,望你能够全力以赴呀。” 扶玉答应得痛快:“定不辱命。” 秋浅月:“你要辅助我们,给全天下的人……造一场美梦。于美梦之中,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永恒的夜。” 扶玉从善如流:“我定会好好给你们造梦。” 这世间总是不乏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 一个游戏人间、口无遮拦的女修士多饮了几杯酒,与酒友高谈阔论,说起圣女之死,言辞之间颇为不敬,说了许多犯禁的话。 转眼就被有心人听去,密告神庭。 酒局还未过半,“造谣”的女修士就被团团包围。 她醉眼朦胧望着这些杀气腾腾的神庭修士,不禁气笑:“睁大你们狗眼看看我是谁呢?” 她便是圣人濯的那个化身,在天南城秘境曾被扶玉识破,又被郁笑和李雪客摁着揍过几顿。 可惜神庭才不管她是谁。 上头有令,防民之口,声音要大,手段要狠——能不让她说话,绝不让她说话! 于是一场鏖战,倒霉的化身被自己人乱刀斩杀。 濯从神山飞奔而至,只惨兮兮地捞回几根狐狸毛。 他呆滞片刻,心中忽一动。 当初意外多分出了一个小化身。 彼时他刚灭了一对邪道夫妇,吃了他们的小孩,见有人来,随手把小化身往沾血的襁褓里面一塞,充作人家的孩子。 他行事,总是这么恶趣味。 如今女化身不慎没了,灵觉一动,他感应到了那个失联多年的小化身。 “咦……哟?” “……卧槽!!!” 第130章 不会被放弃的同伴 配角的人生。 乌鹤是一个精力极低的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3节 他总也睡不够, 醒时恹恹没精神,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脑子里总是有一个自己的声音,拖声拖气, 有气无力地不停重复: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好没意思…… 他走到哪,这个声音跟到哪。 他倒是不嫌这个声音烦,因为它就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他也十分赞同。 人活着,真的好……没……意……思……啊……(甚至没有使用感叹号的力气)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临一堆麻烦事。 起床好累, 穿衣好累,洗漱好累, 抬手绑头发更是累上加累。 吃饭好累,走路好累,呼吸也累, 每次路过千丈悬木桥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实在提不起那个“一蹦”的力气。 他确信这种感觉无人能懂。 他身处人群, 总是格格不入,当然这也比较有利于他的卧底身份, 虽然做这个卧底也绝非他的本意。 他是邪道中人的遗孤, 或者说余孽。 父母双亡, 青云宗的谢长老谢昀救了他, 把他带回宗门,交给素问真人抚养长大。 谢长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从来没有要求他为邪道做过任何一件事情。 修士也好,卧底也罢, 他一向混水摸鱼,得过且过。 玄木峰的长辈们说他很有天赋,心法听一遍就懂, 炼丹教一遍就会,倘若勤奋一点一定大有作为,但他就是懒,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别人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懒,他也不懂他们——难道他们活着都不需要花费力气吗? 就比如那个谢扶玉,成天活蹦乱跳,嗓门又大,吵得他脑子嗡嗡响,他没力气躲,只好放空自己。 后来谢昀出事,他看着谢扶玉像个傻子似的指望那个陆星沉,有点生气,但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没腾起来,就像一根湿柴,蔫蔫灭了。 他看着谢昀躺在那里,软塌塌,沉甸甸,好像比他更累。 乌鹤不禁同病相怜。 于是他替谢昀养了心药,也算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每天活着多少有点奔头——有那么一件大的麻烦事在前头吊着,起床穿衣那些小麻烦也会变得轻松点——他就是这么古怪的一个人,不需要被理解。 再后来…… 他莫名其妙跟着那群怪东西,干了好多好多事。 混啊混的,混到如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个头。 回忆掏空了乌鹤的精力。 他的目光变得呆滞,随便往地上一坐,老僧入定,放空自己。 蹦蹦跳跳蹿到前边的狗尾巴草精猛然回头。 它三步并两步杀回来,二话不说用它的草杆子胳膊架起他,像个晾衣竿似的支着他往前走。 乌鹤恹恹瞥过一眼。 “都要决战了,非得带着我,不累吗?打起来我也帮不上。” 他和它早就不一样了,但是这个家伙还是跟从前一样,精力十足,又吵,总不肯放他一个人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草睫毛:“对哦,你个废材。” 乌鹤:“……” 乌鹤懒得吵,直接上手,跟它打了一架。 它是破烂草精也好,变成了邪祟草精也罢,他和它打架,永远五五开。 事实上如今的他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 他停下脚步,望着这些家伙的背影。 “看,我又掉队了。” “你们才是同伴,勉强跟上你们的脚步,让我很心累。” “喂,这一次,别再拉着我。” 甩着歪掉的狗尾巴走在前边的狗尾巴草精身体微微一僵。 它应该是听见了。 他能清晰看见那蓬毛茸茸的狗尾巴在轻微地颤抖。 他能想象出它咬着嘴巴,眼眶边上草毛发红的样子。 终于,它提起脚步,重重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它走向自己的同伴,走向人皇,走向猴王,走向属于他们的壮丽战场。 而他,只需要继续混吃等死,过完自己配角的一生。 眼看自由在即,乌鹤难得有了几分多余的力气。 他扬起手,冲着那一串夕阳下的背影挥了挥。 “江湖再……卧槽!!!” 狗尾巴草精紧紧咬着嘴巴往前走,眼泪大颗大颗扑簌簌往下掉。 猴子歪头看了它一眼,难得没出声嘲笑它,装没看见,拧走了头。 纸扎童子默默蹲在它的肩膀上,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 只有李雪客一脸懵:“咋回事?你没打过那小子?被他打哭了?不至于啊,就他,那么废材,我让他九根手指头我也……” “啪!” 纸扎童子把自己变成封条,封住了主人的狗嘴并且禁止他回头看乌鹤。 李雪客:“唔唔?唔唔!” 小金乌用力挥了挥翅膀:“呜叽,呜叽。” 离开同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真的很难过! 夕阳适合别离,分明余红,徒留萧瑟。 正当一众人和非人沉浸在伤感之中,身后突然传来了野象狂奔一般的动静。 怪东西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往后探头—— 只见乌鹤跑得大马金刀手舞足蹈,歪向一边的发髻彻底被风吹散,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叫得撕心裂肺。 “卧槽!卧槽啊!!!” 李雪客吓得撕开了封条:“卧槽后面是有鬼追着吧!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瞪大双眼,攥紧双手,坚强地扎根原地:“让我看看什么鬼敢追我们的人。” 眨眼之间乌鹤狂奔而至,一把薅住离他最近的狗尾巴草精,瞳孔地震,震声—— “卧槽我不是人啊!!!” 怪东西们大眼瞪小眼:“?” 乌鹤深喘一口大气:“快,神巫——” “……卧槽!!!” 圣人濯瞳孔地震,“神巫没死,怼我的那个‘鹤影空’居然是她!等等,伤了无离恨的那个邪魔,他是君不渡!君不渡!!!” “要死啊!” 他震撼地扔下手里的狐狸毛,目光剧烈闪烁。 “神、降。” 乌鹤说一半,忽然定住。 几个怪东西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你说啥?什么不是人,神巫又怎么?” 乌鹤缓缓牵起唇角:“哦,没什么,没事跟你们开个玩笑,吓着了吧?行,我走了,这次真走啦!” 他笑笑地转身,负起手,脚步轻盈,渐行渐远。 行出一程,手掌一晃。 掌心多了一把割药草的小弯刀。 他抬起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是时候结束了,这段毫无意义的人生啊!” 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夕阳红,贴紧有气无力跳动的颈脉。 灭杀了这具小化身,他得赶紧返回神山,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主神。 濯这样想着,手却迟迟没动。 “……嗯?” 神降之后,他对化身有绝对的掌控,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这身体还是不动。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拖住了濯,将他淹没。 累啊,好累啊。 好……累……啊……不……想……动…… 好……没……意……思…… 濯:“……” 这小子是懒到连自裁都没力气? 他简直气笑。 定定神,手臂肌肉绷紧,强行挥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4节 “呃。” 又被拖住了。 他无语至极,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这一次拖住他的不是骨骼里漫出来的疲惫,而是……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 濯震撼回头。 入目是一只双眼通红的狗尾巴草精,它紧紧咬着嘴巴,两绺湿透的草睫毛在脸上乱飘。 它拽住了他的手。 禁止自杀。 它狠狠盯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出话来:“乌鹤单单活着就已经很累很累了,他!才没有力气开什么狗屁玩笑!” 这一瞬间,圣人濯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重重一震。 “乌鹤!”狗尾巴草精控制不住情绪,才说两句就喊成了哭腔,“让你走,只是让你一个人休息休息,养养精神力气,我知道杀上神山那天你肯定会自己回来的!你就算再累,也不会丢下同伴!” “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 忽然濯听见自己发出虚弱疲倦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废话。” 濯骇然——这并不是他在说话! 这是他的化身,怎么可能忤逆他的意志? 狗尾巴草精用草枝将他“五花大绑”,一双蠢到不行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我知道你很累,我来替你说话!你不是人,你是个化身,所以这个该死的圣人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神巫和道祖的事,这个圣人都知道了!是不是这样!” 濯皱紧眉头。 这具疲倦到诡异的身躯拖累了他,他一旦想要强行控制它,神魂就被一起拖进泥沼,和这身躯一样沉重到呼吸都艰难。 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濯:“……草。” 这辈子都没遇过这种糟心状况。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熠熠发出凶光。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告密!乌鹤,你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个该死的半神,把他干掉!” 濯简直气到发笑。 “想得美……好。” 濯瞳孔颤动,真正感觉到一丝后背发凉。 他想要解除神降,却被那股刻骨的疲惫感牢牢拖住,神魂仿佛被铁水浸透,无休无止地往下沉坠。 濯无语:不是,这小子什么毛病。这也能活? 一辈子的力气都省着用在这儿了是吧! 狗尾巴草精动作飞快,七手八脚把他捆成了一只粽子,猴子化出真身,拔地而起,单手一抄,把粽子和同伴们抄进手心。 濯突然被一群怪东西包围。 李雪客:“啧啧啧,你这倒霉玩意儿!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废材!” 濯麻木张嘴:“谁说不是。” 第131章 燎原之火覆舟之力 倒反天罡。 女化身之死并非孤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间各处——神庭各大神殿奉神山之命防民之口, “拨乱反正”。 如此罔顾事实强行颠倒黑白的举措更是激起了民间剧烈的愤慨。 “圣女自己都承认吃人了,还能赖到人家神巫头上?” “愚民愚民,神庭是真把我们当傻子!” “恶心!恶心透顶!” “兴许, 果真如贺兰蕴仪所言,他们是要成仙成神,而我们却要沦为踏脚之石, 永堕炼狱啊——诸位,老夫以为这并非危言耸听!我辈实当警醒!” 神庭以强硬手段镇压这些声音,大行文字狱, 杀得人头滚滚。 世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虚假平静之下, 悄然积蓄着愈多的怒火。 猴子风驰电掣。 它挥动长臂,借力一纵,便能轻松跃过两座山头。 庞大的阴影呼啸着掠过城池与村落。 地上人群错愕抬头:“……猴?!” 距离女化身战斗过的城池越来越近。 另一个方向, 也有一队修士正在迅速靠近战斗废墟。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男修, 与他同行的也都是很不起眼的修士,他们所经之处, 不少百姓悄然伸出手指, 为他们指路。 百姓认得他们——他们是反抗神庭的义士, 潜行于大小城池之间, 狙杀神庭修士与告密者,救出那些因言获罪的人。 得知神庭正在围杀一名嘲讽贺兰蕴仪假清高的女修士,这队修士立刻马不停蹄前往驰援。 “迟了,已经来不及。” 望着已经风平浪静的城南方向, 众人不禁摇头叹息,“又被他们害了一人!我们人太少,力量也太弱!” 为首修士正色道:“大伙莫要气馁, 这一路行来,万千百姓都在暗中相助,足以证明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杨道友所言极是。” 领头这位修士名叫杨进贤,他曾经亲身见证了天南城惨案,两位亲如手足的师弟师妹不幸陨落在那里。 他曾经为了家中老母和幼儿退缩,但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这片战场。 “呼——嗡——” 视野忽然暗下。 众修士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探过城墙,利爪抓住的墙垛酥脆如饼,在它指间,大大小小的城砖簌簌散落。 它竖瞳一转,盯住城南一处,猛地咧嘴呲牙,震荡的音波自城池上方一扫而过。 “吼!” 空气轰隆隆颤动,仁寿堂外硕大旗帜被罡风扯得粉碎。 一众修士纷纷抱头弯腰躲避冲击。 城墙崩碎之时,锁定目标的巨猴二话不说握拳砸下! “轰——嗡!” 拳风之下,呆立着一个俊美邪魅的少年郎。 “呔!好妖狐,吃你猴爷爷一拳!” 此刻濯的神魂深陷在乌鹤泥潭般的肉身之中,真身毫无防备,竟被猴子一拳砸进了地底。 “轰!” 大地猛烈震颤,尘灰飞扬,天塌地陷,城墙自破碎处开始,轰隆隆整圈倾倒。 狗尾巴草精荡出藤蔓般的长枝,卷走受到波及的路人,怒道:“你注意点啊!” 猴子狞笑着碾动深陷地下的拳头:“不是有你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在!” 狗尾巴草精气道:“菩萨就给你个死猢狲擦屁股?!” “别吵吵,打死再说!” 猴子拎起拳头,盯向巨坑深处。 “……噫?” 那里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后背倏地一麻,猴子本能作出反应——单手抓着坑边借力,长尾在地上狠狠一拍,身躯重重横甩了出去。 “呜嗡——轰!” 五根利爪擦着它侧腰斩下,皮肉撕裂,鲜血溅出。 但凡它动作慢上一星半点,恐怕腰子都要被掏出来。 猴子嘶一声竖瞳缩成了针尖。 陡然回头望去,一只红毛巨狐立在那里,扬起爪子,不紧不慢舔了一口指尖沾到的碎肉和血。 猴子大怒:“个死邪祟,叫他跑了!” 狗尾巴草精低头望向五花大绑的乌鹤。 青黑的眼底衬出一双没精打采生无可恋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濯成功解除了神降,离开了这具疲惫的身体。 乌鹤:“对不起了我没本事留——” 他被狠狠抱个满怀,草精用力之巨,乌鹤感觉内脏都要从嘴里挤出来。 他瞳孔震颤,斜眼瞪它。 狗尾巴草精号啕大哭:“我都以为你要跟他同生共死了呜哇你还能回来!” 乌鹤无语望天:“那叫同归于尽。狗爪子松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5节 “哦。”它讪讪给他松绑。 “轰——” 巨猴与巨狐开始了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 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猴子抽空把掌心里的一群废材扔到战场外。 狗尾巴草精:“我去帮忙!” 它怪笑着飞身而起,迎风一晃,硬若金铁的枝条疯狂抽长,顷刻袭出百余丈,卷向红毛狐。 巨兽之间的战斗直接而惨烈。 顷刻间血肉横飞,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瀑。 李雪客歪身凑近,用肩膀拱了拱乌鹤。 “哎,没想到深藏不露的居然是你小子啊!你也是个高手!” 乌鹤恹恹地:“不存在,没区别,都一样。” 他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了几分认真,“我们打不过他。” 同样是半神级别的灵兽,猴子被压在山里面几千年,狐狸却在持续吸食人间精华,力量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狗尾巴草精加入战场之后,战局的确发生了变化——挨打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卷住红毛狐狸的藤蔓被它猛力扯断,反手一鞭抽中猴脸。 猴子吐血怪叫,一根尖牙飞出,轰隆隆碾平了城中一条街。 暴怒的猴子不退反进,头一歪,反嘴一口咬住狐狸脖颈,同一时间,狐狸的前爪带着呼啸风声袭向它,噗嗤一声开膛入腹。 猴子不顾刺进身体的利爪,疯狂用嘴扯撕,想要咬破巨狐的颈脉和气管。 狗尾巴草精尖叫出声,藤蔓疯长,拖卷住狐狸的手爪,阻止它挖出猴子内脏。 三个巨物开始扑腾打滚。 这一刻,力量的差距尽数体现——倘若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被叼住要害的一方早已经躺下抽搐了。 然而猴子却只能在狐狸的脖颈上撕扯出皮肉伤。 能破防,但远远不够。 狐狸的尖爪可是实打实插到了它的腹中搅动。 “嗷——” 猴子的瞳孔竖了又竖,凶性大作,左一嘴右一嘴撕下无数带血的狐狸毛皮。 狗尾巴草精着急:“他伤你一千自损八十啊!” 猴子叼着满嘴毛,囫囵骂道:“干掉半神不是你说的!你倒是干它!” 闻言红毛狐狸不禁阴恻恻冷笑:“废物小瘪崽子!找死!” 狗尾巴草精:“他骂你啊!” 猴子:“骂你!” 藤蔓连续崩断,狗尾巴草精牵制不住,眼看猴子就要被狐爪掏心。 猴子不得不松开了嘴,尾巴拍地,借力腾身后跃。 “咻——” 避开了一记致命重击,落到远处。 猴子偏头呸出一口血:“好一个硬茬!”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轰……轰……轰、轰、轰轰轰!” 红毛狐狸乘胜追击,开始奔跑俯冲,每一记落脚都使整座城池地动山摇。 巨兽沉重如山,冲锋势若万钧,猴子也不敢托大直撄其锋芒,长臂在地上一撑,高高跃起,避开矮身冲来的红狐。 “咻——嗡——” 一记横扫重击擦着脚掌掠过。 红狐忽然抬头,呲牙一笑。 猴子直觉不好,可身处半空,无法变招。 “糟!” 只见巨狐纵身一跃,头一甩,长嘴张合,咬住了猴子尾巴,将它重重往下一掼! “轰!” 大地龟裂,沙石横飞。 这一下重重摔了个实诚,猴子浑身冒烟,七荤八素。 尾巴仍被叼在嘴里! 噌、噌、噌。 巨大的身躯被拖出巨坑,一只狐爪从天而降,踩住它的后腿,尖锐的爪子深深嵌入,剜下一块大肉。 “吼!!!” 猴子痛极,仰天长啸。 又一爪落了下来。 狗尾巴草精飞快地收回残破的枝条,身躯一卷,蜷成个树球,护住猴子要害。 “噗哧!” 利爪刺进树球。 狗尾巴草精痛到大叫,但它并没有退缩,反而从断裂处抽枝发芽,密密麻麻包裹狐狸的爪子,禁锢它的行动。 狐狸双爪连出,疯狂撕扯它,断枝、硬皮、新生的芽条四下飞溅。 猴子拖着伤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失血和伤痛让它视野发红。 树枝横飞,它的同伴正在被一丈丈撕碎。 猴子发出愤怒的嚎叫:“吼——!!!” 它飞身扑上前,挥舞双爪接连出击,却只能在巨狐身上不停地制造皮肉伤。 恶战愈发惨烈。 李雪客急得团团转,祭出鼓来,鼓声却被巨兽战斗的轰鸣彻底淹没。 草根乱飞,逼红了猴子的眼。 猴子:“邪祟你不行,还不给我滚下来!” 狗尾巴草精失声尖叫:“我行!我……最厉害!最……强壮!我……啊啊啊我最行!啊啊啊啊啊!” 它一次又一次拖住狐爪,没让它掏进猴子腹间血淋淋的伤口。 但也只是拖延。 这样的拖延毫无意义——两个重伤换一个轻伤,随着时间流逝,放血都能放干它俩。 “咚!” 李雪客又敲破了一面鼓。 没有用……没有用! 他的鼓声左右不了这样的战局,只能够激励同级别或是更低阶的……嗯? 李雪客忽一怔,抡出一面新鼓,大步奔向内城方向。 乌鹤恹恹垂着眼。 一根断裂的枯枝划过他的侧脸,带起一溜血串。 “怪东西,你不会真的以为说自己行,自己就真行吧?” “天真的蠢蛋。” 他缓缓抬眼,叹了口气。 “很不幸,愚蠢大概会传染。我就是被你传染的倒霉蛋。” 乌鹤望向那一尊巨狐真身,无神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了精光。 “咳咳咳!” 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只草精的样子,可笑至极地大放厥词:“我最聪明!我最厉害!我能行——我一定行!个死狐狸!来啊!看谁夺舍谁!神——降!” 一阵微风卷过战场。 无事发生。 遮天蔽日的红毛狐狸慢吞吞拧过脑袋,瞥下一眼。 它的长嘴弯成一个讥讽的弧度。 “倒反天罡!” 濯不再理会自己这个废物化身。 双眼一弯,黑炽的杀机浮入笑眼。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额心绒毛分裂两侧,露出一枚散发金红光芒的神纹印记。 金色是神纹。 红色是灵兽食人之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6节 一息之内,濯的力量再度暴增! 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对视一眼。 本就打不过,这下真完啦。 邪祟和灵兽都不修神魂,到了绝路也无法自爆神魂最后一搏。 它们只能战到最后,流尽最后一滴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成碎片。 “拼了!” 嗷一声怪叫,两个怪东西迎着寒光凛凛的利爪飞身扑上。 “轰!”“砰!” 两道深可见骨的裂伤斜斜劈中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它们一左一右倒飞出去,半天挣扎不起。 濯大步上前踩住猴子,扬起右爪。 只见那只爪子竟化成了半人半狐的手爪,五指一震,蜷成鹰状,轰然抓向猴子的心口。 这是要掏出它的心肝来! “呀啊啊啊!” 狗尾巴草精目呲欲裂,情急之下从身后扑向巨狐,向它探出密密麻麻的枝条,自身却空门大开。 濯的唇角弯起笑容:“蠢货,你中计了。” 他陡然回身,两只半人半狐的手爪蓦地一探,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草精两边肋下! 只一发力,便可将这只自投罗网的草精撕成两半! 狗尾巴草精张牙舞爪的表情呆在脸上。 ……要死了吗? 猴子双眼充血,奋力嘶吼挣扎:“吼啊啊啊!” 另一边,乌鹤仍然在不停地重复。 “神降。”“神降。”“神、降!” 他的眼珠不知何时变得赤红,唇色乌青,脸色白如金纸。 他一遍又一遍嘶声重复。 “神!降!” “咻咻咻咻——!” 巨狐正要动手击杀草精,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苍蝇嗡嗡般的讨嫌动静。 数道剑气朝它掠来,伤不到皮毛,却着实很烦很吵。 它乜斜眼睛,瞥过去。 一队修士御剑飞来,为首那个似乎有一点眼熟。 濯想起来了,天南城下秘境中,这个杨姓修士的师弟师妹变成了厉鬼,被杭寿梨杭老头戳破,永远留在了那里。 它一时腾不出手处理这些“苍蝇”,嗤一笑,恶劣地使了个铁头功,一头撞过去。 御剑而来的修士们好似撞上了一座铁山。 “砰——铛铛铛!” 下了一地苍蝇雨。 巨狐愉悦眯眸,提起后足,准备把他们一个一个踩爆浆。 “……嗯?” 动作忽一顿。 侧边另一个方向,不知何时竟然来了好大一群蝼蚁。 他们是城中百姓。嘴里小声喊着号子,同心协力搬来了一根圆滚滚的金銮柱。 巨狐一怔。 它顷刻意识到,这群送死修士竟然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掩护这群蝼蚁。 “蝼蚁”边上,李雪客把鼓槌抡到冒烟,猛猛击鼓,在他鼓声加持下,百姓们箭步如飞,扛着巨柱如履平地。 “起——!!!” 众人齐齐往前一送。 “呼嗡。” 巨柱脱手而出,在无数手掌上方划过一道漂亮的弧。 它飞入战场。 “啪!” 一只巨大的毛手稳稳当当握住了这根巨柱。 当一只猴子拿到了棍棒,它决计不再是一只平凡的猴。 狐狸瞳孔微缩。 它不再理会地上那群挣扎着还想御剑的修士,两条手臂筋肉暴起,撕向草精! 先杀草精,再杀猴! “嗤。” 曾经被活活撕碎的恐惧和痛苦让狗尾巴草精簌簌发抖。 它逼迫自己睁大双眼,就算死,它也要死死缠住狐狸的爪子。 “嗤、嗤、嗤。” 它撑不住了,它就要碎成两半了…… 剧痛停在袭来前的最后一霎。 巨狐杀气腾腾的眼睛突然变得死气沉沉,撕扯草精的手爪卸去了力道。 它的左眼在说:好……累……啊…… 它的右眼在说:不……想……动…… 狗尾巴草精愣怔一瞬,比欣喜来得更快的是滂沱的热泪。 “乌鹤!”它放声大哭,“唔哇!是你!” 乌鹤疲惫至极的声音从狐狸嘴里冒出来—— “别废话。动手!照眼戳!” 手握巨柱的猴子有如神助。 它“咦呀”一声,拖着一条伤腿腾空而起,掌中銮柱呼出了凌厉风声。 “轰嗡——!” 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一根急遽扩大的棍。 “噗哧。” 猴子浴血飞身,将掌中巨棍狠狠掼入巨狐眼球! 热血飞溅,巨狐失控地痛叫出声,身躯轰隆往后倾倒。 猴子单手紧握巨柱,飞身追上,一掼到底,残暴搅匀它脑浆。 狐狸嘶声惨叫,瞳孔乱颤,剩下一只独眼球不自觉胡乱转动,光怪陆离的视野之中,零零碎碎,尽是蝼蚁与草芥。 它竟被一群……蝼蚁与草芥……合力……击杀…… 真是……倒反天罡…… “轰隆!” 巨兽跌落尘埃。 第132章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 魂兮归来。 “轰隆——!” 扬尘遮天蔽日, 再威风的巨狐,死在地上也变成了一只软塌塌的破布口袋。 猴子嘿一声拔出棍棒,单手擎着, 往地上一戳。 “咚!” 地动山摇。 它想放句狠话,但失血过多的眩晕袭来,用力摇了摇脑袋还是不清醒, 只好呲起獠牙——“嘶哈!” 灌了水一般的耳朵听见有小孩儿在喊它“大圣”。 嘁! 猴子绷直身躯,微虚双眼,幻觉自己穿戴上了话本里大圣的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手持如意金箍棒。 简直美不可言。 它用棍子戳了戳巨狐尸身:“睡什么睡,起来, 好胆再与你猴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狗尾巴草精拾掇着自己断掉的枝藤,无语至极:“你可闭嘴吧。” 它摇摇晃晃站稳,甩了甩脑袋, 低头寻找其他同伴。 呼吸忽一窒。 李雪客的表情, 好奇怪,怪极了。 狗尾巴草精甚至来不及深想其中含意, 眼睛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往外冒液体, 冰冰凉凉的液体。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7节 它绵软地踏出一步, 又一步。 走到近前时, 它的身躯恢复了正常大小,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皱缩在身后。 它缓缓蹲下,看了一眼躺在李雪客腿上的乌鹤,然后木然转向李雪客, 问他:“乌鹤死了?” 这个人,眼底青黑,面如金纸, 嘴唇惨白,脉搏消失,浑身上下一点生机也没有了。 李雪客对着天空眨了眨眼。 城中尘灰弥漫,没能找见太阳,眼睛里狠狠进了沙子,辣出眼泪来。 狗尾巴草精咧了咧嘴巴:“我早就说了,他和狐狸,同归于尽,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说了。那又怎么办呢,还不是得杀,不杀它我们就全都死掉了,是吧是吧。” “而且他活着每一天都好辛苦的,看着都替他累到不行,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哈哈哈。” “喂,你小子,早就想这样睡大觉了吧!” 忽略它哽咽到变了调的声音,倒是真心实意在替他高兴。 眼泪顺着草毛吧嗒吧嗒往下掉,脸上冲出了两道湿漉漉的深沟,看起来更傻了。 纸扎童子还没有放弃。 欻、欻、欻欻! 它薄薄脆脆的身体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嘿咻嘿咻在给乌鹤按压心口。 “我救!我救!” 小金乌也仰着头叫:“啾啾啾!” 猴子踉跄走回来,往边上一蹲,毛被血糊在身上,像个狼狈的扁腰果。 它摸了摸死人的脉搏,决定做那个讨嫌的人:“没救,埋了吧。” 邪祟难得没跳起来跟它打架,蔫蔫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点了下。 不远处,修士与百姓们围着狐尸,震撼不已。 “神庭圣人竟是妖狐!” “天啊!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情!” “别妖不妖的,大圣不也是个猴?” “大圣能一样么!” “哎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这狐狸,刚刚有几条尾巴来着?” “三……诶?怎么变两条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聚在乌鹤尸体身边的怪东西们对视一眼,瞳孔地震。 李雪客缓缓吐出一个脏字:“……草。” 颤瞳回头。 瘫在地上的巨大狐尸一寸一寸瘪下去,噗一声,化作一根红毛狐尾。 “……” 众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九尾狐,一尾抵一命。 它……还剩几尾来着? 一群伤残虚弱的怪东西只觉浑身发冷。 猴子拖着仍在汩汩冒血的身躯直立起来,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棍子。 “小事情。”它掏了掏嗡嗡乱响的耳朵,浑不在意地摆着手,“刚好你猴爷爷没杀过瘾。”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草毛簌簌颤动。 “别慌。”李雪客道,“我没记错的话,上古奇闻志记载,九尾狐换命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 他抬眼望向自己这边。 不是死,就是残。 两个主力战损严重,腿抖得都站不直。 就这景况,怎么追踪,怎么猎杀? “无能为力了吗……” 眼睁睁看着它逃走,恢复,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真是恨得叫人牙痒。 猴子化出了真身。 庞大的身躯弯下来抄人时,李雪客简直担心它白眼一翻,轰一声倒下来把自己压成肉泥。 所幸猴子站住了。 狗尾巴草精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藤甲,支撑这只伤痕累累的巨兽。 李雪客没忘记带上乌鹤的尸身。 再次出征。 “轰。轰。轰。” 猴子的脚步沉重而疲惫,压抑的喘息声在胸腔里闷闷回荡,呼哧呼哧透着风。 它尽力聚起涣散的竖瞳,瞪着眼,观察四面八方。 遗憾它不是真的孙大圣,它没有火眼金睛。 体力不断流逝,脑子变得混沌,只剩一个本能的意念支撑着它,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等等!站住!你站住!” 普通修士杨进贤发现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他喊出声时,那道身影没有停下,反倒捂着眼睛踉跄奔跑起来。 “别跑!你别跑!” 城中百姓壮着胆子围堵上前。 红衣少年放下捂眼的手,只见他面容俊美阴鸷,独眼充血,阴恻恻扫过一眼,叫人后背生寒。 “滚!” 他嘶哑一吼,唇间呲出獠牙。 “九尾狐!是九尾狐!它在这里!” 远处,猴子闻声转头,拖着沉重的棍棒,歪歪斜斜踉跄赶来。 轰、轰、轰! 跑到半途,猴子站立不稳,身躯一歪,轰隆隆拱塌了半边街楼。 少年呲了呲牙,眸间一片通红戾色。 “不死找死!” 他还剩两条命,本不想浪费。 既然如此,大不了再废一命,杀光这座城里每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吼——” 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确实虚弱,但它的状态仍然比那两个残废好得多。 在杀它们之前…… 巨狐转动赤红渗血的眼珠,盯向坏了它逃亡大计的杨进贤。 “就先拿你打个牙祭好啦!” 尖爪凛凛挥下! 杨进贤修为普通,面对这样的巨兽,全无半点力保之力。 眼看就要命丧爪下,心中不禁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对不住了,家中老母幼儿。 师弟师妹,大师兄来见你们了…… 死亡降临之时,杨进贤耳畔竟当真听见了师弟师妹的声音。 “大师兄!”“师兄!” 杨进贤释然一笑。 果真能在地下重逢,也罢,也罢! “铛——!” 一声震响,撼天动地。 恍惚间一股力量把杨进贤从原地扯开。 他怔怔低头,看见腰间卷了一根长藤——狗尾巴草精荡过枝条救下了他。 “呃?” 他没死?他没死! 那他怎么会听见师弟师妹的声音?师弟师妹不是已经陨落在天南城秘境了吗? 杨进贤震撼抬眼,竟见两头黑金色泽、通身散发出金属寒芒的怪物从天而降,与那巨狐战在了一处。 “铛——滋滋滋!” 巨狐的利爪挠在黑金龙骨上,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 金属摩擦的动静令人牙根发酸,头皮麻炸。 小师妹着急的声音从黑金怪物里面传出:“师兄你小心点别硬刚啊!龙骨很珍贵的!弄坏了你小心护法大人不给你换!”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8节 “知道知道!”师弟的声音万分不耐烦,“休要啰嗦!” 杨进贤呆滞:“师弟,师妹……你们没死啊?!” 君不渡保住了两只鬼的魂魄。 这两只坚韧的魂魄与黑金龙骨十分契合,跟着大巫学了一手好手工的龙圆圆用龙骨给他们打造了两副躯体,相当之硬朗。 今日二鬼来寻大师兄,刚好赶上这一场大战。 濯认出了他们。 秘境里,正是这两个鬼找到了他的名字——濯。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让他感受到从骨缝最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和寒意。 “这狐狸就是濯?!” 鬼师妹一瞬间怒火滔天,“就是你杀害了小悠!我要为她报仇!” 巨狐双爪交叉挡下一记重击,瞳孔震得轰隆颤抖。 小悠?什么东西? 他这一生杀过蝼蚁千千万万,向来随心所欲,哪有人敢上门寻仇? 此刻被这二鬼缠住,眼见猴子拎着棍棒越走越近,他的心脏直往下沉。 狐身奋力挥出几爪,在女鬼身上留下深深凹陷的刻痕,却并不能将它逼退。 男鬼气道:“好好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就你能刚!” 女鬼吐吐舌,假装没听见:“师兄,上!” 二鬼扑上,一左一右飞身而起,像两条鬣狗叼住巨狐的手爪,任凭它如何甩动也死咬不放。 “滚……滚!” 巨狐摆脱不了纠缠,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 风声呼啸,瞳孔骤缩! “呼嗡——” 巨猴腾空而起,遍体鳞伤亦是沉重如山,在半空定住一顿,双手举棍扬过头顶。 旋即,它使一个千斤坠,泰山摧顶般轰砸下来! 那轰嗡作响的巨棒,在它身后闷闷震颤,竟是硬生生弯折成弧! 但那威力丝毫不减,空气剧烈摩擦呼啸,棍身燃起烈火。 “呼嗡——轰!” 巨狐惊骇的眼瞳中,燃火棍棒当头砸下。 猴子震声嘶吼着,叫出自己险些错过的台词:“妖怪!吃我一棒!” “砰!” 势若万钧的一棍砸中巨狐头颅。 脑浆迸裂,眼睛里残留的画面寸寸定格,直至彻底湮灭。 轰隆! 这一次,无数目光盯着它身后两条尾巴。 很快,狐尸瘪塌,躺尸之处留下一条断尾。 还有最后一命。 在虚弱期被击杀,最后一命的九尾狐虚弱到几乎站立不稳。 逃、逃…… 视野摇摇晃晃,市坊间,红衣少年趔趄奔跑,左一脚右一脚好似踏着棉花,他挥动着无力的双臂,推开挡在面前的黑影幢幢。 “那儿!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 一只颤抖的手扯住了他。 濯瞳孔震荡,颤声嘶吼:“滚!滚啊!” 他用力挥斩,闻到血腥的气味。 然而更多的手扯住了他。 蝼蚁总是这样,哪怕猎物再强大,它们总是能糊上去、糊上去…… 濯挣扎的身影渐渐被百姓淹没。 “最后一命……最后一条尾巴!” 狗尾巴草精没有上前补刀,它身躯重重一震,返身扑向乌鹤的尸体。 它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 “争气点!给我争气点啊!最后一命!抢过来!你抢过来!你给我抢过来!” “呜哇!呜哇!” “乌鹤!乌鹤!魂兮归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温暖,舒适,惬意,懒洋洋飘浮。 他这一生从未睡过这么黑沉香甜的觉。 哇……安……逸! 忽然间剧痛袭来,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舒服得冒泡,不停地往下沉。 另一半痛得他想死——什么鬼,拳打脚踏,牙咬叉戳……他好像在被一万个人围殴! 直觉告诉他,只要继续往下沉,就能永远舒服,永远解脱。 ‘我失心疯了还回去啊?’ 然而…… 一根藤蔓,一只纸手,一只毛爪,一只人手…… 那么多看不见的手拉着他,偏不放。 他好气。 想打架。 “魂兮归来!” “吵死了。” 第133章 刻薄毒舌恶魔低语 活着的意义。 “不, 不,不……” 视野一片鲜红摇晃,虚弱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爬行, 蝼蚁的力量一时不足以咬死大象,但剧烈的痛楚就如潮水,漫过每一寸骨骼和血肉, 带来灭顶的窒息和恐惧。 双眸颤红滴血,濯挣扎着,将手探往神山方向。 “母神, 母神!” 很久很久以前,该死的人族杀死它的父母, 也差点儿杀死了它,是母神救了它,她用一双温柔的手将它抱出绝望的泥潭, 日夜不眠, 替它治好了全部伤痛。 它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它不敢想象自己死在了外面,母神该有多伤心。 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它就算是爬, 也要爬回神山, 告诉母神那个可怕的秘密。 “母神……小心……” 小心神巫啊!小心君不渡! 好累, 好累, 身体怎么变得那么沉,它拖不动,它再用力也拖不动…… 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渗血的眼珠在眶在乱转, 它好后悔,好不甘心。 它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步? 都怪……都怪……对,都怪贺兰蕴仪! 今日这一切的缘起, 只是因为它的化身骂了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母神不过是利用她,拿她做招牌,诱骗那些贪慕虚荣的小孩,挤破头也要钻进贺兰城。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它叫她姐姐,她还真以为它喜欢她? 小丑而已,可笑可笑! 它才是母神唯一认可的孩子,她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 一条走狗,一枚弃卒。 母神把她送给神巫去杀,一则让世人亲眼见证“圣洁高贵慈悲善良”的圣女死于神巫之手,引发公愤。二则试探神巫的转世之身还有没有夺取修为的能力。 它就是她的监刑人。 由此可见它在母神心中的地位。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也配跟它争? 濯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挪动沉重的身躯,一寸一寸往外爬。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49节 它绝不能死在这里……它还有最后一条命…… “哦,”脑子里忽然多了个恹恹的声音,“你嫉妒贺兰蕴仪。” 濯差点恶心吐了:“你放屁!” “承认吧,你自以为的轻蔑、鄙夷、讥讽、看笑话……”那个声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恶魔低语,“其实,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两把带血的泥。 “……滚!” “乌鹤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着哭腔喊,“主人都说了,乌鹤聪明得跟我们几个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乱跳:“你自己傻,可别拉我下水,这里明明就你一个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谁一万灵石抢个破烂鼓灵丹!” 李雪客哟一声:“是谁把宝贝当破烂卖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纸扎童子无语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谁也别笑话谁——你俩一桌。” 乌鹤人缘差。 他连呼吸都累,更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每次开口总是“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对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论仇敌。 “你再看不上贺兰蕴仪,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么,秋浅月给她名分,不给你,是因为你不想吗?” 濯的身躯一震,颤抖着瞳孔,不自觉抓起手里的泥土往嘴里填。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呵呵。”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缠绕在脑海,阴魂不散,“封她做圣女,不封你,是因为你觉得圣子不好听?” 濯咬牙切齿:“我让你,闭嘴啊——” “她一生荣华富贵,人前显圣,风风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是你癖好吗?” 濯拱起身躯,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冲头,一时竟然让它忘记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将脑子里那个声音撞个碎尸万断。 “滚、滚、滚……”濯抱头翻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击打在它的身上,它浑浑噩噩蠕动挣扎,血流遍地,全身发冷。 心里好像也破了个口子,汩汩淌出恨意来。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凭什么,母神出门总是带着她,牵着她的手? 凭什么,清清白白在人前出尽风头的总是她,背地里做脏活的都是它? 凭什么她摆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自己还得忍着恶心捧她臭脚?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够了忍耐! 它咬着满嘴土,颤声道:“那个蠢货,哪里也不如我,她凭什么拿到那么多好处?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娇卖乖的样子有多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崇拜秋浅月,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对我……” “哦,”那个声音恹恹打断它,“这么多年,你帮着秋浅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后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说——这场面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滚!”濯双目充血,嘶声叫道,“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它震声怒吼,狠狠用自己的声音和气势盖过对方。 对方依旧是那副有力无气、拖声拖气的调子:“好吧,一万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儿里,你是那个唯一,是那个万里挑一,和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孤儿都不一样。你高兴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额心食过人的印记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球震荡,胸腔冰凉。 “你以为你可以挑拨我与母神——”它用力抓握着身下被鲜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创世,我将是新世界里唯一的圣子!” 它不自觉嘶声重复,“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从此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是么。”那个讨嫌的声音轻飘飘道,“没有了贺兰蕴仪,就是你——你确定?” “废话!” “呵……”恹恹的声音生无可恋,“你确定,神圣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只满是污点的脏手套?敢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个该被涤荡、袚除的是谁呢?来来来,我押五十六个灵石,你要不要跟我赌?” 濯蜷成虾米的身躯蓦然一僵。 旋即它彻底暴怒:“滚——你给我滚!滚啊!区区一个破化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它虽是人形,身后却渐渐漫出了一条狐尾。 这是它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最后一条命。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 正当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赶走了这只苍蝇时,它带着一丝怜悯,重新从灵魂深处漫出:“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周身剧痛在越过了某一道界限之后,终于离开了身躯。 熟悉的、既重又轻的冰凉感受涌过来,今日它已经反复品尝过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声的嗡鸣里,那个讨嫌的声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濒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日子。 它残忍弄死了一对夫妇。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婴儿时,那蠢孩子竟然冲着它笑,吧唧着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当成了父母。 它讥笑:“认贼作父的蠢东西!” 婴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它讽刺的笑脸。 它全身一震。 自己脸上轻笑讥嘲的表情……那么熟悉,熟悉到叫它遍体生寒,几欲发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癫狂地扑上去,一口吞吃了这个蠢东西。然而骨子里漫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逼迫着自己,必须立刻做一点正事。 于是它化了个女化身出来——无论哪一方面都胜过贺兰蕴仪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颤动,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在眼前忽远忽近。 它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仿佛那股暴躁随着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多余的小化身。 “嗡……嘤……嘤……” 意识在涣散,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认贼作母的你,掩耳盗铃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发现自己和秋浅月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认,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孤儿没有任何两样,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话,都将是弃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错误,没有意义。” ‘啊……’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那么累,那么苦,终究换来一个——好没意思。” ‘……’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濒死的身躯突然被人掀了一个面,濯仰在血泥之间,无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惫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累……啊…… 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讽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贺兰蕴仪。 最后一条命…… 那么累,那么痛,还要挣扎吗? 神山那么远,虚弱成这样的身躯,还能爬得回去吗? 即便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到新世纪?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让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0节 ……算了。 无神的眼底浮起惨笑。 ‘那你呢,你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活着这么累,还要拼命挣扎,拼命废话,这样也一定要活下来,就为了身边那几个蠢货么?’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嫉妒你。’ 腥风带走了最后一声叹息。 乌鹤睁开眼睛。 巨大的虚弱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随之而来的,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力量感。 还没彻底回过神,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了他。 “啊啊啊啊乌鹤!唔哇!” “你小子,算你命大。” “欻欻欻欻!” “嘁,得亏我帮你打死那泼狐!” 乌鹤虚弱的目光一一望过周围熟悉的脸。 ‘你们是活着的意义什么的……’惨白的脸皮浮起一阵臊热,‘好蠢。’ 第134章 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神。 九尾狐的最后一条命, 终究给了那个最不想活的人。 虚弱期的乌鹤抬手勾着李雪客肩膀,撑起疲惫的身体,望向人群中心。 死掉的少年在地上现出原形。 一只红毛狐狸。 狐狸额心的血红食人印记渐渐黯淡, 金色神纹溢出来,像一抹云霞,落向乌鹤, 停在他的指尖。 “啾——!!!” 一路乖巧安静的小金乌忽然扑扇着翅膀尖叫起来。 “咔。” 它激动过头,翅膀扇到骨折犹不自知,还在奋力振翅, 震得绒毛乱飞。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拢住它翅膀, 禁止自残:“你慢慢说啊!别着急!” “啊啾啾啾啾——” 小金乌只会蹦几个简单的字,一急起来根本没办法说人话。 乌鹤转头,探过手, 把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送到小金乌面前。 小金乌像点了穴一样定住。 旋即它全身发抖, 泪水吧嗒吧嗒往外掉。 “呜啾!呜啾!” 乌鹤单手摁住抽痛的额角。 他“继承”了本体所有的记忆,脑子里就好像突然塞进一万斤书籍, 又胀又烫, 他需要抽丝剥茧地找出相应的记忆。 “……所谓‘功劳盖世, 天赐神印’的神纹, 原来是金乌精血。” 传说中,三足金乌是真正的天道之子,身负真神血脉。 炼化它们,获得神纹。 从一开始, 幕后黑手就决定要“吃”掉金乌一族——在灭了道宗之后。 可悲可叹的是,金乌竟带领灵兽们做了那些人的帮凶,亲手埋葬自己一族的生路。 小金乌大声抽噎, 胸膛一鼓一鼓,几乎要喘不上气。 这一抹小小的神纹里,全是同类的气息。 “温暖的同类变成了冰冷的精华。”猴子极慢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真的很地狱啊。” 乌鹤叹口气,摇摇头,把指尖的金纹摁到小金乌脑袋上:“带上它一起复仇吧。” 小金乌身躯重重一震。 它用尽全部力气,像小鸡啄米那样疯狂点头。 飞舟。 头昏脑涨的乌鹤瘫在窗榻,有气无力:“取金乌精血炼化神纹,可以帮助他们汲取世间愿力——当人们赞颂七圣功绩,他们躺着就能获得力量。” 李雪客震撼:“恐怖如斯。” 狗尾巴草精瞪大双眼:“这么厉害!” “那三个主神身上的神纹,是这十倍不止。”乌鹤疲惫地摆了摆手指:“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几千年谋划已经完成,一场大祸,近在眼前。” 猴子四仰八叉,呲牙咧嘴:“这些妖怪究竟要干嘛?” 乌鹤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创世。” “啥?!” “几千年源源不绝的愿力与生灵寿,让他们成功侵入缺损的天道。”乌鹤嗓子发干,“他们当然不是要像君不渡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填窟窿。” 一众怪东西紧张地咽口水:“那他们是打算……” 乌鹤面无表情:“毁灭天道,创一个新的世间,成为新世界的神。” 猴子根本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 “没有。”乌鹤望天,“所以他们要打开界门,引那一界重新降临,助他们毁灭此间天道,然后分食新鲜的、血淋的天道尸首——神巫说对了,他们是坏,不是蠢。” 众人恍惚半晌,纷纷气笑。 “不是,引来强敌,摧毁自己身处的世间,就为分一杯羹?!什么毛病!不是他们有病吧!” “这么大一天道,毁掉,捞一点,又能剩多少?他们会不会算账啊!” “好好的世间为什么要毁掉?” “搞不懂,不理解。” 纸扎童子折起上半截身体,仰天吐气:“现在的天道,不是他们的天道。” 乌鹤疲惫点头:“对,此间天道,是万物的天道。他们要的是自己做天道,做神明,做主宰,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而代价,只是毁掉一个他们本就视为草芥的世间。” 一众暴躁的怪东西勃然大怒。 “做他的春秋大梦!” “杀上神庭,灭了他们!” “干掉!通通干掉!” 望着这群呲牙咧嘴拍桌跳脚几乎掀了飞舟的家伙,乌鹤不禁扶额:“……” 好蠢。 但……就要有这样的蠢货在,这世间才会鲜活得使人留恋。 乌鹤叹了一口无奈的气:“神巫和那一位深入敌穴,我们不宜打草惊蛇。” 一瞬间怪东西们转怒为喜。 “对哦!呵哈哈哈!桀桀桀!他们完啦!” “小废物们,感受恐惧吧!” “我们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乌鹤心很累,“神庭动手时,必定要借助世间愿力。” 说到这个众人不禁挑眉大笑:“那没事,如今已经没人再信他们神庭的鬼话了!” 李雪客啧道:“这世间被他们搞得民不聊生,放眼尽是怨恨愤懑,还指望百姓帮……等等,不对——” 李雪客忽地变了脸色,“这不对啊!” 乌鹤老怀大慰:“没错你反应过来了,倘若他们需要的念力正是‘这破世间还是毁灭了吧’,百姓的怨念,正如他们所愿。” 一众人与非人面面相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难怪神庭如此肆无忌惮。 难怪他们不需要廉耻也不需要底线。 因为无论百姓是信任还是痛恨,都可以助他们达成最终目的。 一根筋,两头堵。 “这……这怎么办?” “没辙——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其他的……就看天意吧。” “不对,”狗尾巴草精摇头晃脑,信心满满,“其他的,交给主人!” 它对主人,无脑信任! 被信任的扶玉正在不动声色观察眼前三尊主神。 云山乱看起来最为冷静稳重,但在洞明术下,清晰可见他的体内汩汩流淌着与邪魔神极为相似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非人而暴虐,望之不祥。 扶玉与君不渡交换意见。 ——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极力假装自己还是正常人的疯子。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1节 ——嗯。 ——从他下手? ——可。 念头一定,扶玉笑眯眯望向秋浅月。 秋浅月的庞大法相正好盈盈垂眸望了下来。 视线相对。 一个圣洁柔美,一个虔诚敬重。 扶玉心中忽然一动,不动声色微微挑眉,唇角弯起的笑容愈发真诚。 啊,她想起来了! 难得以这样的仰视角度去看一个人,一瞬间勾起了一幕尘封多年的记忆片段。 那是…… 一个非常狼狈的日子。 在小扶玉三岁多不到四岁那年,老神棍差一点儿就嫁人了。 老神棍和一个家境殷实的杀猪匠好上了,那些日子,收摊回来时,怀里总能揣上一根麻纸包的肉肋条。 老神棍有肉吃,小扶玉也能混到几口边角料,还能用肉汤把肚皮撑得圆滚滚。 她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老神棍嫁给杀猪匠! 她一点儿都不介意管杀猪匠叫亲爹。 反正她又没亲爹。 可惜这门亲事终究还是黄了。 原来老神棍瞒着杀猪匠,人家都不知道她成过亲,还带着个不到四岁的小拖油瓶。 成亲那天,人都已经上了花轿,进了男方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眼看新人就要入洞房,生米就要成熟饭,突然有人认出了混在人堆里吃席的小扶玉。 就这样,老神棍倒霉翻船。 事情“败露”,双方谈崩。 老神棍可不是省油的灯,婚宴上她叉着腰大杀四方,把男主家的亲戚个个骂得灰头土脸。 威风是威风,婚事也彻底告吹。 离开杀猪匠家时,老神棍脸上妆也花了,身上喜服也裂了,整个人又是蔫头巴脑,又像一只暴躁的火药桶。 小扶玉挨了顿胖揍,大半夜被撵出家门。 她不敢走远,抱着腿,缩在屋檐底下,等天亮——老神棍记性差,一觉睡醒也忘得差不多了。 “好可怜的孩子啊。” 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说话。 “你一定是个孤儿吧,来,跟我回家,成为一位最尊贵的大小姐。” 香风扑面,有人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小扶玉懒洋洋撩了下眼皮。 呵,一个绫罗绸缎满身的香女人。 这种伎俩,骗神棍? 真是笑死人。 她跟着老神棍出门坑蒙拐骗的时候,这拐子(人贩子)还不知道待哪里凉快。 小扶玉冷笑:“滚!” 香女人大约从未遇过这样的刺头,愕了愕,温柔劝道:“你看啊,你的母亲根本不爱你,她就只顾着她自己,她嫌弃你是拖油瓶……” 小扶玉差点笑出声来。 这拐子,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前一句还问她是不是孤儿,下一句就说起老神棍的坏话来了。 真把小孩当傻子。 小扶玉当然不会告诉这拐子,老神棍和杀猪匠家里的“谈判”她都听见了,对方说,只要老神棍愿意扔了拖油瓶,这门婚事就可以继续。 小扶玉没敢听老神棍的回答,但她见识到了老神棍大闹婚礼的威风劲儿。 她和老神棍的事,一个拐子懂个屁。 于是小扶玉半撩眼皮,懒洋洋学着老神棍的样子:“好话不说第三遍——滚!” 那时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此刻回忆旧事,扶玉不禁替不到四岁的小扶玉捏了把汗。 真是命大。 得亏当时秋浅月身边有人,不好对路边一个小泼皮下手。 否则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来……白连璧也就是小玉清,一位主神的化身,曾经不依不饶操纵界火追着母女二人烧…… 更有趣了。 视线相对,扶玉扬唇,笑得比方才更加真挚。 “主神,鹤影空准备好了为你效命。” “不如就先从……这位开始吧?” 扶玉扬手,恭恭敬敬指向云山乱。 第135章 虚情假意棋逢敌手 换作你,你能做到么…… 四目相对。 秋浅月的法相散发出庞大而圣洁的辉光, 望之令人心折。 鹤影空,一个当惯了赘婿的小白脸,正在寻找新的靠山……不出所料, 面对秋浅月这位女神时,他的眸底燃起了兴奋的、野望的精光,灼灼闪耀。 “我将披荆斩棘, 为你成就大业。” 他毕恭毕敬指着云山乱,却分明是在微妙地向秋浅月表忠心。 鹤影空其人,实在“声名显赫”。 半个呼吸的间隙里, 秋浅月成功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并向他递出一道神念。 秋浅月:‘鹤影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扶玉回得不假思索:‘在空心中,新的世间只该有您一位真神,空愿为附庸。’ 秋浅月以神念相劝:‘你不要这样想, 另外二位居功至伟, 并不是你一个区区鹤影空可以撼动。’ 扶玉笑得自负:‘不试一试,如何得知?’ 秋浅月的神念无奈而温柔:‘你这个人……真是拿你没办法。’ 虚情假意, 棋逢敌手。 电光石火一霎两个人交换过神念, 秋浅月循着扶玉指引望向云山乱, 盈盈露出笑容:“若论丰功伟绩, 我二人远不及云兄——云兄来做擎天之柱,我无二话。” 闻言立在另一侧的无离恨下意识想蹙眉。 秋浅月笑道:“成就大业需要世间大愿力加持。若是可以得到天下苍生的美好祝愿,那就再好不过。而在那个人死后,云兄正是整个世间最为敬重的大英雄呢。” 无离恨眸光微动, 若有所思。 是了,那个人。 那个人曾经补过天道缺损,到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有残念未尽——若有, 那么第一个对天道下手的人,正是首当其冲。 思及此处,无离恨默然颔首。 几道目光齐齐望向云山乱。 只见那尊庞大的法相庄严巍峨,微微垂首,当仁不让。 ‘云山乱,他已迫不及待要做新王。” 扶玉冷眼观察,心下凉凉研判。 神音降下:“鹤影空,开始吧。” 扶玉肃容点点头,抬手,祭出“从神巫尸体上缴获”的神器天罪之眼。 “就让天下人共同见证主神的英姿吧——祝·大溯光阴!” 曾经的邪魔战场重现眼前。 云山乱缓缓转动视线,入目尽是猩红与烟黑。 这是他记忆中的过往。 那段光辉峥嵘的岁月哪…… 他曾经无数次力挽狂澜,曾经救下一城又一城百姓,曾经斩杀邪魔无数,无论走到哪里,世人总会投来崇拜敬重的目光。 世间若无君不渡,他正是当之无愧第一人,仙门世家之翘楚。 云山乱放空思绪,跟随记忆中的自己南征北战。 他行事果决刚毅,身先士卒,在一场又一场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耳畔响彻着世人的赞颂与欢声。 他傲然向天:“吾将渡众生超脱苦海。” 与身为云游儿时的自己不同,如今的云山乱身上已然有了神性。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2节 他立下大愿,有如天地法则,令人不自觉感动皈依。 一缕又一缕金灿灿沉甸甸的愿力不断涌入他的本体,成为创世的助力。 云山乱周身突然爆发出的炽烈光芒刺得秋浅月与无离恨微微眯眸。 从前的战功,为他赢得了今日的愿力。 在这一尊大放光明的法相身边,另外两位显得黯淡。 云山乱的力量更深地探入那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璀璨漩涡,强大的气息疯狂弥漫。 无离恨面孔微微扭曲,讥讽道:“世人愚昧,诸多证据摆在眼前,还能当他是救苦救难的佛菩萨。” 秋浅月淡笑:“慕强罢了。” 她不动声色瞥向扶玉。 扶玉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心说:原来云游儿当年征战在外,竟然有意无意避开了君不渡。 难怪她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印象。 云山乱的记忆仍在继续。 随着天道不断崩坏,界火与邪魔愈演愈烈,道宗修士深入神魔大葬,直面最猛烈的邪魔冲击。 有时君不渡的大道法、大神通席卷战场,于千万里之外左右战局。 旁人欢呼雀跃,云游儿却沉默走远,眉心隐有愤懑。 明明死几个人就能赢,何必要他“拯救”。 云游儿带上心腹,孤身深入敌群,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忽然有人来报:“首座,葬坑以东情形诡异,去了那个方向的人,一个也未能回来!首座,我们是不是先行撤退观察?” 云游儿冷怒:“我辈修士,岂可畏战!” 在他眉眼之间浮起一股莫名的焦虑,他迫不及待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带头掠向事发地。 云山乱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随时可以掐断回忆,但此刻并没有这个必要——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接下来那一幕。 那一幕足以证明他的意志远远强过这世间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 靠近事故发生地,远远就看见无数修士神情惊骇,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追在他们身后的是…… 另一群修士。 这些修士个个面容狰狞,关节拗折,身上脸上遍布血迹,喉咙里发出的是兽的低吼,见人就咬。 “跑、跑啊!快跑!” 一个道宗修士歪歪斜斜御剑逃过来,惨声叫道:“前面,有东西,有东西过来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大东西!遭遇它的人,都会变成那样!” 颤抖的断指指向那一群遍身血污、不人不鬼的修士。 跟随在云游儿身后的众人不禁头皮麻炸,纷纷进言:“首座,先撤吧!撤吧!” 云游儿遥望那个方向,眸光微微地闪。 “吾一生,从不知后退!” 他利落挥下长剑,“随我出征!” 身后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人,见他执意不退,便将心一横,硬起头皮,御剑奔赴战场。 “唰唰唰——” 一道道剑光划过长空。 云游儿随手解决了几个正在咬人的修士,追上前,便见冲在最前方的门人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身体毫无征兆地从半空重重栽了下去。 这个倒霉的门人在地上惨烈地翻腾挣扎,以头抢地,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叫。 听得人毛骨悚然。 同门飞扑过去救人,却在接近他的瞬间遭遇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别过去!那里……有东西!” 放眼地平线,一处处沦陷的战线清晰勾勒出了那个东西的“形状”。 “它”所经之处即刻变成人间炼狱,满目鲜血和哀嚎,无人能够抵抗。 转眼间,两个门人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失去生而为人的光泽,变成了邪魔一样胡乱噬人的怪物。 “首座,撤、撤吧!” 云游儿稍有意动,又闻门人嚷道:“速速禀报宗门,请宗主与神巫!这里的事,只有他们才能解决!” 云游儿定在了原处。 “他们能做到的事,有哪一样,我不曾做到?” 他咬牙握剑,迎向前方。 身后众人回过神,纷纷惊叫出声:“首座!首座!首座你快回来!” 云游儿大步向前,越走越快,充耳不闻。 “首座……嗐!” 门人跌足,陆续追了上来。 “首座等等我们!” “我也不怕!管它是什么,跟随首座,跟它拼了!” “对,跟它拼了!” 泛着血色的苍穹之下,这一队人影,宛如蝼蚁。 蝼蚁很快撞上了巨浪。 那一股阴冷恐怖的意志无影无形,却在降临的瞬间让人亲眼看见了炼狱的颜色。 身边的门人一个接一个发出惨叫,抱着脑袋滚到地上,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了虾米。 云游儿也未能幸免。 脑中仿佛塞进了一万只马蜂,每一只都携带着冰冷的毒刺。 只一霎,内里便被腐蚀到千疮百孔。 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疯狂催动修为,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不信…… 他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 他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一个无形之物? 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剧痛与执念烧得他双眼通红。 他忽然撞上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感染”,藤蔓一卷,抓着他就往后跑。 他的视野里全是交错的、刺眼的金属光芒。 恍惚看见这是一只奇形怪状的邪祟,身上拖迤着无数长长的枝条,卷住人,往外跑。 “我不需要你救……” 这个怪东西充耳不闻,挥动着漫天乱飘的枝丫,救下一个又一个人。 他和一群活人一起被邪祟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周围这些未被感染的人在他眼里尽是白嫩喷香的血食。 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拥有坚韧顽强的意志,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失智的怪物。 远处有人喊救命。 一个修士被变成怪物的同伴抓住,咬得鲜血淋漓。 邪祟挥舞着枝杈扑过去。 “别……” 云游儿意识到那里已经是沦陷区域。 他伸手抓住它一根枝条,但这个不要命的邪祟往前一蹿,挣开了他。 邪祟救下了那个人,但它自己却走不掉了。 那个阴冷无形的恐怖意志袭击了它,它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打滚,一边挥动枝条,把那个刚救下来的人远远推开。 “啊啊啊啊!”它狼狈至极地尖叫,“我好没用!我好没用!答应别人的事情我又没有做到!啊啊啊!” “我不能保护神巫了!啊啊啊!邪魔神,告诉道宗,这是邪魔神!” 它拼死抵抗邪魔神的意志,身体一寸一寸爆开。 “啊啊啊啊!” 它毫无形象也毫不坚强地惨叫。 云游儿摇摇晃晃站稳,眼睛里流露出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3节 只有他一个人,抵抗住了所谓邪魔神的意志,只有他。 ’君不渡,换作你,你能做到么?’ 第136章 美好正确的新世界 叶公好龙。 “啊啊啊啊!” 飞舟上, 狗尾巴草精狼狈地捂住了眼睛。 什么鬼啊!丢人都丢到天上去了!全天下!共同见证!它的过往! 它前世临死的样子远比它自以为的更加难看。 毫无形象、毫无风骨。 一点儿也不坚强,打着滚,炸着毛, 鼻涕眼泪乱甩。 好……好丢脸。 一定要被笑死了。 它把嘴巴扁成一道下弯的弧,垂着眼角,下巴搁到胸口上。 “啪。” 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乌鹤恹恹地:“怪东西, 你有点本事,顶着邪魔神的意志还能救下这么多人。” 狗尾巴草精微微一愣。 ……嗯? 李雪客卧槽道:“虎口夺食啊你!” 纸扎童子欻欻蹦跶:“帅呀帅呀!” 猴子嘁道:“蠢东西,耍什么威风!怪你猴哥不在, 要不然带你全身而退!”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从指缝里探出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下草睫毛。 不丑吗?很威风吗? 它不禁有几分小得意:“唔哇, 也就还行吧,一般一般了。” 猴子挠头嘀咕:“蹬鼻子上脸。” 乌鹤生无可恋,欲言又止:“但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狗尾巴草精得意挥手:“你说!” 乌鹤:“你是不是救了个主神啊。” 狗尾巴草精:“……” 一众怪东西齐齐无语望天。 可不, 要不是有它英勇相救, 云游儿未必能保住性命,成为如今的云山乱。 “没事没事, ”李雪客安慰道, “你救他的时候, 他还不是主神。呃, 我的意思不是说如果没你救他他就成不了主神……” “啪!” 纸扎童子化身封条,禁止越描越黑。 乌鹤疲惫地摆了摆手:“用你主人的话,你和他,该有因果。”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 眼神凶狠地闪。 猴子:“因果?啥果子,好吃吗?” 狗尾巴草精没好气:“白跟着主人那么久,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吃怎么了!”猴子要不是战损当场就能蹦起来找它打架, “你懂个屁,知不知道什么做‘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吃’啊你个死邪祟!” 众人一愣。 因果,解药,听上去好像确实是差不多的东西。 狗尾巴草精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说起来……”它迷茫地挠挠头,“我卷住那个家伙的时候,他还挣扎,说不要我救。我哪有那闲功夫跟他磨蹭啊,从他身上撕个布条堵他嘴,掉了个玉佩。” 众人对视。 望了望天幕上快要塑出金身的云游儿,怪东西们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去神魔大葬!” “都几千年了,那玉佩还能找得着吗?” “天晓得。” “如果找着,会不会派上用场?” “先找再说,管它呢!” 云游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往外走。 “这世间,没有我的意志不能战胜之物。” 他双目赤红,衣衫褴褛,战损的血色让他更添魅力。 云山乱欣赏地凝视曾经的自己。 啊,他看起来,多么地悲惨。 那么惨,却又那么坚韧,那么顽强。 邪魔神的阴冷意志仍然盘桓于他的脑海,但他凭借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与它共存——它是独一无二的伤痕,是彰显他超脱于众生之上的勋章。 他赴了一场盛宴,拥抱了独属于自己的盛大狂欢。 茫茫神魔大葬,他踽踽独行,物我两忘,一路途经骄阳与月色,行走在流逝的光阴之间。 他满心大喜乐,直到被人打断。 “首座!首座!”一道嫩白的血食飞奔而来,停在他身前,像一朵诱人堕落的沙曼珠,红艳的嘴唇开合,吐出腥香的气味,“终于找到你了!请速速归宗!” 云游儿微笑:“是该见一见君不渡了。” 血食滞了滞,哑着嗓子痛声说道:“宗主舍身补全天道,已然……陨落了!” 云游儿偏着头,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血食颤手,手指斜指东天:“九衢尘,锁界门。首座,宗主他已经不在了,请速归宗,与神巫、新宗主共同主持大局,荡清世间残余的邪魔,带着剑主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首座,我知道你很痛心,大伙都一样……” 云游儿甩了甩头。 不对,不对,他已脱胎换骨,他还没有与君不渡分个高下,对方怎么就死了,怎么能死了? “不可能。”他绝不信,“封界门?那个东西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他只被那个东西沾染了一瞬,险些就要崩溃。 君不渡怎么可能把那个东西封印回另一界? 他绝不相信! “首座,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我们最敬重的那个人,他已经……” 云游儿眼瞳剧颤,脑海里爆出一声锐鸣。 “呀啊啊啊啊——!” 恐怖的意志呼啸而过,穿透了眼前的血食,令对方闭上了嘴巴。 “嗡——嘤——嘤——” 天旋地转,脑中嗡鸣。 片刻,门人乖乖走到了云游儿身后,像一只牵线木偶,亦步亦趋。 云游儿缓缓移动眼球,问:“谁能渡众生于苦厄?” 门人:“您。” 云游儿:“谁是世人最敬重的英雄?” 门人:“您。” 云游儿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他泣不成声:“这才是美好的世界啊……看啊,我明明可以吃了你,我却不这么做,只是纠正你所思所想,让你变成一个正确的人。” 门人:“主慈悲。” 记忆之外。 亲见这一幕者,无不遍体生寒。 “他……疯了吧?”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他显然很享受,乐在其中。” “统治这个世间数千年的竟是这样的疯子吗?” 整座神山传来剧烈颤动。 神明陷入莫大的感动,一呼一吸牵引天地,随之颤抖,随之战栗。 云山乱的法相爆发出愈发灿烂的神光。 “这……” 扶玉震惊,指诀微松,面带惊惶望向秋浅月,征求她意见,“要不要停下来?” “这个疯子。”秋浅月恍惚失神,“平日里那样冷静稳重,真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原来他就是这样制造的圣修罗。” 无离恨闪烁的目光落在云山乱周身强大的气息之上,斟酌忌惮:“我看这疯子早晚想把你我也变成他的活死人。”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4节 秋浅月叹息:“谁说不是呢。” 一旦云山乱强大到具备碾压之势,他会不会尝试对另外两个主神动手——答案显而易见。 两尊法相齐齐望向扶玉。 “可有办法稍加制衡?”秋浅月眉心忧愁,“不是信不过云兄,只是大业就在眼前,不能不担心他失控呀。” 扶玉露出了纠结为难之色。 秋浅月鼓励道:“鹤影空,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 扶玉道:“主神想必很清楚,祝术魂术必须以事实为根基,否则就像是太过荒诞的梦境,瞬息便会崩溃。” 秋浅月颔首:“这是常识。” “在他的回忆过往中,并没有能够制约他的东西。”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神剑九衢尘,“除非……” 秋浅月与无离恨眸光一定。 君不渡的九衢尘。 谁也不敢确定缺损的天道还有没有残留着君不渡的意志。 以本命剑为引,让云山乱蹚一蹚这个雷。 若能两败俱伤,正是两全其美。 秋浅月心念一定,轻愁薄泣道:“我三人共渡数千年,情同手足,此番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奈何,奈何!” 无离恨道:“又不是要伤他性命,只是叫他头脑清醒点罢了。” 对自己没有威胁的同伴才是好同伴。 扶玉:“还望二位借我神力。”她苦笑,“凭我自己怕是没本事左右神明回忆。” 秋浅月与无离恨义不容辞:“可。” 两尊法相各自分出一缕神光,落向扶玉。 在洞明术加持的视野里,两座肉山探出细长的青黑肉触手,搭上扶玉双肩。 扶玉:啧。 她手中法诀顷刻被污染,荡出的灵气变得青黑,倒是轻易就渡入漩涡,漫向与漩涡气机相连的云山乱。 扶玉轻喝一声,反手震剑。 “铮嗡——” 主宰意志的感觉……是神。 云游儿初尝个中滋味,颤栗到涕泪横流。 他伸出手,五指颤颤抓向天空。 “这盛世,终将如我所愿。” 一切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脱离掌控的事物,都将不复存在。 曾经看不起他的……曾经辜负他的…… 云游儿缩回手掌,抱着肩膀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活着该有多好啊……” “你再不会背叛我啦,再不会忤逆我啦……” “再不会……为了别的男人,连命都不要……” 云山乱嗤之以鼻。 未来的他,早已经不再囿于情爱。 当初寤寐思服,刻骨铭心,如今回望也不过指间黄沙一抔。 他轻笑一声,闭上双眼,准备离开这场无聊的回忆。 耳畔忽闻一个声音。 “云游儿,听说你很不服气我家君不渡?” 云山乱心中一震,蓦然睁眼! 这道懒淡的、漫不经意的声音,分明是……神巫。 神巫? 云山乱蹙眉。 他的记忆里,怎么可能会有神巫的声音? “你不是想见君不渡么,不要叶公好龙哦。” “来,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第137章 曾经被遗忘的记忆 壮丽荣光。 云山乱单手掩面, 瞳孔收缩。 他蓦然释放神念探查四周,却只见一阵清风缓缓卷着黄沙经过。 “谁……”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是谁?谁在, 装神弄鬼。” 他极慢极慢地直起身躯,放下掩面的手。 君不渡。 对于云游儿来说,这个名字就像一座压在头顶的山, 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自从这个人出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修为、名望、权势、功勋,全都变得黯淡无光。 就连青梅竹马的妻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也失去了光彩。 他心爱的妻子…… 他不再是她生命里最耀眼的英雄了。 每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时, 她陡然亮起来的眼神令他心口刺痛。 她越是强颜欢笑说一些违心的话来安慰他,他越是被莫大的挫败感压得透不过气。 他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不输给那个人。 他一次又一次孤身深入, 九死一生,打出了极其漂亮的战绩。 然而当他带着累累战功归来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噩耗。 她死了。 她为那个人战死! 她一向最是娇弱, 她最怕疼。 可她竟为那个人而死! 她那么胆小一个人, 飞蛾扑火,轰轰烈烈地战死, 一定是想要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吧? 而那个人的反应……让他感觉自己彻底活成了一个笑话。 当他红着眼, 颤着声, 质问那个人怎样看待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 对方却漠然反问:“此役阵亡一千一百一十七人,你问哪一位?” 五雷轰顶。 对方甚至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谁。 他的不甘,他的奋争,他的自尊……所有一切, 都成了笑话。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 当他重新走到世人面前,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坚毅。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他会用铁一般的事实, 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可恨的是,在他成为了神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怎么能不在了? 云山乱的眸光错乱闪动。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然而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期待……天道之中,真的留有那个人的残念么? 好!好极!好极! 来吧!战啊!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骇人的烈焰,他灼灼环视周围,身躯因为兴奋而剧烈颤抖。 扶玉和云山乱一样期待。 她家死鬼,最爱整那帅到不行的死出。 她给他搭了这么个大戏台子,他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 片刻,拂过大漠的依旧只有风。 扶玉:诶? 死鬼呢?怎么没出来? 一阵风沙掠过,眼前场景忽然变幻。 华贵府邸。 鹤影空蹙着眉心,一板一拍向家主禀报:“儿子这一阵总是心有所感,东南方向似有血脉至亲在燃烧命魂——她极其强大,思来想去,实在不安。” 鹤影家主蓦地站了起来,神色激荡:“当真?!秋浅月曾与我说,你若有感应,必是神巫将死!” 鹤影空愕然:“……神巫?” 鹤影家主兴奋搓手:“个中内情你不需要知道。倘若当真是神巫自戕……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君不渡与神巫,但凡有一个在,道宗都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5节 若是二人双双陨落……世间有太多人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云山乱蹙眉——这是什么? 风沙荡过眼前,鹤影家的宅邸消失。 画面一转。 道宗内,小屋前。 途经屋外的云朵儿一脸忧色:“神巫近来是不是胃口不太好啊,看起来总是没精神,真担心她有点什么不好啊。” 跟随在身后的牛保瞎说大实话安慰她:“师尊不必太过担忧,凭神巫本事,要是她想殉情,世间没人拦得住。” 云朵儿:“……就你长个嘴!” 她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木门,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殉情倒是不像神巫的性子,但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头总是莫名难过,总觉得她背地里付出了很多很多……难以承受的代价……” “师尊别再自己吓自己了,”牛保道,“近来风平浪静,没啥大动作,放心吧。” 云朵儿点点头:“也是。” 师徒二人离开了剑主与神巫的住处。 扶玉遥遥望着那扇木门,心知此刻的自己窝在青菩树下的藤椅里,正在养精神、攒气力——等到能够撑起若无其事的架子,她就会离开道宗,云游天下。 再待下去,别人真要看出她虚弱了。 ……不是,等等。 扶玉迷茫沉思:默契呢?默契在哪里?她放完狠话,死鬼难道不是应该出来展示他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整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 扶玉蹙眉:“君不渡?” “哗——” 眼前风云骤变! 一瞬间仿佛黄泉降临,只要身处天幕之下,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惧。 天裂了,祂来了。 整个苍穹仿佛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膜,有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将其撑裂。 从那庞大无形的裂口处渗出来的是比黑暗更加阴冷的黑暗,它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巨响更加让人头皮发紧。 祂太庞大了,庞大到仿佛就是天空本身,不,不对,祂只是将自己的一小部分勉强挤进这个世界而已。 一道冰冷淡漠的话外音直击心底。 【你身边一切活物都被剥夺意志。】 【你的同伴沦为嗜血的怪物,你亲眼见证地狱的诞辰。】 【你甚至无法祈祷。因为如果有神,那么祂此刻正在降临。】 【你的绝望和挣扎毫无意义。】 【祂近了。】 【整个世界压弯你的脊梁。】 【你听见自己的脑子开始尖叫。】 “啊啊啊啊啊——” 身临其境的大恐怖让无数人失声尖叫。 云山乱眸底充血,眼角微微痉挛,望向天穹的视野不自觉轻微抖动。 祂,是祂。 这是……什么时候? 祂曾经几乎降临在这个世界? 原来他所接触的,不过是祂的冰山一角? 祂沉沉坠下……坠下…… 天地崩溃,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风中忽然传出一声浩然巨音。 “——铛!!!” 金光大炽,壮丽无垠。 凭空浮起的金色祝印,磅礴浩荡,一镇千里! “吼——!!!” 天地剧震,那一团浓稠阴冷无形的黑暗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那咆哮其实无声,却让每一个人心胆俱裂,两股战战。 金光镇字缓缓浮起,明灭之间,勾勒出了祂的形状。 扶玉怔怔失神:“我。” 这便是她与邪魔神那一战。 脑海深处传出刺痛。 彼时她收到消息,祭出阳神法身去到事发处。 那个存在太过恐怖,逼得她不得不爆燃了命魂与祂对抗,是成是败,当时并不知道。 随着法身湮灭,她丢失了对战时的记忆。 直到今日亲眼见证。 一迤千里的金光之中,缓缓踏出一道人影。 她的法相,帝巫司命。 神之法身辽阔壮美,举手投足牵引万劫因果,整个空间仿佛难以承载如此浩大的两尊存在,每一动作,天崩地裂。 破碎的苍穹被她打上一枚又一枚金字镇印。 “铛铛铛铛——!!!” 帝巫司命从来也不是温柔的神祇。 相反,她狰狞凶残,杀伐狂暴。 她像一枚金铁楔子,钉在祂的降临之路上,不死不休。 她还未证道,终究只是人,而不是神。 这样的入侵就连天道都无法抵抗,更遑论血肉之躯。 祂的意志碾压下来时,她甚至没有一瞬迟疑机会。 她来不及告诉君不渡一声,当即爆燃了命魂。 金色法相化为金火。 通体流焰,纯澈透明,但那强大至极的力量却昭示她绝非善类。 她一掠而上,身后迤着流火尾焰,竟如燃火的凤羽一般。 法身在流火之间不断湮灭,掌中那一道金光熠熠的镇祝却愈发绚烂! 神光如炽,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顶天立地,轰向邪魔神。 “铛轰!” 万劫因果层层镇落。 天与地之间,两股巨力无形对撞。 虚空中扫过一道宏大的、无声的、叫人神魂惧震的怒意。 天地颤栗。 然而金火仍未平息。 帝巫面具在她脸上崩碎,燃火的容颜璀璨至极,无人能够移开视线。 她冰冷一笑,飞身掠上,重重撞上那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轰——!!!” 血火焚尽苍穹,那个恐怖至极的存在发出痛苦的嘶吼,带着遍身金字镇印,一寸一寸向后坍缩。 “轰!轰!轰!” 整个空间隆隆剧颤。 忽一霎,风平浪静,只余一抹金霞缓缓飘落,如甘霖重回大地。 结束了。 邪魔神被驱逐。 可是帝巫司命她…… 人间忽然落了一场雨。 天幕之下,一滴,一滴,又一滴,数不尽的水光落向大地,带着炽热的温度。 “神巫是为了拯救苍生而陨落。” “这才是神!世间的守护神!如今那些……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神巫!神巫啊!” 扶玉听不见世人的声音。 她只怔怔望着眼前壮丽至极的、正在消逝的画面。 “君不渡……” 原是这样。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6节 他没有耍帅,他还她失落的荣光,他为她正名。 第138章 神魔一体天地共诛 诛。 扶玉忽然一阵心虚。 这一战发生在神魔大葬最深处, 彼时周遭早已经没有活物,世人皆不知情。 她没想到动静竟有这么大。 这么大动静,决计瞒不过君不渡——他的修为已然通天彻地, 出这么大的事,连鹤影空都能有感应,何况是他。 他果然是知道的。 扶玉生平第一次不敢回忆过去。 她不敢细想, 那一天君不渡是怎样若无其事回到家,轻描淡写与她说几句闲话,挽袖净手给她做了几道家常菜, 举重若轻建议她早点睡…… 她从头到尾没敢认真看他眼睛。 他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在他望向她时, 眼神究竟是平静无波,还是冰冷蚀骨? 扶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撞动。 “鹤影空。”耳畔忽然降下无离恨的责问, “这是在干什么?” “抱歉, 主神。”扶玉单手掐诀,保持微笑, 像真正的鹤影空一样拿腔拿调地回复, “这是那个人的意志, 残留在天道间的意志——他要为妻子正名, 我是想阻止,但我无能为力。” “罢了,”秋浅月温声道,“不必苛责鹤影, 他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离恨寒声道:“如此,天下都该盛赞神巫了!” 秋浅月慢声轻笑:“那又如何呢,人们对神巫越是期待崇拜, 精神图腾坍塌的时候才会愈加毁天灭地,难道不是么?” 当年那一场针对道祖轰轰烈烈的造神灭神大计,正是他们一手策划。 如今也一样,人们将希望寄托于神巫,再得知神巫已死,人心自溃。 无离恨垂眼望向“鹤影空”。 虽然一直知道神巫很可怕,但亲见那一幕之前,并没有这样强烈的实感。 此刻心神剧震,心底只觉一阵荒诞——强大如斯,恐怖如斯的神巫,就死在这样一个小白脸的手上?死得那样轻易,死得悄无声息? 即便有无数证据支撑这个事实,无离恨的本能却在心底泛起一阵惊疑。 “……你,斩首神巫?” 扶玉谦逊:“运气而已,不敢居功。” 无离恨望向秋浅月,只见她盈盈浅笑,不以为意。 他仍松不开紧蹙的眉心。 鹤影空其人,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从来没人看好鹤影空,偏偏每一次他都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一个废物庶子,成功吃掉整个鹤影家族。一个入赘小白脸,成功反杀了岳父无垢帝君。 数千年前正是鹤影空毁了神巫尸骨。 如今神巫转世之身只修到化神境,遇上鹤影空这个半神生父,有心算无心,被斩首,似乎也不足为奇。 各方信报传来,都能证实神巫已死。 “谢扶玉”已经死透,这一点毋庸置疑,鹤影空也确实带回了神巫手上的九衢尘与天罪之眼。 理智告诉无离恨此番疑心实在多余。 三人之中,秋浅月才是那个最阴毒也最老奸巨滑的人,就连她都没有疑神疑鬼,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无离恨仍然感觉荒诞不经。 怀疑的刺一旦种下,那就必须拔除。 无离恨心中一动,竖起手掌,以莫大的神威罩住“鹤影空”。 窃取天道力量多年,他已经可以调运法则之力。 他沉沉降下真言之问:“神巫当真灭于你手?” 神光泛滥。 天道之下,万物遵从法则,强制如实吐真。 扶玉感觉到了规则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 “……” 飞舟。 怪东西们怔忡收回视线,面面相觑,眸光剧震。 “神巫她……她好强!” “原来她这么早就为这个世间赴死,她的功绩埋没千年,无人知晓。” 狗尾巴草精哇地哭出声:“主人!呜哇!主人!主人好悲壮!是我不好,我没有陪着主人!” “没事,”乌鹤恹恹安慰它,“你死得比她还早。” 狗尾巴草精:“……” 猴子蔫蔫缩成一只圆腰果。 它倒是陪着神巫走到了最后,但它一直不知道她就要死了,它以为她就是死了老公,心如死灰,不问世事。 要是早知道……它就…… 就怎么样呢? 猴子暴躁地挠头。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它本来应该做得更好。 比如村子里那些讨嫌的鸡,总是半夜鸡叫,吵她睡觉,就该捏上它们的嘴巴! 比如爬到她藤椅上的毛毛虫,她堂堂一个半神,竟然由着它们爬到她衣裳上,它就盯着、盯着,想看看她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出手。可她一直不出手,眼看虫子都要碰到她皮肤了,它忍无可忍,薅下来,狠狠踩爆汁! 原来她是真不知道。早知道她那么虚弱,它绝对绝对不会让那些破虫子碰到她一角衣裳。 再比如……那些家伙来抢她的尸体。 它以为她在装死,故意引那些人出来一网打尽。 于是它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要是它早一点出手,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它眼前碎成一地了? 猴子狼狈地把头转向舷窗外,盯着太阳,用力地眨眼。 飞舟降向神魔大葬。 看清眼前场景,怪东西们纷纷睁大眼珠子,扑在飞舟舷边探出身子,差点儿害飞舟整条侧翻。 李雪客大怒:“都给我注意点啊!” 旋即他自己也顾不上驾驶了。 怪东西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蹦下去,震撼地盯住那一座座巍峨的、散发出金属光泽的黑金龙骨法阵。 “哇!” 金铁防线屹立在大地之上,熠熠生辉。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井然有序,配合默契,眨眼之间又有新的法阵初具雏形。 两位战将越众而出。 龙傲天与龙圆圆笑逐颜开,大步上前。 两方人马神交已久,初次见面毫不生疏,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看着圆头圆脑的龙圆圆:“主人说,你小时候,被她摸过头!” 龙圆圆激动地蹦了起来:“龙傲天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下信了吧!” 龙傲天:“嗯?等等!大巫行走世间几千年,追逐亡妻的声音,难道说……” 狗尾巴草精兴奋:“唔哇,他们真的在梦里相会!我早就说过主人被她的梦中情人迷死了,她还不承认!” 二龙凑上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快,说给我们听!” 乌鹤生无可恋:“喂,办……正……事……啊……” “掘地三尺?小意思!” 扶玉如今的实力并不足以对抗主神。 更遑论对方借助了天道规则之力。 她老老实实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神巫当真死于我手,此事千真万确。” 她爆燃命魂,自己杀自己,有什么问题? 秋浅月微愕,眸光一晃望向无离恨,失笑:“你呀,疑心太重,竟然信不过鹤影,我倒是傻乎乎的,一瞬也不曾怀疑过呢……真是的,幸好结果是好的,你多心了呀。” 无离恨目光复杂。 不知为何,明明再一次得到证实,他的直觉却始终如鲠在喉。 扶玉并不介意再放一句大话:“恕我直言,这世间能杀神巫的,永远只有我一个。” 无离恨:“……” 他移走神念,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屑——这小白脸不过是运气逆天而已,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大溯光阴之术仍在继续。 云山乱微颤的眼瞳里,金光渐渐消散,仿佛一个时代的落幕。 神巫……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7节 所以方才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是神巫的残念? 神巫她,这样强。 心神剧烈震荡,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近乎滔天的愤慨。 君不渡,他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神巫这样的女人也为他而死? “该死啊……该死啊!” 他恨恨抱住自己痛得钻心的头颅。 这些人为什么死了,为什么都死了! 她们就该活着! 她们应该皈依他,应该崇拜她,应该奉他为神! “我将是世间唯一的真神!” “君不渡,君不渡,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呵——哈哈哈哈哈!” “真可惜啊,可惜你是见不着了,你救不了世,我能救!我不仅要成为救世主,我还将开创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你能么?你不能!” “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什么跟我争!” “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 云山乱狂乱颤动的眼球忽然一滞。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 大地……大地…… 被他踩在脚下的大地,开裂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直入天灵盖。 他的神魂本能战栗,不假思索飞身闪逝,远离异变的大地。 到了半空,颤眸望下。 那是……那是…… 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只眼睛! 那是一只冰冷的、淡漠的、无情无欲的眼睛。 倘若有天道,便该是这模样。 一瞬间莫大的恐惧袭遍云山乱周身。 下一霎,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天空,也睁开了一只眼。 云山乱颤眸望向上方。 占据整方天幕的这只眼,赤红如血,淡漠睥睨,全无人性。 天上地下,一神一魔。 犹如镜像。 神与魔,一体两面,竟是天地祂本身。 亲见这一幕,无人能不心颤如鼓。 当这两只巨眼淡漠投来注视,云山乱当真变成了一只独自对抗一方天地的蝼蚁。 不,人在其间,连蝼蚁也不如。 天地要碾碎一个人,甚至与他本人毫不相干。 “诛。” 第139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目张胆。 扶玉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家死鬼的眼睛? 一只是他从前的眼——远山静鹤, 水墨丹青,清冷如九天谪仙。 另一只是他如今的眼——冷硬绝尘,强势睥睨, 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 天与地,都是他。 扶玉不知道旁人面对这一幕会是何样的感想,她浑身颤栗, 兴奋到不能自已。 她堂而皇之凝视他眼眸。 深渊的眼眸。 “诛”字本身,竟如规则。 云游儿的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 天地的恶意哪怕只在他身上停留瞬息,也不是人力能够抵挡。 他瞳孔剧颤, 难以置信地扬起双手,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指尖开始, 一寸一寸爆成血雾。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君不渡怎么可能是天道!他怎么可能是——啊啊啊啊啊!” 他挥颤着爆到了臂根的断手,眼底渗血,从腔体中挤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双有如天地本身的眼睛淡漠从他身上移走视线。 他视对方为仇寇, 对方视他如草芥。 诛灭仍在持续。 对方甚至不需要确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蓬血雾不断爆出, 弥漫血腥视野。 那双天地之眼却已经变得温柔。 深渊般的瞳眸里,渐渐只余一道女子身影。 她姿态散淡, 略嫌苍白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习惯的懒笑, 一个人进, 一个人出, 看不出孤寂。 她找不到喜欢的绿裙子,恹恹没精神,看不出思念。 她在清明祭典上丢三落四毫不上心,口口声声因果俱灭, 并不期待地下相逢。却记得在烧纸钱元宝的时候偷偷给自己也留了一份。 她云游四方,看着人们给他塑金身。她太累了,再没有心力计较谁在造神, 只平静欣赏那张总是让她反复一见钟情的脸。 她停在村庄,坐在青菩树下,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当她终于闭上双眼,整个天地也一同闭上了眼睛,伴她长眠。 暖阳,明月,微风,枝梢,纸屑,藤椅。 目之所及,尽是生前谁也不曾说出口中的爱意。 “……死鬼。” 扶玉愠恼,“杀人的时候,整这些。” “轰!” 血雾彻底爆开。 天道的恶与爱,如此明目张胆。 “啊啊啊啊——!” 整个空间轰隆隆颤动,周遭一条条青铜大道震荡摇摆,巨壁上方,一座座高不可见全貌的伪神塑像炸开龟裂长纹,细细碎碎落下沙石。 “云兄,速速脱身!” 云山乱自然想要脱身,巨大的法相疯狂挣扎着往外抽离。 秋浅月与无离恨对视一眼,不假思索齐齐出手,斩出两道神光,正中云山乱法身。 “轰!” 云山乱的法相仰天长啸,发出痛不欲生的非人吼叫。 旋即,只见他探入天道缺损的“触足”逐一被斩断,恐怖的灵气一泄如注。 “啊——啊——啊!” 随着大股力量的流逝,云山乱的法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而那些大蓬大蓬淌入漩涡的灵气,则变成了无主之物。 “君……不渡……君不渡!” 云山乱瞳孔乱颤,眼珠胡乱四下转动,神智错乱,神情惊悚。 “是他!是他!他还在,他就在那里!” “知道知道。”无离恨随口敷衍,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躬下腰、俯下身,双臂环抱,大肆抢夺溢出的灵气,鲸吞虹吸,毫不客气。 扶玉不动声色瞥向漩涡。 三只染指天道缺损的手,已成功斩断第一只。 弄出来,就能杀。 扶玉摁住杀心,和善地望向另外两座硕大的肉山。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8节 她与秋浅月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秋浅月盈盈一笑,柔声安抚云山乱:“云兄受难了,没想到天道之缺当真残留着那个人的意志呀。” 云山乱仍未从惊骇中回过神。 他以为……那个人,至少应该是人,怎可能是天道本身?!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再一次被那个人轻易碾得粉碎。 “这不是云兄的问题,”秋浅月叹息,“怪我大意了,没有想到时隔数千年,那个人的残念还能这样强大……云兄也知道,时空什么的,我实不擅长。” 云山乱颤抖的法相略微一滞。 秋浅月的提醒如此直白,即便他此刻神智错乱,也能闻弦知意。 她不擅长,谁擅长? 那当然是掌控空间之力的无离恨。 云山乱转头望向无离恨。 此刻的无离恨只顾着大快朵颐,吃相极其难看。 秋浅月也望向无离恨:“无离……哎?你别光顾着抢灵气啊,你这个人……你别这样,这些灵气不是云兄的么……” “他吃的……是我啊!” 云山乱透红的眸底一寸一寸收缩成针。 他此刻神魂剧痛,无比虚弱,根本没有能力夺回自己的力量。 三个主神原本势均力敌,眼下此消彼长,无离恨的法身神光璀璨,稳稳压过秋浅月一头,更遑论几乎要被踩在脚下的云山乱。 一瞬间云山乱狂热的脑子彻底冷静了下来。 当初是无离恨撕开空间,抵达此地。 天道残留着此等强大的力量,无离恨又岂会不知? 他知道,却故意不说,算计自己。 云山乱强忍颅内深处的剧痛,一字一顿咬牙质问:“无、离、恨。大业将成而未成,此刻内讧,是否为时过早?” 无离恨只顾着鲸吞虹吸,闻言浑不在意,敷衍摆手:“你自己执念太重,不服君不渡,偏要与他硬碰,失了利,怎么怪起我来?” 云山乱恨道:“你敢说你不知情?” 无离恨失笑:“我早说过多少遍,君不渡舍身补天道,谁知道有无意志残留。我们的计划本来只是最后收集一次大愿力,是你自己失了智,非要挑衅君不渡,求仁得仁罢了。” 秋浅月打圆场:“云兄别多心,此刻大业将成,谁也不愿节外生枝的——此刻内讧又有什么好处?” 她不说还好,此言一出,正是火上浇油。 云山乱切齿冷笑,瞳仁颤动,死死盯住正在狼吞虎咽的无离恨:“那自然是有天大的好处了!” 无离恨一心一意侵吞眼前磅礴灵气,无意口舌之争。 世上永远只有一条真理,那就是强者为尊。 力量拿到手里,那就是道理。 话又说回来…… 无离恨一边大肆掠夺,一边嗤笑出声:“你也别光盯着我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始作俑者也许另有其人?”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秋浅月和那个小白脸勾勾搭搭给云山乱挖坑。 云山乱神念一扫。 秋浅月袖手立在一旁,丝毫不曾染指那一份倾泄而出的无主灵气。 而小白脸“鹤影空”……他早已经缩到了秋浅月身后,正如他一贯作派。 扶玉在走神。 她分不清手中的九衢尘是冰冷还是炙热,她的手心隐隐发颤,这种感觉就好像台上大戏开演,而她借着喧天的锣鼓、绚烂的光影,悄悄地、悄悄地,牵住另一个人的手。 不为人知,心有旁骛,共看这场戏。 ‘喂。’ ‘嗯。’ 云山乱的神念一荡而回。 他并未被“误导”。 谁得利益,谁就是黑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二人既然不曾染指他的力量,敌人是谁,一目了然。 云山乱冷冷盯着无离恨。 短短片刻工夫,从他身上倾泄而出的力量已被无离恨吞食殆尽。 那一尊法相膨胀耀眼,占满大半虚空。 在其脚下,自己受损的法身有如弱童。 无离恨心满意足,轻吐一口长气,微笑安抚:“放心,创世之功少不了你那一份,我既得了你的好处,自会带上你。” 这些人为了什么聚在一起,彼此心知肚明。 这么多年交情,谁还能不知道谁,实无必要假惺惺谈什么仁义道德。 云山乱冷笑出声:“你把命给我,我得了好处,亦不会忘了你的大功德!” 无离恨哑然失笑:“事已至此,还逞口舌之——” 顶天立地的庞大法相忽然重重一颤。 下一瞬,灿烂到令人不能直视的神光之间,大片大片洇出了阴冷的青黑色。 “呃啊!” 无离恨惨叫出声。 云山乱眸色邪冷,手中掐诀,唇角浮起了鄙夷的笑:“你以为,意志如我一般坚定者,世上能有几人!” 数千年浸淫其间,邪魔神的意志早已经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无离恨既然胆敢吞噬他的力量,那便尝一尝日夜折磨着他的惨烈滋味! 云山乱单手一握,无离恨只觉翻江倒海,刮骨剜髓,痛不欲生。 “呃啊!” 庞大法相痉挛抽搐,整个空间隐隐不稳。 “等……等!”无离恨心知上当,视线一转,扫到依旧笑意盈盈事不关己的秋浅月,霎时心如明镜,“云兄,云兄且慢,你我中计了——秋浅月,你我都被她算计了!” 云山乱笑出声来,原话回敬:“你自己贪念太重,失了智,怎么怪起别人?” 他说着话,法相动作未停,十指成爪交握胸前,蓄力,双臂猛然左右撑开之时,巨口撕开,嘴角裂至耳畔,吞天巨口内爆出尖锐至极的啸叫—— “呀啊啊啊啊!” 恐怖意志呼啸而过,重重轰上无离恨法身。 一时间,无离恨内外交困,苦不堪言。 法相剧烈颤动,眼见就要不敌,无离恨别无选择,只得从漩涡之中强行抽身,专注对抗云山乱。 “够了!” 第14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猎物与猎手。 霎那间风云骤变。 云山乱的攻势来得凶猛, 无离恨不得不仓促抽身,匆匆掐起法诀,轰然撞上那一股迎面袭来的阴冷呼啸。 两座庞然大物相撞, 空间重重一震,漾起了水波似的透明的“浪”。 视野扭曲,气浪轰然爆发, 层层叠叠撞向四周,那些顶天立地的巨壁还未撑过一息,便在摧枯拉朽的冲击之下撕碎成渣。 一座又一座伪神塑像颤抖着崩毁, 大片小片神像碎片彼此碰撞,一张张残缺的脸上或笑或怒。 短暂定格的场景诡异又绮丽。 两尊法相相距太近, 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施展神通道法,只以最原始的方式贴身肉搏。 “轰——轰——轰!” 云山乱相对孱弱,但他青黑的力量正如剧毒, 在无离恨体内爆发、腐蚀, 令其痛不欲生。 无离恨边打边呕,悔之不迭。 “够了!我说够了!” 无离恨的法相在重击之下轰隆倒退, 每一步落下, 都在虚空之中重重踩踏出剧烈颤抖的波纹。 云山乱冷笑。 他这一身本事, 是他南征北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在君不渡那里遇挫也就罢了,区区无离恨,又算什么东西! 无离恨狼狈抵挡,苦不堪言。 他双手有伤。 在诛灭万仙盟那一战中, 他撕开空间,从神山往南域投放圣修罗,被一股极其强大冰冷的魔息伤了手。 “嘶——云山乱, 你这个蠢货!你我被人算计了!” 渔翁得利的秋浅月装出满脸愁容,轻呀一声,出声劝解:“快别打了,大业为重啊。无离恨,今日之事实在是你有错在先,你实不该趁人之危……不然你给云兄道个歉,归还灵气,此事就这么算了。” 无离恨听得火冒三丈:“秋浅月,分明是你勾结小白脸挑拨我们自相残杀——你想独自摘桃子?!云山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确定要便宜了这毒妇?” 此刻的云山乱俨然失了智,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 秋浅月目中凉凉一抹讥嘲,语气却愈发楚楚可怜,委屈道:“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方才你独吞别人灵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呀——你不能只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才能记得我们是同伴。”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59节 说一千道一万,无离恨自己得意时也未曾想过手下留情,此刻云山乱占着上风,又有什么理由不痛打落水狗? 云山乱冰冷一笑,左手扳住无离恨法身,右手在身后一晃、一招。 掌心浮起一枚威压骇人的庞大金针,他五指一握,摁住无离恨,干脆狠戾地刺向他眼球! “呜——嗡——” 空间震颤,势若万钧。 无离恨瞳孔收缩成针,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逼出真本事。 “裂空——盘古斩!” 忍着遍身噬骨的剧痛,蓦地挥手斩出法诀。 空间在眼前分解、重构。 本该刺进眼球的金针莫名落入虚空——可他分明还在那里。 云山乱耳后传来一声诡笑,一道疾风。 “承载”了无离恨左手的那一片时空竟然转移至他的身后。 威势沉沉,一指点向他后脑! 这一击刁钻诡异,避无可避,云山乱法相拧头向后,张嘴,不避不让尖利咆哮:“呀啊啊啊!” 面对“四分五裂”的无离恨,云山乱选择了无差别声浪攻击。 阴冷磅礴的啸叫同时击中藏身在每一处空间里的无离恨,而无离恨的裂空一指也洞穿了云山乱法身之口,透脑而过! 一瞬间二人两败俱伤,大股大股灵气与灵血溢出法相,倾泄如瀑,汇入那一只缓缓旋转的璀璨漩涡。 一股,一股,又一股。 精纯,阴冷,强大,不祥。 神魔大葬。 “找到了!找到了!” 神龙族战士配合默契,效率惊人,循着狗尾巴草精的记忆掘地三尺,当真找到了当年它从云游儿身上扯下来的那枚玉佩。 “是它吗?” “没错就是它!”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毛乱晃,“这次肯定可以帮上主人大忙!这就是因果!主人杀云山乱,我就是第一功臣!呵哈哈哈!” 乌鹤很不想泼它冷水,但是不得不说句大实话:“你看一眼天上。” 埋头找玉佩的狗尾巴草精抬眼,呆滞:“……啊?打完了?” 它脑补的惊天决战力挽狂澜什么的,还没开始,就就就,就结束啦?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缓缓消失。 在天道之眼冷酷无情的凝视下,云游儿的身影无力抵挡,爆成血雾。 一眼天诛地灭。 举世静默,唯有心跳声震天动地。 许久。 “唔哇!”狗尾巴草精捏着玉佩笑出声,“主人和那个人恢复了实力,本就是天下无敌!碾压他们,轻轻松松!” 虽然帮不上忙了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胜利才重要! “呆子!”猴子笑道,“爆炸的是云老儿神魂意念,说不定真身一时半会儿不能死透,你有的是机会!东西收好了!” 狗尾巴草精点点头:“嗯,好。” 为了一个没用的玉佩,耽误了大家好多时间。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惭愧不已。 “呆子?呆子!” 猴子叫它,“屁大点事,你在矫情个啥?”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低垂着头:“没有啊……” 它也觉得自己好矫情。 就算错了,帮不上忙,那又怎么样? 明明没什么……它也知道身边的同伴绝对不会怪它,而且主人也说了,不可以说自己坏话……可是…… “觉得自己好没用”这个糟糕的念头却像一只沉甸甸的秤砣,压得它的心口又闷又坠,好难受。 它也知道这样好蠢。 它用力控制自己,咧开嘴巴,抬起头,呵呵干笑:“我在高兴——嘶啊!” 它的表情僵在脸上,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盯着神魔大葬深处,眼睛越瞪越大。 众人齐齐转头。 数千年前的噩梦,再度降临。 祂来了。 那一道虚幻的、缥缈的、连接两界的界门中,挤出了毁天灭地的怪物。 阴冷的意志撞上第一道防线,黑金龙骨法阵发出暴烈的金鸣。 “冲关!冲关!” “邪魔神冲关!” “ong……ong……ong……” 低沉的号角连天响起,龙傲天和龙圆圆呲了呲牙,正要返身掠回前线,大地忽然跳了起来。 黑金龙骨法阵一座接一座被掀倒。 巨型法阵翻倒的动静令大地震颤,一簇一簇在巨阵旁边盛放的“烟火”,是神龙族战士自爆的血花。 乌鹤瞳孔抖动,怔怔开口:“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对抗的……存在?” 龙傲天转过脸,眸底隐隐发红。 近来邪魔神的冲关一次比一次猛烈,这一次,恐怕真是拦不住了。 龙傲天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让祂入侵你们的土地,我神龙族战士除非死绝。” 龙圆圆默然颔首:“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一众怪东西桀桀怪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还没死呢,用得着你们保护!” 彼此对视,热血沸腾。 “一起!” 一只又一只奇形怪状的手掌紧紧握到一处。 狗尾巴草精正想伸树枝,身躯忽然猛地一震! “等——等等啊!” 它看见了! 它突然看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它脑袋后方那蓬毛茸茸的大狗尾巴草瑟缩成了瘦瘦一束,浑身颤抖,目光惊恐。 “呆子,咋啦?” 猴子用指尖戳了戳它。 狗尾巴草精的瞳孔猛烈收缩又扩大。 它嘴巴颤抖,草毛瑟缩。 它看见了! 它本是一只能够预知灾厄的邪祟,它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清晰地预见死亡。 “不要……不要……不要死!” 它踉跄一步,两只树枝般的手爪无助地向前抓出。 一众怪东西整齐沉默一瞬。 猴子跳脚:“呸!乌鸦嘴!呸呸呸!” 纸扎童子眨了眨没有瞳孔的眼睛:“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乌鹤恹恹地:“我们都得死?算了,死就死吧,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李雪客叹息:“人都要死,换句话说,死亡本就是人生的目的。” 猴子忍不住煞了句风景:“墓地?没人收尸,哪来墓地。” “不。” 狗尾巴草精极缓极缓地抬起一双变得通红的眼睛,“不是我们。死的,不是我们!” 它声线嘶哑,艰涩开口,“……是主人。” 闻言一众怪东西都笑出声来:“噗!那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神巫和剑主,打那些人,砍瓜切菜。” 龙傲天与龙圆圆完全不担心:“大巫在,你别怕。” “神主算什么,不就是一堆炮灰!你不妨看看那个云山乱呢!”猴子哈哈大笑,“刚才骗你的——你那破玉佩,派不上一点用场!你这破预言更没用!”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它看见了呀。 它看见主人,浑身浴血,身上的衣裳都染成了大红色。 那鲜血,顺着神庭万丈云玉阶…… 往下淌……一直淌……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0节 好像瀑布啊…… 云山乱与无离恨双双杀红了眼。 战损之后,肉搏起来更是毫无顾忌,哪怕自损八百,也得拼对方一千。 两尊法相这一场大战几乎摧毁了周遭一切显化之物。 放眼望去,一片血海。 他们身上倾泄如瀑的神血,一股一股淌进漩涡。 两尊法相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黯淡。 不知经过多久,撕咬着对方的云山乱与无离恨忽被一阵泛滥神光刺痛了眼球。 二人动作一滞。 转过头,只见那些精纯至极的血与灵气,透过漩涡,尽数被秋浅月收入囊中。 更可怕的是,二人厮杀惨烈之时,竟不知哪里涌来的恐怖大愿力,被她鲸吞殆尽。 此刻她的法相熠熠闪耀宛如神祇。 而另外两尊,成了她脚下齐膝的草芥。 云山乱大梦初醒:“……鹬蚌相争。” 无离恨切齿冷笑:“渔翁得利——不是早就告诉了你!” 秋浅月垂眸望下,这二人齐齐一僵,遍体生寒。 “错啦。”她已强大到无可匹敌,却仍旧笑语盈盈,“今日之局,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山乱与无离恨咬紧牙根,眸光剧烈闪动。 秋浅月忽一笑:“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不到最后谁又能分得清楚?” 她转头,“你说对吧……神巫?” 第141章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胜负欲。 “神、什——” 两败俱伤的云山乱与无离恨脸色剧变。 震撼抬眼, 顺着秋浅月的视线望向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白脸。 “鹤影空……他?神巫?!” 二人惊疑不定。 扶玉错愕仰起头,苦笑着摆摆手:“主神莫要取笑我了,这血脉之力其实限制颇多, 只是能够拿到死者一部分力量而已,并不是说我杀了神巫,我就能成为神巫——若是真有那么厉害, 我还能混成今天这样?” 她眉眼沧桑疲倦,唇角笑纹深而苦涩,周身气质分明就是个中年失意的样子。 倘若秋浅月只是出言试探, 扶玉的瞬间反应和回应可谓无懈可击。 四目相对,中年男人落寞潦倒的气息霎时扑了秋浅月一脸。 秋浅月眼角微跳, 一时无言:“……” 她也没说信或不信,转过法相那张巨大的脸,盈盈望向云山乱与无离恨。 “不着急。”秋浅月唇角泛起的笑容更加温柔, “事要一件一件做, 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的璀璨法相已经强大到了非人的地步,神圣庄严, 光辉圣洁。也因此, 在她口中吐出一个“吃”字, 简直诡异到难以言说, 犹如邪典。 那二人只觉遍体生寒。 此刻的秋浅月显然比什么神巫更危险。 “秋浅月,有话好好说。”无离恨竖起一只残缺的手掌,“你我三人走到今日也不容易,这些年通力合作, 彼此成就——虽说各有所需,也未必没有情分在,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还没过河。 ”云山乱冷声提醒秋浅月, “你可别忘了,若是没有无离恨的‘开天’,以及我的‘造人’,只凭你,没能力创世。” 灭世不是最终目的,创世才是。 “秋浅月。”云山乱略退半步,沉声劝道,“未到半场,劝你莫要操之过及,免得鸡飞蛋打。” 巨大的灿烂法相咯咯笑了起来。 她唱:“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袭来,云山乱与无离恨下意识作出反应,一个飞身疾退,祭出金针挡在身前,另一个撕开空间,遁得遍地都是脸。 远处破碎的伪神巨像大块小块置换而来,撞上秋浅月法相,如流星坠地,溅起无数燃烧的火痕。 而云山乱与手中的金针突然无端消失在原处。 下一霎,他的身影已出现在秋浅月身后,掌中燃火的金针轰然直指秋浅月后心——变故发生的瞬间,云山乱和无离恨摈弃前嫌,果断联手。 “盘古斩!” “流光,破!” 扶玉静静望着那轰隆逼近秋浅月的金色长针。 瞬息之间仿佛错位颠倒,秋浅月的巨大法相好似立在深渊之下,孤零零面对整个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线杀光。 这一击,扶玉不久之前曾在道宗遗址之下亲眼见证。 时隔数千年,在面对致命强敌的时候,云朵儿这位兄长终是用出了兄妹二人从前自创的杀招。 ‘当初你亲手破了云朵儿这一招,杀得云朵儿措手不及,身魂俱损。’扶玉垂眼笑开,‘今日你该尝苦果。’ 念头刚一动,便见秋浅月的法相抬起了一只手,做出和云游儿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 “破。” 云山乱瞳孔骤缩! 当年他是如何破了云朵儿弱点,此刻秋浅月就是如何破他绝技。 “你——”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心机深沉,从那时开始,她便已经在谋算将来如何对付他?! “呃!” 云山乱闷哼出声。 身上剧痛传来时,眼前恍惚浮起了曾经画面。 彼时贺兰全族被诛,秋浅月这个主母当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像一株菟丝子,满心满眼都是攀附。 虽然知道她心思阴毒,终究还是因为外表而轻视了她。 云山乱不敢想象秋浅月究竟演练过多少遍,才能使这个针对他弱点的反击动作熟练到近乎本能。 血液冻结,如坠冰窟。 一瞬间莫大的失控和绝望感将他淹没。 “云山乱!”无离恨焦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还在愣什么!” 无离恨手上动作一变,破碎虚空去救云山乱,对方却掉了链子,没有第一时间配合他逃遁。 云山乱怔怔垂下眼球。 秋浅月的手刀穿透他脐旁三寸半,反手,攥住他腹中要害,卸去他的反抗之力。 她的眼睛里渗出冰冷的、讥讽的笑意,嘴巴却在模仿当年云朵儿震痛的声线:“兄……长?” “毒、妇。” 云山乱痛不欲生,目眦欲裂。 此刻他孤家寡人一个,他的万万圣修罗军团无法——眸中忽然一动! 他嘶声吼叫:“无离恨!” 无离恨瞬间领会意图,口中念诀调运神力,法相巨大的手掌将空间视为幕布,奋力一撕! 只见他每一根破损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青筋微露,狠狠抓住“幕布”两侧裂缝,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漆黑的虚空在眼前破开,后方景象密密麻麻呈现。 正是那无边无际的森罗殿、圣修罗。 云山乱口中喷血,拧头嘶吼:“呀啊啊啊啊!” 那黑色大潮一般的活尸齐齐仰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回应:“吼——!” 无数圣修罗飞身而起。 放眼望去,犹如蝗灾。 秋浅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喜欢捉迷藏的坏孩子——我抓到你了。” “什……” 只见她法相手臂如藤蔓疯长,瞬息之间刺透云山乱的法相,蜿蜒击出,一把抓住无离恨撕裂空间的巨手,毫不留情向后掰折。 清脆恐怖的骨裂声响彻虚空。 “啊啊啊啊!” 无离恨惨叫出声,想要收手,已然太迟——两个人配合召唤圣修罗的动作,竟然也全在秋浅月的预料之中,她以逸待劳,等的就是他出手时露出破绽。 断手一紧,无离恨被拽出虚空,狠狠掼在秋浅月脚下,下一瞬间腰腹要害被猛力贯穿! “呃啊!” 长臂如藤,串连这二人,当真成了一根藤上挣扎的蚂蚱。 电光石火间,战斗结束,胜败已分。 撕裂的虚空缓缓合拢,飞身在半空的圣修罗噼里啪啦栽落回去,在长阶上下了一场活尸雨。 最后的救兵也没了。 秋浅月开始大快朵颐。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1节 恐怖的咕噜声、吮吸声令整个空间轰隆颤抖。 那二人的法身拼死挣扎,指掌疯狂抓握贯身的藤蔓,却不能抵抗分毫。 血流如注,哀嚎声仿佛痛兽,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大蓬的灵气与灵血被秋浅月吸走,那根汩汩涌动的手臂像极了吸血蚂蝗的吸盘。 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恐惧灭顶而来。 “我还……有用……我有用!”无离恨挣扎求饶,“只有我能证‘盘古’之位,替你开天辟地……只有我……呃啊……主宰之位我不和你争……你需要我,秋浅月,创世时,你还需要我的能力……” 云山乱一生骄傲说不出求饶的软话,他一次一次张大嘴巴,向那尊光辉灿烂顶天立地的法相发动攻击。 阴冷的呼啸一浪接一浪撞上秋浅月法相。 “呀啊啊啊……呀啊啊啊!” 秋浅月瞥下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无离恨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我会犯一样的错?” 她吞的是这二人的精血灵气,那些青黑阴冷的气息悉数被她渡入漩涡。 云山乱发出无力的嘶吼。 他先是挑衅君不渡残念,惨遭灭杀,然后又与无离恨大战一场,此刻实力十不存一,对秋浅月再无半分威胁。 死亡的恐惧冷冰冰罩下。 他眸底颤动,哑声开口,强撑着自尊别扭认输:“只有我,能证‘女娲’之位。新世间若无生灵,你的‘不死药’毫无意义,你当不上救世主。” 秋浅月垂眼,目光有如实质,沉而缓地扫视这二人。 她忽地笑了起来,笑得神躯乱颤。 “你们呀,你们呀。”她叹息一声,缓缓摇头,“怪我了,是我让这世间遍布鼠目寸光的愚人,以致于……你们竟把我当成了一样的呀。” 那二人瞳孔微缩,不解其意。 “怎么说你们才好呢。”秋浅月笑叹,“真是……可爱呀,为什么你们会以为抛出利益为诱饵,就可以引诱强大的敌人?都到了两军对垒一决生死之时,还能幻想着只要扔出金银珠宝,对手就会乖乖听命于你呀?” 她说着话,动作却一刻也未停。 那二人的法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凋零。 云山乱与无离恨拼命挣扎蠕动,眸光乱颤,无力地抓握住任何伸到面前的稻草:“难……难道不是?” 她需要他们! 她需要! 秋浅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你们怎么能这样天真这样蠢?呵……哈哈哈,把你们杀光,这些东西同样是我的呀!” 一瞬间二人只觉五雷轰顶。 秋浅月的笑容蓦地消失:“吃了我那么多不死药,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刺穿二人的“藤蔓”猛然抽[-]插。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极为短促地爆发又消失。 两尊法相短短一瞬就被抽空,容颜枯瘪,像两只被晒干许久的破布口袋。 五官扭曲,狰狞痛苦,不成形状。 秋浅月法相几乎占满了整个虚空。 她缓缓拧过脸,视线落在扶玉身上。 “我在等他们死,神巫又在等什么?”秋浅月掩唇轻笑,“你该不会……真以为侥幸能够骗过我吧?” 扶玉掐指,望天,一脸不高兴。 “事有轻重缓急,这我理解。”扶玉道,“但你为什么把我放在他俩后面?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大小王?” 秋浅月:“……” 这是什么该死的胜负欲? 扶玉一脸无所谓:“不死药是吧。仁寿丹,就是你的不死药。我没吃过,所以你知道我不是鹤影空。” 秋浅月脸上笑容变淡。 本该由自己来揭晓的台词被人抢了,真的很不爽。 她的目光落向扶玉掐诀的手,冷嘲道:“是在给自己算最后一卦么?可曾算到你的结局。” 扶玉一脸敷衍:“嗯。” “哦?” 扶玉懒散撩起眼皮,半点不走心:“今日不宜死。” 秋浅月气笑。 第142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决战之前要谈心。 扶玉:“明日不宜死。” 扶玉:“后日也不宜。” 秋浅月眯起巨大的眸, 神光凝成一线,从眼尾处冷冷迤出。 “你绝无可能是我对手。”法相圣洁庄严的脸庞微微偏侧,目露狐疑, “但你看上去并不担心。你是真不怕死,抑或……另有底牌!” 秋浅月双眼蓦然睁大,神光如炽。 她的嗓音在虚空每一处响起, 层层叠叠,仿若天道规则本身。 秋浅月喝问:“神巫扶玉,你可曾招魂君不渡!” 扶玉失笑:“又来。” 不久之前无离恨曾用过这一招强制吐真, 扶玉瞎说大实话,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扶玉张嘴又是大实话:“我当然不曾替他招魂。” 不等秋浅月继续发问, 扶玉干脆主动自问自答:“那君不渡又可曾像我一样转生成人,王者归来?” 秋浅月目光一凝。 扶玉笑开,继续实话实说:“也不曾。” 笑, 在此界天道规则之下, 邪魔确实不算人。 秋浅月眸中杀机微松。 扶玉再帮她问:“那我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你吗?” 她摊手:“没。” 她冲着秋浅月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大可以放心。 秋浅月眉心轻蹙:“不错,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任何奇技淫巧通通不堪大用——那你为何不怕死?” 扶玉:“我是化身。” 秋浅月恍然失笑:“原来如此。” 扶玉也笑起来:“其实我很喜欢这样坦荡的交流, 开门见山, 推心置腹。你有所不知,我们祝师平日里很辛苦的,说真话总是没人信。” 秋浅月一时哑然。 扶玉站累了,干脆闲闲往虚空里一坐, 抬手往脸上一拂,卸去了“鹤影空”这层伪装。 秋浅月垂眸看她。 只见扶玉曲一条腿,单手托腮, 一副惫懒的样子,偏偏容色太盛,显出些挑衅。 视线相对,扶玉忽地笑了:“你也是真记仇。” 秋浅月:“哦?” 扶玉懒声道:“小玉清是你化身吧?我说呢,当初那么闲,放界火追着我和老神棍烧。怎么,被一个小兔崽子拒绝,很伤你自尊?” 秋浅月嗤道:“太自信了神巫。火烧连城不过是算计舞阳尊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行吧,你说是就是了。”扶玉不以为然,摆摆手,随口闲聊,“既然仁寿丹是你的不死药,那么卖过寿元的人,都是你药人?” 秋浅月淡淡笑了下:“药人?不是药人。药渣罢了。” 扶玉比划:“你随时可以吸光他们寿元,叫他们灰飞烟灭,就像天南城那样——你还不动手吗?” 秋浅月:“没到时候。” 扶玉:“你在等什么?” 秋浅月笑而不语。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法相越来越灿烂,虚空被照得白炽,就连那只璀璨漩涡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扶玉重复:“问你话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吸死全天下卖过寿元的人?” 她眯眸,仰头,盯向秋浅月庞大的法身。 一片刺眼神光之中,对方唇角缓慢勾起了讥讽的笑。 “神巫,你急了呀。”秋浅月轻飘飘说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揭穿我的阴谋,让天下苍生知道真相?你以为这很重要吗?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总是以为那草芥蝼蚁,竟能有改天换日之力?” 扶玉默然望着她。 “呵……哈哈哈哈!”秋浅月大笑,“错啦!底层蝼蚁不过是一盘散沙,真正在暗中操纵他们命运,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的人……从来,都是我们呀。” 扶玉:“你们?” 秋浅月笑:“所谓大义,所谓苍生,不过就是争权夺利的幌子,骗骗愚昧的蝼蚁也就罢了,怎么还真把自己也骗进去?” 扶玉摊手:“那没办法,谁叫我生来就是个蝼蚁。” 秋浅月不屑一笑:“所以你以为天下蝼蚁自会站在你那一边?错啦,真正的蝼蚁,鼠目寸光,愚蠢至极,为了眼前几粒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将来,以及整个世间的将来。” 秋浅月语速越来越快,一句一句,重若雷霆。 “这才是所谓苍生的底色,一群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2节 “信他们?靠他们?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们不输谁输!” 秋浅月傲然望向扶玉。 看见扶玉眉心微蹙,秋浅月唇畔不禁浮起一抹诡笑,放慢了语调,缓缓掷出惊雷。 “你以为我此刻漫天愿力从何而来?正是那些底层蝼蚁给的呀!” “他们看见数千年前你与君不渡救世,你以为他们会从你们身上学会舍生忘死的勇气?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以为揭露神庭所作所为,他们会抗争?不,他们根本不会。” “他们只会埋怨自己命苦,只会怨天尤人,只会一味慕强。他们祈祷有神明从天而降,向他们施舍怜悯与拯救,带他们脱离苦海,永享极乐。” “他们就是这样一群自私懦弱无能的软骨头。” “而我……” 秋浅月法身双眼炽亮,“我,正是那个能够创世的神,他们乞求神的恩赐,愿力自然归属于我——你,明白了么?” 扶玉沉吟。 点头。 “哦,明白。”扶玉从善如流,“你不仅能吸寿元,还能吸愿力香火。” 秋浅月:“……” 她就多余跟这神棍废话。 有扶玉在,很难冷场。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天聊死了,自顾自笑了起来:“哎,你平生看不上蝼蚁,却放跑了我这个大蝼蚁王,午夜梦回,有没有后悔到咬烂被子?” 秋浅月:“……” 扶玉又道:“有件事可能你还不知道,你那个化身小玉清,也是我坑死的——啊哦,你还真不知道?!” 秋浅月:“……” 世间若有一个最讨嫌的人,必定非这神棍莫属。 也许就从当年这小泼皮半撩着眼皮胆大包天吼她滚的那一刻起,两个人便已孽根深种。 秋浅月彻底拉下脸,冷声道:“你在拖延时间,真以为我不知道?” 扶玉遗憾得真情实感:“啊呀,这都被你发现了。” 秋浅月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 “都说神巫算无遗策,那你可曾算到,此刻时间却是在我这一边呀?神巫,我在等邪魔神撕碎界壁,助我灭世——你,又在等什么?” 扶玉望向那只漩涡。 云山乱饱受污染的青黑气息就像明灯,指引邪魔神降临。 扶玉意味不明:“或许我也在等邪魔神?” 界壁崩毁,宏大无声。 恐怖的冲击巨浪以神魔大葬为中心,轰然席卷千万里。 一座又一座黑金龙骨法阵被连根拔起,重达近万斤的庞然大物在烈风中轰隆打滚,撞上尚且完好的法阵,发出震天动地的金铁摩擦与轰鸣。 界门另一侧的景象更是可怕。 山陵崩了。 那座屹立数千年山巅巫城歪倒倾塌,带着呼啸的风声,沉沉向着深渊坠落。 巨大的天堑截断了两界之间的通路,神龙族的战士首尾不能相顾,而邪魔神却已冲破界门,再一次降临在这个满是新鲜血食的世界。 一座座翻倒的黑金龙骨法阵勾勒出祂的轮廓。 祂像山海,像天地。 当祂彻底降临,碾过天空和大地,那一座座巨大的龙骨法阵尽数被拔起,像渔网上的浮标,轰隆隆滚动着、颤抖着,被祂拖曳着向前滚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祂的脚步。 除了—— “铛!” 绚丽壮阔的金光一荡而过。 镇字大封咒熠熠生辉,宛如天地本身的恐怖意志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无形的巨大声波震空了天上浮云。 “司命!司命!” 苦苦挣扎在风暴之间的神龙族战士们热泪盈眶。 数千年来,司命留下的“遗产”一次又一次守护了他们的家园和族人。 “想侵犯司命的世界……除非我们都死了!我们死光之前,休想……!!!” 神龙族战士嗷一嗓子扑上去,用自己的肩膀、双手、脑袋、牙齿……扛起一座又一座翻倒巨阵。 猴子激动地捶了捶地,化出真身飞扑上前,轰一声震天巨响,凭一己之力将一座法阵顶回了原位! “铛轰!” 猴子桀桀怪笑。 乌鹤恹恹扩了扩胸,下一瞬,他身躯膨胀,化为一只半人半狐的巨大半兽,左右手各自捞向一边,同时扶起两座法阵,镇回原位。 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个死人妖!” 李雪客望向蔫头蔫脑的狗尾巴草精,拍拍它:“别瞎想了,你主人的命肯定比我们硬。” “我……”狗尾巴草精眼睛红红,“我也知道不应该胡思乱想,耽误大家时间。而且神山防御森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邪魔神都来了,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只会拖后腿……我明明应该专注眼前……”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纸扎童子跳到它肩膀上,欻欻抻了抻四肢:“想去就去!想去就去!” 狗尾巴草精慢慢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纸扎童子用力点头:“不留遗憾!不留遗憾!” 李雪客无语:“去屁啊!去那里,我能有啥用!” 纸扎童子:“有用!有用!开飞舟!开飞舟!” 李雪客:“……” 天地之间忽然一阵巨震! 帝巫司命曾经留下的金色镇字大封印,终于被邪魔神冲开了一道缺口。 一股阴冷至极的磅礴力量如触手般弹出,直直冲向遥远天际。 “不好,祂去往的方向是——” “神山!” 第143章 你敢出事天下陪葬 捷径和大道理。 变天了! 当那股磅礴阴冷的意志掠过长空, 身处这个世间的每一个人瞬间感受到了恐怖的变化。 视野,变了。 无数人惊恐地抬手揉眼,使劲眨眼, 然而横亘在视野中的那一道惨绿的痕迹却不能消失。 它阴寒诡异,仿佛黄泉本身。 “什……什么啊?” “世界是要毁灭了吗?我在做梦吧?” 空中,这一股幽晦的, 深黄绿色泽宛如极光的“丝带”,正在疯狂向着神山方向生长。 另一面天空爆起黑白清光。 郁笑催动太极法印,带领麾下修士瞬移千里, 急急赶往东海方向。 擦肩而过,电光石火。 郁笑向飞舟递来一道神念:“天师坝曾被小玉清动过手脚, 神庭中宫大统领南宫侠意图毁堤,我前往制止,否则整个东南沿岸将成汪洋。” 狗尾巴草精老实回应:“好, 明白。” 微微静默一瞬。 郁笑再度递来神念:“唉, 有件事……实在对不住,盟中内鬼勾结神庭, 盗走了神巫的‘尸身’, 我此刻实在分--身乏术, 唉!” 李雪客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经过城池上方, 听见百姓哭,原来是因为神巫死了。” 郁笑的神念渐行渐远:“唉!灭世灾殃却要来了!唉!”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人到了绝境,总会求神佛保佑。不管是什么神,来一个就行……” 当初它绝望到了极点时, 就是这么祈求的。 李雪客生无可恋:“没了神巫,人们只能求神庭那个,管它是好神还是坏神。” 纸扎童子:“尸体, 送往神山,昭告天下!” “对。”李雪客点头,“尸体到了神山,神巫已死证据确凿,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听命于神庭,向他们祈祷。” “叽叽!叽叽!” 小金乌扑棱着翅膀悬浮到茶桌上方,“阻止阻止!” 一人一纸一鸟斗志满满。 突然感觉少了点什么,转头一看,只见狗尾巴草精呆呆坐在窗下,眼睛慢吞吞地眨,表情古怪,微妙复杂。 李雪客:“怪东西,你咋啦?”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3节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凶恶地攥了攥拳头:“哦,没没——干掉他们!” 漩涡中溢出的气息越来越不祥。 虚空变得阴冷,扶玉握剑的指甲盖微微泛白。 秋浅月以为扶玉闲聊是为了稳住她。 其实不然。 扶玉是为了稳住君不渡。 她向他递出神念:祂来了,你放心动手。我能稳住秋浅月,这里不会出事。 君不渡沉默。 扶玉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毕竟她曾经没跟他打声招呼就去死,这笔旧账刚被翻过一遍,新鲜又热乎。 扶玉:咳,你放心,你看她一点儿没有要跟我动手的意思。 君不渡依旧沉默。 扶玉:哈哈哈我现在修为也不行啊,就算爆了命魂也不可能跟她同归于尽,我有那么傻?放心好了,补全天道时少了我不行,我不会冲动。 君不渡总算有了反应:你若出事。 这一道神念极尽克制。 克制过了头,清冷的意志竟有种物极而反的疯感。 扶玉浑身发麻,心尖颤栗。 没有下文,更吓人。 扶玉提气回道:呵呵,你这个语气,好像我以前看的九流话本哦,龙傲天男主角总爱说那句——你敢出事,我让整个天下为你陪葬!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扶玉乐呵:你总不会…… 君不渡:我会。 两个人的神念同时发声。 扶玉呼吸一滞。 君不渡的神念慢而静淡:我想你应该清楚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人,是个疯子。 扶玉:君不渡…… 他竟笑了下。 君不渡:你大可一试。 扶玉:“……” 话音落时,整个虚空蓦然一震。 漩涡发出尖啸。 循着云山乱被污染过的灵气指引,邪魔神越过千万里大地,将祂的第一只触角探进了这里! “轰!” 一瞬间本就危危欲坠的恐怖漩涡里溢出了毁天灭地的气息。 漩涡是天道缺损的实相,遭遇强敌入侵,彻底崩毁只在旦夕之间。 扶玉反掌一震,九衢尘脱手而出。 秋浅月对这把神剑十分忌惮,见它袭来,庞大法相下意识仰身闪避——“铮!” “偷袭”未能得逞,黑光一荡而过,落入漩涡之中。 秋浅月瞳孔微缩,盯向扶玉。 扶玉举手告饶:“这下我是真的手无寸铁了。” 秋浅月目中闪过一霎迟疑。 天道随时可能崩毁,她要从天道新鲜的尸体上抢夺到足够的力量,也要在世界毁灭的瞬间吸饱助她创世的愿力。 她必须保持完美的状态等待刹那开天辟地的最好时机,此刻若是动手对付一具化身,只怕节外生枝。 但若不杀,放任神巫在这里捣乱,总归是心腹之患。 她盯着扶玉,目中杀机攒动。 扶玉恍若未觉,摆摆手:“如果我没有猜错,天崩地裂的时候,你会毁了天师坝,这样一来,万万钧海水从天而降,重现神话传说里的末日景象。” 秋浅月指尖的杀光凝成一线,寻找一个最适合的出手时机:“你没有猜错。” 扶玉望天:“绝望的人们当然会呼唤女娲补天,呼唤盘古创世,偌大愿力助你证道成神——这样一条完全可能实现的通天大道,云山乱和无离恨实在没有不上钩的理由,换谁都心动。” 她恹恹地,一副惫懒命苦的神情,“想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人算命,也证不到帝巫司命。” 秋浅月失笑:“怎么,神巫难道是想追随于我?你若诚心悔过,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宽容你。” 她的语气温柔到让人头皮发麻,不自觉放松戒备。 扶玉的眼神有片刻迷惘:“老实说,你这个样子是真的有点邪性。” 秋浅月垂眸笑:“你想说的大约是神性?”她的语声更加柔和,充满了近乎母性的诱惑,“孩子,向我皈依并不可耻,我会原谅你,宽容你,接纳你,而你,只需要称我一声母神。” 扶玉懒懒竖起手:“等等,我有一个问题。” 前一瞬间她几乎空门大开全无防备,此刻身躯向前一倾,又成了一只暂时不方便下嘴的刺猬。 秋浅月眸底杀光微敛,摁住指尖。 扶玉大大方方夸赞道:“你下的这一局大棋,简直无懈可击,毫无疑问你可以证道成神。” 秋浅月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扶玉笑了下,续道:“但是这样一来,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将成为你证道路上的枯骨,你的良心真不会痛?你为什么不选择救世?神庭掌控这世间,百姓都是你的信徒,你若救世,往后便是此间唯一的神,你为什么不做?” 秋浅月愕然。 “神巫,你真的入戏太深了。”她唇角微抽,“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能对我说教此等空洞无物的大道理?” 她微微蹙眉,几分不屑,几分戒备。 扶玉忽一笑:“你不做,是因为此间天道法则之下,没有救世主。” 秋浅月瞳孔骤缩。 扶玉笑笑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证道证的是天道,成神即成为天地法则本身,无私无欲无分别。这样的神你不想做,你想做的是凌驾一切之上的主宰……但那不是真神,只是伪神。” 秋浅月法身微震,悬在唇角的笑容难看了几分。 她筹谋千万年的大业即将功成,此时此刻哪里能容忍被人唱衰? 杀机愈发炽盛,秋浅月反唇相讥,故意恶心对方:“原来神巫当年与剑主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成就所谓天下大同……嘻,只是为了自己成神呀?我以为你们多么高尚,说得比唱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一己私欲?” 扶玉一手拍腿,一手冲着秋浅月指指点点:“哎,对了,这就对了!” 秋浅月眸光一冷,断然出手,指尖那一线杀光骤然穿破空间,刺向扶玉。 直觉警钟长鸣,虽然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但本能催促她必须打断扶玉的话。 那一抹杀光撕裂虚空,引发一串光爆,好似石子在水面打过一溜儿水漂。 瞬息之间,懒坐在那里的扶玉惨遭洞穿。 秋浅月蓦然转头! 留在原地的,果然只是残影。 扶玉挪移到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微微踉跄,略微几分狼狈,乍看像个醉酒的少年人一般。但她口中仍在稳稳说话:“哦——原来你也相信万民的意愿能够比肩神明。” 秋浅月反手一击。 仍是个残影。 方才扶玉掐指“算命”时,早已经悄悄在周围布满了移形换影阵,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扶玉:“你怕了。秋浅月,你怕了。承认吧秋浅月,你定要灭绝天下蝼蚁,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恐惧。” 秋浅月寒声嗤道:“那种愚昧无能的废物,没有骨头,没有膝盖,只知随大流——我需要怕他们?笑话!” 她冷笑,法身熠熠生辉。 “看啊!你再用力揭穿我的真面目,那又如何?他们依然崇拜我,追随我,只要我愿意施舍他们一星半点希望,许诺他们新世界的富贵容华,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灵魂拱手奉上!” “神巫,你不是蝼蚁,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心存理想的硬骨头。” “只可惜世人与你们截然不同,世人怕苦、怕痛,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他们根本没有抗争之心,他们只会软着骨头,温驯地走完我为他们安排的命途。” “真想让你亲眼看看那一幕啊……好想看你痛哭流涕地认输。” “神巫,我竟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她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手上动作却越发凌厉。 神光一片片荡出,所经之处,摧枯拉朽。 第144章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 扶玉布在虚空中的换位法阵大片大片被摧毁。 她的身影不断闪逝, 一道道残影被击中,旋即神光泛滥,附近整片区域的法阵齐齐被爆成漫天烟花。 只要把所有法阵拔掉, 她将无所遁形。 金花在眼前不断爆裂,一簇簇,一串串, 绚丽的光雾在视野里短暂残留,好似凡间年节,盛景繁华。 秋浅月微偏着头, 不断预判扶玉方位,断其后路, 爆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金光图景。 秋浅月一心杀人,无意欣赏。 扶玉笑:“东风夜放花千树——好一个火树银花!此情此景,该邀一二好友, 大口吃肉, 大碗饮酒!”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4节 秋浅月冷笑:“嘴上的游刃有余可不作数啊神巫。” 法身一动,牵引整方空间轰隆震颤。 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战斗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爆开的法阵好似一朵朵尚未熄灭的烟火, 弥漫着一团团金色光雾, 顷刻间, 虚空中洁净的黑暗缝隙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处。 扶玉已经无路可逃! 秋浅月不假思索挥袖击出。 “轰!” 破碎虚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阵齐齐爆开,扶玉被迫现出身形。 身影还未彻底凝实,一线杀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嗤。” 身躯被神光洞穿, 刺痛袭来,一口潋滟鲜血直直从口中喷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图景上晕出一大片争奇夺艳的红彩。 一瞬间时空画布仿佛定格。 直到扶玉动了起来。 她微微蜷身,囫囵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仿佛笑纹。 她的声线已然不稳,眸底因为剧痛而泛红。她并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轻慢说笑的模样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着并拢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来。” “那就死吧。”秋浅月杀意已决,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两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瘪尸身,如长龙击出,轰一声正中扶玉心口!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带伤,根本不可能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轰!” 重击之下,血肉骨骼和脏腑不堪重负,一瞬间爆成齑粉。 威胁排除。 就在同一个瞬间,秋浅月身后漩涡中也传出了极其恐怖的动静。 秋浅月目光一凝,蓦然回头!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之缺,被内里的蠹虫数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来外敌入侵撕裂,内外交困,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爆开! 一方世界的崩毁,堪称宏观壮阔。 时间、空间在这一瞬间几乎不复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岛,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间。 一片,一片。 毁天灭地的巨音迟一步传来。 天地悲鸣,世间生灵当真就成了蝼蚁,一只一只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绝望地抓住手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老天爷啊……”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悬到了世人的头顶。 眼见那汹涌磅礴的万顷波涛就要轰隆砸下,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见无数白袍神官从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们口中念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苍穹之外。 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祂独立于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们齐声颂道:“跪——向主神乞求宽恕,我主将引领你们这些迷途之人,抵达永无苦痛的新纪元。” 涕泪横流的人们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发出反抗的声音—— “别跪!别跪!都别跑!别忘了神庭造过多少孽!他们冤枉好人,他们颠倒黑白,他们为祸世间!这场灾祸都是他们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万别上当!” “不要信神庭!他们撒谎,他们要毁了这世间,要让我们下地狱——你们忘了神庭圣女吗?神庭吃人啊,别信他们的阴谋!” “起来!不要跪!起来啊!快起来!”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与他们抗争的人!” 反抗者不断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人!” 绝望中的人们本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决计不肯放手。 神官们满意地点点头,微笑诡谲:“渎神者,异端也——消灭他们,主神可恕你们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们缓缓抬起眼睛。 一双又一双眼睛,燃起了猩红狂热的光焰。 “异端……死!” “异端,死!” “异端死!死!死!死!” “啊……就是这样……” 一声近乎哽咽的喟叹。 秋浅月喉间涌动,满足地深深吸气,大肆汲取腥甜愿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间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们是多么短视,多么愚昧,多么贪婪。” “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是非不分,他们难当大任!” “你永远也唤不醒他们!” “这世间早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会只沦为万众唾弃的‘异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义,在你失败的背书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毁灭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就该毁灭!新的纪元,由我……” 兴奋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过庞大,虽然已经住口,但此前引发的声波震荡仍在虚空之中嗡嗡盘桓。 一瞬间音浪层层叠叠撞上突然静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诡异的喧闹与死寂。 不对。不对。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为何不曾感受到涌入神体的新鲜力量? “不对……不对。” 她眸底微震,双眼陡然一睁! 梦就是这样。 梦中之人一旦觉察,梦境就要分崩离析。 秋浅月实力太强,在她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轻易便破除了梦术。 幻梦散去,眼前一片金红绚烂的画卷。 原来爆在虚空之中的法阵不单是移形换影之用,它们设计精巧,利用秋浅月自己打出的神力,为她编织了一场顺心遂意的梦。 秋浅月气极反笑。 “神、巫!” 她凝眸扫视,一瞬间锁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伤是真的,喷出的那一口鲜血正是整个梦阵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扶玉感应到身后气机突变,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浅月破梦了。她停下脚步,垂头笑了下,缓缓转过身。 秋浅月定定盯着她,一瞬不瞬。 战损的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唇角溢出的血抹了几下抹不完,她就懒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个人好似一根锋芒毕露的竹。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站得不够端直,吐血的样子也狼狈,分明已至绝境,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骨。 扶玉叹气,遗憾得真情实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秋浅月目光冰凉。 “神巫。”她一字一顿,“你的底牌,该用完了?!” 说话分散扶玉注意力的同时,秋浅月陡然扬袖,轰出一堵神光巨浪。 “轰——嗡——嗡——” 扶玉身上带伤,躲避不及。 她匆忙以骨簪画符,在身前虚空中草草画出一个“御”字符。 最后一笔将将落下,神浪便撞了上来。 “铛轰!” 御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5节 虽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残余的神力冲击在身上,仍像是被一头冲锋的犀牛给撞了。 “嘭!” 扶玉单手掩住腹间的贯穿伤口,另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抵挡。 她口中喷血,身躯倒飞,摔进那条早已经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铜通道,碾过遍地残渣。 挣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扶玉仍在笑。 她潦草抹掉唇边新鲜溢出的血,沾满了血迹的手掌“啪”一声抓住身后半条伪神巨像的残足,借力撑起身躯,坐起来,仰靠在伪神像上。 她微虚着眼眸,视线略有几分涣散,遥望秋浅月顶天立地的法相,扯唇笑了笑。 扶玉道:“咳,咳咳!我发现了,人总是会犯同样的错,你说这是为什么?” 秋浅月此刻再无半点闲聊的兴致。 她匆匆回眸望了一眼漩涡。 它仍然狂暴,仍然危危欲坠,邪魔神已然入侵,却仍然没有出现崩毁之相。 秋浅月冰冷的视线落向扶玉。 “是你。你在操纵九衢尘,妨碍我大业。” 她可不会忘记扶玉把神剑掷进了漩涡。 扶玉唇角笑容微微一僵,故作若无其事:“我问你话呢,你还没答——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 秋浅月心如明镜:“你怕了,顾左右而言他。很好。” 这神巫是非杀不可了。 她扬手祭出神光,正要击出,双眸不禁微微一眯——扶玉连逃带摔,距离自己已经太远太远。 若是一击不死,反倒让她借力远遁,更加麻烦。 此女必须尽快诛杀,否则只怕要横生枝节。 秋浅月心念一定,从漩涡中轰隆隆抽身而出,位移。 一瞬间庞大的阴影将扶玉以及她倚靠的半尊伪神巨像彻底笼罩。 秋浅月扬掌,垂眸。 “受死吧。” 阴影罩下,沉黑如渊。 而扶玉抬起眼眸时,却如暗夜中的两点星光。 扶玉仿佛看不见那只镇落的巨手。 她闲闲说起另一件事来:“郁笑若不是战损,若不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你是决计不会离开天师坝的,对吧,小玉清。” “你说……”扶玉笑笑地望着离开了漩涡的秋浅月,第三次不耻下问,“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 第145章 被打破的死亡预言 傲慢。 扶玉很早就意识到神庭里藏着一个强敌。 此人心机深沉, 擅长隐身幕后操纵人心,行事毫无底线,颇为阴毒。此人算计李道玄之死、算计舞阳尊自毁、算计百姓相互残杀, 手段如出一辙。 很显然,这个强敌不是半疯的云山乱,也不是冲动贪食的无离恨。 小玉清究竟是谁的化身, 答案一目了然。 一个人的行事总有固然的惯性,若是被对手加以利用,便可称之为“弱点”。 ——小玉清胜券在握时离开了天师坝。 ——秋浅月为了斩杀扶玉, 自然也会从漩涡中抽身。 四目相对,秋浅月瞬间了悟扶玉在说什么。 “同样的错……你指的是苦肉计骗我离开那里。”秋浅月的狐疑和戒备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勾唇冷笑,“那又如何,郁笑与薛雪人能杀我, 那是他们比我化身强。而你此刻穷途末路, 不过蝼蚁!” 巨大的手掌轰隆隆镇向扶玉,如天火流星, 恐怖的威压沉沉罩下, 早已封锁了扶玉周身全部气机。 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秋浅月确定自己已经摧毁了所有移形换位的法阵——放眼周围金光弥漫处, 绝无一处死角。 没有法阵,身负重伤,扶玉决计不可能逃过这一记杀招。 “死!” 秋浅月冷冷降下判词。 扶玉倚坐在半截神像边上,仍是那副懒淡的样子, 眼看法相神光熠熠的巨掌如泰山摧顶一般镇下,她笑笑地,浑不在意。 “轰!” 落掌处, 灰飞烟灭。 神山下,玉阶前。 “那儿!” 视野里那片黄泉般的幽冷暗色已经越来越浓,无论怎样眨眼揉眼也躲避不过。 就算闭上眼睛,它仍在漆黑的视野里残留。 这是天道被邪魔神入侵的具象。 神山下聚满了百姓。 灭世灾祸近在眼前,神巫却死了,尸身示于众人眼前。 神坛之上,白袍大神官高高扬起双手:“这就是渎神的下场!” 百姓一片哀泣,敢怒不敢言。 李雪客收起了飞舟,与狗尾巴草精一起偷偷溜进人群,挤到了前面。 他噫一声,挑眉指着那尸体笑:“你不是说你看见你主人死这儿了,这不就是!虚惊一场!” 狗尾巴草精沉默不语,攥着手掌,眸光微微地闪。 大神官们开始声情并茂地煽动百姓。 “世间真神,唯独我主!” “跪——虔诚敬奉我主,我主必将渡你超脱一切苦!” “永恒美满的新纪元,必将有你一席之地!” “率先皈依之人,赠盐赠米!” 一听有东西拿,人群里陆陆续续便有人跪下。 很快,因为谁跪得慢、谁跪得快,跪地之人甚至开始争吵撕打起来。 大神官们相视一笑,面露鄙夷。 狗尾巴草精缓缓环视四周,口中轻声说道:“大家不是愚昧麻木,只是太苦了。” 这是一个出卖寿元才能活命的世道。 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孩子饿得快死了,还谈什么风骨——是要多么卑劣,才能大言不惭高高在上地指责百姓没有气节? 小金乌探出脑袋,用一只脚爪点了点跪地的人,又指了指上方:“愿力,吸!猛吸!” 李雪客问:“你是说,上面那个东西,正在狠狠吸食愿力?” 小金乌用力点头。 李雪客气笑:“这些二傻子!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正在对付神巫和道祖啊!哎,怪东西,狗——” 转到一半的脑袋忽然定住。 身旁好一阵子没说话的狗尾巴草精变得呆呆愣愣,像个木偶。 纸扎童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预言!预言!” 李雪客愣了一瞬,旋即醍醐灌顶,两腮浮满鸡皮。 “……它要替神巫应谶。” 李雪客惊恐的视线落向万丈玉阶前那具示众的尸身。 它被保护得很好,好像正在熟睡。 就在此时,突然诈尸! “嘶——” 众人倒吸凉气,震撼失声。 狗尾巴草精操纵着自己曾经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大神官背对着它,犹未察觉,仍在喷着唾沫宣讲他的神之道义。半晌却不见再有百姓跪倒皈依,只见一双双眼睛在短暂惊恐之后,陆续亮起了微光。 大神官皱眉:“尔等——” 他的嘴皮在动,声音却消失。 他发现自己的视野突然歪向一边,然后向着大地坠落。 他只来得及艰难地转了转眼球。 什……么……情……况? “嗵!” 头颅撞上玉阶,咕咚咕咚往下滚,眼前天旋地转,光线迅速变暗,在视野残留的最后,他与一个伏跪在地的百姓看了个对眼。 他被神巫斩首。 “神巫活了!神巫活了!”有人终于尖叫了出来。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6节 狗尾巴草精用力攥了攥手心,学着主人的样子放狠话:“跪什么,神庭算什么东西。我来杀穿他们。”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万丈玉阶。 一时之间无人敢动,无人敢拦。 ‘主人,当初说好的,杀上神庭,我来带路。’ 它眼眶微烫,大步冲向自己的命途。 在它身后,人群欢声雷动。 “起来,快起来!都别跪!神巫杀上去了!神巫杀进神庭了!” “神庭又在撒谎!他们永远在撒谎!” “神巫!神巫!” 满山敌人一开始只敢在远处试探。 对于狗尾巴草精来说,人身远远没有本体好用,它无法荡出长长的枝杈来挥开那些箭矢,也不能硬化皮肤来抵御伤害。 它终于受伤了。 低下头,看见鲜血漫出,染红了衣裳,它不自觉咧开嘴巴,笑出声来。 ‘不是主人,哈哈!不是主人。’ ‘主人不会出事,太好啦!’ 它好痛啊,但是好开心。 它打破了主人的死亡预言! 它好厉害! 红衣染血,它逆着不断袭来的刀枪雷电,一步一步,坚定向前。 湿透的衣裳往外渗血,那血,顺着万丈玉阶,不停地往下淌。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轰!” 青铜废墟中的半扇伪神巨像化为齑粉。 神之威压覆盖之下,任何存在必定毁灭成渣。 “神巫啊神巫,这一击之下,你拿什么活。” 秋浅月望着空无一物的烟尘消逝处,呢喃轻叹,“粉身碎骨了么,手感竟不如碾死一只真正的蝼蚁呢。” “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诡笑。 “人为什么要犯同样的错?”秋浅月遗憾摇头,“因为犯错没有惩罚,反而有奖赏,就如此刻——再无人能阻我通天大道!” “随这个世间一起……永沉炼狱吧!” “哈——” 余光微动,笑声戛然而止。 庞大的法相蓦地转头,瞳孔在眶中颤了颤,震愕地望向漩涡旁边。 扶玉懒懒立在那里,见她望过来,扬起左手,轻轻挥了下。 “你——还活着!”秋浅月嗓音微变。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实力差距这样大,她身上又带着伤,怎么可能在惊天一击之下幸存?! 扶玉懒声:“还没死,真是失礼了。” 秋浅月瞳眸震颤,惊诧又忌惮,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神巫她……远比想象中更强,为什么?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秋浅月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小看了扶玉。 一定哪里想漏了……一定有! 她眸光剧烈闪动,脑中风起云涌,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扶玉忽地笑了下:“很想知道答案?动用天道法则来问我啊?啊呀——”她垮下脸,“忘了忘了,你已经被我骗出漩涡了呢。” 她搭眉耸眼,遗憾得一点儿都不真诚,反而十足欠揍。 秋浅月思绪被打断,杀心骤起。 扶玉摆摆手,大方地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告诉你。” 她慢悠悠卖着关子,眼见秋浅月杀意按捺不住,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看看我站在哪里?” 秋浅月眸光一凝。 方才脑海中那抹游动的灵光瞬间被她攥住。 恍然大悟。 秋浅月语气飘忽:“灯下黑。我忽略了最后一个法阵。” 她爆掉了周围每一个换位法阵,视野中不留任何一处死角,但她忽略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那里,扶玉自然不可能换位撞上来送死。 但若是她离开漩涡边上呢? 秋浅月眸光一阵复杂。 此刻二人位置颠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成功的移形换位? 秋浅月懂了:“你把手上的血抹到神像上,就是在画阵。” “对。”扶玉摊手,“既然都聊到这里了,不妨再坦白一件,我此刻是在拖延时间。你很聪明,只有让你飞快地看穿我的全部计谋,你才会待在原地,一一说破。” 秋浅月脸色微变。 “现在明白了?”扶玉笑开,“你的错,名为傲慢。” 在她话音懒懒落下时,身后漩涡忽然剧烈颤动,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鸣啸。 旋即,一道阴冷的、磅礴的、不可抵抗的邪神意志,轰然探出漩涡,带着可怕的呼啸在此间降临! 秋浅月瞳孔骤缩。 庞大法相金光灿烂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诡异恐怖又莫名惊艳的画面。 只见—— 扶玉孤身伫立,眉眼漆黑,面色霜白,唇畔斜斜迤着一抹血,绮丽诡艳。 在她身后,不可名状的巨物存在探出漩涡,疯狂甩动着狰狞狂暴的无形触足,如深渊,如黄泉。 如她法相。 第146章 大夜弥天大梦初觉 天下无双。 秋浅月瞳孔剧震! 邪魔神! 祂怎会降临在此! 不, 不对,祂既然入侵漩涡,那这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 为何还未崩溃? “不可能……” 秋浅月眼眶痉挛,法相一双巨目瞪得白多黑少,难以置信地垂下颤抖瞳仁, 瞪向伫立在邪魔神下方的扶玉。 “你动了什么手脚?” 下一霎,直刺魂魄深处的阴冷呼啸一扫而至! “轰嗡——” 虚空中荡过磅礴无形的波纹,视野颤动, 眼前的景象如一道道水波扭曲摇晃。 时空仿佛被切割。 扶玉缓缓勾唇的动作一瞬一瞬定格。 秋浅月看见了! 在邪魔神漫出之处,一枚又一枚金光灿烂的镇字符印接连涌现, 像一道摇摇晃晃的金字堤坝,险之又险地护持住危若累卵的天道之缺。 整个世间的重量,在这一刻尽数承载于眼前方寸处! 扶玉曾经燃烧命魂设下的封印, 成为了世间最后一道防线。 她与她的防线, 屹立在世界毁灭的边缘。 “吼——!!!” 虚空震撼,邪魔神的恐怖咆哮撞上秋浅月法身。 她闷哼出声, 双臂交叠挡在脸前。 余光里, 一层层金色流明浮起又湮灭, 清晰勾勒出邪魔神意志的形状, 起起伏伏,像河流淌过身边。 那个庞然巨物“挤”出来了! 秋浅月听见自己的脑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她“吃”了云山乱,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好一招,驱虎吞狼。”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7节 剧烈的颅内痛楚让她眸底渗出幽幽红光。 “但是神巫, ”秋浅月一字一顿,“你以为祂是个什么东西?引祂来对付我,这世间只会毁得愈发惨烈!” 扶玉叹为观止:“你们这些人, 是真的很习惯把自己做的事全赖到别人头上。难道是我开的界门?是我让邪魔神毁灭天道?” 秋浅月并不见一丝心虚:“过程如何不重要,你敢说此刻不是你利用祂来对付我?” 扶玉从善如流:“啊对对对。” “但你恐怕打错算盘了。”秋浅月冷笑,“在祂与我两败俱伤之前,我会杀了你,结束这一切!而且……” 她的声线溢出一丝甜蜜,“你怎知此刻不是在帮我的忙?” 法身广袖一挥,只见早些时候遗落在旁的神器天罪之眼被催动,倏忽间将邪魔神降临的这一幕恐怖画面投向世间。 “灭世之祸已然降临!凡世间众,拜我奉我,方得解脱!” 这一幕恰如幻梦成真。 在世人眼中,神明巍峨法相屹立在世间之外,对抗世外邪神。 谁人能不虔诚皈依? “神巫。”秋浅月微笑诡谲,递出神念,“亲见这一幕,你猜世人帮我还是不帮我?你一心想要守护的苍生,要助我来灭世啦!” 神念未尽,她动了。 庞大法相抵着邪魔神阴冷的意志逆流而上,负在身后的右手蓄起一片神光,璀璨刺目,不能直视。 “赐·绝死之药!” 恐怖的绝死药印在掌心旋转成型,祭出终极杀招的同时,秋浅月给自己法身再增一重防御。 “御·金瑶台!”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神巫的那些小花招再不够看,她需要防备的只有那把听命于对方的神剑——九衢尘。 杀死神巫,天道自溃! 无尽的距离在瞬息之间消失,扶玉的身影在法相瞳孔里迅速扩大。 金瑶台护持之下,秋浅月坚若金铁的法身一晃而至! 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拖声拖气:“再不出来,我真死给你看——” 秋浅月瞳底微微收紧。 此刻已经不容她细想,掌中秘技绝死之药轰隆隆震颤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轰了下去。 心底隐隐泛起了冰凉不祥的直觉。 ‘杀、杀、杀!’ 微颤的余光催促自己的手掌。 ‘快、快、快!’ 分明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然而却有种“一切太慢”的诡异错觉。 眼看那威势沉沉、毁天灭地的绝死之药就要轰中扶玉。 视野中,忽然多了一道不可忽视的身影。 他身穿黑色帝巫袍,踏着邪魔神出现,一晃就到了扶玉身边。 在他身后,长长一串残影渐次重叠,归入他的本体。 白发,赤瞳。 皮肤如白石似冷玉。 薄而冷的眼皮向上一掀,赤红瞳眸淡漠睥睨,如仙如鬼,似魔似神。 他五指一握,反手挥斩。 “铮——嗡——” 九衢尘在这个人的手里,是仙门世家永远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梦魇。 秋浅月瞳孔惊缩,来不及收势,掌中绝死之药撞上剑气。 呼吸凝固,心跳瞬停。 脑海中慢一步浮上来的那个名字让她两腮不自觉浮起了鸡皮。 怎么……可能…… “呀啊!!!” 剑在此人手中,万物可斩。 绝死之药被斩破,御·金瑶台也只持续了一息,转瞬即破。 秋浅月飞身倒掠,颤抖垂眸,只见法相掌心缓缓裂开一道长痕。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他怎么可能转生!” 她甚至不敢喊出那个禁忌的名字。 “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扶玉桀桀怪笑,“是你们自己咒他变成魔王,也是你们自己打开界门放他出来的啊,大笨蛋!” 秋浅月瞳孔剧震。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扶玉摆摆手,继续杀人诛心:“没事,不重要,你就当是我干的吧,反正我一身黑锅,债多不愁。” 她回眸,冲着君不渡得意地挑了下眉尾。 她不仅把秋浅月弄出了漩涡,还帮他拖延了足够的时间,让他把邪魔神全须全尾带到这里。 她得意忘形:“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到了极致,刺得他心口滚烫。 他的视线在她伤处略微一顿,移走。 这种时候绝不能扫她兴致。 君不渡喉结一动,压抑住万千情愫,沉声道:“天下无双。” 扶玉心中几乎开了花,脸上若无其事:“唔,小事而已,简简单单。” 她也轻飘飘移走了视线。 喜悦往上浮,摁不住唇角。 秋浅月受够了这眉来眼去的两个人。 “你们……”她扯了扯唇,眸光剧烈闪烁,阴声笑道,“你们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数千年筹谋?” 愿力涌动,她手掌上的伤痕迅速愈合。 她蓦地盯向那个不断颤动的狂暴漩涡。 她颤着瞳眸,狠戾扬声:“这世间亿万愚昧众生皆是我的信徒,他们供我愿力,做我肉盾,他们不死,我亦不灭!” 邪魔神的意志犹如海啸,正在这一处虚空疯狂肆虐,金色镇字大封咒在一浪又一浪的冲击下危危欲坠。 天道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哪怕她不动手,它也撑不了几时——自有邪魔神替她灭世。 只要拖住,时间必定站在她这一边。 “你们杀不了我。”秋浅月心念一定,掐诀连点,在身前叠加一重又一重防御,“想杀我,除非天下信徒先行死绝!来呀,试试看,看谁熬得过谁,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扶玉失笑。 她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扶玉懒声,“我们就没想杀你。” 秋浅月不禁蹙眉。 “呵,神巫,你以为到了此刻,我还会信你鬼话?” “爱信不信。” 扶玉偏头,与君不渡对视。 像他们这样的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足够心领神会。 他微微颔首。 他探手,修长坚硬的指骨扣住她的手,眼帘微垂,静声诵诀:“苍生渡·大夜弥天。” 扶玉唇角浮起淡笑。 她不介意告诉秋浅月:“人不能总犯同样的错,我已经悟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真正的救世主,只有天下人。” 秋浅月嗤笑不屑:“你疯了吗?就凭那些自私懦弱的软骨头?他们永远也不会有反抗的勇气!不可能,绝不可能!救世主?他们也配做救世主?神巫你在说什么鬼笑话!” 她的瞳孔其实已经收缩成针。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秋浅月只会觉得对方蠢透了,被大道理糊住了脑子。 可她面前的人是神巫与道祖。 他们难道是想要骗她上前? 就在秋浅月惊疑不定时,扶玉已经发动了祝术:“苍生渡·洞明·大梦初觉!” “什——” 被黄泉色泽浸染的视野之中,忽然降下铺天盖地的黑。 分明青天白日,大夜忽然而至。 世间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浮起了可怕的直觉——天道将毁,法则不存! 大夜降临,恍惚之间,人们似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浮生若梦,梦若浮生。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8节 当夜幕在眼前消退,视野逐渐清晰,如明烛照亮,人们看见了一幕毕生难忘的景象。 血淋淋的景象。 许多人的身体,竟被剜去了一块又一块血肉,袒露着白森森的骨头、暗沉沉的脏腑。 “这……” 这一幕分明诡异至极,古怪至极,恐怖至极,离奇至极,但奇怪的是,人们心中并不感到惊奇。 神庭吃人,权贵吃人,难道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吗? 人们神情迷茫地望向周围。 周围的人也一样迷茫。 旋即,脑海里尘封的记忆如海啸一般掀了上来。 重新回忆从前,忽然惊觉那些悄无声息死去的亲人,原来竟是一次又一次被仁寿堂中的野兽大口吞噬血肉,到最后精疲力竭,只剩一具破破烂烂、只余残渣的骨架子,死得不成人形。 “爹——娘亲啊!” “阿爷阿奶!” 记忆倒退,那一具具骨架子曾经弯着笑眼,温暖的手掌抚上自己脑袋,用沾满鲜血的银钱换来全家活命的粮米。 被啃噬过的骨头带着牙印。 被撕裂的肌理一直渗着血。 那么痛……那么痛……人们缓缓低头,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 那么痛啊! 原来,麻木多年的身躯,竟是这样地痛。 一声又一声低呜的怒吼溢出喉咙。 好痛啊,好恨啊。 当尘封的苦痛不再麻木,涌上心头,逼红双眼,当人们不自觉抬起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望向周围。 看见了,他们看见了! 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官,那些藏身暗处煽风点火的蛆虫。 他们的身上,糊满百姓一块块血肉,大睁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们是一座又一座肉山,丑陋、畸形、贪婪无度,遍身流淌着苍生血。 这样的东西,竟然还在挥舞嘴皮,恬不知耻地说什么慈悲大爱。 “该下地狱的……是他们!他们不是人!” “爹!娘!孩儿不孝!今日大梦初醒,方知仇敌就在眼前!” “报仇!报仇!” 复仇的心声与怒火,掀起万丈巨浪,直指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天上神庭! 第147章 让我来教教你做事 神器的正确用法。 “你们想干什么?好大胆子!反了天了?!” “来人, 给我把这些刁民——” 语声戛然而止。 贵人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下的侍卫眼睛里竟也燃起了复仇的烈焰。 “不,别, 别别,你们别跟着那些刁民以下犯上啊,我给你们发钱!发钱!每人一百两……不不, 两百两!两百两还不够,我说你们也别太贪……” 一座肉山一边叫嚷一边后退。 双眸赤红的百姓与侍卫围上前,将他逼到了角落里。 他一手护着脸, 另一只手弱弱竖起三根畸形的手指:“那不然,三百?三百两, 足够你们花天酒地……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钱,我给还不行么?” 他发现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 像笑,又像哭。 第一个愤怒的百姓举起拳头, 颤抖着, 用尽全身的力气轰向这座肉山。 “啊啊啊啊——!” 肉山发出尖利惨叫。 “行凶者”喉咙里溢出的嘶吼却比他苦痛百倍:“爹、娘、阿花啊——啊——啊!” 肉山惊骇欲死。 “啊啊啊别杀我!我所有钱都给你们!你们不就是为了钱!啊啊啊!” 第二个、第三个…… 复仇者围上前,带着血泪的重击接连砸下。 肉山如捣蒜。 一处接一处, 点燃了火, 蒸红了天。 当麻木的蝼蚁开始反抗, 群起而攻, 即便是各大神殿的神官也感觉到了后脊发凉。 手底下那些小神官眼神也变得古怪。 “你们难道也想造反?” 小神官们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身处神庭最底层,没卖过寿元,也很难有机会得到仁寿丹,观察彼此, 都还像个人样。 可是余光里那些大神官…… 一座一座,都是挤占半个神殿的大肉山,他们自己犹未察觉, 经过殿柱时,身上脓血腐肉刮蹭在雕柱上,留下一道道令人作呕的痕迹。 而外面百姓的惨状,无法视而不见。 ‘这就是神庭所谓的仁慈和大爱?’ 小神官们即便不敢反抗,心中也难免涌起愤慨,巨大的矛盾感塞在心口,猛烈刺痛生而为人的良知。 可是大神官不比凡间权贵,他们都是大修士。 反抗大神官,犹如蚍蜉撼树。 小神官们不得不听从大神官的命令,硬着头皮,走出神殿,直面愤怒的百姓。 “大家冷静,切勿擅闯。” 小神官们语气无力,闭上眼睛,调转灵气护住身体,准备迎接拳打脚踢。 然而…… 百姓并没有对他们动手,像水中鱼儿避过礁石,绕开他们,冲向神殿台阶——反而倒像是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当小神官们怔怔睁开眼睛,眼底不自觉渗出水光。 仰头,望向那些冲向肉山的勇士。 “别……你们……打不过……别送死啊……” 小神官们嘴唇颤抖发白,身躯如同浇灌了铁水般沉重。 “轰!” 百姓如何是大神官的对手? 污浊的气息扫荡而过,冲在最前方的战士像割麦一般倒下。 小神官们哽咽出声:“别、别……你们,快回来。” 然而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双双眼睛里燃着复仇的火焰,神色却清明,并不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们前赴后继,慷慨向前。 小神官瞳孔震荡:“明知必死无疑,你们这是……” 百姓大笑:“死也要咬他一块肉,好叫他尝尝蝼蚁也有几颗牙!” 小神官呜咽着,掩面跌坐在地。 “可是……没有意义啊……” 这是一场根本不对等的战争。 在大修士面前,无论多少百姓都只是炮灰。 那座肉山踏着遍地血泊,发出正义凛然的声音:“尔等为邪道所惑,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小神官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忽然他脑子一抽,嗷一声竟冲了上去,扬手打出灵气,救下将被肉山踏扁的人。 肉山冷冰冰望向小神官:“好哇,你也是邪道派来的奸细!” “我、我才不是什么、奸细!”小神官的声音抖得不成形状,嘶哑难听,频频破音,“我只是个人!我是个人!” “轰!” 小神官爆成血雾。 “我……纵死、不悔!” 大神官们一个接一个离开神殿,动手镇压世间反抗的大潮。 他们本以为杀一些人就能震慑住这些软骨头的乱民,却不料身边人的牺牲却激起了百姓愈发剧烈的反抗。 大神官们不由得心底发寒:“疯了吗?这些人都疯了吗!” 一个一个,不怕痛,不怕死,像极了……像极了……那些邪道!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69节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神情越来越坚定。 面对这样的敌人,大神官们本能发怵。 “既然你们定要找死,那就去死吧!” 大神官们大开杀戒,却已经不自觉泄露出色厉内荏之相。 “等、等等!那是什么——” 一丝、一缕。 如烟霞,如流火。 它们从尸山血海里浮出,缓缓在半空凝聚,星星点点,渐渐聚成了一片红炽的海。 望上一眼,心魂震荡。 那是,那是…… 那是死者不屈的意志,它们回来了! “吼——!” 那一片红色焚尽长空,怒龙咆哮,正如万千百姓的法相,屹立于天地之间。 “吼——!!!” 大杀四方的大神官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倒退连连。 只见那红怒的巨龙一荡而下,呼啸着,如半壁天地撞过大神官的身躯! 大神官目眦欲裂,惊骇万状。 他缓缓低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这……”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虚弱感袭来,大神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百姓们定定盯着他。 怒龙焚尽了本就不属于他的血肉。 一层又一层血肉碎屑就像暗金色的蝶,从肉山剥离,随风飘向四面八方。 生于天地,复归天地。 失去从百姓身上掠夺而来的一切,大神官只余下一具被酒色彻底掏空的躯体。 百姓围上前。 大神官的叫声如杀猪般惨烈。 消息传向更高阶的神殿。 “卑鄙的贱民!如此愚昧!如此残忍!如此野蛮!胆敢利用邪术残害忠良!” “统领,是我们的人先大开杀戒,这才引发……” “那又怎样!贱民怎敢反抗!一定要让他们狠狠付出代价!” “统领、统领……”另一座稍小些的肉山嗓音微抖,“你快看外面。” 落地的神殿琉璃大窗外,那一片红色已经漫了过来。 神山万丈玉阶。 狗尾巴草精的视线早已经变得模糊。 它慢一拍挥出灵气,击落袭来的刀剑和术法。 有时候挡住了,有时候没挡住。 血流了太多,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李雪客不知什么时候撸起袖子来到它身边,时不时替它挨上一两刀,痛得嗷嗷乱叫。 他吃力地保护着怀里的纸扎童子和小金乌。 “我有病啊!我有大病!”李雪客惨叫,“我来干嘛!我来干嘛!” 狗尾巴草精:“……是啊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快点走啊。” 李雪客暴跳如雷。 身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李雪客:“……走不了啦!” 两个人摇摇晃晃回头一看,双双惊呆。 “等等,那是什么?” 只见一队队反抗神庭的修士御剑在前,在他们身后,百姓如潮水涌来,空中盘旋着燃火的怒龙,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狗尾巴草精与李雪客瞳孔颤抖。 它震撼道:“那个龙,它和百姓好像!就像他们的精神意志!” 李雪客无语:“你好土……我倒是觉得那个光芒似乎有一点点眼熟?” 秋浅月目露惊悚。 “不、不可能……你做了什么!” 愿力,她的愿力! 数千年来愚昧众生源源不断向她提供的愿力,即便道宗翻案、贺兰蕴仪反叛也未能减损几分的愿力——竟然骤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恐怖的空虚感袭来,秋浅月一阵晕眩,颤眸瞪向扶玉,目光中的杀意和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君不渡淡淡瞥过一眼。 周身气场漫开,将扶玉护得密不透风,渗不进一丝恶意。 秋浅月呼吸微凛,本能倒退。 扶玉性子本来就张扬,有君不渡在身边,她更是得意忘形,肆无忌惮。 她桀桀笑道:“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那些‘空洞无物大道理’,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遍?” 秋浅月眼肌抽搐,定下神来:“你定是以梦术迷惑了我的信众。”她扯唇冷笑,“你能迷惑他们一时,还能迷惑他们一世?” 扶玉:“啧,你就自欺欺人。” 秋浅月正要冷笑,忽然又是一震。 周身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万蚁噬骨。 她蓦然惊觉,愿力竟在反噬她本身!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那些贱民,鼠目寸光,愚昧麻木,无可救药!他们怎么可能反抗神庭!他们怎么可能反抗我!” 扶玉微笑摊手:“事实如此,爱信不信。” “绝不可能!”秋浅月咬牙切齿,“我还能不了解人性?他们自私自利,他们贪生怕死,他们……” 扶玉打断:“是啊,人都怕死,但是那么怕死的人,为了家人,总是可以不要命。”她笑,“你不懂我们蝼蚁。” 秋浅月一字一顿:“你就靠着这样的办法,煽动愚民?” 她眸光剧烈闪烁,思忖解决之法。 扶玉仿佛能够读心,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解。因为,你们真的杀了别人全家。” 秋浅月目光一震。 她抿紧唇角,翻覆手掌,将天罪之眼逆转内外,凝眸望向世间。 “你一定在骗我,一定又是什么拖延之计……那样的蝼蚁,有什么本事杀上我神山?!” 下一霎,秋浅月颤眸恍然。 “神器……是它!你竟把一件神器,给了那些卑贱的人!” 扶玉微笑:“对,神器烛世愿。我来教教你这件神器正确的用法,让你亲眼看一看,什么叫做——万民之愿,比肩神明!” 第148章 灭世也好救世也罢 突然公开。 “你疯了吗!” 秋浅月瞳孔收紧, 微微摇着头,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敢……你居然敢!你疯了!你真疯了!你敢让那些贱民掌握神器之力!” 她死死盯着那一条图腾法相般的赤红巨龙, 眸底浮起深深的恐惧。 那样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令人头皮发麻,令人毛骨悚然! 蝼蚁的意志和怒火,竟化龙! 在它…不, 它已经可以称之为祂,在祂面前,神山不再是神圣强大的存在, 只是一团可以被踏平的腐肉。 “你竟让一群、一群愚蠢贪婪的暴民控制了那样的力量!他们会毁掉一切!他们定会毁掉一切!”秋浅月神情隐隐失控,“神巫, 你把毁天灭地的力量交到那样一群人的手上,必定万劫不复!” 扶玉笑:“灭世也好,救世也罢——神器是天下人的神器, 天下人想怎么样怎么样, 轮不到你个妖魔鬼怪放屁。” 透过天罪之眼看世间。 漫山遍野,红灿灿。 扶玉老怀大慰, 很习惯地歪了歪头:“还真没见过这场面!” 君不渡:“嗯。” 她环视四周, 当视线落向那座已经被战火浸染的神山, 忽然吓一跳。 乍看以为自己要死。 扶玉目光微凝, 反手扯了下君不渡衣袖。 老夫老妻那么久,不用递眼神也能够心领神会。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0节 他行前半步替她护法。 扶玉垂眼:“神、降。” 狗尾巴草精的视野已经模糊不清。 它遥望远处漫向神山的一片片红炽灿烂,扬起双眉,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嘿……那就是……胜利的曙光吧?” 李雪客一手捂住它颈侧汩汩冒血的伤口, 另一只手狼狈地挥动鼓槌,击落射来的光箭:“你别说话了!” 狗尾巴草精:“对不起啊,连累你了。谁叫你, 会开,飞舟?下辈子你还是学点好的吧。” 李雪客无语凝噎:“……” 潮水般的神庭侍卫围了上来。 一个首领模样的神将放声喊道:“杀神巫!取首级!震慑乱民!乱民必退!” “杀!杀!” 狗尾巴草精哑声怒吼:“你做梦!你休想!” 它和李雪客对视一眼。 李雪客拎起鼓槌,重重砸破了最后一面战鼓。 “——轰嗵!!!” 狗尾巴草精双目如炽,在鼓声的加持之下,悍然自…… 没爆成。 李雪客变得缓慢的视野中,重伤垂死的“谢扶玉”突然气质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她浅浅撩了下眼皮,威压一震,霎时击落了周围袭来的风刀霜剑。 “铛铛铛铛!” 箭矢坠了满地。 她回眸,望向自己人。 “谢扶玉”这个身体已经是濒死之境。 李雪客浑身是伤,纸扎童子也染成了一只红童子。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主、主人……主人!’ 精怪不修神魂,狗尾巴草精的魂魄已经耗得十分虚弱,感应到扶玉降临,哇一声在脑中哭了出来。 扶玉笑叹:“给我带路是吧,知道了,做得很好。” 狗尾巴草精一窒,然后哭得更加响亮:“主人!呜哇!主人!主人危险!主人小心!主人!呜哇主人!” 扶玉余光觑一眼周围,单手掐诀:“祝·燃血。” 轰嗡一声火响,只见她的身躯变得透明,熠熠如流火,光焰荡开时,好似九天火女降下凡间。 远处怒龙忽有感应,遥遥仰起了头,张开巨口—— “吼!!!” 一声清越龙吟荡过天地! 它与她,遥相应和! 啸声过境,神庭诸将只觉魂魄不稳,心惊腿颤。 “擒贼先擒王,杀……杀了神巫!杀死神巫,乱民自溃!” 首领挥动刀柄,将身旁下属猛力推上前。 “杀神巫者,赏仁寿丹!” 首领自己倒是眼神闪烁着往后退去,边退边喊,“上!给我上!” 李雪客望一眼远处,鄙夷地嗤出声来:“人家‘乱军’喊的都是‘随我杀敌’,再看看你们!没用的东西!” 扶玉轻笑一声,周身光焰愈盛。 围上来的神将们面露惊惶,相互对视一眼,拼命给彼此打气,并催促同僚先上。 “那就……”扶玉轻轻启唇,亮起火光的双眸炽热又冰冷,“永远,留在这里吧!” 一瞬间每一个人本能毛骨悚然。 就连李雪客也悄悄抱紧了怀里的纸童子和小金乌——她这个大反派的样子,好可怕。 “轰嗡!” 下一霎,只见那烈火竟从她身体里淌出来了! 不、不对,忽然之间,处处是火! 狗尾巴草精一路血洒长阶,扶玉燃血祝术生效之时,一星星,一点点,一缕缕,一蓬蓬,那些滚烫热血,尽数燃起,炽烈焚天! “呃——啊!呃啊啊啊啊!” 身上溅到血的神将瞬间被点燃,变成一根根扭曲的火柱。 “轰——轰——轰!” 玉阶上大片大片燃起血火。 圣洁纯白的云玉阶被烈焰焚过,露出底下被障眼法遮蔽千年的真容。 那是浸透了血的腐土,是数不尽的生民百骨。 神将们想逃却来不及,顷刻间身陷火海,一面哀嚎,一面顺着长阶咕咚咕咚往下滚。 “去吧。” 扶玉抬手,指了指烈火开辟的通道。 李雪客颔首:“走了!” 扶玉示意狗尾巴草精:“你也走。” 她正准备把它扔出身躯,狗尾巴草精急道:‘等!等等主人!我我我找到云山乱遗落的一块玉佩,它在在在——’ 扶玉:“玉佩?” 李雪客匆忙转身:“哦哦差点忘了,就是这个!在我这儿!” 他把那块掘地三丈挖出来的玉佩递到了扶玉手中。 扶玉微一挑眉。 这具身体已经化为火焰,玉佩瞬间被焚毁,一抹气息被扶玉神魂捕获。 “很好。” 小金乌扑扇着翅膀从李雪客衣襟里钻出来,用力摆了摆脑袋,甩出那一道来自红毛狐狸身上的神纹,郑重其事交给扶玉:“精血,给,帮忙!” 扶玉微笑颔首,神念一动,把狗尾巴草精的魂魄抽出身躯,借着荡下长阶的万丈流火,送它回到它的狗尾巴草精身体。 ‘主人!回见——主人!’ 扶玉扬起手指,在耳畔懒洋洋一挥。 然后她长笑一声,一掠而起。 巨龙在她身后清吟甩尾,她祭出神纹,轰上十三重天的封印。 “轰——呜嗡!” 神光与火焰一起爆开。 “轰——!!!” 撑到极限的身躯彻底散成漫天的焰,烈焰泛滥,神山上下陷于火海,远远望去,好似一只照亮了天地的巨炬。 扶玉回神,睁眼。 秋浅月也从天罪之眼上收回微颤的视线。 庞大的法相不断变得黯沉,神光消失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漆黑不祥的蚀洞。 邪魔神的意志仍在虚空中咆哮,继续虚弱下去,她将难以抵御祂的冲击。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我?” 秋浅月反手一挥! 天罪之眼逆转内外,秋浅月将自己的神灵法相投向世间。 “愚昧众生!” 那法相悬于九天之外,神喻降下,震耳欲聋。 “神巫所言,不过尽是些空洞无物的大道理,是要多愚蠢的人,才能被她洗脑,为她冲锋陷阵!” “你们想要的真是所谓平等的大同世界?别骗自己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信你们中的哪一个,不想成为人上人,不愿享受荣华富贵!” “来,成为我的战士,诛灭那些叛逆!向我皈依者,我将赐予你们神力!” 她长啸一声,抬指掐诀。 只见那些面色惊惶的神庭修士周身忽然爆起神光。 一瞬间磅礴的力量涌入身躯,他们一个个身形暴涨,似一尊尊神灵巨像,轰隆隆踏足人间。 一个正在逃命的神庭修士惊奇地挥了挥手臂,竟如削泥一般轰塌了半座小山包。错愕之后紧随狂喜:“我这么强!我这么强!呵——哈哈哈!受死吧,蝼蚁们!” 他狂笑着避开乱军主力,扑向附近一座只留下老人和孩童的村庄。 秋浅月声情并茂:“看见了么?这就是我的信徒,我的圣使,回归我的怀抱,你们将一步登天,变得和他们一样强!” 虚伪的嗓音嗡嗡回荡。 片刻沉寂后,黯淡的法相渐渐亮起光芒。 “呵……哈哈!”秋浅月眼帘低垂,抬起双臂,叹息着享受重新掌控一切的快感,“神巫,看看啊,你信任的贱民就是这样首鼠两端!那么多人……见利忘义,背叛你啦!”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1节 扶玉偏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她眨了眨眼。 他微微笑。 秋浅月的得意还未持续到扶玉道破一句“回光返照”。 庞大的法相忽然闷哼出声。 原本身上只是一些漆黑小蚀洞,此刻竟然大片大片溃烂,如被蠹虫剜空。 秋浅月瞳仁惊颤,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愿意向她皈依的“圣使”个个不堪一击,顷刻就败于百姓之手。 输也罢了,还能崩得这样快!简直就是溃不成军! 白白浪费她多少神力! “废物!无能的废物!都是些无能的废物!一群毫无意志力的软骨头!” 秋浅月喉间溢出愤怒的低吼。 扶玉失笑:“你在意外什么?你都知道他们是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人了,你指望他们有骨气?” 到了此时,秋浅月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还没完!” 秋浅月冷笑出声,眸底浮起狠戾,“神巫,你以为你的信徒又能有几分虔诚!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 她忽然挥袖反手。 只见神器天罪之眼蓦地转向,照向漩涡旁二人! 扶玉微微错愕,旋即耳朵上浮起可疑的红热。 她,和君不渡,就这样,公开啦? 这么突然? “看啊!”秋浅月煽情道,“你们都被骗啦!你们崇拜的神巫根本不是好人!她勾结邪魔啊!她身旁这个邪魔就是君不渡!你们别信她,她要害你们啊!” 片刻静默。 君不渡探手,碰了下扶玉掌侧,示意她说话。 扶玉抬眼,冲着天罪之眼微微笑:“嗯……扶玉和君不渡,这厢有礼了。” 一下子跟这么多人打招呼,即便是她的老皮老脸也有点遭不住。 秋浅月眸光微闪,疾疾挥袖查看世间。 百姓甲:“呵呵,神庭又开始说别人坏话了,又出来污蔑人家了。” 百姓乙:“恁不要脸,真把老百姓当傻缺。” 百姓丙:“信神巫是邪魔,不如信我是人皇李道玄。” 正好路过他身边的李雪客:“……不是哥们,我才是。” 秋浅月气急攻心,憋屈无比:“蠢货!这些蠢货!” 她蓦然转动天罪之眼,咬牙切齿道,“她自己都承认了!你们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你们还能自欺欺人!” 百姓哄堂大笑。 “啊是是是!” “呃对对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天上地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49章 颠倒黑白圣人私心 不怕死。 百姓越战越勇, 神庭溃不成军。 红炽怒龙翱翔于天,悍然甩尾,只闻“轰隆”一声响彻天地的巨震, 神山被拦腰截断。 燃烧的万丈长阶、琼楼玉宇、千层宫阙……纷纷断裂崩塌,迤着火焰长尾与黑烟,大块小块坠落深渊。 熊熊烈焰映红了百姓的面孔和双眼。 不知为什么, 当神山倾倒,人们的肩膀后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自觉挺直了脊梁。 “吼——!!!” 巨龙仰天长啸, 炯炯怒目仿佛能够穿透时空,直指罪魁祸首。 突然之间四目相对, 秋浅月瞳孔骤缩,应激般挥出一掌,将天罪之眼击落到远处。 咣铛啷! 庞大的法相微微颤抖。 愿力反噬之痛就像烈火灼骨, 身躯和神魂都在溃烂, 眼睁睁看着自己由内而外变成腐肉的感觉并不好受,秋浅月几欲发狂。 君不渡杀人并不是一定要提前打招呼。 秋浅月还没看见君不渡动作, 神魂忽一凛, 恐怖的冰冷直觉从脚底蹿起, 瞬息冲上颅顶! 她不假思索飞身疾退, 指诀连点,在身前筑上一层又一层防御。 她的直觉没有出错。 “御·金瑶台”在筑成的瞬间即被剑气斩破! 这个人的剑气竟比当年更加恐怖,那时冰冷如霜月,多少有迹可寻, 如今竟如暗夜本身,降临时无声无息,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 ——夜的降临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意志。 而那个人…… 他以弥天的暗夜为法相, 一步步向她走来。 恐怖至极的压力! 连续爆开的金瑶台仿佛身前尘埃,甚至不值得他动一动薄冷的眼皮。 被这个人的杀机锁定,秋浅月只觉周身血液冻结成冰。 “……这么强!你这么强!” 转生为魔的君不渡,竟有这么强! 闻言,那道身影却是顿了下。 “痴长数千岁,不及吾妻。” 他的嗓音带着非人的金属质感,语气说不清是轻是重,极其危险又极其缱绻。 秋浅月一阵毛骨悚然。 倘若她是人身而不是法相,此刻想必两腮已经浮满了鸡皮疙瘩,头顶炸开了闪电火花。 君不渡淡淡抬眸,身影倏忽消失在原地。 秋浅月瞳孔一紧,不敢有片刻犹豫,点住额心,逼出本命真灵:“王母印·极御瑶台!” 金光层峦泛滥。 金玉轰鸣之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瑶台高筑,护持法身。 但下一霎,她便亲身领教到了什么是—— 万物可斩! 剑气破壁而至,那一道瘦挑人影不避不让穿过破碎瑶台,晃眼就到了面前。 秋浅月瞳孔剧烈抖动。 对方简直像鬼! 她匆忙结印,左手绝死之药,右手金瑶台,连攻带守双双轰出。 还是没用! 九衢尘斩破金瑶台,斩破绝死之药,只一霎,惊天一剑就在法相眼睛里急遽扩大! 剑气临身! “铮!” 那一瞬间仿佛斩破水面,秋浅月当真化成了水中月,片片在眼前散开——无离恨的空间术。 君不渡脸上丝毫不见意外的神色。 一剑斩出的瞬间,他的身影已有去势,一晃消失在原地。 扶玉正在专心看他打架,身躯骤然一紧,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唔。” 她不动声色弯起眉眼。 只见附近虚空像水波荡开,一片承载了秋浅月法相的空间突兀出现,向她轰出一记绝死药! 君不渡一手护着她,另一手反手出剑。 这一剑寂静无声。 一息后,虚空内传出痛哼。 空间一阵摇晃,秋浅月的法相在远处重新现身,轰隆隆踉跄退了几步,单手掩住胸腹——那里赫然一道狰狞剑伤。 扶玉乐道:“想绕过他来打我的,你是第一百零八个。” 秋浅月眸光一凝,下意识抬手催动愿力疗伤,却换来了一声痛楚的闷哼——遍身愿力已经变成了蚀骨之毒。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2节 她骇然瞪大双眼。 旋即她意识到另一件事,缩紧的瞳孔再度一收! 她本可以利用遍布世间的万魔千窟阵,瞬间收割天下人的寿元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就像曾经在天南城做过的那样。 此刻她却绝不敢。 天下人已经失去了信仰,他们的意志已成剧毒,吞噬他们只会害她万劫不复。 秋浅月直到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她恨意盈眸,寒声吐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君不渡有这么强,却迟迟不动手……原来你费尽心思,阴险算计,百般拖延……竟是为了毁我信仰!神巫,你行事未免太过阴毒!”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我?阴毒。” 救人=阴毒? 扶玉叹为观止:“你真是把颠倒黑白四个字刻进骨髓了啊。” 秋浅月冷笑:“何为黑,何为白,轮不到你来评判!呵,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拯救百姓,你敢对天发誓你就没有私心!凭你也来教化我?!” 扶玉失笑:“我不是要劝你向善,我只是要送你下去。” 秋浅月眸光微闪:“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扶玉懒笑:“成王败寇是吧,也行。” 字音在她齿间扣响时,君不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秋浅月仓促之间只筑起一重金瑶台。 “轰!” 金瑶台破灭,法相喷血倒退。 君不渡垂眸瞥一眼怀里得意洋洋的扶玉:“抱紧我。” 他动了动握在她腰间的手指,示意他要腾出手来掐诀。 扶玉呼吸微滞:“嗯。” 打架呢,没什么不好意思。 她果断探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唔……腰身劲瘦,坚硬,随意一动就有惊人的爆发力。 甫一接触,就知道很行…不是,很能打! 重剑接连斩下。 秋浅月此刻反噬加身,苦不堪言,强撑起来的防御扛不过一息。 千年不见,君不渡的剑道已臻化境。 每一剑都仿佛平平无奇。 只一往无前,神挡斩神,佛挡斩佛。 秋浅月法相接连遭受重创,灵血与神力汩汩涌出,一泄百余丈。 周身神光越来越暗,她已经快要扛不住邪魔神无孔不入的侵蚀了。 秋浅月脸上戾色越来越重,眼球疯转,眸光闪烁。 “咦?” 扶玉若有所思。 她一边思忖,一边随手掐了掐君不渡。 他身躯微紧,顿了瞬,赤瞳划下来看她,颇有几分无奈:“嗯?” 扶玉:“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她似乎并不怕死?” 都到了这个程度,秋浅月竟然一次也不曾尝试撕开空间逃跑,反而一次次尝试冲击天道漩涡,颇有几分悍不畏死的架势。 扶玉:“你觉得她像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吗?” 她自己便摇头:“不像。我猜有后手,什么后手,不知道,威力如何,不知道。” 君不渡:“。” 话都被她说完了。 他道:“我杀,你想。” 扶玉:“嗯!” 她的想,自然不仅仅是“想”。 扶玉掐诀,一连给自己上了三个灵视法术。 “洞明!”“还灵!”“因果鉴!” 瞬闪之间,扶玉定睛捕捉秋浅月周身异象。 只见那黑色因果线密如深渊,观上片刻,扶玉只觉头重脚轻、头晕目眩。 她忍不住吐槽:“……八辈子修不出这么重的因果。” 说话间君不渡挥剑斩落法相一臂。 庞大的法相嘶声痛吼,轰隆隆踏步倒退。 此刻的秋浅月神光黯淡,遍体黑蚀,残缺不全,看起来与那些被毁掉的伪神像也没有太大差别。 神力流失太多,她连续掐诀,却再招不出金瑶台。 再大的肉山也无法硬扛九衢尘。 法相痛声嚎叫,惨烈之极。 扶玉沉吟:“虽然我毁了她的神圣信仰,令她反受其害、实力大损,但她还是比我预料中弱得多——我感觉不太对。” 虽然此人阴险狡诈,但在当初那个能人辈出的时代,实力不够是很容易死的。 秋浅月坏事做尽,就没遇到一个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 比如她和君不渡。 在她和他的记忆中,从来也没有关于秋浅月这个人的印象——除了幼时遇见那一次。 君不渡静淡的声音落入耳畔:“有想法了吗,她要自爆了。” 扶玉:“……” 单听他语气,还以为他问的是“有想法了吗今晚吃什么”。 扶玉抬眼一看,只见那尊法相形容狼狈,面色扭曲,周身神光狂暴涌动,眸底闪动着剧烈的恨意……以及一丝深藏的冷笑。 “外面还有化身么?”扶玉摇头,“不对,她的化身小玉清才死不久,养不出来。” 本体一死,孱弱的新化身根本承受不住反噬,当场就会爆体而亡。 扶玉望天,絮絮叨叨:“莫非真是我看走眼了,这一位主神其实铁骨铮铮,不成功,便成仁。好吧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君不渡:“……” “等等。有个小问题。”扶玉忽地挑眉,若有所思,“她分明怕你。怕到把你的名字变成世间禁忌。” 既然从来没有过交集,哪来这样大的恐惧? 扶玉眸光一定:“拖她一会儿。” 君不渡反手收剑,瞬移,抬手摁住法相破损的头颅。 “镇。” 黑暗的魔息磅礴而出,虚空中温度骤降,一切光线消失殆尽,就连咆哮的邪魔神意志也不自觉暂时退避静默。 扶玉双眸微眯,神念一动,从神魂里渡出一抹陌生的气息。 “来,让我看一看你究竟有几分坚定意志。” 第150章 功亏一篑滋味如何 不死药。 那一抹陌生气息在扶玉的掌心散发出莹白光晕。 它来自一块玉佩。 云游儿的玉佩。狗尾巴草精在神魔大葬里找到了它, 千里迢迢送过来。 扶玉轻笑,反手一摁,将这团白色光芒摁进秋浅月法相龟裂的额心。 唰! “阿郎, 阿郎。” 漆黑寂静的意识深处,模糊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云游儿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 ‘别吵。’ “阿郎,阿郎。” 那个声音更近了些, 是女子的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却又陌生得仿佛隔了数千年光阴。 云游儿忽然一震。 霎那感受, 犹如五雷轰顶。 ‘那个……贱人!’ 那个背叛他的贱人!为了君不渡战死的贱人! 自己青梅竹马的……妻。 她还有脸唤他?! 云游儿攥起拳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瞪去, 眼前却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3节 他蹙眉,探手往前挥了挥,黑暗浓稠如墨, 化不开分毫。 他抬脚一踩, 发现身下同样空无一物。 旋身,挥舞双臂。 他悬浮在无天无地的黑暗虚空之中。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白光。 他蹙眉抿唇, 沉默地等。 近了, 更近了。 莹白的光芒十分柔和, 但落在他习惯黑暗的视野里,却是十足刺眼。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拦在眼前。 动作忽然顿住。 光晕中,有画面。 那是一张脸,一张曾被他遗忘了数千年, 再一次见到却丝毫也不觉陌生的脸。 盈盈浅笑的桃花靥,在阳光下炫起一片白。 好……好扎眼! 云游儿眼球刺痛,视线变得模糊, 他极力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画面中的倩影。 “阿郎。” 她抬手,为正要出门的男人戴上披风。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玄银甲胄泛起的大片强光,刺得他愈发难受。 那个“自己”踏出门去,许久,妻子仍在门前。 “阿郎……”她弯弯的眉眼好像月牙儿,她轻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阿郎英武,光芒万丈,像神明一样。” 云游儿咬紧牙根:“那你还叛——” 她说:“这次一定也会平安归来。” 云游儿默住。 他倔强地绷紧身躯,恨恨盯着她,不肯伸手拂去她眼角那一丝带笑的担忧的眼泪。 直到画面消失,他如梦初醒,急急伸出手去。 两手空空。 “雪纯——宋雪纯!” 恍然回神,他在黑暗中暴躁地奔走。 “你给我出来!宋雪纯!” 他的脑子仿佛被黑暗糊住,他想不起自己的境况,也不知道这是何处,唯独心底执念依旧清晰。 “阿郎。” 终于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云游儿抿唇,缓缓回首:“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时变得朝三暮四。” 这些光团显然是她的视角、她的记忆。 她坐在案边,帮着云朵儿整理战报,明明在笑,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担忧。 “阿郎见百姓受难,忧思太重,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她道,“唯独说起宗主那边的战绩时,你都没看见,他眼睛唰一下就能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她望向云朵儿,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我娘从前便说,嫁人千万别嫁剑修,他们脑子里装的永远不是媳妇,只有他的剑,以及另一个强大的剑修。” 云朵儿扑哧笑出声:“兄长确实就这德性,小时候睡觉总要抱个棍子。后来有了剑修师父,成天嘴里念叨的就是他师父!” 她也笑了:“那我注意投其所好。” 云游儿怔住,望望左边,望望右边。 世上与他关系最近的两个女人,她们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啊? 云游儿身心颤栗,惊恐地捂住耳朵,一步步倒退。 “不、不、不!” 他连连摇头,将脸侧向一旁,瞳孔在眶底疯狂抖动。 他不要深想,他不能深想…… 他拼命倒退,距离那光芒越来越远,直到把自己彻底藏进墨一般的黑暗。 忽然,耳后幽幽拂过一道声音。 云游儿身心剧震,惊恐万状,缓缓回眸。 他几乎撞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她笑吟吟地说:“听说剑主此役又诛了邪魔数十万,阿郎,你那边……” 云游儿见鬼一样瞪着她。 当他不再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双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妻子根本没有倾慕君不渡,说起那个人,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提及一把绝世好剑,抑或是一位强大的长辈。 她只是想要聊一点他喜欢的话题。 云游儿嘴唇颤抖。 他正想喃喃开口,耳畔却炸响了一道压着火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你以为那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 妻子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样高大,那样英武,周身光芒万丈。 她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音中的火药味,她被他突然爆发的“少年意气”逗笑:“当然少不了阿郎阻断邪魔援军呀!阿郎和剑主,都是最厉害的剑修!” 他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她又何尝不是被爱意蒙蔽? 她笑吟吟望向她心目中耀眼的大英雄。 云游儿伸出颤抖的手,挡住她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呻--吟:“别看他,别,别看。”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扭曲。 他是有多蠢,有多瞎,竟会把蜜糖当成了砒霜? 他一手掩面,一手挡在身前左右挥摆。 他大口喘息,心脏欲炸。 他听见自己冷冷笑出声来:“他有神巫。神巫能灭鬼忘川十万邪魔,你怎么不学?你自己去上战场试试啊!” 她呆道:“可我只是个药修……” 曾经的云游儿恶意满满:“药修怎么不行,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救你心上人一命!” 她愣了下,耳朵迅速变红,眸光潋滟,满面娇羞地嗔道:“你这个人。” 云游儿五雷轰顶。 他的喉间爆出低吼:“别——别理这个妒火攻心的蠢货!” 深渊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雪纯,雪纯!”一瞬间视野彻底模糊,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挡她眼睛、捂她耳朵,呻-吟着乞求她,“别信他,别信他,别信他!”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拭,“雪纯,不要去!不要去!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彻底模糊的视野里,唯独一块玉佩仍然清晰。 他见她把它系到了他的身上。 云游儿怔怔摸向自己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一天,在神魔大葬,他弄丢了它。 他没去找。 毕竟那只是一个负心女人的东西。 他就这样弄丢了她的真心。 “啊……啊……啊!” 云游儿抱住头,双膝重重砸下,像痛极的野兽嘶声哀嚎。 “喀、嚓。” 云游儿瞳孔忽然一震。 他蓦地抬眼,只见那块玉佩被烈火灼烧,正在寸寸碎裂成灰。 “不、不、不不不!” 那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踉跄扑上前,抬手抢夺那燃火的玉。 “嘶!” 灼痛袭来,脑仁深处仿佛被万根针扎透。 他不退反进,合拢另一只颤抖的手,双手紧紧抓住它。 痛! 痛楚的感觉,让他变得清醒。 眼前浓稠的黑暗开始褪去,剧痛如滔天的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剥皮抽筋、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 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同时到来的,是炼狱般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4节 他是云山乱,他死了,他被秋浅月,活生生地……嚼烂吞吃。 一瞬间生死大恐怖几乎令他疯魔,眼珠红炽如沸,周遭的黑暗变成了血红。 他看见了…… 他最后一抹残念沉睡在秋浅月法相深处,是玉佩,将他唤醒,令他承受这刀劈斧凿,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尖叫颤抖,想要往回缩。 然而那一抹莹白的光晕它还在。 它就浮在他被血泪模糊的视野里,轻轻地飘动,仿佛在唤他。 “阿郎,阿郎。” 它像甘霖,覆住他周身,为它抵御无孔不入的痛楚。 “不、不不不!雪纯,雪纯!”云游儿狂乱地喊,“我岂能让你为我受痛!” 他拼命挣扎,踉跄往前,用尽全力抓握它,把它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 “阿郎,阿郎,不要停下,继续向前,向前啊。” 云游儿毫无形象地哭嚎。 他跌跌撞撞往前冲。 在她面前,他有何颜面再说一个不字? 刀山也好,油锅也罢。 倘若在她面前都能怕痛认怂,那他一生自负的坚定意志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往前,再往前。 事已至此,悔恨已经毫无意义。 他只能往前,走向一个缥缈的结局或命运。 近了,近了。 痛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滚烫血眼里,隐约可见断续的画面。 秋浅月的法相残破膨胀,遍身是伤,汩汩流淌出腥臭无比的黑绿腐水,已经处在自爆边缘。 ‘这是……’ 血红的视野猛然一颤。 他看见了邪魔神。 那个东西几乎占据了全部虚空,他曾经饱受其害,深知祂的意志如深渊可怖。 他微微颤抖,循着妻子气息渡过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屹立着两道人影。 神巫依旧是那副懒洋漫不经心的模样,而她身边那个过分高挑的身影……即便形貌有异,云游儿也一眼就能认出。 “你们……” 这二人,竟能挡住邪魔神! “啊,你来了。”扶玉欣慰地望向云游儿这抹残念,“杀过那么多邪魔的人,果然有几分坚定意志。” 云游儿沉默一瞬,捧住白色光晕,哑声开口:“秋浅月将死,唤醒我做什么?” 嘲讽?审判? 扶玉大言不惭:“哦,我人好,帮助你们夫妻团圆。” 云游儿嗤地冷笑。 不等他大放厥词,扶玉又道:“所以我找你帮个小忙也不过分吧,秋浅月有问题,她不怕死,为什么?” 云游儿眸光猛然闪动。 他被秋浅月吞噬,换句话来说,他与秋浅月已经融为一体。 当他清晰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恐怖的毁灭剧痛霎时降临! “呃啊啊啊啊!” 这抹残念一瞬间几欲爆裂。 “撑住,找出答案。”扶玉在法相面前显得渺小,却分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告慰宋雪纯。” 云游儿身心剧震! “呃——呃——呃!” 忽一霎,残念颤栗,他惊悚万状。 “不、不能杀!千万不能杀!她是——” 戛然而止。 秋浅月碾碎了这抹意志,缓缓转动一只通红的眼球:“呵……功亏一篑滋味如何,神巫?” 她故意放任云游儿的残念说到最关键处,便是要让扶玉也尝尝临门一脚事败的滋味。 扶玉笑了。 “呃,可是我已经确定答案了呢,不、死、药。” 有一瞬间秋浅月身上仿佛时间凝固。 “你真正的绝杀就是你自己,你一旦死去,就可以重回过去,解决死局,是这样对吧?” 扶玉笑笑地,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已极其笃定。 第151章 倒果为因一见钟情 无尽诛。 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只要死亡, 就可以返回过去,提早消灭自己的对手。 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突然被扶玉道破,秋浅月仿佛冻结在时光中, 半晌,眼球终于缓慢一滚,盯向扶玉。 她一字一顿:“你怎知道?” 云山乱明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法相濒临自爆, 周身气息暴烈狂乱,在君不渡的镇压之下,那股自毁威能愈演愈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扶玉笑,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次次都会失败。” 闻言秋浅月不禁冷笑:“此刻说胜败,你不觉得为时过早!” 她的眸光阴狠闪动,在记忆中逡巡片刻, 已然锁定了一个重返过去的时间点——初见四岁扶玉那一日。 回到那一日, 她可以像捏死一只蝼蚁那样轻易碾碎这个小孩,如此, 世间将不再有神巫, 就像……她曾经杀死或是废掉的每一个未来天骄! 扶玉不疾不徐道:“每一个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人, 都会被你提前清除, 然而没了那个,又有这个,总是摁下葫芦又起了瓢,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秋浅月阴森一笑, “此次我唯一的错算,唯独一个君不渡。下一次,只要不开界门, 我必成神!” 届时世间没有神巫,她大可以让那些蝼蚁再多繁衍几百年,总能吸到足够的寿元和愿力来完成大业。 扶玉恍若未闻,自顾自说话:“你败就败在违背大道。天道是大道,是正道,你人行邪道,总要有人拨乱反正的,你杀一个,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薪火永不绝。” 秋浅月咯咯笑出声来:“大道理,又是大道理!这就是你的遗言吗神巫!装得大义凛然,生死看淡,实际上心里面住着的那个小女孩早已经吓得嘤嘤哭泣了吧!” 无人回应。 扶玉侧过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望向邪魔神。 “秋浅月,”扶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妙复杂的情绪,“到了此刻,你还没反应过来祂是什么?” 秋浅月的法相正在迅速失去人形,听到这句,狂暴翻涌的气息微微一滞。 她警惕地问:“祂是什么?” 扶玉回眸,眸间映出这一团狰狞扭曲的法相:“祂就是你啊。” 秋浅月皱眉不屑:“你在说什么蠢话!” 扶玉道:“祂的今日,正是你的明日——暴虐狭隘的伪神,窃夺天道之力,自然只能创造出一个扭曲嗜血的‘新世界’,而祂本身终将被信徒狂热疯魔的意志裹挟,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就是你的未来,你看清楚了吗!” 扶玉声音并不大,却仿若雷霆。 秋浅月浑身一震,眼球收缩:“绝、无、可、能。” 扶玉笑道:“你难道没有发现祂比数千年前弱得多?难道没有发现祂此刻仍在持续衰弱?为什么,因为君不渡带领神龙一族反抗祂,祂失去了自己的信徒。” “你就说你们像不像吧!” 秋浅月暴烈翻涌的法相微微收紧,一股不容深想的战栗遍袭周身,令她头皮发麻。 “我说秋浅月,”扶玉好心道,“变成这种失了智的东西,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阵死寂。 半晌,秋浅月咬牙切齿发出刻意平静的声音:“我有无尽的生命可以从长计议,而你,神巫,你就要死了,你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扶玉很不高兴。 口口声声都是要杀她。 重返过去,这家伙不敢找君不渡,就敢找她? 即便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岁数小又没靠山,但扶玉还是被秋浅月的“看不起”成功激发了胜负欲,浑身上下哪哪都不服气。 她气咻咻地,偏头瞪一眼君不渡。 君不渡哑然失笑。 他这人,淡淡一笑,唇角就有春风。 扶玉瞬间失神,不自觉也随着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被不争气的自己气到暴跳。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5节 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她恨恨移走视线。 “你确定,”君不渡唇角那抹春风在抬眸望向秋浅月的时候淡淡敛尽,他语声静淡,不紧不慢,“没有她在,我会救世?” 他不救世就不会死,他不死,无论重来多少次,秋浅月也越不过他这道天堑。 愣住的不止秋浅月。 扶玉知道此刻不是情爱脑发作的好时机,但心脏有自己的想法,一颤一颤,像是有花朵开了出来。 咳咳!这只是迷惑敌人的战术而已。 秋浅月声线不自觉绷紧:“……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颤眸盯向他那一双血色赤瞳。 竖瞳冰冷,淡漠非人。 他缓缓勾起唇角,看似在笑,却只让人不寒而栗。 “你曾经弄疯了我的母亲,让她杀我。”他的嗓音很静,只有陈述,没有情绪,“可惜了,父亲把自己的容器看得比什么都重,母亲刺杀失败,死在我面前,溅我一身血。” 秋浅月瞳孔惊颤:“什么……” 君家水太深,她的手实在伸不进去,只好从君不渡母家,也就是与君家世代联姻的贺兰家这一边下手。 君不渡的母亲是贺兰循的妹妹。 秋浅月轻易迷住贺兰循,嫁入贺兰家,成功给小姑子下药,把她弄疯,让她回去杀死自己的儿子。 但秋浅月万万没想到君家的家主竟然是个不断夺舍后代的老不死。 君不渡是他下一件容器,岂容他人染指。 “母亲是我身边唯一像人的人,”君不渡平静道,“母亲死后,我找不到做人的理由。如果没有那时的扶玉,也不会有今日的我。” 扶玉脑海里轰一声响。 秋浅月听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她却不会不明白。 她曾在鱼龙城迷幻阵里陪伴君不渡度过了那段糟糕的岁月。 他小时候可惨了。 君家家主,那个老不死的怪物想要把他变成方便夺舍的空壳,经年累月打压他,以绝对的权威摧毁他的意志。 扶玉本来只是想要看一看君不渡过往,确认他元阳尚在,但发现他那么可怜,她便忍不住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明天”。 她把他那只寿山石镇纸都吹出了风痕。 而他正是用它诛杀了那个老怪物。 她记得少年握着它的样子,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青筋暴起,与他静淡的脸色反差感强烈。 扶玉怔怔:“你那时,可以感知到我在你身边。” 无法触碰,无法交流,却有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 君不渡垂眸望进她眼底:“所以一见如故。” 扶玉张了张口,唇瓣轻颤,心尖滚烫。 就算这只是用来对付秋浅月的战术……好吧她认栽。 她的眼眶浮起热浪,低低嘀咕了句:“我心大,小时候没感觉到你在身旁。” 她入他记忆,他也入了她的记忆。 她和他不同,不像他,尺子成精又心思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从小摸爬滚打,糙。 扶玉眨了眨眼:“好吧,第一次见你,便觉十分眼熟。” 她以为这就是一见钟,不,见色起意——见色起意是她最后的倔强。 他凝视她,缓缓眨了下长睫。 扶玉轻咳一声:“悟了。” 君不渡静淡颔首:“嗯。” 这两个人实在太过平静,太过熟稔,短短一瞬,似乎便已心领神会,准备破局。 秋浅月眸光剧烈闪烁,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方法能破“不死药”。 她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死无数次,而他们只要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君不渡说这些话,一定是为了让自己心生忌惮,从而保住扶玉性命? 一定是这样吧? 倘若是这样,那扶玉反而非杀不可了。 秋浅月心中一定,正待破釜沉舟反抗君不渡的镇压,周身忽一轻,旋即极其突兀的膨胀感传来,瞬息间法相暴涨,整个空间在她的视野里仿佛骤缩一半。 君不渡撤去了魔息,她就要爆了! 秋浅月飞转的念头猛然一滞。 这……么……突……然…… 只见扶玉笑笑地冲她扬起一只手,掌心有炫目的金色因果符印渐次浮起。 “秋浅月,我让你死个明白。” 秋浅月已经不再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 几息之内她就要轰然自爆。 她不信扶玉有任何办法可以逆转乾坤。 扶玉却依旧不疾不徐:“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爱意超越了时间。” 秋浅月蹙眉:“……什么。” 扶玉笑得灿烂:“因为我与他将是终生相伴的眷侣,所以在我们相遇的第一眼,彼此就已经认定。” 秋浅月愕然:“你是疯了吗。” 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战胜生死……九流话本都不用这桥段,好蠢。 而此刻扶玉掌中金灿灿的因果线已然成型。 “还不懂?”扶玉唇畔的笑容愈发炽盛,灼灼耀眼,“你不是最擅长颠倒黑白么?那般手段,着实低劣,今日便让你见识,什么才是颠倒的至高境界——倒果为因!” 她单手扬在身前,牵动沉沉万劫因果,竖直举起,然后轰然镇落! 金光如铁幕。 扶玉启唇,吐出判词。 “我终将证道帝巫司命。” “你,无论重来多少次,必是终死之局。” “既如此,我以司命神祝——” “判死·无尽诛!” 第152章 因果归一结局注定 终死命途。 光焰极盛。 秋浅月迅速扩大的瞳孔里, 映出一片炫目金灿。 她所面对的…… 不是人,是神! 只见扶玉周身如琉璃剔透,光耀, 净明,她竖手伫立,本体即为真实法相。 神明指尖一动, 牵引万劫因果。 诛!诛!诛! 秋浅月头晕目眩,惊骇之间,只闻“轰”一声巨响, 意识被强光淹没。 “滚。” 秋浅月瞳孔颤抖,缓缓低头。 她回到了扶玉四岁这一天。 眼前这小孩半撩眼皮, 又狂又懒,明明脏兮兮一身破烂,却有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 “你, 一点也没变。” 秋浅月发出嘶哑干涩的声音。 她扬起手, 指尖痉挛。 不能杀? 她非要杀! 秋浅月将心一横,浮向半空, 扬起双臂, 垂目, 低声吟哦:“御·金瑶台。” 一座金瑶台在她身下生成。 金色光辉照亮下方城池, 夜如白昼,不少百姓诧异地跑出门外观看奇景,惊叹声连绵不断。 秋浅月只盯着小扶玉一人。 她缓缓勾起唇角:“瑶台·破!” 半城大的金瑶台轰然爆开。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6节 恐怖的气浪一荡而过,摧枯拉朽。 冲击波所经之处, 屋舍、草木、人畜,尽数化成齑粉,纷纷扬扬飘向远处。 小扶玉首当其冲。 “没了, 哈哈,没了。”秋浅月开怀大笑,“多唬人呢。呵,哈哈哈哈!判死?自己都保不住命,你给谁判死!” 她扬长而去。 行出百里,倏忽间心头一阵悚然。 她颤眸回首,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清冷月色。 方才灭城动静太大,引来这杀神。 秋浅月懊恼跺足。 君不渡目光静淡,吐出判词:“诛。” 一瞬间秋浅月头皮麻炸。 铺天盖地的惊悚感淹没了她,她的瞳孔收缩成针,死死盯着君不渡,犹如见鬼。 眼前的君不渡,与那个判死她的帝巫扶玉……神态毫无分别! 脖颈一凉。 她被枭首,他拿她头颅,祭那座城。 秋浅月蓦地倒退一步,双手猛然捧住脸。 “嘘、嘘、嘘……” 收缩成针的瞳孔在眶在剧烈颤动,她自上而下瞪着墙边的小扶玉,一双眼睛瞪得白多黑少,口中喃喃道,“嘘,小点声,不能引来那个人。” 虽然已经重生,但她的头皮仍然紧绷发麻,一股冰冷蚀骨的寒意萦绕在意识深处,她不敢深想,不愿触及。 她告诉自己:“只杀神巫就好了。” “神巫?”小扶玉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吗?” 秋浅月扯了扯唇角:“对,就是你。” 小扶玉乐道:“这个不错,比神棍好听。将来我当上国师,就用它!” 秋浅月杀机一动。 威压降下,小屁孩连眼珠都没来得及动一下就爆成了血雾。 秋浅月咬住牙,身躯微微颤抖。 半晌,喉咙和牙缝里挤出一丝气声:“……这样就好啦。” 她低低笑了一阵。 转身,正要提步瞬移,忽然发现高墙下、阴影间,静静立着一个人。 还未看清他的轮廓,直觉已经在心头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啊——!!! 鬼吗他是鬼吗?! 秋浅月身躯僵硬,眼珠直愣,看着那个人从黑暗里行出,一步一步,仿佛踩着她心脏走来。 没有月光,他比冷月更寒凉。 他停在一丈之外,很轻地问了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 秋浅月冰封的心脏猛地一攥,瞳孔因为过度惊恐而扩张:“什、什么人。” “不知。只是心有所感,此地应有故人。” 他的视线落向她身后。 秋浅月悚然一惊。 她横身去挡,已经迟了。 君不渡垂眼望着血雾消散的地方,平静陈述:“凡人,孩童。” 他侧眸望向她,乌云恰好破开,一抹清冷月光落下来,令他眉眼生辉。 他面无表情,静声吐出判词:“诛。” 刹那恍惚,秋浅月竟分不清他是剑主还是司命。 再度暴死。 “呃啊——!” 秋浅月颤栗着睁大双眼。 她一时发不出声音来,直勾勾瞪向小扶玉。 君不渡竟在这小孩身边! 小扶玉正学着老神棍的样子,懒洋洋半撩眼皮:“好话不说第三遍——滚!” 秋浅月骇然倒退,藏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掐破了皮,火辣辣疼。 她如芒在背,不敢回头。 ‘那个人……怎会在这里……他竟在这里!’ ‘他口中故人……什么意思……该不会就是这小孩?’ ‘难道夫妻之间,当真有什么见鬼的宿命因果?’ 秋浅月不禁怀疑人生。 她的眸光剧烈闪烁几瞬,强作镇定,佯装不知身后有人,低下头急匆匆离去。 小扶玉嗤一声:“死拐子,真把小孩当傻子。” 她偏偏脑袋,望向对街高墙下那道瘦挑的身影,看不清轮廓,模糊能感觉到一身正气,大约是官差。 有官差在,拐子不敢动手抢小孩。 小扶玉笑眯眯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摇摇晃晃推门回家。 呼——生气的老神棍果然已经睡熟了! 秋浅月再不敢在扶玉那里露面。 君不渡实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去找所谓的“故人”。 她若总是在他身边出现…… 秋浅月可以确定,那个人绝对不会认为这是缘份。 她可不想再以身试剑了。 她对那个人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面对那个人,她没有战意,只有惧意。 只能等,等机会,弄死那凡人。区区凡人! 机会来得很快。 她安插在舞阳尊身边的化身,二弟子白连璧,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一石二鸟的好时机。 舞阳尊亡夫祭日,界火险些烧着了书院,舞阳尊随手就将界火转移到了城外荒地。 “放界火……烧神巫!” 秋浅月双目一亮。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即便那个人真的追究起来,至多也就找到她的化身。 秋浅月激荡之余,隐隐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摁住突突跳痛的额头。 最后那一战太伤了,还未缓过一口元气又被连续击杀两遍,她很难稳住心神。 魂魄深处萦绕的那股寒意和不安,她更是不愿深想。 “先杀……”她指尖重重掐捏太阳穴,“无论如何,先杀再说!” 白连璧纵火连烧数城,却总是让那对母女逃脱。 秋浅月被这个蠢笨的化身气个半死。 她迟迟不敢神降,一次次失手,一次次犹豫,母女二人成功逃进了京城。 忙活半天,竟与记忆中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区别。 秋浅月气笑。 “我先知一切,还能杀不死你?” “让人把消息传进宰相府,告诉相府千金,她的状元夫君在外面有个私生女。” 闭关,出关。 秋浅月没有等来好消息。 老神棍死了,小扶玉却跑了。 秋浅月瞳孔抽搐,勃然大怒:“跑了?!怎么能跑了!跑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那个雨夜之后,小扶玉遁入山林,在和一只妖兽大战之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手下战战兢兢:“她肯定是葬身妖腹了。” 秋浅月两耳嗡鸣,气血逆流:“废物!” 手下松了一口长气:“对对对,一个凡人而已,她就是个小废物。” 秋浅月怒极反笑。 一掌挥爆这个废物,心中的焦灼并无半分缓解。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7节 她知道那个神巫成长有多快! 再这样下去,又要养成心腹大患。 光阴荏苒。 偶尔捕捉到扶玉踪迹,派出杀手,总是晚一步。 她太奸滑了,像个泥鳅,逃命本事一流。 忽一日,老友公孙晋徒那边递来消息,说是他们濯天神宗混进一个易容女弟子,疑似秋浅月让他留意的那个散修。 秋浅月情不自禁弹立起来。 “就是她!快,让她死!” 她当然记得扶玉大闹濯天神宗! 公孙晋徒狡黠一笑:“安排。” 秋浅月攥住他,字字句句提醒:“定要万无一失!还有,绝对、绝对不要让人发现背后是你我,公孙晋徒,事关你自己性命,千万不要不以为意。” 公孙晋徒虽然不以为然,但脸上还是做足了姿态:“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放一万个心。” 数日之后,望着变成废墟的炼尸秘地,秋浅月浑身无力。 “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 公孙晋徒以扇掩面:“呃,意外,意外。你看我损失这么大,都是为了帮你,你得赔。” 秋浅月:“……” 再见神巫,已是邪魔战场。 当她用化身挑唆舞阳尊截杀神巫失败时,秋浅月几乎被无力感淹没。 她眼睁睁看着扶玉走向君不渡,从他手里接过桃木簪。 两个人在一起了! 秋浅月闭上双眼——再没机会暗杀扶玉了。 “不,还没结束!” 秋浅月悍然自爆。 再睁眼,她回到了更早的时候——扶玉出生之前。 “她还未出生。”秋浅月一字一顿,“我不信你还能感应到什么宿命!” 她找到年少的老神棍陈桂花,杀死了这个人。 “这样世间就再不会有神巫。” 秋浅月愉悦笑开。 时光如梭。 这一次果然没有神巫出现,然而等到天道崩毁愈演愈烈时,秋浅月骇然发觉,她躲了半辈子的那个人……他也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 没有那个人主持大局,人族与邪魔的战争惨烈百倍,邪魔神的入侵更是无人能够阻挡。 当视野变成血色,当脑子发出尖叫,当意志被碾压摧毁。 秋浅月绝望:“怎会如此……” 不,不,她还有机会。 “不死药·转生!” 这一次秋浅月选择了救世之后的时间点。 “南域,青云宗,筑基修士谢扶玉。” 秋浅月用力扯起唇角,“那个人被封印在邪魔界,谁还能救得了你?” 她兴奋地前往青云宗。 途经一处光滑石壁,不经意瞥过一眼。 镜面照出一张笑得极其难看、犹如惊弓之鸟的脸。 “这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一字一顿告诉自己。 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返回扶玉小时候。 救世之后的世界,才是自己掌控下的世界。 她是神庭主神,杀一个筑基修士轻轻松松。 秋浅月亲赴青云宗,随手杀掉谢扶玉,再顺手把那只呆笨的狗尾巴草精也灭成灰屑。 “一切结束了,神巫。” 没有神巫,没有君不渡,她再无失败的理由。 这一次秋浅月不再打开界门,只盘踞十三重天,专注吸取世间寿元和愿力。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那只漩涡——天道缺损显化出的实相非但没有继续崩毁,反而日趋稳固。 “见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年、千年…… 秋浅月仿佛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大业不进反退,云山乱与无离恨开始猜忌她。 一场内乱闹得秋浅月精疲力竭。 她无力地看着漩涡一寸一寸自行修复,她呆坐一旁,脸上浮起惨笑。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漩涡彻底消失的那一天,神魔大葬方向突然传来了浩大的动静。 秋浅月瞬移而至。 天痕消失了!界门也在消失眼前。 对面那个世界不再是一片猩红血色。 大夜之下,金光漫天。 两道气息熟悉到铭心刻骨。 秋浅月僵硬扯扯唇,惨笑出声。 呵……哈哈哈哈哈! 她灭杀“谢扶玉”,扶玉竟转生在了那一界,与君不渡……携手补天! 眼前光影一变。 秋浅月瞳孔剧缩,看着证得神位的扶玉来到自己面前,竖起一只手,镇住自己魂魄。 神明问她:“你是在等我吗。” 秋浅月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更无法反抗分毫。 神明慈悲垂目:“诛。” 秋浅月一阵恍惚。 千百次的因果尽数归一,眼前走马灯般流逝每一次重来的画面。 历史早在它出现之前便已经注定。 帝巫司命以神明之手,穿越时间,为她判下终死命途。 第153章 诸邪辟易天地归一 扶玉:? 有君不渡在身边, 扶玉可以随便猖狂。 秋浅月自爆的恐怖气浪袭来,扶玉竖手静立,一动不动, 眼睫都不眨。 轰——哗啦啦! 漫天火雨纷纷扬扬,虚空被短暂照亮,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和他, 携手看烟花。 烟花渐冷。 这种时候,合格的神棍必须说一句故弄玄虚的话。 扶玉老神在在:“殊途同归,方为命途。” 君不渡垂眸看她:“解决了?” 扶玉点头:“应该是。” 只要她最终证道帝巫司命, 只要秋浅月破解不了必死的命运,因果就会构成闭环, 铸就无解死局。 不死药不会死,但会困在永恒的死亡轮回之中,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又问:“可有万一?” 扶玉沉吟:“天无绝人之路, 也不是完全没有破局的办法。” 君不渡微微颔首, 静待她说。 扶玉笑了下:“救世。” 她望向身前那片空荡荡的烟花寂灭处,笑吟吟开口, “秋浅月, 这世间真正无解的, 唯有你一惯看不上的——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我从来也不怕告诉你, 此刻也不担心被你听去。” “你真正的生路,唯独一条——你赢得万万人心,携万民之愿,补全天道。”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8节 “你来成为那个引领众生的救世主。” 虚空中一片死寂。 君不渡垂睫掩去眸色, 淡声开口,语气极度平静:“你教会别人,那你呢?” 扶玉侧眸, 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得意忘形道:“告诉她她也做不到,这才叫阳谋无解。” 君不渡面无表情:“她万一做到,世间安好,你不存在也可以?” 扶玉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生气。 她轻轻拽了下他袖子,告诉这个关心则乱的家伙:“她已经试过了,不是么?” 就在这一世,秋浅月张口大爱,闭口慈悲,给自己营造了一个救世女神的形象,然而结局并无任何改变。 捷径从来不是大道。 站在“天下苍生”那一边,并不是喊喊口号、做些虚伪“慈善”来瞒天过海,而是要与整个牢不可破的仙门世家利益同盟为敌——要拼命,要流血,要屹立在那里,刀剑加身半步不退。 “秋浅月若能做到,她就不是她了。” 扶玉眉眼不经意露出点懒洋洋的傲意。 君不渡恨她不把自己生死放在心上,又难免被她眸子里摄人心魄的光芒灼伤。 如此爱极恨极,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淡淡把视线投向邪魔神:“嗯。上了。” 扶玉微一挑眉,自觉抬起手,环住他遒劲瘦窄的腰。 她能感觉到自家死鬼在生闷气。 这家伙难得有不高兴的时候。 他一不高兴,动起手来就特别狠,让人心潮澎湃。 君不渡余光瞥她。 她刚用过大祝术,身上还有伤,人却精神得很——劝她别硬来,她决计是不会听。 这个家伙,表面圆滑世故,实则一腔孤勇。 他默叹口气,淡道:“此战凶险,给我祝术,不要断。” 扶玉欣然点头:“放心交给我。” 她单手掐诀,指诀如飞,给他附上一个又一个增益大祝。 “灵视洞明!” “风林火山!” “诸邪辟易!” 他提剑掠上。 扶玉偏头,见他侧颜苍冷,薄唇向下,抿一抹坚毅弧线,目光静淡,杀意内敛。 反手,五指渐次握紧九衢尘。 骨节一震,铮音越过千百丈距离,一击斩中邪魔神。 “吼——!!!” 虚空中荡开大片大片金字封咒。 邪魔神暴怒。 阴冷如黄泉的意志山呼海啸砸向二人,一瞬间爆发的恐怖威压将空间挤压成了坚铁,人在其中无法移动也无法呼吸。 整个世界轰隆隆颤抖。 君不渡单手掐诀。 黑暗魔息铺天盖地涌出,在他身后,一尊神龙法相拔地而起,矗立虚空! “铛——轰!” 神龙法相不避不让撞上邪魔神,那一声剧震,仿佛天火流星撞上了行星铁核。 “嗡……嗡……嗡……” 一方空间不住鸣震。 扶玉震撼抬眼,只见君不渡淡漠冷酷的神色与法相神龙如出一辙。 他眼皮不动,只抬起竖瞳。 “斩。” 神龙法相同步吐出法诀:“斩。” 非人的嗓音,极致的危险,也是极致的守护。 “轰!” 天地色变。 神龙族战士齐齐仰起头。 变天了! 千万年来阴冷暗沉的猩红天幕被夜色破开,大夜之上,金光漫天。 战士们热泪盈眶。 这一刻,终于来了! “ong——ong——ong——” 大地沉沉抖动,每一座城池,每一处战线,齐齐吹响了最后一次总攻的号角。 界门另一侧的大地上,百姓如潮水,冲进一座座富贵宅邸,踏破皇城玉瓦金砖,涌上神山,斩杀一条又一条痴肥大蠹虫。 清越龙吟盘旋而上,直抵玉虚。 “吼——!” 扶玉双眼兴奋地睁大。 邪魔神,见血了! 阴冷的、泛着冰霜寒气的“神血”淅淅沥沥从高处洒落。 扶玉双眸一凝,掐诀打出:“犯我天敕,背命众生——现形!” “滴哒、滴哒、滴哒。” 神血落入漩涡,荡起层层涟漪。 白光泛滥。 “唰啦——!” 这是一段尘封万年的历史。 上古战场浮现在眼前。 只见神魔大葬上空,一尊巨神脚踏大地,手撕太虚。 祂张开巨口,鲸吞虹吸,大口大口吞咽天道之力,引发天地动荡,星辰位移。 无数仙人前赴后继,如飞蛾扑火冲向祂,被祂轻易轰成血雾。 “邪魔!住手!” “你会毁了这世间!” 祂纵声大笑:“蠢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修的道,终究死路一条!什么天地共生万物为一,不就是骗你们这些蠢人去死!天道既然不公,吾便灭了这天道,创世成神!” “住手——速速住手!” 极远处,几尊巨大法相破空而来。 “世尊你错了!”一名巨神沉痛道,“你既生分别心,已是走火入魔之征,万不可一错再错!速速回头是岸!” 祂冷笑:“吾不似你们这些伪君子,不屑做无情无欲的假神仙!” 几尊法相对视一眼,联手攻上。 只见祂以一敌多,一手继续窃夺天道之力,另一手在虚空中不断抓握,轰出一道道毁天灭地的庞大术法。 几人联手竟被祂轰得连连倒退。 “不行……他太强了……阻止不了……” 其中一人凝重道:“诸君,我们已是这天下最后一道防线了!” 其余几人默然颔首。 巨大的法相接连燃起命光。 祂瞳孔骤缩:“蠢货!一群蠢货!宁愿去死,也要坏吾大计!” “——轰!” 第一团庞大的火光撞上祂,爆在祂身上,震得祂口中喷血,连退数步。 缩成针尖的瞳仁里倒映出一团又一团火。 它们前赴后继,誓要轰断祂窃夺天道的手。 “一、群、蠢、货!” “今日若换作是你们,吾不信你们能放弃飞升!” “好哇,既如此——” 祂桀桀怪笑。 “吾也省得渡你们一道成仙!” 祂蓦地变幻法诀,双手齐齐掏入太虚。 “夺天之工——虚空破!创世斩!”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79节 在所有人颤抖的视野中,天空裂开了巨缝。 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大地上,眼前的一切诡异地一分为二,一切景象既重叠、又分裂。 世界颤颤巍巍分割,好似一只大水球上孕育、分裂出另一只小水球。 “啵。”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一个满目猩红的新世界在眼前成型。 它剜走了这世间大块血肉,缺损之处淅淅沥沥淌下天道之血,那血似火,所经之处,万物焚尽,哀鸿遍野。 “等着吧……吾将是另一界之神,吾将吞噬你们……全部!” 天地之间,所有幸存的仙人神情凝重。 “吾辈中人,当效法女娲盘古,补天道,护苍生!” “吾辈中人,不惜一死!” 一尊又一尊法相化为流光,镇向那一处天崩地裂。 一个不够,十个。 十个不够,百个。 百个还不够……远远近近,燃起一团又一团命火。 那一处决堤般的缺口一点一点被封印填补。 谁说血肉之躯不能阻拦江河? 最后一位修士大笑着飞身扑上,只闻“叮”一声轻响,两界之间被打上了最后一块补丁。 “吾辈尽责了!” 白光渐淡,天上地下一片静默,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扶玉笑了下。 “哎,”她对君不渡说,“这世上,终究还是不怕死的好人多啊。” 君不渡轻笑:“嗯。” “那么……”她轻声笑叹,“该到我辈尽责了。” 二人对视一眼。 扶玉曾经不解,为什么自己这边的人遇到危险总是嗷一嗓子就往前冲。 原来…… 自己就是这德性。 物以类聚。 君不渡垂眸掐诀,二人的气息渡入法相,神龙仰首嘶鸣:“吼!” 它扑向邪魔神,咬住祂见血的伤痕。 利爪在虚空中重重一握,携带万钧威势轰向祂,撕咬、切割,以最原始的方式性命相搏。 自己身上的伤痕也一道接一道浮现。 邪魔神的咆哮能够摧毁肉身、撕裂神魂。 扶玉:“我没事!你呢!” 君不渡:“嗯。” 二人身魂相依,悍然拼杀,不惜与祂同归于尽。 祂周身金字镇印浮起又湮灭,神血遍染,渐渐便能够看出几分当初法相的轮廓。 祂早已彻底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意志,沦为一头只余本能的怪兽。 神龙法相长声清啸,引颈直上,狠狠一口咬住了祂的咽喉! 同一时间,祂也伸出一只庞大利爪,一记毁天灭地的重击轰向神龙法相。 躲不开了。 “嘤——” 耳畔有霎那绝对寂静。 扶玉:“原来这就是同生共死的感觉。” 君不渡:“可有遗憾?” 死都要死了,扶玉也无所谓了,恹恹地:“元阳吧。两辈子,没吃上。” “——铛!!!!” 只闻一声开天辟地般的震响。 扶玉两耳嗡嗡,错愕垂眸。 只见被邪魔神利爪击中之处,竟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鳞甲,有金色,有红色,有黑色,数也数不清,如一面巨盾扛下了邪魔神决死一击,层层火花崩裂开来。 旋即她听见无数个重叠的声音。 “该到我辈尽责了!” “我辈修士,义不容辞!” “嗷——&*!&*!&*!” 第154章 太平盛世携手共看 尾声。 扶玉呆住。 余光瞥见, 两尊巨物的战斗气浪掀飞了掉落在一旁的天罪之眼,它忠实地把眼前发生的一切投映到了虚空之外。 千钧一发之际,众生之愿抵达了战场。 正是这些当权者口中所谓“愚昧、贪婪、鼠目寸光”的蝼蚁们, 将自己的意志化为铠甲,挡下了邪魔神致命一击。 火光溅射,鳞甲层层崩裂, 但更多的鳞片顶上前来,在恐怖的烈火重压之下千锤百炼,愈加坚固, 愈加锋硬。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神龙法相利颚开合,迅猛摆头撕扯, 阴冷神血从邪魔神颈项之间大蓬大蓬涌出,遍染龙首龙身。 邪魔神嘶声疯啸。 冲击犹如实质,一堵接一堵铺天盖地的巨浪撞击上来, 扶玉只觉心脏被铁锤砸中, 耳膜被飓风扯碎,口中腥甜如锈, 目中却愈发燃起了熊熊战火。 一道又一道祝术加持龙神。 “暴虐!”“凶戾!”“君临!” “泯灭人性!” “嗜血疯神!” 扶玉已然杀疯, 丝毫不顾彼此死活。 神龙法相双眸转为赤红, 灼灼艳烈, 如炽如沸,照过之处神血蒸腾,滋滋冒起一缕缕青烟。 “铛铛铛铛——!!!” 邪魔神抵死挣扎,鳞甲上一道接一道刮起百余丈的火星长串。 一次次恐怖的金铁巨震声中, 神龙法相的利爪深深嵌进了祂的颈下。 忽一霎天地寂静。 只见神龙法相极慢极慢地阖上眼皮,再一次缓缓掀起时,目中只余一片凶暴到极致反而呈现出诡异平静的杀机。 原始本能的凶兽之力轰然爆发。 神龙利爪嵌着祂胸骨往下猛坠, 龙首昂起,极尽残忍、极尽凶暴,硬生生拽着祂颈骨向上拔! “嘎——喀——喀——喀!” 神龙法相的獠牙接连崩断,断瀑般的血泉顺着颈间裂伤喷涌而出,分不清是它还是祂。 祂疯狂抓挠,却破不开那道固若金汤的鳞甲防线。 虚空中渐渐传出危危欲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呲啦!” 最先是一道几不可闻的裂帛声。 “铮铮铮铮!” 旋即,硬如金铁的肌腱不断崩裂,音如弦断。 “叮——咔嚓!” 这一声分不清是玉碎还是裂金,它只短暂存在了一瞬,旋即就被神血疯狂喷涌的磅礴声浪淹没。 满目血瀑,冲天而起。 断裂的神首衔在巨龙獠牙之间,它歪了歪头,将这枚头颅重重甩下。 “轰……隆……隆……” 无头的神躯仍在喷涌神血,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绝。 君不渡撤去法相,一手揽护扶玉,另一手反手收剑——“铮!” 长剑斜提在侧,他抬眸,递出神念:“我看着,放心补刀。” 扶玉张了张口,心头涌起万千情愫。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能夺走死人力量,却一味放任她“抢人头”。 如今更是把这么大一个祭品拱手奉上。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0节 扶玉轻声:“知道了。” 她上前,抬手,摁住眼前这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硕大神首。 筑基和元婴有什么区别吗? 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洞玄和伪神,又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垂目,如视蛆虫:“搜、神。” 阴冷的、不甘的、疯狂的、磅礴的、尖叫的意志迎面呼啸而来。 扶玉不避不让,轰然撞去。 好一阵白光泛滥。 这个东西已经丧失意识太久了,祂的残念里只剩下混乱不堪的暴怒。 扶玉信步行走在祂猩红破碎的记忆世界。 她看见了。 祂自诩造物主,不过就是窃夺了天道一部分生化之力。 祂要创造绝对忠诚的信徒,然而却只能造出嗜血狂乱的怪物。偶尔有神智清醒的造物出现,却总是要反抗祂,令祂无比狂怒。 “吼——吼——吼!” 祂不甘心! 这绝不是祂想要的新世界! 祂要的,明明是所有造物奉祂为造物主,为祂创造一个璀璨文明,以莫大愿力助祂成为真正的神明。 扶玉笑:“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啊。” 那道还未彻底堕落的意志向时光之外的她发出怒吼。 扶玉无语:“你都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还敢跟我大小声?” 她信步往前。 只见一代又一代不屈的反抗者涌现,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明明是祂创造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反叛者! 祂无能狂怒,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绝对主宰,祂创造了越来越多没有自由意志、只听命于祂的嗜血怪物。 祂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之中。 而那些深埋地底的不屈傲骨,在岁月的锤炼之后,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黑金龙骨。 扶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 “还不明白吗?不屈的自由意志,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底色,也是它如此灿烂的原因。” 祂创造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在无尽的岁月中,祂只与它们为伍,它们的嗜血疯狂反向感染祂,与祂共情共鸣。 祂找不到任何一个清醒的锚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祂被信徒狂热唯一的意志彻底裹挟,堕落成了与它们一模一样的怪物。 扶玉轻笑:“天地与你共生,万物与你为一。恭喜你,以身践道。” “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着因果一路往前。 扶玉终于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天道缺损竟是远古时被伪神剜走的这一方小世界。 君不渡舍命补天道,于是宿命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能够唤醒神龙一族,正是因为他以身合道,身负天道权柄。 扶玉静静望着那个无时无刻不令她心热的男人。 他孤身寂寥。 “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她经过他身旁,与他背道而行。 “你已经等了我五千年,此刻还在外面等我。”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 “君不渡,未来再见。” 她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逐渐淡去的这一方世界里,那道身影缓缓旋身,望向她消失的地方。 死寂的眸底隐有枯木复苏、余烬复燃。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 “是你吗,扶玉。” 他望着拂过指尖的腥风。 “这不是你喜欢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还会回来吗?” 虚空。 硕大的神首在指掌之下灰飞烟灭。 “神?”扶玉嗤一笑,轻弹指尖的灰,“不过尔尔。” 无头神躯土崩瓦解,如瀑的神血流向漩涡。 曾经窃夺的一切,尽数归还天地。 扶玉双肩微微一沉。 她侧眸,看见一双皮肤苍冷、骨节漂亮的大手,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长袍。 她压不住唇角,垂眼嘀咕:“那么多人看着。” 君不渡瞥过一眼。 天罪之眼“叮”一声翻转内外,再无人能窥探此间景象。 外间倒是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神魔大葬出现了神奇的变化,界门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渐渐重叠,原为一体的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就像一个泡沫融入另一个泡沫。 大地拓展,山峦隆起,谷地变迁。 这一场剧变宏大而无声,虫蚁爬回陌生的家,鸟儿从一处枝头落到另一处枝头,人们惊奇地看着家门前寸寸“长大”的山峰。 天道似水,承载万物,没有生灵受伤。 世界在眼前变大了。 扶玉不自觉弯起眉眼。 她探手指着那一方天地:“看,你喜欢的太平盛世!” 这一次她不必替他看,她和他可以一起看。 君不渡垂睫失笑。 明明是她喜欢。 虚空间光线渐暗,随着世界圆融归一,那一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漩涡也渐消散。 扶玉:“该走了。” 君不渡颔首,却没动。 扶玉:“嗯?” 他垂眸看她,神情平静而正经,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问她:“没有别的遗憾吗,想要的只是元阳?” 扶玉:“……” 死去的记忆轰入脑海,扶玉五雷轰顶。 打完一架,她竟忘了这茬。 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令君不渡忍俊不禁。 “我、那是、就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当不得真。” 舌灿莲花的未来帝巫司命好一阵神不守舍。 怎么就没死成?! 君不渡垂头淡笑了下,反手一握,轻易借来了天道之力。 他问她:“大婚夜,想要的就是它?” 扶玉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然而真言之下,张嘴就来:“那不然呢?我看那么多话本子和春宫图,哪知守活寡。” 她瞳孔颤抖,想抬手捂嘴,先一步被他扣住了十指。 他垂着笑眼说抱歉,又问:“那下次成婚,扶玉喜欢什么样?” 扶玉:“……”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越猛越好。” 她生无可恋,心如死灰。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1节 她的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兽性大发啊,放肆啊,强制啊,我怎么喊停都不停。” 世界还是毁灭吧。 君不渡表情不动,喉结重重滚了几圈。 他声线微哑:“知道了。” 扶玉欲哭无泪:“你知道个……你知道我当初给你扔了多少狂浪?” 他微微恍惚:“原来如此。” 他曾经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来克制自己不要发疯。 扶玉瞪了他半天,破罐子破摔:“那你呢,你又喜欢什么样?” 他微微笑:“不停。” 第155章 金戈铿锵芙蓉泣露:三婚(上) 冬日正午的太阳将将好。 风也轻。 扶玉懒懒窝在大藤椅里,膝上盖着绵密厚实的绒毯子,阳光穿过青菩树影,像碎金,落她一身。 君不渡拎着九衢尘在砍树。 万物可斩的神剑,用来斩杀木头,倒是兴奋得铮铮乱响。 扶玉扑哧一笑,懒洋洋阖上眼皮。 那一场大战透支得厉害,伤得也重,这些日子她都在养伤。 君不渡其实是个很强势也很“独”的人,他亲手盖了座院子,把她“圈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扶玉睁眼闭眼都是他。 外面战火仍未平息,还得乱上一阵,但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 活了两辈子,扶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轻松惬意。 她可以彻彻底底放空自己,躺着就是躺着,晒太阳就是晒太阳,心中不必记挂任何一件事,轻的、空的,却又被慵懒和幸福填补得满满当当。 “君不渡。” “嗯。” “晚上吃什么?” “鸡。或者想吃别的?” 一阵子没动静。 他行到她身边,垂眼一看,她睡着了,眉眼舒展。 他有些出神。 犹记得,那时候见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青菩树下,唇角明明衔着笑,却让人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指尖落向她脸颊。 扶玉沉睡中心有所感。 她还没有习惯他重新回到身边,迷糊间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一时忘事,以为还是那段独自一个人的时光。 和那个时候一样,她半梦半醒恍恍惚惚时,总感觉他在。 扶玉鼻尖微酸,眉骨浮起一层薄红。 瘦硬的指骨抚上她眉眼。 他曾经一个人孤寂几千年。 他知道那不会习惯,也不可能习惯。 “别难过,再不会让你一个人。” 扶玉未醒,只觉心口忽而涌起巨大的酸涩与甜蜜。 一滴泪水沁出眼角。 他俯身,珍而重之吻去。 晚间风微凉,扶玉被抱醒。 他没发现她醒了,苍白的下颌微微扬着,薄唇微抿,静淡漂亮的双眼直视前方,没有一点情绪。 扶玉满意地欣赏这张看不够的脸。 “你在想什么?”过门槛时,她冷不丁一问。 她心中存了点坏意,想看他突然吓一跳的样子。 君不渡垂眼。 “醒了。”他眉眼不动,嗓音温和,就好像两个人一直都在正常对话似的,“想你夜里会不会冷,用不用换被子。” 扶玉望天。 这家伙,情绪稳定过头,简直不是人。 她被他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扶玉忍不住把手探出被子外面偷凉。 他轻握她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扶玉又把手拿出来。 他道:“骨身脆弱,不比从前,不要玩闹。” 一听这话扶玉可就不服气了:“我现在就可以在无尽海里游十八个来回!” 大放厥词的扶玉被一只大手罩住脸。 眼前一黑,坚硬苍冷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强势让她闭上眼睛和嘴巴。 “睡。” 他的手上有淡淡木香,也有他本身清冷的味道。 他坐在榻旁守着她,禁止踢被子。 “……嗯?” 扶玉错愕地望着眼前堪称诡异的场景。 一圈圈白蜡烛,阴森森的气氛,一看就是什么作法邪阵。 扶玉唇角微抽。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身上是有伤,神魂又没有。 冲着她搞梦杀……对方是失心疯了吗? 扶玉挑挑眉,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地踏出白蜡烛圈,望向眼前,嗯,丧幡似的大块白布。 白布后面有影子,动来动去,群魔乱舞。 扶玉闲闲抬起手指,懒洋洋撩开垂在面前的布巾,额角青筋一阵猛跳。 “你们——” 几个怪东西身躯猛地一震,齐齐转过身来,唰地盯住她。 “主人!!!” 扶玉啼笑皆非。 只见这几个家伙头上顶着香,手里挥着桃木棒,天罡步走得活像百鬼夜行,在这儿作法招她魂。 狗尾巴草精暴风哭泣:“主人!呜哇!主人!终于见到你了主人!” “那人好凶,”猴子挠头,“我就远远爬树看看,差点儿被他一眼看丢了魂。” 李雪客摆手:“都说了你主人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瞎操心。” 乌鹤恹恹:“下次找死别拖上我。” 纸扎童子快乐地翻跟头,欻!欻欻! 扶玉乐呵呵挑了个没蜡烛的地方坐下,猴子和纸扎童子一左一右蹿上前,各自钻到她手指底下,霸占她两只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眼眶边上草毛红红。 扶玉招手示意它过来。 “杀秋浅月,有你一份功劳。” 狗尾巴草精一愣,双眼猛然亮了起来:“真的?!” 扶玉悠然颔首。 她示意怪东西们围坐一圈,慢悠悠给他们讲了虚空里发生的事。 “嘶!”李雪客震撼倒仰,“不死药!重生!” 扶玉笑吟吟:“有没感觉有点眼熟?” 李雪客被问倒,与身边傻乎乎的狗尾巴草精面面相觑:“诶?”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乌鹤望望左右这些难开窍的东西,叹了口长气:“就你这个怪东西啊。” 狗尾巴草精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扶玉笑着点头。 “哦……”狗尾巴草精懂了,“我被撕碎,又重新回来。”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2节 扶玉道:“秋浅月的能力,我本有八、九分猜测。当你送来的玉佩成功唤醒云游儿,我便完全可以确定了。” 怪东西们用力睁大双眼。 扶玉笑:“世间之事总是这样,若是有那么一两分玄之又玄的‘凑巧’,那一定就是因果。” 乌鹤望着狗尾巴草精,若有所悟:“同样的能力,一个用来做好事,另一个用来做坏事。正是因为有这相生相克的因果,你请神,才会正好请到了帝巫司命——杀秋浅月的神。” 纸扎童子快乐摇晃:“宿命!宿命!” 李雪客拍腿:“有意思!有意思!” 狗尾巴草精:“不管!我跟主人!有缘份!” 阴森的室内洋溢着快乐的空气。 “这么开心?” 忽闻一道极轻的、温和的嗓音。 它并不突兀,仿佛从一开始就静静待在这里。 怪东西们循声抬头往扶玉身后望去,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间,一个个五雷轰顶,僵成木鸡。 扶玉回眸,笑:“你怎么也来了?” 君不渡微笑:“我不能来?”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 一众怪东西头皮麻炸,僵硬地转动眼珠,交流视线,心声震耳欲聋: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在一堆惊恐的视线中,他不紧不慢走到扶玉身旁,落坐。 薄而冷的眼皮一动不动,只赤瞳淡淡一抬。 周围一点儿呼吸声也没有了。 他笑容静淡:“在聊什么?” 狗尾巴草精整根尾巴都炸了,聊……聊聊聊,聊它和主人,有缘份? 扶玉一见君不渡这张脸,脑子就不大转得动。 他一笑,她更是感觉不到空气有半点冰冷凝固。 她笑吟吟示意左右:“继续啊,怎么不说话。” 怪东西们:“……” 乌鹤生无可恋,耷拉肩膀,悲惨望天——说什么,说背着这尊大神,把他老婆召到这样一个灵堂似的鬼地方? 君不渡微微偏头,意味不明:“扶玉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狗尾巴草精只觉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它脑袋里那根弦“铮”一下崩断。 它脱口而出:“说、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死生契阔!百年好合!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卡壳了似的,循环个不停。 扶玉扑哧笑出声来。 君不渡颔首:“是在商量成婚的事?” 扶玉愕然:“不是……” 一众怪东西震声齐呼:“是!就是!” 君不渡微笑:“她伤没好全,我原说不急。” 一众怪东西顿时不答应了:“急!怎么不急!神巫都急死了!要不然能跑到这里来跟我们商量?” 扶玉:“???” 三婚大事就这样提上日程。 到了吉日,小院被打扮得红红火火。 宾客不多,除了一众怪东西,扶玉只邀了郁笑以及青云宗几个熟人,君不渡带了俩护法,龙傲天和龙圆圆。 踏进门槛时,华琅等人几乎是同手同脚,忘了如何走路。 “跟、跟对了老大,真的,好吓人……” 谁曾想呢,一个边陲小宗门的筑基弟子,竟然!应邀!出席!道祖和神巫的婚礼! 简直能吹八百年! 小院内外放起了鞭炮,狗尾巴草精敲锣,李雪客打鼓,欢声笑语,一片热闹。 扶玉的婚衣像极了当初丢失的绿裙子。 她偏头望向新郎。 他一身红衣,气质清华,垂睫一笑令人五迷三道。 他道:“累了要说。” 扶玉:“不累!” 半晌他又道:“伤势初愈,不宜饮酒。” 扶玉:“早好了!” “当真没事?” “嗯!” 他笑一笑,牵着她,挨桌饮喜酒,耳朵里听满了祝福。 宾主尽欢。 这位曾经的禁忌、不可言说的道祖看上去脾气实在极好,但对着他那双淡笑的眸子,没一个人敢喊出一句“闹洞房”。 扶玉微醺,快乐得好似脚下踏着云。 君不渡俯身抱她时,她乐呵呵探出胳膊勾住他肩膀,冲他笑得满眼碎星。 木门一扇接一扇在身后自行闭拢。 洞房燃着红烛,照得他清冷眉眼璀璨。 结发,合卺。 君不渡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床榻边。 扶玉心跳加速,满榻红艳熏烫了她的脸颊和耳朵。 君不渡不容忽视的视线更是令她不自觉战栗。 她视线飘忽:“有点累了……” 他低笑了声。 扶玉眼前一暗,身躯撞入他瘦挑坚硬的怀抱。 “唔!” 大手硬得像铁,扣住她后脑勺。 她本能张口吸气,被他辗转咬住唇瓣。 并不温柔。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摁进床榻,他沉沉覆下,清冷气息罩住她,无路可逃。 “唰。” 大红大绿的喜袍坠出红帐。 扶玉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上一个动作,愈加激烈的攻势连绵而至,杀得她措手不及。 “君、君不……唔……” 牙关被他轻易撬开,酥麻的颤栗直入天灵盖。 “唔……等……” 他悍然抵近,分开她的膝。 扶玉睁大双眼,双手本能去推他,被他单手捏住两个手腕,摁至枕顶。 他偏了偏脸,再一次咬上她的唇。 扶玉抗议无效。 金戈铿锵,芙蓉泣露。 红帐垂落,满榻旖旎。 第156章 正文结束:三婚(下) 君不渡不是人。 他皮肤苍冷,血温低于人族,坚韧肌理下埋藏的是硬度极高的黑金龙骨。 他抵近她,扶玉只觉脑海一声轰鸣,心脏一阵悸颤。 “唔……” 趁他偏头咬她唇角,她艰难挤出声音,“不、不行……你等等……” 她遍览话本和避火图,也没见过这样尺寸。 君不渡衔着她唇瓣,嗓音低哑模糊:“行。” 扶玉松了口气。 还好,她家死鬼还是这样好说话…… 念头陡然中断。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3节 她瞳孔放大,双唇不自觉分开,抽噎似的,蓦地从身体深处倒出一口气来。 琉璃骨身就如初生的花瓣,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敏锐感知。 脑海里清晰撞进他强势的轮廓。 原来他回应的不是“你等等”,而是“不行”。 他说行,并且身体力行。 他松开她的唇,放任她深深仰起头,大口大口惊悸地呼吸。 他微偏头,鼻尖亲昵蹭了蹭她腮骨。 扶玉不自觉战栗,直觉叫嚣危险已然太迟。 下一瞬间,他垂头咬下,冰冷坚硬的牙尖衔住她脆弱的颈脉,不轻不重游走,姿态极尽危险。 扶玉脑海嗡一声响,身心颤栗,双瞳不自觉涣散,唇间微微溢出气声。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他便强势攻城掠地。 “唔……” 她的每一寸抵抗都被他齿间的生死威胁轻易化解。 扶玉不自觉蜷起膝盖,双足一下一下蹭踏着喜被,想要摆脱他过分深入的爱意,却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腿侧肌肤不经意蹭到他身躯,又激起新的战栗。 “君不渡……” 他低笑了声,用行动证明——“我在。” 密密的吻一次又一次落下。 他得逞之后终于放开了她的颈脉,吻住她唇瓣,大肆汲取她清甜如蜜的呼吸。 扶玉耳畔尽是金戈铿锵之音,眩晕一阵接一阵,时而浮,时而沉。 唇舌被他掌控,她的每一缕声音溢出口腔之前被他先一步鲸吞殆尽,每一个念头都被他撞得破碎。 眼角红透,不断沁出的生理泪水明晃晃地控诉他的暴行。 他却始终不停。 扶玉偏在枕上,视线浮浮沉沉。 他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忽地撞入她视野,撑在她耳侧。 他皮肤坚冷,像冻硬的玉石,青筋暴起,从手背到小臂,再往上她摇晃模糊的视线看不清。 随着他动作,修长指节一下一下发白,瘦硬骨筋存在感强烈。 扶玉难抑心动,身躯往前一晃时,唇瓣轻轻贴上他手背,蹭了蹭他强势起伏的骨筋。 他指骨微震。 大手松开几乎被抓烂的枕头,重重抚上她侧颜。 指腹有硬茧,毫无怜惜地刮蹭、揉皱她的唇。 他把她偏向一侧的脸扳回来,眸光深暗,视线灼灼,烙进她眼底。 “在使什么坏?” 他问她。 扶玉张了张口,话音连续在唇边被撞碎。 “给我上了祝术……狂浪么。”他嗓音喑哑,笑笑地,“怪我了,不够让扶玉满意。” 他俯身吻她,沉腰,横征暴敛。 扶玉难以置信地瞪他:“……” 她好不容易挤出点力气,给他扔了好几个“禁欲”。 他反而变本加厉。 大红喜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拽了下来。 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被浪层叠,周身密密的汗珠干了一遍又一遍。 她记不清自己几番眼神失焦,魂飞天外,然后又被他抓着腰强势唤回。 她瘫在枕间,连呼吸都吃力。 他停下来,问她:“做得过分了?” 扶玉抬眼瞪他。 见他唇角勾着春风,眸间蕴着坏笑,分明恶劣,却装得温存。 一副游刃有余的死样子。 扶玉:“……” 打死她也不能认输! 她恨声:“不,我只是着急要元阳。” 君不渡挑眉恍然。 “原来如此。” “对,”扶玉恨恨,“就是这样!” 扶玉感觉自己好像吃亏了。 是,她承认,剑修元阳质地上乘,精纯,炽热,强大,源源不绝,比她道听途说的更厉害。 可是相较她这小半个月的付出……简直吃不够补。 她幽幽盯他。 总觉得这个一脸正经的死剑修更餍足。 他把她抱到屋后。 他在后院挖了个池子,引来热泉,周围青玉竹一圈,既是天然屏障,热气蒸腾又有竹香。 君不渡横抱她,一步步踏进池子。 热水包裹过来,简单披在身上的袍子被浸湿,隔着湿衣肌肤相贴,又是另一种难言的亲密。 扶玉微愣,在他垂下头来时,不自觉踮了踮脚,迎上他的唇。 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灼热,扶玉心中惊悸,蓦然睁眼。 已经太迟。 “如今不着急元阳了。”他语声温和,眉眼含笑,“我们慢慢来。” 扶玉:“……” 水上水下,全然两个世界。 水面上的他,清冷温润,一本正经。 水面下的他,狰狞凶残,剑拔弩张。 他大手一握,扶玉被拽近,撞上他瘦挑坚硬的身躯。 “唔……” 半明半昧,半晕不晕间,扶玉嘀嘀咕咕、断断续续给君不渡讲了不少道理。 比如什么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比如什么细水方能长流。 比如什么贪多嚼不烂…… 他只静淡一句给她封了回来:“嗯,我们扶玉又在口是心非。” 扶玉大声抗议:“我说真的!” 他咬住她唇,低笑含混:“这句也是。” 扶玉:“……” 星光落在水池里,扶玉睡着了。 君不渡缓缓退出,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粘在她脸侧的长发。 她在睡梦中犹有余悸,时而指尖微微蜷起,三分后怕,七分欢愉。 无论是梦是醒,她再不会孤单。 听闻有人指名道名前来闹事时,扶玉如蒙大赦。 她急匆匆就要往外赶。 手腕忽被拽住。 她身形微滞,转了转眼珠,气咻咻回眸:“让我看看哪个孙子胆敢上门挑衅!” 君不渡垂睫淡笑,语气无奈:“衣裳穿好。” 他抬手,替她理好敞了多日的衣襟,认认真真系好每一缕束带,再给她披上一件大氅。 他后退半步:“去吧。” 扶玉微愕:“你不去?” 他笑了笑:“又不杀人,我去做什么。” 顿了下,他道,“我在家等你。” 轻飘飘一句话,扶玉却感觉自己心脏突然被击中,闷嗵一声,心湖翻沸,甜蜜到心酸。 “哦……”她垂睫,淡定道,“嗯,我去去就回。”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4节 老夫老妻的,他在家等她,多正常一句话。 心在瞎激动什么? 她呼吸微滞,匆忙转身,潦草冲他摆摆手,“走了!” “主人!” 狗尾巴草精上前告状,“那些挑衅的家伙,又是什么名士,猖狂得很,说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大是大非给辩清楚,还装模作样说要以死明志,你不见他们,他们就绝食而死,让天下人瞧瞧他们的风骨,我呸!” 扶玉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不知不觉开始走神。 “主人?主人?你是在想怎么对付他们吗?” 扶玉摆手:“不,我没想君不渡。” 那家伙连吃带拿索求无度没完没了,她好不容易“逃”出来,这才过去半个时辰又半刻钟,怎么可能会想他? 狗尾巴草精垮下脸:“……个情爱脑。” 说话间一人一草到了道宗遗址前。 扶玉拿眼一扫。 领头闹事的人又是个因果缠身的,满嘴黑线犹不自知,活像个喷墨汁的大章鱼。 扶玉懒得听这种东西放屁。 她动了动手指,祭出神器天罪之眼,高悬于诸人头顶。 她懒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比如,我不问青红皂白带着暴民杀死了多少权贵和修士,其中一定就有好人。” “比如,就是有人心甘情愿卖寿元,就是有人天生喜欢伺候权贵,我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意志。” “再比如说……” 扶玉环视这群人。 他们面孔涨红,各自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力指着自己嘴,示意自己被威压镇住,说不了话。 扶玉笑了下:“你们和你们背后的主子,有一万个吃仁寿丹的正当理由,再买通一万个人给你们哭着喊冤,搞得我好像是个独断专行的暴君一样。”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愉悦。 “可我就是啊。” 扶玉放肆大笑。 “你们今日胆敢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你们和你们身后的人怀抱侥幸,你们知道世间像你们一样的恶人太多,并且源源不绝,我杀不完。”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终将证道帝巫司命,我将是主宰一切因果命途的神。” “你当然可以作恶。” “但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无论哪一世魂魄,千万不要落到我这个帝巫司命手上,被我清算。” 她露出活阎王的笑容,“——祈祷无效。” 扶玉扬长而去,徒留一片惊哗。 君不渡在家门前等她。 扶玉疾步上前,把手递进他的掌心。 他探了探她手上温度,抬手拂去她鬓角的凉风:“又吓那些人。” 扶玉一脸得色:“阳谋!” 帝巫司命执宰因果命途。 世间一切恶,终将被审判。 不想被她清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只能跳出来飞蛾扑火,阻止她成神。 扶玉乐道:“要么送死,要么等死。” “嗯。你判,我杀。” 他牵起她的手,踏进院中,“来,先吃饭。” “吃饭!” ---正文完--- 第157章 后记一则:一阵子和一辈子。 夕阳照进窗框。 “……嗯?” 扶玉仰头去看,只见窗户四面角棂雕刻有福禄寿喜纹样,金红的光线落进来,整个窗榻又热闹又喜庆。 她抬眼望向他。 只见他微垂眼帘,修长的手指执着竹箸,认真吃饭。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 他一向喜欢冷感的、沉肃的风格,就像初遇时他开辟的鱼龙城府邸,黑白灰,简直素得像座坟,她弄来两条金光闪闪的大笨龙都救不回来。 后来那么多年…… 他不得不接受她那些“大吉大利”的装饰,但他坚守底线,自己操刀的部分一定是清冷肃穆的陵墓式审美。 如今死过一回,他终于也喜欢上这些“俗气”的花样了。 扶玉忍不住用筷子尖在桌案上拨来拨去。 一个个福禄寿喜就像圆滚滚的金元宝,竹筷挡住光照,它们好似被她夹了起来。 扶玉乐得眉眼开花。 “咳。” 君不渡轻咳一声,放下筷箸。 他吃完了。 接到他淡淡的、带一点谴责的视线,扶玉抬抬双眉,一阵心虚。 她故意模仿他清冷老成的语调:“吃饭专心,不要玩闹——知!道!啦!” 他叹了口气,长臂一探,拿走她手中竹筷。 扶玉:“诶?” 他起身,径直离开。 扶玉迷茫:“生气了?不让我吃饭?” 正纳闷,他回来了,往她手里放了一双干净的新筷子。 他说:“桌上有灰尘。” 扶玉失笑。 差点儿忘了,她家死鬼有洁癖,还有点强迫症。 她道:“我小时候能跟野狗抢包子吃。后来你不在,我一个人住村子里,烙饼掉地上,捡起来吹一吹也能接着吃。不干不净,吃了治病!” 他沉吟一瞬。 眼前光影一变,他重新取回那双旧筷子,放回她手心。 他示意她接着吃:“治病。” 扶玉:“……” 她眯起双眸,威胁地瞪了瞪他,然后低头望向手中竹筷。 只见那筷尖果然是沾了灰。 一来一回,筷头的油星也腻住了,再裹一层灰,活像破庙里的脏香炉。 试了试,下不去嘴。 扶玉:“……” 她再一次瞪他,他长眸微弯,一副“吃啊你怎么不吃”的死样子。 扶玉恨恨撂筷。 她气死了:“你个尺子精、讲究鬼,你不在,我才没这么矫情。” 他笑:“那得矫情一辈子了。” 扶玉心脏有一瞬漏跳。 她怔怔地,下意识开口:“……是得矫情一辈子。” 四目相对,忽地眼热。 那一日道别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不在,你一个人可以吗? ——应该不太习惯。 ——那得习惯一阵子了。 ——是得习惯一阵子。 他的影子沉沉罩下来,她想别开脸,先一步被他的手指握住下颌。 他迫她仰起头来。 薄唇落下,吻去她眼角沁出的热泪。 “想哭就哭。” 这夜榻上,君不渡把这句话重复了千百遍。 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第285节 第158章 后记二则:欲哭无泪。 扶玉欲哭无泪。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她一定要回到天道漩涡旁边,往那个大放厥词的自己身上扔八百个禁言。 ——他是真强制,真不停! 她的身躯早已经化成了春水,绵软的指尖再如何用力,也推不开他瘦硬遒劲的腰。 她恶狠狠咬他肩膀,酸软的牙齿甚至咬不破他的皮肤,只留下一道让他愈发兴奋的晶莹水痕。 “君不渡……君……唔……” 他握住她后颈,掌心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偏头吻下,舌尖利落挑开她唇齿,大肆横征暴敛。 她无力的指尖时而覆上他肩膀,时而去推他的腰,既不能阻止他过分深入的亲吻,也无抵御拒他强势坚定的来回征伐。 扶玉思绪破碎凌乱。 隔着眸中摇摇晃晃两汪春水,她恍惚望向他那张一本正经的,清冷无欲的脸。 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和温度。 视野模糊晃动,他的骨相更显得凌厉清绝。 扶玉微微倒出一口气,在他俯下来吻她时,她很自觉分开唇瓣,递上自己柔软香甜的舌尖。 他吻她,动作略微放缓。 突如其来的温存和亲昵让扶玉身心放松,双手不自觉环住他这具过分坚硬也过分强大的身躯。 他辗转亲吻,汲取越来越多的蜜甜。 一只大手覆在她脸侧,另一只大手游走向下,扣紧她腰身。 “唔!” 她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他寸寸推进,越陷越深。 他咬着她唇瓣:“闭眼,张嘴。” 她唇齿轻颤,用力咬他劲韧的舌尖,想咬破,却只细细密密地磕碰他,惹得他低笑出声。 “唔……不……” 扶玉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视线涣散,神志不清。 被他吻着、哄着,分开双唇,吐尽了甜言蜜语。 神龙族那边攒了一些事务需要君不渡处理。 扶玉拒绝同行。 她谴责的眼神让君不渡垂眸失笑,道一句知道了,好好休息,然后把她抱出屋子,轻轻放进藤椅里,让她躺在青菩树下晒太阳。 “吱——笃。” 他阖木门,落锁,没瞬移,只像个寻常出门的丈夫一样,脚步声渐渐远去。 扶玉悻悻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半晌,收回视线,生无可恋地望向天空。 她是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可以深交到如此地步。 事后略微回忆,只觉动魄惊心。 瘫了半晌,扶玉气道:“都怪这身体不顶事。” 她眯眸,抿唇,沉吟片刻,斗志满满地爬起来。 她曾经见过不少秘籍。 什么《驭夫十八xxx》,什么《妙xx金xxx》,什么《大乐合欢xxx》。 从前用不上,如今却得修炼一番,好对付那个不是人的家伙。 扶玉一向行动力极强,念头一动,她已瞬移千里。 寻找这些秘籍并不难。 世间流传最广莫过于此,她轻易就找到了不少名士手抄本,顺带还捎了本《金x梅》。 卖书那个胖胖的老板娘拍着胸脯保证,学会这些,保准叫她夫君筋酥骨软,缴械投降。 扶玉很是满意。 回到家中,潜心修习。 扶玉学业有成,君不渡却迟迟未归。 她等得不耐烦,推开门,踏出门槛,正要瞬移,便见雨雾朦朦的青石小径上,走来一道远山静鹤的身影。 他穿一件素白道袍,披一件黑色鹤氅,竹冠束起墨发,手持一把油纸伞。 光影一晃,他瞬移到她身前,倾过伞,替她遮挡细雨。 清冷如玉,绝世无双。 扶玉被美色击中,好一阵头晕目眩。 他一手持伞,一手牵她往回走。 “回来迟了,害你担心。” 此情此景难免让他忆起曾经——她在门外等他,脸色白得可怕。 他心脏疼痛,垂眼看她。 “……嗯?” 她居然在走神,脸色倒是一点儿也不差。 扶玉瞥他一眼,心中隐隐得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待会儿就让他知道她的厉害。 进入屋中,君不渡摘下鹤氅,挂到置衣架上,挽起袖口,准备给她做饭。 扶玉探手抓住他腕骨。 “饭回头再吃,来。” 君不渡随她走进卧房,见她径直把他往榻上带,不禁一阵恍惚。 他还真以为自己过分了。 原来她真是口是心非。 扶玉推他坐下,动手动脚。 君不渡:“……” 他微微扬起双手来配合她。 她俯下身,吻他薄唇,缠上他,心中默诵口诀,催动金风玉露。 君不渡:“……” 难以言喻的甜蜜香浓令他几乎失控。 他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他反客为主,翻身覆下,彻底释放本性,再不知天地为何物。 扶玉:“?” 扶玉:“?!!!” 说好的筋松骨软缴械投降呢? 扶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地乱花,被碾压、疯撞,支离破碎。 魂飞天外,欲哭无泪。 骗子! 卖书的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