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节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作者:今日不上朝 【文案】 [兵乱+水患+旱灾+地震+瘟疫+极寒+【巨大金手指空间】] 赵老汉的婆娘老蚌生珠,一把年纪生了个小闺女,整个村子都震惊了。 赵小宝一出生就被三个膀大腰圆的哥哥,五个虎头虎脑的侄子团团围住,全家喜极而泣。 赵老汉连夜给祖宗烧香,老泪糊了一脸:“我们家终于有闺女了!” 然而还未开心一日,刚刚出生的赵小宝凭空消失了! 老赵家一阵鸡飞狗跳后,赵小宝又凭空出现了! 老赵家吓傻了。 - 自从赵小宝出生,老赵家十八辈祖宗在地下齐齐显灵。 去镇上赶集,赵小宝走半道肚子痛要拉粑粑,挖坑拉臭的地里总会埋着银子;她进山随手揪根草,挖出来下头是根胖嘟嘟的人参;她随便刨两下的田洞眼,里头准有根婴儿臂粗的鳝鱼。 赵小宝=银子! 好事接踵而至,老赵家对赵小宝是仙女下凡这事儿深信不疑…… 直到—— 五岁的赵小宝被大哥扛在肩头骑马马,小娃子笑声如铃般清脆,哈哈哈狂吐童言稚语:“哈哈哈大哥快跑,大哥快跑,要打仗啦,举大刀的官官来抓壮丁啦……” “……” “堤坝塌啦!要淹死人啦!” “……” “地干干,不下雨,没有粮食吃啦!饿死啦饿死啦,瘟疫啦瘟疫啦!” “???” “家里房子塌啦,小宝要被砸到了,爹娘哥哥嫂子侄儿快跑啊!!!” “!!!” - 身怀金手指,全家大逃荒 阅读指南:日常文,慢热,逃荒在很后面,背景后期微乱世。 1,架空。 2,架空。 3,架空。 4,谢绝写作指导,如若不喜,请及时右上角。 5,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关于捕猎野生动物的情节均为胡诌,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我们是守法好公民。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随身空间 种田文 甜文 爽文 日常 一句话简介:逃荒?我有空间我不怕 立意:一家人齐心协力 第1章 近几年,天灾愈发频繁。 前年北方秋天便开始下雪,一连下了好几个月,地里粮食颗粒无收,后头更是闹起了雪灾,饿死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 晚霞村,位于庆州府广平县潼江镇下的一个小村落,地势偏僻,属于外头打仗都波及不到的地儿。 偏到哪种程度呢?去一趟镇上得走整整四个时辰的山路。 消息传递缓慢,北方闹雪灾的消息传到这里时,时间都已经过去了两年。 夕阳斜斜挂在西边,金黄色的光洒满大地,给这处深山绿水平添了几分暖意。 赵老汉和大儿肩挑着满满两大箩筐的物什回村时,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飘起了炊烟。 有眼尖的瞧见他们父子,连忙从灶房里跑出来,扯着嗓子招呼左邻右舍:“大根叔和大山回来了!” 赵老汉在村口大树下卸下担子,没来得歇脚,顿时被一群婆子妇人围住,叽叽喳喳吵的他脑仁疼,还有那不讲究的伸手就去翻箩筐,气得他扯着干到冒烟的嗓子就开吼:“不准翻,翻乱了我咋分!吴家老妹子你还动手?可要我再说第二遍,再翻可别怪我拿扁担打人了啊!” 去镇上的路太难走,家里若非有啥大事儿,村里人等闲是不会出村的。 故而谁要去镇上,村里人都会叫他捎带些东西回来,如家中日日所需的粗盐,妇人家使用的针头线脑,还有小娃歪缠大人要的麦芽糖……反正就没人能空手回来。 赵老汉以前也属于托村民捎带物什的人家,可自从家里生了个幺闺女,那是十天半月就得去一趟镇上,便是只买上一根糖葫芦,他也乐意走上几个时辰的山路。 不过这回倒不是为了给家里的老闺女买糖葫芦,前头家里攒了好些鸡蛋,正好趁着这回赶集,赵老汉带着大儿去镇上卖了,顺道看看能不能寻到啥零工活计。 眼下秋收刚过,因着今年天时不佳,收成不咋样,前儿忙活七八日把粮食从地里收回来,最后晾晒装袋一数,除开要缴税的那部分,剩下的看着就让人一颗心直往下坠。 今年家家户户收成都不好,勤快些的汉子秋收歇几日就会去镇上寻活儿干,他们家在镇上没个熟人,在镇上晃了两圈,活儿没寻到,还遇到个捧高踩低的管事,被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赶走了。 父子俩眼看时辰不早了,只得去卖了鸡蛋,又去杂货铺买了村里人让带的粗盐酱油和针头线脑,还给家里眼巴巴等着的幺闺女买了一包饴糖,便紧赶慢赶回了村。 走了一日山路,活儿也没寻到,赵老汉心里正不爽快呢,见她们吵吵嚷嚷伸手就是一通乱翻,立马举着扁担“哐哐”砸了几下地面,沉着脸吼道:“排队,都好生排好队!二柱家的,把手给我收回去,若是磕着碰着别家的东西,坏了就你来赔!” 赵二柱的媳妇闻言立马把手缩了回去,讪讪道:“六叔,灶头里正烧着火呢,我这不是着急么,你别上火哈……” 赵老汉在村里辈分大,二柱媳妇瞧着和他差不多年岁,都是橘皮老脸一张了,却还得叫他叔。 他拉着张老脸,另外几个婆子也不敢再吵嚷,规规矩矩排好队,探头探脑等着他分东西。 一时间,村头热闹的不行。 两大箩筐塞得满满当当,这一路挑回来着实不轻松,赵老汉记性好,几下就把各家物什分的明明白白,不想听她们虚头巴脑的客气,分完就挥手把人全赶走,只觉脑瓜子嗡嗡直抽疼。 坐在石墩子上歇了会儿,赵老汉便和大儿踩着夕阳余晖回了家。 老赵家在村尾,背靠大山,左树林,右菜地,前边儿是一条通往村子的小路,相隔着好几块水田土坡的距离,能看看见另外几户人家。 竹篱笆扎的小院里,几只母鸡正低头啄着菜杆子。 旁边,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汉子握着斧子在劈砍柴火,他身后的灶房里炊烟升腾,两个人影正在里头忙活。 见他们回来,赵二田侧头喊了声:“爹,大哥。” 院门没关,赵老汉进院把箩筐放下,冲灶房里忙活的儿媳道:“老大家的,给我舀瓢水来,渴得很。” 说罢,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带出去的水都喝完了,这会儿嘴皮干裂的能崩出血丝。他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靠椅上,问埋头哐哐劈柴的老二:“今儿咋这么安静,家里那几个皮猴儿呢?小宝呢?咋都不在家?” 昨夜,小宝听到他今儿要去镇上,抱着他的腿嚷着要跟着一起去,他好说歹说,许了给她买饴糖的诺才把人哄住,还以为她会在家眼巴巴等着,没曾想眼下天都快黑了,影儿都没瞧见一个。 可见是饴糖吃多了,都不惦记这口了! 不等赵二田说话,朱氏端着两碗凉水出来,笑着说道:“下午日头毒辣那会儿拘在家里,后来几个皮猴子闲不住,就带着小宝去了山里,说去掏兔子窝,要给家里添到肉菜。树林子里晒不着太阳,老三正好在山里砍柴,有啥危险喊一声就能听见,娘也就随了他们。” 赵老汉和赵大山接过大海碗,仰头咕噜噜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可见是渴得很了。 歇了会儿,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赵老汉坐不住了,背着手出了院门,绕过菜地,从屋后那条小路上了山坡。 他站在林子外头,没进去,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幺儿……” “小宝……” “天要黑了,该回家嘞……” 这般喊了半刻钟,便听山上传来回应,稚嫩的小嗓音隔着一片浓密的林子隐隐约约传来:“爹,爹,小宝肥来啦!”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奔跑声,伴随着嘻嘻哈哈的打闹,赵老汉眼神好,老远便瞧见五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从林子里跑出来,为首的赵小五背着个胖嘟嘟的小女娃,许是跑的太快,给她乐得龇出一口小白牙,嘎嘎笑得欢。 “爹!” 见到赵老汉,紧紧抱着大侄儿脖子以防掉下来的赵小宝眼睛一亮,小手拍了拍赵小五的肩,催促他跑快点。 赵老汉亦是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见大孙子跟头牛犊子似的往下冲,吓得他连忙喊道:“跑慢点,跑慢点,别摔了你小姑!” 说话间,他那两条老腿根本不听使唤,下意识迎上去,隔着老远便伸出了双手,笑得一脸褶子:“哎哟我的小宝诶,看见爹真开心啊,瞧这小脸笑得多灿烂……乖,慢点慢点,爹给你买了饴糖,咱回家吃糖甜嘴嘴。” 等赵小五背着小姑跑到阿爷跟前,胳膊立马挨了一巴掌,他嘴一瘪,顾不上委屈,便感觉后背一轻,小姑已经被阿爷捞了过去。 赵老汉先是仔仔细细检查赵小宝的小胳膊小腿,见除了脸蛋子脏了些,浑身上下皮都没磕破一点,心里这才放下心,终于抽出心思看了眼几个孙子。 整整齐齐五个小子,一个个长得结实壮硕,除了赵小五背着小宝两只手不得闲,剩下四个小子,人手一只兔子,可谓是收获颇丰。 赵老汉忍不住颠了颠怀里胖乎乎的幺闺女,也没说啥,转身家去。 赵小五兄弟几个对视一眼,嘿嘿一笑,见爷没骂他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也不想带小姑进山的,可耐不住小姑瘪嘴装哭啊,何况家里粮食不足以支撑到明年,这些事儿家里没瞒着他们,吃的不够,他们就想着带小姑进山碰碰运气。 至于为啥要带小姑进山碰运气?当然是因为小姑运气好啊。 这是他们家的大秘密,家里自从有了小姑,那可真是出门都能随地捡到铜板。 阿奶说,小姑是天上的仙子托生到了他们家,是带他们享福的,这是秘密,说出去天上的神仙会不高兴,就不显灵了。 看着弟弟们手里的兔子,赵小五想到他们撅着个大腚累死累活掏兔子洞,结果这几只蠢兔子愣是不知打哪儿钻出来自个撞到了小姑腿上,撞完还不跑,就那般傻不愣登和小姑大眼瞪小眼。 这兔子抓的,真的半点不费劲儿。 他们原本还担心阿爷从镇上回来,知晓他们把小姑带进山,回家要挨收拾。结果没想到许是今儿收获不错,看在兔子的面儿上,阿爷竟是没骂他们。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节 五个小子满脸喜色,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往灶房里钻,把今日的收获递给了掌管灶房活计的朱氏。 留下一句:“今晚要吃兔肉,一定要吃!” 说完,又一窝蜂跑出家门,赵登和赵喜去林子里帮赵三地担柴火,赵谷和赵丰则去地里找阿奶,帮着拿锄头农具啥的。 赵小宝被爹放下后,怀里被塞了一包油纸裹着的饴糖,她坐在屋檐下,晃悠着小短腿,仰头望着已经冒出一颗星星的天空。 全家各有各的忙活,唯独她最悠闲。 第2章 夕食已经做好,娃子们却捉回来几只兔子,朱氏晓得家里人的习惯,猎到野味当晚就得吃,万不可能把肉留到隔夜,她拎着两只兔子去了院子,手起刀落麻溜放了血。 兔皮得留下来,这个步骤赵小宝没机会围观了,赵二田见她一脸好奇,大步走过去连人带椅子给她挪了个方向,哄道:“小宝不要看,小娃子不能看这个。”扒兔皮啥的忒血腥,小姑娘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夜间会魇住。 赵小宝虽然很想看,但更听话,鼓着腮帮子点头:“二哥,小宝不看了。” “乖。”赵二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转身继续去码柴垛子。 此时,天已微微擦黑,赵三地担着一捆柴火从山上下来,跟在他后头的赵登和赵喜也各自担着一小捆柴,俩小子进院后卸下担子,脚尖一转就往赵小宝面前凑。 赵小宝早等着了,他们一过来,她偷偷瞄了眼二哥,见他背对着她,麻溜地往两个侄儿嘴里各塞了一块糖,小手挥道:“好了好了,快走开,不要让二哥瞧见。” “嗯嗯。”赵登和赵喜立马装出一脸淡然的样子,你推我攘着往屋里跑。 傍晚的天一眨眼一个样,此时村里异常安静,偶有几声犬吠伴随着咳嗽声。各家灶房的火已经熄了,只有低浅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从堂屋传来。 王氏带着两个孙子从地里回来,脚刚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味儿,她抬头看了眼灶房方向,门窗紧闭,没有露出一点缝隙。 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这年头各家日子都过得紧巴,有啥好吃的都藏着自家人偷偷吃,连炖个肉都得提前把门窗关紧,就怕飘出香味儿引来别家娃子,到时眼巴巴守在你家门口流口水,给还是不给? 为了避免麻烦,少些争端,各家也是想尽了办法,老赵家自然也不例外。 见娘回来了,赵小宝赶忙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举着一块麦芽糖,蹦跳着要她吃:“娘,娘,吃糖。” “娘不爱吃糖,小宝留着自个吃。”王氏慈爱地摸了摸小闺女的脑袋,随意找了个借口哄骗过去。 赵小宝见娘真不吃,也不歪缠,扭头冲着赵谷他们挤眉弄眼,示意侄儿们跟小姑过来,然后率先跑进了屋。 王氏就当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在水桶里洗了手,把脖子上的汗巾取下来搓洗一遍,随手搭在晾衣裳的麻绳上。 “老大家的,夕食可做好了?” “娘,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呢。” 说话间,灶房门被推开,孙氏率先端着一大盆稀粥出来,随后罗氏抱着一摞碗筷,最后是端着满满一盆兔肉炖菜的朱氏,妯娌三个就没一个空着手的。 “那就吃饭吧。”王氏扭头喊正在后院拾掇鸡舍的儿子,“老三,过来洗手吃饭了。”随后又冲几间屋子喊道:“小宝,还有几个小子,都出来吃饭了……” 他们家老娘就是天,老娘就是地,老娘开口喊吃饭就没人敢墨迹,连几个躲在屋里偷偷分糖吃的娃子都一溜烟跑了出来。 两张桌子拼凑在一起,整整一大家子,坐得满满当当。 赵老汉和王氏共生了三子一女,分别是老大赵大山,老二赵二田,老三赵三地,老闺女赵小宝;三个儿子又各自娶妻,分别是大儿媳朱氏,二儿媳罗氏,三儿媳孙氏;孙子辈的赵五和赵丰是大房的儿子,赵谷和赵登是二房的儿子,赵喜则是三房的儿子。 五个小子的名字取自“五谷丰登喜”,图的就是一个粮仓收获满满的喜庆。 儿子三个,孙辈五个,再加上赵老汉,家里统共十四口人,光是汉子便占了九个! 别家十四口人,打个大些的桌子挤挤挨挨也能勉强坐下,老赵家却不行,门楣都比别人家的要高些,不然直起腰板走路会撞到脑袋。孙子随儿子,儿子随老子,就看赵老汉,长得那叫一个魁梧健壮,底下的儿子孙子那是有一个随一个,身板子一个比一个壮实。 身子骨莽实,吃的便多。 一人强过别人三张嘴,胃口一个比一个大,家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想想就让人愁的很。 不过好在上天怜悯,把小宝托生到他们家,这日子才有了盼头。 王氏夹了个兔腿放到闺女碗里,然后朝赵二田使了个眼色。 赵二田抿抿唇,伸筷夹了另一个兔腿放到幺妹碗里,低声道:“小宝吃。” 一下子得了两个兔腿的赵小宝笑得眼不见牙,嘴甜哄道:“娘最好了,二哥也最好了,小宝喜欢娘和二哥了。” 王氏见状笑着点了点头:“慢些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赵老汉则举着筷子招呼儿孙们:“开吃吧。” 话音落,底下几个男娃最先伸出筷子,稳准狠各自夹了一块兔肉,连肉带骨塞到嘴里,嚼得咔嚓咔嚓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赵大山兄弟仨则是先夹了一块兔肉放到媳妇碗里,然后才是自己的。 今晚只杀了两只兔,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耐不住他们家人多胃口大,一人几筷子下去便夹了个盆底空。 一时间,吸溜野菜粥的声音和咔嚓咔嚓嚼肉嗦骨的声儿此起彼伏,素日里觉得不咋顶饱的稀粥,今儿配上一大盆兔肉炖菜,倒是相配适宜,一顿夕食吃的很是满足。 饭后,朱氏和两个妯娌手脚麻利收拾碗筷,王氏则去灶房里烧热水准备给赵小宝洗澡。 几个小子满院子打闹,你追我赶闹的欢腾。 赵小宝爬到大哥怀里,伸出短短的手指挨个数着夜幕中的星星,支起耳朵听爹和哥哥们说话。 一家老小坐在院子里纳凉,赵老汉剔着牙叹道:“前两年北方遭雪灾,今年咱们南方又遇旱情,我这心头啊,不踏实的很!” 他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几年风不调雨不顺,若非他们晚霞村有条小河,今年村里人日日从河里担水浇灌农田,否则收成真不好说。 他一双粗大的手掌无意识摩挲着,眉心夹的死紧。 赵大山扶着小妹胖乎乎的小身子,生怕她摔了,闻言也道:“今年去镇上寻活计的人都变多了,往年在码头扛大包一日能赚十几个铜板,今儿我拉了个兄弟询问了一嘴,八、九文都有的是人愿意去,就这还抢破了头。”他没说的是,几文钱他也乐意干啊,但爹不乐意,为此还被管事指着鼻子骂了一顿不干问啥问,瞎耽误他工夫。 扛大包是个力气活儿,糟践身子的很,但这世道有把子力气的穷人不少,码头从不缺人,工钱开再低都有人干。 家里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搁往年爹定不会阻他。 可眼下不同,秋收虽过,瞧着是闲了下来,但他家其实正当忙呢…… “水烧好了,小宝过来洗澡。”朱氏站在灶房门口唤赵小宝。 赵小宝滋溜一下从大哥腿上滑下去,蹬蹬蹬便跑了过去。 王氏往木盆里掺了凉水,用手试了温度不冷不热,等赵小宝过来,她顺手掩上灶房的门,一把捞过闺女,几下扒了她的衣裳就开始给她洗头擦身。 “小泥猴,让娘瞧瞧今儿去林子里造的多脏。”王氏用皂胰子搓了些许泡沫,抹在她头发上,边搓边逗她,“哎哟,瞧这搓出来的泡泡都是黑的,咱家小宝脏的嘞。” “小宝不脏。”赵小宝仰躺在娘的腿上,闻言蹬了蹬腿表示反抗。 “还不脏,脖子都挂上了泥链子。”王氏紧紧摁住她,“日后可不能再跟着小五他们去山里耍,你还小,山里危险着呢。” 赵小宝哼哼两声没说话。 王氏也没多说,小宝生下来就比别的娃子聪慧,别个三岁还支支吾吾说话流口水,她却是口齿伶俐,心里有主意的很。家里一向顺着她,除了危险的事不能干,几乎她想要啥就给啥,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洗完澡,王氏接过朱氏递来的布巾,抱着被洗的香喷喷的闺女回了屋。 赵老汉在院子里点艾草熏蚊虫,主屋的窗户半开着,见闺女躺在床上睡得歪七扭八,小人儿双眼迷瞪,已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连忙扭头朝老二招手,赵二田扛着锄头早已准备就绪,见老爹朝他使眼色,连忙迈着长腿走了过去,父子俩放轻脚步鬼鬼祟祟进了屋。 赵小宝已经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的小手被谁握住了,粗糙的手指摩得她掌心痒痒,下意识攥紧。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二哥紧张的声音,问她:“小宝,今天二哥给你夹兔腿了,二、二哥好不好?” 兔腿好香好香,赵小宝吸溜着口水,手指头往嘴里塞,迷糊回道:“二哥好,小宝喜欢二哥。” 赵二田扭头看爹,赵老汉瞪了他一眼,看我干啥! 赵二田轻咳一声,黝黑的脸通红,八尺大汉蹲在床头,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攥着幺妹,夹着粗狂的嗓音哄道:“小宝,二哥想去神仙住的地儿耍耍,你,你捎二哥……” 话音未落,赵老汉双眼猛地一缩。 就见原本赵二田蹲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赵老汉一人站在床头发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他仍被眼前一幕吓得心肝乱颤,双腿发抖,险些控制不住给空荡荡的床磕一个。 仙、仙子显灵了! 第3章 赵家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王氏老蚌怀珠用了老命生出来的小闺女,她身怀一处神仙地儿! 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大概有一个晚霞村那么大,平地中央生长着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桃树,树的前方是一条流淌的小溪,溪的更远处则是一处峭壁断崖。 里面四季分明,昼夜更迭,有天晴,会下雨……就是不太规律。 赵家人之所以这般清楚,全因所有人都曾进去过,包括最小的赵喜。 连他都知道,只要在白日里哄得小姑欢心,夜晚趁着小姑将睡未睡时,拉着她胖嘟嘟的手指头求她捎带一程,她定会带着你去神仙住的地儿瞅瞅稀罕。 这是全家人用了整整三年、费尽各种办法尝试出来的结果。 当然,一开始只是瞧瞧。 现在么,家里粮食都不够吃了,那当然是要把这处地儿利用起来! 有一条好似永不干枯的小溪,有一个村那么大的肥沃土地,赵老汉和王氏一合计,决定每隔上一日,就让三个儿子轮流去小宝跟前刷好感,夜间好哄得小宝带他们进去开荒。 先尝试垦出一块地来,再用小溪引水灌溉,试试能不能种出粮食。 毕竟那啥,神仙不归朝廷管,神仙的地自然和朝廷没关系,若是能在里面种地,那收获的粮食就全是他们家的,种多少得多少,日后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今夜,赵小宝又梦到自己来到了那处白雾笼罩的地方。 她从第一次吓得哇哇大哭直唤爹娘,到现在已经能非常淡定地四处张望,因为她知晓,定是爹娘哥哥嫂子侄儿们……中的谁来找她玩了。 原来今夜是二哥呀。 赵小宝绕开桃树,走到另一个方向,她寻了个地儿蹲着,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小脑袋看着前方挥舞着锄头吭哧吭哧垦地的二哥,笑得软乎乎的:“二哥,你又跑到小宝梦里来啦。” 前日大哥进来垦了一宿,今儿赵二田顺着继续往下垦,闻言头也不抬道:“二哥担心小宝害怕,来梦里陪小宝耍。”那是张嘴就来,半点没带磕巴。 “二哥,小宝困了。”赵小宝打了个哈欠,又长又翘的睫毛上沾着泪珠,说罢往地上一坐,再一躺,微张的嘴立马打起小呼噜。 赵二田随手把锄头一丢,走过去把挂在桃树枝丫上的褥子取下来,小心抱起幺妹,认真地给她裹好小被,做完才扭头继续去垦地。 那棵桃树的不远处,已经搭建出一个木屋雏形,木头是他们兄弟仨在后山林子里寻的,爹每回都会带些进来。他们准备在这里建几间房屋,再打一张小床,日后他们在外头干活儿,就把小妹放床上睡觉。 小宝每次只能捎一人,不管是建房子还是垦地,进度都十分缓慢,只能慢慢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节 挥舞锄头干了大半夜,赵二田半点不觉疲累,反而浑身充满干劲儿。嗅着沁人心脾的湿润空气,闻着若有似无的桃子清香,他只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流淌出的汗水都带着一股畅快之意。 咋恁好闻呢? 他没忍住扭头看向那棵桃树,打从娘第一次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今年是第三年了,这棵桃树才抠抠搜搜结了三个青桃子。 可该说不说,这桃真香啊,还没成熟就香的让人口水泛滥,忍不住想爬树摘桃了。 … 翌日,不知谁家的大公鸡一声高亢打鸣,沉寂一夜的村子渐渐苏醒。 赵二田“咻”一下被挤出神仙地,抬头便对上老娘的双眼。 王氏看着凭空出现的儿子,一巴掌拍在一把年纪还赖床的老头子大腿上,掀开被子下了床:“回屋歇息去,家里的活今儿不用你干,安心睡你的。” 赵二田点头,离开前瞅了眼床上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见小妹裹着小被呼呼大睡,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拿着锄头开门出去了。 家里没有多余的锄头,每次拿进拿出还怪麻烦。 赵小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躺在床上抱着脚丫子玩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喜儿嚷嚷着要去田地捉泥鳅,她这才一翻身,扒拉着窗户朝外嚷道:“我也要去捉泥鳅!” “小姑你醒啦?”赵喜屁颠颠跑过来,扭头冲正在灶房里煮猪食的孙氏喊道:“娘,小姑醒了!” “哎,来了!”孙氏擦了擦粘在手上的猪食,进屋给赵小宝穿好衣裳,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抱着她去了灶房。 婆婆一大早就去地里干活了,两个嫂子在河边洗衣裳还未回来,家里留她一个人守着,一早上剁猪草煮猪食,这都快忙完了,正准备去屋里看看,没想到小妹今儿自己就醒了。 她语带笑意,温声道:“饿了吧?三嫂给你煮了粥,再不起床都要凉了。” 赵小宝坐在三嫂腿上,叫伸脚就伸脚,乖乖让穿鞋子:“三嫂,我想去捉泥鳅。” “吃了朝食再去。”穿好鞋,孙氏去灶台把温着的米粥端过来。 赵小宝从小到大的吃食都侍弄的精细,她的早饭是一个水煮蛋和一碗不掺杂麦麸的大米粥,孙氏把碗放在她吃饭的小桌上,见她不需要人喂,就去忙活喂猪了,猪圈里都要闹翻了天。 村里许多人家一日只吃两餐,赵家是雷打不动一日三餐,虽顿顿野菜稀粥,时常肚里哐哐响,但喝三餐稀粥总比喝两餐强。 不吃真不行,饿啊,饿得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实在受不住。 家里没有懒汉,儿媳们也勤快,王氏心疼儿孙,老的小的整日不是扎根在地里干活儿,就是进山四处寻吃食,甭管是挖野菜还是套野物,大家伙都宁愿累些,都不想饿着。 晚霞村临山而居,只要不懒,便是挖树根充饥,咋都饿不死人。当然,这玩意儿没到要饿死那日,没人乐意吃,故而日子虽过得清贫,但熬熬也能过下去。 不过,家里人能顿顿吃拉嗓子的麦麸大豆饭,赵小宝却不行。这是全家统一的认知,苦着谁都不能苦着她。 于是赵小宝的一日三餐,便是早间熬煮一大锅白米粥,分成三顿而食。虽也是水多米少,但在农家已是极好的饭食了。 吃完朝食,孙氏又拘了她半个时辰,消了食,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把她放了出去。 赵小宝得了自由,像阵风一样跑到院子里,张嘴喊道:“喜儿,走呀,捉泥鳅去!” “小姑,你可终于出来了。”赵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跑去堂屋拿了草帽往她脑袋上一盖,带着她便往田里跑。 “小五他们呢?” “大哥他们早就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家里等小姑,赵喜嘀嘀咕咕,表情非常不爽。 这一路遇到不少村里人,赵小宝辈分高,见赵瘸子担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冲着比她爹小几岁的老头张嘴就喊:“二哥,砍柴回来啊?” 赵瘸子眼皮子一抽,每次遇到赵小宝他都觉得心累,个屁大点的奶娃子和他“称兄道妹”,那滋味别提了。 幺房出长辈,尽管已经出了五服,但按辈分就是这么算的。他被赵小宝叫哥还罢,他那一脸络腮胡的儿子还得臊眉耷眼唤她一声“小宝姑”呢。 有儿子作对比,他顿时感觉好受了不少。 “啊,是小宝妹子啊,这是打哪儿去啊?”赵瘸子支支吾吾开口。 “我和喜儿去地里掏泥鳅呢。”见赵喜已经快跑没影了,赵小宝忙腾挪着小短腿去追。 秋收刚过,田里一茬茬稻桩子还杵着,一块块纵横交错的田野里,一群小孩挽着裤腿弓着腰正聚精会神捉泥鳅,旁边的木桶里,有人收获满满,有人忙了半日啥都没摸到。 赵家的农田里,赵小五和几个弟弟各占一个方向,撅着个大腚捉的正起劲儿。 赵小宝哼哧哼哧跑到田坎上,麻溜脱了鞋子,卷起裤腿就要下田。 远处正在地里忙活的王氏瞧见,遥遥喊道:“小宝,玩一会儿就上来,当心受凉!” “好嘞。”赵小宝应了声,也不管娘听没听见,见喜儿已经掏上了,屁颠颠跑到他那头,脚丫试探了两下,然后毫不犹豫踩了进去。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泥鳅,哪里顾得上脚凉,学着侄儿们的样子在田地一通乱戳,短胖的手指见着洞眼就一顿抠挖,却半天都没抠到一条。 “小姑,看!我捉到一条好大的泥鳅!”离她不远处的赵丰双手捧着一坨泥巴,一条短粗肥的泥鳅在他掌心疯狂扭动。 赵小宝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拍着脏兮兮的小手夸他:“丰子真厉害!” 赵丰嘚瑟地哈哈大笑,连泥带泥鳅往木桶里一扔,转身继续去寻洞眼。泥鳅没啥肉,他想捉黄鳝,他听阿爷说过,镇上有人卖黄鳝,那种婴儿臂粗的大黄鳝一条就能卖上几钱银子。 镇上的大户人家会收,越粗越贵! 田里时静时欢,捉到泥鳅黄鳝的嗷嗷叫,啥都没捉到的埋头不吱声。 眼看着日头开始毒辣起来,王氏在地里叫了好几声,赵小宝还没捉到泥鳅呢,咋乐意上去,故意装作没听见,挨挨蹭蹭挪到田坎边缘藏着,弓着小身子,伸出手指戳了戳一个正在冒泡的洞眼。 手指头刚戳下去,赵小宝两条秀气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咋滑腻腻的,还在动? 豁,是泥鳅! 她眼睛刷的一亮,双手齐上阵,对着洞眼就是一通瞎刨。 赵喜扭头见小姑玩的欢腾,压低声儿道:“小姑,你赶紧上来吧,我瞧见阿奶过来了。” “喜儿,你快来帮我挖泥鳅,好大一条,我摸到了,好粗好粗。” 赵喜不信,泥鳅能有多粗? “丰子,丰子你过来!”赵小宝感觉泥鳅已经跑了,急的要哭,连忙喊离她近的赵丰。 赵丰是个乖孩子,闻言立马走过来,他先是伸出食指往里头掏了掏,随后眼睛骤然一亮:“小姑,你往后站些。” 赵小宝见娘过来了,手忙脚乱往田坎上爬。 赵丰两腿岔开,双掌伸直往下猛地一插,这处松软的泥就被他挖出一大坨,一根成人三指粗壮的黄色尾巴在泥浆中一闪而过。 “啊?!” 赵丰一愣,回过神来后扭头兴奋大喊:“哥,哥你快过来,这里有条好粗的银子!” 第4章 “啥玩意儿?”赵小五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扭头看向撅着腚一个劲儿刨泥巴的弟弟,迈步走了过去。 “哥,你刨个坑把这里的水放了。”赵丰头也不回指挥他哥,他上半身紧贴地面,衣裳早已打湿,下巴沾着一团泥浆,右臂几乎全探入了洞里,“好粗一条,太滑了我捉不住。” 他直起身看了看位置,往前几步,朝着一个方向又是一通猛刨。 “你摸到黄鳝了?”赵小五也不是个傻的,捉泥鳅哪有这么大动静,见弟弟一副要把田翻过来的架势,瞬间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个大家伙。 他一脸兴奋地把喜儿拉过来挖蓄水坑,他则跑到赵丰身边,跪在地上伸手去摸他之前刨出来的洞眼,深入底部时手指碰到一团黏滑,赵小五骤然掐指去抓,那滑腻的身躯猛地一个扭动便挣脱开来。 贼有劲儿! “奶,锄头给我使使,老三摸到一条大货。”王氏走过来,赵小五伸手就去拿她手里的锄头。 “仔细些,别把田坎挖塌了。”王氏一把捞起脏兮兮的赵小宝,顺手就把锄头递给了他,她原是想着锄锄田坎周边的野草,好看着这贪耍的小泥猴。 “知道了。” 赵小五让赵丰指了位置,举起锄头就是一下,今儿就是把田坎挖塌,他都要逮到那条黄鳝。 赵小宝还想看呢,扭身子不乐意走,王氏拍了拍她肉乎乎的屁股蛋:“先把腿上的泥洗了,把鞋子穿上。” “娘,我想捉黄鳝,那是小宝的黄鳝!”赵小宝蹬腿。 “让你大侄儿给你抓。”王氏不由分说把她抱去河岸边儿,压着她把身上的泥巴搓洗干净,一双粗糙的大掌握着她冰凉凉的脚板心,仔细给她暖热乎了,这才松开望眼欲穿的娃。 “可不许再下田!”她叮嘱道。 “知道啦。” 赵小宝哼哧哼哧跑回自家田坎,那处已经围满了村里的小孩儿,甚至好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大人也凑了过来。 周围站满了人,赵小宝仗着辈分高,愣是挤开一个又一个和她大哥差不多年纪的汉子们:“让一让,让一让呀,三莽侄儿,铁柱侄儿,往旁边挪挪……”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家田坎都被挖塌了一角。 “小五,我的泥鳅还没有捉到吗?” “捉个泥鳅哪有这么费劲儿,这分明是黄鳝。”旁边有个络腮胡大汉逗她,“小宝姑难道不认识黄鳝?” 赵小宝仰头瞅了他一眼,学着娘平日里对待晚辈的模样,背着小手,笑得一脸慈爱:“是驴蛋侄儿啊,你咋在这里偷闲,不进山帮二哥担柴?二哥腿脚不利索,驴蛋侄儿要多帮二哥干活才对。” 赵全笑容僵住了。 驴、驴蛋?叫他? 见他唬着脸不吱声,赵小宝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瘸腿二哥家门不幸哇,驴蛋侄儿不孝顺! “天啊,真的是黄鳝!” 一声惊呼从身旁传来,赵小宝连忙望过去。 “这是黄鳝??哪有这么粗的黄鳝,这怕不是蛇吧?!” 四周响起惊诧声,别说娃子们,便是好些大人也没见过这般粗壮的黄鳝,一个个失态地往前挤,险些把蹲在地上的赵小宝给挤到田里去。 赵小宝伸手攥住突然挤过来的驴蛋大侄儿的裤腿,一边防着被挤下去,一边伸长脖子紧紧盯着田里。 赵小五两手紧紧掐着一条婴儿臂粗的大黄鳝,那物黄中泛着血红,浑身泥浆湿滑软腻,正在疯狂扭动身躯试图挣扎逃跑。 赵小宝瞪大了双眼,小手紧紧攥着驴蛋侄儿的衣裳,被周围情绪感染,她小脸兴奋酡红,可又隐隐有些害怕。 她最怕蛇了,那条黄鳝长得好像蛇。 赵小五激动地手都在抖,感受到手头的大家伙想要挣脱,他连忙扭头喊人:“老三,快把桶拿过来!” 赵丰早就拎着木桶在旁边候着了,闻言立马递过去:“哥!” 赵五顺势把快要掐不住的黄鳝往桶里一丢,只听一声沉闷的“啪嗒”,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抽打木桶的响动,这条黄鳝的重量和力度大的惊人。 赵丰喜滋滋地看向木桶,里面有他之前抓的一条小黄鳝和七八条泥鳅,如今在这条大家伙的衬托下,就好比孙子见到老祖宗,简直是筷子和木棍的差别。 “三哥,三哥快给我看看。”赵喜在一旁急的跳脚。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节 “丰子,快,把桶递给哥,我还没见过这样式的大家伙,真是稀罕。”田坎上,好几个汉子伸手要赵丰把木桶递给他们。 “这一条就能炖一锅了吧?哈哈。” “快,给我们瞅瞅!” “喏,你们看吧。”赵丰微微倾斜了一下木桶,他站在田里,他们在田坎上,保证能让他们看见。木桶是不可能给的,村里可是有好些不讲究的人,东西在自己手头才安心。 “瞧你那小家子气模样,给大家伙瞅一眼咋了?又不要你的。”李大顺很是见不惯他防着人的样子,啥意思啊,还能抢了不成? 赵丰抿着嘴,直挺挺杵在田里不说话。 站在田坎上的赵小宝不乐意了,双手叉腰凶道:“我家丰子才没有小家子气,那是我的大黄鳝,就不给你看!” 说罢,她伸出短短的双臂,拦着李大顺高大的身躯,对站在田里的赵丰道:“丰子别怕,小姑在这里。” 旁边的赵全好悬没笑出声,刚断奶的娃子怪模怪样学大人说话行事,咋看咋想笑。 赵丰不觉得好笑,见小姑还没李大顺腿高,她就敢站出来替他说话,只觉心里暖呼呼的。 扭头见大哥拎着锄头正在砌被挖塌的田坎,想到他们费了老大劲儿才逮到这条黄鳝,给他们瞅瞅行,上手是不行的,小气就小气吧,玩死了可咋整,他还想拿去镇上卖钱呢。 没搭理李大顺,赵丰一脚一个泥坑走到赵小宝面前,把桶递给她,轻笑道:“喏,小姑,你的黄鳝,我和大哥给你捉来了。” 赵小宝整个人趴在木桶边缘,兴奋又胆怯地望着桶里那条黄中带红的大家伙,它盘在桶里,把小黄鳝挤得都快看不见了。她伸手跃跃欲试想摸一下,就听正在砌田坎的赵小五道:“小姑,你不要把手伸进去,那玩意儿凶得很,之前我就差点被它咬了,牙口利着呢。” 赵小宝吓得连忙缩回手:“小五,我不摸了。” “好家伙,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粗的黄鳝,都成精了吧。”李大顺仗着身高优势,伸手想去抓。 赵小宝连忙用自己的身体把木桶捂住,用行动表示只能看不能摸。 同样都是小孩儿,赵丰护食,李大顺能说一句小家子气。赵小宝那就是纯纯奶娃子一个,谁跟她较真,反倒要被人骂一句臭不要脸皮的东西,你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 大家伙只能凑上前瞅两眼稀罕,嘴里惊呼声不断,羡慕赵丰兄弟俩运气好,逮着这么个大家伙。 甭管啥玩意儿,稀罕就能卖上价钱,一条同样大小的土蛇没人稀罕,可若是换成鳝鱼,怕是卖价不低哟? 二、三钱银子得有吧? 李大顺眸光忽闪,他老赵家的田里能长出儿臂粗的黄鳝,都是一个村的,没道理他李大顺家的田就长不出来啊? 一样的山水养一样的人,一样的田里就该长一样的黄鳝! 想到这里,他心头顿时一片热乎,再顾不上看热闹,扭头便朝自家田走去。 等周围的人散去,在村里小孩念念不舍注视下,赵小宝指挥赵丰拎上桶,姑侄二人护着大黄鳝往家里走。 中途赵小宝还想去村里转一圈,被赵丰揪着衣裳绕了几块田,愣是错开村口从小路回的家。 院门半掩着,小鸡仔被圈在竹编篱笆里叽叽喳喳叫唤。 “三嫂——” 赵小宝蹬蹬蹬跑到灶房里,见孙氏坐在灶膛口烧火,不等她开口,一下冲过去扑到她怀里,叽叽喳喳道:“三嫂,咱家田里有一条好大好长的黄鳝,是小宝发现的!小宝最厉害了!小五和丰子也厉害,黄鳝是他们捉到的,小五还把田坎挖塌了,这会儿正砌着呢,要是被娘瞧见,她定要骂人,嘿嘿。”说完捂着嘴偷笑。 孙氏被她一通倒豆子似的话说的脑袋发晕,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她撒娇道:“三嫂,咱们中午吃鳝鱼羮好不好呀?” “啥?吃了?!” 赵丰刚在院里放下桶,听到小姑中午要吃鳝鱼羮,吓得他赶忙把桶藏身后:“小姑,不能吃啊,这是要留着卖钱的!” 咋能吃呢,这玩意儿自家吃多糟蹋啊,何况就这么一条,塞牙缝都不够。 还是拿去卖给镇上的富贵人家,那些老爷夫人吃食精细,别看只有一条,耐不住它长得肥美,掌管厨房的下人定有花样料理它,好东西贵精不贵多,吃的就是一个稀罕。 “小姑,你要实在想吃鳝鱼羮……”他赶忙把手伸进桶里,一把掐住那条被黄鳝祖宗挤在木桶边缘险些看不见的黄鳝孙子,抓起来抖了抖,“那就吃这条吧!” 第5章 赵小宝到底是没吃上鳝鱼羮,大的不给吃,小的不想要。 要去镇上卖黄鳝,自然不可能只拿这一条去,瞧着忒寒碜了。老话说,有对比才知好歹,东西好不好,比较了才知道。 吃了午食,家里小子拎着水桶又跑去了田里,甭管大的小的都捉些,回头一道拿去镇上,当个添头也得把它们搭出去。 整整两日,家里的十来亩田被掏了个遍,田坎被挖塌了几回,气得王氏追着几个小子满村子打。 没敢多耽搁,生怕把这玩意儿养死,回头卖不上好价钱。 隔日,赵老汉就带着赵大山,还有撒泼打滚死活要跟着去镇上的赵小宝、一定要亲眼看见黄鳝卖出去的赵丰,和被婆母叮嘱去照顾赵小宝的朱氏,一家五口,天还未亮便出了村。 晨间空气凉飕飕的,吸入鼻子里痒的直打喷嚏,赵小宝缩在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条缝呼吸的被褥里呼呼大睡。 赵大山背着她,跨坡迈坎走得稳稳当当,朱氏时不时看一眼背篓,给她掖掖被角,生怕她着凉。 延绵起伏的山峰,蜿蜒陡峭的山路,天蒙蒙亮时,手头的火把悄然熄灭,山路变得明亮许多。 “娘,我想喝水。”赵丰第一次去镇上,整个人兴奋的很,他不觉得累,就是渴的慌,嘴巴干的能牵丝。 “再走半刻钟,前面有个石坝子,咱到那里去歇脚。”挑着木桶走在最前头的赵老头说道。 朱氏从背篓里拿出装水的竹筒递给儿子,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温声道:“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赵丰揭开竹筒塞子,自己没喝,反倒先递给她:“娘先喝。” 朱氏笑了笑,接过后抿了两口润润唇,就把竹筒重新递给了儿子:“喝吧,带够水了,不用省。” 赵丰这才放心把竹筒里的水喝了个干净,他是真渴了。 又走了半刻钟,果然看见一个石坝子,地方宽敞能并排坐下十几个人,周围大树荫蔽,晒不着太阳,正是歇脚的好地儿。 赵丰跑过去帮爹把背篓卸下来,他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抱着睡着小姑的篓子那叫一个稳稳当当,腿都没打个晃。 “三小子有把子力气,长大了不比你爹差。”赵老汉在一旁看见,淌着大汗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赵丰嘿嘿笑了两声,小心把背篓放地上,瞅了眼裹着褥子睡得正香的小姑,脸可真圆乎。 “爷,小姑流口水了。” 朱氏把竹筒递给爹和男人,又一人递了个粗粮饼子,因着要赶路,没时间吃朝食,娘就捡了几个饼子叫他们路上随便应付着吃。 “小孩子睡觉都会流口水,你小时候也这样。”朱氏从怀里掏出帕子,把小妹嘴角的口水抹了去。 擦完,她又掏出两个饼子,递给儿子一个,自己留一个,在赵大山旁边寻了个地儿坐下,狠狠地吁出一口气。 是真累啊,怪道村里人都不爱去镇上,她也不爱,路难走就算了,还看不到头。 啃完饼子,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没再多歇,又是继续赶路。 … 赵小宝是被疼醒的,肚子咕噜噜叫,她双手下意识捂住屁屁,迷迷糊糊张嘴就嚎:“娘,娘,我要拉粑粑。” 说完她就感觉自己被手忙脚乱地抱了起来,耳边响起大嫂的声音:“小妹,忍着些!咱现在在外头,可不能拉兜里,大嫂没带换洗衣裳。” 赵小宝一听在外头,原本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想起来了,她正跟着爹和大哥去镇上卖黄鳝呢! 她揉了揉眼睛,见四周陌生的紧,大嫂正抱着她飞快往林子里跑,爹和大哥还有侄儿在身后追。 不远处,平坦的官道上,一群人汉子妇人挑着担,背着篓,牵着娃,正往低矮的镇城门走去,周围热闹的不得了。 哇,他们到镇上啦! 赵小宝脸上露出一抹喜意,转瞬又变成菜色:“大,大嫂,小宝要憋不住了。” 赵小宝捂着肚子嗷嗷叫,朱氏一脸焦急,再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瞧见,随便寻了个灌木丛一钻,边跑边扯下她的裤子,抱着娃一蹲,随即就是一阵让人头脑发晕的味儿飘来。 赵老汉隔着老远的距离都闻到了,他老脸一抖,忍不住和老大逗趣道:“原来神仙也和人一样,粑粑都是臭的。” 赵大山心想那可不,最开始闹明白小妹的“来历”后,家里人很是惶恐,不晓得该咋个养才好,生怕给小仙子养坏了,天上的神仙会动怒。 那段时间啥都不敢喂,连王氏都不敢给闺女喂奶,觉得自个的奶水配不上。后来看娃哭的实在可怜,心疼得紧,这才敢大着胆子开始喂奶。 后来喂着喂着就习惯了,就当个金贵的娃养着。 “这味儿多正啊,咱家养得真好。”赵大山美滋滋的说。 乡下人稀罕排泄物,人也好,畜生也罢,这些可都是肥,就算是他在地里来了感觉,都得拔腿往家里跑,决计不可能便宜了外人的地。 他还有些遗憾呢,今儿咋没拉在自家坑里呢。 父子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忽然听见林子里的朱氏喊道:“大山,你把小锄头拿过来。” “干啥?”赵大山下意识问,“可是有蛇?” “问那么多干啥,你过来就是!”朱氏气急。 赵大山只得从背篓里拿过锄头,里头还有一把镰刀,都是用来防身的,毕竟走山路危险,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啥,防的就是个以防万一。 钻进林子里,瞧着已经完事儿了,婆娘抱着小妹站在一旁,赵大山瞅了她们一眼,茫然问道:“要锄头干啥?” 赵小宝脸蛋红红,脸埋在大嫂怀里不说话。 朱氏瞪了他一眼,心说汉子家就是粗枝大叶,虽然此处是树林,但紧挨着镇子,总有砍柴的樵夫进进出出,这,这粑粑不得挖个坑埋一下啊!免得叫人一脚踩上,平白让人骂了晦气。 “你拾掇拾掇!”朱氏指了指地上,说完就抱着赵小宝钻出了林子,留下回过神来的赵大山吭哧吭哧挖土埋粑粑。 他可不觉得晦气,自小宝出生后,家里的粮食一年比一年长得好,他日日精心侍弄田地,心里比谁都清楚,总之神异的很! 这也是为啥他们家对小宝的来历如此深信不疑的原因之一。 仙子的粑粑,肥力十足! 赵大山心头美滋滋的,干脆挖了个大坑,还有种自家的便宜只能让这山里树木占了的唏嘘感,埋深点,再埋深点,也算福泽一方了哈。 “咔嚓。” 就在这时,锄头好像挖到了啥物什,发出一声脆响。 赵大山蹲在地上,脸上闪过一抹茫然,啥,啥声儿? 他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挖的坑,犹豫了下,又是一锄头下去。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好似瓦片碎掉的声音。 他一愣,随即放下锄头,一双大掌轻轻把周围散落的土向两侧抛开,一个花瓶模样的物什瞬间映入眼帘,白色的瓶身已然碎掉,显然是他那俩锄头锄坏的。 “这啥啊。”赵大山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掏,而是抬头看了眼四周,隔着浓密的灌木,能看见站在外头的爹和婆娘,再远些便是通往镇子的官道,隐约能看见驴车和牛车驶过。 靠近镇子,热闹的很。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身后,之前只觉是一处没啥特点的树林子,每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模样。可现下再观,他突然发现周围全是松树,唯独他身后这棵是槐树,还是棵歪脖槐树! 这,这,他猛地低头看向那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花瓶,心口忽地砰砰直跳。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节 “老大,你是在埋屎还是吃屎,咋半天没收拾完?”眼看天时不早了,赵老头忍不住开口,不晓得他在里头磨磨唧唧干啥。 “爹,我挖到个瓶子,瞧着怪贵重的。”赵大山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把人招来。 说话间,他已经把土全部刨开,看见了瓷瓶的全貌。 一个细长的花瓶,即便是没啥欣赏水平的泥腿子都能瞧出这玩意儿金贵,花纹漂亮,摸起来细腻半点不粗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关键是,它被埋在可以作为标记的歪脖槐树下,他直觉这事儿不能声张。 “爹,你快进来,偷摸着些,别叫人看见!”他连忙冲外头喊道。 赵老汉嘴里骂骂咧咧,黄鳝还卖不卖了!却还是下意识瞅了眼远处,见没人注意他们,连忙招呼儿媳和孙子,担着箩筐钻进了林子。 片刻后,一家子蹲成一圈看着被挖出来的花瓶发呆。 “大哥,这个瓶子好漂亮呀。”赵小宝托着下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瓶子。 “里面有东西。”朱氏眼尖。 赵大山点头,瓶口被不知道用啥东西堵住了,拽都拽不开,东西是他挖出来的,他第一时间就发现里面有东西,搬动的时候有响儿。 “砸开看看。”赵老汉发话。 这处说不上隐秘,蹲在这里能瞧见人来人往的官道,他心头有些紧张,总有种做贼的心虚。 赵大山拿起一旁的锄头,在朱氏心疼的目光下轻轻敲开已经碎了个角的瓶身,瓷器易碎,只一下就破碎开来。 朱氏呼吸急促,她一眨不眨看着男人伸手把碎片丢开,从瓶子里掏出一个被油纸裹地密密实实的小物什。 赵大山感受着手中的重量,他目光一闪,粗糙的手指轻轻撕开油纸,露出里面精致的手帕,一看便是女子之物。 他顿了顿,看了眼婆娘,干脆利落把手帕递给她:“你打开看看,里面包裹的有东西。” 朱氏睨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推辞,利落地解开系成死结的帕子,露出里面包裹严实的两个金葫芦,八片金叶子,和十来颗金瓜子。 她拿着帕子的手猛地一抖。 第6章 “爹!”朱氏哪里见过这等金贵物,吓得连忙朝赵老汉看去。 赵老汉不过是勉强稳住心神,也被那金灿灿的物什晃花了眼:“咋呼啥,小点声!”说完从儿媳手头接过帕子,掂了掂,还用牙齿咬了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这都是实打实的金子啊! 实心的金葫芦最沉手,金叶子薄薄一片,纹路细致好看的紧,金瓜子瞧着最小,他指头粗大,捏在指腹都没啥感觉。 可再没感觉,这也是金子!金子啊! 发,发了呀。 赵老汉激动的面色潮红,他这辈子摸过最值钱的就是银子,还是碎银子,而平日里使用最多的是铜板,还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花,他哪里见过金子?还是这么多金子!甭管大小,这都是金子! “爹,这里还有。”赵大山惊呼。 赵老汉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又慌又急,乐得牙花子吹风,听老大咋咋呼呼嚷嚷,反手就是一巴掌拍过去:“你小点声!”炙热的目光随即投了过去。 赵大山又从瓶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次他直接递给了婆娘,递完又伸手继续去扒拉,不过这回却没扒拉出啥,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甚至把瓶子砸的稀巴烂,再没有别的。 朱氏已经把手帕解开了,看见里头裹着的物什,她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一根金簪,一个镯子,两个金戒指,都是十分精美的花样。 还有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长命锁,上头似乎还刻着名字。 之所以说“似乎”,概因赵家人不识字,不晓得那两团歪七扭八的圈圈是不是字,只是猜测。 这明显比第一个帕子里的金葫芦叶子要贵重得多。 “爹,当家的……”朱氏不止手抖,连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这和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有啥区别?哦不,有区别,这比馅饼还值钱呢! 赵老汉一双虎目霎时看向四周,周围除了树叶窣窣声,就只剩他们一家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手头的帕子卷好塞到怀里,对朱氏道:“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先离开这里再说。” “嗯,好。”朱氏不敢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放自己身上,她怕丢了,卷吧卷吧把帕子裹好,再打个死结,然后一把塞到自个男人怀里,再捞起蹲在一旁捡碎片的赵小宝就走。 赵丰连忙跟上。 赵大山用锄头连粑粑带碎片全埋进了土地,一双大脚来回把地面踩平,这片除了土被翻新过,别的再瞧不出痕迹,他仔细检查了几遍没啥纰漏,这才拎起一旁的背篓,跟着钻出了林子。 … 甭管一双手抖得多厉害,心口有多热乎,赵老汉都稳住了,强行稳住,装作啥事儿都没发生过,冲儿子儿媳孙子叮嘱道:“记住,啥事儿都没发生,咱只是去挖了个坑给小宝埋粑粑,现在我们要去镇上卖黄鳝了。” 赵大山一家三口忙不迭点头:“知道了爹/爷,只埋了粑粑,啥都没发生。” “嗯。”赵老汉点头,又忍不住看向趴在朱氏怀里的赵小宝,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乖乖哟,这真是他老赵家的福星! 他大手一挥,对眼巴巴望着他的闺女许诺:“等爹把黄鳝卖了,割肉买糖买点心买糖葫芦!买!通通都买,全都给我的幺幺买!” 赵小宝一听糖葫芦,嘴里的口水控制不住泛滥了,嘴甜哄道:“爹最好了,小宝最喜欢爹了!” 赵老汉笑得一脸畅快,也没拆穿她,家里每个人都被她“最喜欢”过,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柔声叮嘱道:“爹也最喜欢小宝。小宝听爹的话,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能说,和你最要好的春芽都不能说,知道吗?” “嗯!”赵小宝乖巧点头,“爹,我谁都不告诉,连娘都不说。” “哈哈,好。”赵老汉大笑着又揉了揉闺女的脑瓜子。 说话间,一家子已经悄无声息回了大道,渐渐融入进镇的人群里。 挑着担背着筐赶着牛车的人从身旁经过,周围似乎没人关注他们,赵大山和朱氏提着的心这才缓缓放松下来,一双眼也不再左右乱瞅,随着人流进了镇子。 潼江镇是个大镇,在整个广平县都是排得上号的,而之所以出名,便是此地曾经出过一个大官。 时过境迁,虽不知那大官还在不在世,但即便人不在了,他的名声和余威随着本地百姓的口口相传却是经久不散。而作为祖地,潼江镇背靠大树乘凉,这些年无论是建设还是交通,方方面面都比周围几个镇子便利繁华,人多了,自然便显得热闹。 不过这一切都和晚霞村没啥关系,便是眼前有棵结满了桃子的大树,矮子垫着脚也是够不着的。 够着了,也早被别人摘完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赵老汉就晓得若是手里若是有啥稀罕物,可以拿去镇东试试运气,那片住的全是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只要人家瞧得上,出手必是大方。 卖黄鳝一个人去就成,富贵人家不喜吵闹,若是人多,还未靠近宅子就会被门房赶走。 担心生意搅黄,赵老汉便从身上摸出十来个铜板递给朱氏,对她道:“老大媳妇带着小宝和三娃子去面摊吃碗面条,小宝没吃朝食,肚子该是饿了。老大你去码头看看眼下是个啥情况,还和前些日子一个行情不,瞅瞅有没啥变化。” 他没想过卖不出去的问题,便是他一把年纪都没见过那般粗壮的黄鳝,长得跟条蛇一样,多稀罕呐。 这家不行就换一家,总有识货的。 “阿爷,我想和你一起去。”赵丰眼巴巴望着阿爷,他闹着要来镇上就是想跟着一道去卖黄鳝,他不想去吃面条。 “成,那三娃子跟我去。”赵老汉想了想,多个娃子不妨事儿,让孙子见见世面也好。 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赵老头不再墨迹,带着孙子就往东城去。 “婆娘,你看好小妹,不要挪眼,更不要放手,我去码头看看情况,很快回来。”赵大山反复叮嘱朱氏看好赵小宝,他倒不担心婆娘一个人不顶事,她还是姑娘时就常跟着岳母来镇上卖菜卖蛋卖牲畜,对镇上很是熟悉,就是习惯多一嘴。 “你放心去吧,我会一直抱着小妹,不会撒手的。”朱氏催着他赶紧去,墨迹个啥。 待人都走了,她便寻了个热闹的面摊,带着赵小宝去吃朝食。 这是赵小宝第一次来镇上,从进城门后,她一双大眼睛就滴溜溜来回打转,看啥都新奇。 朱氏寻了个角落位置,后背靠墙,也能瞧见热闹的街道。她本想要上一碗素面,但想到今日发了一笔横财,便狠狠心道:“老板,来一碗肉丝面!” “好嘞,客官稍等,这就给您煮上。”面摊老板一甩汗巾,拉着腔调回道。 赵小宝盯着对街卖糖葫芦的小贩看了会儿,又扭头瞅瞅隔壁卖油果子的摊子,闻着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香味儿,一个劲儿耸动鼻子。 “卖糖水咯,又甜又香的糖水,小娃子最喜欢的糖水……” “卖肉包子嘞,又大又香的肉包子。” “卖油果子,香酥脆软的油果子,好吃又好闻的油果子。” “冰糖葫芦,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 这头在叫,那头在喊,赵小宝小脑袋转来转去,简直要忙不过来。 镇上好热闹,好多的人,好多的人卖好多的吃食,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都好想吃。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出门前娘特意往她身上揣了五个铜板,叫她来镇上买零嘴吃。 她想买糖葫芦,买三串,回家和侄子们一起吃。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还差一文,不够呢。 赵小宝趴在桌上四下张望,被隔壁炸油果子的摊子香的双眼打转迷迷瞪瞪,她偷偷擦掉嘴角流出来的口水,一双小手把鼻子捂住,强行把视线挪开。 正好此时老板端着面走了过来,她立马坐直,目光热切地望过去。 面条擀的很细,吊了半日的高汤漂着零星油花,一小撮青菜和肉眼可见的几条肉丝,最后是翠绿的葱花碎点缀,白雾氤氲,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朱氏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见小妹一脸馋猫样,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肚子饿了吧?来,快吃吧。” “嗯嗯。”赵小宝学着她伸手去够竹筒里的筷子,“大嫂你也吃,和小宝一起吃。” “乖,大嫂吃了饼子,不饿,小宝自己吃。”朱氏把手中的筷子递给她,稀罕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实在不怪家里人都宠她,顺着她,实在是小妹太招人稀罕,从小就不护食,有啥好吃的都惦记着他们,吃啥零嘴果子都会分给几个侄儿。 朱氏喜欢赵小宝,仅仅是因为她孝顺大方又贴心,她的“来历”反倒成了其次。 第7章 姑嫂二人在面摊吃朝食,那头赵老汉已经把黄鳝卖了。 他带着赵丰原是打算去东城碰碰运气,没曾想半路就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喊住。 从对方的话里得知他是镇上某个酒楼的管事,刚从集市出来,正好走在他们身后,对赵丰一路嘀嘀咕咕的大黄鳝很是感兴趣。 有人主动询问,赵老头当场就寻了个角落把木桶盖子掀开,给他瞅桶里的大家伙。那日之后,几个孙子把家中农田掏了个遍,愣是又捉了二十几条黄鳝,加上那条大家伙,数量很是可观。 不过黄鳝这玩意儿属于泥腿子饭桌上的东西,实在算不得金贵,那些大小不一的就是个搭头,主要想卖的还是那条大家伙。 赵老汉笑得朴实憨厚,搓着手道:“这条大家伙是我孙子捉的,田坎都挖塌了才逮着,可费了好些工夫。老头我不是吹嘘,这等黄鳝没那个缘分捉不着,不晓得活了多久,村里老人都说就差一步成精了,定是个大补之物。” 管事忍不住伸手去捉,还没摸上,那原本安安静静缩在桶里像死了的大家伙猛地扭动身躯,砸得木桶砰砰作响,精神头十足。 管事顿时更满意了。 “老汉,你出个价,这条大鳝我要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节 他脸上的喜意怎么都掩饰不住,啥成不成精的他就当个乐子听,半点没放在心上,不过鳝鱼温补,有补虚益气的作用,肉质更是细嫩,他记得东家老太爷就好这口,把这大家伙买回去送到老宅,若是得了老太爷欢心,必少不了他的好处。 赵老汉不太想自己出价,他又没卖过鳝鱼,咋晓得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心里没底,他不太想开口,担心自己吃亏,也怕自己说高了对方会甩手离开。 他嗫嚅着不吱声,管事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法从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瞧出内心想法,只当他胆怯没见识,干脆道:“老汉,我也不和你称斤两,一口价,我予你一钱银子,你把这桶黄鳝卖我。” 一听一钱银子,赵丰眼睛一亮,随后又一暗。 才一钱啊,他还以为能卖二钱呢。 赵老汉默不作声把盖子往桶上一搭,挑起担,语气生硬道:“劳请让让,老汉我还要赶时间呢,就不与管事说笑了。”说罢,带着赵丰就要走。 管事没想到他会拒绝,怔了一瞬,随即见他真要走,不是装腔作势,连忙叫道:“等等!哎呀,你,让你等等!价格不满意还可以再商量嘛,咋说走就走?” 愣是追了半条街才把人喊住,他面上有些不高兴:“你个老汉,脾气恁大,谁家做生意不是有商有量,哪有你这般一言不合就甩脸子。” 赵老汉驻足,故意做出一副没见识不讲理的模样,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个泥腿子,哪里会做啥生意?您是大管事,只愿出一钱的价格,瞧着就不想真心想做生意。” “你这物虽稀罕,到底只是农家土货,田里随处可见,算不得多金贵,我予你一钱,这个价格已然十分公道了。”管事觉得这老头实在有些难缠,普通农家汉子一听一桶黄鳝能卖一钱银子,怕是迫不及待就把货卖了他。 一钱银子不少了,须知农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而在镇上,二十五文便能割上一斤肉。 地里随处可见贱物,能卖上一钱银子,已是天大的运气。也就是遇见了他,换别人都不稀罕瞅一眼。 “您给个实在价我就卖。”赵老汉哪管他心里在想啥,心说要真是随处可见,你咋会拦住我,还和我掰扯这么久。 管事见他油盐不进,心里虽有些不舒坦,到底也没发作。 他既然能听见他们爷孙说话,自然是因为他们前行的方向一致,都是朝着东城而去。说了这许久的话,他也算看出来了,这老头是个有心眼的,东城那些人家,甭管他敲了哪一户的小门,只要不是漫天要价,这桶土货还真能叫他卖出去。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越有钱的人家,越讲究个“奇货可居”,便是不吃,拿来养着都是个乐趣。 “四钱银子,再不能多了。”管事语气生硬地说,“老汉,你仔细想清楚,说破了天它也顶多就是条土鳝,吃了不会延年益寿,这价格你不会亏了。” 赵老汉似乎被他说通,犹豫片刻后,笑容憨厚道:“成,就四钱,我卖给您。” 若是没先前那茬事儿,他定是要去东城搏个更高的价,但眼下他怀里揣着好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有的金葫芦叶子,他心里也憷得慌,能不去东城最好,免得出啥岔子。 “算你识相。”见他不算贪得无厌,管事脸上露出笑来,从怀里摸出碎银数了数递给他。 因他没带桶,便叫赵老汉随他去一趟酒楼。 赵老头也点头应下,钱已经到手,多走一段路也没啥,他还是挺乐意的。 这一路没再说话,到了地儿,管事也没搭理他们爷孙,背着手径直进了酒楼。 “你们在这里等着,哪儿也别去。”小厮交代了句,随后拎着木桶去了后厨。 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样子,他才拿着空桶出来。 双方交接完货物,银货两讫,赵老汉也不在乎对方态度冷淡,带着赵丰便匆匆离开了此地。 一路折返,爷孙俩都顾不上买东西,一路回到先前分开的地方,隔着老远便看见坐在面摊上捧着大海碗喝面汤的赵小宝,赵老汉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 “老板,再上四碗素面。”他带着赵丰走过去,对正在忙碌的面摊老板喊道。 赵小宝整个脑袋都埋在碗里,听见声儿忙抬起头,看见他们,吃得油滋滋的小嘴顿时咧开笑:“爹,丰子,你们回来啦!” “爹,已经卖出去了吗?”朱氏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忍不住问道。 “嗯。”赵老汉扯过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水,这天实在热得慌,“在路上遇到个酒楼的管事,许是听见了三小子的话,一番询问后就买了去。” 朱氏边听边拿出帕子给赵小宝擦了擦嘴,也没问卖了多少钱,想来应该还成,不然爹哪舍得在镇上吃面,篓子里还带着粗粮饼子呢。 晚霞村到潼江镇要走四个时辰的山路,他们从寅时发出,路上耽搁了会儿,到镇上已经临近午时,大人还熬得住,娃子却不成,还是得吃些东西才好,回去还要走好几个时辰的路呢。 若是换做平时,赵老汉和赵大山脚程快些,自不用这般费时,这也是为啥他们每回来镇上从不带妇人小娃的原因,实在是路途遥远,既费时又费力。 说话间,去码头的赵大山也回来了。 素面端上桌后,一家子再顾不得说话,埋头就是一通吸哩呼噜猛吃。 实是饿得不成了。 吃完一顿说不上是朝食还是午食的杂粮饼子配面条,已是午时。不敢再多耽搁,付了面钱后,他们抓紧时间去买东西。 先是去了卖猪肉的摊子,家里油罐子要空了,王氏在家就嘱咐好的,甭管东西卖没卖出去都要割块板油回来。 赵老汉揣着银钱,心里热乎的很,可惜他们来得太晚,板油一大早就卖完了。 猪肉二十五文一斤,赵老汉想到今儿又捡又赚,来一回镇上也不容易,又看小闺女眼巴巴瞅着他,给他瞅的一颗心软成了浆糊,大手一挥道:“老板给我挑两块五花,一块偏肥的割四斤,一块偏瘦的割两斤,要称足重量哈。” “您放心,定不会缺斤少两。”肉铺老板没想到这大中午都准备收摊了,还能来个大主顾,顿时热情的不得了。 他伸手在板子上挑拣了一番,随后拿过一块偏肥的大五花,锋利的大刀准确无误割下一条。 乡下人缺油水,相比瘦肉更喜欢肥肉,肉铺老板两刀下去,一肥一瘦,看得赵老汉直点头。 六斤五花肉,一下就花去了一百五十文,赵老汉付了钱,磨着肉铺老板送了两根剔的干干净净的大骨,这玩意儿拿回家砸碎了熬萝卜汤也能有油水,勉强也算个荤腥。 把肉放到朱氏的背篓里,接着又去买粗盐,一问还涨价了,原是卖三十八文一斤,如今涨到了四十五文,这一下就涨了七文,不可谓不高。 赵老汉心头沉甸甸的,可不买又不成,鬼晓得下回是涨还是降。要不说老百姓日子难过呢,眼瞅着今年干旱收成不佳,以为朝廷会减免些赋税,结果等交人头税和各种苛捐杂税时才晓得是他们想多了,该掏还得掏。就说这盐价,平日里不见涨,反倒是遭了灾,嘿,它开始涨价嘞! 这富的又不知是谁的口袋了。 这一下就让赵老汉因发了笔横财有些飘飘然的心瞬间降到了谷底,他干脆就当黄鳝是白捡的,来镇上一趟不容易,这回多买些,接下来就不出门了,于是足足买了两斤粗盐,一下就花出去九十文。 接着又去杂货铺买了两包饴糖,朱氏买了些针头线脑,出门前王氏特意叮嘱买一把新剪子,零零总总又花去四十二文。 加上之前吃面的钱,素面五文钱一碗,肉丝面七文,甭管啥玩意儿沾了个“肉”就要贵老些,这里统共便花去二十七文。 花钱容易赚钱难,就这么一会子工夫,卖黄鳝的钱就去了一大半。 赵大山和朱氏一脸肉疼,虽然掏钱的是爹,可眼睁睁看着铜板花出去,心里咋都忍不住抽抽。 “爹,差不多了吧,咱该回了,再晚得走夜路了。”赵大山忍不住道。 赵老汉想到他们在镇上吃了面,家里婆娘孙子们还在喝稀粥,许是怀里揣着的金子重量给了他底气,白捡的东西让人心里发虚,总想换成实在东西,这样心里才踏实。 “去粮铺买几斤面粉,回头叫你娘擀成面条,再剁些肉做成臊子,咱一家顿好的。”赵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出一脸褶子。 赵大山闻言顿时不心疼钱了,憨笑点头:“这样好,一家人乐呵乐呵。” 朱氏也是满脸的笑:“家里的小子们若是知道爷惦记他们,不晓得多高兴。” 今年天时不好,眼看着地里粮食长势不喜人,家里大人小娃都没正经吃过一顿好的,也就前头秋收切了半刀腊肉吃了两顿油水,平日里除了小妹的吃食侍弄的精细,其他人几乎顿顿野菜配稀粥,能吃个半饱已经很好,哪敢期望别的。 买的自然是粗面粉,精细白面买不起,粗面八文一斤,买了六斤,这一趟又花去四十八文。家里人多,既然买了,也没太抠搜,赵老汉今儿花钱可谓半点不留手。 背篓愈发重,荷包愈发轻,心头却愈发满足了。 如此,这趟来镇上,一桶黄鳝卖了四钱银子,买这买那便花去了三钱多。 最后剩下几十个铜板,赵老汉在宝贝闺女软乎乎的撒娇下,笑呵呵给她买了三串糖葫芦。 赵小宝出五文,他补贴一文,共计六文。 买完东西,不敢再耽搁,给赵小宝带上草帽,把她抱到赵大山背着的背篓里,顶着毒辣的日头,一家老小离开了镇子。 第8章 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家。 赵老汉和赵大山一前一后支着火把,提醒朱氏和赵丰时刻注意着脚下别踩到毒蛇和坑洼坡坎,要是被摔了咬了可就麻烦了。 天空繁星点点,蝉鸣混杂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响彻四周。 赵小宝缩在背篓里呼呼大睡,半点不知外头是个啥光景,这一趟可谓是睡着去,睡着回,脚都没落几回地。 朱氏和赵丰累得已经说不出话,看见前方火把闪烁,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母子俩不由松了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老大,是你们吗?”王氏举着火把站在村口,听见前方有动静,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娘,是我们!”赵大山忙回道,夜晚寂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声儿,“大晚上的你咋出来了?” “咋这么晚?”听到大儿的声音,王氏不由松了口气,和身旁的赵二田迎了上去,“路上可是有事耽搁了?” “去的时候耽搁了会儿,没啥。”赵老汉长长吁出一口气,可算能歇歇了。 说话间,两边已经碰头了。 赵二田赶紧接过爹的担子,王氏则去看赵小宝,见她睡得呼呼香甜,笑了笑,没叫醒她。扭头见儿媳满头大汗,便接过她的背篓,没想到还挺重,不晓得他们都买了些啥。 接了人便往家里走,路过村子时,赵有才家的老黄狗还吠了几声。 到了家,二房和三房传来起夜的动静,王氏站在院子里道:“你们继续睡,不用起来。” 说罢就去灶房端饭,一直在灶头里温着呢,出门才灭的柴火,这会儿碗还烫着。 赵小宝被抱出背篓时就醒了,她睡了一路,到了家立马精神了,脚一沾地就去扒拉背篓,满脑子都是被油纸包着的三串糖葫芦。 朱氏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五花肉,两根大骨,粗盐,针线剪子,饴糖,粗面粉……挨个全放在桌上。 王氏从灶房出来,见桌上都块堆不下了,尤其是六斤五花肉,实在有些惹眼,她忍不住问道:“咋买这么多肉?”以往去镇上,顶多割个半斤猪肉就已经很是不得了了,今儿老头子是中了邪不成,买这么些? “板油卖完了,去一趟镇上不容易,干脆就买了几斤偏肥的五花给你熬油。小宝喜欢瘦肉,又另买了两斤偏瘦的。”赵老汉坐在小马扎上抱着个水瓢喝个不停。 上好的五花拿来熬油,你个老头也是真会过日子,王氏睨了他一眼,倒也没说啥,挨个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个遍,见他还买了这么多面粉,眉心又抽了抽。 “中午在镇上吃了碗素面,哎哟那汤鲜的……”见老妻朝他瞪眼,赵老汉嘿嘿干笑,讨好道:“咱爷几个在镇上吃了顿好的,心里也惦记你们,这不,买了几斤面粉,正好有肉,回头整顿好的,大家伙都补补油水。” 家里穷归穷,但不能抠,赚了就吃,吃了再赚,过日子嘛,先顾着眼前不是? 这老头是个身上不能揣钱的主儿,王氏毫不客气伸出手。 赵老汉也乖觉,先把今儿卖黄鳝剩下的几十个铜板递给老妻,然后又在怀里摸了半晌,摸出俩系着死结的帕子,其中一个是路上大儿塞给他的,一股脑全递给了王氏。 王氏从他摸出帕子时便觉不对,这般细腻柔滑的绢布,他打哪儿来的? “这是?”她捏了捏手头的东西,脸色微微一变。 “你先收着,回头再细说。”赵老汉摆摆手。 已是深夜,晓得他们走了一日都饿了,她也就没追问,忙前忙后伺候这爷几个吃饭。 等吃完饭,王氏叫朱氏早些休息,碗筷留着明儿再收拾。 关了堂屋门,王氏抱着洗完澡的赵小宝,回屋点了油灯,不多时便把精神奕奕的小娃哄睡着了。 等赵老汉洗漱完进屋,就见老婆子盘膝坐在床头,跟前放着的便是那些用帕子包裹着的金贵物,此时,那堆金子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瞩目。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节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摸来的?”王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 “瞧你这话说的,我是啥扒手不成,还打哪儿摸来的!”赵老汉不高兴了,感觉自己的人品受到了质疑,“我说这是从地里挖到的你信不信?” “你少跟我胡咧咧,赶紧说,这些东西打哪儿来的?”王氏一拳锤在他身上,晓得他今儿去大户人家卖黄鳝了,生怕是中途发生了啥意外,他生出了歹念,偷了别个的东西。 怪道他今儿一反常态买了好几斤肉,还买了两斤粗盐和好些面粉,出手这般阔绰,原来是做了这档子见不得光的事儿! “赵大根!咱就是饿死也不能偷别人的东西!”见他不吱声,王氏愈发笃定心中的猜测,心头气得不行,就怕他给家里惹来灾祸,人家丢的不是一个金叶子金镯子,而是长命锁! 谁会佩戴长命锁? 必是家中受宠的幼儿! 丢了这么多贵重之物,那家人必是报了官,若是官差查到他们家来,他们是有几条命赔啊?!该死的老头子,越老越糊涂,越老越颠了! “哎哟你个老婆子,我都不稀得说你,敢情说实话你还不信了。”赵老汉一屁股把她挤开,腾出位置上了床,躺下后舒坦地长舒一口气,这才慢悠悠把今儿发生的事仔细与她说了一遍,说完还伸长脖子瞅了眼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闺女,嘴里哎呦哎哟心肝肉叫个不停,“福星,真是咱家的福星!咱小宝拉的哪里是粑粑,她拉的明明是金子,是富贵!” “你说咋就这么巧,到了地儿她就醒了,醒来就要肚子疼要拉粑粑,拉完还非要挖个坑……”赵老汉可不相信一切都是凑巧,镇上每日来来往往,日日都有樵夫进山砍柴,咋就没人挖到那个花瓶呢? 可见这些金子活该就是他们的,虽不知是谁埋的,埋了多久……但那啥,谁挖到就是谁的呗,他没偷没抢,没道理金子都在眼前了,他不伸手去拿吧? 挖了别人的私房钱,他半点不觉亏心,还坚定认为自家就是那个“有缘人”呢。 王氏听完一脸惊疑不定,忍不住扭头看了眼睡在里侧的闺女。 “真是你们挖到的?不是你偷来的?”她还是觉得这事儿太过离奇,她早上还在为家中只有几个铜板而发愁,晚上就左手拿金钗,右手拿金镯子了?? 别的不说,就手头这支金钗,少说都能卖上二三十两银子吧? 就这么轻易让他们挖到了?这和天上掉馅饼有啥区别! “你既不信我,明儿自个问大山去,东西就是他挖到的。”赵老汉翻了个身,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走了一日的路,实在累得很了,眼皮子刚阖上,鼾声便响彻整个院子。 王氏看着手头的金子,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自家老头子是什么性子她还是了解的,偷东西他没那个胆子,之前那般说不过是诈诈他罢了。 想到这真是他们挖到的,她一颗心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钱啊,这都是钱啊!都是金子,纯金的,随便拿一个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够改善他们家目前的情况了。 他们老赵家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天大的德,这一辈居然生出这么个闺女!还是她生的! 王氏忍了又忍,最后实在忍不住,一巴掌拍打开老头子屈起的腿,凑过去捧着闺女肉乎乎的小脸揉了揉,眼中的慈爱简直快要溢出来。 她又挨个摸了摸手头这堆金子,随后一股脑全锁进她藏钱的小匣子里。这些日后就是他们老赵家的家底了,一定要找个妥善的地方藏好。 这个钱匣子原本被她藏在床底下,眼下她觉得那处不咋不安全了。 床底不行,柜子里也不行,墙缝更不行…… 大半夜的,她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最后她把视线放在了睡着的赵小宝身上。 打鼾打得震天响的赵老汉再次被抽了一巴掌,王氏挤到闺女身边,那双粗糙的大手抓着她稚嫩的小手,嘴里神神叨叨念叨着:“小宝,娘想去那处神仙地瞧瞧,小宝带带娘,小宝仙子显灵,快快显……” 抱着钱匣子的王氏倏地消失在原地。 还是那处熟悉的地界,王氏踩着实处,一双腿却忍不住打颤。她怀着感恩又畏惧的心望着不远处被垦出来的地,慢慢走到那棵巨大的桃树前,看见躺在桃树下呼呼大睡的闺女,走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她已来过无数次,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眼下熟门熟路,心里并没有任何松快的感觉,对这里始终心怀敬畏。若非今年收成不好,家里粮食实在不够一大家子吃上一年,她和老头子也不敢生出在这里开荒种田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抱着闺女坐在老头带进来准备建房的木头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太阳。 神仙地的天晴雨落日出月伏好似全凭心情,也没个规律,每次进来都不一样。 这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是属于神仙的规律吧? 王氏低头看了眼怀里沉睡的闺女,因她还小的缘故,每次都以为爹娘兄嫂是来到了她的梦里,是在梦里陪她玩儿。其实是他们做爹娘的哄骗了还不晓事的孩子,占了她天大的便宜。 王氏把匣子放到桃树旁,抱着闺女蹲在地上用树枝挖坑。 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儿了。 第9章 生活并没有因为挖到了金子有所改变,至少明面上没有,该咋过还是咋过。 这事儿虽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家里几个兄弟都通了气,也嘱咐不准往外说,叫外人知晓必定会招来灾祸。 家里人对保守秘密早有经验,他们对如今的日子很是满意,尤其是几个儿媳,赵家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但家里一团和气,兄弟几个没啥矛盾,妯娌之间相处也好,婆母不刻薄,公爹好性子,一大家子心往一处使,便是顿顿吃野菜糊糊也觉得有滋有味。 所以啥金子不金子的,也没亲眼见着,心里总有种不真实感,听过便扔到了脑后。 相反,她们对开荒更加上心。 这段时日,赵家兄弟仨隔三差五轮流去神仙地开荒,忙得脚不沾地。村里还传出闲话来,说赵三地是个不着调的汉子,晚上不晓得干啥去了,白日里哈欠打个没完,还被人瞧见活儿干着干着就躺地里睡着了。 忙忙碌碌间,时光转瞬而逝。 秋末时分,老天爷终于赏了脸,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雨。那几日,晚霞村老老少少都跑到外头淋雨大笑,好似久逢甘霖,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今年从五月开始就一直旱着,地里缺水,全靠一大家子日日去河里挑水灌溉,若非如此,今年怕是会颗粒无收。 绝非仅仅只是欠收。 后来眼看着河床往下降,都要露出河沙了,村里人是再也坐不住,叫了好些年轻汉子去上游的村子看看是啥情况,担心是他们截断了水源。干旱年间,人人都顾着自家田地,谁还管别人死活,上游断下游水源这种事时有发生,以前两村还为此打过架结过仇。 结果去了后才得知上游也旱着,整个潼江镇、乃至整个广平县都在缺水,不单单只是他们晚霞村河床干涸。 人没有使坏,那使坏的就是老天爷啊。 也是没法子,只能日日求,夜夜盼,终是在秋末时分盼来了雨。 秋雨过后,一夜之间便好似入了冬,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赵家兄弟见天往山里钻,在初冬就把整个冬日需要用到的柴火准备好了,屋檐和后院下堆放的整整齐齐,用到初春完全不成问题。 准备好柴火,赵老汉就带着赵大山继续进山寻树,找建房子需要的那种好木头。为此村里人好一阵嘀咕,以为他们家要建新房,赵家这些年孙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再过几年赵小五都要说亲了,一大家子挤在几间破老屋里,转个身都能踩到别人的脚,趁着冬日农闲,此时建房子倒是正合适。 还有人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村里谁家有个大事都会叫人帮忙,虽不给工钱,但会管饭。 眼下家家户户都省着粮食吃,使些力气就能给家里省上两顿饭,咋算咋划算。 赵老汉有点后悔,早晓得就该在夜里去山上扛树,前儿在山里被同村的周大毛瞧见,缠着他问东问西不说,回到村里还四处宣扬他家要建房子,闹着最近家里没啥清净日子过。 这不,今儿又有人问了。 赵老汉正在院子里拾掇自己砍回来的木头,又粗又笔直,可叫他好找。说话的汉子刚从后山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鸡,他一开口,赵老汉直接反客为主:“刘老四,你套到野鸡了?在哪儿套的,改明儿我也去碰碰运气。” 刘老四一听这话还了得,这老赵家就跟那蝗虫过境,他们薅过的地儿连根野草都不长,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套到的野鸡,地方隐秘,他还打算回头继续去下套子呢。 他支支吾吾道:“就后山沟那片儿。大根叔,我婆娘还在家等我呢,我先家去了。”说罢匆匆离去。 赵老汉摸着脑袋嘿笑两声:“后山沟啊,嘿,还和我藏着掖着呢。” “这两棵树你们在哪儿砍的?”王氏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看了眼院子里那两根粗壮的木头,为了寻适合的木材建房子,他们爷俩这些日子把山里转了个遍,最后才寻到两棵瞧着有二、三十年树龄的松木。 想着是给闺女建房子,自然要用好木。 而经过几个月勤勤恳恳的开荒,神仙地里已垦出了三亩地,前些日子忙着从小溪里引水灌溉,直到昨日才彻底忙活完。如今他们爷仨打算把搁置了许久的屋子给建起来,顺便盯着里头的天时情况,要准备育苗了。 之所以这般小心翼翼,实是里面的情况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连种了一辈子地的赵老汉都闹不明白里头的四季轮转,它全没个定数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尝试,毕竟谷种也是很珍贵的,饥荒年饿到都要去啃树皮了,还有很多人舍不得动谷种。留着种子明年还有希望,吃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赵老汉也不敢赌,家的谷种起码要留一半给明年春耕。 … 整个冬日,赵家人都在忙着建房和拾掇新垦出来的三亩肥田。 当然,这些事情外人不知晓,村里人私下还在嘀咕老赵家的人今年也不晓得咋回事儿,家里汉子一个比一个懒散,回回路过他们家,都大中午了,今儿赵大山在睡大觉,明儿是赵二田,后日就成了赵三地。 兄弟仨像是在比谁更懒一般。 甚至还有人说老赵家怕是要分家了,赵大山兄弟仨心生不满,这是在以行动向赵大根老两口表示抗议。 至于原因?那还用问,肯定是因为赵小宝啊! 村里谁人不知赵大根两口子有多偏心这个老闺女,就是底下几个孙子在赵小宝面前都得往后挪,这时间一长,几个儿媳心里肯定有意见啊。 可是有人亲眼瞧见,赵小宝一日三顿吃的都是大米粥,不是陈粮,是今年新下的新粮! 这搁谁家不得闹? 甚至还有人说赵大山去山里寻木材,为的就是准备分家,以后好建房子。 村里的闲言碎语,住在村尾山脚下的老赵家自然听见了,赵老汉气得大冬日脱了棉鞋想扔他们头上,在家骂骂咧咧:“你们才要分家,你儿子要分家,你孙子也要分家!” 哪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能听这话?儿子要分家和咒他去死有啥区别! 赵老汉实在气不过,隔日就揣着手挨家挨户登门,他仗着辈分大,村里上了年纪的族老都得叫他一声老弟,他登门撒泼,还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老胳膊老腿的平辈们压不住,晚辈又只能站着挨削,被他里里外外骂一顿还算好的,若有人敢还嘴,赵老汉张嘴就骂:“自家那俩破事儿没理明白,倒是说起别人家的闲话了!既然在家里闲的发慌,不如去把门口的积雪扫了,免得你爹出门没注意脚滑摔个屁股墩,回头你们兄弟俩为了谁伺候老爹这事儿闹起来,一个没掰扯好吵到要分家的地步可就不美了!” 好么,这下谁还敢背地里说他家的闲话? 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到了深冬时节,家家户户都开始缩在家里猫冬,整个村子都变得安静起来,连赵有才家的老黄狗都不乐意叫唤了。 潼江镇很少下雪,据村里老人说,他们这儿上一次下雪还是十几年前。那年大雪封山,漫长的冬季结束后,好些人家大门紧闭,砸开门后才发现一家十几口人全都冻死了。 穷苦百姓是很害怕大雪天的,文人墨客以雪做诗,皑皑白雪是他们眼中的剔透景色,可在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老百姓眼里,一眼望不尽的雪白,是脚趾耳朵都要冻掉的刺骨寒冷。 时隔多年,晚霞村再次下起了鹅毛大雪。 家中柴火备的足,从外头开始下雪,王氏就不准家里的小娃出门了,整日给拘在屋子里烤火,哪里都不准去。 尤其是赵小宝,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袄,王氏也不准她下床,整日让她缩在被窝里,生怕一个没看住受了凉染上风寒。 “外头的雪瞧着越下越大,等老大他们回来,就不要出门了,安生待到开春吧。”王氏把怀里的针线篓子放到一旁,脸上露出一抹忧色。 这几日天气冷,赵大山和两个弟弟非要砍柴担去镇上卖给大户人家,说是平日里一捆柴只能卖十来个铜板,如今下雪,柴钱定要高些。 兄弟仨都是闲不住的,汉子火气重不怕冷,宁愿多走些路也要赚这几个铜板。 王氏倒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别的不说,他们家的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长得一脸凶像,遇上歹人,吃亏的也是对方。 她担心的是天气,这雪下的叫人心里发慌。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节 盘坐在床上的赵老汉点点头,感觉膝盖有些凉,他伸手拽了拽被子,瞅向趴在窗户往外张望的闺女,支吾道:“那啥,昨儿我进去瞧了眼,秧苗长得差不多了,这两日就可以插秧了。” 一听这话王氏可就不冷了,一颗心顿时热乎起来。 小宝那地儿可真神了,外头寒风呼呼吹,大雪哗哗下,里面却还跟四月天似的。 前些日子,老头子哄得小宝仙子显灵,把今年特意留下的谷种拿去里面浸泡,没曾想隔一日就冒出了芽。之后老大去里面把田平平整出来准备育秧,又隔一日后,老头子进去撒了谷种。 按照外头的时间来算,种子撒下去,起码得长个三十天左右秧苗才能长好。 可奇的事儿发生了。 也就是几日光景,老三进去一瞅,出来直嚷嚷可以插秧了! 吓得赵老汉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咋就能插秧了?这谷种才洒上去呢!老三怕不是白日里没哄得小宝欢心,小仙子调皮了,在梦里施展法力折腾她三哥耍呢! 他是万万不信老三的胡话,但耐不住赵三地拍胸跺脚信誓旦旦。 结果隔日赵老汉进去一瞅,好么,当场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摔个大马趴。 只见不远处,绿油油的秧苗迎风招展,一派春日景象。 走近一看,秧田里,秧苗株株四叶,生长均匀。 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长好的秧苗,居然三五日就长成了! 竟是真的可以插秧了。 第10章 赵小宝穿着厚实的袄子,整个人趴在半掩的窗户上,胖乎乎的身子被笨重的衣裳衬得愈发圆润。 自从外头在下雪,娘就不让她出门了,她好想去院子里堆雪人哦。前儿小五他们打雪仗,她只能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想和他们一起玩儿,结果被娘揪着小耳朵逮回了屋。 “爹,娘,大哥和二哥回来了!” 小娃子眼神利索看得远,雪蒙蒙的天儿,隐约瞧见两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行走的小路上。 王氏微微弓起腰,探头眯眼瞅向窗外,那身形,好像真是老大和老二。 斗笠被积雪覆盖,好似两座会移动的人形雪山。 院门被推开,赵大山和赵二田披着蓑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屋里听见声响的赵登叠声叫爹,得了回应,在屋里闹得震天响。 “爹,娘,媳妇,我们回来了。”赵大山一句一口白雾喷出,冷得双唇发抖。 比正屋反应更快的是大房和二房的人,原本都躲在屋里取暖呢,听见声儿,朱氏和罗氏同时推开门出来。妯娌俩一个拿盆,一个去灶房打水,等赵大山兄弟俩在屋檐下褪去蓑衣兜里,在堂屋刚坐下没歇上一口气,一家老小都过来了。 朱氏端了一大盆热水从灶房出来,里头放着一张干净帕子,对搓着手取暖的兄弟俩道:“赶紧把脸洗了,再泡泡脚去去乏,这几日辛苦了。” 赵小宝原本抱着大哥的膝盖,攥着二哥的手指,见此乖乖往旁边挪了挪:“大哥,二哥,快泡脚。” 两日前,赵大山和赵二田揣着二十个铜板,别着两把砍刀,嘱咐想跟着去的老三照看好家里,拿着两根麻绳就去了镇上,说是到附近的山里再砍柴,若是好卖,夜里就在附近寻个破庙对付两宿。 反正外头下着大雪,也没人管束,只要忍得了天寒地冻,敢想敢干自然能赚到钱。 也就是他们窝在村里不晓得外头的情况,这些日子镇上热闹的很,和他们兄弟一样行事的汉子不少,和村里安静猫冬不同,外头可是忙得热火朝天呢。 洗了脸,兄弟俩脱了草鞋,两双冻得通红的大脚掌踩着木盆边缘,感受着热气直冲脚底板,待脚上温度回温些许,才慢吞吞把脚伸到热水里。 真暖和啊。 在外头冻了两日,这一回到家,赵大山和赵二田可算是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手里端着装满饭菜的大海碗,赵大山一边刨饭,一边把揣在怀里的钱袋子摸出来递给王氏,含糊道;“眼下一捆上好的干柴卖十五文,这是这两日我和老二赚的,共计三百三十文。娘,您拿去收着。” “见天的下雪,干柴不好寻,只能赚这些。”赵二田在一旁补了句。 往年他们兄弟也会趁着冬日时节去镇上卖柴火,累是不怕累的,只要能赚钱就成。或许啥事儿都有好有坏,往年没下雪,柴价上不来,一捆好柴顶了天卖十文,还要说不尽的好话,弯不完的腰才能卖出去。 今年倒是不用说好话,腰板也直直的,担去镇上就能卖出去,柴价也合适。只是一直下雪,树林子都是湿的,漫山遍野想找干柴实属不易,但也不是找不到,只是要费些工夫。 兄弟俩一个找柴砍柴,一个担去镇上卖,不眠不休两日才赚了这三百多文,听着不少,可都是辛苦钱。 “已是极好了,你们兄弟这两日辛苦了。”王氏收了钱袋子,余光瞥了眼两个儿媳,见她们全部心思都在自个男人身上,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这些年,甭管是老大老二还是老三,在外打零工赚的钱全都交到了公中。早年几个儿媳还会私下闹腾闹腾,可自打小宝出生后,许是全家人的命彻底栓在了一起,有了相同的秘密,平日里相处起来反倒愈显团结亲密,没人再计较那几个三瓜裂枣。 三个儿媳都不是搅家精,脑子也都清明,晓得轻重缓急。大山兄弟仨感情又好,只要他们老两口不偏心哪个儿子孙子,这家就闹不起来,分不了。 当然,小宝是个例外,谁都不敢、也不会和她比。 “你俩好生歇上几日,养养力气,咱家也有事要开始准备忙活了。”王氏余光瞥了眼坐在老三腿上吃着饴糖的闺女,一张老脸笑出了褶子。 此话一出,除了提前知晓的赵三地,其他人均是双眼发光,热切地望向一脸懵懂的赵小宝。 “娘,可是那里头……”赵大山忍不住从三弟怀里捞过小妹,抱着她一脸期待地看向王氏,生怕自己理解错了。 “嗯,可以准备插秧了!”王氏伸手从他怀里把闺女抱回来,轻轻拍打着赵小宝身上的泥点子,真是,老大不知道自己造的多埋汰么,一身脏兮兮的居然就敢抱小宝。 “哈哈哈哈……” 堂屋里回荡着赵大山粗狂的大笑声,久久不散。 …… 神仙地里能长出东西,而且长得比外头还好,这对赵家人而言比挖到金子还开心。 在里面开荒是王氏提出来的,当时正值秋收,看着忙活了一整年,全家累死累活日日去河里挑水灌溉,结果粮食收上来后去掉需要缴税的,剩下那点哪里够全家十几张嘴吃一年? 怕是勒紧裤腰带,顿顿喝稀粥都不够! 赵家人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尤其是赵老汉,生了个神仙闺女,却只想把她供起来,脚踩上那处土地,都觉得自己受到了仙人的福泽,心头很是感恩,万万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还是王氏看着孙儿们饿得一个劲儿往肚子里灌水,这才心一狠,提出了在神仙地开荒的想法。 里面的土地比外头肥沃不知几许,连根野草都长得旺盛,唯一的问题就是四季和昼夜不分明,除此之外,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没有雪灾,没有旱情,不需要给朝廷缴税……啥事儿都要试一试才知好歹,于是他们就试试了。 眼下试出结果来了,何止能种田,简直比外头长得还好、还快啊!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有人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有人却撅着个大腚在田里忙得哼哧哼哧,插秧,全家轮流插秧,全家轮流感受不一样的插秧! 他们插的是神仙地里垦出来的神仙田里的神仙秧! 赵家啥都缺,就是不缺壮劳力,区区三亩水田,赵大山觉得自己一晚上就能插完,完全不需要二弟三弟的帮忙。 但他二弟三弟不乐意啊,这秧他们也想插,荒地是一起开的,水是一起灌的,没道理秧就只让大哥一个人插! 反正是说啥都不成,赵大山没得办法,原本他一个人就能干完的活儿,愣是兄弟三人分了,三亩地插了六日,正好一人一亩,插一日歇一日,水磨工夫水到渠成,就差把老爹气得脱鞋打儿。 谁家插秧割稻不是赶着天时,早不得晚不得,他们兄弟倒好,搁这上头争上了。好在是神仙地和他们凡人地不同,长势咋样全凭心情,照老大的说法,第一日插的秧和第六日插的秧,秧苗瞧着没啥变化,不像撒谷种那会儿有种肉眼可见的长势感。 赵老汉听完又喜又愁,喜的是这捉摸不透的神仙水田真贴心,都不怕耽误时辰。忧的是这第一日和第六日的秧苗一点变化都没有,那插下的秧苗还能一月长成粮食么? 好么,他承认自己贪心了。 谷种给了他做梦的希望,插秧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现在已经不敢期盼一日谷种发芽,三五日秧苗长成,一个月割稻收粮的天降好事了。只望那承载着他们全家希望的三亩地,里面的秧苗能正常生长,在几个月后可以顺利割稻。 … 心里有事儿惦记着,真是吃饭睡觉都不香了。 赵小宝背着小手,跟在同样背着手走在田坎上的赵老汉身后。 “爹呀,回啦回啦。” “瞅瞅,爹再瞅瞅。”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一个催促,一个拖延,老的那个是半点不着急。 赵老汉这段日子隔三差五就往神仙地里跑,没办法啊,心里实在惦记的慌,想他的三亩地,想三亩地里的秧苗。 好消息是,田里好像不长杂草,也不用担心施肥的问题。主要担心也没用,小宝带人进来不稳定啊,偶尔睡得太死,叫小祖宗她都不搭理你,他更不敢担两桶粪进来,担心回头会被雷劈。 坏消息是,一月成稻的梦彻底破灭,他承认自己之前还没死心。 但如今,心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小宝。” “小宝在呀。” 父女俩走到那棵巨大的桃树下,仰头望着枝丫上的三个桃子。 赵老汉使劲儿嗅了嗅,是他鼻子出了毛病么,咋感觉今儿这桃子这么香呢?香得他忍不住直咽口水。 桃儿也长大许多,尖尖冒出粉嫩嫩的红,瞧着胖嘟嘟的极是喜人。 赵老汉望着那仨桃,唾液疯狂分泌,忍不住道:“闺女,等桃熟了可要分爹一口,你爹我馋啊……” 第11章 这几日,晚霞村久违的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户大开,祭灶,扫尘、磨豆腐、宰猪杀鸡鸭、炸果子、贴春联…… 被拘在家中许久的娃子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满村乱跑,一个个被冻得面颊通红,手脚生疮,依旧踩着厚雪去寻相熟的小伙伴玩耍。 几个吸溜着鼻涕的小子一溜烟跑到赵家院门外,张嘴就喊:“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小宝姑,出来玩呀!” “二癞,你咋出来了?风寒可好了?”赵小五听见声儿忙从灶房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果子,刚出锅,香着呢。 “早好了,两副药灌下去就好了!”赵二癞学着他爹吹牛逼时的样子砰砰拍着小胸脯,表示自己身子骨好得很,说话间两条清鼻涕快滑进嘴里,赶忙吸溜回去,“我娘叫我来谢谢叔公叔婆,如果不是叔公叔婆给我两副治风寒的药,我可能就要病死了。小五,日后我的这条命就是叔公叔婆的了!” “哎哟,你这娃子,这话和谁学的?可不许再说,浑里浑气的!”王氏在堂屋里笑得不成,这娃儿跟他爹一样,说话没个把门的,啥命不命,张嘴就来。 “进来,你们都进来吃个油果子。”王氏笑着招呼他们,又对灶房里的大儿媳喊道:,“老大家的,果子炸好了没?端一盘过来。” “娘,来了。”朱氏笑着应了声。 赵二癞和几个小子还有些拘束,不太好意思,扭扭捏捏的转身就想跑,结果被赵小五几个拦住,一群小娃嘻嘻哈哈推攘着去了堂屋。 赵二癞前些日子得了一场风寒,来势汹汹,可把他娘吓得不轻,他爹连夜去隔壁村寻大夫,结果那条山路许久不曾走人,积了几尺厚的雪,乌漆嘛黑的夜里根本跨不开步子,最后还是得了信儿的王氏拿了两副药过去,这才把赵二癞这条小命捞了回来。 赵家小娃子多,年年冬日都会备上几幅以防不时之需,眼下这不就用到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节 赵二癞是本家小子,平日里又和赵小五兄弟几个玩得要好,因头发稀疏,头顶上只有几根毛,故而取了个癞子的贱名。他长得不咋地,但性子很是机灵,今儿阿娘准许他出门,第一时间就喊上村里几个玩得好的本家小伙伴跑来了山脚下。 他被王氏拉着小手来回瞅了几遍,狠狠关怀了一番。 赵二癞嘴甜,哄人那是手到擒来,什么“谢谢叔婆,日后我长大要孝顺叔婆”“叔婆就和我亲奶一样亲,和我亲奶一样好”“我以后要赚银子给叔婆花”等等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哄得王氏哈哈大笑,直夸他乖巧孝顺。 “性子随了你爹,长大也是个会哄人的机灵鬼!”王氏摸了摸他稀疏的头发,端过那盘炸的油汪汪的果子,递给赵二癞叫他们分着吃,她对族里的小娃子一向大方,从不吝啬几口吃食。 “谢谢叔婆。”赵二癞几个小子道了谢,也不贪心,一人拿一个,嘻嘻笑着推攘着赵家几个小子去了村里耍。 外头雪花飘飘,今儿也是个雪天。 赵小宝没跟着他们去村里打雪仗,她才不去呢,外头路滑的很,她腿短跑不过他们,身上还穿着娘做的新衣裳,新棉袄她可喜欢了,担心摔跤弄脏。 坐在灶膛口烤火,她左手捏着油果子,右手拿着酥肉,吃的那叫一个口齿留香,小嘴糊满了油。 眼下家中不缺油水,往年只炸油果子,今年还炸了不少酥肉出来。 昨儿村里杀年猪,他们家那两头精心伺候了一整年的猪也杀了,卖了一头,娘做主留了一头,留下的那头做成腊肉能放一年,算是明年一家的荤腥油水,有个人情往来也能拿出手做客待客。 赵家留下一整头猪算是大手笔了,可震惊了村里不少人,毕竟乡下人没啥收入来源,一年到头也就巴巴指望着栏里那两头猪卖个好价钱,来年手头能宽裕些,杀了猪能留下两条肉就已是极好了。 “还是老婶儿家的日子过得红火,比村长家也不差了。”村里好些人说着酸话。 村长家二十几亩肥田,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是晚霞村日子过得最最舒心的人家,把老赵家和村长家摆在一起比较,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纯纯埋汰人的。 对此,王氏只淡淡道:“我家孩子多,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吃些油水补补身子,不能坏了根子。” 一句话把说话的妇人堵的说不出话来。 就她那一家子,三个儿子长得膀大腰圆,胳膊比人大腿还粗,一把子大力气在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前些年和上游的村子抢水干仗,赵大山兄弟几个扛着锄头干翻了对面所有汉子,可谓一战成名。 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赵大根生了三个还不算,那三个又生了五个,五谷丰登喜和他们爹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长得是虎头虎脑,小小年纪一身结实腱子肉,和村里好些汉子掰手腕就没输过,打起架来也都是些下狠手的角色…… 再加个辈分高的赵大根,一家子九个大小老汉子,在村里简直横着走,鬼见了都发愁。 村里婆子谁看了不羡慕?可羡慕归羡慕,她们可舍不得像王氏那般养儿孙,留下一整头猪来年吃? 想屁呢!日子不过了不成! 所以今年赵家是不缺肉的,王氏之所以这么豪气,除了家里确实人太多,还因那一匣子埋在桃树下的金子。她可不像老头子只惦记那三亩地,她可是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着找机会把金子换成粮食,这玩意儿放着不用就是个死物,只有换成粮食,布匹、棉花、盐、糖,能让全家吃饱穿暖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相比卖一头猪赚的几两银子,王氏眼下只想多存些吃食,毕竟谁也不晓得来年是个啥光景。 如今几个孙子还小,没到花大钱的时候,还是先顾好当下。 只要吃饱饭,没饿着,身体长得好,去码头扛大包都比别人多几分机会。 人才是根本呐! 灶房里忙的热火朝天,酥肉和油果子炸好,又炸了小麻花,还撒了些许芝麻,这在乡下已经算是顶好的小吃食了。朱氏和两个妯娌忙得半点不得歇,脸上满是笑意,只觉得日子过得红火,很有盼头,比在家当姑娘时还要舒坦得多。 忙完这些,罗氏和孙氏开始切板油,准备熬猪油,把油罐子装满。朱氏则去收拾炸货,也不拘分装,全给倒在小筲箕里端去了堂屋,想吃时自个拿便是。 炸年货的油是之前剩的,这次炸果子酥肉全给刮了个干净,眼下油罐子空着,正好用来装新熬的猪油。 整整一上午,灶房里的烟囱就没歇过,油滋滋的闷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小宝捧着一碗撒了些许糖霜的油渣坐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听着堂屋里爹娘兄嫂低声聊着明年的庄稼,期盼老天爷开眼莫要再干旱,给他们地里刨食的一条活路…… 又说小五他们年纪渐渐大了,不好再挤在一张床上睡,冬日里还罢,挤挤暖和,夏日里可是要热死个人,得扩建两间屋子…… 还说今年留的肉多,等初二嫂子们回娘家,一人拿上一条回去,今年年礼厚些,也让亲家们高兴高兴…… 赵小宝捏了一块猪油渣想塞嘴里,结果手一抖,猪油渣掉到了地上。她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偷偷用脚尖把猪油渣踢远,不让爹娘看见。 悄悄歪头瞧了眼堂屋,见爹娘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又捻起一块猪油渣往嘴里塞,听着爹娘兄嫂闲谈生活琐事,眼皮不由渐渐往来耷拉。 嘴里还无意识嚼着油滋滋的猪油渣。 天空中的雪花不知何时成了棉絮状,越下越大,灶膛里木柴烧出了爆破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哐当”一声脆响,几块沾着糖霜的油渣散落在地。 “小宝——” “幺妹——” 赵小宝失去意识之前,听见两声急促的惊呼和凌乱的脚步声。 她只觉眼前一黑,接着又一亮,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雪还是那般大,就连她偷偷踢掉的油炸都还在那处。 一切看似无常,却惊变突发! 大地在疯狂震动,山在咆哮,地在翻腾,鸟在惊叫,狗吠惧嚎—— 不过几个呼吸间,道道惊恐声划破黑夜,不知哪户人家传来惊天哭叫。 “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 “呜哇,娘——” “救命啊!我男人被房梁砸到腰了!!” “爹,娘,牛子!快醒醒,别睡了,赶紧逃命啊!” 被惊醒的村民顾不上穿鞋,拉过身旁的婆娘/汉子就往外头跑,边跑边叫着隔壁屋的爹娘儿女,往日里平缓的地面竟站不稳双腿,头顶的茅草或瓦片往下坠落,比大腿还粗的房梁砸在跟前,短短几步路,有人丧命,有人逃生。 鸡鸭在禽舍里扑腾,顷刻间被倒塌的木头砸中,瞬间没了声息。村里唯一的那条大黄狗被吓得摇摇晃晃四条腿直扑腾,冲着倒塌的几间房屋疯狂犬吠,惊惧之下想跑,却又一直回头舍不得离去。 有人悄无声息间被坍塌的房屋掩盖,有人逃跑时被房梁砸中脑袋,趴在地上没了声响,更多的人被瓦片砸了满头包,血呼啦哒跑到院子里,喊爹叫娘哭儿涕女声顿时响彻四方。 白日里跑来家中为赠风寒药道谢的赵二癞直挺挺躺在院子里,一张脸惨白如纸,已是没了声息。 进山砍柴的瘸腿老二哥,被他的络腮胡儿子驴蛋从坍塌的土墙里刨出来,头被砸的瞧不出原本的面貌。 还有好些人,给她摘过李子吃的李嫂子,偷偷塞给她麦芽糖的吴奶奶,往她背篓里放猪草的春芽,还有带着她漫山遍野跑的小伙伴们…… 转瞬间,全都葬身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 第12章 夜幕下,大雪纷飞。 赵小宝感觉自己飘在天上,她能看见所有人,但他们却看不见她。她被这场惊变吓得哇哇大哭,嘴里直喊着爹娘,她不晓得这是咋了,啥是地龙翻身?地龙为什么翻身? 她看见后山的石头往下滑落,砸倒了一大片树木,村里的房子眨眼间全部倒塌,有人满头是血,有人跪地大哭,逃过一劫的鸡鸭鹅狗四处跑,有人去刨被埋在碎墙尘埃里的亲人,有人呆滞茫然地望着亲人的尸体。 赵小宝终于看见了他们家,明明前一刻爹娘兄嫂还在聊嫂子们的回门厚礼,眨个眼的工夫,爹就被房梁砸中了脊梁,娘哭喊着哥哥们的名字,叫他们快来救爹。 大哥二哥三哥反应迅速,地动的瞬间就睁开了眼,捞起还在熟睡中的嫂子们就跑了出来。侄儿们要慢些,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就迟了,丰子和喜儿瞬间被掩埋在土墙下,小五谷子阿登被瓦片砸的满头血,哭喊着爹娘爷奶,顾不上跑,疯了似的搬挪砸在弟弟们身上的石头土块。 大哥二哥去救爹,三哥去救丰子和喜儿,嫂子们哭到快撅过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丰子和喜儿,没了……” 赵三地跪在地上,抱着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赵丰和赵喜,怔怔望向另一头正在救爹的大哥和二哥,声音几不可闻。 冰凉的雪花落在脖颈里,刺骨寒凉,一声痛苦的哀叫响彻天地。 “我的儿啊——!!!” 孙氏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 … “呜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从主屋传来,守在一旁彻夜未眠的王氏一把伸手把闺女抱了起来,面上难掩焦急,叠声哄道:“不哭不哭,小宝不哭,娘在这儿。” “咋了嘛这是,咋就一直哭呢?”赵老汉端着油灯凑近,见老闺女眼皮都哭肿了,一颗心仿佛被揪住一般疼。 也不晓得咋个回事儿,娃儿前脚还捧着碗吃着香喷喷的猪油渣,后脚冷不丁就晕了过去,半点征兆都没有,吓得一大家子腿都软了,抱着她就要去镇上寻大夫。 好在老三媳妇细心,发现小宝只是睡着了,大家伙这才安了心。 可这心也没安稳太久,接着就是哭,眼泪止不住的哭。一开始只是默默流眼泪,后头就是哇哇大哭,怎么都叫不醒,不晓得她是梦到了啥可怕的事儿,小脸满是惊恐无助,被魇住了,咋都叫不醒。 “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得想想法子。”赵老汉趿拉着棉鞋下了床,翻箱倒柜去拿香烛纸钱,他要给天上的神仙烧个香,问问啥情况啊这是,是不是把孩子叫去上头问话了?若是娃儿在凡间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儿,说两句就得了,可不兴打骂啊。 “大晚上的你干啥?”王氏心里本就烦着,瞅他那样更来气了,“你当神仙和你一样不睡觉不成?” “哎哟,天上的时辰和咱们的不一样,指不定这会儿正吃着晌午饭呢。我求个心安,你别管。”赵老汉嘴里神神叨叨念着,拿着香烛纸钱开门去了外头。 房门没关严实,王氏眼力俱佳,隔着窗户瞧见院子外亮起点点烛光,老头子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个啥。 许是这法子真有些作用,她怀里一直哭闹不止的赵小宝突然睁开了双眼。 “娘!” “娘在。”王氏面色一喜,下意识晃动双臂,摇晃着怀里的闺女,“小宝不怕,不怕啊,娘在呢。” 她的侧脸被昏暗烛火照亮,眼角道道褶皱都是温暖的慈爱之色,全然不似梦里的绝望模样。 赵小宝瘪嘴,突然再次嚎哭出声:“呜哇——” 刺耳的嗓音划破了黑夜,惊得隔壁几间屋子的人都惊醒过来,赵小宝哭得直打嗝,两条小短腿一个劲儿蹬被子,似乎想要挣脱什么束缚:“娘,娘,翻身了,龙翻身了,房子倒了,爹被房梁砸死了……呜呜,爹死了!” 赵老汉前脚刚踏进屋,后脚就听见闺女说他死了,老脸登时一变,急道:“小宝你梦到啥了?啥龙会翻身啊,爹可没听过!咱们村里只有蛇,哪来什么龙……小宝啊,可不兴乱说,你爹我好着呢!” 王氏却是脸色一变,房子倒了?龙翻身?龙?地龙翻身?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慌瞬间席卷全身,她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赵小宝,急得顾不上穿鞋,抱着闺女就往外头跑:“老头子,快跑!!!” 赵老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跟着往外头跑。 “老大!老二!老三!快醒醒,都别在屋里,带着婆娘赶紧出来——!” “赵五赵谷赵丰赵登赵喜……” 随着话音刚落,大地骤然轰鸣,一阵天旋地动之感随之传来,山岳在咆哮,大地在翻滚,后山鸟雀野兽惊恐扑腾奔跑,巨石骤然砸落地面。 大地开始剧烈摇晃,王氏只感觉脑子阵阵发昏,双腿竟有些站不稳。她脸色大变,连忙稳住身形,在赵老汉的搀扶下,抱着赵小宝一个猛子冲了出去。 就在他们跑到院子的下一瞬,身后的主屋轰然倒塌。 王氏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一双臂死死抱紧怀里的赵小宝。 “老头子……” “在、在呢,没啥事。”赵老汉双唇嗫嚅,豆大的汗珠骤然滑落,他双腿发颤,连忙看向五个小子的屋子,就见他们像一串灵活的猫,兄弟五个哇哇大叫着跑了出来。 “爷!咋了这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节 “奶,奶啊,发生啥事了,咋恁吓人啊,我要吓死了!” “我差点被砸到了,还好我跑得快!” 五谷丰登喜嚷嚷着跑到王氏身后,脸上惊魂未定,完全不晓得这是咋了,正睡着觉呢,突然就被兄弟拽了出来。 房屋在眼前坍塌,大地在摇晃,村子各处响起惊慌大叫声。 赵大山早在小妹哭嚎时便惊醒了,本想去主屋看看情况,异变突起的瞬间,他一把捞起床上酣睡的媳妇就往外头跑。赵二地向来觉浅,和大哥差不离,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就抱着媳妇跑了出来。 只有赵三地,从小到大就是个雷都轰不醒的主儿,瓦片都砸在脸上了,才被他媳妇使劲儿掐醒,最后顶着被揪青的脸狼狈跑了出来。 “爹,娘,你们没事儿吧?!”兄弟仨第一时间看向王氏和赵老头。 王氏摇了摇头,她抱着已经吓傻的赵小宝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她亲眼看着自家的房屋在眼前倒塌,只几个眨眼的工夫,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就变成了废墟。 天空一片黑暗,雪花飘扬,地动持续了许久,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从村里远远传来。 赵老汉狠狠咽了口唾沫,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艰难开口道:“老三留下照看家里,老大老二和我一起去村里救人。” 此时再顾不上别的,什么被砸死的鸡鸭,被埋在屋里的钱财衣物,还有昨儿刚炼的猪油……这会儿都没有命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老妻,王氏冲他点点头,两口子啥都没说,但多年默契一个眼神就足矣。 人类面对天地之威,显得是多么的渺小。 王氏深吸一口气,支使着赵大山去挖东西,米面粮油,能挖出多少算多少,被砸死的鸡鸭及时拾掇出来,这些都是能吃的。好在今年的两头猪,一头卖了,一头杀了,猪肉被埋了倒是没啥,早已熏成腊肉,挖出来洗洗就成。 米面粮油虽有损耗,但好在粮食装在粮袋里,大头的没啥问题;面粉是不能要了,混了泥沙木屑,全部报废;猪油罐子全都碎了,猪油还未完全凝固,估计也没法要了;鸡蛋酱油这等受不得损坏的物什也保存不下来,只有粗盐罐子,仔细拾掇估摸着能留下一分。 还有家里最重要的钱匣子……她下意识紧了紧怀里的闺女,脑海里飞快算计了一下家当。 她低声对站在一旁吓得仍旧回不过神的三个儿媳道:“你们去挖衣物棉被,注意些切莫沾了雪水受潮,如今天寒地冻,家里人不能受凉生病。” “嗯!”朱氏点头,抖着发软的双腿,和两个妯娌去挖东西。 “你们几个不要乱跑,好生在家里待着。”王氏看向几个孙子叮嘱道。 赵五几个却有些站不住,一个劲儿瞅向村子方向,脸上忍不住露出担忧:“奶,我们能不能也去救人?”他们担心村里的小伙伴们,也不知他们咋样了,有没有跑出来。 “阿登和喜儿留下,小五带着谷子丰子去村里帮忙,都注意安全。”王氏想了想安排道,几个大的都有把子力气,能当半个成年汉子使唤,帮忙抬个房梁,搬搬石头也是成的,如今能救一人是一人吧,全看命了。 赵五面色一喜,抬脚就要跑。 “先去帮族里。”顿了顿,王氏补充了一句,人都有私心,关键时候自然先帮族里人,有余力再帮外人。 “嗯!”赵五猛地点头,带着两个弟弟就朝赵二癞家跑去,村里也有亲疏之分,他要先去看看二癞子! 今年大雪纷飞,年下时节已许久不曾见过阳光,洗件里衣都得吹个五六日才能干,还有一股子难闻的馊味儿,若是眼下棉衣沾了雪水,湿漉漉的衣裳穿在身上必然会生病。 王氏想起幼时听长辈说过,许多年前也曾发生过一次地动,范围之广横跨两州,地动中心的城池死伤无数,周边城池受到波及亦是一片惨绝人寰的可怕景象。 房屋倒塌,砸死的人数不胜数,官府人力严重不足,导致许多原本还有生存希望的人最终没有等来救援,永远地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这还不是最凄惨的,天灾不认富贵贫贱,有好些没有受灾的穷苦平民趁此机会大肆洗劫,把那些受难的富户人家抢了个遍,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官府忙得后脚打前脚跟,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镇压宵小,导致人手严重不足,没人挖的尸体长期被掩埋在地底下,最后发臭发烂被老鼠啃食。 最后的最后,一场比地动还可怕的疫病疯狂蔓延。 封城,杀人,烧尸……无计可施的上头最终发号施令,把一城染了疫病和没染疫病的人关在城里,大火滔天之下,一片人间炼狱。 想到此,王氏狠狠打了个冷颤。 第13章 不知这回的地动和当年的相比哪个动静更大。 但当年地动是在夏日,这回是深冬,王氏只能安慰自己,眼下便是死了人,也能在家停留上七日,尸体没夏日那般容易发臭腐烂。即便还是有人趁火打劫,当官的也该有过一回经验,不会再重复当年的悲剧了。 王氏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用被子裹好赵小宝,不露一丝寒风,然后递给站在一旁的赵登:“抱好你小姑,喜儿和阿奶去挖东西。” “诶!”赵喜忙应道,屁颠颠跟在阿奶身后。 王氏看着狼藉一片的主屋,深深叹了口气,她寻了方向,便开始指挥赵喜挖东西。最值钱的匣子她藏在了小宝那处,但还有些日常花用留在外头,铜板碎银零零总总共好几两银子,被她用个木匣子装着藏在床底下。 这下子可有得挖了。 赵喜年纪不大力气大,王氏比不得小孙儿,刨出衣裳鞋子被褥就累出一身汗,叫他继续挖,她胡乱把鞋子套上,把衣裳往身上一披,也不管脏不脏湿不湿,穿上才没那般冷。 “娘,褥子衣裳都往哪里放?”孙氏抱着两床脏兮兮的棉被,不知道该咋办,眼下就没个能落脚的地儿。 王氏看见她就头疼,老三媳妇是个不长心的,遇事拿不定半点主意:“床板子应是没坏,找出来拾掇干净,家里不能受潮的东西全放上头,你注意着些。” “好嘞。”孙氏像是终于找着活儿,不再像个无头苍蝇这里来一下那里来一下。 朱氏把几间屋子的木板子翻找出来拼凑在一起放在院子里,然后把褥子衣裳等放在上头,往上搭上一张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油布。随后又把罗氏挖出来的粮食搬上头,面粉粗盐猪油全都不能要了,只有脏的不成的腊肉可以留着,灶房里一应物什,只要还能吃,还能使的,全给放在箩筐里抬到木板子上。 期间,地龙几次翻身,吓得一家子紧紧挨在一起。 好在动静一次比一次小,没有最初的声势浩大,但后山深处偶尔会响起那么一两声好似巨石从高处坠落的声响,在漆黑的夜里,足以使人心神惧颤。 所有人眼中都是惶惶不安之色。 赵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先去了族老家,那家的老爷子他都得喊声老二哥,只是还未走近就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年轻人腿脚麻利,在地动翻身时还能快速跑出来,然而平日里走路都杵拐的老头却没那份幸运,儿孙刨出来时,人已经没了。 “叔,我爹没了。”一个年纪和赵老汉差不多大的汉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腿发软跪在地上咋都拉不起来。 “栓子,振作起来,一大家子都指望你呢,家里再不能少人了。”赵老汉大致扫了一眼或坐或跪或瘫软在地的赵栓子一家,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但瞧着不致命,养养就能好。 唯独老爷子没了。 “叔公,这是地龙翻身吗?”赵栓子的儿子是个老实汉子,没啥见识,就觉得这像是老人嘴里的地龙翻身,忍不住问村里最有见识的赵老汉。 赵老汉面色沉着地点点头,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扭头看向赵栓子:“栓子,阎王爷不等人,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我先把大牛二牛带去帮忙,你把你爹妥善安置好,家里还能使的物什都抓紧挖出来,别等受了潮。” 说罢,没等赵栓子反应,便带着赵大牛兄弟二人急匆匆去了下一家。 赵老汉辈分高,他若开口,村里人都会听几分,就算是家里死了人,哭也得先憋回去,这会儿活人为先,死人靠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谁敢有私心就是与全村人为敌,日后没人会帮你家。 有他站出来领头,晚霞村好似有了主心骨,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火把,火光流窜与各家各户之间,吆喝帮忙声络绎不绝。 妇人们嗓子都哭哑了,麻木地瘫倒在地上,跪地乞求上天饶恕…… 更多的汉子跟在赵老汉身后,听从他的指挥,一家家去救还压在房梁土墙废墟里的村民。 此时,已经无人再去计较这家人姓啥,平日里有没有吵过嘴,以前有没有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干仗骂架,这会儿就算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家人,都得齐心协力救人。 “阿爷!” 赵老汉正在村长家帮着把村长的尸体抬到院子里,他扭头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一家老小,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心里发堵。 见大孙子跑过来,眼圈红红的,他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他迈步迎过去,不想再看身后这群不孝东西。 赵小五抹了把眼泪,闷声闷气道:“二癞子被落下的房梁砸到了头……” 从家里出来,他和两个弟弟分成三路,各自去平日里玩的要好的小伙伴家瞅情况顺便帮忙。他去的就是二癞子家,刚跑去院子里,就听见二癞子娘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嘴里大声喊着二癞子,二癞子他爹抱着他一声不吭,只是泪水已经糊满了脸。 白日里还和他们打打闹闹的二癞子,此时软塌塌地躺在他爹怀里,后脑子流出的血染红了雪白的地面,看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二癞子是他爹娘唯一的儿子,前儿风寒就险些丢了命,这好不容易救回来,眼下又被房梁砸了脑袋。 赵小五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看着阿爷,身子都在发抖:“阿爷,咱家还有没有治脑袋的药,二癞子,二癞子要不行了,我不想他死。” 赵老汉见他双手都是泥,指甲缝都是黑乎乎的,他上前一步狠狠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只大步带着他往二癞子家走去。 赵二癞家离村长家不远,此时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差不多的样子,房屋塌了,坚挺些的还有半面土墙杵着,更多的是稻草瓦片房梁墙壁全都塌作一团,没个落脚地。 赵二癞家哭声震天,二癞子的阿奶阿娘嗓子都哭哑了。 “我家二癞是碍着天上谁的眼了,前头生病没被你们收走,这回也要砸了去吗?!”二癞的阿奶坐在地上蹬腿踢足。 “癞子,娘的癞子,你别睡了,赶紧醒醒……”癞子阿娘紧紧抱着怀里双目紧闭的儿子,又哭又笑,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二癞子的爹和阿爷则是瘫坐在地上,望着转瞬间啥都没了的家,怔怔发神。 赵老汉叫了他们几声,愣是没得到回应。 老癞子和他婆娘一把年纪才生了二癞他爹,他这侄儿子嗣也不丰,成亲多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养到九岁,到了定根的年纪一场风寒下去人没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才生下二癞子,对这根家里的独苗苗,平日里是千万般小心呵护着,前些日子二癞子不小心染上风寒,眼瞧着不太成了,他家拿了两副药过去才把娃儿给救回来,结果眼下又遇上了地动…… 他都不敢想若是二癞子死了,这家得成啥样。 “侄儿媳妇,给我看看二癞子。”赵老汉暗自叹了口气,走到二癞娘跟前轻声道。 二癞娘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眸,仿佛这才看见赵老汉和他身后的赵小五,听见这话,她眼里的泪“唰”一下落了下来,望着这个村里最有本事的老叔,哭求道:“大根叔,你救救我家二癞子,他后脑勺被房梁砸到了,流了好多血……他还没死,他还有一口气在。” 赵老汉伸手探了探二癞子的鼻息,确实还有一口气在,虽微弱,但娃子确实还没死。 可眼下这情况,别说去镇上寻大夫,便是去隔壁村找赤脚郎中抓药怕是都不成,这场地动声势浩大,隔壁村估计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说句难听话,还不晓得那郎中在不在呢! 二癞子就是还有得救,都没机会救啊! 他沉默不语,落在二癞娘眼中,就是二癞子没救了,她仿佛最后的希望没了,跪在地上,抱着二癞子失声痛哭。 “谁来救救我儿子,他还没死,他还有救啊……” … 赵瘸子家。 赵全也在痛哭,八尺高的络腮胡大汉此时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爹没了。 地动发生的瞬间他就醒了,第一时间就往他爹屋里跑,可还是没来得及,他爹腿脚不便,本来人就上了年纪身体骨不利索,眨眼间就被倒塌的墙面砸了个正着,挖出来时人已经没了气。 赵全先顾了爹,就没来得及顾儿子,结果两头空,爹和儿子都被埋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儿子没死,但腿被砸了,这会儿正躺在院子里撕心裂肺嚎哭,疼得满地打滚。 赵二田看着被挖出来的瘸子哥和狗剩,又看了眼哭得像个孩子的赵全,双唇嗫嚅了下,不知道该说啥,干脆转身去了下一家。 这时候啥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一整个晚上,赵老汉父子三人忙碌的身影出现在各家各户,随着时间过去,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沉默,哭声和绝望萦绕在这个小小村落,久久不散。 往日里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此时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夜之间,阴阳两隔。 当天边泛起鱼白肚,赵老汉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家,看见抱着双腿乖乖坐在木板子上一动不动的赵小宝,老泪险些没忍住飙出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节 家没了就没了,一家人好好的就成。 “小宝啊,爹回来了。” 赵老汉这才发觉自己一双腿软的不成,这会儿后劲儿上来了,路都快不会走了。 第14章 家里几间屋子都倒了,连半面土墙都没留下,塌的那叫一个整整齐齐。 院子中央的木板子上堆着家中仅剩的家当,旁边还突兀地放着一张沾着血的木板上,上面躺着用褥子裹的严严实实的赵二癞。 娃儿是赵老汉和二癞爹一起抬回来的,赵老汉实在于心不忍,看二癞娘那模样,二癞要是没了,估计转头就能跳河。他一巴掌把二癞爹抽醒,然后哄着二癞娘把娃抬到他家来,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寻思让孩子沾沾小宝的光,看看能不能拖一下,拖到能去镇上寻大夫。 天蒙蒙亮,赵大山和二癞爹,还有村里好几个年轻汉子急匆匆就往镇上去。此去,一是寻大夫,二是看看外头是个啥情况,是只有他们晚霞村遭难了,还是整个人潼江镇、乃至广平县都遭了难。 大雪纷飞,一行人艰难地行走在三尺厚的积雪里,朝着那路途遥远的镇上而去。 这一日,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只要平安度过今日,翻过夜便是新的一年。 可就在这年尾年头交迭的日子,整个庆州府地龙翻身,波及之广,广平县只能算是龙尾巴翻腾时的余威二三,真正的受灾地带在新平县,那里据说周边山石滚落,连官道都裂开了几条大缝,万千房屋顷刻间倒塌,生灵十不存一。 而和新平县交接的安定县和曲阳县亦是哀嚎遍野,连通往外界的官道都被山石堵住了。 整个庆州府,一夕之间,陷入难以想象的艰难境地。 无数信件通往京城,一匹匹骏马在湿滑的官道上奔跑,各方人马闻风而动。 此次地动声势之浩大,已然不是某个人能只手遮盖的程度,如今庆州上下所有官员完全不敢心存侥幸,只能一边派人去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城救援,一边寄希望于上头那位别迁怒到他们头上。 当然,也有数不清的鬼魅伎俩掩盖在地动之下,在各处搅动风雨。更有无数宵小浑水摸鱼,趁此狠狠发上一笔横财,从此人生翻天覆地。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赵大山等人全然不知,他们一路不得歇息,在巳时到了镇上。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都是去镇上寻大夫或打听消息,大家各自说了自个村子的情况,得知各个村子都差不多,半夜里地龙翻身,好些人反应不及被砸个正着当场就死了,更多的是后来被挖出来的。 只有晚霞村因赵家人反应及时,事发后赵老汉立马带着两个儿子去村里人安排救人,救援及时,愣是挖出来不少还吊着一口气的村民。其他村子就没这个好运了,灾难发生后只顾着自家人,等回过神来去救人已经为时已晚。 大灾大难下,人心显露无疑,家家户户情况不同,有些人只顾着儿子,不管被压在墙下房梁下的闺女;有些人只管儿孙,不管上头的爹娘;有些爹娘只顾着老大幺儿,中不溜的没放在心上,这些烂账一句话实在说不清…… 大难临头时,平日里的种种私心再也藏不住。 赵大山等人一进镇子,就见四周房屋倒塌,路上还摆放着好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众人脸上全是麻木,胳膊软塌塌吊着,满脸血满头包,灰尘满满一身哪里还有往日镇上人的光鲜? 房屋的坚固程度,镇上的指定比他们村里的房子结实,可就是那般坚固的房屋都塌了一片,连那家唯一的客栈,此时都已经看不出往日的繁华,此时已是一片废墟。 若说之前,赵大山还对这次地动没啥太大的认知,不晓得是厉害到啥程度,此刻看着潼江镇的模样,他一颗心直直往下坠落。 若潼江镇不是地动的中心,那那处中心……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头皮发麻的很。 一行人往医馆方向走,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见几个活计正在和一群百姓干仗,场景混乱不堪。 “还有没有王法了,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劫!”一个医馆伙计气得面色通红,指着那几个男子,“放下,你赶紧放下那些药材,不然我要报官了!” “啥抢劫,那是我在地上捡的!”被他指着的男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满眼奸猾,完全不在意他的威胁,“就是报官也没用,谁捡到就是谁的!” “这是我们医馆的药材,是我们的东西,你,你赶紧放下!”医馆伙计都快哭了,看着周围路过的百姓,希望有人能出手帮帮他们,他说报官只是吓唬一下这几人,如今官爷们都领着差事去了新平县,他们广平县只能自救,今儿他就是裤衩都被扒了都没官爷能来帮他。 其中一个男子眼尖地看见其中一个伙计怀里抱着个药匣子,他以前来医馆抓药的时候见过这个药匣子,里面装的是人参,这玩意儿老值钱了,几根粗须都能卖上二两银子。 他趁人不备,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伙计怀里的药匣子,转身就跑。 “抢东西了,抢东西了,快抓住他!”被抢的伙计真急哭了,他拔腿就去追,结果被那人的同伙拦住。 赵大山几人都看傻了,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发生,咋还当街抢东西呢?抢的还是医馆的药材,这群人还真不怕被官爷抓到大牢里关着啊?! 抢人参那人正好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他目光带着一抹阴狠,明摆着就是威胁他们别他妈横插一脚惹事儿。 老实人赵大山表示忍不了一点,啥眼神啊,居然敢威胁老子?他冲过去抬起脚就踹在那人后背窝上,那人本就防着呢,耐不住赵大山一脚跟山岳压过来般迅猛,他躲避不及被踹个正着,身子往前踉跄了几下,直接原地摔了个大马趴,药匣子从怀里滚了出来。 “你他妈敢踹老子?!我捅死你!” “来啊,来捅死你爷爷!”赵大山弯腰捡起药匣子,声音比他还大。 那人牙齿咬的嘎吱嘎吱响,目光闪过一抹狠色,从怀里掏出一把泛着光的匕首就朝他刺来。 赵大山没想到他身上真揣着武器,一个灵活侧身避开,随后伸出大掌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也没啥技巧,纯力气镇压,捏的那人嗷嗷大叫,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好汉,好汉饶命!”那人连忙哀嚎求饶。 “医馆的药材都抢,不知那是能救人的东西?”赵大山一把夺过匕首,抬脚踹向他心窝,很是看不上这人,“滚!” 那人马不停蹄滚了,连同那几个拦着医馆伙计的男子,早已悄悄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此处不能发财,换个地儿发财便是! 几个伙计跑过来,一个个眼巴巴望着赵大山手里的药匣子,生怕他也和那几人一样,直接占为己有。他们在医馆干活,平日里很是受人尊敬,可眼下遭了灾,整个镇子乱成一团,一大早就有好些百姓在游荡在镇上,美其名誉帮忙救人,实则摸金顺银,好些富户已经被洗劫了一遍。 根本拦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医馆在潼江镇只是一家分店,主家在府城,医馆加上大夫统共也就七个人,两个打手,四个伙计兼学徒,还有一个大夫。两个打手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眼下半死不活躺在木板子上,他们四个伙计倒是没啥大事儿,只是唯一的大夫也死了,被房梁压断了脊梁骨,当场就没了。 赵大山把药匣子递还给他们,说明来意后,得知大夫已经没了,几人呆愣当场,完全没想到这种结果。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医馆塌了,大夫也没了,看不了病了。”一个伙计苦笑道,他们眼下只想保住药材等主家的人来,只要药材没事,他们就不会受到责罚,日后也有去处。 二癞爹都要绝望了,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喃喃自语道:“二癞没救了,我家二癞没救了啊……” 他憋了一路的眼泪霎时决堤,高大的汉子匍匐砸地,双拳狠狠地锤打脏乱的地面,嚎啕大哭不止。 另外几个汉子也忍不住流泪,他们也是家里有人吊着一口气,就等着大夫救命。 结果呢,大夫死了? 潼江镇就一家医馆,正儿八经的老大夫就这一个,医术很是卓绝,啥疑难杂症都能看,可咋就死了呢?咋能死了呢? 二癞爹感觉天都塌了,嘴里发出痛苦绝望的低吼,拳头锤出的血水和地上脏污的雪水混在一起,驳杂不堪。 几个伙计见他这副模样,哪怕见惯了生死,心头也不免产生一股悲凉,他们心里何尝不惦记家里的亲人,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安好,人还在不在…… “你说那娃子被房梁砸中了脑袋,人还没死,但昏迷不醒……”为首的伙计沉吟片刻,忍不住看了眼趴在地上痛哭的二癞爹,狠了狠心,对赵大山道:“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出了事别找我麻烦,我就是个伙计,虽然跟在林大夫身边当学徒,但也算不得正儿八经的徒弟,只是有多年抓药的经验……” 赵大山心头一动,连忙扯过二癞爹:“小哥,我们可以发誓,若是出了事儿绝不找你的麻烦,我们若是违背誓言,下雨天出门必被雷劈死!” 伙计点点头,这算是极重的誓了,他还是听信这个的,于是踌躇道:“以前也有个被房梁砸到脑袋的汉子被家里人带来我们医馆看病,那日是我抓的药……” 见几人面露狂喜之色,他忙不迭补充:“先叫你们知道,病人的情况不同,药的配伍自然不同,可能别人要多一分,你家的要少一分,这个我是没能力分辨的,我也是看在你们帮我抢回药匣子的份上才说这些话,敢不敢赌,看你们自个!”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一切全凭天意,他记得住那张单方上的药材,但不一定适合他们要救的人,敢不敢赌看他们自己,但娃子最后是救活了,还是死了,都不干他的事,不能找他麻烦。 他这般做,自然也是冒着风险的,他完全可以不用多此一举,可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求小哥抓药,我赵勇拜谢!”二癞爹再次跪在地上,双目泪水翻涌,已然看不清面前人的五官。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伙计的言外之意,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不会找他麻烦。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他带上了全家多年的积蓄,不管能不能治好二癞,他这个当爹的都要试一试。 只有试过了,才不会后悔。 第15章 医馆门口堆放着许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药材,一个半躺在床板子上的高大汉子正死死盯着他们。 赵大山等人就当没看见,自顾自跟在伙计身后,见他熟稔地在一堆药材中间抓取,手里拿着戥子,几乎一抓一个准,没带增添取舍的,一看就是抓药老手。 几人心中不由振奋,这会儿只要看见“老师傅”,心头就多了分希望和期待。 他们不但买了治房梁砸到头、据说是活血化瘀的药,还买了风寒药,退热药……能想到的都想买,多多益善。 这会儿没人吝啬银钱,只求小哥慷慨,尤其治风寒的药,只管抓,他们身上带着村里人凑的银钱。 如今的情况就是村里人房子都塌完了,以前还说茅草屋四面漏风,如今可是连遮风挡雨的茅草屋都没了。寒冬腊月时节,大人还罢,小娃子们定是扛不住,生病是必然的。 他们运气好,遇到了好心伙计,甭管对方是不是半吊子,只要吃不死人,那就是大家伙命大。 如果吃死了,那就是命薄,怪不得谁去。 经了被百姓抢药一事,几个伙计心里都有计较,眼下才是地龙翻身的第一日,就有百姓不顾律法当街抢劫,越往后,镇上怕是只会越乱。林大夫不幸去世,唯一活下来的打手如今也没了护卫医馆和他们的能力,凭借他们几人想要保住药材无异于青天白日做大梦。 若是把药材换成银钱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到时他们只需寻个没人的地儿,安静等主家那头派管事过来,他们说明情况上缴了银钱,非但不会被责怪,日后还各有去处,何乐不为? 两边各有心思,但都不是啥坏事儿,一切进行的相当顺利。 甚至还有心思灵活的百姓也凑上前,掏出银钱买上几贴治风寒的药,还有驱疫的药……看得一旁的赵大山有样学样,跟着买上几副。 他身上揣着娘给的全部家当,五两三钱,他家除了买药,还想看看能不能买些粮食和粗盐等物什……不过看镇上这情况,连医馆都有人抢,粮铺估计也不咋乐观。 平日里,粮铺医馆这种地方普通百姓谁敢闹事?便是遇到伙计,都得弯着腰叫声小哥,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可如今却不同了,天灾不认人,没个打手护卫,县衙的官爷们自顾不暇,那这些守着药材粮食的伙计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赵大山也是怎么都没想到,一次地龙翻身,竟是闹得镇上没了规矩,仿佛律法不存,朝廷不在,乱象初显。 今日所见,闹得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心神有些不稳了。 就好像有啥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或者,正在发生。 …… 搁以往,谁有个小灾小病,要么自个去后山扯把药草熬水喝,要么就纯靠熬,熬的好那就活,熬不好那就嗝屁,劳心费力去镇上找大夫抓药吃,那是不可能的,没钱! 他们连医馆的大门都不敢踏,怕脏了人家的地儿。 也就老赵家有个宝贝疙瘩,才会年年冬日买上几幅中药备着,今儿若不是赵大山领头,晚霞村的人都不敢去镇上寻大夫,顶了天就是去隔壁村找个赤脚郎中。 要不说不敢来呢,是真费钱啊,一副风寒药就要七十五文,人家隔壁村那黑心赤脚郎中也只敢要三十文呢。 但没人敢说话,汉子们红着脸哼哧哼哧掏钱,寻思一家一副差不多了,熬上一大锅一人喝几口,能熬几次呢。他们泥腿子身子骨没富贵人金贵,都是造过来的,造不过来的都早夭了。 晚霞村不大,统共也就三十几户人家,按一家一副药来算,仅是风寒药就花去了近三两。加上赵大山另外买的退热和驱疫药……算下来差不多五两银子左右。 这顶得上一户人家一年多的花销了,着实不算便宜。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节 除了买给自家的,赵大山做主给村里也买了些,照他的话来说就是有备无患,眼下能买到药就是撞大运了,如今镇上这情况,连唯一的大夫都死了,十里八村的赤脚郎中还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呢。 能把钱花出去就磕头谢祖宗吧,总比回头硬生生熬死的强。 付了钱,二癞爹仔细用油布把药裹起来放在赵大山的背篓里,药在他身上,大家伙才能安心。 眼下老赵家已然成了族里、甚至晚霞村的精神领袖了。 村长死了,他的几个儿子在地龙翻身时只顾自己那房人,愣是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老爹居然被埋了,最终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期。 这次买药村里人都没捎带上他们一家,对这种不孝儿孙,大家伙都很是看不上,反正村长又不是世袭的,他们是不可能再推举他们家的人当村长了! 赵大山几人又去了粮铺,隔着一条街,众人只见粮铺伙计和一群百姓打做一团,周围还有好些个妇人拿着布袋偷偷往里头塞米,乱的让人头皮发麻。 “镇上咋成这样了?”赵三旺挠了挠头,他就来过镇上两回,哪回不是羡慕人家日子过得光鲜?可,可眼下看着咋还不如他们村里呢,这些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偷人家粮铺的大米! 而且还没人管。 没人管才是最可怕的,毕竟谁心里没点阴暗想法……赵三旺看着撒了一地的大米,平日里不知卖多贵,如今就堆在地上,谁都敢伸手扒拉一把,他眼神不由闪了闪。 “想什么呢!”赵大山往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这小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肚子坏水咕噜冒,在村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大山叔,那可是米啊,那么多精米!”赵三旺疼得龇牙咧嘴,那雪白的大米怕不是今年刚收的新粮,一斗卖十几文,只需随手抓个几把就能煮上一顿,他都多久没吃过大米饭了,“那么多人,咱一人抓一把就跑,准没人能追上咱……” 话没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走了!”赵大山转身就走,前方人太多了,他是傻了才会上去买粮食,人家都在抢,他去买,估计得被人当傻子,指不定还会被围殴,身上的钱财都要被抢个干净。 眼下药材才是最重要的,娘的意思也是粮食能买就买些,买不到就算了,家里还有呢。 粗盐自然也没买成,杂货店塌得都快不认识前门后院了,这会儿谁还会开门做生意啊? 整个潼江镇都陷入了混乱,镇上的人看见他们这些乡下来的高大汉子就挥手驱赶人,说两句话就要叫伙计打手,半点没个转圜。 好似人人自危,当下只想关门闭户,守好自家财产货物。 赵大山只得带着几个族人四处打听情况,毕竟地龙翻身发生在深夜,离现在也就一夜又半日的工夫,好些消息都没传过来。他们只隐约晓得,潼江镇属于地动边缘,不在中心,虽有死伤,但远不及别处。 整个广平县,乃至庆州府,都不会把太多目光和人力放在他们这儿。 别的地方更需要人手 …… 回到村子已是深夜。 大晚上走山路怪危险的,好在一路没发生意外,冬日里野兽都缩在深山,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再没有其他。 离村子还有些距离,一伙人就发现村口处燃着火光,好几个汉子举着火把缩成一团,瞧着是在等他们。 “赵大山,是你们吗?”李大顺吸溜了一下鼻涕,扬声喊道。 “是我们!我们从镇上回来了!”赵三旺挥了挥手头的火把,飘扬的火光差点没漂到身后王大毛的头发,给他吓得跳脚直接踹他屁股蛋,赵三旺没个防备往前踉跄几下,火把直接丢到了李大顺几人跟前。 “王大毛你踢我作甚?!” “你火把不要乱丢啊,吓死个人了!” 李大顺和赵三旺同时骂出声。 赵大山径直越过他们,和李大顺一同等在村口的几个汉子连忙迎上来,带着他们往晒谷场方向走,边走边说村里眼下的情况:“你们去镇上后,大根叔和村老们商量了一番,就在晒谷场搭了十几间窝棚,叫村里人先对付几宿,等地龙不翻身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赵大山点头,也道:“我们买了不少药,明日叫大家伙把自家那份领回去,剩下的钱我做主另外还买了些,待会儿叫俩婶子拿两副去熬出来,我瞧村里有好些娃子都受了寒,咳的厉害。” “嗯!”那人狠狠一点头,心里很是感激,“大山,你们一路辛苦了。” “说啥呢,都是一个村的,我家也有好些娃子。”赵大山不在意地笑了笑。 “就是一个村的才该记恩。”那人摆摆手道。 村里不是所有人都讲理,就说大山他们去镇上寻大夫,也有许多人不当回事儿,毕竟不是每家都有受伤的人,那几户人家一开始也是事不关己的态度,还是几个村老出面直言,这会子大家不团结,日后谁家有个事儿也没人会伸手帮一把,这才镇压住好些人。 村老们也是防着一手,假使别人家买了药,你家不买,回头你家的人生了病要借别人的,别人不乐意,岂不是又要干起来? 为了省事儿,干脆每家每户都出点钱,若是能买着药,那就家家户户都买。若是买不着,那就谁都别买,主打的就是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都别想给我惹事儿! 当然,村长家除外。 晚霞村的人已经非常默契地把他们一家子不肖子孙排挤在外,死活都和他们没关系。 第16章 村里的晒谷场四面空旷,远离山林,是一块很平坦的大石坝。 每年秋收,为了抢位置晒稻谷,王家李家赵家,村里三大姓大打出手的事儿没少干。眼下,全村人挤在晒谷场,防备着大地时不时晃动,后山巨石时不时掉落,人心惶惶之下,倒是空前的团结和谐。 十几间用树杈子搭建,再铺上稻草搭起来的简易窝棚里挤满了人。因地龙余威,这简陋的窝棚偶尔还会坍塌,但好在砸身上顶多疼一下,倒没有生命安全。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般用稻草抵御寒风。 大半夜的,汉子们举着火把有序地继续搭建窝棚,妇人们则在旁边帮忙,这会儿睡在棚里的都是些小娃子,也不拘谁家的,只把男女娃分开,各自挤做一团睡得喷香。 见他们回来,不少村民都凑了过来,一个劲儿问着外头的消息。赵大山看人还挺齐,干脆就把各家的药分了,又说了一下镇上的情况,最后才道:“余下的钱我全换成了药,这些就不分了,算做村里的东西。” “大山做主就成,咱们都听你的。” “对,对,咱都听你的。” 如今正是举村拧成一股绳共渡难关的时刻,他们巴不得有个能主事的人站出来,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反话。 给村里就给村里吧,谁还不是村里人呢? 说到底,他们也是沾光的。 分完药,赵大山就回了自家所在的窝棚。也是巧了,隔壁棚子就是二癞家的,二癞爹已经抹着眼泪蹲在一旁熬药了。 赵家汉子多,不需要村里人帮忙,赵三地和五个小子一起搭了个大窝棚,里头铺满了稻草,一家老小全挤在一处。 赵大山盘膝坐着,手里捧着海碗,边刨饭边细说一路上的经历,感慨道:“爹,咱村离镇上远也不是没好处,外头就算捅破了天也闹不到咱们这儿来,你是不晓得那些百姓眼睛都红了,抢米抢药,听说还有人去大户人家摸金银……” 他瞅了眼一旁睁着双水灵灵大眼睛望着他的小妹,抿了抿唇,不敢说的太细致,担心吓着她。 赵老汉和王氏都听懂了,啥摸金银啊,摸尸体还差不多! 真不晓得外头这是死了多少人,这才一日工夫不到,镇上竟就乱了起来,真是听得人骨头缝子都在冒凉气。 王氏舔了舔干涩的唇,她心里慌得很,手指忍不住发抖,总感觉这世道不太对劲儿……这几年又是雪灾,又是干旱,眼看着到了年关,居然又遇地龙翻身,年年灾祸不断,这是否是上天的警示? 难道今年也不是一个安生年吗? “一路上遇到的汉子也说他们村死了不少人,大晚上的,大家伙都没有反应过来,逃出来都是命大的人。 “谁说不是呢,咱都是命大的。”王氏苦笑,伸手揉了揉身旁闺女的小脑袋。 “最近咱就别去镇上了,等开春再说吧。”赵大山寻思家里的粮食吃到开春是没问题的,粗盐暂时买不着,但年前腊肉熏了不少,咋都能顶一阵儿,回头再问问村里人有没有多余的,他们拿东西换,买也成。 家里人都好好的,吃食也不用操心,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外头,听那些百姓的意思,官老爷是抽不出心神管他们潼江镇了,还活着的差爷全去了地动中心的几个城镇,就看今日镇上那情况,东西被抢了也是活该,粮铺伙计被哄抢的百姓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丁点办法,粮食保不住不说,人还去了半条命。 赵大山觉得那场面吓人得很,没了约束,平日里缩着脖子讨生活的猫狗鼠一下就全钻了出来。 他不去干那畜生行径,也看不上。 王氏按捺下心头的慌乱,点头道:“就听老大的,这段日子就别出村了,那些事和咱没关系,咱也管不着。” 说罢,看了眼几个儿媳,叹了口气,低声道:“明儿你们带着媳妇回岳家看看,有啥能帮到的就搭把手,家里有我和你爹在不用担心。”她也是从当别人儿媳过来的,咋不晓得她们心里的担忧?今儿一个个心神不宁,都惦记着娘家呢。 朱氏几个一听,果然面色大喜,连忙道:“谢谢娘!” 夜已深,赵大山走了一日山路也累了,一家人不再多说,裹着棉被就这般躺下睡了。 赵小宝缩在被窝里,她身下不是稻草,而是一床褥子,褥子下才是稻草。她半点不觉寒冷,因为身侧躺着爹娘,他们给她遮挡了所有的寒风。 她睡不着,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头顶。 外头一直有说话声,还有踩雪的响动,熬药的咕噜噜声也很清晰,她知道那是给二癞熬的药,他家的窝棚就在他们家旁边,是爹特意安排的,说是蹭她的运气,希望她能保佑一下二癞。 赵小宝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艰难地伸出指头挠了挠发痒的脸蛋,不知道为啥,她突然感觉自己变聪明了。 都能听懂爹说的话了。 还知道自己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地方,那里有哥哥们开垦的三亩肥田,还种着粮食。 以前她以为爹娘哥哥们是来梦里陪她玩耍,原来不是哦,她的梦境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只有她点头同意了,他们才能进来。 因为她小,什么都不懂,爹娘才会哄着她,请小宝仙子带他们进去。 想到此,赵小宝挠痒痒的手忍不住捂住小嘴,偷偷笑出了声。她眼中带着一抹狡黠,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整个窝棚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清香。 黑漆漆的被窝里,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一颗桃子。 睡梦中的赵老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嘴里呓语几句,还翻了个身,吓得赵小宝连忙把手头的桃子丢回神仙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果香霎时消散。 过了许久,窝棚里再没了动静,赵小宝才伸出那只拿过桃子手,忍不住凑到鼻尖处嗅了嗅。 黑暗里顿时响起可疑的吸溜声。 赵小宝抹了把流出来的口水,把胖嘟嘟的手指头伸到嘴里含着。 娘说翻过了年,她就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难怪她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原来是因为她长大了呀!赵小宝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激动之色,她一直想当大孩子,这样族里的小孩都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是小宝小姑! 她没长大之前,族里的小娃子只有二癞会听她的话,每次叫她小姑都是真心的,不像别的孩子,当面叫她小姑,背地里喊她小屁孩,一点都不听话。 她很喜欢二癞侄儿,她不想他死。 赵小宝忍不住又拿出了桃子,她咋这么厉害呢,脑子里想着桃子,那个被她丢到地上的桃子就出现在了她手里。 窝棚里又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啥味儿啊,咋恁香?”赵老汉迷迷瞪瞪睁开眼,感觉下巴凉飕飕的,伸手一抹,哎妈呀,居然流梦口水了。 “爹,吃桃子不?”一道软乎乎小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子偷偷摸摸的意味儿,跟做贼似的。 “啥桃、唔……”赵老汉刚张开嘴,就被塞了个凉呼呼的东西,他下意识含住,舌头轻轻一压,那玩意儿就化成了水消散在嘴里,只留口齿余香。 赵小宝见爹没有反应,歪了歪脑袋,又用指甲盖抠下一点塞进他嘴里。赵老汉冷不丁一个激灵,这次可算是回过了神,他就说这香味儿咋这么熟悉! 这不是长在神仙地的桃子吗?这香味儿他再熟悉不过了! “小宝,你……”赵老汉震惊了,睡意登时烟消云散,咋回事儿?那长在神仙地的桃子咋会出现在这里? “爹,我抠不下来。”赵小宝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桃儿没熟透,她把桃尖尖的软肉抠给爹吃了,剩下的她抠不动。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节 “你抠不动,你咬呀。”赵老汉急道。 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估摸着是桃子被他闺女啃了一口,那叫一个清脆,四散的香味儿勾的赵老汉口水直流。 尤其这会儿窝棚漆黑,他啥都看不见,画面全靠自己想象,越想越馋。 “小宝,咋回事儿啊,你这,这桃子咋摘的?” 那么高的树她咋爬上去的?? “爹,咱家刀呢?”赵小宝忍着馋意,啃了一口就不吃了,转头问她爹要刀子分桃子。 “你要刀干啥?” “切桃,给爹娘,哥哥嫂子,还有侄儿们吃。” 赵老汉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小嗓音,一颗老父亲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孩子没白疼啊,吃点啥好东西都惦记着他们。 他想说不用,桃子你自己吃,小宝吃了才好,就又听赵小宝道:“再给二癞侄儿一片,给春芽一片,给李嫂子一片,给……” “等、等等!”赵老汉连忙打断喋喋不休的老闺女,这几个可全是被砸了脑子的,他心头跳得厉害,“小宝,这桃子难道有啥神异之处?能治病不成?” “不知道呢。”黑暗中,赵小宝蹙着秀气的眉毛,“小宝就是想给他们吃。” 二癞侄儿叫她小宝姑,她喜欢听话的小辈。 春芽是她在村里玩得最要好的小姑娘,夏日里还在后山给她摘红地果吃,她喜欢春芽。 李嫂子是个寡妇,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很不容易,大萝卜和小萝卜若是没了娘,日后可咋活啊。 她,她不想他们死。 第17章 赵小宝的不知道,赵老汉直接理解为“很神异,能治病”。 别问他为啥这么理解,问就是不知道,反正小宝是仙子转世,仙子说的话自有她的道理,就算这道理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不过不妨事儿,她想给那就给。 父女俩大晚上偷偷缩在窝棚里切桃子,连皮都没舍得削掉,切片时流出来的水都被赵小宝用手指头沾了又沾,塞到嘴里嘬的滋滋作响。 那棵桃树一共才结了三个桃子,上回赵老汉就被香的走不动道,那是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味道。眼下捧着这颗“仙桃”,赵老汉心道果然如此,这还没熟透呢,就被小宝摘了下来。 切桃的匕首是老大回来后交公塞给他的,说是在镇上制服一个抢药的流氓顺手缴获得来,他刚去外头搓了把雪洗了洗,如今刀身泛着寒光,锋利的不得了,切桃子刚刚好,特顺手。 他们家一共十四个人,加上小宝要送给二癞子,春芽,还有李嫂子的桃子,一共十七片……本来还有个吴婆子,挺稀罕小宝的,平日里会偷偷塞糖给娃吃,只是这回没逃过去,人已经没了。 赵老汉一边叹气,一边使出多年劈柴的经验,一匕首下去,片片薄厚相间,均匀的不得了。 此时外头一片漆黑,窝棚外燃着几簇火堆,在昏黄火光的照耀下,那均匀摆放的桃片显得是那么的晶莹剔透,散发出缕缕清香。 “小宝。”赵老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扭头看向闺女稚嫩的脸庞,似乎在征求她的同意。 赵小宝也一个劲儿咽口水,虽然之前已经啃过一口,但没尝出味儿就迫不及待吞下去,正馋着呢。 “嗯!”她伸出小手去摇王氏的身体,急切道:“娘,起来吃桃子了。” 王氏累了一日,睡得极沉,隐约听见闺女在喊她,下意识伸手去拍她的身子哄她睡觉,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唇缝间被塞入一片冰凉的桃片,王氏下意识张嘴,一股清甜流入口腔,她吧唧两下嘴,意识清醒了一瞬,随即又陷入深眠之中。 只当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 赵小宝如法炮制,挨个去摇几个哥哥嫂子,奈何一个个在白日都累得狠了,只当小妹在梦里和他们闹着玩儿,均是眼也不睁低哄几声,最后只留一缕清香回荡在口齿之间,久久不散。 唯独五个小子,一听吃桃子,那是一个比一个醒的快。祖孙三代人蹲在地上围了一圈,一人捏着一片桃,舌头抿了又抿,手指头上的汁水都吸溜了个干净,还觉得意犹未尽。 最后剩下三片,赵老汉出去一趟,回来就剩下一片。 “我去看了二癞和春芽,避着人偷偷给他们塞嘴里了。”赵老汉轻声和赵小宝咬耳朵,老脸有些别扭,“你李婶子那里爹就不能去了,不方便。” 赵小宝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缩在娘身侧,闻言肃着张小脸点点头,说话老气横秋的:“懂,小宝懂,李婶子家里没有汉子,爹去不方便,会传出闲话。” 说罢,从被窝里伸出小手。 赵老汉非常有眼色地把剩下那片用破碗装着的桃片递给闺女,赵小宝就当着他的面给他表演了一番“破碗消失大法”,唬的她爹一愣一愣的。 赵老这回是真的亲眼看见破碗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他嘴皮子都在哆嗦:“乖宝,你这啥神通啊?新学会的?” “爹,神通是什么?”赵小宝小脸茫然。 “就是你这招啊,这招。”赵老汉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一伸手,另一只手还比作碗的样子,在掌心一碰,然后一缩,嘴里还拟声扮着,“这样,咻一下,碗出现了。再咻一下,碗不见了。这招,就是这招,这个神通啊。” 赵小宝就学着他的样子,嘴里“咻”一下,一个破碗出现在掌心。然后再“咻”一下,破碗消失。 表演完,她得意地瞅了爹一眼,嘴里哼哼两声,不再搭理一脸激动的老爹,裹着小被子钻进娘的怀里,闭眼乖乖睡觉。 翌日。 天刚亮,赵家三兄弟精神满满起了床,带着同样神采奕奕的婆娘准备回娘家,都没带孩子,只叮嘱他们好生待在村里照看家里。 五谷丰登喜也没闹着要跟去,他们虽然也担心外祖和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表弟表妹们,但爹娘都不在家,家里只剩阿爷一个汉子,他们得留下保护阿奶和小姑。 朱氏和罗氏都是河口村的人,一路可同行,孙氏的娘家则在更远的落石村,得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才能到。 出了村,在前方岔路口,各自叮嘱了一句,随后便朝着两个方向而去。 … 今日不再搭建窝棚,得给去世的村民搭个灵堂,免得他们的尸体暴露荒野。 地方选在离晒谷场有些远的另一片四不挨的空旷地儿,毕竟活人不好日日和死人待在一块,在这方面村里老人都很是讲究。 灵堂需得稳妥,汉子们比搭活人住的窝棚还上心,还打了地基,用的粗木头,遮顶用的不是茅草,而是从村里收捡来的一些无损瓦片。 当二十一具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这个临时搭建出来的简陋灵堂里,站在四周的村民只觉触目惊心,一时之间竟无人发出一点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只听说谁家的爹死了,谁家的老娘没了,谁家的闺女被挖出来后已经没了气,谁家撞了惊天大霉运,居然两个儿子都没了……等等话语。 当时只是唏嘘,自家也没好到哪儿去,哪有心思悼念别人? 可眼下,当所有在这场天灾里去世的人被摆放在一起,素日里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变成青白僵硬,身体像一根冰棍崩的挺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随后一道道痛苦的哭嚎响彻在这个仿佛被世人遗忘的偏僻山村。 他们哭亲人骤然离世,哭世道存活艰难,哭已经变成废墟的家园……更哭着后知后觉的恐慌害怕。 老天不让他们活,朝廷也不管他们,他们遭了这么大的难,结果官老爷去救别人,竟让他们自生自灭! 晚霞村的村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尤其是看着不复存在的祖屋,那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家产,就那几间土房,能让亲兄弟在分家时大打出手的宝贵家产,结果都没了。 一夕之间,全都没了。 … 赵小宝悄悄钻出人群,去了李婶子所在的窝棚。 这会儿村里人都在灵堂,窝棚里除了昏迷不醒的李嫂子,就只有大小萝卜兄弟俩蹲在床边儿守着。 他们兄弟俩,大萝卜七岁,小萝卜五岁,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许是这两日没人管,身上脸上都是泥灰,瞧着埋汰的很。 见她进来,两张黑乎乎的小脸一齐望过来,眼中都带着一抹仓惶。小萝卜更是两手搅在一起,鼻涕糊了一脸,又脏又害怕。 “小宝姑,你咋来了?”大萝卜见她一直瞅着弟弟,随手抓过一把稻草,胡乱把弟弟脸上的鼻涕擦掉,结果越擦越脏。 他们是李家的人,本来不用叫赵小宝“小姑”,但他俩喜欢跟在小五他们屁股后头耍,就跟着他们叫小宝姑,眼中也透露着亲近。 “大萝卜小萝卜,我来看看李嫂子,她还好吗?”赵小宝关心道。 “我娘喝了大山叔买回来的药,还没醒呢。”大萝卜把弟弟拉到一旁,给小宝姑让出位置,他娘还是二田叔帮忙抬出来的,他心头对老赵家的人很是感激,态度十分殷切。 这个窝棚也是王阿奶帮他们兄弟争取来的,自从出了事儿,周围就只有他们一家关心他们兄弟俩,村里煮大锅饭,吃饭时也是小五带他们去吃。 “大萝卜,你现在带小萝卜去灵堂磕头,我帮你们看着李嫂子。”赵小宝言行举止就像个小长辈,把她爹那范拿捏的明明白白,这会儿村里人都在灵堂呢,小孩子都要去磕头,大萝卜带着弟弟去磕一个,大家伙看见了心里也舒坦,会觉得他们懂事,回头有啥事儿人家都乐意伸手帮个忙。 不然就像村长那一大家子,村里煮大锅饭都没他们的位置,也没人帮他们搭窝棚,他们还被赶到晒谷场最边缘单独居住,都没人乐意和他们说话。 “小宝姑,我们这就去磕头。”大萝卜也没问为啥,更不觉得听比他还小的赵小宝的话有啥不对,一把拽起弟弟,踩着一双破烂的草鞋就往外头跑。 赵小宝就喜欢听话的晚辈,她心里很高兴。 看向躺在稻草上的李嫂子,她脑袋上缠着布条,灰不拉几的布条上还沾着血迹。她和二癞一样被房梁砸到了脑袋,听说是为了保护两个儿子,在危急关头把他们护在了身下。 赵小宝蹲在她面前,轻轻掰开她紧闭的双唇,看着她咬紧的牙齿,只能把薄薄的桃片叠吧叠吧塞到她的唇缝里。 做完这些,她双手捧脸蹲在地上,一眨不眨望着脸色好似红润了一些的李嫂子。 “李嫂子,你要快快好起来,大萝卜小萝卜不能没有阿娘。” 没娘的孩子是根野草,冷了热了饿了渴了都没人管,特别的可怜。 第18章 大小萝卜磕完头回来,窝棚里已经没了赵小宝的身影。 他们也没放在心上,兄弟俩缩着脖子走过去,一人一边挨着娘躺下,冷的直吸溜鼻涕。 “哥,娘是不是要好起来了?”小萝卜紧紧贴着阿娘,小手忍不住去抓她粗糙的大手,有点热乎了,没昨夜那般凉了。 “嗯,娘喝了药,很快就会好的。”大萝卜心里其实慌得很,但他是哥哥,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 昨夜他一晚上没敢合眼,娘凉飕飕的身体和爹去世那晚一模一样,他不敢表现出害怕,只能偷偷掉眼泪。他家的房子塌了,两只母鸡都被压死了,村里凑钱给大山叔他们去镇上寻大夫时,他和弟弟去家里坍塌的废墟了刨了半日也没刨到半个铜板,他不知家里有没有钱,不知娘的钱藏在哪里,是他求了大山叔,大山叔让他莫要声张,他家出钱给娘买药。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糟了难,本家的亲戚见着他们兄弟就躲远远的,娘是二田叔救出来的,窝棚是王阿奶给他们争取的,大锅饭是小五喊他们去吃的,药是大山叔买的,灵堂是小宝姑叫他们去磕的…… 大萝卜想到刚刚他带着弟弟去灵堂给死去的村里长辈们磕头,周围好些大人都对他们露出了笑脸,夸他们懂事,还问了娘的情况,态度很和蔼,远不像白日时那般忽视。 他也没怪村里人冷待他们,只要不丢下他们一家就已经很好了。 想到此,他暗暗握紧拳头,发誓日后一定要听老赵家的话,他们说啥他就干啥!他要当老赵家的狗腿子! 长大了要努力赚钱,他要还娘的药钱呢。 “小萝卜,你在这儿守着娘,我去外头帮忙。”大萝卜翻身而起,他尚带稚气的脸上多了一抹坚毅,扛木头抱稻草烧火他都能干,不能因为是小娃就干等着别人帮忙,时间长了村里会嫌弃他们的。 “我守着阿娘,我不怕。”小萝卜一个劲儿吸溜鼻涕,小身子冷地直哆嗦,哥哥不在身边他心里其实很害怕,但他很懂事,很听话,半点不闹腾。 大萝卜随手扯了两把干稻草塞到小萝卜的衣裳里,只能用这种方法抵御严寒,他家没有多余的褥子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节 “我去了,你照看好娘。”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叮嘱了句。 “嗯!”小萝卜用力点头。 … 赵小宝从稻草帘子后露出个脑袋,立马被春芽娘发现,年轻妇人赶忙叫她进来,别在外头吹冷风。 春芽娘正在熬药,味儿怪难闻的,但烧着火,棚子比李嫂子那里要暖和些。 “婶子,春芽好些没有呀?”赵小宝不太想进去,药味儿太刺鼻了,不过春芽是她的好朋友,她还是慢吞吞挪了进去。 春芽的脸色瞧着比李嫂子要红润不少,赵小宝趴在床边捏了捏她长满茧子的小手,温乎乎的。 “好多了,今晨我喊她,她眼皮颤了两下,能听见话了。”春芽娘说话间从一旁拿过小马扎,赵小宝一见赶紧把屁股挪过去,手肘撑膝捧着小脸看她熬药,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 她从小撒丫子满村跑,和谁都能唠上几句,他爹在村里辈分高,甭管是逗趣还是真稀罕她,哪家的院门她都能踏进去坐会儿。 性子也是这般养出来的,活泼不露怯。 “吃了药就好了。”她乖乖巧巧道。 “还要谢谢你们家,要不是大山他们去镇上抓药,春芽怕是过不了这关了。”春芽娘慈爱地看了眼女儿,伸手给她顺了顺被子。 期间,春芽阿奶垮着脸进来拿背篓,也没说话,拿完就出去了。 赵小宝没忍住瘪了瘪嘴,周家重男轻女,春芽受伤就是因为周家人都去救大头和三头了,把春芽和春苗忘了,还是春芽娘哭喊着两个女儿还被埋着,被路过的二哥听见,招呼众人挖出来的。 春芽护着妹妹,救出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也是她聪明,眼看跑不出去就寻了个角落蹲着,她把妹妹在身下,自己用身躯抗住掉落的瓦片沙石泥墙,春苗一点没受伤,她却只剩一口气吊着,怎么都不愿咽下。 村里凑钱买药时,周阿奶百般不愿意,甚至还坐在地上蹬腿哭穷,被一村人盯着,周阿爷抹不开脸皮,抽了她一巴掌,这才不情不愿掏了钱。 赵小宝这两日也算看了不少热闹。 这般又过了几日,地动频率减少,动静也没那般吓人,后山的石头也不再往下坠落,大家伙提着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满满变得平静。 不平静还能咋地,日子不过啦?只要全家没死完,剩一个都得继续往下过。 又是村里人一起出力,汉子们不眠不夜去后山挖坑,好些家里有老人的提早就备好了薄棺,眼下也不拘坏没坏,能装就成。 但这次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咋都凑不齐二十几副棺材。于是,在全村人的商议下,棺材就留给年纪大的老人,在这场祸事里去世的年轻人和小娃只能裹上一卷破席,头脚在外的埋了。 丧事结束后,灵堂拆了,各家各户开始紧锣密鼓重建家园。 像老赵家这种家里汉子多的人家,已经不住晒谷场的临时窝棚里,他们全家齐上阵,不到半个月就建好两间屋子,连院子都拾掇了出来,剩下的慢慢建就成,半点不着急。 而像大小萝卜这种就继续住在窝棚里,只有等村里人家都忙完了,把自家屋子建好,才能抽出手来帮忙。 当然,乐不乐意帮忙回头两说,但起码眼下是这么回事儿。村里也不吃大锅饭了,各家的粮食往各家搬,至于大小萝卜能不能养活自己,村里人表面是不会插手的,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帮忙,毕竟自家的日子还要过呢。 “大萝卜,你们先在窝棚里住着,等我家忙完,我们兄弟几个就来帮你。”五谷丰登喜几个小子私下偷偷和大萝卜说道,回头自家忙完了,他们不去耍,先帮他家建房子。 “嗯!”大萝卜狠狠点头,他这些日子跟在赵家人身后里里外外忙活,扛木头拾柴火大小事啥都干,他也不图啥,就是感谢老赵家的人,“小五,谢谢你们。” “哎呀,说这见外话干啥,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兄弟,遇到困难要互帮互助。”赵五笑嘻嘻地勾他脖子,赵喜则跳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群娃子登时闹作一团。 嘻嘻哈哈的笑声传遍村子,倒是驱散了几分灾难降临后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个年,就这般淌着血泪与分离,在家园毁灭与忙碌重建中过去了。 晚霞村实在太过偏僻,期间也没啥消息传来,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或娶了外村媳妇的人家能得到一些外面的消息,基本都是哪个村又死了多少人,后山多了多少坟包,还有一家好几口都死绝了。 甚至好些是救出来后受了伤或受了凉,没得药吃,活活病死疼死的。 远了不说,赵小宝的大嫂朱氏娘家就死了一个侄儿,她回来后眼睛肿了好几日,每回说起就掉泪。 后来时间一长,外头的消息也传了些过来,比他们潼江镇还惨的新平、安定、曲阳三个镇子十不存一,好些人家死绝了户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据说还有富户人家家底都被抢空了,官爷都不管,有本事你就去掏,但条件是摸完金顺完银后记得把尸体搬出来。 不拘丢哪里,回头有专门收尸的人来运送,有人认领就带回去,没人认领的回头统一烧了。 没错,就是烧了。 前人踩过的坑,后人定会避开,知府大人非常简单粗暴的下令绝不允许灾后出现瘟疫等情况,而杜绝此等危险的办法就是把尸体烧了,以绝后患。 至于这等行事是否有伤天和? 知府大人心道,前几年北方雪灾死了那么多人,烧过的尸体不知凡几,如今朝中面对接二连三的灾难已经颇具经验。除了上头那位在乎“有伤天和”,担心影响了名声,底下的官员几乎已然默认了这种行为,提前把未知的危险扼杀在萌芽里。 自那位登基,朝堂朝外就没安稳过几年。 如今这接二连三的天灾祸事,何尝不是上天的一种警示? 不过这种话没人敢放在明面上说,最多心里嘀咕两句,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敢蛐蛐皇帝,给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和那三个镇一比,晚霞村的人都感觉心里好受了不少,甚至还有人心里遗憾,早晓得官爷是这个态度,他们也去新平县碰碰运气,搬尸体又不是啥难事儿,假使运气好挖到个金子银子,或是谁家深藏的家底,那就彻底发了啊。 可懊悔也晚了,如今已是草长莺飞二月天,可谓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尸体早就烧的干干净净,啥都顺不着了。 又是俩月过去,也没传出啥瘟疫之类的消息,坍塌的房屋重建好了,老汉举着锄头在田地里忙活,小娃满村跑,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除了晒谷场没拆的几个窝棚,和后山多出的坟包留下了地动的痕迹,除此之外,悲伤痛苦连同断壁残垣都被时间一一抹平。 第19章 不管外头如何,老赵家依旧是关着门偷偷过日子。 如今几个月过去,王氏也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当初他们家能安然躲过灾难,全因小宝提前预示,这才躲过一劫。 那晚有多么惊心动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深知。就说眼下,后山发出一丁点动静,所有人都是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外头跑,逃命的下意识反应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而小宝那一嗓子她可听得明明白白,她说“爹死了”! 每每想到此,王氏浑身都开始冒冷气,手脚都是僵硬的,完全不敢想那个后果。 她也曾问过小宝梦里梦到了什么,小宝只说记不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想就头疼。她也不敢继续问,只是心里连连后怕,开始格外关注她夜里睡觉,不敢睡实了,总要留一分心神在她身上。 王氏也说不上为啥,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隐隐有种小宝日后还会“做梦”的直觉。 即使眼下屋子建成,农田已耕,野草疯涨,在这绿意盎然处处充满生机的春季,她的内心依旧无法安稳,始终落不到实处去。 不过这种不安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私下和老头子商量,不管咋样,家里多存些粮食吧,回头找个机会,把上次挖到的金子拿些去县里换成粮食粗盐和耐放的药材,还有御寒的衣物等…… 她寻思这几样东西甭管啥时候都紧俏,缺不得。 经了“摸金顺银”一事,如今拿出些金银去县里买东西估计不打眼,若有人问,他们就说去了新平三县……现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 至于会不会遭人白眼,被人怒骂发死人财,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在外头当孙子总比在家饿肚子强,出门在外,脸皮可要可不要,王氏一直都是这么教儿孙的。 老两口私下商量好,决定等春耕后,就叫老大几个带着小宝去县里一趟。 至于为啥带赵小宝?当然是因为小宝如今有大神通啊,回头东西一买,再寻个没人的地儿,偷偷把买来的物什全放到神仙地儿里去,不但路上安全,不用担心被人觊觎,还能避着些村里人,免得回头问东问西,懒得解释原由。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转瞬便是春播时分。 广平县的县太爷不是啥贪官,但也不是啥很有作为的好官,县里时有冤案发生,但如每年春播秋收这等重要事宜,县老爷偶尔也会亲自下乡劝农桑务积谷,顺便断上一两家务事,博一个美名。 晚霞村偏僻,山路崎岖难行,里长倒是年年都在这几个日子下来询问春播进度,但县太爷却是一次没来过,毕竟人家要搏美名也不会舍近求远。故而今年也和往年差不多,该咋忙活忙活,看日子育种,平秧田,撒种,静待秧苗生长,再到插秧……村里的庄稼老把式有条不紊忙活着,根本不需要别个来催促。 里长照例来了一趟,见他们村春播有条有理,也放下心来,和村里的老把式说了半日的话,被留下吃了顿午饭,喝了二两小酒,这才踩着夕阳的余晖走了。 隔日,赵老汉就被叫去村里开大会。 村里有啥大事儿就在村头大树下开会,要听的自个搬小马扎坐着就成,不拘谁,男女老少都能听,只要别在村老发言时闹腾就成,不然老头们会骂人,急了还能抽棍子打人。 今儿村头大树下就围了不少人,连大萝卜都拽着弟弟来了,算是他们家代表。 “昨儿里长来了村里一趟,咱们村村长过年那会儿糟了难,人没了,有些话他就和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提了一嘴。”说话的是赵家一个牙齿都快掉完的老头,按辈分,赵老头还得喊他一声老哥哥,“照理说,今年糟了难,家家户户都有损失,县里本该派人下来慰问一下,像老周家稻种都被毁掉的人家,会想办法弥补一二……但新平三县受灾太过严重,全县死伤大半,府城里的大官老爷都紧着那头,实在顾不上咱们这里,县里的意思是咱们十里八村互相帮衬,谁家稻种有多的,匀些给受灾损毁的人家,咱一起度过当下的难关,等秋日里粮食收获了,再全部还给人家。” “现在说这些干啥,咱家秧都插好了!”底下顿时有人嘀咕道。 “就是,还好没指望县里,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哪有多余的秧苗给别人?自个村里还紧巴着呢!” “里长啥意思啊?叫我们帮衬别人?遭灾这么久也不见县里来关心一下咱们,倒是每回秋收,县里的官爷就准时下来催缴粮税,真就好事落不到咱身上,坏事一来一个准!” 底下闹哄哄的,一群人交头接耳,脸上均是露出不忿神色。 还当那老小子怎的想起他们来了,往年早就来了,今年迟迟不见着影儿,敢情是憋了个不怀好意的大屁呢! “安静!都给我安静!吵什么吵?!”老头手里的拐杖哐哐敲了两下地面,看着底下一群人吹胡子瞪眼,“关心啥?没来关心你就偷着乐吧!里长被咱灌了酒,不经意透了些话头出来,说咱县里那位眼下正扒拉着府城的大官,争着赶趟的表现呢,莫说关心你我,没伸手扒拉咱们去补贴那三县都是烧高香了!” “啥意思啊?”有人表示听不懂,瞪着一双牛眼莽声莽气问道。 “你个蠢货!”老头指着那个汉子怒骂,“白吃几十年的饭,话都听不明白!懒得与你细说,自个琢磨去!” 个蠢蛋东西,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明白,不就是府城的大官想把年头那事儿做的漂亮些,而底下的人,好比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屁股都快钉在了广平县,八百年没挪过位置,可不得抓着这次地龙翻身的机会,想尽法子抽着自家的油水去补贴外人以求在上官面前博一个好印象呢! 至于咱们县里受灾的百姓,死的都埋了,活着的自个想法子活呗! 就好比春播这么大的事儿,今年县里半点声响都没传来,里长真醉也好,假醉也罢,反正意思是透露出来了,县里不会管咱,但春播不能出现任何差池,至于粮种受损的人家,要么自个村里的人帮忙凑凑,要么你有啥亲戚,上他家借去。 一句话说完就是别指望县里。 好在晚霞村的人也没指望过县里,可能是被忽视惯了,平日有有啥好处,他们村连个屁都捞不着,反正啥好事儿都沾不上,前头县里出钱买了几头耕牛,别说分到他们头上,那是连牛粪都没见到过一坨。 “还有一个事儿。”老头轻咳一声,看向或蹲或坐或站的一群憨子,还搁那儿嘀咕呢,瞧着没听懂的不止一人,“村里不能没有村长,大家伙商量一下,看谁来担这个位置。” 这几个月一直没提这事儿,也是心里不太舒坦,没从地动缓过劲儿来。 眼下得有个章程了,村里不能没有村长,啥事儿都需要有个人出来牵头才成。这个人也不能乱选,起码人品不能有问题,屁股也不能太歪,不然遇事会拉偏架。他们村好几个大姓,得找个大家伙都服气的,不然压不住。 其实他心里有个人选,但不该他提出来,有徇私的嫌疑。 “我看大根叔就挺合适,年头那会儿是他老人家带头救人,后来买药搭窝棚,大山他们兄弟几个也出了不少力……”有个王家的汉子大声道,说完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大根爷辈分高,做事也敞亮,如果是他老人家当村长,我周大郎举双手赞成。” “陈家二爷当村长也不错,他家田地多,是咱村第二富有的人家,我选他!” “选村长难道是看谁家田地多不成,照你这么说,咋不让王大柱当村长,他爹死了,正好轮到他。” “放你娘的狗屁,他也配和他爹比?个不孝东西,咱村没他说话的份!” 大树下顿时吵作一团,还有俩妇人推举自家公爹当村长,俩人正好挨着坐,吵得面红脖子粗,好险没打起来。 老赵一家缩在旮旯角,赵老头听见有人推举他当村长,就差把脖子摇断了。 啥村长啊,谁爱当谁当去吧,反正他不当! 村里那群妇人婆子,三天两头干仗骂架,为着竹篾子插到别个土里和两把猪草这种小事都能闹个天翻地覆,一天到晚断不完的官司,他吃饱了撑的去当这个村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节 “看我干啥,我大字不识一个,能当啥村长。”见好些人扭头瞅他,赵老汉拿上小马扎就准备走人,“小宝,和爹进山砍柴去不去?” “去呀!”赵小宝一听进山,也不管是不是砍柴,连忙屁颠颠跟上。 小娃子凑人堆里就是图个热闹,其实啥都没听懂,屁股蛋来回磨蹭板凳,早就坐不住了。 见她跑了,五谷丰登喜顿时也坐不住了,连忙跟了上去。 “爷,小姑,等等我们!” “你们追上来干啥?帮爷砍柴?”赵老汉吹胡子瞪眼。 “嘿嘿嘿,我们去套兔子,再挖些野菜回家,叫娘焯了水加些辣子和醋伴着下饭吃,够味儿!”赵小五揉了揉鼻子,笑得一脸憨直。 “我帮阿爷担柴!”赵喜嘴甜,连忙哄阿爷。 “哈哈哈,好小子,阿爷没白疼你!”赵老汉果然被哄得面皮都舒展开来,背着双手走在小路上,屁股后头跟着一群儿孙,看得村里好些子嗣单薄的人家羡慕的眼睛发红。 老赵家祖坟埋得好啊,瞧给他们家兴旺的! 不晓得他家祖坟旁边还有没有位置,回头死了埋近点好蹭蹭子嗣运。 第20章 赵老汉不知有人正在打他家祖坟的主意,若是叫他晓得,回头能拿着扁担上门说道说道。 老祖宗的气运是能随便蹭的?想啥呢! 回家拿上扁担和麻绳,赵老汉把赵小宝放背篓里,一旁的赵小五很自觉地走过来背上。 “爹,我自己走。”赵小宝站在背篓里,人还没有篓高,急的哇哇叫。 “进山的路可不好走呢,小宝乖,让你大侄儿背你。”赵老汉随手关了院门,扭头见几个小子已经钻进了林子里,扯嗓子吼道:“不要往深了进!里面有狼,要吃人的!” “晓得了!” 说话间已经跑没了影,赵老头摇摇头,这一个个跟幼虎归山似的。 春日里进山的人不少,一路上就遇到好几个妇人,臂间挽着的篮子里装满了各种野菜。 “大根叔,进山砍柴呢?”李婆子和她儿媳妇香菊从山上下来,正好和进山的赵老头撞了个面对面。 “是啊,天气好,进山砍些柴回来烧。”小路窄,只能容一人走,赵老汉一只脚跨踩在坡壁上,给她们让了个道儿,“你们婆媳这是挖了些啥?满满当当两大筐,收获不少嘞。” “嗨,山子在家里闹着要吃鸡蛋,今儿日头好,我和她娘进山摘了些香椿,中午给他煎鸡蛋吃。”李婆子赶紧带着媳妇走过去,还不忘道谢。 “在哪片摘的?还有没?”赵老汉顺嘴问了句,小宝也爱吃煎鸡蛋,他寻思也去摘点。 如今家里的鸡蛋都不卖了,前头老婆子去神仙地瞧了瞧那三亩地,回来就说了这事儿。 时隔几个月,他们家外头的田都插上了秧苗,那三亩肥田还是半点变化都没有,她就寻思里头的时间不对劲儿,前些日子拿了俩鸡蛋让小宝放进去,说要试试,若是放久了鸡蛋没坏,日后就存在里面。 也是过年那事闹得,当时只顾着人了,家里每日存的鸡蛋,抠抠搜搜舍不得吃的猪油、半罐子粗盐,过年特意买的金贵红糖,全都摔的摔,坏的坏,叫人心疼的直抽抽。 自那之后,王氏就叫赵小宝把家里贵重的物什全放到神仙地里去。 如今里面建了几间木屋子,还没彻底完工,老二老三隔三差五进山一待就是一整日,搁山里寻树伐木。而家里的腊肉和过冬的褥子,粮仓里的粮食等,全都妥当存放在木屋里,需要的时候随用随取,方便的不得了。 眼下就是再来次地动,只要人不死,他们家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也是赵老头不想当村长的另一个原因,但凡村里人多来他家几趟,都会发现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 这哪儿是家啊,简直就是个空壳子。 “山沟溪边儿那处,还多着呢,摘都摘不完!”李婆子的笑声从下方传来。 “那成,我也去摘些。”赵老汉背着手继续往山里走,笑出一脸褶子。 赵小宝一听爹要去摘香椿,小胖手下意识抹了把嘴角,连忙爬起来站在背篓里,一双大眼睛隔着篓空缝隙往外张望,大声道:“爹,小宝要吃香椿炒鸡蛋。” “吃!”赵老汉大手一挥,“回头叫你娘再抱两窝小鸡,等养大了,咱家天天吃鸡蛋。” 赵小宝眼珠滴溜溜转,家里的两只母鸡都不咋下蛋了,昨儿娘还说再观望些日子,要是不中用了,回头就杀了给家里人补身子。 她觉得那两只鸡是被吓着了,这才不下蛋的。 “爹,我也想养小鸡仔。”赵小宝捏着小手,想到鸡肉的香味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放神仙地里养,里面没有地动,小鸡不害怕,养大了多多下蛋。” “小姑!”赵小五吓一跳。 赵老汉也吓一激灵,下意识扯高嗓子喊道:“小宝啊,走,你李嫂子说山沟小溪那片有香椿,咱去摘些回家!” 傻丫头啊,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外头提那处!叫外人听到可还了得? 正巧此时,两个年轻妇人从山上下来,臂弯挽着竹篮,手里拿着花环,低声说着什么,笑得清脆欢快。 看见他们,两个小媳妇愣了愣,随即低头喊人:“大根爷,您这进山呢?” “三旺家的,刘家媳妇。”赵老汉干笑两声,侧身让她们过去,“摘了不少野菜哈……嚯,还有刺泡,不少嘞。” “野菜正当季,家里活儿干完了就寻思进山弄点吃食,拾掇干净也是盘菜。”三旺媳妇是去年才嫁过来的新妇,对这位本家幺爷很是尊敬,笑容腼腆道:“刺泡在石猫林摘的,我家没有孩子,只摘了一点回家混个嘴,还剩不少呢,大根爷家娃子多,可去摘些吃。” 山里野果子不少,但寻到也不会轻易告诉外人,不过老赵家是例外,大家伙都记着他家的恩情呢。 站在背篓里的赵小宝眼巴巴瞅着她们手头的花环,真好看呀。 “好,那我回头去摘些,家里娃子确实多,都是些嘴馋的。”赵老汉笑着说道,估计她们是没听见小宝说的话,心头也不由松了口气。 等人一走,赵小宝忙道:“小五,我也想要花环。” “小姑你别动啊,别跺脚,我要背不动了。”赵小五一脸菜色,背不动是不可能的,但小姑闹腾着不好走路,他担心摔着她,“行行行,等到了地儿我给你摘花。” 得了许诺,赵小宝立马老实了。 到了摘香椿的后山沟,赵小五赶紧放下背篓把赵小宝抱出来,他想去找喜儿他们,耐不住被阿爷盯着,只等耐着性子先摘香椿。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双掌摩挲两下,他整个人就跟个猴儿似的灵活爬上了树。 他在上头摘,赵小宝就蹲在树下捡,不多时就捡了一大堆。 进山没带篮子,赵老汉就在旁边砍了几扇棕榈叶编了个小提篮,他手指灵活,编簸箕筲箕都不在话下,这小玩意儿几下就编好了。他觉得不咋样,赵小宝却爱不释手,把香椿全装了进去。 村里的小姑娘可没有阿爹给她编小篮子,她冲着爹嘿嘿直乐,心里欢喜极了。 “小五,篮子装满啦。”赵小宝仰头看着树上的大侄儿,家里没有那么多鸡蛋炒香椿,这些够啦。 赵小五一听,滋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 “阿爷,我带小姑去找喜儿他们。”赵小五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正在砍木桩子的阿爷,他想带小姑去抓野鸡套兔子,也不让小姑干啥,就在旁边站着就成,只要她在,总能抓到野味儿。 “不准往深了进,就在附近这一片耍,有啥事喊我。”赵老汉挥着缺了口的柴刀哐哐砍着木桩子,这玩意儿弄回家烧火挺好使。 “晓得了!”赵小五蹲下身,赵小宝熟稔地往上一趴,肉乎乎小胳膊抱着他脖子,身子瞬间就腾了空。 山上有好几处陷阱,赵小五熟门熟路避开,背着赵小宝在林子里奔跑,朝着他们的秘密基地跑去。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也不算啥特别偏僻的地方,只是那处背阴,很少有人去。还有一处水潭,不大,但很深,摘香椿那处的小溪就是从这里流下去的,清澈的水面还能看见手掌大小的游鱼在畅游。 水草丰沛,灌木丛密集,再往前走上二里路就是悬崖,是家中大人严令禁止的地界。 许是因为人少,这里的野菜野果野物都比外头多,赵家兄弟几个尤其喜欢在炎热的夏天躲在这里纳凉,半点不觉燥热。运气好抓到鸟雀小鱼啥的,生火架上一烤,香的人迷糊,简直快乐的不得了。 不过如今正值春日,温度有些微微浸凉,赵小五一路问小姑冷不冷,得了不冷的回答才敢带她来。 “你们可终于来了,我们都等好久了!”看见他们俩,蹲在不远处撅着个大腚刨坑的赵喜不高兴地招了招手。 “喜儿!我和小五摘香椿呢,爹答应我今儿吃香椿煎蛋。”赵小宝连忙挥手回应。 “你干啥呢?谷子他们呢?”赵小五把赵小宝放下来,瞅了瞅四周,没看见另外几个弟弟。 “嘿嘿嘿。”说到这个他可就顾不上生气了,赵喜偷瞄了眼小姑,挪到赵小五面前,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咬耳朵,听得赵小五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他摩拳擦掌,心头一片火热。 “真的,这么大一条,贼滑溜。”赵喜双手一通比划,兴奋的不行。 “你看好小姑,我去找谷子他们。”赵小五顿时待不住了,低声叮嘱了他一句,趁着赵小宝不注意直接偷溜跑了。 转个身的工夫,赵小宝发现大侄儿没了,她腿一迈就想追。 “小五,你去哪儿?” “哎,哎,小姑别去,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赵喜没想到大哥就这么把小姑丢给他跑了,早知道他就不说了!连忙伸手拦住她,那地儿她不能去,回头得吓哭。 眼睁睁看着人跑没影了,赵小宝扭头气呼呼瞪了眼赵喜,背过身去扯草,生气了。 赵喜没法子,只得一边掏兔子洞,一边盯着小姑。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必须有人不挪眼盯着,不能出一点意外。 这也是为啥爷奶都放心他们带小姑进山,除了她闹腾非要跟着,也因为他们不敢让她出事儿。 就算是狼来了,他们兄弟五个都会留下四个喂狼,剩下一个保护小姑回到家里。 这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第21章 赵小宝寻了一处野花茂盛的地儿,随地捡了根木棍对着草丛打了几下,见没动静,这才走过去开始扯花拔草。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照着她的脸上,随着吹拂的风调皮地跃动着。 “小姑,你编花环呢?”她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闹腾,赵喜反而有些不习惯。 “对呀,小五说要帮我摘花的,结果偷偷跑了。”赵小宝噘着嘴不太高兴,好在她侄儿多,跑了这个还有那个,总有一个可以使唤,“喜儿,你过来帮我。” “小姑我在挖兔子洞呢,这会儿没空。”赵喜不太想去,他又不是小姑娘,哪里会编花环,叫他下河摸鱼上树抓鸟都还差不多。 “那你去把小五给我找回来。” “小姑,我这就来帮你。” 赵喜哪敢让她一个人在这儿,他也不敢带小姑去找哥哥们,他们这会儿正掏蛇洞呢,若是把她吓着,回头爷奶得骂死他们不可。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野花,一薅一大片,红的黄的白的,风一吹,花|径摇曳,晃晃悠悠还挺好看。 姑侄俩薅了两片地,赵喜做细致活儿不太成,没阿爷那个编啥像啥的手艺,东穿西绕费老大劲儿编了两个花环,说不上好看,但也不丑,赵小宝很喜欢。 小姑独占两个花环,一个戴头上,一个挂脖子上,给美的都忘记生气了。 把人哄好,赵喜又回去挖兔子洞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节 赵小宝自个玩了一会儿,待花环的劲儿过去,赵小五他们还没回来,她随手捡了一个树杈子,开始在附近挖野菜。 这个季节能吃的野菜有很多,她识得一些,家里的嫂子们教过她。荠菜、马齿笕、蒲公英、野葱、薄荷这些山里随处可见。 尤其是荠菜,赵小宝很喜欢,焯水后加上醋凉拌特别下饭,还能剁碎了包饺子和煎蛋,特别好吃。 野葱她也喜欢,多挖些回家,回头求娘割上一小刀腊肉,腊肉炒野葱头可香可香了。 赵小宝哼哧哼哧挖着野菜,想到腊肉,嘴角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也没走远,就在赵喜的视野范围抱着木棍撬泥巴,中途闲的慌还摸鱼,实是挖久了耐不住性子,被其他事物夺去了心神,一会儿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会儿盯着不认识的虫子发呆,一个人也玩得很是起劲儿。 自娱自乐很快乐,赵小宝又捡过地上沾满泥的树杈子,学青蛙蹦跳了几下,把自己乐得龇着小白牙嘎嘎笑,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扯过一根长得好看的野草开始挖。 中途,赵喜挖通了兔子洞,寻到另一头堵住。 小姑安静的过分,他也没在意,只要回头能看见人就行,他小心点了火,一个人忙前忙后开始熏兔子。 “喜儿,我挖到萝卜嘞。”不远处传来赵小宝喜悦的小嗓音。 那头烟雾缭绕,洞里的兔子憋不住被熏的跑了出来,赵喜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抓住它的耳朵提了起来。 “我抓到兔子了!” 赵小五几个扒拉开水草,从水潭那头钻了出来,走在前头的赵登肩上扛着一条漆黑的乌梢蛇,隔老远就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小姑,喜儿,我抓到蛇了!好大一条,能炖上满满一锅!”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比一个兴奋。 赵小宝一听蛇,手头的“萝卜”都吓掉了。 她慢慢扭过头,就见一条没了脑袋的蛇犹如一根黑色麻绳搭在阿登肩上,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前后甩动,血呼啦哒又软滑湿腻,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 这画面实在过于荒诞和恐怖,赵小宝圆溜溜的双眼瞬间溢满了泪水,她头一仰,眼一闭,嘴一张,一声嘹亮的哭声顿时响彻林子。 “呜哇——” “阿登!”走在最后的赵小五跳起来就是一巴掌抽在咋咋呼呼的赵登头上,骂道:“叫你藏着藏着,你非要大摇大摆扛肩上,这下好了,把小姑吓哭了,回家看爷奶怎么收拾你!” “我都把蛇头锤掉了,小姑咋还会被吓到?”赵登挠了挠后脑勺,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看着扯着嗓子嗷嗷哭的赵小宝,他站在原地一步不敢动,不知道该咋办。 “你先回家。”赵谷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回家叫阿娘把蛇肉拾掇出来,蛇皮挖个坑埋了,别叫小姑看见,回头下了锅别说是蛇肉就成,她认不出来的。” 到时闻着肉香,便是认出来,脑子也会自动装作不认识。 赵登忙不迭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二哥,你们可要把小姑哄好啊,不能让她回家告状,我可不想被爷奶拿着扁担追着打。” “赶紧走吧你!”赵谷一脚踹在他屁股蛋上,这条蛇要不是他抓到的,他们才不会如了他的意,让他这般耀武扬威。 赵登嘿嘿笑了两声,拔腿就往山下跑。 等他一走,兄弟几个赶忙凑上去哄小姑,又是夸她头上的花环好看,又是夸她能干,一个人就挖了这么多野菜,又连连保证回家揍阿登一顿,已经叫他把蛇扔了,他们抓着玩儿的,不会拿回家…… 哄了好久,可算是哄住了。 赵小宝抽噎着,指挥他们收拾地上的野菜,见他们粗鲁地卷吧卷吧扯根野草随意绑着就领起来,眼泪又要冒出来了,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挖出来的野葱。她满脑子都是回家央求娘割腊肉炒野葱,其他野菜没咋挖,净逮着野葱嚯嚯了,但来都来了,咋都不能空手回去,几个小子就在附近就地挖了不少野菜,也不拘是啥,能吃就薅。 “差不多了,回吧,阿爷该着急了。”赵小五发话,几个小子立马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赵小宝非常自觉地走到他身边,待大侄儿一蹲下,她滋溜一下爬了上去,手头还拽着她挖的“萝卜”。 赵小五这才注意到她手头还拽着这玩意儿,长得像萝卜,又有点像有财叔去年在山里挖到的葛根,仔细看,还怪像小娃子,有手有脚,圆乎敦实。 不过下面有两根较粗的须须被扯断了,瞧着怪不得劲儿的。 “小姑,这啥啊?”赵小五有点好奇,“你在哪儿挖的?能吃不?” “那里挖的。”赵小宝伸手指了个方向,说起这事儿就有些不太开心,她叫喜儿来帮她,他不干,说编花环已经耽误他抓兔子了,他才不陪她挖野草,累得她树杈子都刨断了一根。 “萝卜炖汤可好吃了,小五,你也吃过的呀,你忘了嘛?”赵小宝抱着大侄儿的脖子,晃悠着小脚,觉得自己可能干了,在山里都能挖到萝卜,回到家爹娘肯定会夸她的。 没听过谁在山里能挖到萝卜,嘿嘿。 “我咋瞧着不太像萝卜。”赵小五半信半疑,哪有这么小的萝卜,瞧着也没那般水润。 可也不能扔了,小姑的东西谁敢扔啊? 只能拿着呗。 一群小子乌拉拉往山下跑,跑到摘香椿的水沟处,赵老汉在捆柴,整整两大捆比人还高的木柴,还有满满一背篓燃火使的松针和干树叶,都冒尖了。 “爹!” “阿爷!” 赵老汉循声望去,见喜儿手里攥着两只被束着双腿的兔子,谷子他们手里提着野菜,小宝手头还拽着个沾着泥土的野草根茎在晃悠,小模样瞧着欢喜极了,老脸不由露出笑来:“咋就你们几个,阿登呢?” “阿登先回家了,阿爷你没看见他吗?”赵谷把手头的野菜递给一旁的赵丰,他走过去背柴火。 “没呢,许是走的另一条道。”赵老汉帮着拎起背篓,赵谷没咋费劲儿就背了起来,松针树叶看着多,其实压实了也没啥重量,赵谷觉得自己还能拿点东西。 赵老汉担上两捆干柴,拎上装着香椿的小提篮,一家老小慢悠悠朝着山下走去。 这会儿日头高悬,已是临近正午。 从半山腰往下望去,整个村子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村外那条长长的河流被阳光照射泛着粼粼波光,像一条坠落凡尘的银河。阡陌纵横的田野间,扛着锄头的汉子走在田坎上,往上的村落四周,各家灶房的烟囱里飘着寥寥炊烟,小娃在村子小道上撒丫子奔跑,隐约还能听见赵有才家那条幸存的大黄狗在犬吠。 赵老汉走在最后,赵小五背着小姑走在阿爷前头,走着走着,赵老汉越看闺女手头的“野草根茎”越不对劲儿,临近山脚时,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小宝,你手头拿着的是啥?爹咋瞧着有点眼熟呢……” “是小宝挖的萝卜!”赵小宝揪着两根粗壮的须须,扭头看爹,手头还一甩一甩的,“爹你看,回家叫娘割腊肉炖萝卜汤喝!” 腊肉炒野葱,腊肉炖萝卜,腊肉腊肉,桌上全是肉。 赵老汉自觉离老眼昏花还有个一二十年啊,咋,咋这玩意儿越看越像他年轻那会儿带着婆娘去医馆看病,偶然见到的一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大手笔买下的人参呐?! 唯一的区别,那根人参躺在精美的盒子里,干干净净,不染泥土,连根须都是白的。 而小宝手头那玩意儿,是才从土里刨出来,尾部根茎断了几根,上头沾满了湿泥。虽瞧着脏兮兮,但依旧能从外观隐约看出那物形似人形,四肢短粗,底部延伸着十几根根须,或长或短…… 小宝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拽着其中一根较粗的根须,仿似倒提婴儿,一晃一晃的,好比此刻他那颗颤抖的心。 “……” 第22章 赵老汉面皮抖动,眼巴巴望着闺女手头拎着的那物,嘴皮子哆嗦着哄道:“小宝,不能这么倒提着,当心把须须扯断了……” “断就断了嘛,还有这么多呢。”赵小宝不以为然,她挖的时候就扯断了好几根须须,家里的萝卜也是要削皮的,连带着长在皮上的触须都会丢给母鸡啄食,她才不心疼呢。 赵老汉看她那样还有啥不明白的,他简直心痛如绞:“小宝,你把‘萝卜’给爹,爹给你拿着。” 赵小宝噘嘴,明显不乐意。 赵老汉不挪眼地看着那根被她揪着的人参须须,他现在已经无比确定,这就是人参!人参可不就是长这样的? 可别扯断了啊!这可都是银子! 赵老汉看着冷汗直冒,连忙许诺:“回家爹就让你大哥去周家村的周屠夫家割斤肉给你炖萝卜,咱先前摘了好些香椿,再给你炒上一大盘的香椿煎蛋,放仨,放五个鸡蛋!爹做主,再给你割一刀腊肉炒野葱头,让你吃个满足!” 赵小宝眼睛一亮:“真哒?” “爹啥时候骗过你?”赵老汉心里那个急啊,他这会儿都不是担心人参须须被小宝扯断,而是靠近山下遇到的人越多,若是被村里人瞧见,虽然他们不一定识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大家伙一起穷没事儿,但要是谁突然富起来,那指定会变成全村公敌! 他家吃口肉都得把灶房门窗关的严严实实,不敢飘出一点味儿。村里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谁不是把家底藏得严严实实?哪能轻易叫外人探出底细来。 咱要偷摸着发财啊! 赵小宝被哄得晕头转向,啥时候把手头的“萝卜”递给爹都忘记了,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吃肉吃肉,乐得龇出小白牙,一个劲儿拍着大侄儿的肩膀,催促他赶紧回家。 赵小五隐约感觉小姑被阿爷忽悠了,但具体他又说不上来,毕竟他连人参都没听过,更别说认识,不过察觉到小姑急切的情绪,他龇着大牙憨笑,冲刺般往山下跑去。 回到家,赵老汉把院门关上,把柴火丢院子里,然后便拉着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王氏回了屋。 老两口神神秘秘的,搞得刚从地里回来的赵大山他们摸不着头脑。 “大伯,爹,小叔!”赵登跑到他们跟前,凑过来神神秘秘把今日他在山里发现一条乌梢蛇,又循着痕迹寻到蛇洞,最后费了老鼻子劲儿把它从洞里逮出来的经历嘚瑟了一遍,最后瞅了眼坐在屋檐下喝糖水的小姑,以手挡唇小声道:“阿奶说了,不准提这事儿,吃饭时若小姑问那是啥,就说是大伯在田里抓到的黄鳝。” “好小子,真行,有胆量!”赵大山笑着拍了拍侄儿的肩,在乡下长大的男娃子都不怕蛇,但敢去掏蛇洞的却没几个,他们家这几个小子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孬的! 赵二田黝黑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他性子沉闷寡言,心里觉得儿子有胆量,但嘴跟被针缝了似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赵三地相反是个活泼性子,和侄儿勾肩搭背说的热乎,叔侄俩对着嘎嘎乐,相约日后一道进山掏蛇洞,蛇羹很是美味,巴不得天天吃。 赵二田见他俩说的热乎,顺手就把赵老汉丢在院子里的柴挑去了后院子。 “老大,你进来一下。”主屋的窗户推开,王氏朝院子里喊了声。 赵大山正在喝水,闻言忙不迭放下水瓢:“来了。” 进了屋,就见爹娘坐在床沿,王氏数了三十文钱递给他,吩咐道:“待会儿吃了午食,歇完晌,你去周家村割斤猪肉回来。” “咋突然要割肉,地里活儿都忙完了。”赵大山接过铜板,这些日子春耕,家里饭菜都拾掇挺好,顿顿有油水。灶房里还挂着两条腊肉,神仙地的木屋里也挂着好些,想吃肉随便割一刀就是,咋还要去周家村割? “你小妹要吃萝卜炖肉,我琢磨腊肉炖萝卜汤不够鲜,给她割斤新鲜肉炖汤,好补补身子。”王氏想了想,又数了五文钱递给他,“若是有大骨,就买两根回来,搁里头一块炖。”大骨没啥肉,不过用斧头劈开里头有骨油,回头还能把骨头拿去给村里的大黄狗磨牙,那狗不乱咬娃子,见人就摇尾巴,很是招人喜欢。 小宝一直羡慕别人家有狗,她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又道:“你顺道问问周家村有没有狗崽,可以使些钱抓条回来养大看家。” 赵大山一听是小妹要吃,立马啥话都没了。 反正小宝吃,就代表全家都有得吃,娘说割一斤肉,是算上了全家人的。养条狗也好,村里也没得那种偷鸡摸狗的人,但他们家住山脚下,夏日里蛇虫鼠蚁多,山里若下来个啥,家里有条狗也能叫唤警示一下。 “成,我吃完饭就去。” “不急,歇完晌太阳没那般毒再去不迟。”王氏说完笑了笑,看着憨厚的大儿,又道:“还有件事儿。” “啥?”赵大山都准备出去了,闻言又折返回来,然后就见他爹双手托着一个用棉布垫着的竹篓子,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啥金贵物啊还用上棉布了,爹那模样比清明给祖坟上香还虔诚…… 心里还在腹诽,结果眼睛猛地睁大。 这、这不是…… “这是小宝今儿在山里挖到的‘萝卜’。”王氏深吸一口气,就算前头经历过一次拉粑粑挖坑挖到金子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可也万万不敢想她随便在山里挖个野菜都能挖到人参。 这可是野山参啊! 别说他们平头老百姓,这金贵物就算是在富贵人家眼里都是极品药材,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卖价不低。 老头子一脸神神秘秘掏出来时,王氏呼吸都停了一瞬,金子是捡来的,她心里始终不太踏实,生怕别人找来。但这根人参是小宝亲手挖的,实实在在还沾着湿泥、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家的东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节 晚霞村世代居住此地,他们家身后这座大山,可以说山脚下这片地几乎人人都踩过,咋就没听说谁家挖到过人参呢? 她甚至都不敢想,他们家后头这座山居然还有人参! 反正这事儿一听一个不吱声,王氏如此,赵大山也是如此,只觉得手抖,心抖,倍感离谱。 赵大山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日日往山里钻,怎么就挖不到人参呢?小妹这啥运气啊! 不过好事儿终究是落在自家,赵大山咧嘴一个劲儿傻笑,笑完道:“娘,这事儿得叮嘱小妹一声,叫她别往外说。还有那几个小子,都得把嘴闭严实啰。”小娃子嘴不严,不晓得轻重,若是不小心露了口风,叫有心人听见,怕是会闹出麻烦来。 “我晚些会叮嘱你小妹,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不让她往外说,谁都撬不开她那张贪吃的小嘴。”说到闺女,王氏满脸笑意。 赵老汉也在一旁笑,年前那次地动几乎把他和老婆子一辈子的心血摧毁的一干二净,他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头一直不咋得劲儿。重新建房子,置办家当,家中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其物什,零零总总算下来已经把他们老两口这些年存的银钱花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那些金子没动。 赵老汉一直没太惦记那茬,总觉得心虚的很,他只喜欢实在的东西。 这根人参就很实在。 只要卖了它,他们家就又有家底了,不管日后发生点啥事儿都能有个应急凑手的。 “这两日把地里的活儿干完,你们兄弟仨带着小宝去县里一趟,看看这人参是个啥行情,若是价钱公道,咱就卖了。”赵老汉盘腿坐在床沿,盘算着家里的情况,再过几年小五就该说亲了,其实应该趁着这次机会多建两间屋子,但手里实在没钱了,这事儿也就没提。 可娃子们一天天长大,处处都要花钱,不说五个小子,就说小宝,他心里也是有私心的。 小宝自出生后处处显露不凡,他和老婆子早就商量好,也和家里的儿子儿媳们通过气,他们老两口是要给小宝招婿的。 万万不可能把闺女嫁出去,他们不敢保证小宝的婆家在发现她的秘密后不会生出坏心思。 何况,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小宝的神异之处,他们是血肉至亲,自然处处往好的方面去想。 可外人呢?会不会认为她是妖怪?会不会把她抓起来? 不说外头,就说这十里八村,但凡啥事沾惹上精怪,都会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若是逼问不出个一二三来,就会把对方捆绑起来架上火堆,再敲锣打鼓召集乡里乡亲过来围观。 每每想到此,赵老汉都会忍不住拎着扁担去几个孙子面前转一圈,时刻不忘紧一紧家里人的皮子。这也是为啥儿媳们一个比一个老实嘴严,孙子们视小姑为眼珠子,没人敢在外头提一句关于她的事儿。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想好好过日子,就得全家齐心协力守好这个秘密。 何况小宝这孩子真有些福气在身上,自她降生,家里好似一下子变得顺当起来,去年干旱,家家户户都欠收,他们家的收成却比村里那几户庄稼老把式一亩地要多上小半袋子粮食。 这是村里老人聊收成时他偷摸对比的,没敢说出去叫村里人知晓,外人也只当他们收成和他们差不离。 桩桩件件,从卖黄鳝,到挖金子,再到如今的人参…… 赵老汉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招婿,他要给闺女招婿! 他三个儿子,五个孙子,日后孙子再生重孙,娘家势大,他就不信了,还有男子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翻起风浪不成? 打不死他! 第23章 炊烟渐渐消散,正午的日头微微有些刺目。 堂屋里,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饭桌正中间是一大盆炖的奶白奶白的蛇羹,还有两大盘香椿煎蛋,两盘焯水后加辣子醋凉拌的荠菜。 为了糊弄赵小宝,蛇肉被切成小段,问就是黄鳝,再问就是黄鳝它就长这样,继续问就是这是他们家田里的黄鳝,和别人家的长得不一样。 赵小宝被骗的转转团,狠狠吃了两大碗,味道鲜美的她放下筷子还在砸吧砸吧小嘴,夜里睡觉都嘟囔着真好吃,还要吃。 隔日又吃了一顿好的,大骨炖萝卜,五花焖白菜,大骨和肉是昨日下午赵大山去周家村买的,周屠户正好杀了头猪,小半扇猪肉留着卖给十里八村的乡亲,剩下的才拿去镇上肉铺。这趟也是赶了巧,赵大山割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还要了没剃干净肉的大骨,比预计了多花了几文钱。 老赵家的传统,有的吃就吃,省啥省啊,也没见抠抠搜搜能发财啊。 一家子狠狠吃了两日好饭食,肚里油水充足,干劲满满把地里农活儿干完。 选了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天还未亮,赵大山背着缩在背篓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和两个弟弟打着火把出了村子。 出门前,王氏特意交代,若是县里卖不上价,那就去府城试试。人参是个金贵物,值得他们冒险多走些路程。 赵大山没去过府城,心里怪虚的,不过好在两个弟弟这次跟着一起去,遇到啥事儿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倒也没那么畏手畏脚。 路途遥远,他们已经做好了七八日不能回家的准备。 值钱的东西昨晚都让小宝收了起来,他们身上只带了干粮饼子和装水的竹筒,还有一床褥子。要在外头过夜,春日里昼夜温差大,担心小宝会生病,所以东西都带的充足,反正不愁没地方放,避着些人就是。 兄弟三个脚程快,路上没咋歇,到镇上时卖朝食的摊子还没收。 把睡得迷瞪瞪醒来的赵小宝带去吃了一碗肉汤面,赵大山兄弟仨拿着个大馒头坐在一旁耐心等着,好在这会儿不是吃饭高峰期,没啥客人,他们占了位置面摊老板也没说啥。 馒头是自家蒸的,盆子放在神仙地的木屋里,娘说这样省钱,饿了就叫小宝避着些人拿出来就成。他们眼下吃的是特意装在背篓里的,起个掩饰作用,自家蒸的馒头又大又扎实,虽是粗粮面粉,但嚼着很香。 吃完肉汤面,赵小宝彻底清醒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哥哥们,赵三地瞅了眼兄长,见他们没反应,这才地扒拉过来自己吃了。 付了钱,赵大山把赵小宝放回背篓里,跟在一辆驴车后头,朝着广平县方向走去。 潼江镇距离广平县驾驶驴车得走三个时辰,这是赵大山打听来的消息,好消息是今儿有辆装着货物的驴车要去县里,坏消息是人家不搭载客人,不过你要跟着,别人也不说啥。 兄弟三人,赵三地脑子最灵活,生怕跟丢了,毕竟走路的赶不上赶车的,他便凑上前和车夫聊了一阵,好话说不完,最后还塞了二十个铜板给对方,求得车夫答应放慢脚程。 从潼江镇到广平县的路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能容纳两辆驴车并行的大道,路面凹凸不平,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车夫也是看他们脚程不慢,能勉强跟上,这才顺势答应下来。 赵三地也打听出对方的身份,车夫是镇上那家平安医馆的人,因年前那场天灾,医馆里唯一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百姓抢了个干净,大东家得知消息后就打算把他们潼江镇这家医馆给关了,如今正是把剩下家当运到县里去,日后就不做这边的生意了。 说起这事儿时,原本还有几分好脸色的车夫脸都黑了,也没了继续和赵三地侃大山的心情,瞧着还有几分不耐。 赵三地笑容讪讪,识趣离开。 他大概能理解车夫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潼江镇的人不识好歹,遇事就翻脸,强抢药材这种畜生行为都干得出来,不指望你能伸手帮忙,但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他们是本地人,车夫自看他不顺眼,这是受到牵连了。 “日后镇上就没平安医馆了,也再没有林大夫那样好的大夫了。”赵大山叹了口气,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也就不上前去讨人嫌了。 自打小妹出生后,他们去镇上的次数变多,遇到个生疮受凉都会去找镇上的平安医馆抓药,更不说年年冬日备的风寒、退热等药物,全都是林大夫开的方子。相信和他们一样百姓不在少数,可就是这般,地动后,也没人记情,反倒行那畜生行径。 如今人家直接关门,日后潼江镇的人就是病死,那都是他们活该。 大夫死了,医馆没了,自求多福吧。 赵大山他们这一路跟的很是费力,许是车夫心头不爽快,驴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闹着他们玩似的,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好在赵家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个倔,死倔,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水,反正那两条腿是没慢一点,视野里一直有那辆驴车的影子,时远时近,没跟丢过。 三个时辰的车程,他们靠腿走也没落下多少,一是大路比山路好走,二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认怂。就这般走了大半日,在傍晚时分,他们踩着夕阳余晖,终于看见了广平县的城门。 这个时间点,进出城门的百姓不少,有挑着担背着篓做完生意从城里出来的,也有赶着驴车骡车、甚至是马车的人家排着队准备进城的。热闹喧嚣,井然有序的队伍,有别于潼江镇的繁华富贵,头一次来县里的赵大山等人,就像那土包子进城,看哪儿都是新鲜。 他们落在队伍的尾巴后头,一路跟着的驴车早已先他们一步进了城。 身后有马车驶来,吓得他们立马让出位置,对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行注目礼,然而却只看到两个高昂的鼻孔,对方一挥鞭子,态度很是目中无人。 赵小宝站在背篓里,感受到哥哥们的退意,她倒是没啥反应,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除了城门大一点,车夫穿的衣裳比他们好些,驴车骡车多了些,和他们潼江镇也没什么区别嘛。 轮到他们时,赵大山从身上摸出七个铜板递给守城门兵爷。 这是交的进城费,排队时他已经打听清楚,大人进城需缴纳两文钱的进城费,小孩则是一文,本来前些日子还要缴背篓箩筐费,还有那些押送货物的商人,他们不但要缴纳货物费,还要缴驴车骡车的占地费,乱七八糟啥都要钱。后来县里的百姓们大闹了一场,还有文人私下痛骂县令大人剥削他们广平县的百姓去补贴新平三县,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县令大人这才偃旗息鼓。 反正闹到最后就是县里抓了一批百姓去县衙里打板子,后来这些费用就取消了,只需缴纳进城费即可。 当然,商人除外,商人的费用是最高的,押运的货物依旧要交钱,检查货物时还要偷偷给兵爷塞红包,不然会被压货。赵大山一直关注着运送货物的商贩们,见他们给兵爷塞钱,周围的百姓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没不长眼的站出来闹事。 兵爷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盯着明显不像农户人家能养出来的赵小宝,那眼神看得兄弟三人一阵紧张,还有几分不爽,好在最后兵爷没说啥,态度略显几分不耐地挥手通过。 赵大山赶忙抱着赵小宝走人,不敢耽误身后的人。 待进了城,镇上和县城的区别顿时展现出来。 镇上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而县城大道是平坦的石板路,比镇上要宽敞许多,估量着能同时容纳两辆驴车并行。县城的人更显富贵,穿绫罗绸缎的人变多了,连下人都比镇上好些大户人家穿的要时兴讲究,说话文绉绉的读书人更多了,看时辰是才散学,赵大山他们走在路上看见好些年轻学子凑在一起摇头晃脑。 反正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就担心他们脖子会不会扭到。 赵大山带着两个弟弟原本想先逛一圈县里,多看几家医馆,顺便再打听一下哪一家行事比较正派,明儿好拿着人参去问问价格。然而事实就是他们想多了,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十倍,他们从进城走到天黑,只堪堪把南城的几条街走明白。 县城和镇上一样,东城住着富户,西城住着贵人,南城才是平民百姓待的地儿,而北城则是三教九流所处的地方。赵大山虽没来过广平县,但也晓得这个规矩,他不敢去东、西城,更不敢去北城,只敢往南城方向走。 这一路倒也看见了几个药铺,但都关门了。 “大哥,我们晚上住哪儿?”赵三地肩膀上坐着赵小宝,自打进了城,赵小宝就不想在背篓里待着了,她人矮,背篓又深,垫着脚都看不见外头,闹腾着要自己走,但她仨哥哥哪里敢让她自己走,人生地不熟的,恨不得一直绑身上。 这不,赵三地经不住小妹央求,干脆就让她骑在脖子上。 “我打听过了,县里共有大大小小七家医馆,其中平安医馆和保和堂在府城也有分店……不对,应该说这两家才是府城的分店,在当地很是有名。”赵三地抓着赵小宝的两条小胖腿,继续说,“前面三岔口朝右走上一刻钟有一家悦来客栈,大通铺一人一晚只需要十个铜板,划算的很。” “你啥时候打听的消息?”赵二田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这一路他们兄弟没分开啊,老三啥时候背着他们去打听的消息? 赵大山也扭头瞅他,甚至还想把赵小宝接过来,不放心让他带着,老三性子不够稳重,跳脱得很,生怕他把小妹弄丢了。 “就刚刚啊。”赵三地一脸理所当然,出门在外有啥不懂就拉个人问问呗,大哥二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只晓得乱转,商量许久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就趁着他俩凑头嘀咕的时候拦了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掏钱买了一根,然后啥话都套出来了。 “就刚刚啊。”赵小宝一只手攥着三哥的头发,一只手攥着糖葫芦,面颊鼓囔囔像后山里偶然见到的小松鼠,跟着附和道。 赵大山看着他们兄妹俩:“……” 不是,你俩啥时候买的糖葫芦,他们咋不知道?? 最后商量一番,决定去悦来客栈看看。 主要赵三地打听清楚了,除了客栈,就只剩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破庙,那里是乞丐的住所,去歇一晚不要紧,但他们这才刚进城就要出城,心里总有些不舒坦,有种进城费白交的感觉。 而且小妹在,他们不敢让她住破庙,危险是一方面,还担心回家后爹娘知晓了会拿扁担抽他们。 当然,大通铺也不安全,赵大山兄弟仨都住过,以前在农闲时他们会去镇上寻零工活计,夜里没地去就住大通铺,一铺睡十几个汉子,夜里想翻身都不成,那味儿更是别提了,汗味脚气腋窝臭,各种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瓜子发晕,他们住没啥,都是糙汉不讲究,但小宝不行啊,她可是娇滴滴的女娃娃,咋能住那种地方? 最后一番商量,还是去了悦来客栈,但没住大通铺,而是要了个下房单间,一晚上八十文,包一壶茶水和一桶热水,不包伙食,明日辰时准时交房,延期即算下一日,得补足费用。 价钱在赵大山看来实在不便宜,但这已经是目前他们能选择的最低且实惠的价格了。 伙计带着他们去了客房,交了钥匙离开后,不多时拎着一壶茶过来。赵大山揭开一看,和他们在山上薅的土茶没啥两样,喝进嘴里都是苦的,不是啥金贵物。 嗐,想来也是,咋可能泡好茶叶给他们喝。 下房不大,只有一张床,还没有窗户,估摸是下房中的下房,位置不咋地。掌柜估计是看出他们是从乡下来的,这才给他们挑了这间屋子。 下房也有布局好一点的屋子,就他们隔壁那间,伙计带他们过来时,对方一家三口正好开门出来,他们可瞧得清楚,别人那屋有窗户呢,正对着后院,能开窗透气。 走了一日,他们也累得狠了,没计较这个。 没窗户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让伙计帮忙把水送进来,等忙完后人一走,赵二田立马把门关上,还把桌上推过去堵住房门。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节 “小宝,把饼子拿出来。”赵大山道。 坐在椅子上舔着糖葫芦的赵小宝点点头,然后小手一挥,床上就出现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摞野葱饼,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一人拿了一张,卷吧卷吧就是一口咬下去,赵三地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和刚出锅时没两样。” “小宝,先把糖葫芦放下,娘给你煮的鸡蛋呢?你拿出来吃一个。”赵二田看着小妹,眼中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出门带上小妹,都不用再喝生水吃冷食,简直太方便了。 本来娘还想煮一盆粥搁里面放着,最后还是担心会坏,只做了耐存放的馒头饼子,还有给小宝特意煮的鸡蛋。 当初娘把鸡蛋放神仙地里,隔了许久才拿出来,当晚炒了一大盘鸡蛋,味儿和新鲜的没两样。当时娘就乐得找不着北,赵大山那会儿还纳闷呢,这有啥可高兴的? 眼下他算是明白了,他脑子没娘好使,她老人家早就想到了今日。放在神仙地里的东西轻易不会坏,这盘野菜饼过了一日一夜还是热乎的,这说明啥?日后只要有小妹在,他们出门在外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提前蒸它十个八个的馒头,可以顶好几顿呢! “二哥,我还不饿呢。”赵小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都好久没吃糖葫芦啦,鸡蛋随时都能吃,糖葫芦不赶紧吃就不好吃了。 “肚子饿不饿?”赵大山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路闲的没事儿,她坐在背篓嘴巴没停歇过。 “不饿!”赵小宝摇脑袋,赵大山瞧她也不像饿的样子,也就随她了。 一人吃了四五张饼子,剩下的就让赵小宝趁着热乎赶紧收起来。娘她们烙了好些,不止这一盆,是按他们六七日的饭量做的,馒头都比外头大些,分量扎实,啃俩就能有五六分饱了。 肚子里有了货,精神头就回来了,赵大山抓紧时间给赵小宝洗漱了一番,等忙完天已彻底黑沉。然后兄弟仨商量了一下,就让小宝带着她三哥去神仙地的木屋睡觉,赵大山和赵二田就在外头挤挤睡一宿。 至于为啥只带一个人进去,当然是因为赵小宝只能带一个,在家就试过无数遍,一次只能带一个,若那人一直待在里头没出来,下次就谁也带不进去。 不知日后能不能多带一个,反正眼下只能这般。 这已经很好了,大家都很满足,决定轮流让小妹带进去睡一晚,他们自我感觉在里面歇一宿,隔日精神都会好上许多,这也是在家尝试后得出的结论。 当初开荒垦地,他们就觉得在里面忙活一夜,流汗归流汗,身体非但没啥不适,反而精神奕奕。 娘说这是因为他们呼吸的是仙气,活该他们一家子享福,可得把小妹保护好,这可是个活祖宗。 他们一家老小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这次出门,只留下五个小子看家,三个年轻壮劳力都出来了。 一夜无话。 翌日,明显睡眠更加充足的赵三地去柜台交还了钥匙,随后他们先去了平安医馆。 平安医馆就是在潼江镇开了分馆那家,背后的大东家是一个人,赵大山原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虽也算不上啥自己人,但好歹熟悉一些,只要价格别太离谱,他都乐意卖给他们。 可事与愿违,虽然东家是一个,但药铺掌柜和伙计都不是同一批人,赵大山刚说明来意,就被门口扫地的伙计赶了出去,那人还翻着白眼:“卖人参?你认识人参吗?知道人参长啥样吗?行骗行到咱们医馆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赵大山脸一黑,他是真心想卖给平安医馆,但没想到都是一个东家,咋这县里的平安医馆和他们镇上的差那么多,虽然镇上的伙计也不太好说话,但从未这般狗眼看人低过。 赵三地把他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都挂着一样的招牌,还是县城呢,和咱潼江镇的平安医馆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伙计听出他在骂人,顿时举着笤帚一通瞎扫,灰尘全往他们脸上扬,阴阳怪气道:“咱广平县哪能和你们潼江镇那个土匪窝比,咋,镇上的药材不够你们抢,眼下还跑到县城里来了?真当我们医院好欺负不成!” 赵三地气得面红脖子粗;“你这人说话不要这般不讲道理,什么土匪窝,我们可没抢你家医馆的药材!而且我大哥还帮你们医馆的伙计把被抢的药材抢回来了,你咋能张嘴就诬陷人?!” 此时医馆周围已围了不少人,伙计冷笑一声,朝着周围百姓大声宣扬,把地动时潼江镇的平安医馆被那里的百姓哄抢药材一事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趁火打劫最是为人不齿,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看向赵大山兄妹四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和善。 赵三地一个人说不过周围的百姓,有人指着他们鼻子骂丧良心发难财,气得他身子都在发抖。 赵大山见此,晓得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带着弟妹就要离开。 伙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嘲讽道:“可别拿着沙参当人参,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说罢,一扬笤帚,灰尘漫天。 赵小宝坐在三哥肩上,正好吃了一嘴灰,呛的她捂着嘴咳得停不下来。 赵三地见此顾不上和伙计争气,带着小妹火速离开此地。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保和堂,保和堂的掌柜听说他们是来卖人参的,倒也见了他们。 人参是早上还在客栈时拿出来的,这一路没颠簸过,一直好生保存着,甚至泥土都还是湿润的,瞧着就像昨日刚挖出来,新鲜的很。 保和堂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颧骨高凸,身材清瘦,蓄着八字胡,瞧着很不好相与。他看过人参后,沉吟片刻道:“确实是人参,但出土不够细致,根须断了几根,我只能出八两银子。” 八两?赵大山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他眼高手低,这根人参确实如掌柜所言,小妹挖的时候估计是嫌麻烦,根须断了好几根。但它整体完整,个头也不小,不说几十两银子,二十两总得值吧?八两实在太少了。 他的心理预期其实是二十五两,低于二十五两他都不想卖。 赵大山没卖过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行情,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掌柜压价了,压的很低,似乎是吃定了他一定会卖给保和堂。 估计之前在平安医馆和伙计起争执的事儿传到了保和堂,同行是冤家,平安医馆的人一听他们说话是潼江镇那方的口音,脸上的憎恶顿时不加掩饰,别说做生意,估计他们日后连平安医馆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也不知那日过后又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平安医馆的人这么讨厌他们潼江镇的人?明明当时他都帮着医馆伙计把药材抢回来了,连同他在内的百姓还买了不少风寒药,照理说关系不至于恶到这种程度啊。 赵大山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明白,但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保和堂掌柜,他拱了拱手道:“八两银子实在有些少了,我就不打扰掌柜了。”说罢拿过桌上的人参,小心包起来收入怀中,带着弟妹转身便走。 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心比天高,我倒要看看县里哪家医馆会收你家的人参。” 赵大山心头火起,只觉来县里一趟诸事不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再次一拱手,面无表情转身走人。 “若是想通来了,保和堂的大门你随时可进,八两银子,我一分不少你。”掌柜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态度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行有一行的消息。 开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运不济,年初那场地动,医馆里包括林大夫在内的两个打手,四个伙计,一个七个人,最后只活下来俩。 除了林大夫和其中一个打手死在天灾里,剩下那个和四个伙计被涌入镇子的百姓抢了剩下的药材和银钱,在争执中,两人被踩死,一个被人趁乱下黑手捅死,活下来的那俩人还是最开始就把药材和钱丢出去才逃过一劫。 这事儿莫说县城,便是府城里的医馆也知晓。 他们不暴露身份还罢,只要他们敢说自己说潼江镇的人,一开口说话,没被人家打出来都算是好的。眼下,除了他们保和堂,谁敢收他家的人参? 小药铺不敢得罪平安医馆,更不敢抢他保和堂的生意。 掌柜放下茶盏,轻弹衣摆,从容起身。 … 从保和堂出来后,他们又去了附近几家药铺。 前两家表现出兴趣,邀他们进门细说,不曾想话术一致,都说品相不佳,卖不上价钱,给的价格甚至还不如保和堂的八两,他们只愿出六两。 赵大山自然是态度恭敬地告辞了,转头就去了另外几家。 结果那几家甚至连看都不看,要么出价六两,要么就说不要。这一番下来,赵大山也算彻底明白了,在这县城里,他是别想把人参卖出去。 除非便宜卖给保和堂。 他想这就和村里谁家有个啥事儿,转个身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一个道理。行业里没有秘密,上头的人出价八两,下面的人就不敢越过了他去,不然日指定要被穿小鞋。 他相信,他若堵上那口气,六两银子贱卖给小药铺,药铺掌柜转头就会以八两银子把人参卖给保和堂。 “大哥,咋办啊?”赵三地愁的很,有点后悔和平安医馆的伙计吵嘴,早知道就忍着了。 “要不去府城吧?”一直安静没说话的赵二田突然开口,反正他们出门前就做好了可能要去府城的准备,他不相信这么金贵的人参只能卖八两银子,就是卖十两,十五两,去一趟府城也不亏,银子不好赚啊,多走点路不费事儿。 反正眼下农闲,家里没啥事儿干。 “去,咱现在就去府城。”赵大山不再犹豫,说干就干,转头就去打听消息。 得知从广平县到庆州府路途遥远,骑快马都要一日半的工夫,驴车快些得两日多,慢的三四日,走路就更别提了,很少有人会选择走路。 赵大山倒是想从镇上来县里一样跟在驴车后面,但人家不乐意啊,表示要么给钱捎带一程,要么不管你。他们搭上线的商贩明确说道,去府城的路不好走,还得在路上过夜,指不定还有山匪拦路,他押送货物去府城其实也是跟着镖局的镖师走,有空位才会捎带他们,而且他要价不贵,人多还能保证安全。 赵大山听完,转头就派老三去和镖头交流,最后以一人八十文的价钱敲定,镖局带他们一起走。 气得最开始和赵大山搭上话的商贩直翻白眼,再不愿搭理他。 赵大山也不是傻的,既然都是交钱,肯定交给押镖的镖头啊,回头要是路上真有个啥事儿,人家收了钱是会管他们的。若是贪图便宜给了商贩,属于商贩捎带他们,出了事儿镖局的人不会搭理他们。 赵大山宁愿多花点钱也要保证安全,他家小宝不容有失。 唯一有点小懊悔的就是应该叫小妹提前带着她二哥藏木屋里去,这样他就只用交两个人的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不好,回头要是在府城遇到这一行人,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妹和老二,心里怕是会犯嘀咕。 四个人,连小孩儿都没打折,共花费了三百多文。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不用走路了,镖头爽快地给他们安排了座位,是一个上头坐着好些妇人娃子的板车,拉车的是两头耐力好的骡子,跑起来贼有劲儿。 赵大山感觉自己上当了,他们是汉子,怎好和妇人同坐一车?由此看出了镖头的“险恶用心”。难怪他答应的这般爽快,敢情在这儿等着他们呢,出门在外果然要多个心眼。 这但凡要点脸的汉子都不好意思上车啊。 “三哥,小宝要坐骡车。”赵小宝没做过骡车,她甚至没见过骡子,觉得它们好威风好威风啊,蹬着两条小短腿就要往车板子上蹦。 有个年轻妇人看见她,笑眯眯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赵三地看了眼大哥,见他点头,这才把肩上的小妹放下来,朝那位年轻妇人憨笑一声,插秧似的把小妹插|入别人腾出来的空隙了。 赵小宝扒拉着挡板,感觉屁股都要被颠烂了,不过她不觉得疼,反而龇着小白牙嘎嘎乐:“大哥二哥三哥,骡子跑的好快呀!” 其实没多快,这趟人不少,也正是因为拖拖拉拉吵吵闹闹下午才启程,给赵大山他们搭上尾班车的机会。 镖局也没那么多骡车,除了脚力差的妇人小娃,汉子们都和赵大山他们一样走路,包括押镖的几个镖师,除了镖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其余人全靠两条腿走路。 赵大山兄弟三人紧紧跟在骡车旁边,赵小宝颠累了,就轮流骑在三个哥哥肩上,困了就卷缩在背篓里睡大觉,清醒贪玩时就去坐骡车。 到饭点时,赵小宝就躲在背篓里啃热乎乎的鸡蛋和饼子,赵大山也是如此,他们一口一个半个馒头,不敢让人看出来他们吃的东西是热乎的,囫囵着咽下去就完事儿。 人多走得就慢,夜里歇在路上,有镖师守夜,但赵大山还是不放心,让昨日睡得舒坦的赵三地守夜,他则抱着裹在棉被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靠在树上休息。 赵二田靠在大哥旁边,一左一右护着小妹。 就这般交替着守夜,在第四日的中午,他们终于到了庆州府。 第一眼望过去,就是排成长龙的队伍。 在县城,能瞧见一匹马就觉得很是稀罕了,而在府城,两匹拉车的马随处可见,马车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坐在车辕上的马夫瞧着比镇上的富贵人家还光鲜呢。 和对方对上视线,车夫还冲他们点点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半点看不起人的样子。 赵大山有点激动,他觉得府城的人比县里的好,他以为越有钱有势的人眼睛越是长在头顶,眼下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哈。 这一排队就是近一个时辰,主要是押送货物的队伍太多了,商贩进城检查尤为仔细,赵大山仔细瞧了,守城门的兵爷有六个,腰间都别着大刀,唬人的很。但百姓进城,他们也没克扣啥,交了进城费很爽快就放行,对商贩检查虽然仔细,只要没违规,也不会故意扣押对方货物,还是比较讲理的。 进城费和县里一样,成年人两文,小孩一文。 赵大山身上带着里长开的路引,也是以防万一要来府城,人家检查时他拿不出来就完蛋了,怕是要被抓到牢里去。广平县的兵爷检查没有那般严格,交了进城费就通行了,但府城的守城兵爷会问他们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赵大山就老实巴交说自己是来卖东西的。 结果官爷检查他们的背篓,除了一床褥子就是几个竹筒,见兵爷面露怀疑,赵大山只得掏出怀里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参,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给对方看,讪笑道:“运气好得了这物,就想来府城碰碰运气。” 兵爷仔细瞅了他两眼,没说啥,摆手放行了:“下一个!” 这下别说赵大山,就连尚且懵懂的赵小宝都觉得府城比县里好,同样都是守城门的兵爷,咋人家态度就这么好呢?一点都没有为难他们。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节 他们排队时还听见有人在说最近两个月来府城做生意的外地行商变多了,入城检查比去年还要严格呢。 之前还担心会被为难,没想到府城的兵爷还是很好说话的,可能和人家见多识广有关,他们眼里的稀罕物,别人许是见惯了的? 离开前,赵小宝冲着兵爷甜甜一笑,肉乎乎面颊露出俩梨涡,给兵爷看得一愣一愣的,严肃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下去了。 好在一旁的同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这才回神,勾起的嘴角再次绷直,唬着脸继续检查下一个。 随着人流进了城,赵小宝顿时感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会儿差不多临近午时,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主道宽敞得能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行。进城和出城的人实在太多,赵大山只能带着弟妹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挡着贵人的路。 自进了城,他们脸上的震惊就没消失过,以他们肚里没装半点墨水的文采实在形容不上来府城的热闹繁华,嘴里只会发出属于乡巴佬头一遭进城的惊叹,只觉路好宽敞,人好多,商铺好多,楼好高,马好多,大家都穿的好好,有钱人看起来好多,连面摊飘来的香味儿都比县里要浓郁。 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繁华异常,一派人间烟火气。 虽然他们不懂咋说,但心里就是这般想的,这个场景才是人间烟火气,村里灶房飘出的炊烟只能用“凑合活着”来形容。 惊叹过后,就是后知后觉的胆怯,看着闲散自在的府城百姓,兄妹四人忍不住看向彼此的穿着,顿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走路都变得拘束起来。 他们出门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裳,只在看不见的地方打了补丁,乍一眼望去还是很精神的。 可和府城的百姓一比,一看一个不吱声。 人家穿的是棉衣,他们家就只有赵小宝的衣裳是棉,兄弟三人都是粗布短褐,只能和街边儿蹲着的乞丐一较高下。 “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大老远来了府城,咱也去吃碗面吧,尝尝这里的吃食味道如何。”赵大山拍了拍明显情绪低落下来的三弟,“干啥摆出这副表情,是怪爹娘没把你生在府城当少爷?” 赵三地被戳穿了心思,脸一红:“大哥你胡说啥呢,我哪有这么想?就是心里一时有点不得劲儿,感觉咱和人家差距好大啊。” “是挺大的。”赵二田搓了搓手,一脸憨厚。 他觉得自家挺好的,在村里也还成,结果出门一趟才发现,府城的下人穿的比镇上的老爷夫人们还好。 以前他们去镇上寻伙计,还羡慕过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过得好,衣裳都没有补丁。 结果来了府城,开了眼界,发现人家乞丐身上穿的都是不知打哪儿捡的破棉衣,洗干净估摸比他身上这身还体面呢。 突然觉得来府城捡垃圾也不失为一个前途光明的行当。 第24章 赵小宝完全不知哥哥们怂了吧唧的小心思,她只觉眼睛都不够使了,看啥都新鲜。 一个骑在阿爹肩头的小女孩与她擦身而过,对方穿着粉藕色的小夹袄,头上绑着漂亮的头绳,手头拿着拨浪鼓摇的砰砰作响。 赵小宝眼睛发光地望着对方,自来熟道:“妹妹,你的头绳好好看呀。” 小姑娘估摸是没想过她会开口说话,一只手抱着阿爹的脑袋,扭过小身子好奇地望着她,软乎乎道:“我是姐姐,你才是妹妹。” “你几岁啦?”赵小宝两条小腿盘着她三哥的脖子,勒的赵三地直翻白眼,要喘不上气了。 “赵小宝你给我松腿,你要勒死三哥啊?!” “我六岁啦。”小姑娘说完,举着拨浪鼓冲着她摇了摇,隔着人群渐渐远去。 我才四岁呢,赵小宝叹了口气,原来她才是妹妹呀。她松开了双腿,下巴垫在三哥脑袋上,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继续好奇地望着四周。 他们对府城陌生的紧,干脆就随着人流往前走,哪里热闹去哪里,大家伙都去的地方总不会错。 一路走走停停,府城的热闹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遇到了杂耍队伍,啥胸口碎大石,口喷火焰,赤脚踩刀刃,溜猴……看得兄妹四人眼都直了。赵大山震惊居然有人能胸口碎大石还能活蹦乱跳的,可太厉害了,他们村里以前有个汉子被石头砸了下胸口,结果当晚就死了。 府城果然不一样,能人真多啊。 赵小宝则震惊这是啥猴子啊,居然这么听话,还会作揖呢。 她没忍住掏出了钱袋,豪气地丢掷出一文,这可是她留着买零嘴的钱呢。 “小宝,你咋还有零花钱?”一旁的赵三地震惊道,他都没有私房钱呢,咋小妹有? “娘给我的。”赵小宝哼哼。 赵三地羡慕坏了,很想回家哭诉爹娘偏心。 看完热闹,他们继续往前走,然后遇到了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姑娘卖身葬父。 对方声泪俱下,诉说自己悲惨的身世,什么五岁死了娘,七岁死了兄长,九岁死了爷奶,昨日又死了爹,全家死的一个不剩,家里穷到揭不开锅,愿卖身葬父,只求一副薄棺安葬亲爹。 赵小宝听得眼泪汪汪,她马上就五岁了,都不敢想娘没了她可咋办,正想掏出一个铜板,就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先她一步丢下几两碎银,走出人群大声道:“好一个孝顺女子,那就跟我走吧。” 姑娘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两眼,白净柔美的脸上随即滑下两行清泪,身若扶柳朝着书生盈盈一拜,欲要说话时,一位泼辣的娘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先是一把捡起地上的碎银,然后拎着书生的耳朵又骂又打。 书生以袖遮面,面红耳赤,连连讨饶。 赵小宝看得目瞪口呆。 围观群众轰然大笑,泼辣娘子骂人的话有些不太适合小孩子听,赵大山红着一张脸,赶紧带着小妹离开。 “我咋觉得那姑娘不太像农家女子,她是不是骗人的?”赵三地挠头,他们村里的姑娘每日眼一睁就开始喂鸡喂鸭割猪草,到了年纪还要下地干活,抢收时割稻子都是一把好手,能当半个汉子使,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她说自己从小做惯了活计,家里家外一把手,可她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又细又嫩,像娇养长大的姑娘。 “我瞧着也不像。”赵大山说,“不过跟咱没关系,看看热闹就成。” “不是说读书人比咱泥腿子脑瓜子好使么,咋那个书生还会上当呢?”赵三地都开始怀疑读书人的脑子了。 “就是,看起来憨得很。”赵二田跟着点头,他也发现那姑娘不像农家女子,不过出门在外少说话,他没吱声。 赵大山不想搭理两个弟弟,反倒是扭头叮嘱赵小宝:“小宝,外头坏人多得很,咱看看热闹就成,可不兴掏钱。” 赵小宝点头,紧紧抱着她的小钱袋,她差点就被骗了一文钱呢。 说要吃面,结果看了半日热闹,赵大山带着弟妹就近找了一家面摊,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们得抓紧时间,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时问了镖头,他们三日后就要回县里,若想一起走,就不能错过了时辰,他们不会等人。 赵大山倒是把路线记住了,不过正是因为记住,更得搭顺风车。这一路虽没遇见山匪,但实在算不得安生,尤其是夜里,只有人多才安全,他们兄弟万不敢单独上路,尤其带着小妹。 现在只寄希望于人参能顺利卖出去,总归是白捡来的东西,卖多少都不会亏。 当然,能多卖些钱最好,来一趟府城不容易,他想多买点东西带回家,日后没啥大事儿估计也不会来了,实在太远,还不安全。 … 府城物价贵,一碗素面就要八文钱,量还少,除了赵小宝,谁都没吃饱。 出门在外真是哪哪都要花钱,在他们镇上,一碗素面才五文,量大管饱。而在府城,十文钱丢地上都听不见个响儿,赵三地砸吧着嘴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赵大山干脆利索付钱走人。 结果转头就去隔壁买了几个粗粮馒头,这玩意儿在镇上一文钱一个,在府城要卖两文,个头还小,跟吃包子似的一口一个,关键还没有馅儿。 按他们平日里的饭量,这种馒头得吃十个才能管饱。 赵大山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决定在府城这几日就啃家里烙的野菜饼子和粗粮馒头,再不来外面吃了,根本消费不起。 啃着馒头四处瞎逛,主要看看附近有没有医馆,他们打算先把人参卖了,再琢磨夜里在哪里睡觉的问题,毕竟身上银钱不多了。 出门时,王氏把家里所有家当都给了赵大山,其实也没多少,年初那会儿去镇上买药花了不少,后来建房子、置办家当,几乎就没啥剩下多少了,身上零零总总算下来统共也才不到一两银子。 当然,匣子里的金子不算。 虽老觉得不是自己的,但带在身上勉强也是底气,不然他们都不敢出门。 府城太大,兄妹四人逛了小半日,最后使了几文钱和一个蹲在路边儿的老乞丐打听了一番,再结合这半日的所见所闻,知晓了个大概。 府城大大小小的药铺不计其数,但要说其中最出名的还属四家,一个是开遍庆州府的平安医馆,据说东家和京城的某个大官有点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大本营在京城,府城的平安医馆都只是分馆而已;一家保和堂,一家妙手堂,这两家原本同枝同源,祖上是一个老祖宗,乃是亲兄弟分家后各自起了招牌,前身的名字叫“妙和堂”,家族世代行医,在当地很有名望。 最后一家则是杏林医馆,他家出过一个御医,而当代家主据说五岁就能背下所有药名,八岁能蒙眼辨别,十二岁就能单独开方治病,在当时素有小神医美名,很受百姓推崇。 结合打听来的情况,赵大山觉得自己若要卖人参,最好去杏林医馆。 虽然他们可以隐瞒来历,不说自己是潼江镇的人,这样就能去平安医馆碰碰运气。但赵大山思来想去,觉得没必要,他又不欠平安医馆啥,何必去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至于保和堂,他不太想去,县里那位掌柜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太舒坦,这家是他头一个否决的。至于妙手堂,他思来想去,决定把它挪到杏林医馆后头。 首选还是杏林医馆,人家祖上出过御医,一听就很厉害。 辗转打听到地方后,四个文盲不识字,好几次路过杏林医馆门口都绕了过去,最后还是赵小宝叫住了一个中年妇人,询问对方杏林医馆在哪儿,妇人许是见她长得讨喜,就亲自领着他们去了正门。 要不咋说他们找不到呢,和他们想象中的大医馆完全不一样,杏林医馆在一条有些偏僻的街道,还是街尾最后一家,门匾上的“杏林医馆”四个字刻的歪七扭八的,像是小儿闲暇时的手笔。门口冷冷清清,和他们印象中备受推崇的医馆完全不一样。 不该是热热闹闹,看病的百姓排到了街对面才是么? “就是这儿了。”带他们来的妇人笑着说,“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怕是不遇巧,逢二、七等日子,小神医都要出门去义诊,地儿嘛,有时是乡下,有时是军营,有时在南城的平民窟搭个窝棚,在医馆的时间是很少的。” 今儿就是三月十二,是小神医出门义诊的日子。 “谢谢阿婶,我和哥哥都找不到路呢。”赵小宝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颊边两个小窝窝甜的妇人仿佛喝了一碗蜜糖水,只觉这一趟没白走,这小姑娘真是讨喜。 赵大山忙跟着道谢。 妇人点点头,又看了眼赵小宝,脸上带笑乐滋滋离开。 本就是顺路的事儿,她家就在巷子后头呢。 等人一走,兄妹四人看向半掩的医馆大门,拘束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人进出,这才大着胆子上前敲了敲。 “进来。”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略带几分威严。 赵大山听着心头一紧,好有气势。 赵小宝可比三个哥哥胆子大,老人家叫他们进去,于是上前几步,小手那么一推大门,门就开了。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了眼里面,随即迈开小腿跨过门槛。 “小宝!”赵大山吓一跳,连忙跟上。 赵二田和赵三地随即也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杏林医馆不像平安医馆和保和堂,大门进去就是药柜,也没有大夫坐堂,这里更像一户私人小院,进门就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药材,一个小童正蹲在地上整理。 几步之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长髯垂胸的老者。 他没想到先跨进大门的一个嫩生生的小丫头,抚须的手一顿:“是来看病的?” “老人家,打搅了。”赵大山连忙拱手,笑得憨实,“我们兄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卖药材的。” “哦?”老者上上下下把他们一行人打量了一遍,一个比一个健康,连那个小女娃都是一副气血充足的样子,倒是许久不曾见过农家姑娘被养的这般细致了。 确实不是来看病的。 “不知杏林医馆可收人参?”赵大山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对方不收,就带着弟妹赶紧走人。 面对老者,他总觉得压力倍增,有些扛不住对方的目光。 “你有人参?拿出来我瞧瞧。”老者脸上闪过一抹兴趣,“你尽可放心,若真是人参,我杏林医馆定是收的。” 他这般说也是以前有过例子,普通百姓不识人参,错把沙参拿来卖钱,最后闹出好一番笑话。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节 讲理还罢,遇到不讲理的还要纠缠一番,说医馆贪污了他们的人参,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 更甚还有拿商陆来卖的,须知这玩意儿可是有毒啊! 老者有些担心,眼前这兄妹几个一看就是庄户人家,怕是也认错了药材罢? 毕竟人参哪里是那般容易寻到?尤其是野山参,更是难得。 老者心里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大山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用棉布裹着的人参,这是进城之前小宝避着人塞他怀里的,之前一直都放在木屋,一路可谓保存完好。 顶多泥巴干了些,还是故意为之,免得对方起疑。 “还真是野山参。”赵大山刚把棉布掀开一角,老者脸上的兴味之色愈发浓郁,他向前走了两步,绕是见惯了好东西,也觉得这汉子手头捧着的野参品相极佳,形似婴儿,四肢俱全,更难得的是头部五官之处好巧不巧凹凸适宜,细看之下竟真有几分“人样”。 他毫不客气接过来细细端详一番,摸着胡须评价道:“年份有个三、四十年,算是不错了。”说罢脸上露出一抹可惜之色,痛道:“就是不知这是哪个天杀的,居然如此不懂爱惜,若是耐着些性子仔细挖,根须保存得当,价钱还能再高几分。” 这个野山参根须茂密,粗细相交,唯独底部尾须被人暴力扯断,平白破坏了这份完整性。 品相在他看来已属中上,若是年份再高些,挖参的人再小心些,许是能卖上天价。 弄去京城也是炙手可热,被权贵哄抢之物啊。 可惜了,可惜了。 赵大山一听这话,下意识把赵小宝护在身后,根本不敢说这是自家妹子当野草挖回家的:“老人家,那这根野山参你们杏林医馆收吗?”他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老人家说的话他听懂了几分,大概就是这参不错,还成,但没到上品的程度。 上品啊,他个山里刨食的泥腿子都知晓上品野山参是极品药材,若遇富贵人家的女子生产,中途没了力气,含上一片参就能吊住那口气。 还有气血不足的孩子,身体亏虚的老人,等等…… 老者拿着参沉吟片刻,似在思索,看得赵家三兄弟心头突突跳,紧张的不得了。 “这样罢,我出八十两银子,你把这根野山参卖我。”老者思考许久后道,这个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他转手拿去京城,高低能卖上二、三百两,运气好遇到冤大头,价钱还能更高些。这物说到底只对富贵人家管用,而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讲究个十全十美。 而且他们渠道多,家里是不缺人参的。 用来送礼,也少了几分妥当,到底还是没挖好…… 思来想去只能留着自家用,或是放在医馆里救人,老者,也就是前两年刚从京城回来养老的林御医,看向呆呆望着他的兄妹四人,态度很是和蔼。 他那张充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他喜欢和乡间百姓相处,因为他们很好懂,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不用费脑子去猜。 天知道他一个名医,却连自己头发都保不住,全是在京城玩心眼子玩掉的。 赵大山试图稳住表情,可到底是乡下汉子,没啥见识,一听八十两,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原本寻思能卖上三十两就很好了,实在不行,二十五也成,反正他们不亏。 只要不是八两就行,八两就太欺负人了! 可没想到这个老人家愿意出八十两买他家的人参,简直太好了! “卖!我们卖给杏林医馆!”赵大山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声音大的隔壁都能听见。 老者抚须一笑,点头道:“跟我来吧。”说罢便朝屋里走去。 赵大山连忙带着弟妹跟上。 没心思屋内的陈设,几人跟随着老人家来到柜台,后者撩开帘子去了里间,他们规规矩矩站在外头等待。鼻尖萦绕着浓郁的中药味儿,赵小宝伸手捏住鼻子,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片刻,老者便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了。 八十两银子实在不轻,拎着还怪沉手的,老者已经把人参收了起来,这会儿便把银子递给为首的赵大山:“这是八十两银子,你们清点一下。” 说罢,又看了眼他们的背篓,道:“想来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若是担心路上不安全,我可让人带你们去钱庄,那里能兑换小面额的银票。” “谢谢老人家,我们不要银票,这样就很好。”赵大山和两个弟弟已经数好了,五两一个的小元宝,一共有十六个,共计八十两,一个不少。 老人家敞亮,付钱没有拖泥带水,赵大山对杏林医馆的好感度直接拉满,只觉得府城好,比县里好多了,真好,哪里都好,不用去保和堂分家的兄弟妙手堂那处了。 人参一卖,出来的任务就完整了大半,赵大山心头松了口气。 不敢耽误人家,赵大山抱起垫着脚想摸银子的赵小宝,恭恭敬敬告了辞。 出了医馆大门,他们绕到一处无人的巷子,赵二田和赵三地一前一后望风,赵小宝把手伸到装银子的布袋里,念头一动,赵大山就感觉手头一轻。 “小宝,收好了吗?”他不放心问道。 “嗯嗯。”赵小宝一个劲儿点头,想了想,她把装在盆里的馒头塞了几个到布袋里,就见原本扁下去的布袋瞬间鼓囊起来,便是老者这会儿出来,都看不出里面已经偷龙转凤。 “小宝真聪明。”赵大山没忍住摸了摸小妹的脑袋瓜,年前的小妹还只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娃,整日只想着冰糖葫芦和饴糖,年后突然就好似长大了许多,变得越来越聪明,像个大孩子了。 “大哥,小宝想吃糖葫芦。” 赵大山刚感叹完,就听小妹要吃糖葫芦,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藏不住。 “吃,小宝想吃啥都成,大哥给你买。”人参卖了足足八十两银子,这会儿她别说要吃糖葫芦,就是想去酒楼吃一顿,他都会带她去。 东西卖了,兄弟几个走路都要轻快几分,也有心思继续逛街了。 路过一处茶馆,赵三地抓着小妹的两条小胖腿,赵小宝一手抓着三哥头发,一手拿着糖葫芦啃,兄妹四人站在人群外颇有闲情逸致地蹭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啥啥大将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被属下背叛,最后催人泪下托孤……他们跟着人群起哄,别人叫好,他们就叫好,别人哭,他们也一起抹眼泪,别人安静,他们就闭嘴。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买。 主要是赵小宝买,赵小宝吃,她三个哥哥怀里塞满了她的小零食,什么蜜饯,糖画、糖冬瓜、红豆糕,一饴糖……只要她多瞅两眼的东西,赵大山都给她买了。樾滒 还给她买了个拨浪鼓。 他们还去粮铺和布庄看了看,询问价格。布庄除了好料子没啥参考性,一般的棉布棉花和镇上价格相差不远,甚至还有那种染废的布匹,布庄每日都会折价出售,图的就是个小赚不亏本,价格还挺让人接受的。 赵大山就打算明日一大早来瞅瞅,就买那种颜色鲜艳的,啥色染杂了,反正他又看不懂,村里人更看不懂。 他还想给小宝买一套成衣,进城时和小宝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就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裳,他瞧小宝挺喜欢,成衣价格要贵些,但他们才卖人参,又不是买不起。 赵大山是存不住钱的性子,有钱就想买点家里人都能吃穿用的,这趟他还要去粮铺多买点粗面粉,还有糙米。他瞧了,府城的人好像不咋稀罕糙米,价格不贵,五文就能买一斗,一斗十二斤,他们家人多,汉子更多,都是胃口大的,若是敞开肚子吃,只够吃一日。 不过谁家都不是这个吃法,乡下人的主食一般都是半粮半菜,这个菜不是指青菜,而是野菜和豆子,野菜粥,豆饭等。日子过得再艰难些的,就顿顿吃麦麸饭,那玩意儿赵大山都觉得拉嗓子,不爱吃。 他们家也就过年那会儿,家里才会煮上一顿不掺杂粮的大米饭,过节嘛,总要吃好些。而平日里都是吃陈粮,新粮拿去卖了换成银钱。 也就小宝出生后,家里会留下新粮给她熬粥。 她的主食一直是精米。 不过,那三亩地若是能顺利长出粮食,他们家就能吃大米饭了,娘早前就说过,神仙地里种出来的粮食不能卖,只能留着自家吃。 如今赚了钱,自然得买些粮食回去,家里仅剩的面粉都用来给他们蒸馒头和烙饼子了,爹娘媳妇儿子还在家喝稀粥熬日子呢。 府城之大,非一两日就能走完,逛了半日,他们也才在南城的几条街转悠。 赵三地打听哪家客栈便宜时,被一个路过的婆子听见,对方拦住他们,一双精明的眼来回打量他们一番,随即说她家有空置房屋出租,费用一日一结,价格比客栈便宜。 “骗你们作甚?你四处打听一下,我刘婆子在这一片的名声,那就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比客栈便宜是便宜多少?”赵三地谨慎问道。 刘婆子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文一晚。” “算了,我们还是住客栈吧。”赵三地面无表情道。 见他们转身就走,刘婆子急了,连忙降价:“一百八十文!” “一百六十文!” “等等!一百四十文行了吧?再不能少了,不信你去周围问问,哪家还有这么便宜一点的价格。” 赵大山想了想,提出要亲自去看过房子才能决定。 刘婆子翻了个白眼,招呼他们跟上,嘴里喋喋不休道:“遇见我你们算是捡大便宜了,先说好啊,我那儿不管饭,水也不管。” 她一路都在念叨府城生活不易,干啥都要钱,连喝口水都要钱。赵大山只当没听见,她一个城里人在乡下人面前哭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到了地儿,进屋一看,赵大山心里就有了八分满意。 她家有七八间屋子,两间空置出租,床铺桌子椅子都齐全,空间也还算宽敞,拾掇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短期生意。 开门的是个老头,身后跟着孙儿,刘婆子说儿子儿媳去外头做工了,夜里才会回来。 赵大山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谨防他们生出坏心思。 不过她想过了,他们刚赚了八十两银子,该防备的是他们才对。 镖局要三日后才回广平县,先前问了三家客栈,连大通铺都要三十文一晚,更别说下等单间,足足要三百文,贵的咂舌。 地方还算不错,又是一番砍价后,最终以一百二十文一日的价格租下。 送走骂骂咧咧的刘婆子,赵大山关上屋门,卸下背篓,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可算是找到落脚地了。 第25章 翌日,天还未亮,兄妹四人就去了布庄。 时辰还早,布庄还未开门,门口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一大早过来捡便宜的婆子妇人,像赵大山兄弟仨这样的高大汉子往那一站,堪比鹤立鸡群。 她们也没想到今儿还有汉子来和她们抢布匹,均是一脸防备之色,一个劲儿往里挤。 赵大山遇到妇人面皮薄,脸红的能滴血,只会张嘴喊:“老三,老三……” “让让,都让让,摔了我可不负责啊。”赵三地挤进去,直接霸占了门口正中央的位置,开玩笑,他赵三地从小到大就没怕过妇人,家里婆娘和村里媳妇吵嘴时他都能凑上去助阵几句。 “你们两个大男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就是,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去叫你家婆娘来,你个小子还挤?再挤我可急了!” “你们都来得,凭啥我来不得?我又不是不掏钱。”赵三地感觉腰窝被人下黑手拧了一下,疼得直抽冷气,“谁趁乱摸我腰?大小伙子的腰也是能随便摸的?提前与你们这些阿婶阿嫂说明白,男女有别,你们可莫要乱来,我儿子都六岁了!” “啊呸!” “说这话你也不臊得慌!” “大小伙子?没见过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臭不要脸!” 周围一阵吵闹,小媳妇们臊得脸通红,通通离赵三地远了些。唯独上了年纪的婶子们掐着腰大骂,就摸了咋地?就摸了,不想被摸就走远些,莫要来与她们挤! 闹得不可开交时,布庄大门开了,几个伙计火速从一旁抱出一匹匹被染坏的布匹放在木桌上,布都是好的,就是颜色斑驳,像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脸上顶着一张黑斑,啥样的都有,红的黄的紫的绿色深青靛蓝…… 布匹刚抱上来,瞬间就被一抢而光。 赵大山被妇人们挤到角落,只抢到一匹酱色的布。赵三地站在最中央,眼疾手快抢了了三匹,一匹石青色,他一直盯着的,他旁边的小媳妇也想抢,但速度没他快,他先下手为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节 另外两匹,一匹深蓝,一匹姜黄,黄色的他不太喜欢,很容易联想到家里的茅坑。他和旁边的妇人对视了一眼,对方抢到一匹绿色和酱色,他试探着把手头这匹姜黄色朝她递了递,妇人立马把手头那匹酱色的递给他,二人火速交换。 争抢时毫无秩序,付钱时倒排起了队。 赵大山昨儿就打听清楚了,一匹二百八十文,不拘什么色,你抢到啥就是啥,都是统一价。 他们家的汉子身量高,比较费衣料,寻常人家一匹布能做七八身衣裳,他家顶了天只能做五身。就连小娃都费料子,这些年都是小的捡大的衣裳穿,大的捡爹不要的衣裳改了穿,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直到衣裳彻底坏了,这才会剪掉用来做鞋面。 四匹布共计一千一百二十文,赵大山掏钱很是爽快,别看是染坏的布,就这样的拿去镇上卖,抢破头都不一定抢得到。 他们镇上的布庄,一匹靛蓝的布就要卖三百四十文,老贵了! 他们这是捡了大便宜。 把伙计找零的碎银揣好,等人群散去,赵大山带着小妹进店选了一身藕粉色的小裙子。他也不太会选,是赵小宝自己挑的,她上身试了试,穿着合身,衬得白嫩圆乎的小脸愈显娇俏,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赵小宝原地转了两圈,仰头看着三个哥哥,傻里傻气问:“大哥二哥三哥,小宝好不好看?” 赵二田抱着布匹,看着小妹的眼里全是稀罕:“好看,小宝穿着合适。” 赵大山点头表示赞同。 “好看,我们家小宝最好看了!”赵三地夸张叫道,那浮夸的表情逗得赵小宝嘎嘎大笑。 “请问一下,这身衣裳卖多少钱?”赵大山不好意思地问一旁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年轻女子。 “客人,成衣的价格会贵些,这条藕粉色襦裙卖价二百四十文。”她态度温和,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 赵大山觉得有点贵,他之前看了,柜台上有一匹藕粉色的布,因颜色好,颇得年轻女子喜爱,标价四百二十文。小妹身量小,还是小娃子,若只做她的衣裳,一匹布做十几身衣裳不在话下,赵大山觉得布匹更划算些。 可四百多文也不便宜,而且人家布庄卖价这般昂贵,自是因为衣裳做的好看,料子也不同,家里的婆娘和老娘估计都做不出这么好看的样式。 思来想去,哪头都觉得贵,偏又哪头都放不下,闹到最后干脆衣裳布匹全买了。 人参是小宝挖的,给她买匹好布咋了?衣裳穿着好看,干脆就不换了,直接穿着走吧。 如此,又花去六百六十文。 从布庄出来,他们又去了粮铺。 这条街大概是南城最热闹的主道,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兄妹四人走在其中丝毫不起眼,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粮铺的糙米价格昨儿就问好了,五文钱一斗,一斗约十二斤;粗面粉比镇上贵一文,九文一斤。赵大山进去一刻钟工夫不到就出来了,肩上扛着一袋粮食,手头还拎着一袋面粉,他朝门口的弟妹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糙米买了一百二十斤,粗面粉买了十斤,共计一百四十文。 和买布匹一比较,显得粮食都不值钱了。 当然这只是错觉,平日里买两斤面粉都要掰着手指头仔细算能吃上几顿,如今敢这般大手大脚买东西,无非是身上揣的银子多,底气足。 寻了个没人的巷子,赵小宝偷偷把东西收进木屋里。 紧接着,如法炮制,赵大山把钱给赵二田和赵三地,让他俩轮流去粮铺买糙米和面粉。兄弟三人深得王氏真传,懂得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 同理,为了避人耳目,粮食分批买,这样不打眼。 府城的伙计每日不知要接待多少客人,别说他们买的是糙米,就是一次性买上百十斤精米都没人多看你一眼,只要你能掏出钱,谁管你啊。 不过赵大山认为小心不是坏事儿,麻烦些算啥?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如此来回几趟,他们共买了近四百斤糙米和三十斤面粉。本还想买些陈粮,算来算去觉得价格不划算,还不如多买点面粉回家蒸馒头,抗造还顶饿。 这么一想,数了数手头的铜板,干脆又去买了二十斤粗面粉。 这一日,他们把南城逛了个大概,收获颇丰。 夜里,赵大山摸出钱袋,把里头的碎银铜板倒桌上,开始算账。 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根本不够使,他便叫小宝从卖人参的钱里拿了五两出来。今儿先是买了四匹染坏的布,花了1120文;后又买了一条襦裙240文,和一匹藕粉色的上等布420文,这里就是660文;然后又去粮铺来回三趟买了三百多斤的糙米和五十斤面粉,一共600文。 今日统共花了…… “二两三钱多。”赵三地打小数数就快,掰着手指头再算上脚指头,不一会儿就算出来了。 “对。”赵大山长舒一口气,其实他也不晓得老三算没算对,估计差不离了,五两银子花的就剩下一半,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真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你小时候老喜欢往周家村跑,爹还说你贪耍,我看眼下作用出来了,你这偷摸学的本事还是有些用处。”赵二田拍了拍三弟的肩膀,这小子打小就鬼精,周家村有个老童生,他见天就往他家跑,趴在院墙外偷听,为此没少挨棍子。 “那是,不然娘咋会让我来府城。”赵三地嘚瑟一笑,他们家就他数数最厉害,买东西决计是不会被人诓骗了去。 “三哥最厉害了,小宝要和你学数数!”赵小宝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脚悬空晃悠,特别配合地拍着巴掌。 “还说呢,上次教你数数,一百个都数不明白,学习一点都不认真。”说到这事他就郁闷,照理说小妹应该天生聪慧,一点就通才是,毕竟她可是小神仙啊! 结果呢?十五过了是二十五,二十五过了是三十五,他险些被气死。 哪有神仙连一百个数都数不明白的! 赵小宝不想理三哥了,直接掏出最后半盆野菜烙饼放桌上,赵三地也顾不上生气了,拿过一张卷吧卷吧就开吃。 他们没想到这趟真会来府城,还要待好几日,饼子已经快吃完了,明儿就得去外头买馒头填肚子。想到又是一笔花销,赵大山脑瓜子一阵嗡嗡作响,钱真是不经花。 啃完野菜饼,赵小宝带赵大山去木屋里睡,赵二田和赵三地则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就是外头着火了都得明日清晨才会开门。 就是这点不方便,小宝进了神仙地,外头咋喊她都听不见,哎。 这一夜,主屋那一家子不知因为啥事儿吵嘴,闹了半宿,要天亮才消停下来,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的。 去街上吃了朝食,今日又是一通瞎逛游。 自去年盐价上涨后,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好在庆州府和下辖县城盐价统一,盐价依旧是四十五文一斤,赵大山直接买了十斤。 过日子啥都能缺,唯独粗盐缺不得,日日都要吃的东西,不吃干活都没力气。买了叫小宝放木屋里,搁上三年五载都坏不了,除非日后降价,不然咋都不亏。 之后又打了几斤酱油和醋,给老爹买了一坛子酒,还给娘和婆娘买了绢花,给家里小孩买了饴糖点心蜜饯糖葫芦。后两者是赵小宝强烈要求买的,也不管哥哥们说绢花是小姑娘戴的,娘和嫂子戴不合适,她捂着耳朵不听,就要买,说啥都不成。 “娘是大姑娘,嫂子们是小姑娘,小宝是小小姑娘,我们都要戴绢花!”赵小宝看大哥不掏钱,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 “我的小祖宗诶!我买,我买还不成吗,这可是在大街上,你可不兴乱来!”赵大山一看她那架势,吓都脸都白了,生怕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凭空变出银子。 他忙掏钱买了几朵颜色亮丽的绢花,都不敢想象他娘戴着这玩意儿有多渗人。 赵小宝仅仅只是虚晃一枪,就吓得她大哥缴械投降,掏钱掏的贼利索,最后还在她的得寸进尺下,给娘多买了一支祥云木簪。 这大大小小的花销算下来,差不多一两银子。 兄妹四人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进去满满当当,出来只剩下一个用来做掩饰的空背篓。 这两日他们就花了将近四两银子,这几乎是他们一家一年的花销了,想到回家后要和娘算细账,赵大山就觉得头大,看来一顿骂是少不了了。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布匹会不会买太多?他们家十几口人,估摸着两匹布就能一人做一套新衣裳。 而一套衣裳,他们能穿很多年。 不过再怎么想也没用,买都买了,用不完就放着呗,反正有小宝在呢,坏不了。 想通后,赵大山又有心情逛街了,来一趟府城不容易,多看看,得看个够本,这样回村也有谈资,毕竟没哪个汉子不喜欢吹牛,都喜欢别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村里那群汉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甚至好些一辈子都没出过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明日再待一天,后日就要回县城了。 人参卖了,东西买了,心里再没惦记,夕食随便啃了几个馒头,兄妹四人还去逛了夜市。 一路走走停停,凑凑热闹彻底融入府城的繁华,最后赶在宵禁之前,他们慢悠悠随着人群散去。 回到临时落脚处,刚把房门关上,就听外头一声巨响,随即一道好似烟花绽放的绚烂,彻底照亮了漆黑的深夜。 赵大山抱着赵小宝走到院子里,主屋李婆子一家也快速跑了出来,所有人齐齐望向天空。 “奶,那是烟花吗?”刘婆子家的孙子指着天空兴奋叫道。 “是吧?这响动除了烟花还能是啥。”刘婆子表情略带几分疑惑,小声嘀咕,“这不年不节的,放啥烟花啊。” “我咋看着不像呢?是我老眼昏花了?咋那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老头心头一跳,眯眼看着被照亮的方向,西边啊。 西城可是达官贵人们住的地儿,他们庆州府的知府大人也住那儿,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大人眼皮子底下放火,不要命啦?! 第26章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全城惊动,远在南城的百姓还不知,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匪寇、或者说流民,在宵禁之后齐齐出现在西城,见到人就杀,杀完人就放火,首当其中的便是知府家一家。 等守城军赶来时,知府府邸大门敞开,几个下人横尸朱门,鲜血流了一地。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见此场景眉心猛地一跳,一群人行走间刀柄撞到甲胄发出沉闷声响,好似战前敲击的鼓声,震得人心脏砰砰直跳。 跨过门槛,行至庭院,婆子奴婢小厮躺了一地,鲜血似溪流浸入黑泥里,染成一片压抑地沉闷。小兵急忙跑过去弯腰探息,虽然早有预感,但看着手下人摇头,为首的将领脸色顿时一片漆黑。 外头打杀声愈发喧嚣,周围的府邸惨叫声连连,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黑沉的夜,连吸入鼻腔里的空气都是燥热血腥。 将领带着人疾步朝着内院走去,刚跨过内仪门,正好和十几个提着裤裆从里面出来的汉子撞了个面对面,对方见到他们,二话不说拎着大刀就朝他们砍来,一个个狠厉异常,竟是不要命的架势,堪比亡命之徒。 将领心头一凛,反手抽出大刀迎上去,怒喝:“你们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呵,好一个蠢货。”男子冷笑一声,随即暴喝,“老子从你眼皮子底下来的,受死吧,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 将领不再废话,举刀迎上。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战越心惊,此人完全就是疯狗一条,刀刀致命,恨不得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竟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命!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群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规模如此之巨大,每日进城的人他们查了又查,并未发现异常,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漏网之鱼?数量竟如此之多! 收到西城被围剿屠杀的消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酒杯砸了一地,谁能越过他们守城军的防卫突袭西城? 他们一路杀过来,眼睁睁看着西城大火漫天,附近的府邸发出阵阵惨绝人寰的叫喊求救声,他只能一路发出命令派部下前去救援,一边心急火燎往知府家赶来。 如今,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们来晚了,知府满门被灭。 围杀了那几个不知身份的亡命之徒,本想留下他们一口气,但对方眼见他们人多势众不可敌,直接横刀自尽了。 越过地上的尸体,将领带着手下去到内院,一眼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知府、和躺在不远处浑身赤|裸的知府夫人。 家仆尽绝,连奶婆子怀里紧紧抱着的婴儿都被利刃戳穿了胸膛,年轻婢女衣衫不整,脸上全是绝望之色。 他们把内院里外所有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水缸床铺暗门都没有放过,一番搜查下来,除了知府家的大公子不见踪影,三岁的二公子,才出生的小小姐,和上了年纪的家翁尽数被害。 将领脸上血色褪去,一股头皮发麻之感席卷全身,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人头落地的画面。 知府夫人,她可是陈国公之女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节 可不待他多想,外头传来几声惊叫,一个镇守城门的将士踉跄跑来,甚至因为紧张,来人双脚踢到门槛,整个人扑摔了进来。 “报!头儿,城内、城内突然出现了好多流民——” … 府城百姓一觉睡醒,天都塌了。 南城离北城太远,那头厮杀了一夜,好些心大的人照常睡觉,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天亮,他们发现街上突然多了好些高壮凶恶的汉子,见人就抢,甚至还有直接冲到别人家里劫掠,不给就提刀杀人,吓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几口之家跪地哭求,隔壁听见动静的邻居连忙闭紧门户,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不过短短半日,府城便乱成一锅粥。 “流民进城了!流民进城了!” “天杀的东西,别抢我的米!啊——我的衣裳!” “守城兵呢?咱们府城的守城兵都去哪了?!” “爹,呜呜,放开,你们放开,别打我爹……” 听到隔壁的隔壁传来怒骂声,眨眼的功夫又开始嚎啕大哭求饶,赵大山抱紧了小妹,整个人面色发青。 “大哥,二哥,咋办啊?”赵三地有点慌,不过一夜时间,外头好像变天了。 昨夜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儿,西城方向烧了一夜,滚滚浓烟犹如乌云压城,骇人至极。 若说南城被烧,那些当官的拖拖拉拉还勉强说得过去,可那是西城啊,住在西城的全是权贵,他们这两日待在府城也是听了不少八卦和小道消息,据说庆州府的知府大人乃是某一届的状元郎,他娶了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嫡女。 背景这般厉害的大人物,换位思考,若是里长家发生火灾,估摸着十里八村的乡民拎着水桶跑的比谁都快。 赵大山没啥见识,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这叫生存的智慧啊。所以西城烧了一整夜,他估计外头情况不太好啊,尤其半夜时分,火光已经从西城烧到东城,而那个方向住的全是大户人家,别的不多,就钱多粮多仆从多,结合外头的喊打喊杀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匪四处抢劫,府城这是大乱了啊! 好巧不巧,他们兄妹运气背到家,百年难遇的匪寇流民闯进府城作乱这等惊天大事居然让他们遇到了。 天老爷,这可咋整啊?早晓得就不该等镖局的人,昨儿买了东西就立马出城的。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这么待着不是个办法,咱得去外头看看情况,若是城门开着,我们要立马出城。”赵大山沉声道。 房子是租的,每日租金不少,他们不可能一直这么干等着,身上有再多钱都不够花,在府城喝口水都要钱,他们兄妹耗不起。还有那些匪徒流民,他也不知对方到底是不是流民,但这般烧杀抢夺,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连东、西二城都敢抢,南城大乱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待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眼下的情况,他大胆猜测,更多的匪徒都聚集在东、西二城,那里的有钱人多,油水足,跑来南城作乱的人属于吃不上肉只能喝汤的小喽啰。 可就是这样的小喽啰,手头都拎着砍刀,说着一口不太像庆州府的口音,四处打家劫舍。 庆州府虽大,但每个县的口音都略有些不同,就说他们潼江镇的口音,平安医馆的人一听就能听出来,想装外地人都做不到。但总体之言,除了强调有些地域差异,其他大差不差,都能听懂,不然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汉子咋敢带着弟妹来府城? “大哥说得对。”一直没说话的赵二田点头,他性子憨但脑子不憨,“只要出了城,我们就安全了。” 他担心守城军压不住这场祸乱,那两个方向浓烟烧得快遮住半边天,半点没有灭掉的架势,一看就是守城军抽不出手来。或许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就怕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差,他们最好是趁着动乱之初赶紧跑,不然再想不跑就来不及了。 赵三地点头,表示一切听两个哥哥的。 房钱昨儿已经交了,既然准备跑路,兄弟三人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也没啥可收拾的,买的布匹粮食粗盐都都被赵小宝收了起来,只剩一床褥子,也叫她赶紧收起来。 准备出门时,赵大山看向赵小宝,低声道:“小宝,外头现在不安全,你去里面待着。木屋里有馒头,还有点心,你饿了就自个拿着吃,切记多待会儿,最好……待上四五日再出来。” 他寻思若是此行顺利,五日后他们都该到家了,到时小宝再出来,周围安全的不能再安全。若是不顺利,顶多就是没出城而已,他们还在这里待着。 至于安全问题,赵大山没担心过,流民又咋了?还不就是个人,只要不是成堆的来,他们兄弟一把子力气不比他们差,真到要拼命的时候,他们也不是不敢下手砍回去。 唯一担心的只有小宝,她去神仙地待着,那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赵小宝一听都要哭了,一双手紧紧抱着大哥:“大哥,你们不要小宝了吗?” “胡说啥,我们怎么会不要你?!”赵大山虎着脸,“大哥只是让你去神仙地住几日,里面安全,你只要进去睡几觉,睡醒咱就到家了。” “可是睡醒后小宝就看不见大哥了。”赵小宝死死抱着大哥,眼泪哗啦啦掉,“你们都走了。” 赵大山脸上闪过一抹茫然,啥意思啊?他们走啥?他们回才对啊。 还是赵三地最先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问了个一直忽略的问题:“大哥,咱要是回家了,小宝出来后是落在家,还是落在这儿啊?” 对啊,好像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之前他们进出神仙地,包括小宝,都是在家偷偷摸摸进出,进去在家,出来也在家。之前在客栈、包括前晚在这间赁的屋子也是,夜里从哪儿进去,白日里就打哪儿出来。 若他们这会儿让小宝去神仙地里躲着,几日后他们回了家,她却落在了府城可怎么办?! 天都要塌了! 赵大山吓得面色惨白,冷汗淋漓,是他脑子没转过弯,竟是没想到这茬,还好三弟提醒他了。若是因为他的粗心大意把小妹落在了府城,他都不用等匪寇流民来砍他,自己弄死自己都算轻的。 “莫哭莫哭,大哥不会丢下你,大哥就是把自己丢了,都不会丢下小宝。”赵大山急得连忙伸手抹掉小妹脸上的泪珠子,朝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赵二田快速把家当全都装在背篓里,两个篓子重叠在一起,被哄好的赵小宝擦擦泪花,哽咽着把背篓收了起来。 紧接着,桌上出现了一把斧头,一把砍柴刀,一把匕首。 出门在外,咋可能不带点防身之物? 他们连去镇上都会往箩筐里扔两把镰刀,何况来府城,斧头和柴刀都是家里的家伙什,匕首是年初那会儿赵大山在镇上帮平安药铺的伙计抢回药材时顺手顺回家的。 这玩意儿后来还被赵老汉用来削过桃子,锋利得很,用来防身最好不过。 赵大山用布条把赵小宝死死绑在怀里,就算他跑动,赵小宝也不会掉下来,还能不挪眼地看着,他很满意。 赵小宝不是很满意,布条勒得她胳膊疼,她瘪瘪嘴没说话,因为他们刚打开屋门,就有两个络腮胡大汉踹开了紧闭的院门,冲进了院子里。 “交出家里的粮……” “滚!” 来人狠话还没放完,就被一脸凶恶的赵三地狠狠一脚踹在心窝,他整个人“砰”一下砸在地上。 赵大山看了眼主屋,堂屋紧闭,刘婆子一家躲在里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住在西厢房,旁边还有一间空屋,许是这两日没招揽到新的客人,那间屋子空着。 从昨夜开始,那一家子连茅房都不去了,一家老小躲在屋里,夜里看烟花的兴奋劲儿过去,大概也是察觉到了不一样气氛,后半夜再没开过门。 他们就住在进院后的左手第一间屋子,遇到事儿,首当其中的就是他们。 “老子捅死你!”另一个汉子回过神,大喝一声,举起手头的刀就朝赵三地劈来。 赵三地早防着这老小子,身躯灵活地朝一旁一扭,他手头拿的是匕首,这玩意儿适合阴着来,正面硬刚很是吃亏,一旁的赵二田大概也知晓,抬手一把推开老三,自个举起斧头就迎了上去。 赵三地则眼疾手快把地上那人掉落在一旁的刀捡起来,抬起一脚踩在那人腿上,就听“咔嚓”一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老二!”和赵二田打得难舍难分的汉子脸色一变,怒喝一声后,竟是不顾正面挥来的斧头,举着砍刀就要劈向赵三地。 赵三地也没想到他居然和二哥拼着命,还能中途拐弯把刀往他身上使,惊愣之下有些躲避不及,缺了口的刀把他胸前的衣裳都给砍开了条口子。 赵二田的斧头落在了汉子肩头。 “啊!”汉子i一声痛嚎,大掌一抹全是血。 赵二田到底是没和人动过真格,在村里打架都是用拳头互捶,顶了天鼻子流点血,见此场景也被吓得面色一白。 “走!”赵大山把赵小宝的脑袋死死摁在怀里,带着两个弟弟快速离开此地。 至于躲在屋里的刘婆子一家,只能自求多福了。 一路穿过小巷,来到几条大街,就见昨儿还热闹非凡的大街此时冷清异常,街道上掉落着附近商家的招牌,几张瘸了腿的椅子散落四周,甚至还有夜香撒了一地,散发出阵阵难闻恶臭。 偶有行人脚步匆匆走过,手头拿着防身的家伙什,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冷肃的气氛萦绕在这座昔日繁华的府城。 走过略显冷清的条街,到了南城主街,周围的人瞬间多了起来。 赵大山死死盯着四周,但凡有人靠近,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的赵二田和赵三地就挥着大刀呵退对方。 他们兄弟三人身高八尺有余,一身腱子肉,面相不善,平日里缩着脖子老实巴交,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子,谁都能上前揉捏两下。 眼下却不同了,他们虎着脸往那一站,不说人人畏惧,却是肉眼可见的不敢招惹。 流民都会下意识越过他们,柿子挑软的捏这个道理再蠢的人都明白。 而普通百姓和流民也很好区分,前者表情仓惶,后者面目嚣张,被剥了衣裳的百姓,和套着百姓衣裳亦显得另类的流民,两方人遇到,不是一个逃一个追,就是势如水火打得不可开交。 赵大山带着弟妹绕着人走,他不找别人麻烦,也没人来找他麻烦。 一路还算顺利,越靠近城门,周围的人就越多。 马车驴车骡车牛车挤成一团,谁都想走在前面,可谁都不想让,这会儿连赶着牛车的老汉都不怕坐在马车里的老爷了,连带着周围乌泱泱的百姓闹哄哄往城门方向挤,场面乱的甚至发出了踩踏事故,有人哭喊着她家男人要被踩死了。 赵大山他们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紧闭的城门。 而城门前,有一队官兵横着大刀拦着众人,不准大家伙出城。 挤在最前方的是挑着箩筐背着背篓的百姓,这些大概是昨儿进城来卖家中自产的货物没来得及出城的;旁边还有背着包袱、抱着娃子的百姓,这些应是平日里住在府城的老百姓,察觉到事情不对,想逃离府城避难;再之后就是被护卫护着的一辆辆马车,压着货物的驴车骡车,远远看去,一眼望不到头,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城!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流民四处烧杀你们不去管,反倒来阻我们出城!” “东城的关老爷家全家三十几口人,上到耄耋之年的关祖爷,下到尚在襁褓里的幼儿,一家老小全死了个干净!还有小厮被活活烧死,叫声凄惨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你们当官的难道是遇事睁眼瞎,无事青天大老爷,不去管他们,管我们作甚??” “知府大人呢?我们的知府大人呢?府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管的?” “李将军呢?驻守在咱们庆州府的李将军呢?” “李将军年初就去了新平县,到现在还没回来。” “知府大人被灭门了!!”有人带着哭腔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原本吵吵闹闹的众人顿时一静。 随即就好似水滴油锅,所有人都炸了。 知府大人被灭门了??知府大人死了??! 如说之前百姓们闹着要出城只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但现下一听知府大人居然死了,还被灭了满门,他们顿时稳不住了,堵在最前方的百姓率先开始朝着城门冲去,连挥舞着大刀的官兵都不怕了,生怕晚了一步就要血溅当场。 “别挤!再往前挤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上头下令,让百姓们都好生在家待着,我们已经派人去新平县通知李将军,择日他就会带兵回来围杀匪寇流民!” “不能开城门,若是因此放跑了匪寇你们担当得起吗?!” 一群士兵额头冷汗直冒,这群匪徒流民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府城里,明显是早有预谋,而他们守城军竟是没有丝毫察觉,导致知府被灭满门。 这已经不是失责之罪这么简单,朝廷命官被杀,还有东、西二城惨死的勋贵富户,破船还有三千钉,里面细枝末节的关系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如今府城大乱,知府夫妇惨死已成定局,上头的头儿、包括他们都希望能逮住为首之人,用他的人头来弥补几分他们守城军罪责。 他们已是必死之人,只求不要连累家人。 所以这城门,不能开。 就算死再多百姓,都不能放过一个的匪徒。 众人对视了一眼,原本只是阻拦,见最前头的一群泥腿子挤攘最来劲儿,干脆利索一挥大刀,把他挑着的箩筐砍做两半,声音冷沉道:“再往前挤,下一次,这刀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节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面皮一阵儿哆嗦,不敢再轻举妄动。 “都回去!”官兵们向前两步,百姓们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两方对峙,面对举着大刀的官兵,为首的几个汉子到底不敢、也没那个勇气用自己的小命去赌对方的心善,一步一步、被驱赶着往后退。 “都回去好生待着,动乱只是一时,等李将军带兵回来镇压叛贼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有人被唬住,有人却脑子清醒得很,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 赵大山他们跟在一群护着马车的护卫身后,他们这处离城门有些距离,只能隐约听见前头的说话声。赵大山不信,马车里的人更不信,只见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对着车外的护卫低声耳语几句。 紧接着,便见护卫一脸不忿地和周围百姓说道:“若待在家中安全,谁又会选择出城?说的倒是好听,我们乐意在家待着,他们倒是去把祸乱的匪徒给抓了啊!就会说风凉话,敢情被抢被灭门的不是他们,说啥等李将军带兵回来,等他带人回来我怕是全家尸体都凉了!” 百姓一听,对啊,事关生死,谁乐意待府城谁待,反正他们不乐意。 本来就没几个家当,粮食银子被抢,他们全家吃啥?横竖待着都是个死,不如去投奔亲戚。何况知府大人都死了,他们更觉没得指望。 若是守城军有用,那群匪徒又怎会混进城? “别听他们的!他在骗我们,他想把我们骗回去拖住那群人,等李将军回来他们就能立功!” “冲啊,大家一起往前冲,他们横竖只有十几个人,拦不住我们!” “怕死的就让开,今日我必出城,谁也拦我不得!!” “怕死的都滚开!”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挤,尤其是那些有护卫的富户,刀枪剑戟等武器虽由朝廷管制,但谁家没点手段?眼下守城军大半都在东、西二城和匪徒流民拼杀,只留了十几个人守城门,待护卫们拔出大刀,周围的百姓气焰顿时高涨,一窝蜂往前挤。 赵大山紧紧护着小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赵二田和赵三地紧紧跟在他旁边。 “大哥!”赵三地死死贴着大哥,生怕被人流冲散。 “老二老三抓着我的手臂,一定不要放,咱们跟着出去就成,别怕。”他们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这可是府城的兵爷,手起刀落间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如今他们非要出城,已经相当于和当官的对着干了。 赵大山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一双铁臂死死抱住小妹瘦小的身躯。 “大哥,小宝害怕。”赵小宝的脑袋一直被摁在大哥的胸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百姓群起激昂的态度,官兵严阵以待的肃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 “小宝不怕,不要抬头,不要看,把耳朵堵住。”赵大山来不及安抚,因为前头已经有人大喊着兵爷杀人了。 见了血,百姓们愈发疯狂。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从街头巷尾跑出,从高空望去,城门这条主道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犹如溪流汇聚江河,直冲前方拦路的河堤。 第27章 赵小宝埋在大哥汗津津的胸膛,听着他鼓噪的心跳,即便被大哥护着,她的身体仍被周围的人挤得痛苦不堪。 又吵又疼。 一个人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就会格外敏锐,她听见了刀枪碰撞的声音,听见了怒斥和惨叫,听见了小娃子哭喊着要爹娘。周围的风都是燥热的,她的身体越来越疼,大哥的心跳越来越快,二哥三哥嘶吼咆哮着推开拥挤过来的人,她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半个时辰,赵小宝感觉大哥都快站不稳了,后面的人即将把他们挤成肉饼时,耳边响起一声巨响,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 前方骤然一松,好似淤堵的湿泥倾斜,后面的人毫无防备,一连串摔到在地。更后面的人叠在他们身上,人挤人,人叠人,惨叫绝望夹杂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喜悦堆积在城门口。 那群护着马车的护卫推开挡路的百姓,率先挤出一条畅通小道,车辕上的车夫一甩鞭子,两匹骏马吃疼,不顾前方还有人,迈开蹄子冲了上去。 又是几声惨叫传来,原本跟在身后的赵大山等人吓得冷汗直冒,没反应过来时,身后又是一连串的惊恐声传来,众人忙转头,就见一辆辆马车撞翻挡路的百姓,跟在最前头的那辆马车身后率先出了城。 用身躯和生命撞开城门的百姓;躲在身后煽动他们的富人。 被马车撞飞的百姓;踩着他们尸体率先出城的权贵。 在这一刻,贫富和身份的差距,还有人性的残酷展现的淋漓尽致。 赵大山看着一辆辆马车率先离开,紧接着是骡车驴车牛车,最后才是反应过来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赵大山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手脚都有一瞬间发麻。 “大哥!”赵三地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他咋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他们应该赶紧出城。 赵二田也推了他一把,赵大山这才回过神,看了眼怀里的小妹,见她好好的没受伤,这才迈步挤进人群,犹如一片树叶,随波逐流、慢慢地涌出了城外。 高大巍峨的城门,被弱小的蚁群挤压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好似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叹息。 待人流散去,原地只剩无数凌乱的血脚印,和一群仿佛破烂般被丢在地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 … 出城后,人群奔向四方。 好在当初留了个心眼,赵大山记得路线,跟着同样朝着广平县方向走的众人身后,兄弟仨缩着脖子又变成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藏在人群里半点不打眼。 “大哥,小宝疼。”怀里的赵小宝突然开口。 赵大山吓得连忙检查她的身体:“哪疼,可是受伤了?” “勒的疼。”赵小宝瘪嘴,她忍了好久好久,大哥怕她丢了,布条绑的好紧,之前在城门口又挤得浑身都疼,差点呼吸不过来。 赵大山松了口气,赶忙给她解开布条:“小宝,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出了城就不用怕了,除非遇到匪徒和流民,不过可能性很小,就算有,他们也会去抢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老爷夫人,不会对他们这些浑身掏不出几个铜板的平民下手。 “好。” 昨夜一直凝神关注着西城的情况,赵小宝被哥哥们严肃的模样吓得不敢进去睡觉。今儿又是半日的兵荒马乱,先前经历的一切,别说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就是好些大人都受不了。 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赵小宝缩在赵大山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赵大山感觉怀里的小妹直蹬腿,两条秀气的眉毛拧的像毛毛虫,知晓她这是做了噩梦。 他面露愁色,今日经历的一切,对成年人而言都犹如噩梦,出城时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想这次到底死了多少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恐怖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走,谁也没办法回头,也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这一趟府城之行,给他们兄妹四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有人的腿都是软的。 中途有人脱离队伍,应该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或是去投奔亲戚的人。那些人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赵大山想,若是他们家就住城外的村子里,世道安生还罢,定是人人艳羡,可如今这样,怕是还不如深山老林旮旯角,毕竟谁都不知李将军能不能及时赶回来镇压匪徒。 若是不能,等那群人抢完府城的富户和百姓,会不会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村落? 要知道越是靠近府城,周围村子越富有,还有好些权贵人家的庄子都在城外。 到底祸乱发生在庆州府,即便这是赵大山第一次来府城,甚至一个熟人都没有,他心中仍旧升起一股悲凉之感。 只希望那个什么李将军赶紧回来吧,最好把那些杀千刀的匪徒流民全给杀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天黑赶路太危险,同行的人虽各有防备,但又默契地没有选择独行,他们在一处有避风石的地方升起两个火堆休息。 赵三地特意瞅了好几眼,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镖头他们都不在,不知是还在城里,还是破城后大家错开了。 明日就是相约回县城的日子,却没想到府城发生了这种事,如今也不知大家是否安好。 “大哥,吃馒头。”兄妹四人坐在视野盲区,这个位置他们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们。 原本还有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男子先他们一步相中,但见到他们兄弟三人后,那人沉默一瞬后选择放弃。 赵小宝偷偷把馒头塞给大哥,家里带的饼子和馒头都吃完了,这几个还是昨儿在府城买的,原打算今日再买些路上吃,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有几日路程,但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干粮了。 赵小宝垂着脑袋偷偷啃馒头,赵大山则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白日忙着赶路,只大概扫了眼有没有相熟之人,倒是没仔细看,如今一瞧,再一数,大概有个二三十人。 有一家三口,更多的是独行的人,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想要不被冲散全靠运气。他仔细观察了下那一家三口中的汉子,身材比他还要魁梧几分,长得不高,一脸络腮胡,手头还攥着一把杀猪刀,看人的目光很是凶狠。 这是个杀猪匠。 独行的人就没啥好看的,也看不出个啥,穿着好些的瞧着像商人,也有两个文弱书生,赵大山不敢小瞧,能活着跑出来都不是简单人物。当然,也有二人同行的,他也看不出对方是半路凑一起搭伙,还是本就相识,毕竟今儿是暴乱后的第一日,能立马反应过来要逃出府城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依旧在观望。 其中有俩人,赵大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是那个和他们相中同一个落脚地的年轻男子,看面相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衣裳,他怀里抱着个小孩,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小靴子和他身上穿着的补丁衣裳格格不入。 对方很是敏锐,赵大山视线刚落在他们身上,他就一脸冷意地望了过来,眸中暗含警告。 赵大山没被吓住,他看见了对方的脸色,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收回了目光,这样一直看着人家确实不好,只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瞧着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他全身心紧绷的状态,仿佛是时刻防备着有人蹦出来伤害到他怀里的小孩。 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像主仆,或者上下属。 “大哥,你睡会儿,今晚我守夜。”赵三地三两口就把馒头塞进嘴里,吃完还咂咂嘴,这馒头小的,就是给他儿子吃都嫌太小不顶饿。 明儿还得继续赶路,赵大山也没拒绝,当时为了方便跑路,他们把背篓褥子都叫小宝收了起来,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冷,他们火气重倒是没啥,担心赵小宝会受凉感冒,赵三地和赵二田都把外面的衣裳脱了给她搭上,赵小宝睡得很是香甜。 这一夜没发生啥事儿,很安生的度过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家继续赶路,随着离府城越远,好似落在脖颈上的屠刀被无形挪开,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交谈起来,怒骂那群说着外地方言的匪徒流民,又骂守城军都是群酒囊饭袋,整日就晓得站在城门口收钱,对他们检查得那般仔细,咋还是让那群人混了进来。 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但凡长了脑子的都能觉察出不对劲儿,那群人表面一团散沙,实则分工明细,夜间突袭西城,把知府大人一家老小杀了个干净,连守城军都是在燃起火光后才反应过来,要说没内奸谁信啊? 人杀完了,房子烧了,这群人才姗姗来迟。 “难道是知府大人得罪了什么人?” “周兄此言何意?” “只是猜测罢了。”被唤周兄的书生淡笑道,并未再开口。 “有没有人听过那些匪徒说话,可晓得是哪里的口音?” “略有几分耳熟,有些像是肃阳府那边的口音?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肃阳府,我以前认识一个外地走商,他就是肃阳府人。”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拍大腿,他是在府城开山货铺的,专收山货,前些年生意还没做大时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个肃阳府的走商。 说罢,他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喃喃自语:“前几年北方雪灾,好像就是肃阳府吧……” 做生意的就没有蠢货,即使官场上的事不是他们所能触及,但他隐约听友人酒后说起过,当初北方雪灾死了不少人,就是因为肃阳知府害怕担责,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隐瞒灾情,导致最后硬生生把还能挽回的局面彻底拖向最绝望的境地。 因受灾范围之广,更无人救援,冬日里好些穷苦人家十几口人被活活冻死,而村里县里府城这样的人户数不胜数,尸体愣是开春后才被人发现。 而被发现时,那些尸体早已被鼠类啃食只剩一具白骨。 更恐怖的是,一个月后,一场大瘟疫席卷整个肃阳府上下,甚至还有向整个北地扩散的情况。事态愈演愈烈,当时肃阳府上下官员被砍头的砍头,灭族的灭族,流放的流放,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后,提出封城,杀人、焚尸的官员,正是他们庆州府的知府大人,贺云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4节 第28章 当时他还是京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此事过后,他突然就任了庆州知府一职。 这是贺知府来到庆州府的第三年?富商挠了挠头,好像那些当官的都是三年一考评,如若今年顺利,明年贺知府应是要高升回京。 毕竟他夫人可是陈国公之女,外派任职地方官员本就是镀金来了。 可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很难不让人多想里面的弯弯绕绕啊。 赵大山也在听,不过他就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汉子,连他们嘴里的肃阳府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肃阳府人说话是啥口音。不过今晨那两个闯入院子的汉子确实长得不太像他们庆州府的人,地域和饮食习惯的差异,很容易就能区分出彼此之间的不同。 他们五官粗狂,身材魁梧,徒手便能拎起一个瘦弱的成年男子。这或许也是百姓不敢反抗的原因之一,只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才会当流民,这种人是不怕死的,啥事儿都干得出来,而他们有妻有子,家中二老健在,实在不敢和他们拼命,赌不起。 不过这咋又和雪灾扯上关系了? 赵大山越听越迷糊,雪灾他晓得,据说死了不少人,特别的惨。爹说还好他们这儿冬日不咋下雪,都不敢想一家老小活生生被冻死是啥惨状。不过就算是他们南方,冬日也难熬,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算没被冻死,也会因为生病活活拖死。 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一样的苦,苦难从来没有好坏之分,更不能比较。 不过他对知府大人一家的遭遇感到有些难受,府城给他的印象很好,不为难人的守城兵,干净的街道,百姓们脸上由内而外散发的笑容……虽然他没听过知府大人的事迹,也不晓得他做出过什么政绩,甚至不知他的名声是好是坏,他就是莫名坚信知府大人应该是个好官,不会剥削百姓,比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品性正直。 “咱们庆州府也就这两年日子过得松快些,贺大人没来之前,上一任……” “慎言!” 好友立马打断他,当官的可是他们平头老百姓能随意议论的?大家伙萍水相逢,倒苦水归倒苦水,万不敢交浅言深,免得被有心人惦记,日后给自己遭来祸端! 那人反应过来,朝着众人干笑两声,随即掩面退后,再未露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众人埋头向前走。 赵大山敏锐地发现原本走在中间的年轻男子已经落到了最后,还有越走越慢的架势。 他们兄妹故意落后是为了偷偷啃点头,虽然馒头吃完了,但之前买了不少给家里娃子带的饴糖点心等小零食,这玩意儿虽然不顶饿,但总比没得吃强,他们寻思还得两日才能回县里,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吧? 其他人大多背着包袱,提前有所准备,只有他们赶鸭子上架,只能当机立断跑,没有别的选择。 途中也有人提出到林子里找点吃食,但没人应和,大家伙都想赶紧回家,不愿多生事端。 就这般又走了一日,到了夜里,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连守夜的人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今晚轮到赵二田守夜,他敏锐地发现那个年轻男子频频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他怀里抱着的小娃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两日滴水未进,之前提出去林子里寻吃食的人就有他。 = 赵二田猜测他也没干粮了,或许原本有,但在破城时遗失了。 他有些谨慎地打量了对方几眼,一看之下心头不免一跳,对方的脸色瞧着愈发惨白,双唇干裂,抱着小娃的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像是使不上劲儿,要脱力了。 如今到底不是逃荒,顶多算是逃难,大人硬撑着不吃就罢,小孩儿咋能两日不吃东西呢?身子可顶不住。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着的点心,小妹担心他守夜犯困,偷偷塞给他,叫他饿了就吃一块醒醒神。他走过去递给年轻男子,低声道:“这里有两块枣泥糕,你和小娃一人一块,不吃东西哪有力气走路。” 年轻男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他没伸手接,反倒抱紧怀中的小孩,以掌撑地踉跄起身,朝着赵大山他们睡着的地儿走去。 赵二田一惊,有些防备地望着他,他只是看小孩可怜才给的点心,可不想惹上事儿啊。 可不待他多想,突然就听年轻男子道:“你家缺男孩吗?” 赵二田脑瓜子嗡嗡作响,一脸惊愕地望着他。 啥意思啊?他这话啥意思啊? 他下意识说道:“我家啥都缺,就是不缺男娃,多的都快养不起了。” 都怪祖坟埋得太好,一生一个带把,简直烦人。 “这样啊。”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也不知在遗憾啥,他仿似彻底没了力气,连站立都不成了,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家真的不缺男孩吗?”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赵二田正想说话,扭头就见大哥醒了,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想来大哥也听见了。 赵大山一脸不善地看向年轻男子,压低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让他们给他养孩子不成?休想!他们自家的孩子都还吃不饱呢,怎么可能帮别人养孩子。 他也不是傻子,这话说出来就一个意思,想把怀里的小孩送给他们家,他之前就看出这人受了重伤,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要给他怀里的小孩寻活路的地步。 “我身上有伤,破城时伤口裂了,身上又没有疗伤药,早晚都要死。”说到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见惯了生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不管赵大山愿不愿意听,“这孩子的爹娘都死了,如今就是一个孤儿,没什么牵挂。他很聪明,很听话,吃的也不多,会帮家里干活,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们。” 年轻男子声音愈发干涩,垂眸轻舔干涩的唇,咽下喉间上涌的血腥气:“……还望两位大哥发发善心,给他一条活路。” 说完,他浑身力道一泄,颓然地靠在在树上。 他时间不多了。 赵大山忍不住回头瞪了老二一眼,瞧你招来个啥!他们早在白日就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大好了,他后背心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当时他们走在最后,看见了也没吱声。 大家萍水相逢,本就是过客,别人的事儿他也不想插手。 可老二这个憨实的,竟把人招了过来,这人也不客气,张嘴就是托孤! 托孤这说法还是昨儿在茶馆外头听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就有一个将军托孤的场景,和眼下一模一样。 “小兄弟,你这……这孩子就没别的亲戚了?姑姑舅舅啥的?若是离得近,看在娃儿还小的份上,我倒是愿意走上一趟。”赵大山委婉拒绝,他又不是傻子,咋可能随便在路上捡个娃儿带回家?这小伙子说了老些话,可没一句在重点,譬如这娃儿的爹娘是谁?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亲人可是被那群匪徒流民所害? 一句没说。 赵大山心里有些烦躁,正想着要不换个地方,离这个年轻人远一点。他家也不是啥地主富户,收留这个孩子绝不可能。也不知他咋想的,同行的人这么多,有杀猪匠,有做生意的商人,他们谁不是更好的选择,咋偏偏看中了他们? “大、大哥,他,他……”一旁的赵二田声音颤抖。 赵大山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扭头望去,就见靠在树上的年轻人双目紧闭,他双手垂在两侧,怀里的小孩在大腿上滚了一圈后落在了地上,遮脸的衣袍散开,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清秀有些不准确,应该是精致,赵大山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子。他双目紧闭,干裂的嘴巴被血丝染红,许是两日未进食,显得十分羸弱,瞧着怪让人生怜。 看身量和模样,大概六七岁左右? 这小孩和小宝一样,一看就是家里如珠似宝呵护着长大,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那般身子骨单薄,腕似藕节,肉乎乎的。 “……”赵大山觉得脑瓜子疼,不是,哪有这么说死就死的?? “大哥,咋办啊?他咋真死了,这孩子咱要带回家吗?”赵二田有些无措,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招来这么大个麻烦。 “你和他说啥了?他咋会过来?”就眯了一觉,醒来突然多了一具尸体多了一个昏迷的娃,赵大山难得有些茫然,兄弟俩一样很无助。 这人说死就死,留下个来历不明的小娃丢他们面前,难道真要带回家?娘怕是要拿着扁担追着他们满村打。 赵二田就把想给他们枣泥糕的事儿说了一遍,赵大山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都是当爹的人,一路走来就没见那娃吃东西,心里嘀咕是不是饿得只能睡大觉,一时心软也能理解,毕竟还是个孩子。 给枣泥糕没啥,可养孩子他心里是不情愿的,还有些恼怒这人太过自以为是,是吃定了他们不成?非死他们跟前,不怕他们不管小孩? 可又没办法和死人计较,说到底,这小伙子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在他眼里也跟个孩子没两样,他都是两个娃儿的爹了,实在狠不下心。 转念想到家里的爹娘,他又觉得头疼,不是,这种事儿咋就让他们遇上了呢? 他家真不缺男娃啊,再来一个真的养不活啊! 赵大山没啥好办法,也不知该咋整,事情就这么僵持住了。 可心里再不舒坦,人都死了,就这般让对方暴尸荒野,他心里那关也过不去。兄弟俩磨蹭到天亮,等周围人都醒了,连守夜那个大兄弟都迷瞪瞪揉着眼睛熄了火堆,准备继续赶路时,大家伙这才看向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赵大山兄妹。 “大兄弟,得赶路了。”有人催道。 “你们先走,我们等等这个小兄弟……他这两日好像累着了,还没睡醒。”赵大山干巴巴说,这会儿天蒙蒙亮,彼此又不太熟悉,众人见那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男子靠在树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累狠了,他们也没说啥,朝着赵大人兄弟三人点点头就继续赶路了。 等人都走了,赵大山使唤老二去林子里挖坑,他则看向双眼紧闭,明显不是睡着,反而像昏迷男娃,叹了口气:“老三,你把他抱起来吧。” 赵三地已经知晓前因后果,闻言惊呼道:“大哥,真要把他带回家啊?咱咋跟爹娘说啊,无亲无故的,怎么能随便抱个孩子回家,那小兄弟就没说他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咱给人家送去啊。” “没来得及说就死了。”赵大山愁的很,这娃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也不想带回去,可他们不要,就只能把他丢在这里,屁大点的娃子,这和让他去死有啥区别? 爹娘那里,哎,回家后再商量吧。 半个时辰后,赵二地回来了,赵大山扛起已经有些僵直的尸体,朝老三使了个眼色,赵三地抱着小娃,带着赵小宝,跟在大哥二哥身后去了林子里。 赵小宝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三哥衣角,她还有些分不清状况,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大哥二哥三哥,我们要去哪里呀?我想回家。” “小宝别怕,待会儿我们就回家。”赵三地蹲下身,赵小宝立马爬到他背上。叫她抱紧脖子,赵三地腾不出手来,只能前面抱着一个,后面背着一个,跟在二哥身后进了林子。 地儿不远,就在附近,一个非常简陋的坑,他们甚至连一卷破凉席都拿不出来,只能委屈这个小兄弟了。 可转念一想,他就这么把娃丢给他们,又觉得他不是很委屈。 赵小宝见大哥把人放进挖出来的坑里,二哥用土掩埋上,她心里隐约知晓了什么,整个人乖巧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年初地动,村里死了二十几个村民,大人们就是这样去山里挖坑埋,这是大萝卜回来后偷偷告诉她的,他也进山帮忙挖了。 赵二地用锄头来回把泥土夯实,山林里野兽多,不仔细些,回头什么野猪之类的把土拱开,那才真是死了都不得清净。 不知这人姓甚名谁,赵二田随便寻了个树枝插上,以此做碑。 赵大山本想把男娃摇醒,虽然不知他们是啥关系,但小兄弟好歹护他出了城,瞧着也是逃命来的,这是救命之恩,该磕几个头。结果咋都摇不醒,若不是探了鼻息,晓得这娃儿还活着,赵大山都想在旁边再挖个坑了。 “走吧。”赵大山看了眼周围,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一把抱起赵小宝,兄妹四人、加上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娃继续赶路。 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人,未免麻烦,他们决定脱离队伍。反正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夜里小心些就是。 又赶了一日路,随着离县里越来越近,路上的人就越多,他们中途被人拦住,询问他们从何而来,得知是从府城回来,对方忙问府城大乱是否属实,得知是真,那人道了声谢后,一甩鞭子朝着府城方向赶去。 赵大山猜测他可能有亲人在府城。 看来那群人已经回到县里,府城有贼匪流民作乱的消息也传开了,他现在就希望那个啥李将军赶紧回来吧,几日过去,他走路都回了县里,没道理骑马的还赶不回来。 到了县城,赵大山摸出二十几个铜板递给赵三地,嘱咐道:“我们就在城外等你,你买完馒头赶紧出来,别在县里逗留,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回家。” “嗯!”赵三地接过钱就去城门口排队。 赵大山抱着小妹,和背着背篓的赵二地寻了个偏僻角落蹲着,他们不敢进城,除了不想交那么多进城费,更担心遇到路上那行人。虽然碰见了别人不一定搭理他们,但自个心里藏着事儿,也担心对方看见背篓里的男娃,到时不好解释。 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赵三地拎着一袋热乎乎的馒头出来了,赵大山和赵二田立马迎了上去:“咋这么久?” “县里也乱糟糟的,好些商铺关了门,我跑了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包子铺。”赵三地先递了一个肉包子给小妹,自己拿了一个馒头,然后才把布袋递给大哥。 赵小宝已经好些天没吃热乎饭了,好在她也没饿着,娘给她煮了十几个鸡蛋在木屋里放着,顿顿吃,她都快讨厌鸡蛋了。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啃得满嘴流油,她看了眼二哥的背篓,好奇问道:“二哥,他怎么还在睡呀,他不饿吗?” 一路上,这个小孩就没有醒过,他咋就不晓得饿呢? 哥哥们没瞒着她,已经和她说了,他们要把这个小孩带回家,日后可能就要和他们一起生活。 他的家人都死了,他如今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赵二田连啃三个馒头才缓过劲儿来,这几日饿得走路都没力气,好在后头周围没人,他们饿了就叫小妹从神仙地的小溪里给他们舀水喝,实在扛不住就啃块饴糖,这才坚持下来。 “待会儿二哥给他塞点吃的,他晓得吃呢。”那个小兄弟这点没骗人,这个娃确实聪明,开始他们还担心他醒不过来,也不晓得饿,怕是半路就得给他挖个坑。结果没想到小宝往他嘴里塞鸡蛋,他居然晓得张嘴,就是眼睛一直闭着,吃东西像是身体本能的行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5节 他想活着。 途中,赵大山把男娃从背篓里抱出来,赵小宝熟练地往他嘴里塞被撕成小块状的馒头粒,男娃一如之前张开嘴,乖乖吃了。 就这般喂了小半个馒头,他们放心下来,继续赶路。 离开广平县,循着来时的路朝着潼江镇慢慢走去,路上往来的行人变多,时不时能遇见一辆驴车从潼江镇方向驶来,朝着不知是县里还是府城而去。 素不相识,自是没有交谈。 就这般走了大半日,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了潼江镇。远远看了一眼镇口,他们没进去,径直朝着晚霞村方向走。 夜晚走山路不可谓不危险,从府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他们走的都是大路,虽然也有危险,但警醒些也还成。可从镇上到回家这条路就不一样了,不但要小心蛇,还要谨防着遇到野猪下山,尤其是夜晚,看不见脚下的路,全凭月光照亮,若是不熟悉路线,很容易踩空摔下悬崖山坡。 好在这条路,赵大山他们闭着眼都知道下一脚该踩在哪里。 出来十几日,又经历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祸乱,破城那日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如今只想迫切地回到家里,只有看见自家那顶茅草房,看见爹娘婆娘儿子,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能落到实处。 两个娃儿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呼呼香甜,打着火把,踩着月光,兄弟三人一路没歇,终于在子时回到了晚霞村。 赵有才家的黄狗一个劲儿犬吠,赵有才的婆娘被吵醒,隔着窗户骂了几声才消停。 赵三地听见狗叫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知道为啥,心头激动的很,恨不得翻进赵有才家的院门狠狠揉搓一番狗脑袋,好狗啊,鼻子真灵,他们还没进村呢它就发现了。 “大哥,你上回说周大郎家的母狗快要下崽了,咱出来好些时日,估摸着已经生了,明儿我去周家村看看?” “成,上回就已经说好了,你直接去捉就行。”上回去周家村买猪肉,顺道问了嘴谁家有狗崽,运气挺好,周大郎家的母狗大着肚皮快要生了,他当时就和那家人说好,回头捉条回家养。 当然不是白捉人家的狗,要给钱的。 他们没走村里那条路,而是绕过村头走的小路,大半夜里的,老黄狗快把村里人都吵醒了。 上了年纪觉浅,王氏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仔细一听是老大他们的声音。她反手一巴掌拍在身旁鼾声大震的赵老汉身上,穿着衣裳起身:“老头子醒醒,老大他们好像回来了。” 她点亮油灯,隔着窗户朝外喊:“老大,可是你们回来了?” “娘,是我们回来了,把你吵醒了?” “咋走夜路回来,多危险啊。”说话间,赵老汉也醒了,侧屋几间屋子也传来了动静,一家老小都醒了。 家里顿时热闹起来,去灶房烧水的烧水,热饭的热饭。 “咋去这么久?”王氏出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闺女,俩背篓呢,也不晓得他们这是买了啥?憨不愣登的,不晓得叫小宝把东西收木屋里去,自个背着走多累得慌。 她伸手正欲把蜷缩在背篓里的闺女抱起来,结果一上手,顿觉这重量不对。 她从小抱到大的闺女,是啥重量手感,她比谁都清楚。 油灯昏暗,乡下人都有夜盲症,其实一到天黑就看不太清楚。可再是老眼昏花,她也知道抱起来的是个小娃子,身量比小宝要高些,身子骨还成,但没闺女肉乎。 她一时不知是该放下还是抱着,惊愣地看向老大老二老三:“你们打哪儿捡回来个孩子??!” 赵大山支支吾吾不敢说,垂着脑袋直搓手。 第29章 “娘。” 另一个背篓里的赵小宝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王氏,伸出双手:“抱。” 王氏赶紧把怀里的小娃塞到老头子怀里,先他一步把闺女抱了起来。她心里惦记的紧,自他们出门后心就没落下来过,爱不够似的颠了颠她敦实的小身子,满脸慈爱:“可担心死娘了,肚子饿了吧?娘叫你大嫂给你蒸鸡蛋羹吃。” “小宝不想吃鸡蛋羹。”啃了一路的鸡蛋,赵小宝现在听见鸡蛋就害怕,一个劲儿摇头,“娘,我不要吃,不吃嘛。” “好好好,不吃,娘明儿给你炒肉,咱吃腊肉。”王氏摸着闺女瘦了些的小脸蛋,心疼的很,“这趟遭罪了,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 赵小宝抱着娘撒娇,扭头见爹眼巴巴瞅着自己,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喊道:“爹,小宝想你啦。” 赵老汉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都顾不上问怀里的娃子到底咋回事儿,抖着声儿应道:“哎,哎,爹在呢,爹也想小宝。” 朱氏和罗氏把饭菜端上来,路过时都看了眼爹怀里抱着的娃子,她们眼利,一眼就看出是个男娃,五官长得挺标志,一看就不是乡下娃。 “这一趟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朱氏余光瞥向那头,无声询问自家男人咋回事儿。 赵大山接过碗,拿过筷子,见一家老小都望着他,知道不说是不成了,不然今晚大家伙都别想休息。他只能把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连卖人参都没细说,只说府城大乱:“事情发展得太快了,连府城的百姓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敢关着门躲在家里。他们能躲,我们不行啊,每日吃喝住都要钱,只能想办法逃。”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那群人胆子大的有些不正常,连守城军都不放在眼里,直接冲到东、西二城烧杀抢掠,还把知府一家都杀了,普通山匪能干出这事儿? 他虽然是个农家汉子,但也晓得小偷都不敢上里长家偷鸡鸭,就算要抢粮抢钱,抢南城的普通老百姓不比权贵家容易?那两处可是有家丁护卫的达官贵人啊! 事发当晚,他一夜没敢睡,站在院子里一直关注那头的情况,大火冲天,浓烟滚滚,东、西二城烧了整整一夜,他看着那个场面只觉心惊肉跳,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环绕,叫他赶紧跑,赶紧带着弟妹离开府城,越远越好。 这些话他没和爹娘说,免得徒增担忧,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远,太偏僻了,就算外面闹翻了天,估计都影响不了他们这山旮旯角。 他更没敢提破城时的惊险,糊弄道:“我们顺利出城后,广平县的老乡结伴而行,走到半路时,这个男娃的家人没撑住,把娃儿托付给我们就没了。”他低着头不敢爹娘,也不敢看婆娘和两个弟妹,这毕竟是个娃子,不是猫狗,他擅自把人带回来这样确实不对,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不是一句简单的心软就能糊弄过去的。 “老大,这娃子看着不像咱乡下娃啊。”赵老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他家人去世前可有说家中还有什么亲戚?”王氏沉着脸问。 赵大山摇头:“也不知是没来得及说,还是不愿说,只道爹娘都死了,孩子已是孤儿之身。” 说完,堂屋里一阵沉默。 所有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罗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眼中情绪莫名。不过这事儿轮不到她们开口,而且也不是大伯哥一人决定带回来的,三兄弟一起出门,没道理全把责任都推在大伯哥身上,想通这点,妯娌两个不由瞪了眼身旁的男人。 赵三地脖子一缩,他有些怕婆娘。 赵二田低垂着脑袋内疚到直搓手:“爹,娘,嫂子,弟妹,人是我招来的,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怪大哥和老三。” 朱氏和孙氏忙摇头,一前一后道:“哪能怪你一个人,万不要多想。” 见饭菜都要凉了,王氏直接发话:“先吃饭吧,吃了早些洗漱睡觉,这一路都辛苦了,有啥事儿都等明日再说。” “先吃饭。”赵老汉一锤定音,把怀里的娃儿递给一旁的大儿媳,“老大媳妇,这娃就先交给你,你给琢磨下今晚咋睡。”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五个小子全挤在一张大床上,个顶个的莽实,根本没多余的位置能塞下手头这个。 若真把人留下,家里怕是还得起间屋子,最差也得拼个床板子,让他和五个小子挤一个屋。 一切等明日再说。 吃完饭,洗漱完,一家子各回各屋,再拖拉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 翌日,天光大亮。 温暖的阳光从半掩的窗户照射进来,院里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好似风击铃铛,十分悦耳。 贺瑾瑜缓缓睁开眼,就看见五张挤来挤去的大脸对着他,好似对他充满好奇,嘴里惊呼声不断,仿佛他是什么稀罕物。 他眉心微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醒啦?”最小的赵喜见他望向自己,忙扭头冲院子里喊,“奶,那个小屁孩醒了!” 小屁孩?谁?说他吗? 贺瑾瑜躺着没动,周围环境很陌生,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护卫大哥也不在身旁,他不敢轻举妄动。 “睡不醒的小朋友睡醒了吗?”之前那道笑声的主人惊呼一声,贺瑾瑜下意识看门口,就见一个胖墩墩的小女娃一溜烟跑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 赵小宝冲过来,趴在床沿好奇地盯着他瞧了片刻,见他真的醒了,脸颊不由荡出两个梨涡:“你终于醒啦,肚子饿不饿呀?” 贺瑾瑜紧抿双唇,视线一直望着门口,手指有些焦急地抠着掌心。 “醒了就先吃点东西吧。”王氏看着围在一旁的五个小子,“小五,你去灶房把你小姑吃剩的粥端过来。” 久不见护卫大哥,贺瑾瑜终于有些着急了,他慢慢坐起身,看着明显是一家之长的王氏,肃着脸拱了拱小手,十分礼貌:“问阿奶安,请问李宣大哥何在?我想见他。” “李宣,可是与你一起的那个年轻男子?”见他才六七岁的稚龄,却像个小大人般懂礼数,对她一个乡下陌生老妇口称“阿奶”,王氏原还有些冷硬的心肠,见此也不由软了些。 “是,就是他,我想见李宣大哥。”贺瑾瑜眼睛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什么,清亮的眸中闪过一抹黯然和恨意,他忙低下头掩去。 王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正好此时赵小五端着粥过来,王氏接过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半勺米粥递到他嘴边,温声道:“听小宝说你在路上一直昏睡,没吃什么东西,你还小,身子骨不能熬坏喽,先吃点米粥吧。” 贺瑾瑜望着递到嘴边的勺子,缺了半个口,碗中的粥亦是米少水多。余光扫了眼这间屋子,是乡下常见的黄泥茅草房,眼前的老妇和站在周围的五个男孩儿均是身着粗布麻衣,只有双手托着小脸趴在床沿的小女孩穿着藕粉襦裙,是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眼前的一切,都在给他传递一个信息,他如今在乡下,而收留他的这家人日子过得并不富裕。 这碗米粥,已是相当珍贵之物。 他是家中长子,从小被父亲带在身旁亲自教导,曾数次随父亲下乡体察民情,对村里百姓的桌上餐食和住宿环境了然于心。百姓喜欢儿孙,不爱闺女,这家人倒是正好相反,小女孩养的好,男孩倒是养的有几分随意。 不过一个照面,他心里便有了计较。 “多谢。”他想伸手接过勺子,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他并未逞强,只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垂着小脑袋,任由眼前的阿奶一口口喂食。 小半碗米粥下肚,他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于是看向王氏,再次开口道:“阿奶,我想见李宣大哥。” 王氏收起碗勺,扭头冲外头喊道:“老大媳妇,你去地里把老大叫回来。” “哎!”朱氏应了声,丢下笤帚就出了门。 贺瑾瑜心头一跳,莫名有些不安,李宣大哥不在这里吗?为何是去叫她家大儿?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李宣大哥在,他一定会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你很冷吗?”赵小宝见他抖了一下,忙扯过一旁的被子给他搭上,胖乎乎的小手还拍了拍,“娘说小孩子不能受凉,生病了要喝药,很苦的。” 贺瑾瑜摇了摇头。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等赵大山踩着一脚泥回来,王氏把屋里的娃子全赶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 赵小宝被娘牵着小手,关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男娃。 “娘。” “咋了?” “李宣大哥没了呀。”赵小宝攥着娘粗糙的手指,仰着小脑袋,一脸期待地望着她,“他以后怎么办,娘会让他留在我们家吗?” 王氏没说话,带着她去了堂屋,之前就在整理从府城买回来的东西,糙米买了几百斤,粗面粉几十斤,还有布匹,这三样是大头,家里人看见都很是欢喜。 当然,还有卖人参赚的八十两银子,虽然花了差不多快五两,剩下七十五两也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只要这几年风调雨顺,这笔银子能让家里过得很好了,至少不用再饿肚子。 还有那匣子金物,原打算叫他们趁此机会换作银子或粮食,却没曾想老大也是个不靠谱的,居然带着弟妹蹲茶馆外听书,看女子卖身葬父,逛夜市,耍尽了热闹,居然忘了正事儿! 王氏正想骂,赵大山就从屋里出来了。 “大哥!”赵小宝连忙跑过去,双手扒拉着他的大腿,小心翼翼看了眼关上的屋门。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6节 里面隐隐传来啜泣声。 “娘。”赵大山走过来,垂着脑袋等挨训。 王氏却没骂他,顿了顿,才缓声道:“老大,这事儿得拿出个章程来,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辛苦,这不是我和你爹两个人就能做主的,还得家里人心甘情愿才行,免得日后埋怨,对谁都不好。” 家里虽然是她和老头子说了算,但一大家子过日子,谁没点心思?尤其是三个儿媳,她们这些年安分守己,除了才嫁过来那一年婆媳、妯娌之间性子没磨合好,闹了些矛盾,后来生活久了,都明白彼此不是啥刻薄讨嫌人,日子也就满满顺当起来,再没闹腾过。 她虽能做主,但不能完全不顾她们的想法,若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却引来儿媳们的不满,往后吵闹多,日子过得不舒坦,这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赵大山点头:“娘,我晓得。” “人是你们三兄弟带回来的,孩子看着也可怜,咱好生商量一下,是走是留,家里人一起做决定。” “都听娘的。” “行了,去忙吧。”王氏挥手把他赶走了。 等大哥一走,赵小宝轻轻抓着娘的衣裳摇了摇,王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哄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孩子,想留他在家中,可娘担心啊,那孩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他落在咱家,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不担心多一张嘴吃饭,也不担心养不熟,就怕他给家里带来灾祸。 小宝还小,不明白这些道理,但王氏人老成精,晓得有些便宜占不得,她若是眼皮子浅的人,老大他们当初挖到金子时,她就已经让他们去镇上换成粮食了。 来历不明的人和东西,总要多个心眼。 赵小宝懵懵懂懂点头,她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晓得娘说的就是对的,也就不再央求,笑眯眯扑到娘怀里要饴糖吃,哄得王氏脸上笑容没落下过,她要啥就给啥。 “小嘴这么甜,是不是吃饴糖吃的?” “是呢是呢,娘给小宝吃饴糖,小宝嘴甜哄娘高兴。” “哈哈……” … 回到村里后,日子好似没啥变化,该干活干活,该砍柴砍柴,村里人也不晓得赵家多了个娃儿。 等到夜里,那孩子睡了,一大家子坐在堂屋,点着油灯,正在商量这件事。 赵老汉作为一家之主,没墨迹,率先开口:“我和你娘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也别藏着掖着,心里想啥就说。若是现在不说,过后又不乐意,那就是搅家精,不管是老大几个,还是老大媳妇几个,甚至是小五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我和你娘都不会惯着。” 说罢,一一看向儿孙们,屈指轻敲板凳:“好了,先从老大开始说。” 被点名的赵大山下意识想站起来,被爹娘横了一眼,不敢俯视爹娘,又麻溜坐下,挠着头道:“爹,娘,既然你们让我说,那我就说了。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赵大山没啥本事,但我打小你们就教我要有责任心,自己干的事儿再苦再累都要担着,如果只是多双筷子,我愿意多干点活儿,多挣上一口粮食把他养大。” 说完,他看了眼爹娘,又扭头看了看弟弟弟媳,还有乖乖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小脚的小妹,接着道:“但我是家里的老大,你们的想法和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娃儿身份不对,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只能对不起爹娘对我的教导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人是他带回来的,他愿意把娃儿养大,苦点累点都没啥,但前提是孩子不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 赵老汉点点头,依次看向赵二田和赵三地。 兄弟俩的意思也和大哥一样,赵二田不咋会说话,只搓着手说:“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三地则是:“大哥二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老汉都懒得看他俩了,三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就不指望他们能说出个不同意见来。他扭头看向三个儿媳,晓得她们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对朱氏道:“老大媳妇说说你的想法。” 朱氏是家里的大儿媳,闻言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娘,小声道:“爹,实话说,家里要多养一个孩子我是不咋乐意的,咱家日子也不好过,我不想从小五他们嘴里省下一口粮来养别人的儿子。”人都有私心,她就是个普通妇人,没啥大见识,家中的灶房活计是她在管,饭是她在做,每日舀多少米下锅都是她在精打细算,而且家里不缺男娃,不像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家需要个带把的来顶立门户,多养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没啥好处。 当家的愿意养,那是他的想法。爹让她说自己的想法,她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说了。 赵老汉点点头,然后看向罗氏和孙氏。 妯娌俩没看自家男人,听了大嫂的话心里有了底气,也表态了:“爹,娘,我们和大嫂一样想法。” 得,三个儿子穿一条裤子,三个儿媳穿一条围裙,对这件事持不同意见。 赵小宝见爹笑眯眯地看向她,立马坐直小身子,举起胖乎乎的胳膊,积极道:“小宝听爹娘的!” “好好好,小宝乖,小宝最懂事了。”赵老汉笑得一脸慈爱,小棉袄就是贴心啊,不像她三个哥哥,也不像她三个嫂子,还得是小宝和他们老两口一条心! 赵小五几个小子已经昏昏欲睡,白日里和村里的二癞大萝卜他们去河里摸鱼玩了半日,早就想睡觉了,见终于轮到他们发言,作为大哥的赵小五立马道:“阿爷,阿奶,我们也都听你们的!” “对对对,我们都听爷奶的。”谷丰登喜四个小子叠声应和。 “就是日后顿顿少喝几口稀粥也好?饿肚子也好?吃啥都要分出去一口也好?床要被占一个位置、翻不了身也好?”赵老汉看着几个孙子。 五谷丰登喜对视一眼,呐呐道:“其、其实这样不咋好。”说完又挠着头嘿嘿笑,“不过我们听阿爷阿奶的,你们不会害我们,爷奶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王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于是看向三个儿媳,温声道:“娘知晓你们的心思,都没有错,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和你爹的想法和老大差不离,这人一开始没带回来还罢,带回来了,又因为自己的私心丢了,就算是养猫养狗也不能这般,做人不能这样。” 朱氏三人点点头,心里只觉熨帖,知晓婆婆这是在给她们解释,她们也能听进去。 “但老大说的没错,若是那孩子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们咋都不能养,就算费些事儿给送去亲戚家,咱也愿意。”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他们家只是潼江镇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僻村子,他们赵家更是祖上三代都是贫农,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他们不愿沾惹,更惹不起。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在那个孩子身上。 今晚他们一大家子私下商量愿不愿意养人家,没准别人还不乐意呢。贫富差距太大,从小见识不同,眼界不同,或许他们完全就是在自寻烦恼。王氏短暂和他接触过,觉得那娃儿聪明的不像六七岁的孩子,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赵家人做事敞亮,更没有瞒着孩子的意思,隔日清晨,王氏端着半碗赵小宝吃剩的粥,带着闹着要跟来的闺女进了房间。 不等对方小大人似得拱手行礼,王氏开门见山道:“想来昨日我那大儿把一路上发生的事都和你讲了,孩子,我知晓你定是家中遭逢变故才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阿奶我不把你当外人,有些话就明说了,我晓得你能听懂。” 贺瑾瑜垂着脑袋,他眼圈红肿,声音低哑道:“阿奶请说。” “那位叫李宣的年轻男子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大儿,他是个老实人,不忍心把你一个小娃子丢在半路,就给带了回来。你也看见了,我家就是普通庄稼户,一年收成勉强混个饿不死,家中孩子也多,多养一个很是困难……” 说话间,王氏一直用余光打量孩子,见他脸上并未露出不忿等情绪,心下满意了几分。 这种时候就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她并不会小瞧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们可比村里那些十几岁的大小子心思还重。 “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们不能坦诚相待,接下来的话就不必多说,你只需说一个地点,只要在庆州府内,不管多远,我们都把你安全送去,算是全了一番相识之情。”王氏的态度不容反驳,但表情却很是温和,至少贺瑾瑜没有感受到一种被驱逐和排斥的感觉。 她很慈和。 可是,他的来历很难让他对才认识两日的人坦诚相待,这是拿命在博。 王氏见他一直抠着掌心,整个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安,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相信她的话。 多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爹娘已经去世了?” “嗯。” “家中可还有亲人?” 贺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有。” “你若不愿开口,阿奶不勉强你,你不要逼自己。”看他额头冷汗直冒的样子,王氏到底还是心软了,掏出帕子递给他,“你告诉我亲人的住址,等你身体好些,我叫我大儿亲自送你去亲戚家。你放心,答应李宣的事,我们不会反悔,会安全把你送到,不会让你丢了小命。”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善意,或许是他自知没有别的选择,贺瑾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一瞬后,突然抬头看向王氏,直接朝她扔了个惊雷:“小子姓贺,名瑾瑜,我爹是庆州知府贺云章,我娘是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女儿陈涵之,舅舅是镇守边关的振西大将军陈广昴,舅母……舅母是庆州府广平县潼江镇于家的嫡长女,于琳琅。” 王氏只觉耳边惊雷炸响,她有一瞬间耳鸣,之后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说他爹是谁?? 贺云章? 那个刚被灭了满门的庆州知府贺云章?? 他是贺云章的儿子?! 第30章 贺瑾瑜把自己的来历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他知晓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被送走,或收留。 心里天人交战一番后,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对王氏道:“阿奶,我有一些话想与您说,您先听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昨夜他并未睡着,隔着窗户看见了堂屋方向被油灯映照的一大家子,知晓他们在商量他的去留。 王氏还在震惊他的身世竟如此不凡,听罢,下意识道:“小公子您请说。” 贺瑾瑜一顿,肃着小脸拱手:“阿奶叫我瑾瑜就好,我是晚辈,万不敢担您一声‘您’。” 王氏觉得好笑,只能点头:“好,瑾瑜你说。” 贺瑾瑜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道:“我爹娘阿爷不幸遇难,我外公在京城,舅舅舅母远在边关,府城大乱,李宣大哥说守城兵里有内奸,他担心有人埋伏在半路,故而不敢带我去京城,那些人也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他只能带我去寻潼江镇的于家。” 说到爹娘,他眼中泛红,滔天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王氏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于家。 于家谁人不知?唯一一个走出潼江镇这个山旮旯的大官就姓于,于家主宅就在镇上。他们潼江镇因为于家,在县里都有几分脸面,百姓也因此受惠,潼江镇的人很是推崇于家呢。 不过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过偏僻,好处倒是半点没沾上,但也听说于家家风很好,留在潼江镇的支脉都不是那等仗着身份欺压百姓的蛀虫。 知晓他和于家还有这层关系,王氏便道:“于家就在镇上,走上三四时辰山路就到了,明儿我就叫我家大儿送去你于家,我家没啥稀罕物,你只有去于家才能养好身子。” 贺瑾瑜小声道:“我能想到的地方,那群人也能想到。” 王氏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剑,武器是朝廷严格管制的东西,不可能大规模出现在民间,更不可能出现在一群烧杀掠夺的流民匪寇手里。”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他爹死于流民暴动,更是死于阴谋诡计,府城大乱是有预谋,他家包括丫鬟小厮共二十几口人,全都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们背后之人不会允许他活着。 他们一定会翻遍整个庆州府,他们不会让他平安到达京城,更不会让外公找到活着的他。 于家并不安全。 这是他醒来后,思来想去得到的结论。 而且于家因为上一代的内宅阴私,导致表兄失踪,舅母一气之下随舅舅远赴边关,已多年不与娘家往来。多重因素的考虑下,于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王氏,轻声道:“阿奶,于家对我来说不安全,我不能去于家。我想活着,我一定要活着去京城,或者去边关,我要活着见到外公和舅舅。”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可到底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是聪慧早熟,家中骤逢巨变,至亲离世,他忍了一路,直到现在才敢松懈几分。 王氏见他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心里不免也有些难受。她听大山说了县城和府城的区别,他说府城比县城好,守城门的兵爷都不为难人,买东西也没有被坑,更没有被看不起,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比县城好,上行下效,其中定有知府大人的功劳。 许是先入为主,王氏也觉得知府大人挺好的。 他们这些百姓对当官的没啥大要求,不为祸一方就算好官,如果再干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王氏到底是个普通老妇,见识有点但不多,见此连忙安慰他:“莫哭了,莫哭了,日后要坚强才是。” “阿奶,我不想给你家遭来灾祸,可我现在的存在就是一个祸端。”贺瑾瑜望着她轻声道,李宣大哥选中了赵家三兄弟托孤,他在破城前被他强行塞了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称“赵大山”的男子对他说的,他听后一言不发,只觉愧对他们的善良。 当日他心血来潮想去逛夜市,没曾想在宵禁前回家,他家府邸却被一群匪徒围剿。周围喊杀声震天,李宣大哥为了保护他逃跑身上被砍好几刀,东躲西藏一夜,身上又没有止血药,他已是强弩之末,后来又护着他出城,强撑着走了两日,在死前只想给他寻一个去处。 他没有和赵大山提及于家,许是在半路也反应过来,于家并不安全。那时他已经别无选择,于是观察了一路,最后选中了赵大山兄妹四人。 他心中感激李宣大哥到死都在为他打算,可他也愧对赵家,因为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那群人找到他的踪迹,和他有过牵连的所有人都会被灭口。 赵家和他一样,已经没有了退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7节 他深知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坦诚,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世有任何隐瞒。 王氏好似也慢慢反应过来,这件事从大山把娃儿带回来的那一刻,就由不得他们选择了。那群人如此穷凶极恶,连知府家都敢灭门,又怎么会留下一个小孩子? 这不是应了那句老话,野草没割干净,转头又冒出一片么? 王氏想到这里,脸瞬间白了。 贺瑾瑜见她这般,连忙安抚道:“阿奶不必太过担忧,见过李宣大哥和我的人都死了,回广平县这一路我一直昏迷不醒,没人见过我的长相。我问过大山叔,他们也没进广平县,回村时是深夜,连村里人也没有见过我,我们都很安全。” “啥事儿都有个意外,若是他们找来可咋办?!”王氏可没他这般光棍,说句不恰当的话,她有一大家子,他就一个人,他不担心她担心啊! “那就只能逃命了。”贺瑾瑜想了想认真道。 王氏按捺住去院子里拿扁担的手,在心里一个劲儿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这不是自家娃子,轻易抽不得。 “阿奶,我没有说风凉话。”见她憋着一股气,贺瑾瑜忙解释,“那群流民行事如此无忌,说明背后有人在指使他们,他们敢进城杀人,丝毫不做遮掩,说明他们背后之人权势滔天,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李将军……李将军要么赶不回来,要么只能饮恨流民刀下,庆州府大乱是迟早的事。” 或许,他家满门被灭只是一个开端。 他说一起跑不是无的放矢,流民涌入庆州府大肆掠杀,朝廷一定会派人来,而在背后算计这一切的人肯定早就预料到了,就是不知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无论怎么做,庆州府的百姓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一个小孩说出这些话,王氏心里也不惊讶,他爹是知府,他娘是国公之女,他还有个将军舅舅,他舅母还是他们潼江镇的于家女。好吧,前面所有的背景都比不上一个于家女……反正于家在潼江镇人心里就是最厉害的,这么厉害的人家,有个这么厉害的亲家,养出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好似也没啥奇怪的。 “听你的意思,咱们庆州府是安生不了了。你虽然年纪小,但见识比我们多,那你说说我们该咋办?”王氏没觉得问个几岁的小孩子对未来如何打算有什么不对,“还没有和你说过,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叫晚霞村,是潼江镇下面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子,走山路到镇上要好几个时辰。你脑瓜子聪明,你替我琢磨一下,若是庆州府大乱,我们这里会受到牵连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贺瑾瑜想了想,小脸认真道:“一瓢热水倒入蚂蚁窝,便是躲在最深处,蚂蚁也终究会被水流波及,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不说还没影儿的屠刀,就说庆州府乱起来,物价会不会飞涨?如今一斤粗盐卖四十五文,到那时,涨价到八九十文一斤都有可能。 这些话贺瑾瑜没明说,但王氏却听懂了,看来得提前做准备啊。 哎。 王氏觉得头疼得很,她还没为自家赚了八十两开心两日,就有人突然告诉她,日后可能要大乱,赶紧多囤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瑾瑜,你对阿奶坦诚,阿奶心里很高兴。我们这般可好,你日后就住在我家,吃喝穿都和家里的孩子一样,你也看见了,我家不富裕,日子过得紧巴,自然是比不了你以前的生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是你外公和舅舅找来,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们也不要你的报酬,就当这是一场缘分,只要不给我们家带来麻烦就好,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若是你外公和舅舅没有找来,等你长大了,你若要去京城或边关寻他们,你随时都可以去,家里人不会拦着你,只是我们也帮不到你,京城和边关的路途实在太远太远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只能全靠你自己,你心里也不要有怨言。” 贺瑾瑜看着眼前的老妇人,心潮一阵涌动,他快速抹了一下眼角,低头小声道:“大山叔的救命之恩,阿奶的收留之恩,瑾瑜铭记一生。” 他说:“我识些字,会算数,明日开始便教家里的兄长们认字数数。” 王氏只能再次在心里感慨他的聪慧,她笑了笑,没有拒绝,既然已经商量好,日后就不用过多客气了。至少,在他离开之前,他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你好生歇着,身子骨没养好之前不要下床,认字的事不着急。”她也顾不上多说,得赶紧把老头子他们喊回来商量,既然庆州府早晚要乱,他们家得早做打算,还得知会村里人一声。 离开之前,她丢下一句:“若是日后村里有人问起你是谁,你就说是我娘家侄孙,活不下去过来投奔我,在路上时正好被大山他们遇见,顺便给带回来了。” 说罢起身离开。 “老大媳妇,割刀腊肉下来,中午饭多做些。” “老二媳妇呢?赶紧去地里把你爹和大哥他们喊回来,就说有事商量!” 贺瑾瑜听到院子里王氏爽利的声音,他收回目光,随即又看向扒拉在床头的小姑娘。 赵小宝见他终于发现自己了,忍不住龇出一口小白牙冲他乐:“我是小宝小姑,金鱼侄儿。” 贺瑾瑜:“我叫贺瑾瑜,不是金鱼。” “金鱼侄儿。”赵小宝似模似样点点头,“日后我就是你的小姑了,你要和喜儿他们一样听我的话。” 贺瑾瑜能说什么,阿奶说他是“侄孙”,那就是和小五他们同辈。眼前的小女孩比他小,但她辈分高,是阿奶的老来女,他在昨日就从小五嘴里打听到了。 “小宝小姑。”贺瑾瑜恭恭敬敬叫道。 “哎!”赵小宝高声回应,她眼中全是欢喜,又多一个侄儿啦。 “金鱼侄儿你放心,有我在,村里的娃子都不敢欺负你。”赵小宝掀起一旁的被子给他搭上,胖手轻拍,“你快快把身子养好,等养好了,我就带你去村里玩儿。” “……好。” 第31章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中午吃饭时,贺瑾瑜坚持来堂屋,挨个给家里人行了礼,就算彻底过了明路。 朱氏和两个妯娌从头笑到尾,对他态度十分和蔼,显然是已经知晓他愿意教家里的孩子认字,只这一点就足够消除她们心里所有的抵触。 村里的娃想读书认字实在太难了,家里没那个条件,孩子也没那个脑子。在他们晚霞村,算数特别厉害的老三都算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因为他出门买东西从来不会被坑,不会数不清铜板。 朱氏不指望小五和丰子读书,甚至都不指望他们学会多少个字,只求他们能数明白一百个铜板就成,若是能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故而她对贺瑾瑜很是亲热,舀饭夹菜,热情地让贺瑾瑜有些招架不住。 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米粥,左右是一个劲儿埋头刨饭的五谷丰登喜,连最小的喜儿都比他高出一个头,夹在他们中间,他显得尤为瘦弱。 他仔细观察了,阿爷阿奶吃的都是糙米饭,连最小的孙子辈喜儿也一样,家里只煮了一小锅米粥,喝粥的只有他和小姑。 想到阿奶说,日后家里孩子吃啥他就吃啥,他估计过几日他也该吃糙米饭了。饭前喜儿偷偷和他说,家里只有小姑才能喝米粥吃大米饭,他的好日子就这两日了,得抓紧时间享受。 贺瑾瑜对此深以为然,此时捧着碗,一口粥一口粥喝得很是珍惜。从小吃惯了好东西,家中厨娘熬粥都会添加一些滋补身子的山珍,以往挑嘴不爱吃,如今仅仅只是一碗白米粥,就让他产生了一种得之不易的珍贵之感。 难怪爹每次下乡体察民情都要带着他,有些事情没有亲身经历,实在难以感同身受。 一顿午饭后,赵家就多了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投奔亲戚的侄孙“王金鱼”。王金鱼也多了一个阿爷阿奶,三个伯父伯母,一个小姑,还有五个兄弟。 他身子还没好全,吃完饭就被赶回了屋里休息。 午休后,家里再次忙活起来。 赵老汉带着赵大山去村里找村老们商量事情,自家知道些外头的消息,自然要和村里通个气,至于别人上不上心,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赵三地去周家村捉狗崽,赵二田则去山里寻合适的木头,要给小五他们的床接块板子。 这两日喜儿被赶去和他爹娘睡一张床,先前吃饭时,他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爹娘晚上睡觉不老实,半夜哼哼唧唧的吵人,不想和他们睡了,要回自己屋。 老三臊得差点没拿扁担抽他,弟妹更是饭都没吃完就躲回了屋里去。 大人晓得是咋回事儿,小娃子不晓得啊,闹得大家伙想装作没听见,又憋的脸红。出门十几日,夫妻俩夜里没忍住干事儿也是情有可原,就是被自己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破就不太好了,面子上过不去。 喜儿的枕头已经被他娘丢了出来,今晚他就是睡院子,也别想进他爹娘的屋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打张床板子。 赵小宝也想跟着爹去村里和村老们开大会,但没等她追上去,就被娘叫进屋里。 主屋门窗紧闭,王氏坐在床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娘这里。” 赵小宝笑着扑过去:“娘,你叫小宝干什么呀?” “调皮鬼,叫你午睡你要玩,弄得一脑门汗。”王氏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长满茧子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小脸,摩挲着低声道:“小宝,还记得咱家有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大秘密吗?” “嗯嗯。”打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叮嘱不能被外人知晓神仙地的存在,赵小宝胖乎乎的小手捂着嘴巴,瓮声瓮气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小宝有神仙地,除了家里人,谁都不能告诉,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进去,不能拿东西出来,要偷偷避着人,像家里吃肉一样,要关紧门窗。” 王氏轻点她的鼻子,笑容慈爱:“小宝真乖,一直记得呢。那日后可不能当着你金鱼侄儿的面从木屋里拿东西,放东西,更不能进神仙地,可记住了?” “为什么呀?”赵小宝有些疑惑,“金鱼不是小宝的侄儿吗?”在她的认知里,侄儿就是一家人,娘只说不能让外人知晓神仙地,可侄儿是自家人呀。 王氏想了想,才道:“金鱼是小宝的侄儿,但他还有外公,有舅舅呢,小宝不认识他们对不对?他们对小宝来说是陌生人,但对金鱼来说是亲人,如果金鱼知道了小宝的秘密,以后不小心告诉了外人怎么办?” 赵小宝鼓着脸认真点头:“如果被金鱼的外公和舅舅知道,小宝和爹娘都会有危险的。” 王氏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叮嘱小宝要防备贺瑾瑜,对才住进家里的娃儿来说不太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家是真有大秘密,就算日后处出了感情,这个秘密也不能让他知道。 一是一,二是二,该防备就防备,她可不会用全家人的性命去赌谁的善心。 这件事,她只相信血脉相连的自家人。 “娘说的话一定要记住。”王氏捧着闺女的小脸,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有一天,娘说如果,如果爹娘要死在你面前了,但进神仙地就能救命爹娘的命,可周围有外人在,这种情况下小宝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把爹娘带进去,记住了吗?” 赵小宝被娘认真的语气吓到,更被她说的场景唬地眼泪都掉了出来,一个劲儿摇头:“小宝不要记住,要带爹娘进去。” “不可以。”王氏态度严厉,紧紧盯着她,“记住娘的话,不可以,爹娘就是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能带我们进去。” 赵小宝哭着直摇头。 王氏心疼得受不住,但还是狠着心说:“小宝,一定要记住了,只要守住秘密,不管这世道是乱是安,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使,日子咋都能过,都饿不死。可若是这件事让外人知晓,爹娘哥哥咋都护不住你,你记住了吗?” 赵小宝泪水糊满了脸,吓得只会点头:“娘,小宝知道了,记住了,小宝会做到的。” “乖。”王氏低头,母女俩额头抵着额头,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待心绪平复后,王氏掏出帕子仔细给她擦干净小脸。 这件事由不得她放松,必须让小宝意识到严重性,她晓得自家闺女的性子,年纪小,对家人不设防,若是日后一起生活久了,就怕她真把贺瑾瑜当成“亲侄儿”。她对小孩没什么恶意,可还是那句话,他有外公和舅舅,对方还是位高权重的国公和大将军,身份越高贵,他们越招惹不起。 她不知像小宝一样生下来就自带一方天地的能人这世间还有多少。但她知晓,这般神异之处若是被外人知晓,他们留不住小宝,更护不住小宝,那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他们家敬畏神仙,爱护小宝,顶了天也就只敢在里面种几亩地,让全家不用再饿肚子。可外人呢?若是叫外人得了去,他们会如何对待小宝,怎么利用那处地方? 王氏根本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她只要小宝这辈子平平安安,幸幸福福过完一生。 他们家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就好。 … 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赵小宝今晚又做梦了。 梦里的场景倒不是爹娘要死了,周围也没人,她不用做“爹娘的命和暴露神仙地”这种艰难抉择。 梦里的场景十分混乱,是她去过的县城,别着大刀的官爷敲锣打鼓满街跑。 一个衙役拿着告示从县衙里疾步而出,贴上后,大声对四周围过来的百姓道:“流民祸乱庆州府,李将军身死,府城沦陷,朝廷派来的官员两次在半路被人截杀。如今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方边界亦有外敌频繁入侵,邻州内部亦发生了小范围的民乱,无法派兵支援,朝廷下发征兵诏书,凡年满十四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且不得以银钱替之。” “望庆州府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乱臣贼子,杀之……” 周围乱哄哄一片,百姓们听到消息后全都炸了,还有识字的争先恐后涌上前亲自去看诏令,嘴里念叨着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文绉绉话语。但甭管是书生们念出来的诏书内容,还是衙役翻译的大白话,都是一个意思:庆州府被流民攻陷,朝廷自顾不暇,派下来的官员半路被杀了,让他们庆州府的人自己先抵抗流民。 说的再直白点就是,自己的家自己守,等真守不住了再说。 一群书生面红耳赤,周围百姓群情激奋,府城大难,整个庆州府上下人人自危,周围县城更是时不时遭受流民袭击,运气好被抢粮抢银,运气不好婆娘闺女儿媳被掳走,家中汉子被杀,一遭家破人亡。他们日盼夜盼,希望朝廷早日派人下来剿杀流民,还庆州府一个安宁。 可他们等来的是什么?不是朝廷派来的兵,而是征兵令! 那位高坐庙堂的陛下,竟是要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自己剿匪?? 县衙门口,有激动的百姓高声怒骂当官的不是东西,有书生振臂高呼朝廷要亡了,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往家里走。十几个衙役从县衙里跑出来镇压民乱,无数人被抓紧县衙里打板子,被扣以“藐视皇权”“妄议诏书”“煽动民心”等罪名。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8节 还有衙役是骑着高头大马,朝着消息闭塞的乡下而去。 秋风瑟瑟,疾驰的马蹄踩在枯枝上,发出一声断裂闷响。 第32章 这场梦十分漫长,又好似很短。 赵小宝醒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懵,她头顶呆毛竖立,胖乎乎的手指挠着脸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疙瘩,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阵阵痛苦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贺瑾瑜背着手念。 “人之初,性本善。”五谷丰登喜跟着念。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 “金鱼,不叫的狗咬人可疼了!”喜儿咋咋呼呼嚷着。 他每次读到这句话时都很想插嘴,为啥书里还有狗啊,不叫的狗咬人真的很疼!他两瓣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满脸写着不想念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想和二癞他们去山里掏鸟蛋。 贺瑾瑜见他坐不住,肃着小脸认真道:“喜儿,你把这几句背下,今日的功课就算完成了。” “我背不下。”赵喜一会儿挖挖鼻孔,一会儿挠挠屁股,昨儿他都和二癞约好了今日要去山里耍,谁知道一觉睡醒他娘就让他读书,念了一早上也就记住一句“狗不叫”,“金鱼,你可是阿奶的侄孙,我们舅爷是个泥腿子,他哪有本事供出个会念‘狗不叫’的孙子?金鱼,你别教我们了,我们不能学这个,若是叫村里人听见,他们会怀疑你的。” 王氏娘家在很远的地方,她只有一个大哥,早年和嫂子合不来,家里的侄儿也不亲她,爹娘去世后,她基本就不咋回娘家了。也就大哥去世那年回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往来,连娘家有几个侄孙都不清楚,给贺瑾瑜安排这个身份,也是因为村里没有姑娘是从她娘家那片嫁过来的,只要她咬死了,贺瑾瑜就是她侄孙。 但这个侄孙不能识字,不能念书,更不能太像城里人,不然村里人一定会怀疑。 王氏端着一碗水煮蛋从灶房出来,闻言脚步一顿,她只想着让家里的孙子多学几个大字,竟是忽略这茬,忙道:“快快散了去,都别坐在院子里了。”村里人进山砍柴喜欢走他们屋后这条路,若是被人听见,问东问西不好解释。 “阿奶,我们这就散!”赵喜顿时像得到自由的鸟儿,一蹦三尺高,拉着坐在他旁边的赵登就往村里跑,读书实在太难了,左耳听进去,嘴里念出来,都没在脑子里留下过个夜,念书还不如进山抓几只兔子实在。 五兄弟没有一个想念书,跑得比谁都快。 贺瑾瑜第一次开课教学就以失败告终,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阿奶,瑾瑜就是这么启蒙的。” 王氏听闺女在屋里喊娘,她扭头应了一声,笑着对他道:“好孩子,你这几个哥哥与你不同,他们没那个脑子,咱家也不指望他们能读出个名堂,你私下教他们认上几个大字就是天大的了不起了。至于他们能学成啥样,全看他们自个,你心里不要有负担。”被碗烫的暖洋洋的手掌摁着他瘦小的肩膀,她往前轻轻一推,朝跑出院子的赵小五喊道:“把你弟弟带去村里一起玩儿,多跑跑对身体好。” 贺瑾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踉跄两步,正欲说话,就被跑回来的赵小五一把拽住手:“走走走,趁着小姑还没起床咱赶紧走,不然待会儿要闹腾了。” “我,我在家……” “在家干啥?家里活儿用不着你做,走了走了,喊上二癞他们,我带你进山去玩儿。” 贺瑾瑜只能跟在他们身后跑,赵喜已经把二癞他们叫了出来,年初那会儿二癞还躺在板子上差点死了,后来吃了几副药,突然有一天就跟没事人一样睁开眼睛喊饿,给他爹娘喜得眼泪哗哗流,直呼祖宗显灵。 春芽和李嫂子比他醒的更早,村里人都说镇上的平安医馆抓的药吃了有用,周家村也有好几个被房梁砸了脑袋的人没能醒来。村里因为这事儿,心里都很是感激带着人去镇上抓药的赵大山,尤其二癞爹和春芽娘,还有大小萝卜,俨然已经成了老赵家的应声虫,在村里只要是老赵家开口说个啥,后头必然有他们应和。 尤其是昨儿,赵老汉他们去村里和村老们说事儿,下午就在村头大树下开了大会,村老说大山他们前阵子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外头不安生,有流民作乱,叫大家伙多囤些粮食粗盐啥的,有讨人嫌的婆子追问他们出远门干啥,被二癞娘春芽娘李嫂子联手骂的快抬不起头,直说她管得宽,干她屁事! 二癞也和他娘学了个十成十,吴狗蛋对突然冒出来的“王金鱼”问东问西,二癞就摁着他脑袋骂:“干你屁事,王阿奶的侄孙以后就是我们的兄弟,和小五他们一样,你不准再问人家咋来的咱村!”还能为啥,当然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呗,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来投奔亲戚啊?吴狗蛋和他阿奶一样讨嫌! 贺瑾瑜,哦不,现在应该是王金鱼了,跟在小五他们身后爬树掏鸟蛋,烟熏兔子洞,下河摸鱼,一身造得和乡下小子没两样。他虽然话不多,但显得非常合群,一起玩了半日,村里的小娃子很容易就接受了他。 接受村里多了个王金鱼。 … 赵小宝吃完水煮蛋,晃悠着小脚坐在床上发呆。 王氏觉得闺女今儿有些太安静,搁往日,她吃完朝食已经跑去村里寻春芽她们割猪草了,拿着个小背篓出去,春芽那孩子顺手给她割两把塞篓里,回来就很高兴。她忍不住问道:“小宝可是身子不舒服?哪里难受一定要和娘说啊。” 赵小宝摇摇脑袋,山脚下蚊虫多,如今才春日,蚊子就开始咬她了:“娘,小宝做梦了。” 王氏手头的碗险些没拿稳,自年前地动后,她就一直很关注小宝夜里睡觉,前段时日她和老大他们去府城,府城大乱这么大的事儿,大山回来也没说小宝有做梦,她都以为当初那只是一个意外,没想到她现在又说做梦了。 王氏抱着她就往屋外走,去了院子中央,远离的房屋,她才放心下来,急忙追问:“小宝梦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赵小宝挠着脸上的红疙瘩,痒痒她难受。 若不是娘千叮咛万嘱咐,日后做梦了一定要告诉她,甭管是和小五他们满村撒欢,还是梦到吃糖葫芦,昨晚做的梦她都不想说呢。 梦里没有爹娘哥哥嫂子侄儿,只有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吵嘴,还有人被脱了衣裳打屁股,她害怕。 王氏心跳得厉害,粗糙的指腹摸了摸她脸上的红疙瘩,赵小宝立马觉得舒服了,她乖乖巧巧道:“小宝梦到了县城,那里围了好多好多的人,有人满街乱跑敲锣打鼓,有人嘴里嘀嘀咕咕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话,好多人都在吵嘴骂人,他们被官官抓起来打板子,还被关到了牢里。” 那什么诏书,她一句都听不懂,就算衙役用大白话说的,她还是听不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知道“李将军”,从府城回来的路上,这个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她记住了。还有“服役”,服役她知道,村里每年都有人去服役,有时是去修路,有时是去加固堤坝。去年三哥就去服役了,回来后人瘦了一圈,他还偷偷说上游的堤坝年久失修,根本防不住大涝,幸好最近几年雨水少,不然指定要出事。 别看他们晚霞村偏僻,但仅限于去镇上不方便,他们村外也是有一条大河支流的,只是他们处于下游,村里也没啥出名的产物,更下游的人比他们还穷,镇上觉得他们这片没啥通路的必要,多年下来,河沙淤积,走水路行不通,所以才会绕山路去镇上。 赵小宝懵懵懂懂说:“娘,哥哥又要去服役了。” 王氏皱眉,年年都要服役,这有啥可吵的?难道今年服役的地方十分艰苦苛刻?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虽然不咋地,年年都有徭役,但多是修路搭桥挖沟渠等,最艰苦的也就是去年老三去加固堤坝,离家远不说,活儿还重,据说还吃不饱饭,小吏脾气还差,偷懒就会被抽鞭子。 除此之外,就是最让人诟病的寒冬腊月去清理淤堵的河道,县里有一条运河支流,隔几年就会征徭役去清理一遍,夏日里还罢,若是冬日,在寒冷刺骨的河里干一日活儿,双腿都能给你冻坏。身子受了损,一到下雨天腿脚就疼,老了更是路都走不了,只能摊在床上等死。 老三那个倒霉催的就轮到过一次,他们兄弟三人轮流服役,老三运气不好,回回轮到他都是苦役。好在那次是在夏日,虽然暴晒也不比冬日好到哪里去,好歹半个身子晒太阳,半个身子在河里,半冷半热也让他扛了过去,亏损的身体回家补了半月好吃食也就没落下病根,更没下雨天会腿疼的毛病。 想到今年轮到老大了,王氏叹了口气,问道:“小宝可听清他们说要去哪里服役?加固河堤还是清理河道?冬日还是夏日?”春播秋收,这两个季节一般很少会服徭役,县太爷也不敢这般磋磨人,否则闹到府城,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府城大乱,县太爷却在这时候征徭役,而百姓们还闹到被打板子关大牢的程度,可想而知要么就是苦徭,要么就是春播秋收时节。 堤坝去年才加固,她能想到的只有疏通河道了。 这可是个苦差事啊! “兵役。” 赵小宝说完,感觉抱着她的娘瞬间身体僵直,她有些茫然地仰头看她:“娘,服兵役是在哪里干活呀?哥哥要去多久?” 王氏浑身血液倒流,她的脑袋有一瞬空白,手指头都在发麻:“小宝,小宝你是不是听错了?是兵役?不是徭役?” 赵小宝挠着小脸,仔细想了想,认真点头,鹦鹉学舌:“‘朝廷下发征兵诏书,凡年满十四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不得以银钱替之’‘望庆州府上下齐心协力,共同御敌’。” 然后又学百姓们的话:“‘朝廷就这么不管我们了?知府大人和李将军就白死了?朝廷是没人了吗?!我们大兴朝竟沦落到要征民兵抵抗流民,我们大兴没人了!大兴要亡了啊!’” 最后:“‘来人啊,把这群妖言惑众,煽动民心,藐视皇权的贼民压进去打板子’‘关他们三五日醒醒脑子’‘竟敢妄议陛下之令,你们头上有几个脑袋’。” 说完,赵小宝看着摇摇欲坠,险些站不稳的娘,吓得连忙挣扎下来抱住她的双腿。 “娘,娘你怎么了……” 王氏只觉头晕目眩,她连忙稳住身形,撑着赵小宝的肩膀慢慢挪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竟是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没有一点力气。 赵小宝都吓哭了,趴在床头,紧紧抓着娘的手指;“娘,娘不要吓小宝。” “小宝,你可听仔细了?一字没差?是兵役,不是徭役?”王氏紧紧攥着闺女的小手,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是小宝听错了,或者她自己听错了。 赵小宝忙点头,点完见娘眼中的光一下散了,她吓得又匆忙摇头。 王氏稳了稳心神,她强撑着坐起来,见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珠抹去,抹着抹着自己反倒哭了,恨声道:“朝廷竟是要逼我们去死,他们这是要逼我们去死啊!!” 征兵虽也是徭役的一种,可他们大兴朝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外虽有敌,内却安稳,上一次征兵役征到他们庆州府还是她爷爷那一辈,当时北方蛮夷入侵,全国上下都在征兵,她爷爷是老三,前面征走了两个,两个都死在了战场上。 这些年说起徭役,最苦也就是去疏通河道,巩固堤坝,还有就是采石、或修筑城墙等。征兵,这玩意儿在王氏心中,几乎就是和送命没区别。 即便这次征兵不是去边境打仗,只是平庆州府的流民之乱,可王氏从贺瑾瑜嘴里知晓其中可能存在的内情,那些流民不是简单的流民,百姓对上穷凶极恶的匪徒,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结果。 即便县里说的再好听,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朝廷不管他们庆州府了。 王氏想到此,表情有一瞬间茫然,为什么不管他们庆州府?难道他们不是大兴子民吗? 那他们年年缴的粮税,人口税,各种苛捐杂税;服的徭役,挖的沟渠,固的堤坝,疏通的河道,都是给谁做的? 赵小宝见娘哭,她也跟着哭,小身子往前够,伸手去抹娘脸上的泪:“娘不哭,不哭,小宝听错了,是小宝听错了。” 王氏摇头,她坐在床头,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小宝,你仔细与我说梦中的场景,除了看见县城,可还有别的?梦里有没有爹娘,有没有你三个哥哥?” “没有爹娘,也没有大哥二哥三哥。”赵小宝蹙着秀气的眉毛,一个劲儿回想,“娘,有好多官官骑着大马去乡下了。” “可是去通知征兵的事?”王氏忙问。 赵小宝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娘:“小宝不知道。” “没事。”王氏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宝已经很棒了。那可还记得别的,比如那日是天晴还是下雨?大概是什么时节?”她更想问的是具体的时间,可想到小宝还小,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 赵小宝最后只看到飞驰的马蹄,热风扬起的灰尘,还有田间刚割的稻桩子。 她把有小孩子提着篮子在田里捡谷子的事儿说给王氏听,王氏听罢扯了扯嘴角,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觉得不幸。如今时值春季,割稻在秋日,离征兵还隔着一个夏季。 还好,还好…… 还有时间让她想想该咋整,征兵是逃不掉的,经了地动一事,她对小宝的本事再无怀疑,她说梦里要征兵,那就是一定会征兵。 梦里的一切是即将、或者未来会发生的事,而老头子,二癞春芽他们都代表着未来不是不可改变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被征走,那就是去送命的,无论是去边境打仗,还是在府城里对抗驱逐流民,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要指望自己运气好能活着回来,人只有一条命,经不起折腾。 又不能用银钱代替…… 那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王氏恨得不行,又想不到半点法子,民不与官斗,民也没那个本事和官斗!当官的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全家的命,王氏一时之间对那个在背后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恨得要死。 过了许久,她勉强收拾好心情,温声叮嘱赵小宝这件事不要往外说,随后清了清嗓子,冲着灶房方向喊道:“老大媳妇,去坡上把你爹喊回来,就说家里有事,让他赶紧回来。” “哎!”朱氏连忙放下手头活计,绕过后院上了山坡,冲着林子里连喊了几声,得到回应后,她又着急忙慌回了灶房,灶膛里还烧着火呢。 年初那场地动后,家里的腊肉猪油粗盐粮食都放在了木屋里,昨儿娘叫小宝拿了好些出来,粮食放在主屋,粗盐倒了半罐子,腊肉拿了几条挂在灶房的墙上,猪油不好弄,日后缺了就叫小宝偷偷弄些出来就成,家里的汉子是不咋进灶房的,家务活儿也没他们插手的地儿,这倒是不咋担心。 娘也说瑾瑜虽然聪明,但那是对读书和见识方面,家里吃进嘴里的东西只要小心些,他是发现不出端倪的。毕竟神仙地那等神奇之物,若不是她们亲眼可见,亲身经历,谁能想象的到?就算娃儿发现家里的东西时多时少,顶了天也就是以为家有个藏粮食的地窖。 这玩意儿讲究些的人家都会挖一个,没啥好稀奇的。 赵老汉担着两捆木柴,把在山里随手扯的一大把野葱拿去灶房,对朱氏道:“中午再割刀腊肉炒野葱,给小宝蒸一碗鸡蛋羹。” 昨儿才吃了一顿腊肉,今儿又吃啊,朱氏暗自咂舌,却没有说啥,伸手接过:“爹,我知道了,我先把野葱拾掇出来。” 赵老汉点点头,去灶台边舀了半瓢水,边喝边往外头走。路过屋檐下时,他还多瞅了一眼老三从周家村捉回来的小狗崽,毛色纯黑,老三说那一窝狗崽就这条冲他摇尾巴,瞧着精神头足,四肢也很有力,脚力不错,牙齿长得整齐,汪汪汪声儿听着也得劲儿,最后花了五十文捉回来了。 在乡下,五十文都能买两斤猪肉了,养狗还要废粮食,许多人家自己都吃不饱,不可能养狗,一个村能有一两户人家养狗就算很了不得了,五十文是真不便宜。 像赵有才家那条大黄狗,别以为他家日子过得好,有余粮多养一张嘴,其实是赵有才那厮喜欢吃狗肉,想养大了想自个宰了吃。不过他这心思养着养着也就变了,日日对着,日日喂吃食,日日冲你摇尾巴,地动那夜,大黄狗更像是提前预感到什么一个劲儿冲着几间屋子叫唤,赵有才他家也是因为大黄狗,一家老小才逃过一劫。 小狗崽趴在现搭出来的狗窝里,小尾巴摇了摇,奶声奶气冲着赵老汉叫唤了两声。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9节 “好生看家,有啥事记得提前叫唤啊。”往它面前的狗碗里倒了半碗水,赵老汉顺手把水瓢搁一旁,背着手回了屋。 王氏还坐在床头发呆,赵老汉走过来想在她身边坐下,被她一把推开:“刚从山里回来自己那身多埋汰心里没点数?我昨儿才换洗的。” “就你个老婆子瞎讲究,村里谁家妇人敢这么推自家汉子,要翻天了不成!”话音刚落,背上又挨了几巴掌,贼有劲儿,一看就是在拿他出气。 “谁敢?我就敢!就敢了怎的?你能拿我怎样?”王氏气得遭不住,憋了一上午的火先冲他发了一通,骂完感觉心里舒坦了点,见他蔫头耷脑坐在小马扎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道:“小宝昨晚做梦了。” 赵老汉一听,老眼倏地一下望过去。 王氏用只有老两口能听见的音量和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老汉听完嘴皮子都在哆嗦。 “确,确定吗?可是你听错了,或者小宝听错了?她还小,听错也是有可能的……”他双手一个劲儿来回搓着,牙齿都在打架,显然内心很不平静。 昨儿他才和村里人商量好,为了防日后有流民跑到他们村来,这段日子要是家里不咋忙,都去挖个地窖啥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藏地窖里,若流民真来了,那就赶紧躲起来,啥都没有命重要。 至于和对方硬刚?没想过,就算村里汉子齐上阵,只怕人家一把大刀劈过来,一群泥腿子胆子都要吓破。赵老汉不是自夸,村里也就他们家的汉子有点胆识,其他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庄稼汉,杀个猪都要三四个汉子一起去按才成,拼命这种事儿,他们真不行。 只有躲才是上上策。 反正后山那么大,随便寻个地儿挖两个地窖,除非人家放火烧山,不然想找到真不容易。 结果这前脚刚商量好,后脚老婆子就说秋日征兵文书要下来了。 赵老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了,流民作乱,他们老百姓可以到处躲,能躲过就是自己本事,躲不过那就是命该如此。可朝廷下发的征兵令不一样,这玩儿躲不了,谁敢躲,就相当于违抗皇命,当官的是可以向你治罪的! 轻则打上几十板子再发配三千里外服苦役,重则全家丢命,或划为贱籍,世代子孙为奴为婢。 当然,你想逃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被抓到,那就全家一起当流民。 而流民在安生世道,属于无根浮萍,去哪儿都要遭人驱逐嫌弃。搁如今,流民就是匪徒,人人喊打,人人可诛,朝廷这不就是为了清剿流民才弄了个针对庆州府的征兵令? 赵老汉思来想去,这就是一个怪圈,咋绕都绕不过一个死。 未来一片迷茫,根本看不见生路。 第33章 老两口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王氏越琢磨,眼泪掉的越多,她实在不愿儿子去服兵役,何况这还不是去边关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这是内乱,是民乱,是朝廷不作为! 就这般白白让老大去送命,王氏五脏六腑都揪疼得发慌,不乐意,咋都不乐意! 赵老汉也不乐意,他想的更远,这回征兵是一家出一个,假使日后死的人多了,这缺口谁来填?二次征兵不成?他三个儿子,一回给他征走一个,等儿子死完,是不是孙子继续顶上? 他生这么多带把的,难道就是为了给当官的糟蹋? “要不咱逃吧?”赵老汉犹豫着说,“小宝不是说征兵是在秋后那一两日么,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咱把家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地里的粮食成熟了,早几日割稻,我们收了就跑。” 王氏闻言一惊:“你要去当流民不成?” 赵老汉当然不想当流民,可除了逃,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朝廷千万般不好,它如今也好生生在那杵着,除了咱庆州府,也没听别的地儿有啥大的动乱,我们若是跑了,那可就真成了流民,一辈子回不了头了!”王氏急道:“而且连个路引都没有,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连县城都出不了!” “躲进山里不行?”赵老汉气闷道。 “山里?”王氏也上火了,和他说了半日,一个像样办法想不出来,还尽出馊主意,“你是世代住在山里的猎户不成?外围的山,你敢去建房子住?人家站个高点的山头就把你家几口人都数明白了,一找一个准!往深了去,里面不是熊瞎子就是吃人的老虎恶狼,你当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在深山里过活?赵大根我看你是脑子抽了筋,赶紧伸伸吧你!” 赵老汉胸口也蕴着一团火,闻言大声嚷道:“这不成那不成,那你说咋整!” 王氏瞪他,赵老汉也瞪她,老两口暗自较了会劲儿,又逐渐冷静下来,继续商量。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不管咋样,咱先把家里的银子换成粮食,不管是躲山里还是当流民,没东西吃一样都是个死。”赵老汉说。 王氏点头,囤粮这事儿从瑾瑜嘴里得知庆州府情况不乐观时就已经在做打算,只是没想到流民手里的屠刀还未落下,朝廷的刀倒是先挥了过来。 老百姓就是这样,生死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瞧着府城大乱他们是逃走了,其实还是那笼子里的鸟,咋扑腾都扑腾不出去。 “时间紧迫,明儿就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镇上,能买多少粮食买多少,尤其是粗盐,这物得多买些,和粮食一样缺不得。银子放在手头也生不出银子来,日后还不知是个啥情况,有小宝在,多少东西都能放下,多囤一些总不是坏事。” 接着他们就算了算手头目前能拿出来的银子,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卖人参剩下的七十五两,还有那一匣子金物。匣子里的金叶子金葫芦不打眼,就是不知能不能直接和粮铺交易,还是需要先去当铺当成银子?他们没使过金子,对这方面没啥经验。 至于金镯子和金钗,王氏不太敢拿去当铺,她不晓得那些富贵人家的镯子金钗是不是一个花样,若是这两物有啥特征,本就是在镇子前头的林子里挖到的,若是埋金子的人发现东西不见了,他们拿去当铺和自首没区别。 最后是那个长命锁,这物更不敢拿出来,除了大户人家,谁会给才出生的孩子佩戴长命锁?上头镶嵌的宝石,个顶个的贵气,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打出来的。 所以他们能动用的银子主要还是那七十五两。 秋日要征兵的事,老两口暂时没有告诉家里人,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免得他们心乱,想东想西瞎琢磨,觉都要睡不好了。 … 夜里,王氏把赵大山和赵二田喊到屋里来。 她坐在床头正给赵小宝擦头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明日你们兄弟俩带着小宝去镇上买粮食,上回卖人参的七十五两银子,我留五两在家,剩下的七十两你们能买多少买多少。” 想了想,她补充道:“多买些面粉。”回头做成馒头或者饼子,顶饱又方便。 兄弟俩点头,买粮是一早就说好的,不需要娘多交代,赵大山知道该咋做:“不叫老三跟着去吗?” “把小五和丰子带去吧,俩小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子,他们力气不小,能当半个成年人使,也该让他们见见世面。”小五是家里的长孙,老大的第一个儿子,丰子是老二的长子,都是日后要顶立门户的小子,得有些见识才行。 说完叹了口气:“老三明儿要在家打床板子,喜儿闹着要睡他爹亲手做的床。”不晓得那父子俩在私下吵嘴了还是咋,下午喜儿抹着眼泪回来,到家就开始闹腾。 喜儿是家里的小孙子,王氏对他还是很有几分疼爱,当场就允了,明儿让他爹在家给他打床板子赔罪。 “那要不要带上喜儿?”赵大山寻思老三不去,喜儿也不带,三弟妹不会多想吧?小娃子去镇上的机会可不多呢。 “喜儿去干啥?小屁崽子一个,是能扛还是能背?”赵老汉本就心烦,登时没好气一通骂,“你当是出门游玩不成?就你想法多,比老三媳妇还像个娘们!” 赵大山被喷了一脸唾沫,委屈的不行,不知道老爹哪来这么大火气。他也不敢问,更不敢顶嘴,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王氏看得脑壳痛,又叮嘱了几句,随后就把他们兄弟俩赶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天还未亮,赵小宝裹着被子被他大哥背去了镇上。 三个多时辰的山路她睡得喷香,日头高照,赵大山前脚刚踏进镇子,后脚她就醒了。 雷打不动先带她去吃了一碗汤面,赵五和赵登很懂事的拒绝了,坐在一旁啃馒头啃得很满足,这是家里自个蒸的大馒头,他们吃一个就饱了。 赵小宝吃了一半就推开了碗,赵五和赵登很自然地接过来分了,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有他俩在,吃剩饭都轮不到赵大山和赵二田。 他俩蹲在面摊外面啃馒头,不敢占了人家面摊的位置,影响别个做生意。 吃完朝食,付了面钱,赵大山去以前做工的地儿,从一起干过活儿的熟人那里租了一日的板车,一日租金十文,还另给了五十文的押金,不然人家不放心。 他们这次要买很多粮食,家里也没有车板子,只能来镇上租。 赵大山敏锐地察觉到镇上的人明显比以前多,气氛也不似从前那般宁和,他们这个时间点来镇上吃面,其实面摊已经没啥客人了,但面摊老板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不让他们兄弟占地儿歇脚,他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让两个小子挤一张板凳。 感觉大家伙心神都崩的很紧,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去到粮铺,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伙计的态度非常不好,生意往来间争执不断,和买米的妇人为着两个铜板吵得不可开交。 赵大山带着弟妹安静站在一旁,等他们吵完了,妇人攥着米袋面红脖子粗气愤离开,他才走上前:“小哥,我想买糙米和粗面。粗面可还是八文一斤?” 伙计火气有点冲:“涨价了,现在一斤粗面要十二文。” “十二文这么贵?!”赵大山一惊,粗面原是卖八文一斤,府城才卖九文,镇上的粮铺如今涨价到十二文,足足相差四文,搁以前都能多称半斤了。 伙计最近没少因为涨价的事和来买粮食的客人吵嘴,也不看如今外头乱成啥样,他们从别处运粮过来也是有风险的好吗?四处都在涨价,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在涨,他们潼江镇还算涨得少的。 见他那副惊讶的表情,伙计顿时不耐挥手:“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买,咋不买。”赵大山忙道,别说十二文,就是二十文他都要买,娘的意思就是赶紧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店里现在有多少糙米和粗面?我要二十两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仔细看还在哆嗦。 “二十两?!”伙计拔高音量,差点因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我可没时间和你顽笑!你可知二十两能买多少斤糙米和面粉?”不是他看不起对方,好吧,就是有点看不起,这人看穿着就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一股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模样,眼下张嘴就是二十两,逗他玩呢?? 就连镇上的百姓买面粉,顶了天也就是七八斤的买,一趟花个百十文,都是顶顶阔气的客人了。更多的客人一次就买一两斤,回家蒸馒头,蒸小些,一斤能蒸八九个,一天三顿的吃,都能吃上个足足两日。 眼前这个汉子张嘴就是二十两的买卖,他不会不认识银钱,错把二两当二十两吧?! 伙计都不想搭理他了,赵大山却不乐意了,直接摸出五两银子给他看,表示自己真的有钱,然后开始胡诌:“小哥莫生气,我骗你作甚?你别瞧我穿着不咋体面,我真拿得出手银钱,只要你有货,我就真买。你别觉得我在诓骗你,我和你说句老实话,我是山里人,这些粮食是和好几十户邻居一起买的,他们没胆识,一辈子没出过山,连镇子都不敢进,只敢待在镇外的山林子等我把粮食买回去。你别看我一下子要的多,分到各家手里也就那么点,不然你以为我买什么糙米,还不是我们山里人没田种,只能猎些野物卖了皮子换成银钱买粮。” 赵大山见过猎户,人家就是这么个活法。 他们住在山里,有本事的在深山,本事小的在外围,猎户没有田地,还有很多人连户籍都没有,就是个黑户,这种人连山都不敢出,被查到是要被抓进大牢里的。而且住深山的猎户本事大,他们敢猎狼猎熊,一块上好的狼皮就值不少银子,别看猎户娶个媳妇都困难,其实人家的家底很厚实。 当然,皮子也用不着他们亲自出来卖,他们有固定的交易渠道。 赵大山假装自己是个猎户,伙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鼓囊囊的腱子肉,面目凶悍,还真像个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他信了。 猎户也有村子,独门而居的只是少数,毕竟深山危险,人多可以互相帮衬,没人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住在外围的猎户还罢,这种都是有点手艺,家中父兄是猎户,吃的是祖传这口饭,但本身还是良民,没准山下还有地。深山的猎户则不同,他们可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或得罪了人,逃命躲到深山里,繁衍个一两代,子子孙孙都是黑户,这种人对律法没啥敬畏心,得罪了他们啥事儿都干的出来。 伙计不知面前这个汉子属于哪种猎户,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和他没关系,既然他来买东西,那卖他就是。 做生意么,卖谁都一样,只要你付得起钱。 “糙米可也涨价了?”赵大山问。 伙计都不敢冲他翻白眼了,点了点头:“涨了三文,现在卖八文一斗。” “店里大概有多少斤粗面?” “千百斤是有的。”伙计还是忍不住偷偷翻白眼,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个大客户啊。 赵大山就开始默默掐着手指头算账。 一斤粗面十二文,一千斤就是十二两;糙米八文一斗,一斗十二斤,十斗为一石,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糙米一石八十文;这是糙米和粗面的价钱,精细白面和大米不敢买,也买不起。他们家人多,一斤粗面蒸馒头,普通人家蒸小些能蒸八九个,他们家一斤粗面粉只能蒸三四个,个头得大,不然吃不饱。若是紧巴些,一顿一人起码得吃一个半,更不提敞开吃,那是三四个都能塞下。 蒸包子要好些,妇人家吃的那种小包子能蒸二、三十个,不过这种包子汉子一顿就能吃十几个。 一千斤面粉,他家十几口人,算下来其实也吃不了多久。若是放开造,他觉得自己一顿就能造一斤的粗面,还有爹和老二老三,底下五个小子,个顶个的能吃。 敞开肚皮,一天十斤粗面也不是吃不完。 当然,这不是照吃饱来算的,他们家的饭食一般都是半粮半菜半汤水,也不可能顿顿吃馒头包子饼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泥腿子,三五日能蒸顿馒头吃都是日子过得顶舒坦的人家了。 赵大山琢磨一千斤面粉能顶个一年半载。 糙米就更不用说了,买粮得按照吃饱肚子的量来算,但实际舀米下锅时那是抖了又抖。 一石糙米八十文,十石就是八百文,八钱银子,赵大山想多买些。糙米虽然难吃,但吃了大半辈子也习惯了,总比饿肚子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0节 他还想买它个几十石呢,但只能想想,粮铺也没这么多存粮,有钱人都有庄子,在乡下也有地,把地给族人种,每年族人会给他们运几成的粮食。粮铺的粮一般是卖给在乡下没地,又在镇上讨生活的人家,别看是镇上人,说出去十分体面,实际吃喝拉撒都要钱,每次卖粮也就是几斗几斗的买,还经常为了几文钱和伙计吵个面红耳赤。 先前那个妇人便是如此。 “你真要买这么多?”伙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运气倒好,今晨刚从县里运了一批粮过来,粗面卖了几斤,现在还有一千五百斤的存货,你若全要了,我也能做主卖给你。” 赵大山忙点头:“要的,只要有货,我全要了。” “一千多斤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银货两讫后,你若半路反悔要来找我退钱,我是不会答应的。”伙计提醒他。 “小哥放心,我们村的人还在镇外等着呢,一千斤都嫌不够,咋会退货?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绝不做那等讨人嫌的事。”赵大山肃着脸,还真有几分不好接近的猎户气质,反正伙计是被唬住了。 他也想早卖早关门,他婆娘这两日就要生了,掌柜的日日宿在外室那里,已经好几日没来店里,他想告假都找不到人,实在叫人心烦。 这汉子来的倒也是时候。 “你们俩去库房把装粗面和糙米的粮袋全搬出来。”伙计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指使着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仔细些,别撒了。” “是。”其中一个小伙计是他族弟,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带着另一个小伙计掀帘子去了后院的库房。 “糙米你要多少?”伙计拿过柜台上的算盘,头也不抬问赵大山。 “有多少要多少。”他口气太大,搞得伙计没忍住又抬头仔细瞅了他几眼,甭管心里如何腹诽,手指依旧快速拨弄着算盘,灵活地让人看不清,“镇上的客人不咋稀罕糙米,就是再穷的人家,宁愿一顿少吃些都会买大米,最次也是买陈粮,我们店里糙米不多,只有六石,加上些零散数目,大概七百五十斤左右。” 赵大山皱眉,有点少啊,居然连十石都没有。 就按一日两斤来算,七百五十斤也就只能吃上一年。 不过也还成,今年的粮食刚种下,神仙地里还有三亩,这段时日忙,都没进去看看长势如何,若那三亩地的粮食收了,按一亩三百斤算,也能收个七石多的新粮。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米,煮出来就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连米汤喝了都养人呢。 最重要的是,这三亩地的粮食不用缴粮税,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家的粮食! 还有他们刚种下的秧苗,等到秋日里割了稻,爹娘今年应该不打算卖了,往年是留下一部分给小宝吃,卖一部分换成钱,还有一部分拿去以新换旧,换来的陈粮就是他们一年要吃的粮食。 今年不卖,若是拿去换,换来的粮紧巴些吃,加上眼下买的一千五百斤粗面,六石多的糙米,神仙地里的三亩稻子,在府城买的几百斤糙米和几十斤面粉…… 赵大山不过转瞬间就算了个七七八八,差不离了,今日糙米饭,明日馒头包子野菜饼,还有小宝的三亩新粮,算下来两三年的口粮是不用愁了。 “糙米也全要了。”赵大山道。 伙计点点头,灵活的手指拨弄算盘,安静的粮铺里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把粮食一袋袋搬出来,伙计也把账算明白了:“粗面一斤十二文,一千五百斤就是十八两;糙米八文一斗,我只卖你六石,余下一些要留在店里,这里就是四百八十文,全部算下来共十八两又四钱八十文。” 赵大山有点后悔,早晓得就把老三喊来了,他真算不明白账。 见伙计望着他,他干脆就把二十两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道:“精细白面也买些,比着剩下的余钱买。” “精细白面一斤三十八文,给你称四十斤,就是一千五百二十文。刚好,二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伙计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赵大山又看不懂,反正他说啥就是啥,谁让他算不明白呢,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坑他。 忍不住再次后悔,咋就不带老三呢? 看来家里不能只有一个人会算数,这也太不方便了!他就算了,年纪大了学不会,回头让金鱼下狠心教小五他们,不学就给他打手板心,他亲自去找打人疼的棍子! 二十两的大生意,赵五和赵丰表示自己长大见识了,他们都不知道家里居然这么有钱呢,人参卖了多少钱,阿爹都没和他们说,私下就把银子给了阿奶。 粗面和糙米都用粮袋装好了的,付了钱后自个扛走就行,赵二田带着儿子和侄儿一袋袋往板车上垒,两个小伙计也在一旁帮忙,这笔生意做得爽快,彼此都很满意。 板车不小,粮袋垒的高,赵大山用麻绳绑了一圈,赵二田握着手柄在后面推,赵五和赵丰护着两侧,赵大山把小妹放到车板子上,和老二一起推。 买这么多粮食,一路自然引来不少关注,赵大山没咋在意,只暗中注意周围有没有地痞之流。潼江镇每日人来人往,莫说街上,就是粮铺进进出出那么多客人,他们上次来镇上卖黄鳝就去买过一次面粉,先前那个伙计也没把他认出来,赵大山就晓得有时候就是自个心虚,其实没那么多人注意你。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二十两银子呢,家中未来三年的口粮都在这里了。 一路推着板车出了镇子,走了一会儿官道,又抄小路拐进了林子里。山路推着板车不好走,虽然这两日没下雨,但走得也费劲儿,赵大山喊赵五跑去前面望风,赵丰留在原地。 他们又往前推了一会儿,待周围除了树就是树,前方的赵五和后面的赵丰也没动静,赵大山和赵二田这才停了下来。 赵大山把赵小宝抱下来:“小宝,周围没人了。”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放在粮袋上,眨眼间,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瞬间就只剩下一根粗壮的麻绳。 过了一会儿,赵小五从面前跑来,众人原路折返,和守在前面的赵丰汇合,推着空板车回了镇上。 先去把板车还了,收回押金,接着便去买粗盐。 即使赵大山心里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粗盐一涨就是十几文! 前些日子在府城还是四十五文一斤,这才十来日工夫不到就涨到了五十七文! 果然,老话说得好,世道乱没乱,看盐价就知道了。 这一日一文的涨,日后怕不是要涨到百文一斤罢?? 第34章 赵大山花钱买粮为何一点都不犹豫,因为他知道现在不买,以后只会更贵。 庆州府很大,大到广平县都只能算是中县,上面还有上县,底下还有下县。而潼江镇作为广平县下辖的一个镇子,目前粮价和盐价还算不得疯涨,只因外头那股乱象妖风还没有彻底刮过来。 他得赶在粮价和盐价疯涨前,把手头的银子全换成未来需要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那啥信息差吧。 好比镇上的人永远比村里人的人先知道大户人家要招工干活儿,这就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好处,机会更多。 一斤盐约莫能吃一个月,他们之前在府城买了十斤,家里还有一些,大概能吃个一年左右。这次赵大山直接买了五十斤,花了近三两银子。 把粗盐放进背篓,接着又去买糖。 糖是娘特意交代的,尤其是红糖,红糖煮鸡蛋吃了补气血,农户人家没啥珍贵药材,就指望这些贵价、但又买得起的东西滋补自身。尤其妇人家生产,若是中途没了力气,吃上一碗红糖水煮蛋,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王氏想到家中三个儿媳,她们都还年轻,指不定日后还要生,家里得备些红糖。尤其是老三媳妇,都说妇人家生产后月事就不再折腾人,老三媳妇比她两个嫂子身子差些,每个月那两日疼得只能卧床休息,脸白手抖,看着都吓人。 他们家一直没缺过红糖,就属孙氏吃得最多,月月都要喝上两碗身子才能舒坦几分。俪鎶 红糖价贵,一斤就要两百四十文,白糖更不提,那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卖价都是按一两银子往上计算。 赵大山买了二十多斤,叫伙计凑了个整数,共计五两银子。 大头的买了,赵大山花钱也没个计算,看小妹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就叫伙计称了好几种品类的点心,还买了饴糖,这里零零总总又花了二两银子。 付了钱,把东西全放进在背篓里,赵大山招呼捏着块饴糖舔来舔去的赵小宝离开了点心铺。 紧接着,他们又去肉铺买了半扇猪肉,没错,是半扇。用铁钩吊着的半扇猪肉,连带着两条猪腿,半个猪头,花了近二两银子。 一头猪若是伺候的好,到年尾能有个二百来斤,屠夫来村里收猪,一头二百斤左右的肥猪能卖三两银子左右。而一头猪杀了,除开猪下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大概只得一百五到一百六左右的肉,镇上肉铺猪肉二十五文一斤,每个部位卖价不同,约莫有个三五文的浮动,算下来屠户收一头猪只赚一两左右,少些只有八、九钱。 自家有铺子还罢,租的铺子除掉租金还要少些,所以听着屠夫整日和猪肉打交道,家里不缺油水,其实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老百姓的日子都相差不到哪里去。 当然,屠户的日子还是比他们泥腿子好过,起码不缺猪下水吃,剔得光秃秃的大骨汤也是日日喝,十个屠夫九个膘肥体壮,没有一个孬的。 付了钱,赵二田直接把半扇猪肉扛在肩头,跟在大哥身后又去了医馆。 平安医馆关门后,镇上又开一家医馆,叫悬壶医馆。名字倒是挺气派,但镇上的人对这家医馆的评价却不怎么好,听说老大夫脾气怪,掌柜的喜欢坑人,进去一次就要被剥掉一层皮。 可没办法,镇上只有这一家医馆了,物以稀为贵。 赵二田扛着半扇猪在外头等,赵五和赵丰也不想进去,要在外头守着背篓,赵大山也不勉强他们,带着赵小宝进去了。 悬壶医馆就在曾经平安医馆重建的位置,从大门进去便是抓药的柜台,贴着药名的小格子密密麻麻,两个伙计撑着下巴迷瞪瞪在打瞌睡。左侧则是大夫坐堂的地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开方,时而抚须,时而沉吟,时而动笔。 赵大山直接去了柜台,打瞌睡的伙计见人靠近,骤然清醒过来,手掌一抹嘴,抹完伸出手:“抓药啊,药方给我。” 赵大山憨笑道;“小哥,我是来买药的,不知悬壶医馆可有治风寒风热,退热止泻、防虫防疫这样的药?我想买些。” “我们悬壶医馆啥药都有。”伙计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药方拿来即可,我给你抓药。” “啊?”赵大山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药方啊,“一定要有药方才能抓药吗?”以前平安医馆就不用,除非你是来看病的病人,大夫会给你开方,像一般的风寒退热药,尤其是防虫驱疫的,都不需要找大夫开方,可以买药丸,也可以抓药,价格和药材都是定好了的。 “大夫没开方你来抓什么药?”伙计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还在闭目沉思,慢吞吞开方的大夫,“喏,去排队吧。大夫不把脉看病如何给你开方,没药方我又怎敢给你抓药?没方开药把人吃死了又算谁的?呆头鹅一个,亏你想的出来。” 他又没病,去找大夫把什么脉啊?怪道镇上的人都说新开的医馆非生死大病最好别去,须知大夫把脉也是算在药钱里的,再遇到个黑心大夫,在药方上给你开些贵价药,人家认定了这味药能救你,你想活命,砸锅卖铁都得买。 赵大山不想去把脉开方,干脆带着小妹转身离开医馆。 “大哥,咋这么快出来了?”赵二田刚寻了个空地儿蹲着,扭头就见大哥出来了。 “不在他家买了。”赵大山担心被当成猪崽砍,年初那会儿也买了一些药,家里人身体好,连小宝都没受凉,那些药放在木屋里一直没动过,先就这么着吧。 他其实还想去当铺看看,但想想还是算了。 娘给了他七十两,那意思是叫他全换成粮食,但潼江镇到底不大,最大的粮铺也就他们之前去的那家,赵大山寻思既然都出来了,要不直接去邻镇瞧瞧,再买些粮食。 买个六七年的口粮,真就咋都饿不死了。 等自家这头忙完,他们还得通知岳家呢,正好老三媳妇的娘家在落石村,是清河镇下面的一个村子,紧挨着潼江镇,属于交界地带。 从潼江镇到清河镇,绕近路要走一个多时辰,比回家还近。他们可以先去清河镇,到时寻个地儿住一晚,明儿一大早买了粮食,顺道就去落石村给孙家的亲家通知一声,然后再走山路回家。 落石村离晚霞村很远,老三媳妇回一趟娘家不容易,他们顺路先通知,回头看他们两口子还要不要再走一趟。 决定好了,赵大山扭头看向背着背篓的儿子和扶着背筐的侄儿,他弯腰抱起赵小宝,对扛着半扇猪的老二道:“我们待会儿去清河镇,今日先不回家了。” “咋要去清河镇?”赵二田颠了颠肩上的猪肉,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很少去别的镇子赶集,虽然都要走山路,但潼江镇比周边的镇子繁华,都乐意来这里。 “身上还有一半的银子,咱再买点粮,去别的镇买不打眼。”反正就这一两日的工夫,他宁愿多走一趟,能解决未来好大一个麻烦。 “成。”赵二田点头。 赵五和赵丰更没意见了,兄弟俩嘴里含着饴糖,一人背一会儿背篓,半点不觉得累。 去清河镇之前,他们又去布庄买了棉花,这物缺不得,冬日里若是下雪,没有棉衣穿可是会被冻死的。 他们家每隔三四年就会给家里的妇人娃子做一身新棉衣,甭管咋拆出来晾晒,旧棉衣都没有新棉衣暖和。而换下来的旧棉袄则用来给爹和他们三兄弟做棉衣,年轻汉子火气重,冬日里穿旧棉衣就能挺过去。 这些年棉花没咋涨价,一直都是六十文一斤。 许是冬日刚过去,即使外头风声紧,粮价和盐价都在涨,但棉花还是这个价。毕竟这玩意买一次就能用好些年,有些人家一床棉被能盖到死,死了还会传给下一代,属于需要的时候能救命,不当季就塞木箱里,价格一直涨不上来。 被褥的暖和程度取决棉花塞了多少,他们庆州府属于南方,冬日里很少下雪,顶多飘一会儿小雪花,如去年大雪封山是极其罕见的天气,几十年才有一次。虽然温度比不得北方寒冷,但也湿冷,而且还没有太多取暖的办法,白日在被窝里缩着,夜间弄个汤婆子塞脚底板,这种时候就全靠暖和的被褥来救命。 像他们家,一床冬褥大概会塞二到三斤的棉花,外加缝制的内胆,外面的被套子,算下来一床被褥能有个四斤多。 就这种被子,他们家只有两床,一床在主屋,是爹娘和小妹盖,一床在五个小子的屋里,兄弟几个挤在一起盖。赵大山和两个弟弟盖的都是只塞了一斤新棉、一斤旧棉相对较薄的冬被。而且在赵小宝没出生的前些年,他们甚至连棉被都盖不起,被子里塞的是和村里好些穷苦人家一样的稻草和芦花柳絮。 赵大山他们是汉子,不咋怕冷,朱氏她们基本冬日里手脚耳朵都是冻疮,夜里冷得只能死死扒拉着自家汉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1节 一个冬季过后,好些门户紧闭猫冬的人家就这么悄无声息冻死了。 冬日苦寒,若是没有保暖衣物,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棉花和粮食一样重要,冷起来,锅里的饭菜还没舀出来就凉了,吃到肚子里也没啥热气,身体根本扛不住。 六十文一斤的棉花,赵大山直接买了一百斤。 不赶紧趁着眼下没涨价多买点,等到冬日,怕是也能和粮食和粗盐一样一日一个价。 掌柜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不显眼的汉子张嘴就要一百斤棉花,不过他做惯了大生意,脸上也没露出惊疑,点点头道:“收您六两银子,一百斤棉花数量不少,还请客人稍待。” 赵大山点头,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笨,做事儿东一出西一出,之前只想着粮食需要板车,棉花轻巧,一百斤能有多重?他一个人就能背走,却没想过棉花轻巧归轻巧,但它占地方啊! 早知道就先不还板车了。 好在他买的棉花数量多,人家布庄开门做生意,自有窍门把蓬松的棉花压实不占地儿,赵大山属实是白操心了。 等他们从布庄出来,一路还挺招人眼,赵大山和赵丰背着用麻绳捆起来的装棉花的袋子,赵五背着装满粗盐红糖点心等贵价物的背篓,最扎眼的赵二田则扛着半扇时不时还滴两滴血的猪肉。 赵小宝挪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小跑着跟在他们身旁。 不顾周围人的打量,他们径直出了镇子,走过官道,绕去小路,朝着清河镇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周围没了外人,赵五和赵丰一前一后望风,赵小宝先把半扇猪收了起来,然后是棉花,最后才是背篓里的粗盐和红糖。她还偷偷藏了一块饴糖在手心里,赵大山看见了,假装不知晓,把她抱起来放进空背篓里,背着继续赶路。 他们到潼江镇差不多是巳时,赵小宝慢吞吞吃了一顿朝食,然后买搬运藏粮耽误了不少工夫,之后又置办了盐糖等物什,出城差不多正好午时。 山路和大道离得不远,一路上能看见有驴车和牛车朝着清河镇方向驶去。驴车押运货物,牛车则是载客,后头的车板子上坐着三四个妇人,有俩怀里还抱着小娃。 赵大山只去过一次清河镇,还是老三要相看媳妇,他们特意去清河镇赶集,那会儿还是青头姑娘的孙氏跟着她娘去卖鸡蛋,在媒人的带领下,两家人远远瞅了眼对方。 后来亲事定下,爹带着他和老三来潼江镇卖母鸡,蹲到要散集才卖出去一只,爹干脆收了摊,带着他们走了这条小路,又去清河镇买了包饴糖,连带那只没卖出去的老母鸡让老三送去了孙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事儿,成亲后,老三一直很得他岳父岳母喜欢,小两口感情好,弟妹对爹娘也很孝顺。 这些事儿赵二田都不知,路途无趣,赵大山就当做趣事说给他听,赵二田听得乐呵呵的,还说老三从小就嘴巴利索,肯定讨丈母娘欢心。 正是日头最毒的正午,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走的倒也不费劲儿,树林子遮阴,虽然路不好走,但没咋遭罪。 到清河镇时,已是申时二刻。 清河镇没有潼江镇繁华,城门低矮,街道看着也要破旧几分,路面不平坦,还有几处坑洼。 “我还是第一次来清河镇,瞧着没有我们潼江镇大。”逛了一圈后,赵二田老实巴交说道。 “清河镇没出过啥厉害人物,没咱潼江镇大也不稀奇。”于家可是上了县志的官宦人家,潼江镇作为于家的祖地,肯定要受些余荫,当官的可比他们老百姓更知晓人情呢。 好比修路浦桥,县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潼江镇,清河镇作为邻镇,其实也得了好处,两地往来的大道就是前些年征徭役修的,当时赵大山还是个半大小子,来服役的是他爹赵老汉。 清河镇虽然不大,但也热闹,挑担背篓的乡下汉子正在街上晃悠,瞧着是卖完东西正在置办家里缺的物什。 他们逛一圈就知晓粮铺和布庄开在哪条街,还有医馆,让赵大山惊喜的是清河镇居然有个平安医馆,而且伙计还是他们认识的人,是当初给他们抓药的小哥,赵大山还帮对方抢回了药材。 也是遇巧,他们刚从平安医馆路过,那个伙计就帮着一个农妇搀扶着一个瘸腿的汉子出来。时隔几月再相见,对方也认出了他,顿时惊喜道:“是你啊,你不是潼江镇的人吗?咋来清河镇了?” “我来清河镇买点东西。”在县城的平安医馆落下了阴影,搞得赵大山现在看见平安医馆就有些打心底里犯怂,没想到伙计对他态度比上次还要熟络,他忍不住也露出笑来,问道:“你咋来清河镇了?” “东家关了潼江镇的医馆,我没地儿去,就把我调来了这里。”伙计把汉子扶到板车上,妇人对他连连道谢,然后费劲儿推着板车离开。 等人一走,俩人就站在医馆门口说话。 赵大山不知该咋开口,他倒是想问问当初他们离开后,医馆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咋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这么讨厌他们,连大东家都关了潼江镇的医馆。 “瞧你连门都不敢进,可是知晓了什么?”伙计笑问。 “害。”赵大山搓着手,“不敢相瞒,前些日子我和家中兄弟去了一趟县城,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一听我们说话,口气顿时就很不耐,最后我们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赶走了。事后思来想去,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当初我们帮医馆把药材都抢了回来,后来镇上的百姓也买了不少药,照理说不该被如此憎恨才是,连被抢的粮铺如今也正常开着,为何唯独平安医馆厌了我们潼江镇?” 这是赵大山咋都想不明白的一点,直到今日再次见到伙计,对方对他态度坦然,他才敢问出心中疑惑。 伙计听罢沉默了许久。 赵大山干笑摆手,都想岔开话题当自己没问过,就听对方哑着声道:“你们走后,镇上又来了一批人,都是来找林大夫救命的。得知林大夫去世,我把药材卖给了你们,那群人当场就发了疯,冲过来对着我们又打又抢,我们医馆的打手在地动时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躺在木板子上只剩半条命,我和尤五机灵,见对方人多势众,趁势把手头的药材和银子全丢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其他人没我和尤五运气好,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捅死,连幸运捡回半条命的打手也没能幸免,全都死了。” 天灾毫无预兆降临,又是深夜熟睡的时辰,各村各户死伤无数,大家伙都想活命,骤然听闻能救命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人捷足先登,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眼睛一个比一个红,在混乱间死去的无辜之人,事后报官也没有用。 谁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抢了剩下的药,抢了卖药赚的银子,杀了人就跑。 他和尤五已经吓破了胆子,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实属不易,根本不敢追究。 潼江镇的医馆关了,他心里其实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也就这两月才好一些,前些时日夜夜梦魇,梦里全是那日的血腥画面,朝夕相处的伙计惨死在自己眼前,那种心理阴影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他也不喜欢潼江镇的人,可对赵大山,他心里没啥怨气。他是个心善的汉子,和那些人不一样。 伙计道:“你日后若要看病买药,可来清平镇找我,我帮你引荐大夫。不然你一开口说话,带点潼江镇的口音,你连我们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是带着几分顽笑语气,赵大山却知晓他没有诓骗他,毕竟在县城时已经遭遇过一次冷待了。 知晓了前因后果,他心里怪不得劲儿,不是他做的恶,他却因此受到牵连。不过他表示理解,那几个伙计何其无辜?医馆的做法也没啥错,若是还在潼江镇开医馆,日后间接救治了那群杀人凶手,想想都膈应得慌。 “这不巧了,真要麻烦小哥帮忙,我正好想买些药材。”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有这个关系,对方也开了口,他觉得可以趁此机会买一点。 “只买药材,不找大夫把脉开方?”伙计笑着看他身后的赵二田和两个小子,这家人也是奇了,要说面善,那真不是,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可偏生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有衣冠禽兽,也有面恶心善之人。 “家里人身体都还成,只是听闻外头世道不太安稳,想提前备些日后可能用得着的药。”既然对方能说出日后想看病来清河镇的平安医馆找他这种话,赵大山就不太想扯谎骗他,他愿意以同等真心对对方,而且他知道他们去过县城,晓得如今风声紧也不稀奇。 “想买多少?都要买些什么?”伙计径直带着他们进了医馆,有他领着,在柜台里闭着眼背药材的两个面生伙计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啥。 最近来买药的人不少,尤其是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早几日就买了不少回去。就连他们都私下囤了些,连带着亲戚朋友都买了。 这世道就没有蠢人,一般在动乱里最先死的都是消息闭塞、没有门路的普通老百姓。 “风寒药,退热药,止泻药,驱虫防疫的药,还有治跌打损伤的消肿止血药……”赵大山一气说了好些,他还想买点补气血的药,可转念一想,当初人参没卖上天价,那位老先生说是小宝没挖好,粗心大意不耐烦刨断了根须。 他寻思不如回家去挖那几根断掉的须须? 好歹是人参啊,就算是边角料,也比红糖鸡蛋水好使吧? 第35章 赵小宝不知大哥打上了人参须须的主意,她这会儿还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口水糊满了下巴。 伙计听他一一说完,想了下店里的存货,点头道:“都有,你要买多少?” “每一种药各买十份可行?”赵大山试探着问道。 伙计看了他一眼:“你若带了足够的银钱,自是可行。”不过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惊讶,不知他是给自家买,还是帮村里人一起买,毕竟分量不少,普通人家一下子也很难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那就劳烦小哥了,我就买这么多,银钱带够了的,你放心。”赵大山心下一松,能买到就好,人没事儿的时候,它连一斗米都比不上,可若是生了病,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去治,能多买些就多买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罢,他又忙问:“就是不知医馆可有涨价?风寒药还是七十五文一付?” “这你尽可放心,我们医馆没有涨价,药都是以前的价格。”伙计这般说,赵大山心里却愈发遗憾,平安医馆真的是很良心医馆,如今外头啥都涨了,唯独他们医馆还是原价,可见背后的大东家不是那种逐利的商人,还有几分善恶分明的耿直脾性。 不过药价还是很贵,尤其是止血药粉,据说效果特别好,受伤后撒些在伤口上,一会儿就不流血了,要一两六钱一瓶。 便宜的则是药酒,受伤了擦擦,消肿效果不错,但止血效果一般,一瓶也要三钱。 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若是生病要找大夫把脉开方,价格还会随着药方里开的药材定价。平安医馆的药材都不便宜,但医馆的大夫不会坑人,像补气的黄芪,普通百姓都能承受得起这个价,不像有些医馆,大夫往方子里开一味人参,就是一根须须都是天价,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平安医馆的常用药,好比风寒退热等,都是经过多个大夫增添减少后一致认同的方子,只要不是别的怪病引起的发热,一付退热药灌下去,基本就好了。 贵归贵,但真有效。 这会儿医馆不是很忙,伙计招呼另外两个伙计抓药,他则拿过一旁的算盘开始算账:“风寒药七十五文一付,十付七百五十文;退热药七十三文一付,十付七百三十文;止泻药六十九文一付,十付六百九十文;驱虫药五十四文,十付五百四十文;防疫药八十二文,十付八百二十文,共计三两又五钱三十文。” 见他抬头看着自己,赵大山忙道:“好的止血药粉我要五瓶,药酒也要五瓶。” “上好的止血药粉一两六钱一瓶,五瓶八两;药酒三钱一瓶,五瓶一两五钱,这里就是九两五钱。加上之前的,全部合计十三两又三十文。” 算完账,他再次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则从身上摸出银子,整整齐齐三个小元宝,一共十五两银子,又数了数身上的铜板,有五十文,干脆一并放在柜台上:“凑个整数,余下二十文,小哥帮我看看有没有啥能用到的药,给我补足一份。” 另外两个伙计见他真能掏出这么多钱,抓药的动作都快几分。 “夏日里蚊虫多,给你一瓶擦蚊子包的药膏罢。”伙计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竹瓶,他取下塞子,递给赵大山看,绿油油的,“青药膏,二十三文一瓶,你再予我三文即可。” 赵大山也没说几文钱你让我可好,既然是明码标价之物,人家卖出一份,账目上是不能少一文的,不然对不上。 他忙从身上摸出三文,伙计连铜板带银子全收了,赵大山只见他拿着银子去了里间,不多时又出来,随即递给他二两。 “这是找给你的二两银子,可拿好了。” 赵大山忙伸手接过:“劳烦小哥了。” 伙计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过桌上的戥秤开始抓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大夫翻看医书的响动都能清晰可闻,抓药上称倒药打包,三人有条不紊忙着,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很是舒心。 等所有药抓完打包好,赵小宝睡得迷迷糊糊被赵二田抱了起来,她睁眼一看是二哥,立马又放心睡了过去。 腾出来的背篓用来装药,好在背篓够大,倒也勉强装下了。尤其是药粉和药酒,赵大山格外仔细,生怕磕着碰着,这两物最值钱,估摸着贵价也是含了瓶子的钱。 伙计把他们送到门口,赵大山心里很是感激对方,却又不知道该说啥,只提醒了句:“世道愈发不得安宁,多买些粮食存在家中,有个啥事儿也能撑一段日子。” 伙计笑着摆手:“多谢提醒,家中已有准备。” 赵大山又和对方道了声谢,随即拍了拍儿子背着的背篓,一家人转身离开。 伙计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人,这才转身回了医馆。 … 街上,挑着担的乡下汉子脚步匆匆朝着镇口走去,回村路途遥远,不抓紧时间得摸黑到家了。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买东西,已有店铺陆陆续续开始关门。镇上的铺子比不得县城和府城,关门要早些,做生意一般在早上,下午时生意就不是很好了。 赵大山他们去镇上唯一的客栈租了个单间,一晚上五十文,房间比县里的悦来客栈宽敞,还有个窗户,价格也便宜三十文,包一壶茶和一桶水,明日午时之前交房即可,并不催促。 等客栈伙计把茶水端上来,赵五在爹的示意上把门窗关严实,赵小宝在逛街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把小手摁在背篓上,里头的药物药粉药酒就全出现在了木屋里。 尤其是药酒和药粉,大哥特意叮嘱不能摔,她放得很仔细呢。 “药酒记得放在角落里,不要和粮食搁在一起。”赵大山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了一句。 “放边边上了,没有和粮食放在一起。”赵小宝揉了揉肚子,瘪着小嘴嘟囔,“大哥,我饿了。” 赵大山也饿了,闻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宝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大哥算算身上还剩多少钱,咱明儿得比着买粮食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2节 赵小宝乖乖点头,也不闹腾,从木屋里拿出一包点心,开始一个一个的分:“这是小宝的。”先往自己面前放了一块,然后继续分,“这是大哥的,这是二哥的,这是小五的,这是丰子的……” 一包点心刚好五块,一人一块很快就分完了。 赵大山把自己那份放回油纸包里:“大哥的点心给小宝吃,小宝把娘蒸的馒头拿出来给大哥吃,点心不顶饱。” 赵小宝点头,把木屋里装馒头的木盆拿出来放桌上。 赵二田也把点心放了回去,和大哥一起啃馒头,看他掰着手指头算账。 赵大山算得一脑门汗,让他去码头扛大包都没这么费劲儿的,可没办法,必须得算,不然睡一觉起来全忘了,明儿可不敢说出“有多少要多少”这种大话,担心到时掏不出钱来。 若是此时赵三地在,可能会扒开他大哥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你说你费劲巴拉算什么账啊,直接看手头还剩多少银子不行么? 可赵大山没他脑子灵活,想不到那头去,只会算自己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剩下多少钱,这个排序是不能颠倒的。 刚从医馆出来,这笔账目前他记得最清楚,不计那瓶药膏,大头是十三两;买粮和面粉是整数,他也记得清楚,这里是二十两;粗盐三两左右;红糖五两;杂七杂八的点心和给小宝买的糖花了二两;半扇猪也好记,也是二两左右;棉花也是整数六两。 他掰着手指头,脱了鞋加上脚指头,来回算了好几遍,得出个不知道准不准确的数字:今日大概花了五十两。 他们这次带出来七十两,买猪肉的时候给了老板五两银子,他给找了零,吃面的钱,住客栈的钱,零零总总一些不起眼的花销,碎银铜板全部加在一起,算下来只有十九两左右。 不到二十两。 这就是明日他们能花的银子,别的都可以不用再买,全买成粮食。 若是能顺利买到,那么接下来五、六年的口粮就有着落了,他们再不用担心流民作乱,世道不稳后物价飞涨,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 他们日后只要小心些,警戒心强一点,不出村,防备着流民跑来村里作乱就成。 赵大山心头一阵火热,现在只想赶紧买齐东西回家,家里有粮有盐有药有棉花,不管日后外头乱成啥样,都跟他们没关系。 以前日子咋过,以后继续咋过。 … 依旧和上回一样,赵小宝带一个去木屋里睡觉,其他人挤在客栈的床上将就一宿。 这次被砸中馅饼的是赵小五,他和赵丰猜拳赢了,嚣张地叉腰嘎嘎大笑,在弟弟愤愤不平的注视下,他被小姑领去了神仙地。 因为一次只能带一个人的缘故,前面还有爷奶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排在前面,轮到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之前只听爹他们说在神仙地垦了三亩地,还插上了秧苗,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眼下被小姑带进来,顾不上去木屋睡觉,赵小五拔腿就往地里跑。 赵小宝急得在原地跺脚:“小五,你不睡觉啦?” “小姑,我去看看稻子,你先睡!” 木屋里稻田很近,说话间,赵小五已经跑到田坎,表情傻愣愣望着前方,不知在发什么呆。 赵小宝哼哧哼哧追上来,在他身旁蹲下,姑侄二人就这般怔怔地望着面前沉甸甸的稻谷。 赵小五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娃子,插秧割稻时他也算是家里的主力,虽然因为爹和二叔三叔太能干,他不像村里娃子整日帮着父母在地里干活儿,可他晓得正常的稻谷一亩地大概能收获多少斤粮食,稻谷的长势他也晓得,眼前稻茎上的稻谷多的有些不像话,有点超过他的认知了。 沉甸甸的,都要压弯了稻腰。 赵小五张了张嘴,伸手小心抚摸稻茎上饱满地似乎要撑开叶壳的谷子,呐呐道:“小,小姑,你掐我一下。” 赵小宝“哦”了一声,两根胖嘟嘟的手指对准他的胳膊肉一拧,赵小五面色微微扭曲,却没喊疼,一张脸涨红嚷道:“没做梦啊,这田里的稻谷咋长得这么好啊!都能割稻了啊,小姑,你咋不和我们说一声?” “说什么呀?”赵小宝双手捧着小脸,说话时牙齿磕碰到一起,声儿还挺脆。 “说稻子成熟了,可以割了啊!”赵小五急道,有种银子掉在地上,小姑视而不见,还不和家里人吱一声,然后全家错失发财机会的抓心挠肺之感。 “我不知道嘛。”赵小宝哼哼,家里的地又不用她种,爹也没让她每日盯着田呀。 谁知道田里的稻子偷偷摸摸就成熟了。 “你真不知道?”赵小五轻轻掐下一颗谷子塞嘴里嚼,是这个味儿,是这个他吃不起的大米味儿! “哼。”赵小宝双臂环胸,扭头轻哼,不想和怀疑她的大侄子说话了。 赵小五赶忙哄她,又是做鬼脸,又是连连保证回家带她去山里玩儿,这才把他小姑哄得露出笑脸。 稻子成熟是件天大的喜事,赵小五他一直知道,因为头一遭在神仙地种田,阿爷一直很忧愁呢,生怕占了地儿会触怒到神仙,又担心种不出粮食来,白白浪费了稻种。如今可好了,神仙地的三亩地不但能种出粮食,长得还比村里老把式精心侍弄的田还要好。 他小心翼翼托着稻茎上的谷子,尚带稚气的黝黑大脸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发了啊,他们家要发了啊! 以他未来庄稼老把式的经验,这沉甸甸压弯了腰的稻子,一亩地最少也能收获个三、四百斤吧? 是的吧? 四百斤也是可以想的吧?? 这一夜,赵小五做梦都在田里弯着腰哼哧哼哧割稻,然后打谷子,晒谷子,收谷子,脱谷壳,煮大米饭,吃大米饭。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吃的肚皮滚圆,流了一下巴的口水,早上被“弹”出神仙地时,还吧唧着嘴嘟囔:“阿奶,我还能再吃一碗大米饭!” 被他爹一巴掌拍醒:“你老子我都还在吃糙米,你就想吃大米饭了?天亮了,醒醒吧你!” 赵小五被抽醒,整个人还有些没回过神呢,睁眼看见他爹,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激动吼道:“爹,二叔,能割稻了!小姑不靠谱啊,居然连稻子熟了都不吱一声,还好昨晚我去瞅了一眼,不然等稻子熟过头又遇雨天,时间一长没发现谷子掉水里发霉了怎么办!” 赵大山一愣:“啥?你说啥?” 赵小宝小脸红通通,眼神躲闪底气不足,大声嚷嚷:“小姑靠谱,小姑比小五靠谱!” “爹!三亩地!能割了!”赵小五激动到手舞足蹈。 “你小点声!”又是一巴掌呼过去,以武力镇压住在打摆子的儿子,赵大山忍不住咧嘴一笑,再一笑,继续一笑,哈哈哈哈,他也反应过来儿子在说啥了,割稻啊,神仙地里的三亩地稻子熟了,可以割了! 最近一直不得空,都没时间去瞅瞅稻谷长势,一直忽略了这茬! 他也控制不住开始摆子,不过好歹记得这是在外面,客栈里人来人往,不能得意忘形。他哆嗦着嘴皮子,低头小声问赵小宝:“小宝,小五说的可是真的?里面的稻子成熟了,能割稻了?” 赵小宝点头,两只小手紧张地搅在一起:“大哥,小宝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小宝也没有发现。” “不怪小宝,是大哥没有提醒你,是大哥的错。”得到准确回答,赵大山和赵二田激动的一个劲儿在屋里来回走动,他们激动的不止是三亩地的粮食成熟了,家里的存粮又能变多,更多的是激动里面真的能种地,真能种出粮食来!天知道他们从开荒垦地到引渠灌溉,再到育种平地洒种插秧,经受了多少心理折磨。 好在结果是好的。 赵大山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那三亩地能长出粮食,那日后他们能不能继续开荒种地? 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就被他立马掐断,觉得自己有点飘了。 虫子啃了一口桃子,和猴子啃了一大口桃子,孰轻孰重他还是知晓的。他心里也和爹娘一样敬畏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仙,不敢太过放肆,更担心影响到小宝。 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高兴,退了房,兄弟俩走路都在发飘,感觉踩不到实处。 “大哥,咱快些把东西买了回家吧。”赵二田脚底板一阵儿发痒,他现在很想立马回家割稻。 “嗯。”赵大山也有点着急,既然稻子能割了,他琢磨剩下的银子全部买成面粉吧。糙米之前买了不少,三亩地的粮要留着自家吃,小五也说谷子长得很好,估摸能收千多斤的样子,虽然他觉得儿子在吹牛,不过这个牛吹到他心坎里了,没亲眼见到之前,他决定不把它戳破。 到粮铺时,两个伙计刚开门,赵大山把小妹递给老二抱着,他则去和伙计交谈询问价格。 一问之下,得知清河镇的粮食价格和潼江镇一样,同样是糙米八文,粗面十二文,晓得这些个商人私下定有往来,指不定背后的大东家还是同一个人呢。 “我想买些粗面,不知你们粮铺有多少存货?”赵大山开门见山道。 粮铺伙计打了个哈欠,手头的鸡毛掸子扫着柜台上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有些漫不经心道:“一两千斤吧。咋,你全要?”口气倒不小。 有过一次买粮经验,赵大山不需仔细算账,大概晓得身上的钱能买多少,便道:“我要一千六百斤的粗面,劳烦小哥了。”他把身上的银子全放在柜台上。 粮铺伙计没想到他居然没开玩笑,真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打哈欠的嘴都惊得险些合不拢。他看了眼面前唬着脸的高大汉子,拿过一旁的算盘,扭头冲帘子后头喊道:“李二,去仓库搬一千六百斤的粗面出来。” 说罢,再次看向赵大山,笑容变得殷勤了几分:“客人家住何处?可要我们帮您送货上门?” 赵大山没想到清河镇的粮铺还有送货上门的服务,虽然很省事,但他表示拒绝,摇头道:“若是方便,小哥借我板车一使,我愿交押金,两个时辰内定交还。” 这么大一单生意,还不用费劲儿帮忙送上门,伙计自然乐意:“客人说笑了,只要是住在镇上的客人,超过一百斤的粮食我们都能帮忙送货上门,您只是借用一下板车罢了,不需要交押金。” 说话不影响算账,他手指头灵活拨动,不过片刻便算清楚了,登时笑得眼不见牙,态度愈发殷切:“粗面十二文一斤,一千六百斤共计十九两二钱。” 说罢,他接过柜台上的银子,先拿了十九两,又数了二百文,然后把剩下的零碎银钱拨回去:“共收您十九两二钱,余下的零钱请客人收好。” 赵大山便把剩下的碎银铜板全进钱袋里,随便往怀里一塞,便和另一个伙计一起去搬运粗面。 粮铺人手不足,收钱的伙计把抽屉锁好,便去后院把板车推出来。赵二田和赵五赵丰把粗面扛到车板上,装完再用麻绳仔细捆好,最后在伙计的欢送下,推着板车出了清河镇。 运到无人之地,前后望风,然后偷偷藏粮。 木屋的堂屋里,此时堆满了一袋袋摞得高高的糙米和粗面,四散丢落的棉花,箩筐里装满的各种药材,仔细放在角落的药酒,桌上快要堆不下的红糖粗盐点心,筲箕里的半扇猪肉…… 赵小宝把自己看到的画面给大哥二哥形容了一下,赵大山和赵二田顿时激动得鼻子喷出两道热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未来充满了盼头。 赵大山摸出钱袋,把里面的碎银铜板倒在手板心,仔细数了数,只剩下二百多文了。 出门时带着七十两,两日就用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家里的粮食吃个四、五年完全没问题,等回家后再把三亩地的谷子一收,六年口粮妥妥的。 眼下正值春季,山里野菜多,回头多挖些,再打些板栗啥的,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吃,就是大兴朝要完蛋了,他们一家都能活得好好的。 想到此,赵大山一把抱起赵小宝,还反手抽了摊在地上歇脚的儿子一巴掌,骂道:“敢说你小姑不靠谱,该打!” 第36章 身上还剩点钱,赵大山把车板子还给粮铺时,顺道又去买了几斤粗盐。彻底把钱袋子掏空后,他这才心满意足带着弟妹去落石村。 落石村是孙氏的娘家,赵大山寻思来都来了,顺便就通知亲家一声,如今不管是存粮还是买盐都是越快越好,不然拖一日贵一文,等回头闻得风声再去买,怕是本就薄的家底都要被掏空。 不止孙家要通知,赵大山和赵二田还要带媳妇回一趟娘家,他们也有岳家呢。两家结亲,甭管红白喜事大事小事都要知会一声,也就是不顺路,不然他们今儿就去了。 清河镇到落石村有条大路可走,若是去镇上赶集,可以在路边等牛车捎一程,只需花上两个铜板就不用自己走路,比他们晚霞村便利许多。据说当初孙家人知晓他们家在山旮旯里,去趟镇上要走四个时辰山路,孙家老两口还不太乐意把闺女嫁过来,还是后来相看时孙氏瞧上了赵三地的身材长相,觉得他高大威武,长得很有男子气概,想改善一下家里的五短身材。 孙家人都是矮墩墩,最高的孙大哥脑袋顶也才到赵三地胸口,全家小矮子。 赵大山不是第一次来落石村,熟门熟路进了村,一路有人和他打招呼,还有妇人远远看见,跑到孙家报信。 “孙老头,你幺女的婆家大哥来了!” 孙老头正在院子里篾竹片编箩筐,闻言把手头竹子往地上一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连同在灶房听到信儿的孙婆子一起跑到大门口远远张望,他们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还以为是老三两口子出了事儿,不然咋大伯哥无缘无故来他们家了? “孙叔孙婶。”赵大山远远看见,忙打招呼。 “稀客稀客,快请进。”孙老头笑得一脸褶子,双手一个劲儿在身上擦着,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去拉跟在赵大山身后的赵五和赵丰,“这是家里的小五和丰子吧?都长这么大了,大山二田,快进来坐。” 赵大山几人被老两口迎进院子,他卸下身后的背篓,孙婆子才看见里面还睡着个小女娃,她惊得叫了一声,随即又笑着自打嘴巴:“瞧我,竟是连亲家小姑都不认识了,这一惊一乍的可别把孩子吓着。这是小宝吧?上一次见面还是个奶娃娃,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孙家的大儿媳忙前忙后倒水,她性子有些腼腆,打了声招呼就进屋躲了起来。 孙婆子说完起身进了屋,随后拿了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饴糖出来,招呼赵五和赵丰吃。 赵大山拦了一下,没拦住,急的脸都红了:“婶儿,你别管他们,都是大孩子早不吃糖了,你留着给家里娃子吃。” “哎哟你别管,家里还有呢。”孙婆子才不管他,她是给小娃吃的。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3节 赵大山见此也不再多拦,正好他也渴了,端起碗里的白开水喝了一大口,在老两口小心翼翼的注视下说明来意:“孙叔孙婶莫要提心,老三和老三媳妇还有喜儿都没啥事儿,这次来孙家村主要是顺道给你们带个信儿,眼下因为府城大乱,镇上的粮和盐都涨价了,可谓一日一个价。娘有远见,叫我们兄弟去镇上买些回家囤着,免得日后要吃不起盐了。” “盐价又涨了??”孙老汉一惊,忙扭头看老婆子,“你没听到信儿?” 孙婆子日日在村里和妇人扯嘴聊家常,她也没听人说啊,难道最近村里都没人去镇上吗?? “大山,盐价不是年前才涨过一次,咋现在又涨?”孙婆子急忙问道,“你们刚从镇上回来,可知涨了多少?” “涨了十二文,如今一斤粗盐要五十七文,这还是昨儿的价,不知今日涨没涨。”赵大山如实说道,他们从府城回来也就十几日,说句一日一价并未夸张,他不晓得今儿盐价又涨没涨,所以心里再着急回家也要先来落石村一趟,早一日买早省钱,谁也不知明日是啥光景。 孙婆子眼珠子一翻,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孙老头赶忙扶住要倒下的老婆子,他也急得嘴皮子燎泡,扭头冲屋内的大儿媳喊道:“老大家的,赶忙去地里喊老大老二,就说有急事赶紧回家!” 孙大嫂慢吞吞走出来,孙老头看着就来气,素日里不咋管她行事温吞,他都没说过一句,这会儿却没忍住吼道:“你属蜗牛的?还不赶紧去!” 见爹发火,孙大嫂心里一急,走路愈发不稳当,后脚打前脚跟,一路绊着摔摔打打朝着地里跑去。 孙老汉一抹脸,干脆扭头当没看见。 赵大山大致说了下外头的情况,孙老汉听得一双粗眉紧紧拧在一起,中途没插话,等听到流民在府城烧杀劫掠,他也算彻底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为啥亲家大哥会顺路来通知他们。 若仅仅只是盐价涨了,人家不一定会专门跑这么一趟,毕竟盐价一直不稳,年年都在涨,年年都在降。可若是庆州府出现了流民作乱,那就不是一回事儿了,孙老头略有两分远见,窥斑见豹,知晓事情的严重性。 等孙家的两个儿子着急忙慌从地里跑回来,众人打了招呼后,孙婆子把二儿拽进屋,留老大在外面待客。赵大山知晓他们心头焦急,怕是恨不得立马去镇上问价买盐,喝完手头的水,他便起身告辞了:“孙叔孙婶,我们还要趁着天黑之前赶回家,就不多待了。” “走啥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午食再走。”孙老头连忙拉着他们兄弟,奈何赵大山铁了心要走,他拉不住,只能扭头喊屋里的老婆子,孙婆子出来挽留一番也没用,老两口无奈只能送他们出门。 孙婆子把那包饴糖强行塞赵丰怀里,不顾娃子红着脸推拒,故意拉着脸道:“拿去路上吃,乖,不要和姥客气。平日里多亏你们当哥哥的让着喜儿,喜儿有你们这几个哥哥相护是他的福气呢。” 说罢又看向赵大山兄弟俩:“叫你们留下吃顿便饭,非要客气,老婆子是留不住你们了,感谢大山二田大老远来通知我们,你们回家和老三两口子说,家里晓得轻重,叫他们不用多走一趟,山路不好走。” 最后道:“替我向两位亲家问好。” 孙老汉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日后有空再来耍。” 说完,两口子看了眼背篓里睡得香甜的赵家小姑,真是,难得来一趟,却连块糖都没吃到,想打声招呼还怕把娃吵醒了。 “二老有空也来家里耍,老三媳妇经常念叨你们呢。”赵大山点头,随即看了一旁的赵五和赵丰,俩小子忙对孙婆子道:“谢谢孙姥姥。” “好,好。”孙婆子笑得一脸褶子,很是羡慕赵家人会生孩子,瞧这小一辈的男娃一个赛一个敦实,长大随便拎出一个都能顶立门户。 一路送出村,直到再看不见人影,老两口才匆匆往家里赶。 孙家两兄弟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孙婆子在屋里就把钱给了孙老二,老两口只叮嘱了句:“别心疼钱,盐价若真涨了,能多买些就多买些。咱家有存粮,省着能吃一两年,主要还是盐,这日日都要吃,实在缺不得。” 孙大哥点头,他们连午饭都顾不上吃,背着背篓急匆匆朝镇上赶。 … 午时从落石村出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山路才回到晚霞村。 村里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忙着去山里挖地窖,家中有汉子的倒也不妨事儿,一日挖个俩时辰差不多了。像李嫂子这种死了男人带着两个儿子的寡妇,要么自个进山挖,要么就只能等村里人都忙活完了,相熟的人家帮忙一起挖。 李嫂子是个逞强性子,轻易不求人,一大早就带着大小萝卜进山挖地窖,连午食都是在山里随便啃两口饼子应付,挖了整整一日才下山。 赵大山他们刚到家,母子三人扛着锄头从他们屋后那条小路下来,李嫂子走在前面,大萝卜走在中间,小萝卜叼着根狗尾巴草慢吞吞走在最后,兄弟俩造得一个比一个埋汰。 看见他们兄妹,李嫂子笑着打招呼:“小宝,大山,二田,你们从镇上回来啦?” 他们兄妹去镇上的事村里人都知晓,毕竟昨晚没回来呢,村里是藏不住秘密的。好些人都在私下嘀咕老赵家的人最近不是去府城就是去县城,还有说他们在外头赚了大钱,听着叫人忍不住发笑。 李嫂子很是感激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老赵家的人对他们一家的帮助,她醒来后听大萝卜说过,当初若不是王婶儿帮她争取到窝棚,大小萝卜人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抢不到,后来村里吃大锅饭,也是小五他们带着她两个儿子去吃的,她一直记得老赵家的恩情。 “李嫂子,大萝卜小萝卜,你们去山里玩儿啦?”赵小宝看见李嫂子,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去,还把藏起来的饴糖分给兄弟俩吃。 小萝卜贪嘴,伸手就想接下,被大萝卜一巴掌抽在手背上,疼得连忙缩了回去。 “小宝姑,我不要。”小萝卜背着手,吸溜着鼻涕说。 “我还有呢。”赵小宝费劲儿把饴糖扯成两半,不由分说塞给兄弟俩,“一人一块,小萝卜不准吃大萝卜的。吃吧,给你就吃,要听小宝姑的话。” 大萝卜抬头看向阿娘,见她笑着点头,这才敢伸手接下:“谢谢小宝姑。”说完递了一块给弟弟,自己那块攥在手心里没吃。 “大萝卜自己吃,不要留给小萝卜,他有。”赵小宝拍了拍他沾满泥土的脏衣裳。 大萝卜是个听话的孩子,第一听娘的话,第二听小宝姑的话,闻言二话不说把糖塞嘴里,冲她龇出口大牙憨笑。 “李嫂子,明日你先别进山,村里要开会,有事要说。”赵大山站在院子里对她道。 李嫂子也不问为啥,只点头应道:“好,我晓得了。” 说罢,母子三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回了家。 赵小宝在半路就醒了,在大哥的嘱咐下,她把粗盐粮食药材棉花红糖点心都拿了一些出来,四个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王氏这会儿正在堂屋里清点货物。 赵喜他们被拘在屋里认字算术,听见声儿,拉着小夫子王金鱼就往外头跑,一群娃子围着点心打转。赵小宝从娘手里接过一包枣泥糕,她站在屋檐下,院子里排了一串娃子,她叫到名字的就上前领一块。 新侄儿王金鱼是第一个被叫到的,这是小宝姑不可言说的短暂偏心:“金鱼侄儿!” 贺瑾瑜长这么大就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以前家中婢女把点心端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今竟是非常自觉地跟随喜儿他们排起了队。想不排都不行,显得不合群,喜儿也拽着不让他跑。 他上前两步,仰视站的比他高的小姑,面颊微红,轻声应道:“瑾,金鱼在。” “金鱼最近很听话,比喜儿听话,小姑先给你点心吃。”赵小宝扬起小下巴夸了一句,示意他伸手。 王金鱼只能伸出右手,他小宝小姑立马往他白净的手心里放了一块在他眼中略显粗糙的枣泥糕。 “好啦。”赵小宝对他笑了笑,挥手示意他可以走开了。然后看向排在他身后的赵喜,继续小宝姑大点兵,“下一个,最近不听话的喜儿。” “小姑,我咋不听话啦?”赵喜屁颠颠挤到她面前,主动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讨好地冲她笑,“我最听小姑话了。” “也要听爹娘的话,不准吵吵闹腾。”赵小宝叉腰教育了一会儿,才往他手头放了块枣泥糕。 “下一个,不认真认字的阿登。” … 王氏在堂屋和三个儿媳拾掇面粉,见此一个个轻笑摇头。 朱氏已经听男人私下说还买了半扇猪肉,这个不好拿出来,于是扭头轻声问王氏:“娘,猪肉咋整?是熏出来还是就放在木屋里?” 今年他们没养猪,也是被年初那场地动吓着了,当时村里好些鸡鸭不是被砸死就是趁乱跑没了影。还有两家没杀年猪,他们和隔壁村的周屠夫约定好年后来收猪,给的价钱要高百十文,结果地动时猪冲破围栏直接跑了,也不知是跑进了深山还是咋,事后到处找都没找着。 不止他们,村里好些人家今年都没养猪。 “家里还有不少腊肉,那半扇就先这么放着吧。”王氏想了想说道,主要是这个时节也不好熏腊肉,反正东西放在木屋里不会坏,小宝喜欢吃新鲜的肉,偶尔可以给她割一刀炒个肉末下粥吃。 朱氏点头,大山他们背回来的粗面不到百斤,她之前听他和娘说银子都用完了,整整七十两呢,指定还有不少放在木屋里。 罗氏特意把红糖点心和药酒药粉分出来,她有点迷信,不太喜欢粮食和药材放在一起,感觉不吉利:“娘,这些放主屋吗?” 王氏看了看,药酒和药粉只有一瓶,风寒等药贴着标签,她虽然不识字,但各种药都打了记号,这是一个笨方法,但对老百姓管用。医馆也担心不识字的百姓吃错了药,每次都会再三叮嘱每一种记号治什么,他们家是平安医馆的老顾客了,王氏自然认识。 “这些都拿去主屋,留一袋面粉和糙米在灶房,日后你们做饭自己拿主意就成,不用顿顿都问我。”王氏想了想,继续道:“日后不用太节省,每顿多舀一碗米下锅,三五日烙个饼子蒸顿馒头包子,娃子们都在长身体,大人也需要油水,该吃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朱氏几人连连点头,心里自是高兴。 王氏却没她们那么高兴,她心里还压着一件天大的事,实在笑不出来,继续安排道:“粮食和盐涨价这么大的事明日会和村里人说一声,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你们明日回一趟娘家,通知一下家里人,叫亲家这会子别省着银钱,该买就买,现在不下决心,就怕日后还要涨价。” 朱氏和罗氏赶紧点头:“知道了娘。” “老三媳妇,这段时间家里忙,既然老大他们今儿去落石村通知了你爹娘,明日你就别回去了,家里活儿干完你带小五他们进山多挖些野菜和春笋,喊老三多砍些柴火,回头咱家要多蒸些包子馒头搁木屋以防万一。” 孙氏点头,忙应道:“好。” 朱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娘,咱还要防啥?”他们粮食都买回来了,已经“以防万一”了啊,咋还要“以防万一”。 罗氏也看向王氏。 王氏不理她们,拉了脸:“问那么多干啥,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婆婆很少拉脸子,可她一旦发火,连朱氏都不敢再吱声。妯娌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低头各自忙活。 屋内一阵安静,显得院子里愈发热闹。 夕食煮了一大锅糙米粥,夜里不用干活儿,一般都是早晨或中午吃顿干的,夕食将就着混一顿,饿不着就成。菜也简单,一大盆凉拌荠菜,一盘子香椿炒蛋,一碟子腌咸菜,香椿是今儿赵老汉去山里摘的,两盘菜量都不少,鸡蛋也是荤腥,算是很不错的一顿饭食了。 王金鱼吃了好些日子的糙米饭,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到如今捧着碗已经能吃的很香,饿过肚子的人挑剔不起来。 全家只有小宝姑一个人吃大米饭,王金鱼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如今已经习以为常,他从未见过这般宠爱闺女的农户人家,但看大家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渐渐也觉得好似就该这样。 一顿打仗般的夕食吃完,天已彻底黑沉。 家里人多,洗漱都要排队,一块帕子兄弟几个一起使,王金鱼那点洁癖也治好了,不过短短数日,他就感觉自己彻底融入了乡下,融入了赵家。 府城的大少爷贺瑾瑜已经悄无声息消失,如今藏于乡野的是吃糙米饭,洗脏帕,和五个兄弟挤着睡木床板的王金鱼。 星河漫天,虫鸣声声,鼾声四起。 翌日,赵大山和赵二田带着媳妇回娘家,离开前,兄弟俩偷偷和爹娘道:“我们最迟天黑之前回来,爹年纪大了,身子骨没我们硬朗,记得等我们回来再割稻,一定啊。” 说完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搞得赵老汉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老大老二咋突然这么孝顺,还抢活儿干! 等人一走,他背着手就要去村里开大会,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 愣了一瞬后,他似乎想到啥,转身就往家里跑。 割稻?? 老大说的是割稻吧??? 他们家的地刚插上秧,割稻也要等到秋日里去,如今能割稻的地儿就只有一个! 俩臭小子可真能瞒啊,昨儿回来竟没漏半句口风! 赵小宝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流,被爹摇醒时,她还耍起了小脾气,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生气嘟囔:“爹不要吵小宝睡觉,小宝困。” “乖宝,乖宝别睡了,爹问你个事儿啊。”赵老汉蹲在床头急得一脑门子汗,“神仙地里的粮食是不是成熟了?是不是能割稻了?啊?小宝醒醒,小宝你理理爹啊!你吱一声再睡!” 赵小宝感觉耳边一直有蚊子嗡嗡嗡,吵得她脑瓜子疼,她迷迷瞪瞪睁开眼,一把抓着爹,赵老汉还未反应过来,顿觉天旋地转,随即眼前画面一变,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木屋。 顾不上拾掇木屋里丢的乱七八糟的粮袋,他倒腾着两条老腿朝着水田匆匆跑去。 其实不用跑到跟前,他种了一辈子地,只打眼一望,就晓得田里的粮食长势如何,成没成熟,还要多久成熟,这亩地大概能收多少石粮。 赵老汉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深一个脚印浅一个脚印跑到田坎。 直到看见被压弯了腰的稻茎,看着上面结满的谷子,想象中的画面彻底变成现实,赵老汉那颗激烈跳动的心才猛地一顿。他蹲在田坎上,粗大的手指轻轻拂过割手的稻叶,掌心托举着看似很轻,实则压的他呼吸急促、险些喘不过气来的重量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冲着被微风拂过而笨重摇曳的三亩稻田,仰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感谢天上的神仙,感谢神仙大人有大量允许我们一家在此种地,我保证不贪心,最多、最多只垦个十亩地,绝不多贪!”赵老汉原是蹲着,这会儿顺势就给跪了下来,冲着上天磕了一个,神仙住在心里,他说有那就是有。 他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砸的脑门子框框响。 磕完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在田坎来回奔跑,这里瞅瞅,那处摸摸,见三亩地的粮食长得一样好,谷子压弯稻茎腰,他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老泪纵横。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4节 嘴里神神叨叨念着:“咱家老祖宗上辈子是干了啥大事啊,积了八辈子阴德,这辈子我和老婆子才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列祖列宗在上,咱家出息了,日后顿顿大米饭都敢想了,你们在下面可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宝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日后逢年过节清明端午,儿孙给你们供大米饭,烧粗香,烧一搭纸钱,让你们有花不完的银子,你们在下面可一定不能打瞌睡,时刻都要警醒着些,一定要保佑我们一家,保佑小宝健健康康!” 赵老汉又哭又笑,时不时捏一颗谷子丢嘴里,嚼完咽下,换一茬又掰下一颗丢嘴里,他整个人好似发了疯,欢喜得不能自已。 生长在土地里的庄稼老汉,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第37章 木屋没有镰刀,不然赵老汉当场就要挽起裤腿下田割稻。 看完稻田,赵老汉心满意足准备去村里开会,站在田坎上朝着天空大喊了几声小宝,没得到丝毫回应,小宝仙子这会儿估摸还撅着屁股蛋睡得香甜,没空搭理她爹。 赵老汉无法,只能去收拾一团麻乱的木屋。 木屋一共建了六间屋子,绕着桃树围了个篱笆院,堂屋一间,主屋一间,侧屋一间,灶房一间,仓房一间,茅房一间。侧屋和茅房是王氏拍板决定建的,一开始家里商量的是,木屋是给小宝建的房子,只建她一个人睡的屋就成,茅房也不要,神仙地神圣,他们连挖个鼻孔都不敢把鼻屎丢在地上,更别说五谷之物,简直埋汰人。 还是王氏说,建一间侧屋,若是在里面干活累了,也有个能躺着歇息的地儿,总不能去睡小宝的屋子,那不成。 还有茅房,假如呢,她是说假如,人啥都能憋,唯独憋不住屎尿屁,真来感觉了你总不能原地挖个坑吧?而且谁家田地不沃肥,他们不可能在从外头挑粪来浇神仙地的地,这样更埋汰,还不如建一个茅房,干啥都方便。 最后当然是建了,木屋除了屋子少了几间,几乎和他们家没啥区别。 赵老汉看着丢了一地的粮袋子,随手拎起来搁一旁,然后去了灶房。 灶台是砌好的,水缸锅碗瓢盆砧板丝瓜瓤,平日要用到的家伙什全都备得整整齐齐。灶房的一侧墙面挂满了腊肉,细数得有个二、三十条,包括猪头猪腿猪肋猪肉心肝肺等。 灶膛口码放着规整的柴垛,有燃火用的松针竹叶,也有砍成块的柴桩子,这些都是赵三地日日进山找的,他们家几乎每日都有人进山,傍晚瞧着是空着手回来,其实砍来的柴火全都放到了木屋里。 灶台后则是自家打的碗柜,略粗糙,但空间很大,最上面的格子放着十来个土陶碗,第二层是几个盘子和半盆猪油渣,最下面一层是一大盆凝固的猪油和瓦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粗盐。 猪油是后来买板油重新炼的,过年自家杀的那头猪炼的猪油在地动里全毁了,如今家里灶房罐子里的猪油是吃完就从木屋里挖一点,吃完挖一点,绝不把这玩意儿再搁外头,不安全。 赵老汉把屋檐下簸箕里的半扇猪肉扛到灶房来,猪肉虽不会坏,但招来蚊虫也是膈应人。他也是后来才发现,神仙地也有蚊子,而且还不听小宝的话,小仙子也会被叮得哇哇大哭,对那玩意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把半扇猪肉连带簸箕一同放在碗柜前的木桌上,然后去仓房又拿了个簸箕盖在上面,算个遮挡。 他寻思肉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回头抽出空还得分出来,该熏熏,该挂挂,该吃吃。 接着他又去了仓房,仓房也是粮仓,这间屋子他建的大,当初也是野心勃勃,想着要把粮仓装满,虽然老婆子说他在做青天白日梦,但日子已经过得很苦,做个梦咋了?又没碍着谁。 粮仓就占了半间屋子,是用十几块木板子竖隔开的空间,这屋是为了那三亩地的粮食建的,想着等日后割了稻,晒干谷子后,用风谷机除去瘪粒和秸秆屑就把谷子全部倒入粮仓里,都不用装袋,反正不用缴税,自家收多少得多少,管它多少石呢,全部一股脑倒里头。 他畅想的画面是,十几块木板子全部用上,舀谷子的时候站在凳子上高举双臂,这代表家里的粮仓满满,装的都快要漫出来了。 当然,现在粮仓还是空的,一粒米都没有,连院子里被小宝东丢一袋西丢一袋的糙米都没资格放在粮仓里,这处是他特意准备用来放大米的地儿。 见过三亩地稻谷长势的赵老汉志得意满,糙米虽然没有资格和大米待在一个粮仓,但他还是准备给它们在仓房收拾个空间出来摞放。除了粮仓,仓房里还堆满了簸箕筲箕箩筐背篓,这是他空闲时自己编的,改明儿就全拿去地里担谷子。 从仓房出来,赵老汉背着手去了堂屋,走到门口他就顿住了脚步,实在是没有下脚的地儿啊! 真是的,小宝那个孩子真是的,非要留着等爹来收拾,瞧他们兄妹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啧啧,这就是七十两银子么,啧啧啧。 他面露得意,又故作生气,装腔作势摇头晃脑。 “没我不行,这个家没我真不行啊。” “瞧这乱七八糟丢了一地,还得我来收拾!” 他弯腰拎起一袋粗面,小宝怕是把所有买的东西都塞到了堂屋,桌上桌下,地上门口,全都塞得满满当当。尤其是糙米和粗面,好在他刚刚把仓房收拾了个角落出来,不然眼下都没地儿放! 赵老汉愉快地给闺女擦屁股,一袋袋扛去仓房,分门别类,糙米摞一堆,面粉摞一堆。 然后是棉花,如今是春日,离冬季还早,棉花他全给扛到了仓房旮旯角塞着,这物看着轻巧,实际很占地方,赵老汉就像头老黄牛不知疲倦来回搬扛货物,直到把仓房塞满,他才心满意足继续去拾掇药材。 药材暂时没地方放,等回头打个木架子,但眼下只能全放箩筐里,连带着药酒一起,他全担进了仓房。 药粉他则拿去了主屋,这玩意儿一看瓶子就晓得不便宜,怕是单论价格,它才是最值钱的。 剩下的红糖和粗盐点心,他想了想,干脆全拿去了灶房,把第三格的土陶碗挪到第二格,空出地儿,把东西一股脑全塞了进去。还险些塞不下,实在是太多了,估摸着能吃好几年不用愁。 过日子就是这样,平日里不晓得好歹,真要使上了,才发现缺的东西不少。当初只想着打两张床,主屋一张,侧屋一张,能睡人就成,至于装衣裳棉被的木箱子一个没打,实在没考虑那般周全,主要也没想过会像过日子一样在神仙地生活。 就像住客栈,住一宿就得走,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活儿赶活儿,赵老汉忙活半日,累得一身大汗,他坐在规整好的堂屋板凳上掰着手指头数,起码还得打两个木箱子,日后用来装被褥,如今棉花有了,三个儿子那屋的冬被自然也要重新做过,棉花多塞些,盖得棉被厚实,冬日里也能少遭些罪。 木架子得做一个大的,用来放药材和药酒,到时看看仓房有没有位置,他不太想占主屋的位置。 不过主屋也得打个柜子,加锁的那种,可以用来放药粉和点心红糖。小宝还有零花钱呢,她如果乐意,可以用来藏钱。 想到此,赵老汉忍不住再次朝着天空大喊:“小宝啊,你睡醒了没有啊,爹还要去村里……”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熟悉的挤压感传来,赵老汉感觉自己像一颗球,被神仙地倏地“弹射”而出。 再睁眼,他跌坐在地上,抬头就对上闺女睡眼惺忪的大眼睛。 赵小宝揉着眼趴在床头,看着突然出现的爹,朝他伸出双手:“爹,肚子疼,小宝要去茅房。” 咋一上来就要拉臭,赵老汉手忙脚乱爬起来,捞起她就往外头走:“憋着啊,别拉兜里了,回头你娘要骂人!” 赵小宝夹着腿,嘴里哼哼唧唧,小脸憋得通红,还不忘反驳爹:“娘才不会骂小宝,娘只会骂爹老胳膊老腿跑得慢。” 赵老汉气得在她小屁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爹我还没老呢这就嫌弃上了!咋,我是抱不动你了,还是走不动了?赵小宝,你爹我还能割十亩地的稻子,年轻的很呢!”他现在非常听不得自己老了这种话,扭头冲院子里的孙氏喊道:“老三媳妇,你来抱你小妹去茅房。” 孙氏正在晾衣裳,听他们父女一大早就打嘴仗,正抿着嘴乐呢,忽然听爹喊她,衣裳一丢就跑了过去:“爹,我来。”她拽着赵小宝的裤子边走边往下拉。 赵小宝被三嫂抱着往茅房跑,扭头就见爹出了院子,急得直嚷:“爹等等小宝,你等我呀,我也要去村里开大会。”她双腿直踢,鲤鱼打挺似的力气大得孙氏都快压不住,脚下的木板子嘎吱嘎吱响,再晃要掉茅坑里去。 “小妹你别乱动,掉茅坑三嫂可拉不住你。”孙氏急了,连忙摁住她。 赵小宝瞬间老实,她嘴里哼哼唧唧,一会儿使劲儿,一会儿憋气,脸蛋涨的通红,半晌后委屈抬头:“三嫂……” 孙氏连忙吹哨。 赵小宝脸色一缓,顿时来了感觉。 … 晚霞村还是没有选出村长,几个村老一起主事,大事小事先和他们商量,然后再通知村里人。 说去村里开大会,其实就是去和村老说明厉害关系,至于通知村民,那是村老们去组织,和他没啥关系。 到了地儿,一群老头正在闲磕牙,赵老汉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说清了。 一听盐价涨到五十七文一斤,不用他苦口婆心劝说,围着他的几个老头顿时急了,赵家老头冲赵老汉嚷嚷:“大根,这么重要的事你咋不早说,磨磨唧唧蹭到现在才过来!” 赵老汉能说啥,只能理直气壮冲他嚷回去:“昨晚吃坏了肚子,一早上都在跑茅房。” 赵家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这会儿不是吵嘴的时候,忙对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道:“王铁柱,你现在去通知村里人在大树下集合,让他们家家户户都要来一个人,如若不来,日后错过信儿可不要怪村里没知会他们!” “好些汉子都去山里挖地窖了,家里只有婆娘在。”王铁柱一说话就流口水,豁牙老头一个。 “那就喊婆娘来听,能听明白话,会传话就成。” “成,成,我这就去。” 等人一走,赵家老头扭头看向赵老汉,忽然一巴掌呼在他身上,有些生气道:“今晨看见大山和二田带着媳妇出了村,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让他们在村里等着一起去镇上买盐,咋还让他们带着媳妇回娘家?” “你都说是大事,我咋能不通知亲家?”赵老汉晓得他心里在想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自从年初地动后,他发现村里有点太过依赖他们家了,大事小事都喜欢来过问他的意见,虽然明面上他拒绝了当村长,但这些人好像没死心。 赵老汉是真不想当村长,更不愿事事冒头,他不客气道:“我家已经买好盐了,现在只是通知一下村里人,你们要买的就抓紧时间去买,不买也不关我的事,只是日后不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让我听见,不然我会亲自上门说道说道,我好心还办坏事了不成。” 他现在是表明自己的态度,通知他们只是因为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但别想着啥事都让他家牵头。 大山二田带着媳妇回娘家,因为那是他赵大根的亲家,按关系算,比村里人还亲呢,凭啥不去通知? 指望着大山带村里人去镇上买盐?咋?一个两个不认识路,还是没长腿?可别依赖别人习惯了,把他赵大根的好心当成理所当然,这就不能够了,当心他翻脸。 即便面前的老头是本家大哥,赵老汉说话一样直白,可不管对方听见心里舒不舒坦。 老头被他呛得胡子都颤了几颤,另外几人亦是脸色微变,周围好一阵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你,你家已经买好了?”赵家老头也不是傻子,自然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大根今日说话语气特别生硬,怕是恼了他之前说的那句话。 亲疏不分,到底谁亲谁疏啊! 另外几人亦是人老成精,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让他们日后都别惦记他了,这个村长他不当,盐价涨了,他知道就通知村里,但不会像地动那会儿一样带领村里人大老远去镇上买药一样买盐,说不上什么划清界限,只是还和地动之前一样,自家关起门过自家的日子,别老指望他出头。 通知村里一声,是情分。 不通知,是他赵大根不会做人,仅此而已。 几个村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他们是真想让赵大根当他们村的村长,都不是傻子,谁能看不出老赵家越发出息了呢?大山他们隔三差五就往外头跑,是他们晚霞村最有本事的人。 他们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想着,大根若是当了村长,日后指定更惦记着村里人。好比这次盐价涨了,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村里,而不是先通知亲家。 虽然也会通知亲家,但…… 哎。 人家不乐意,他们也不敢强求,这厮年轻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仗着辈分高,谁敢招惹他啊?把他惹急了,日后真有啥事儿不愿通知村里人,他们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李家老头率先打破沉默,笑道:“那我就替村里先谢谢大根了,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我也先回去通知一下家里人,做一下安排。”说罢杵着拐杖起身,一瘸一拐头也不回走了。 另外几人也是如此,干笑两声后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赵家老头,他看着坐在板凳上脱了草鞋抠脚底板的赵大根,豁着口烂牙骂道:“当村长哪里不好?大家伙都服气你,只要你当村长,日后咱赵家在晚霞村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赵老汉慢吞吞穿上鞋:“以前不是这个,也没见谁敢欺负咱。”谁敢欺负到他赵家头上,当他几个儿子是摆设不成?现在不缺粮食了,等他把五个孙子养大,一个个长得和他们爹一样强壮,他赵大根在村里依旧是横着走。 不想和他多说,他还惦记着回家割稻子呢:“有那个精神头在这里和我掰扯,不如赶紧回去喊老嫂子把棺材本拿出来买盐,这会儿别抠抠搜搜了,我瞧着往后日子只会更差,盐价也会更高,趁着现在手里有余钱就多买些吧。” 老头沉默。 “还有粮食,都和族里人说一声,粮食不多的三顿饭缩成两顿吃,眼下山里野菜多,多挖些回来,能晒干的晒干,甭管是啥,能进嘴的都多存些。”都是族里人他才说这些,往上数都是一个老祖宗,他自然也是关心的,“催着家里赶紧把地窖挖出来,地儿都藏着些,别告诉村里人,谁晓得大祸临头那一日,你见到的是人还是鬼。” 晚霞村是杂姓,亲兄弟还会因为分家不均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何况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对流民,他都不敢去想,如果到时候出了岔子,有人被流民抓住,对方让他供出村里人藏匿在何处,为了自己能活,他一万个相信被抓的村民一定会毫不犹豫卖了村里所有人。 因为他也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小宝被抓了,他真的会供出村里人的下落来换小宝的命。 别和他讲什么大道理,真到那会儿是听不进去的,所以还是偷偷挖地窖,位置也捂好,别用一家老小的命去试探谁的道德。 何况,除了流民,还有秋日下发的征兵令。 这件事就像一块随时会落下来的巨石,压得他们老两口喘不过气。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能护住自家人就已经很了不起,求人不如求己,他哪有那么多精力顾及村里人? 能通知一声,就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赵老头说完就背着手回了家,至于村头大树下越聚越多的人,吵吵闹闹声远远传来,他没去凑这个热闹。 推开院门,见闺女坐在小马扎上捧着碗水煮蛋吃的香甜,凑近一看,碗里放了红糖,难怪小表情美得嘞,敢情一大早就哄得她三嫂给她甜水吃。 赵小宝见爹凑近,下意识用身子挡住碗,一双眼滴溜溜转,掩耳盗铃道:“小宝没有吃红糖鸡蛋水,爹,你再去村里开会儿大会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5节 赵老汉在她小脑瓜上轻轻敲了一下:“爹的大会已经开完了。小宝慢慢吃,吃完来仓房找我,爹拾掇一下割稻打谷需要的家伙什,你先给爹放到木屋的院子里去。” “嗯嗯。”赵小宝咬着木勺一个劲儿点头,小胖脸挂着讨好的笑,招人稀罕的很。 赵老汉背着手去了仓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有一个打拌桶,这玩意儿一年就用一回,但一点缺不得,抢收时真就是和老天爷抢着时间干活儿,那个时节雷阵雨说来就来,没准前一刻艳阳高照,后一刻天就黑了。 割稻时,全家都要去地里干活儿,两人割稻,两人打禾,两人担谷,一人在晒谷场守着粮食,还有一人在家侍弄饭食,可以说抢收那几日连家里小孩子都没有清闲的时候,敢调皮就要挨棍子。 打拌桶呈梯形状,是由五块木板子做成,底部和四个方向拼凑、只朝着天空那面张开,为了防止打禾的时候谷子溅落在田里,还会用竹席封住三个方向,这样打禾时谷子溅在竹席上,自不而然就会落在打拌桶里,省了娃子们后续在田里捡谷的辛劳。 赵老汉从仓房的角落里翻出打拌桶,上一回用还是去年秋日,他把装在里面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扔了一把镰刀进去,又翻找出竹耙子,这个是用来翻晒谷子的。 木屋周围没有石坝,但顺着小溪往下游走有一处悬崖峭壁,那里有个很宽敞的平地可以晒谷子,只是有些费事儿,远不说,还很危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把谷子倒到筲箕里面,不说簸箕不够,就是翻面也不方便,活儿太大了,而小宝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去,赵老汉为此都有些发愁呢。 丰收当然是喜悦的,但割稻打禾挑谷晾晒全都不是一个轻巧活儿,悬崖离木屋还远,打完谷子挑过去晒,晒几日,干了后再挑去仓房,光是这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多少趟就让赵老汉双眼发黑。 累,还没开始干就感觉到累了。 第38章 赵小宝吃完红糖鸡蛋水,慢悠悠去了仓房。 赵老汉已经收拾好,她一进门,就被指挥着把打拌桶收去了木屋小院。 本来可以直接丢到地里,这样更方便省事儿,但赵老汉不乐意,那可是打拌桶啊,此桶一问世,就代表要秋收了,他说啥都要亲自拖去田里,这是丰收不可或缺的一环。 赵小宝不知她爹的小心思,他让干啥就干啥,特乖巧。 孙氏把家务活干完,拿过屋檐下的背篓,见赵小宝在院子里和小狗崽玩闹,扭头对不知何时去了主屋的赵老汉喊道:“爹,我进山挖春笋了,你看着些小妹。” “行,你去吧。”赵老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孙氏推开院门,两只母鸡见缝插针就要钻出去,她忙反手关上院门,从前院绕上了山坡。 娘和六个小子吃完朝食就进山去挖春笋了,大嫂二嫂回了娘家,家里就她一个人忙的脚不沾地,挖完笋子还要赶回来做午食。 赵老三一早就跑没了影儿,估摸也是进山去砍柴了,他还喜欢满山转悠下套子捉野鸡,出门揣上几个饼子,在山里一待就是一整日。今儿这么忙,他半点不能搭把手,孙氏想到他就生气,寻思晚上要好生收拾一番。 赵老汉给自己换了身夏日穿的汗衫,两条精壮的胳膊像被熏出来的老腊肉,黝黑泛着红,他坐在小马扎上挽起裤腿,连草鞋都脱了,一切准备就绪,冲着在院子里追着小狗崽玩闹的赵小宝喊道:“小宝,快来,爹准备好了!” 赵小宝晓得她爹要去神仙地割稻子,闻言丢下围着她双腿打转的小狗崽,哇啦啦叫唤着冲进屋:“爹,小黑子咬我裤腿。” “它拿你裤腿磨牙呢。”见小黑子跟着跑进屋,一双清澈又略显愚蠢的狗眼直勾勾普望着他,赵老汉想了想,还是把它赶了出去。不顾它摇着尾巴嗷呜嗷呜奶声奶气叫唤,他把房门紧紧关上,扭头对闺女仔细叮嘱,“小宝,待会儿你娘回来,你就偷偷告诉她爹去割稻了,你娘晓得咋和家里人说。”主要是防王金鱼那娃子,脑子和他们就不是一个长势,聪明的不像话。 照以往的习惯,他们应该等到天黑后,家里人都休息了才去神仙地干活儿,但想着那三亩金灿灿的稻谷,赵老汉实在心痒难耐,根本等不到天黑,更别说等那两个不孝子回来。 他是老子,必是要头一个割稻!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 “你不要出去耍,就在家和小黑子玩儿,等爹给你割稻子打新米,让你娘第一个给你熬粥喝。”赵老汉说完,一脸期待地伸出手。 赵小宝握住他,门外的小黑子叫唤地更厉害了,它感觉自己的狗鼻子出了问题,咋少了一个味儿呢? 它一个劲儿刨着木门,奶牙龇着,冲着屋里汪汪叫唤。 “小黑子不要刨门,刨坏了当心娘回来打你!”赵小宝小跑过来轻轻推开屋门,伸出个小脑袋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这才挤出身子,然后反手把屋门关严实。 她蹲在门口,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唬着小脸教育道:“伸出狗爪,不听话的小狗要挨打,老实伸出来,我保证打轻些。” “汪汪!”小黑子矮墩墩的身体像是一块灵活的抹布,眨眼间就冲上来叼住了她的裤腿。 “好哇,你不听话伸爪,还敢咬我裤腿!”赵小宝生气了,冲过去就要抓它,一人一狗满院子跑,闹腾家里的母鸡咯咯咯叫唤,展翅一个劲儿扑腾。 … 赵老汉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到了打拌桶里,好悬他反应及时手忙脚乱把镰刀扒拉开,不然一个不注意一屁股坐在上头,怕不是稻没割上,自己反倒成了被割的“稻”。 “爹不就是没带你去村里开大会,咋恁记仇呢!”赵老汉哀嚎,撑着打拌桶的边缘试图坐起身,结果前头没个支撑,直接连人带桶倒了个面,在地上摔个大马趴。 出师未捷身已半死不活。 尽管身体遭受了一点小小的磨难,但期待紧张喜悦的心情依旧,赵老汉爬起来,把竹耙子等除了镰刀和凉席外的一应小物什一股脑全丢在地上,他双手握着打拌桶微微一使力就扛了起来。 一手握着镰刀,单臂扛着打拌桶,五旬老汉昂首挺胸朝着田里走去。 自然是从离悬崖最近的那块田开始割,赵老汉把打拌桶丢地上,下田先割了一把稻子,然后小心翼翼放到一旁,这是他要拿去木屋挂着的“头稻”。 不但可以当做纪念,还可以和儿子们吹牛,神仙地里的三亩稻,是他赵老汉开的镰! 他要把头稻完好无损保存下来,以供当代子孙瞻仰。 赵老汉感觉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整个人斗志昂扬,他一双大脚扎根在田里,弯下腰,割稻的架势已经摆好,然后伸手大掌抓着一把稻杆,一镰刀下去,嚯,那声儿美妙的犹如天音呐。 真是形容不出来的好听。 赵老汉嘴里哼着调子,哼哧哼哧埋头苦干,庄稼老把式干活儿,无论是挥舞着锄头垦地,还是握着镰刀割稻,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被好生磨过的镰刀锯齿都泛着光亮,刀身把手处缠着粗布,粗糙的宽大手掌握着它,一刀下去,细齿磨着稻秆,发出一声似清脆又似沉闷的声响。 被天音围绕的赵老汉,就像只身躺在粮仓里,浑身上下都被幸福包裹着。 不过片刻,田里便空旷了一角。 赵老汉感觉自己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忘了拿汗巾了,他直起腰,干脆把汗衫脱了丢田坎上,黝黑泛红的老腊肉皮肤好似被抹了油,一滴又一滴看不清的汗水顺着脸庞滑落到脖子,又顺着胸膛浸在裤腰里。 又割了小半时辰,他把镰刀一丢,去把打拌桶拉到田里来,再扯出竹席,一个人费了老大劲儿绑好三个面,保证打禾时谷子掉不到田里去。拾掇完打拌桶,他看向旁边摞得高高的谷子,思考着自己是一边割稻一边打禾,还是自己只管割,把打禾的活儿留给大山他们? 他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干完三亩地的活儿,在小宝面前吹嘘他还能割十亩地的稻,那纯纯是欺负娃子啥都不懂,一个壮劳力从早上起来开始干,干到傍晚收工,厉害些的一天一亩半顶了天,第二日还会累的下不了床,若是自割自打,一天割五六分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今还好,神仙地里还是春季,若是在外头,金秋八月太阳毒辣的很,正午和下午那段时间得在家歇凉,只有清晨天不亮开始干,傍晚太阳下山了才能抓紧时间割,甚至夜里得打着火把打禾,睡觉都是在晒谷场喂蚊子,得守着谷子呢。 赵老汉寻思自己边割边打不但费事儿,还累得慌,宁可干一种活儿,也不能换来换去,杂不说,还觉得活儿永远干不完,忍不住心生烦躁。打定主意,他把手头的稻子放回去,捡起丢在一旁的镰刀,像头勤劳的老黄牛,缓慢蚕食着金黄色的稻田。 今日的神仙地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豆大的汗珠砸在田里,赵老汉手掌宽大,愣是割三把才放一回。他的身后,割下来的稻谷高高摞起,随着他的移动,稻堆像是不规则长在田里的小山包,东一个西一个,看着十分喜人。 “不晓得神仙地有没有雷阵雨,这几日可千万不能下雨啊,咱只能割不能守的。”割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赵老汉累得不行了,从田里出来,跑到小溪边喝了两口溪水,坐在田坎上休息时嘴里忍不住念叨着。 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秋收离不得人,谷子一定不能淋雨,不然会发霉长芽,天一变就要赶忙把谷子收起来。可小宝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来,她又是个小娃子,就算喊她帮着守谷子,下雨了她也收不了啊。 想来想去也没办法,他寻思还得给天上的神仙烧炷香,县官不如现管,小宝仙子指望不上,只能寄希望于她天上的同僚能有两分眼色,这几日别下雨才好。 歇了一会儿,赵老汉继续去割稻。 累是真累,汗水一直流着没停过,感觉浑身上下连裤衩都打湿了。可累归累,心里却是满足的,庄稼汉就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一年就指望着这几日,就算累,这几日也是幸福的累,连大淌的汗水都是甜的,是满足的。 赵老汉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直起腰看了眼自己劳动了许久的成果,缺了口的稻田就像小宝啃的馒头,一亩地还剩下好多好多。 他感觉自己干了很久啊,咋还有这么多没有割? 赵老汉有些不服气,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老胳膊老腿割不动了。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一定是稻谷的问题,稻谷长得好,一秆多稻,看田里摞起来的稻包就晓得他没有偷懒。 他没忍住嘚瑟扬眉,仗着四下无人,一个劲儿吹嘘自己:“哎,老头子能干不减当年啊,大山兄弟比起我还是要差上三分。” 吹完牛,感觉腰杆一直弯着有点遭不住,他走到田坎准备坐着歇会儿脚。 人一直干着活儿不觉得,坐下来就觉得浑身都累,赵老汉此时双唇发干,喉咙一阵发痒,想喝水。 这里离小溪有点远,他累得有点不是很想动弹,他忍不住想若是在外头,这会子该是全家老小都在地里忙活,也不用操心喝水的问题,三个儿媳都是贴心的,一大早就会烧上一大盆热水,等凉了,还会奢侈舀上几勺在山后寻到的蜂蜜,连盆带碗端到田里给大家伙解渴。 蜂蜜水不但甜嘴,还能防止中暑呢。 不过这玩意儿不好弄,他倒是知晓后山山崖有蜂窝,隔老远都能看见渗人的嗡嗡声,但没人敢去招惹,密密麻麻的蜂子能蛰死人,想吃蜂蜜只能去碰运气,看蜂蜜会不会多到不堪重负掉下来那么一两块。 赵老汉累得干脆躺在了田坎上,被天上刺目的太阳晃得眼睛疼,他没忍住喊道:“爹的小棉袄,小宝啊,给爹舀碗水来……” “莫记仇咯,小心眼小宝。” “顺便再捎个草帽……” 他抬手用手臂挡着眼睛,嘴里一个劲儿念叨。 他其实就是累了,闭着眼睛嘴里发闲随口嚷嚷几句,却没想真听见了闺女的声音。 “爹,你睡着啦?起来吃午食了。”赵小宝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头上戴着两顶草帽,小肩膀上跨着一个小篮子,手里还捧着个水瓢。 她小心翼翼走着,生怕把手里的红糖水给摔了,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慢慢走,不要着急,看着脚下呢。 赵老汉“腾”一下坐起身,扭过头惊呼:“咋真来了?” “娘烙了饼子,叫我给爹拿些来。”说话间赵小宝已经走到跟前,她先把手头的水瓢递给爹,学着爹的样子一屁股坐在田坎上,放下肩头的小篮子,随后取下头顶叠起来的帽子,把大的那个草帽盖在爹的脑袋上,“爹快喝红糖水,小宝帮你尝过了,甜滋滋的。”她仰着小脸一副求表扬的样子望着他。 赵老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没戳穿她偷偷喝红糖水,接过水瓢笑着夸:“真是爹的好闺女,爹没白疼你,还晓得帮爹尝尝味儿。” 说罢把水瓢递给她,逗道:“甜吧,要不再尝尝?” 赵小宝嘿嘿笑,没伸手接,她掀开篮子上头搭着的布,露出里面的十来张野菜饼。饼子烙的厚实,不是那种薄饼,如今家中不缺粗面,王氏也没有省,晓得他在神仙地割稻辛苦,孙氏背着背篓进山,她就让她留下和娃子们挖笋,她则背了一篓回来,没顾得上歇口气就开始忙活烧火烙饼。 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嗓音细致说着老妻如何为他忙活,赵老汉心里比喝了红糖水还甜,两条粗眉都要飞上了天,心里嘚瑟,嘴上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啃着饼子直摆手;“就你娘闲不住,又是烙饼又是红糖水,哎,你爹我糙汉一个,随便舀瓢水喝就得了,搞得这么麻烦作甚?叫家里的孩子知道可是要招来笑话。” 赵小宝还小,听不出爹的口是心非,老实巴交道:“小五他们还在山里呢,他们不会知道的,爹你就放心喝吧,没人笑话你。” 赵老汉偷偷瞪了她一眼,拿了块饼子开始啃:“这都中午了吧?你送完饼子就赶紧回去,免得被你金鱼侄儿回来撞见了。” “他们要下午才回来呢。”赵小宝噘嘴,她要在这里和爹一起割稻,才不要回去,“娘去山里给他们送饼子了,叫小五他们这两日在山里多挖些笋,改明儿就要抓紧时间挖地窖了。” 赵老汉晓得老婆子这是支开家里的孩子,小五他们倒没啥,主要是让金鱼这两日在山里待着。这会儿村里人都在山里挖地窖,他们家还没开始动工,老三日日在山里打转,估计已经寻到了合适的位置,等挖完春笋,他们家就要开始忙活那头了。 真是事赶事,闲下来的时候一日到晚在家抠脚底板,忙起来脚板心的老茧都要磨掉几分。 “小宝吃午食了没有?”见她攥着稻叶耍,天真不知愁的模样,赵老汉老脸笑成了菊花,家里辛苦不就是为了孩子么,这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他一口饼子一口红糖水,饼子咸的,红糖水甜的,他吃的面不改色,还很满足。 “没有呢。”赵小宝丢掉扎手的稻叶,在篮子里找了一张小些的饼子,学着爹的样子卷吧卷吧咬一口,饼子烙得两面焦黄,春日的野菜又新鲜,混着粗面加些盐,烙出来的饼格外的香。 “小宝喜欢吃饼子,回头爹叫你娘用细面给你烙几个,细面饼更香呢。”看着闺女乖乖捧着粗面饼子啃,跟小猫啃食似的,赵老汉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不管家里人如何宠着她让着她,都没把她性子养坏,打小就贴心,又懂事又乖巧。 赵小宝举起手头的野菜粗饼,咧嘴笑得面颊荡出两个梨涡,“小宝和爹吃一样的饼子,可香可香了。” “细面饼子更香。” “粗面饼子也香!” “哈哈哈,好好好,粗面饼也香,咱家小宝不挑食。”赵老汉人忍不住畅快大笑。 父女俩坐在田坎上,一人戴着个草帽,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红糖水。 清风拂过,稻田窸窣,光影斑驳。 第39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6节 赵老汉在神仙地辛劳了一日,最后割了一亩半的稻子。 被挤出来的瞬间,他就听见屋后山坡响起一阵儿咋咋呼呼的吵闹声,正是在山里挖了一日春笋的五谷丰登喜鱼,六个小子一人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冒尖的笋子,像一阵风似得跑下山。 孙氏在后头一路捡他们掉落的笋子,嘴里骂个不停:“赵老三你也是没长大的娃子不成,你跟着他们跑啥跑!赵喜!你背一篓掉半篓是吧?干啥都要老娘给你擦屁股,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赵喜跟在几个哥哥身后一路跑回家,随手把背篓往院子里一丢,任由笋子掉了一地,拔腿就往灶房冲,哇哇大叫着和小五他们抢水喝。 王金鱼和孙氏一路走一路捡,背篓装的满满当当,连怀里都抱满了。 刚进院子,王金鱼就见阿爷打着赤膊从主屋出来,老爷子一身造得埋汰,浑身没有一点干燥,古铜色的肤色像被涂了一层蜜蜡,泛着油润光亮,他面皮红烫,裤腰带连带裤腿都是湿的,像是耕了十亩地,喘着粗气累得不成样。 赵老汉见他看着自己,肃着脸道:“看我干啥?还不赶紧把背篓卸了,在山里干了一日活儿不累?”说话间走过去,帮着他把背篓卸下来,顺手还捏了捏他的肩膀,没啥肉,全是骨头硌得慌,“不跑快点连水都喝不上最后一口。” 王金鱼笑得有些腼腆,在家里待了这么些日子,平日里很少和阿爷说话,倒也没有抵触对方的触碰,轻声道:“慢些也无妨,总能喝上。” “你娃子是没经历过干旱年才能说出这句话,等一口水能救命的时候,你才晓得不争不抢不如撒丫子跑快点。”赵老汉冷哼,随口教育,“人人都在往前跑,你就不能在后头慢吞吞走着,不然落后是要吃亏的。” 说着他还指了指几个孙子:“你瞧,他们解了渴,这会儿都坐下休息了,你还抱着笋子背着背篓,可不就慢了他们好几步。” “可一路掉的笋子……” “用得着你管?与他们一道跑就是,回头谁掉的谁去捡。”赵老汉又是一声冷哼,觉得这娃子有时候也不太机灵。 王金鱼认真看了眼阿爷,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认真点头:“嗯,瑾瑜记住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夕阳在天边斜斜挂着,孙氏指挥娃子们剥笋,她顾不得歇息,拉着要跑的赵三地去灶房给她烧火,得抓紧时间做夕食。 王氏下午进山数趟,背了好几篓回来,这会儿院子里堆满了笋子,赵小五带着弟弟们剥笋,笋子要晒干保存留着冬日吃,尤其是笋干炖鸡炖鸭炖鱼,特别的香。还有泡笋,把笋子丢到泡菜坛子里,待到冬日煮上一盆酸笋辣子鱼,那滋味想想都特别来劲儿。 他们年年都会进山挖好多笋,今年除了晒干和泡笋,还能放一些到木屋去,新鲜的笋子也好吃。 赵小五劈开笋叶,右手握着笋子,刀身顺着转了一圈,白白的笋芯就剥了出来。赵喜和王金鱼清洗剥出来的笋子,洗完丢给一旁的赵丰,赵丰握着菜刀把笋子切成略厚的三块,然后丢到赵登洗干净的簸箕里,等着待会儿端去灶房焯水。 笋子要晒个三四日,晒干后的笋子薄薄一片,保存得当能放个一两年左右。他们家人多,自放不了这么久,年年都挖,年年都晒,年年都吃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一阵儿忙活,说话吵闹声不绝于耳。 灶房炊烟袅袅,小狗崽趴在地上,下巴搭在前肢,昏昏欲睡间,它鼻子耸动了几下,突然直起身子朝着院门外撒丫子跑,汪汪汪地直叫唤。 “就你狗鼻子灵,去,别围着打转,当心踩着你。”赵大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朱氏日日喂养小黑子,比他感情深,见他用脚尖拨弄狗崽,忙蹲下身把小黑子抱怀里,扭头骂他:“赶就赶,你踢它作甚?听见声儿就来迎你了,真是不知好歹!” 赵二地和罗氏在一旁看大哥被大嫂骂,憋着闷声直笑。 赵大山委屈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踢它了?你这婆娘一到天黑就眼神不好,上回我在清河镇问了平安医馆的小哥,人家说你这种症状就得多吃点内脏,回头我去周屠夫那儿给你买点猪下水回来补补脑子,嘶,不是,补补眼睛!”他捂着被拰疼的咯吱窝直抽冷气,这婆娘晓得他软肋在哪儿。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正在灶房里和三哥一起烧火的赵小宝听见说话声一溜烟跑出来,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冲过去抱住赵大山的双腿就往他身上爬。 “咋跟个狗崽一样学会爬腿了?”赵大山大笑一声把她抱起来。 “爹,娘,我们回来了。”朱氏和罗氏见一家子都在院子里忙活,打了声招呼,洗洗手就要去帮忙。 王氏把簸箕里的笋子端去灶房,问她们:“一路可还顺利?两位亲家可好?” “爹娘都好呢,让我代他们问候你们二老,说感谢爹娘有心通知,家里的兄弟午饭都没吃就赶忙去了镇上。”孙氏和罗氏是一个村的,娘家还有点沾亲带故,朱氏说话,罗氏就在一旁点头,跟着道:“路上也顺利,没出啥事儿。” “你们走了一路也累了,我和老三媳妇做饭就成。”王氏避开老大媳妇要来端簸箕的手,吩咐道:“去把院子里的衣裳收一收,然后歇歇脚,今日老三媳妇辛苦了,洗了一大家子的衣裳,还去山里挖了一日笋,晚上你们两妯娌赶夜把这些笋子焯出来,我瞧明儿是个好天气,正好晒笋。” 朱氏和罗氏忙点头,和灶房里忙活的孙氏打了声招呼,便去收衣裳歇脚了。 孙氏正在给小妹煮粥,听婆母这般说,她心里觉得舒坦,就算今儿真累了些也都没啥了,娘都看在眼里呢。 中午王氏在家烙了不少饼子,按照以往的习惯,夕食随便熬上一大锅杂粮粥,再焯上一大盘野菜下粥就差不多了,但今晚不一样,孙氏煮了一大锅杂粮干饭,还破天荒割了好大一刀腊肉炒了一盘白菜腊肉,另还炒了一盘鸡蛋,煮了一盆腊肉萝卜汤,虽然肉少萝卜多,但今晚相当于有三个荤腥大菜。 天蒙蒙黑,一大家子坐在堂屋打仗般的吃饭,筷子碰撞刨饭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王金鱼一脸茫然不知道今儿是啥日子,难道是谁的生辰?苦思冥想也琢磨不出今晚伙食这般丰盛的理由,见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腊肉,他脑海里不由闪过之前阿爷说的话,目光一凛,伸出筷子在喜儿震惊的目光下先他一步把肉夹走。 赵喜呆呆地望着慢条斯理嚼着腊肉的王金鱼,余光看见四哥把筷子伸向了最后一块鸡蛋,他嗷一声大叫,干扰成功,然后趁着赵登吓住的瞬间把鸡蛋夹起来塞到嘴里。 “吃饭的时候你鬼吼鬼叫啥!”孙氏举起筷子朝他打过来。 “阿娘你是母老虎,一日比一日虎!”赵喜捂着被敲的左脑袋痛呼,然后不出意料右边脑袋也被打了。 吵吵闹闹的一顿饭吃完,娃子们去洗漱睡觉,赵大山和赵二地暗地里较了会劲儿,还私下掰了腕子,最后赵二地不敌大哥,拎着水桶去茅房冲澡。 夜渐深,星河漫天下,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钻进主屋,一待就是一夜。 赵大山捡起他爹丢在打拌桶里的镰刀,抑制着快要跳出胸腔的激动心情,挽着裤腿,把着稻杆,哼哧哼哧挥洒着汗水。 他和他爹赵老汉一样选择割稻,打禾这种事就交给老二老三吧。 爹割了一亩半,还剩一亩半,赵大山觉得他一晚上就能割完。如果实在割不完,不是他赵大山孬,是他兄友弟恭,特意留给在外头望眼欲穿的老二。 正当壮年的汉子干起活儿来确实比上了年纪的五旬老汉强上三分,赵大山像是不知疲惫,不消片刻就割了半块田。 后半夜他放慢了速度,但好像没啥用,心说太能干也是一种错啊,他心头嘚瑟,手上动作丝毫不慢,虽然大汗淌满脸,但身体是真的吃得消。 他们家年年秋日都是村里人羡慕的对象,回回都是最先割完稻,抢了晒谷场最好的位置,最先收谷,最先结束秋收,吃上新鲜的大米饭。 忙碌起来不知时间流逝,赵大山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中途去溪边儿喝了两次水,回来一鼓作气把剩下那亩地割了,割完坐在田坎上又歇了一阵儿,闲的发慌又去打禾,谷子都打了半桶出来,刚准备去木屋的仓房拿扁担箩筐,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屋里鼾声震天,他爹睡得四仰八叉,娘抱着小妹侧身背对大门似乎被吵得受不了,赵大山熟门熟路爬起来,轻手轻脚开门出去了。 天边泛起鱼白肚,要天亮了。 赵大山拎着桶水去茅房,没敢冲凉,只打湿了帕子擦了两遍身子,紧赶慢赶在天色大亮之前回屋抓紧时间睡觉,今儿还要进山挖地窖呢。 赵三地已经在山里找好了位置,说来也巧,他转来转去还是觉得小五他们常去的那片位置最好,他找的地儿就是靠近悬崖那处,地方高,视野好,下雨还不用担心水洼,稍微做一下防潮措施就差不离了。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里离村子远,算是靠近深山边缘了,村里人都不咋去那个方向,他们去那里挖地窖,别人也不知晓他们家藏身的位置。 爹娘也说,他们挖地窖不是为了藏粮食,是为了藏人,以防万一流民摸过来,他们能有个躲藏的地儿,越偏越好。 赵三地估摸等村里人去镇上买完盐,打听到外头风声紧,回来后就要安排汉子去村外轮流放哨站岗了。 毕竟亲眼所见,咋都比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更让人信服。 … 既然位置找好,就要着手挖地窖了。 吃完朝食,除了妇人,家里汉子和男娃都要进山去帮忙,王金鱼有点疑惑二伯怎么不上山,反倒他们这群帮不了太多忙的小娃要进山,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他这段日子跟着喜儿他们漫山遍野跑,自觉身子都健康了许多,都能帮着家里干点农活了。 等人一走,赵二田躲屋里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 赵小宝也跟着去了,她甚至把小狗崽也抱了进来,没管吓得原地汪汪直叫唤的小黑子,她戴着草帽跟在二哥身后跑去了田里。 “二哥,大哥把稻子都割完嘞。”赵小宝慢吞吞说了一个让赵二田崩溃的事实。 “二哥看见了。”赵二田看着被割完的三亩地,心都凉透了,咋掰腕子就掰不过大哥,昨晚进来的是他多好,今日绝望的就是大哥了。 他走在田坎上,看见田里摞成小山的稻子,冰凉的心顿时又热乎起来,走到打拌桶跟前,见里面装着一半的谷子,赵二田只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折返去仓房拿了筲箕和箩筐扁担,把打拌桶里的谷子舀到箩筐里,装了满满一筐后,他开始打禾。 割稻腰酸,打禾胳膊酸,都是不一样的辛苦。 赵小宝拖着个小篮子在田里捡谷子,小黑子围着桃树和木屋跑了一圈,汪汪叫唤着跌跌撞撞跑到田里,叼起一根掉落的谷穗就丢进篮子里。 它摇着尾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赵小宝,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手。 “二哥,小黑子好机灵呀,它会帮小宝捡谷子。”赵小宝手指被舔的痒痒,笑着缩回来,扭头冲着不远处砰砰砰打禾的赵二田喊道。 “你三哥说那一窝狗崽就属它最机灵,它的兄弟姊妹都没它灵性呢。”打了半桶,赵二田把谷子舀到箩筐里,正好凑齐一担,他拿过一旁的扁担,对蹲在田里捡稻穗的小妹道:“二哥把谷子担到崖边去晒,你就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 “好哦。”赵小宝头也不回应道,手里还指挥着小黑子去捡那边的稻穗。 赵二田一个人打禾,一个人担谷,虽然进度十分缓慢,但看着崖边越堆越多的谷子,他觉得这活儿他能天天干,干上十年也不累! 当然,三亩地的活儿干不了十年,干个十天差不多了,等山上的地窖挖好,父子四人轮流去神仙地里打禾,晒谷,把家中仓房里的风谷机搬去崖上,赵老汉摇一日,赵大山摇一日,赵二田摇一日,轮到赵三地时,风谷机收了起来,他则开始往木屋粮仓担谷子。 他们家的箩筐装满差不多刚好一百斤左右,赵三地记着数,担一趟就往木块上划一道刻痕。他担了一日,来回十几趟,走到最后因为身体太过疲惫,原本还能在心里记住的数都忘得差不多了,好在木块完整的记录了他到底往粮仓里倒了多少筐粮食。 最后一筐谷子,赵三地是踩着板凳高举双臂倒的,累得他两条胳膊直打颤。 倒完看着被谷子堆满的粮仓,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满足让赵三地激动地差点没哭出来。 可真要累死他了。 赵三地捡起丢在地上的木板子,划上最后一道刻痕。 然后他开始一条条的数,一条杠就是两筐谷子,一百斤左右;按照这么多年种田的经验,不管是他们家,还是村里人,甚至就是大兴朝,一亩地能收个三百来斤谷子都是顶厉害的庄稼老把式,侍弄差些的二百七、八十斤差不多,像是他们家去年一亩地收了三百三十斤,他爹都藏着掖着没敢让村里人知道,对外只说三百斤上下,多几斤少几斤也没人去细问。 “一,二,三,四,五……”赵三地越数越心惊,甚至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直到拇指摁在最后一条杠上,他嘴巴张了张,干涩的喉咙里蹦出一个数字,“……十四。” 一共十四条刻痕。 十四趟,一千四百斤,近十二石。 三亩地收十二石粮食? 赵三地一脚蹬掉草鞋,手指脚趾齐上阵,来回算了四五遍,最后算出的都是一亩地收了四百六十多斤的粮食。 一亩地收四百多斤谷子??疯了吧?! 第40章 赵三地激动地一晚上没睡着。 他是知晓的,自从插秧后,爹和大哥他们再没有管过那三亩地,大有让它们自由生长的架势,一没有除草,二没有施肥,不像他们家的地,每日都要去田里瞅上两眼,不然根本不放心。 可就是这般毫不上心,亩产却比得上次等田的两倍收成!这他们还在外头种啥地啊?直接去神仙地开荒不行?开他个十几二十亩出来,日后岂不是有吃不完的粮食? 他们还吃啥糙米饭啊,以后顿顿大米饭! 让儿子们吃饱,吃饱了轮流来开荒,收获的粮食再拿来养儿子们,赵三地脑瓜子飞速转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条了不得的养儿捷径! 隔日,他偷偷把这个想法说给爹听,不出意外脑子挨了一巴掌,赵老汉捂着颤抖的手,哆嗦着嘴皮子骂他:“你当神仙地是你的不成,还开荒一二十亩,那是你小妹的!小宝养你还不够,还指望她给你养儿子,你咋想恁美呢?”说完还不解气,又是一巴掌呼过去,“个混账东西,一天到晚脑子里净瞎琢磨,自己的儿子自己养!” 他说话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啊,真的控制不住,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过谁家一亩地能收近五百斤粮食!虽然老三说话不咋带脑子,但他也忍不住想,咋就不能干呢?去神仙地多垦一亩地都比在外头种地强,而且他们垦得越多,日后小宝拥有的地就越多,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多种点粮食,不管是老大他们三兄弟,还是小五他们五兄弟,这些全都是免费的壮劳力,他们日日吃这么多,多干点活咋啦? 给小宝开荒种地是他们的福气,别人想要这个福气还没有呢! 能吃饱肚子,夜里不用饿得爬起来抱着水瓢罐水喝,白日干活儿浑身都有劲儿,吃饱饭身体健康,体格长得壮实,不管是外出做工还是在村里种地都没人敢欺负你,汉子干架不落下风,家里的妇人在村里就能挺直腰板,小孩都是孩儿王,吃饱饭的好处可太多太多了。 他越想越激动,手掌砰砰砰地锤在赵三地身上,已然有些乐癫了。 父子几人私下偷摸高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赵老汉趁着家中无人时让赵小宝把他带去神仙地,他一个人在仓房静静待了半日,出来时带着半框新米,红光满面对老婆子道:“咱爷几个辛苦这么些日子,如今粮食入仓,我这心也就彻底踏实了。我们家这几年不缺下锅的米,如今新粮下来,我舀了半框出来,回头舂了米,煮上一锅大米饭,咱一家老小好生乐呵乐呵,都沾沾‘小神仙’的福气!” 王氏正在缝衣裳,听了也乐呵,点头笑道:“你家小神仙都进山去挖人参须须了,也不知还能找到地儿不,我看老大就是想一出做一出。” 绣花针磨了磨头发,她又道:“我先前从李氏家回来,路过村里耳顺听了几句,村老们要组织汉子巡山,你去村里打听打听消息,看他们是咋安排的。” 赵老头点头:“你去她家干啥?”李氏就是大小萝卜的娘,自从她死了男人后,村里人都叫她李寡妇,也就他们家才喊她李氏,或萝卜娘。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7节 “前几日在山里遇到,大萝卜逮了只野鸡硬要塞给我,我没要,前儿李氏又拎了十来个鸡蛋到咱家,丢下篮子就跑。我想着她们母子也不容易,别人给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不好,就拿了半块腊肉过去,顺便问了问她家地窖挖的如何了。”王氏想着他们家壮劳力多,若是还没挖好,她就让小五兄弟几个去帮忙,反正几个小子整日往山里钻,和大萝卜又玩得好,不是大人帮忙算不得人情,李氏心里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没想到她是个能干的,说已经挖好了,他们母子身量小,挖个差不多能容身的就成,忙活十几日也就差不离了,不用帮忙。 但王氏还是帮忙了,借了一两银子给她,叫她去买些粗盐和粮食。 李氏死了男人,婆家娘家两边不得依靠,大小萝卜又听话,她还挺喜欢那两个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老两口又说了说村里的事,赵老汉把半框谷子搬到院子里,罗氏带着孙氏舂米。 神仙地的谷子从外表看和自家田里种出来的没太大差别,大小长短都差不多,就算有村里人从他们后山路过,顶多嘀咕一句他们家日子过得好,几个儿媳在家舂米,晚上怕不是要吃一顿好饭食这种酸话。 听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儿了。 … 朱氏走到半路就和他们分了道,她背着背篓和村里妇人们一起去挖野菜,赵大山则带着一串娃子继续上山。 眼下腾出空,他们终于想起被挖断的人参须须,准备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地儿。 “你们真能找到?”赵大山背着小妹,看着走在前面带路,一脸信誓旦旦说能找到地儿的儿子,咋看咋觉得他在吹牛,山里那么大,又过去了这么久,他咋还能记住人参在哪处挖到的。 赵小五支支吾吾不敢说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就在咱家地窖往前走个二里,那里有一处水潭,挖人参的地儿就在水潭上面,喜儿当时抓兔子掏了两个大洞,小姑就在十几步外挖到的人参。” “是呢是呢。”赵喜在旁边点头,他记得牢牢的。 “啥?你们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捉兔子??”赵大山瞪大眼,感觉手板心有点发痒,想打人!一直以为他们是在山脚下抓的,敢情他们胆子这么大,日日往那么深的山里钻? 怪道前些日子去挖地窖,一个个熟门熟路跟回自己家一样,好啊,原来还真是“回家”! “赵小五我看你是皮痒痒了,敢带你小姑去那么深的山!你不晓得里面有狼?叼了你就罢,要是你小姑出啥事,我看你咋和爷奶交代!”赵大山是真生气了,那里靠近深山边缘,里面是真有豺狼虎豹,那处水潭他也去过,看着不大,但潭子很深,足以淹死一个成年人。 还有二里外的悬崖,一个不注意掉下去能摔个粉身碎骨,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胆子那么大! 赵小五走在最前面,他爹的唾沫星子全喷到了王金鱼身上,王金鱼感觉耳朵嗡嗡嗡的响,满脑子都是“原来他们是在山里挖到了人参”。 想想也是,他也村里生活了这么久,乡下汉子没事儿连镇上都不去,更别说大老远跑去府城,原来小姑在山里挖到了人参,大伯他们为了卖人参,这才去的府城。 才会在回城的路上把他带了回来。 才有了如今的“王金鱼”。 如今去山里找当初挖人参的地儿,王金鱼小小的内心装着大大的复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能活到现在也全靠这根人参呢。 到了地儿,赵大山把赵小宝从背篓里抱出来,顺手捞起竹筒喝了两口水,骂了一路口干舌燥,赵小五那混不吝的糙皮子连打都不怕,更别提骂了,这一路把他气够呛。 “大哥,小五都不准我去水潭玩儿,小宝注意安全呢。”赵小宝把草帽取下来,深山树林子密集,太阳晒不到,吹的风都是凉的,一点都不热。 “你别替他说话!” 赵小宝顿时不敢说话了。 见她瘪着小嘴,一脸委屈样,赵大山叹了口气,忙转移话题:“小宝可还记得在哪里挖的人参?” “要找一找。”赵小宝捏着草帽,迈着小短腿在四周来回打转,她记性好,能记住大概位置,转了几圈就找到了。 当时为了挖这根“大萝卜”她可是费了好些工夫,喜儿只顾着熏兔子洞,都不愿意来帮她,她挖到后来没了耐心,泥土撬地到处都是,这段时间没人来这里,人参坑还和当初挖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大山见此忙走了过去,他伸手把表面略有几分干硬的土刨开,扭头问小妹:“是这里吗?” 赵小宝一点头:“小宝记得是这里,我挖的坑。” 赵大山顿时来了精神,双手齐上阵刨了一会儿,不一会就掏到了底。他扭头看了眼四周,随手捡了根树杈子,把刨出来的土全部拨开,然后一点点往下撬。 他撬得极为小心,蹲在一旁仔细盯着的王金鱼屏住了呼吸,赵大山撬土,他就帮着把撬出来的土刨开,俩人配合完美,让一旁揪着两朵野花往头上插的赵小宝看得一愣一愣的。 又是一坨湿泥撬出来,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一根断须,赵大山整个人一顿,随即激动得手指哆嗦,原本只是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虽然瞧着不是很粗,但貌似很长,他撬出来的只是断掉的部分,下面还扎根在更深的土里。 “小宝,金鱼,真有断须,咱没白来!”他扭头兴奋地对蹲在一旁的两个小萝卜道,随即小心翼翼把裹着断须的土扒拉掉,他仔细瞅了几眼,不咋粗,毕竟是根须,但已经不错了,毕竟是白捡的东西。 王金鱼见过完整的人参,他亲阿爷年纪大了,时不时就要吃上一碗参汤,家中常年备着人参等药材,像这般袖珍的人参断须属于边角料,厨娘都不敢用它。 他帮着赵大山把坑里的土刨出来,方便他继续往下撬:“这个可以给阿奶煮水喝,补气血呢。”他想到王氏干一会儿活儿就得坐下歇一阵,瞧着身体不是很康健,人参补身子应该会好些。 赵大山一边挖一边点头,很是欣慰道:“阿奶怀你三伯的时候摔了一跤,丢了半条命才生下来,当时村里人都说你阿奶要保不住命,实在是伤得厉害,没想到她最后扛了过来。后来一把年纪又生了你小姑,身子亏空了,家里也没啥珍贵药材,还东一顿饱西一顿饥,也就这两年家里日子才好些。”当初挖到人参本想留着给娘补身子,结果她千万般抗拒,说自己农妇身子经不起补,最后只能拿去卖了。 这些陈年旧事连赵小宝都是第一次听说,她攥紧了小手,瘪着嘴要哭:“小宝回家要杀老母鸡给娘炖汤喝。” 赵大山闻言大笑:“那你得问娘,看她同不同意。” 说话间,一根完整的断须被他挖了出来。 大概有两个手掌那般长,赵大山特意用自己的手掌丈量了,比划完心里愈显遗憾,怪道老先生连连摇头叹气,还一直骂骂咧咧指责挖人参的人没耐心,白瞎了好物,他当时还不知晓对方为何反应如此强烈,如今可算明白了,这根断须若是完好无损的挖出来,那根人参的价格怕是还要翻上几番。 倒不是根须多金贵,只是好在一个“十全十美”。 王金鱼去折了张大树叶,刨了两坨泥巴垫着,赵大山冲他露出一抹认可的笑,小子真机灵,然后他把断须放在上面。 然后又继续刨,之前就发现了另外几根,只是忙着挖这根大的,一直忽视了它们。 等赵小五他们拎着两条鲫鱼从水潭下面钻出来,赵大山也把全部断须挖了出来,一共四根,其它三根差不多粗细长短,比不得最开始那根,若不是知道这玩意儿是人参断须,赵大山都不稀罕挖,实在是太细了,估计药效也很有限。 “你们下水潭了?”扭头见儿子拎着鱼,赵大山感觉手板心又痒痒了。 “爹,我们没下水。”赵小五快走几步躲到小姑身后,急忙道:“我们昨儿放的笼子,刚刚去看有两条鲫鱼,还不小呢,拿回家叫娘熬鲫鱼汤喝。” “你们哪来的笼子?阿爷给你们编的?” 赵小五悄悄戳了戳小姑的肩膀,支吾道:“我们自己编的。”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来,赵小宝连忙伸手拦住:“大哥,是小宝要喝鲫鱼汤,你不要打小五,要打就打小宝。” 赵大山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决定回头再收拾他。 赵小五偷偷冲小姑挤眉弄眼,嘿嘿直乐。 收好人参断须,把小妹放背篓里,赵大山带着一串娃子原路下了山。 在半路,他把赵小宝从背篓里抱出来,把树叶裹着的人参断须递给看起来比较靠谱的王金鱼,道:“你们先回家,我砍背柴再回去。” 赵小宝也不想回去,但看着已经走远的大哥,只能爬上大侄儿的背,让他背着回家。 到家后,见朱氏还没回来,他们把两条鲫鱼交给了罗氏,然后赵小宝把娘拉到屋里,拿出到家后金鱼侄儿递给她的人参须须,一脸献宝地对王氏道:“娘,小宝杀母鸡给你炖人参鸡汤喝,喝了娘的身体就好了。” 王氏没想他们还真找到了,捏着一根断须打量,闻言脸上露出笑来:“小宝不吃鸡蛋了?杀了母鸡可就没有鸡蛋吃咯。” “要给娘补身子,我不吃鸡蛋了。”赵小宝抱着娘的双腿,仰着脑袋望着她,“娘,小宝想养小鸡仔,放在木屋里养,养多多的母鸡,以后天天给娘炖鸡汤喝。” “成,回头娘抱一窝小鸡仔给小宝放到木屋里养。”王氏想了想说道,其实很久之前就说要抱一窝小鸡仔放到木屋里养,不过后来忙忘了,如今小宝又提,她就给她抱一窝,再让老头子去里面垦一块菜地出来,种上一窝白菜,让小鸡随便糟蹋。 母女俩在屋里嘀嘀咕咕,赵老汉进来时,赵小宝还歪缠着娘要杀母鸡给她炖鸡汤补身子,王氏哄了好久才打消她这个念头,下蛋母鸡杀不得,如今木屋里存了百十个鸡蛋,这可全是它们的功劳。 王氏把人参递给闺女,赵小宝乖乖把须须连树叶带泥土放到了木屋里。 赵老汉坐在小马扎上,见此忙道:“不要随处乱扔,放到你屋里去。” 赵小宝噘嘴,不高兴道:“小宝才没有乱扔呢。”还是乖乖把丢到堂屋桌上的树叶挪到了自己睡觉那屋。 “爹已经喊你三哥寻木材给你打箱子柜子了,回头爹再给你弄把锁,你把值钱的东西全锁柜子里,啥药粉啊,人参须须啊,金匣子啊,还有你的小钱袋,里面有好几十个铜板吧?”老妻一辈子抠门却时不时给小宝一文钱让她自个存着,赵老汉都忍不住羡慕了,估摸小宝的家底比他还厚实呢。 “爹不要问小宝有多少私房钱。”赵小宝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荷包,小气吧啦说,“娘说了,不要告诉别人。” 赵老汉那个气啊:“我是你爹又不是别人,你和我说说咋啦,爹又不要你的私房钱。” “就不。” “赵小宝你个抠门精,小抠门精!爹老了还能不能用的你钱了!” “爹还没老呢。” 王氏在旁边听他们父女斗嘴,被吵得脑仁疼,忙打断他们:“村里人咋说?” 赵老汉蹬掉草鞋,抠着发痒的脚底板道:“还能说啥,让一家出一个汉子轮着巡山放哨。” 这些时日村里陆陆续续有人去镇上买盐,一开始还有人不信邪,拖着不乐意去买,结果眼睁睁看着去镇上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十几日盐价又涨了两文,这下可算是坐不住了。 村里这几日吵得厉害,多花了两文的撒泼村老们不说明厉害关系,害他们多花了钱。先买的则骂他们臭不要脸皮,又不是你爹,还能帮你家做主不成?自己不买怪谁啊,老存着侥幸,觉得盐价高的不合理,日后定要降。 如今可好,非但没降,反倒又涨价了。 “大牛说镇上瞧着愈发乱了,得了信儿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他们去的早,顺利买到了盐,李大顺他们就迟了一日,盐店就关了门,连糟坊的盐都被抢光了。后来再开门就是春芽他爹去买那日,直接涨了两文。”春芽阿奶是个难缠的婆子,她家就因为她不愿掏钱,一直拖拖拖,拖到最后急了,催促春芽爹去镇上买盐,结果回来就说涨价了。 村里这几日就春芽阿奶闹得最凶,骂村老早不说盐价还要涨,又骂那群该死的流民,都是因为他们盐价才会涨。 “还有流民。”赵老汉叹了口气,说道:“大牛他们在镇上打听到的消息,潼江镇下面有个村子被流民抢了,死了十几个人,幸存的村民跑去县里报官,县里也不管,只让他们回去,说流民不会再来。” “粮食都被抢完了,当然不来了。”王氏心情不是很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仓惶,心中更是坚定了不能让儿子被征走,流民都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当官的嘴皮子一磕一碰,就让他们老百姓去填命,王氏不懂什么叫大义,她只知道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费劲巴拉拉扯养大,不能就这么白白成了别人的刀下魂。 “真到那一日,咱就跑吧。”王氏沉着脸,“当兵的来村里抓人,咱就跑山里去,若是山里躲不过,咱就逃去别的府。随便找个深山,当个没户籍的猎户都成,只要能活下去,咋样都好。”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官兵下来抓人,很少有全家一起跑的例子,一般是家中的汉子四处躲藏,妇人小娃留下,毕竟征兵只要男子,官爷们找不到人也没办法,他们也不敢随意欺凌妇孺,不然事情闹大,更加无法收场。 可王氏不放心,她家男丁太多了,个顶个的壮实,这种体格不管是打仗还是徭役,都是官府最喜欢的壮丁。而且说句老实话,她信不过村里人,就怕出现啥意外,挖地窖地儿挖的宽敞,连孙子们藏身的位置都没落下,秋日征兵令下来,家里的男丁全都要躲到山里去。 老头子也不放心她们一群妇人在家,所以到时候若是真要躲兵役,就得全家一起躲。 赵老汉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只有咱庆州府在征兵,若真的躲不了,我们就只有离开这里了。” 故土难离,他们家祖坟都埋在后山,若非真到了那一日,他是不愿意离开的。 可活人更重要,相信爹娘爷奶会理解他。 第41章 今日不管明日事,不管外头形势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朱氏和王氏在院子里拾掇在山里挖的野菜,抓紧时间清洗干净,明儿就能直接剁碎烙饼和蒸包子。 眼看着离秋日越来越近,尤其是今儿听老头子说潼江镇已经出现了流民,王氏心头不免有些急切,想着多做点包子馒头饼子,到时候全家躲到山里定是不方便烧火做饭,不然升起的炊烟很容易暴露行踪,多做些方便携带的吃食,饿了就掏出来啃一口,还不招眼。 馒头蒸大个的,汉子吃一个差不多就能顶半饱的量,饼子加些野菜烙,没滋味的馒头吃多了可以换个口味,包子则可以调多种馅儿,鸡蛋韭菜,荠菜,白菜肉末,酸豆角……如今家里有这个条件,自然要多做些准备。 还有米饭,煮上一簸箕的米饭,捏成大小不一的饭团,还能像包包子一样往里面塞馅儿,饿了就掏出一个吃,美味方便还管饱。 朱氏在山里挖了不少野菜,荠菜,马齿笕、野葱、鱼腥草、蕨菜、蒲公英,荠菜和马齿笕不管是凉拌还是烙饼包饺子都很鲜美;野葱更不必说,炒肉炖汤都可放些,它更多是作为调味料,加上少许香得遭不住。 鱼腥草评价不一,喜欢的顿顿离不得,不喜欢的甚至不能接受这道菜出现在饭桌上。老赵家就是如此,赵老汉和大房一家都喜欢,在山里见着都能拽片叶子扔嘴里嚼,王氏和赵小宝则不喜欢,碰都不愿碰一下,二房属于捏着鼻子能吃下去,三房是捏着鼻子一边吃一边打干呕又不愿意吐掉。 蕨菜凉拌和炒肉都很香;蒲公英更不用说,年年春日都要挖些,既是野菜,也是药材,有清热去火的效果,很能上乡下人的饭桌。 山里还有不少能吃的野菜,像赵小宝喜欢的香椿煎蛋,王氏琢磨回头让小五他们再去摘些,家里不但要蒸馒头烙饼子,还要炒些荤腥大菜,再凉拌一些野菜放到木屋里,毕竟不能顿顿啃馒头,他们大人还罢,有的吃就成,但小宝不行,还得另外给她做点吃的。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8节 家里的细面,王氏的分配里只有闺女一个人,不管是馒头包子饼子,都要给她单独做一份,她嗓子嫩,不能和他们一起吃粗面饼子。 “娘,明儿再去挖些野菜回来吧,我瞧这背篓拾掇出来也不多,今晚就能消耗一半去。”凉拌野菜不管是下粥还是配馒头都很下饭,家里汉子多胃口大,野菜山里挖的不心疼,一顿焯半盆,要小半背篓的野菜才够量,朱氏琢磨了这点怕是不经用。 “叫小五他们进山去挖,一群娃子在家吵得慌,去山里避着人,正好让金鱼教他们算术。”家里要蒸大量的馒头,灶膛里必是一日到晚燃着火,金鱼看不见馒头包子会疑惑东西都放到了哪里去,只有让孩子进山,在密林里瞧不见家里灶房的炊烟,她们做啥都方便,蒸多少也是她们说了算。 “成。”说到学算数,朱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小五他们认字不咋样,算数倒是学的还可以,能从一数到五十不打磕巴了,上次我不小心偷听到一耳朵,数的很是顺溜。”村里好些娃子连二十个数都数不明白,朱氏心里高兴啊,她觉得儿子不笨,再学些日子一百个数定能学会,她也不指望他多出息,能像他三叔一样就成。 “慢慢来,孩子学习催不得,机会给他了,能学多少全看个人本事。”王氏说。 朱氏笑着点头:“学习哪里是能逼出来的?娘,我心里晓得呢。” 婆媳二人说着话,手头动作却不慢,木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各种野菜分类放在簸箕里,朱氏端着水盆把脏水泼到院外,又去舀了半盆干净的清水,还得再洗一遍,他们家饭食侍弄地干净,可不能混着泥土,吃着磨牙齿。 灶房里白雾升腾,一股米香飘了出来。 一甑子米饭,沥出大半盆浓稠飘香的米汤,赵小宝早就在灶房里守着了,连同赵喜,姑侄二人排排站在角落,小嘴微长发出一声“嚯”的惊叹,乖乖巧巧攥着小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 罗氏看得心头直乐,忙完手头活计,抽出空来,她从碗柜里拿出一摞碗,扭头冲外头喊道:“要喝米汤的自己来舀哈。”说着,她给守在灶房的两个馋嘴娃一人舀了一碗,摆手让姑侄俩去外面喝,灶房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 “二婶,我也要。” “娘,我也要喝米汤!” 小五他们一窝蜂钻进来,灶房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转个身都能踩到不知道谁的脚。 “不要来灶房挤,小五把米汤端去堂屋,带着弟弟们去堂屋喝。”罗氏一巴掌拍在和喜儿抢碗的赵登身上,骂他,“盆里那么多你不要,非要抢你弟弟手里的,他的香些是不是?敢撒在地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登被抽了一巴掌,嘴里嘿嘿乐个不停,他飞快拿了一个碗,跟在端着米汤的大哥身后,哇哇大叫着跑出灶房。 天色将晚时,赵老汉和赵大山也回来了。 + 一家子挤挤挨挨坐在堂屋,桌旁的甑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大米饭,菜倒是简单,一盆凉拌荠菜,一盆萝卜炖肉,一盆猪油渣炒白菜,前者量多,后两者肉少菜多,尤其是猪油渣,只有十来块,虽然少但油水很足,一群娃子冲着油渣白菜直流口水。 王金鱼久违地捧着一碗米饭,不知是太久没有吃大米饭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觉得今晚的米饭比他以往吃的所有都要香,米粒颗颗饱满,很有嚼劲儿,他连菜都不想夹,光是吃米饭就觉得好满足。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他们的主食是粗粮,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吃上一顿大米饭,但米饭啥味儿,越是珍贵记得就越清楚,赵老汉就觉得神仙地种出来的粮食比外头的香,他也不知道咋形容,毕竟看外表都差不多,可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煮饭的罗氏感觉尤为明显,妇人家日日围着灶台打转,最能感受到其中差别,不说米饭,就说沥出来的米汤都不一样,自家的寡淡,神仙地的浓稠,差别很是明显。 王氏牙口不是很好,她是用米汤泡大米饭吃,感觉满嘴都是米香,她甚至不愿伸手夹一筷子菜,怕破坏了嘴里的味道。 小娃子们就没那么多想法了,埋头一顿刨饭,筷子撞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小宝今晚添了两次饭,被一家子夸得飘飘然,举着空碗对爹娘放话:“小宝天天都要吃三碗米饭,米饭好吃,今晚的饭最好吃了,小宝天天都要吃!” “好好好,多吃饭身体好,不生病不喝药,早点长高长大。”赵老汉闻言笑出一脸褶子,想到木屋仓房里满满一粮仓的粮食,他大手一挥道:“小宝爱吃就多吃,日后顿顿大米饭,让你三个嫂子给你煮,想吃多少都有!” 他已经决定了,回头腾出空来,全家汉子都给他轮流去神仙地里开荒! 他要再开十,不,再开二十亩地! 他要种它个二十亩的水稻,一年收万把斤粮食,让老婆子天天喝米汤,让小宝顿顿吃大米饭,他要让闺女当个大地主!家里的儿孙都是免费长工,长工既不用再饿肚子,地主还有吃不完的粮,简直两全其美,赵老汉觉得自己找到了未来努力的方向,日子充满了盼头呢。 饥荒般的前半场吃完,大家伙肚子里装了货,不再那般急切地往嘴里刨食,赵大山说起了村里商量许久后定下的安排:“从明儿开始,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汉子,两人为一组,一个巡山,一个放哨,有相熟的人家可以自行凑队,如果找不到人,也可以等村里人安排。”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塞嘴里,继续道:“我和二癞爹商量好了,咱两家组一队,巡山放哨换着来。” 他们村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两户一组,差不多半个月轮一次,既不耽误地里的活儿,村里还能多一层安全。除了春芽阿奶那等斤斤计较、说李嫂子家没有成年汉子占了村里便宜的不讲理老妇,基本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大家伙都同意这个安排。 而村里之所以不打算安排妇人巡山放哨,也是考虑到若是真遇到流民,汉子还能跑,跑不掉也能挣扎一下,就算最后挣不脱,顶多就是个死。可妇人不一样,妇人家脚力差,力气弱,若是真遇到流民,怕是会生不如死。 赵大牛他们在镇上打听到的消息,那个被抢的村子,被杀的全都是反抗激烈的汉子,而妇人的下场更是凄惨,但凡家中有婆娘闺女的人都听不得下面的话。 村里的意思就是,若是发现流民,千万别和对方硬刚,要赶紧跑回村里报信,然后全村人往山里各家的地窖跑,能跑脱的就是运气好,跑不脱的就是命该如此。 他们晚霞村偏僻,在他们前面还有好几个村子,周家村就是其一,流民越过它们来到他们村的几率较小。但啥事儿都有个意外,怕的就是运气背到家,人家还真就相中了这穷乡僻壤,毕竟流民也是人,是人就惜命,大村人多,若是遇到有几分血性的汉子,全村人团结起来拼死抵抗,粮食抢不到不说,怕是还要丢了命。 小村子不同,人不多,就算全村拧成一股绳力量也有限,但凡多来几个流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拼命谁死谁活还真不一定。 晚霞村的村民都不是傻子,商量好后村里又组织开了一次大会,这次是抓阄。 村里虽然也有合不来三天两头吵架的人家,但没有全村排挤某一户这种糟践事,两家凑队倒是十分顺利,各自都找到了相熟的人。等组队完毕,就是抓阄决定哪一组第一个巡山放哨,因为是头一遭干这种事儿,大家伙心里都没底,都不愿意第一个出头。 为了公平起见,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拼运气! 村头大树下,气氛热火朝天。 几乎全村人都来了,小娃子们爬在树上,妇人们吵作一团,村老们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两两站在一起的汉子们排队抓阄。 规则也简单,太复杂的他们也想不出来,就用一捆木棍,按长短计算,谁抓到短的就第一个上,第二短的第二个上,以此类推。 为了公平起见,抓木棍的是村里一个老光棍,没婆娘儿孙,算是村里的破落户,四不沾。而他能活到现在全靠村里接济,谁家的饭碗他都端过,给谁开后门都亏良心。 赵大山和二癞爹是第三个去抓棍的,赵大山是代表,二癞爹一副完全以他马首是瞻的跟班模样。他儿子二癞也是,跟在小五兄弟几个身后,紧张地直咽口水。 “爹,抓根最长的!”赵小五振臂高呼。 “大伯,大伯,大伯!”谷丰登喜鱼,再加一个激动地直跳脚的赵小宝,赵家小啦啦队扯着嗓子直嗷嗷,给赵大山加油助威,“最长,最长,最长!” 赵大山原本不咋紧张,给一群娃子吼得忍不住在裤腿上狠狠摩擦了两遍手掌心,他来之前刚蹲了茅坑,俗话说沾屎如碰财,好些在路上踩了狗屎的都能莫名其妙捡到一枚铜板,他寻思自己今儿运气应该还成,咋都不会挑到最短的那根。 他伸手,毫不犹豫抓住一根木棍。 “最短,最短,最短!”有几个和赵小五他们不对付的娃子站在另外一头嘶声大吼,隔着人群冲他们做鬼脸,略略略。 赵小宝气死啦,赶忙捏着猪鼻子吓唬回去。 对面领头的是春芽的哥哥大头和弟弟三头,大头和小五打过架,被小五摁在地上锤,从此结下了仇。平日里春芽带着赵小宝去河边打猪草,他们都会冲赵小宝最鬼脸吐舌头,特别讨厌! 小娃子的剑拔弩张,大人们没关注,他们都看着赵大山手里的木棍,忍不住发出“噗噗噗”的憋笑声。 短到只有指甲盖那么长,也不知老光棍是咋让它混在一堆木棍里,连赵大山都被唬了过去。 “噗,哈哈……”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压制不住的笑声,然后更多人都开始咧嘴笑,周围气氛一松,最短的被人挑了去,排在后面的人也不免松了口气。 “大山,还是你运气好,抓到根最惹眼的。”李大顺排在他们后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赵大山不想搭理他,攥着木棍和二癞爹走到旁边凑头说话。 十几组很快抓完,毫无意外,赵大山和二癞爹荣获倒数第一名,今儿就由他们俩当那个第一个摸石头过河的人,给村里汉子探探前路,有啥坑先踩,有啥跤先摔。 “早晓得让你来抓了,我今日手气不好,连累了你。”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二癞爹道。 “说这些干啥,早一日晚一日有啥差别?我还觉得咱运气好呢,抽中了第一个。”二癞爹拍着他肩膀嘿嘿笑,没忍住在心里嘀咕,也不晓得他们在庆幸啥,说句难听话,流民下乡又不挑日子,没准他们正好是最后一日来呢? 运气好坏又不抓阄决定的。 当然,他还是千万个求神拜佛流民有多远滚多远,别来他们晚霞村作乱才是真正的运气好。 赵大山也是这么想,他俩都觉得没啥,结果回到自家人所在的地儿,就看见赵小宝瘪着小嘴,眼圈通红,看着大哥指腹里捏着的“木棍”,她圆润的下巴一阵颤动。 赵大山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安慰,赵小宝再也控制不住,仰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小宝没用,小宝做鬼脸他们都不害怕,还笑话我。” “大哥抽到最短的,呜呜,都怪小宝……” 第42章 赵小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觉得大哥抓到最短的棍子,都是因为她做鬼脸没有吓到大头和三头的缘故。 小娃子的想法就是这么让人哭笑不得,赵大山一颗糙汉心被泪水泡的软乎乎,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还要商量巡山放哨的事儿,赵大山把她放到儿子背上,肃着脸叮嘱几个小子:“阿奶让你们去山里多摘些香椿,一天到晚就晓得漫山遍野跑,竟还敢去水潭那处,既然闲得发慌,那全都去给我挖野菜。” 赵小五背着小姑,他能说啥,只能点头:“晓得了。” “别带你小姑去水潭,若是再让我发现,回来当心屁股要遭殃!” 赵小五梗着脖子不吱声,瞅了爹几眼,冷哼扭头,带着弟弟们一转身跑了。他们要先回家拿背篓,然后进山去摘香椿挖野菜,当然,顺便还要找找兔子洞,下套子套个野鸡啥的。 至于去不去水潭,哼哼,他可不是被吓大的。 抓阄结束,看热闹的村民散去,赵大山没再搭理李大顺等人,和二癞爹往村外走。 晚霞村太偏僻了,像赵家壮劳力不缺,为啥还是吃不饱肚子?就算祖上传下来的祖田不多,他家没有一个懒汉,赵老汉和王氏都是勤快人,为啥这么多年家里还是只有十来亩地,除了大头的几亩水田,剩下的全是沙地和旱地。 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晚霞村山多地少,属于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能耕种的田早在三代之前就被开垦出来,世世代代爷传子,子传孙,传到他们这代,除非遇到不孝子孙败家玩意儿卖祖田,不然祖上几亩,传下来还是几亩。 当然,分家是另一码事儿,这也是老人不喜欢儿子闹分家的原因之一,好比手头有六亩水田,一大家子勒紧裤腰带抠抠搜搜也能勉强活下去,往外说自家有六亩水田八亩旱地,还挺好听。 若是儿子闹分家,两个儿子一家分三亩水田,不但一个家就这么散了,连家产也分散了。若其中一个儿子有本事,靠着自身能力闯了出去,供养起一大家子,那这三亩田就是他们这房的根基,未来一切皆好。而另一个儿子若没本事,则一大家子守着这三亩水田过日子,他生儿,儿再生孙,人口一多,田产还是那么些,日子就会越过越穷。 老光棍就是这种情况,当年他大哥二哥闹着要分家,前头两个哥哥都已经娶妻生子,轮到他时,爹一死,老娘拗不过前头两个儿子,只能把他分出去。他得了一亩水田三亩旱地一间漏水的茅草屋,外人看他穷,村里人更不乐意把闺女嫁给他受苦,年轻时他还能种地自给自足勉强活下来,上了年纪后大病一场,农活干不了,平日里只能靠族人乡亲接济。 他若能在死前过继一个族中的孩子,死后还有人给他摔盆,他这房也就延续了下来。若他死前仍是孤身一人,不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他当初分到的一亩水田三亩旱地还要被族里收回去,分给血缘最近的两个兄长或侄子,活着是个孤家寡人破落户,死了也就只剩一卷草席。 老赵家其实也是这种情况,若是没有赵小宝,等赵老汉和王氏百年之后,甭管三兄弟感情再好,都不可能一直住在一家,分家是必然的。分了家后就是几家人,日后来往就是亲戚,有本事的在几十年后就变成了曾经的王氏和赵老汉,儿孙满堂,延续着自己这房的血脉。 而没本事的则是一亩地养十张嘴,日子越过越差,最后成为村里的破落户。 这就是晚霞村,穷乡僻壤,世世代代没有开源,只能节流。 唯一一条通向镇子的山路要走四个时辰,路途遥远,连去外头扛个大包都需要胆气,从根源上就限制了他们的发展,和别的村子相比,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所以正常来说,流民进村只有这一条大路,若是放哨,只需蹲守在路边即可,只要看见流民的身影,仗着自己对山路的熟悉,第一时间跑回村报信并不是什么难事。 之所以要巡山,也是因为这条大路其实是祖先们淌出来的,一山通万路,就怕流民不走正路反倒从后山摸到村里来,那就真成了顾头不顾腚,关乎到全村人的生死大事和粮食安全,村老们自然是把这个隐患考虑了进去。 故而,赵大山和二癞爹商量后决定,今儿就由赵大山去巡山,二癞爹去村外放哨,下次就颠个倒,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显然放哨比巡山要轻松些,放哨只需找个隐蔽的地儿一蹲,闲得发慌还能砍两根竹子篾片编编筲箕箩筐打发时间。巡山就不一样了,要在山里来回走,虽然你也能背个篓薅两把野菜下个套子啥的,但咋都不如放哨松快。 村里人也没指望他们像军队里的士兵一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毕竟没那个本事,只要警醒些,遇到事儿能赶紧跑回村报信,给大家伙争取一下逃命时间就成。 于是,晚霞村的巡逻大队就这么正式成立。 巡山放哨的第一日,村里一切照旧,通往村外唯一的那条路还是杂草横生的荒凉模样,二癞爹是个老实汉子,放哨就是真放哨,他寻了一处隐蔽、但视野很好的地儿,饿了就啃个饼子,渴了就忍着,尿急就解开裤头原地完事儿。他头上戴着个野草编出来的草帽,整个人藏在草丛里,就是村里人路过,在不出声的情况下,许是都发现不了旁边的草丛里还蹲着个人。 从早上到天黑,二癞爹没有离开过“岗位”半步,连撒尿眼睛都要盯着大路。 巡山的赵大山也是如此,巡山和放哨一动一静,后者寻个地儿蹲着就成,前者要满山走,遇见危险的可能性要高些,不止流民,还要防着猛兽山险之类的。 山林相通,若是有胆子大的敢翻山越岭,翻过他们身后这座山,另一头就是平溪镇。平溪镇不属于广平县,它是洪泽县下辖的偏僻镇子,和潼江镇一样同属于庆州府。 这座山具体有多大,赵大山也不知道,他家连深山都不敢去,更别说翻山越岭。至于山的另一面是另一个镇子这件事还是从老祖宗嘴里知晓的,估摸曾经有人翻过山,就是不知是别人翻到他们这头来,还是他们翻到别人那里去,都是老黄历了,年轻一辈都不知道呢。 赵大山巡山没有目的地,主要在靠近村子的几座山里来回转悠,要说累,其实也还成,他又不是傻子,累了就原地找块石头坐下歇脚。就是第一次巡山没啥经验,上山一趟费时辰,走一个山头就到了中午,他没带干粮和水在身上,好在春季的山里不缺吃食,他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找到了几簇刺泡。 已经成熟的刺泡红的一碰就能掉下来,赵大山饿得很,一连摘了十几个一股脑全塞嘴里,但这玩意儿不顶饿,吃了跟没吃一样,只能当野果子解渴。大人不咋稀罕这物,但孩子们喜欢,男娃子就算了,赵大山想到小妹,连忙去折了两张大树叶,把枝丫上的刺泡摘了小一半,想着下午还要巡山,刺泡又容易坏,他把位置记下,决定明儿带着小妹来这处现摘现吃,滋味定会好上不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39节 他甚至忍不住琢磨,神仙地那么宽敞,娘要给小妹抱一窝小鸡养,爹还要垦菜地,既然都要种菜了,不如再移植两株野果树进去,神仙地只有一颗桃树,几年过去抠抠搜搜只结了三颗桃子,把果树移栽进去,若是能活,回头想吃野果子就不用再满山遍野寻,还不用和村里小孩争抢。 为着两颗野梨小娃干架,大人吵嘴的事时有发生。只要是能吃,能进嘴的东西,甭管是野果还是山货板栗榛子,村里就没有不争抢的,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双方都没啥对错,只能说都是穷闹的。 整整一日,赵大山都在巡山的间隙四处寻野果树,山脚下的树他不想动,那几个位置都被村里人惦记着,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村里小娃一天要跑好几趟,都守着等果子成熟,他若是偷偷挖了,良心过不去不说,被人看见还要被戳脊梁骨。 毕竟村里人可不知他是想把果树移栽到神仙地去,人家只会认为他平白无故“砍”了果树,是在讨人嫌招人恨。 太阳落山时,赵大山回了家,他带回来的刺泡果然受到了娃子们的欢迎。 “爹,你在哪里摘的刺泡?还有吗?别人知道地儿不?”赵小五捏着一颗往嘴里塞,一抿之下,果汁爆开,一股浓郁的果香味儿在口腔里迸溅,他享受地眯起了眼。 要是别人知道地儿,他打着火把都要去山里把刺泡先人一步摘回家。 “在另一座山,远着呢。”赵大山坐在屋檐下蹬掉草鞋,山路难走,这双已经磨坏了,明儿得换双新的,“应该没人发现,地儿偏的很,砍柴都不会去那个方向。” 他们屋后这座山能去的地儿几乎被踩了个遍,哪处长着刺泡,村里人都知道,年年都是没等果子成熟就被人偷偷摘了个干净,有啥好吃的都藏不住。赵小宝和六个侄儿在山里挖了一日野菜,别说刺泡,连桑葚都没找到一颗,全剩光秃秃的树叶子。 赵小宝一身造的埋汰,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额头上,她拿着刺泡往嘴里塞,熟透的果子只有微微的酸,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小宝今天挖了好多野菜,小宝特别能干!”赵小宝特别得意,她今天挖了满满一小背篓呢,能让娘包好多好多包子了。 “小妹真能干,是咱家第一能干的姑娘。”赵大山面不红耳不赤夸道,这话没毛病,他们家就她一个姑娘,说的也没错。 赵小宝听不出大哥的言外之意,她被夸得小脸通红,攥着一颗刺泡在院子里兴奋蹦跶,跳到王氏身边,伸手把刺泡塞到娘的嘴里。 “娘,刺泡好吃不,是不是好甜?”她歪着脑袋看娘的反应,很想听她说甜。 王氏从不让她失望,笑着点头:“甜呢,小宝喂娘吃的刺泡最甜了。” 赵小宝顿时高兴的原地转圈,又挨个喂了三个嫂子,朱氏她们都在院子里拾掇今儿挖的野菜,忙得没空伸手拿刺泡吃。吃了小妹给的刺泡,都哄着她,叠声夸懂事乖巧,乐得赵小宝找不着北,不由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王氏和三个儿媳今儿蒸了一百来个馒头,两百多个包子,屋檐下的柴火都烧了大半,赵小宝刚回家就被她喊去灶房悄摸把包子全收到了木屋的灶房里,馒头则留了三十来个今晚当夕食吃,连糙米粥都不用煮,只需焯上一大盆凉拌野菜配馒头吃就成。 今日仅是粗面就消耗了三十斤左右,这还没烙饼呢。 揉面剁馅儿包包子,一屉一屉蒸,烧火抱柴,事儿又多又杂,还要避着人,婆媳四人忙了整整一日才蒸出这么点,累得她们今晚确实没心思煮饭。 “小宝,明日大哥带你进山摘刺泡,那里还有好些,咱一边摘一边吃,更新鲜。”藏了半日的刺泡蔫吧了不少,尽管赵大山很小心,但还是把汁水压了满叶子都是,看起来很是埋汰,只是家里的娃子不嫌弃,有的吃就很高兴。 见小妹吃了两个就嘬着手指头只瞧不吃,他忍不住开口道。 “好呀好呀。”赵小宝含着手指头,舔着指腹上沾着的果香味儿,树叶上还剩十来个,她偷偷瞅了两眼,还是狠狠心挪开视线,跑过去抱住王氏的双腿。 “不是还有吗,咋不吃了?”王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不晓得这是在山里撒了多大的欢,头发都散了,通红的小脸到现在还没消下去,手背一探,热乎的不行。 “爹和二哥三哥还没吃呢,小宝要留给他们。”赵小宝仰着小脸嘿嘿傻笑。 王氏瞧着心软,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娘做主,小宝可以从木屋里拿一块饴糖吃。” 赵小宝一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王氏摸了摸她的小脸,忍不住笑着摇头,真是随了她三个哥哥,都是老实性子,木屋里的东西她想吃随时可以拿,偏生她不开口,她就不会伸手,也不知咋养出这么好的脾性。 她都忍不住想,家里人这般让着她,咋就没养娇呢? 第43章 春日匆匆过,夏日缓缓来。 随着秋日越来越近,王氏和赵老汉开始日渐焦躁起来,连家里人都发现最近老两口好似灶膛里的火,一个没注意火星子就撇到了自己身上来,被骂了一顿还找不到原因。 朱氏和两个妯娌感受最深,不知道娘这是咋了,日日催着她们蒸馒头包包子贴饼子,家里的炊烟就没歇过,闹得村里那些日日都要进山砍柴的村民四处嘀咕老赵家不知一天到晚在家煮啥,烟囱就没歇过,回回路过都在冒烟。 朱氏也数不清自己到底包了多少包子,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数不清他们砍了多少柴,日日挑几捆回来,屋檐下的柴垛子却没半点增长的架势,连王金鱼都忍不住私下犯嘀咕,不知道家里在搞什么名堂,他怎么一点看不明白呢。 瞧着日日烧火吧,可饭食还是那些,糙米饭,凉拌菜,偶尔吃一顿馒头,二伯三伯担回家的柴火消耗速度也快的有些不正常,山里能看见的野菜都被他们薅光了,虽然他不太懂灶房活计,心里也隐约明白,他们挖回来的野菜和每日的消耗对不上数,阿奶和伯母们每日在灶房忙得直打转,家里怕是在背着他们干啥事儿。 是的,王金鱼想的是,家里大人背着家里的所有小孩,不是背着他一个人。 说来也奇怪,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王金鱼”,阿奶阿爷从无偏心之举,伯父伯母一团和气,和几个兄弟也是日渐亲近,连小姑都把他当成了亲侄儿,在村里很是维护,他不知不觉间也把自己当成了家里人,把自己放在了和喜儿他们同等的位置。 一点都没有产生“全家都在背着我偷偷干大事”的感觉,非常自信。 最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阿奶常说小娃子不要多思,烦恼太多容易压身高,日后长大会是个小矮子。 王金鱼不是很想当小矮子,便把种种疑虑抛之脑后。他想,无论如何,赵家总不会害他,他也无需刨根究底,在村里的日子他并非毫无长进,在阿奶和伯母们身上也学了些生存道理,知晓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要适当装糊涂。 王氏也知自己有些急切,行事不再周全,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她只能抓紧时间多囤些吃食。 不止她,赵老汉也忙,老妻在灶房忙活,他就在竹林打转,日日砍竹子编簸箕,家里没有多余的簸箕放馒头包子饼子了,这玩意儿一蒸就是百十个,又大又占地方,赵老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山里砍竹子,篾竹片,编簸箕箩筐间反复又反复。 蒸好的吃食,按照种类分装,馒头十来筐,包子饼子装了十几个簸箕,满满当当,像是村里要开席似的,木屋灶房都放满了。 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挖的野菜也用了个干净,什么野菜饼,野菜包子,凉拌野菜,野菜炒蛋等等,挖多少用多少,半点不带省的。 最后连赵三地都数不清娘她们究竟蒸了多少,等这场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的囤食之风彻底吹过,夏季都进入了最燥热的阶段。 蝉鸣声声,炫目的太阳晃的人眼睛疼,只穿一件薄薄的汗衫都觉得燥热,赵小宝受不住,今日正好轮到赵大山巡山,她死活缠着要跟着去,山里凉快,她不要待在家里。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自打上次和大哥去山里挖了刺泡树,赵小宝这段时日有吃不完的刺泡。也不知咋回事儿,神仙地的地好似对果树格外优待,被兄妹俩挖的半死不活的刺泡树移植到里面,第二日就变成个精神抖擞的样子,隔个三五日进去,枝丫上就长满了成熟的果子,滋味儿比山里那株还要带劲儿,一口下去,汁水迸溅,满嘴果香。 从那以后,不止赵小宝,一家老小都惦记上了山里的野果树。 他们要在神仙地划出一片地来专门种果树,反正移植进来就能活,若是每日都有果子吃,往后的日子不知会幸福成啥样。 “大哥,家里好热好热,我要和你一起去巡山。”赵小宝好想去巡山呀,巡山真好玩,好多地方连小五他们都没有去过,上次她去挖刺泡树,喜儿就好羡慕呢。 “山里蛇虫鼠蚁多,你不怕遇到蛇了?”赵大山坐在屋檐下穿草鞋,闻言故意逗她,蛇这玩意儿也就城里人害怕,乡下人遇见都是要抓来吃的,毒蛇不敢吃,村里有人吃了毒蛇被毒死,赤脚大夫说那是没拾掇好,把毒素吃下去了,尽管他最后教了大家伙咋弄,可也没人敢吃了,都怕死。 不过蛇胆是个好东西,蛇肉不敢吃,蛇胆却是敢吃的,对身体好呢。 连妇人家在山里遇到蛇都会去抓,没毒就吃肉,有毒就挖胆,这物其实不咋能唬到人。 赵小宝却被唬住了,她吓得有一瞬间想要退缩,结果转头看见趴在屋檐下打哈欠的狗子,小黑子到他们家就像鱼儿入了水,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养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它四肢粗壮,叫声洪亮,性子还凶悍,村里人从他们屋后的小路进下山它都要追上去嚎两嗓子,干打雷不下雨,不咬人但很唬人,被吓唬过的村民都说他家养了条恶犬。 小黑子跑得快,又警醒,关键还很护主,赵小宝最喜欢它了。 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一看就是在打小主意:“大哥,我们带上小黑子一起去巡山好不好呀?它可聪明了,让小黑子跑在前面,蛇都害怕它。” 小黑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在地面扫了两下。 “汪!”它抬头冲赵大山叫唤了声儿,好似听懂了赵小宝说要带它进山,机灵得很。 它不像赵有才家的狗,大半时间栓在家里,他们家从来没栓过它,偏生它好似不太爱出门,顶多跟着赵小宝他们进山晃悠一圈,多半时间守在家门口,就盯着路过的村民犬吠。 赵大山拿过一旁背篓,赵小宝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麻溜跑过去,非常自觉地钻到背篓里坐着。 赵小五几个对视一眼,嘿嘿偷笑,没闹着要一起去,几兄弟私下商量好一会儿要去水潭凫水,小姑跟着不方便。 戴上草帽,攥着二十三文一瓶的青药膏,赵小宝准备齐全。 有小黑子和大哥在,她才不怕蛇呢。但她怕蚊子,山里蚊虫嗡嗡飞,连大哥都没有办法,她闹着要去巡山,自己也做足了准备,绝对不给大哥拖后腿。 小黑子在前面领路,赵大山背着小妹跟了上去。 夏日的山林并不静谧,虫鸣鸟雀吵闹不休,小黑子一路走一路撒尿,这是在标记地盘,他们家周围大大小小的树都被它撒过,赵有才家的大黄狗偶尔被解开绳子跑出来放风,都不敢像以前一样直接跑到他们家院子挨挨蹭蹭,会挨咬。 赵小宝躺在背篓里,屁股底下垫着凉悠悠的野草,她戴着草帽,翘着小腿捧着一把刺泡在吃,阳光从树叶缝隙照射下来,斑驳的光照在她染着果汁色彩的小手上。 神仙地里的刺泡根本吃不完,跟韭菜似的果子摘了又长,摘了又长,她最近吃刺泡都要吃腻了。 夏天燥热,赵小宝都不穿棉鞋了,穿着一双草鞋,圆润胖乎的脚趾缝间夹着一根野草,时不时扭动一下大脚趾,一个人也玩得很是起劲儿。 跑在最前面的小黑子突然停了下来,赵大山就见它突然四肢一顿猛刨,几颗熟悉的红果子被它从土里刨了出来。 “这里居然有红地果。”赵大山惊呼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正在吃刺泡的赵小宝听见了,在背篓里翻了个身,急道:“哪里的红地果,哪儿呢哪儿呢?” 赵大山赶忙把她抱出来,脚一挨着地,赵小宝撒丫子就去扒拉地上的绿藤,果然在藤下看到长在土里的红地果。 红地果是山里十分常见的野果,又香又甜又大个,如果运气好寻到红地果生长的地儿,随便扒拉一下就是小半背篓,比不得刺泡娇气,很是能放。 赵小宝伸手在土里抠吧两下就挖出一颗来,她扭头递给大哥:“大哥你尝尝小宝挖的红地果甜不甜?” 然后又挖出一颗递到小黑子面前:“小黑子发现的,小黑子先吃。” “汪!”小黑子舌头一卷,嚼吧两下就吞了下去。 赵小宝连忙又挖了一个,在身上擦了擦泥,小心翼翼扒开皮塞进嘴里。九分甜一分酸,还有独属于红地果的香味儿,赵小宝捧着小脸,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这里有好多呀,我们挖回家给爹娘嫂子侄儿们一起吃。”她从木屋仓房里拿了个背篓出来,小黑子吓得猛地往后窜了几步,随后又慢慢凑近,狗鼻子闻了闻背篓,全是熟悉的味儿,它顿时又放松下来。 “好。”赵大山笑着点头,遇见果子就没有不摘的道理,没人来的山头就是好,啥都有,搁他们屋后那座山,果子还没熟呢,地皮都被刨了两层皮。 兄妹俩开始摘果子,红地果有些长在藤上,有些长在土里,瞧着看不出来,多扒拉两下能扒出好多。在山里摘果子格外让人感到喜悦,有种白捡的快乐,赵大山和赵小宝都很喜欢,连他们养的狗都一个德行,两条狗腿一个劲儿刨着土。 此处生长了好大一片,一个背篓很快装满大半,赵大山想了想,道:“小宝,咱要不挖些藤到神仙地去,看看能不能养活。”红地果长在藤上,赵大山不太确定把藤刨到神仙地能不能像刺泡一样养活,在他心里,这玩意儿不是果树,不知道能不能受到仙人的福泽。 不过来都来了,不移植一些心里不甘心。 “好呀。”赵小宝把装满的背篓放到木屋里,又从仓房拿了个箩筐出来,顺便还给大哥捎了一把镰刀,是上回割稻后就一直放在木屋仓房的那把,家里共有三把镰刀,两把是爹分家那会儿分到的,另一把是这些年家里置办的,手头那把就是后头置办的,很是锋利。 赵大山接过镰刀,有些无从下手,他也不知这玩意儿应该咋移植,干脆就和挖人参一样,寻了根粗壮的藤开始撬土,连根拔起,回头再去神仙地挖个坑埋藤,能不能活,长不长果,一切就全看缘分了。 整整摘了一背篓加半箩筐的红地果,兄妹俩很是满足,连带着一根被挖出来的红地果藤,赵小宝小手一挥,全给收到了木屋里。 小黑子已经渐渐习惯,对突然出现的背篓,又突然消失的红地果,它嗷都懒得嗷一声了。 二人一狗继续巡山。 赵小宝翘着小脚又躺回背篓里,这次她手里的野果从刺泡变成了红地果。 赵大山也是,衣裳打了个结,里面装满了果子,他一路吃,偶尔给小黑子扔一个,一上午就翻了两座山头。 正午时分,寻了个宽敞视野好还躲阳的地儿,赵小宝拿出一篮子馒头,捎带一盘焯水凉拌好的野菜,随便折了两根树枝,兄妹二人加条狗,吃得那叫一个香。 赵小宝是全家最清楚前些日子娘和嫂子们有多忙的人,如今木屋的灶房里不但有馒头包子饼子饭团凉拌野菜,还有两大盆糙米粥,一甑子大米饭,煮好了放木屋里盖着没动。 神仙地变化也很大,爹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种了白菜和韭菜野葱,爹说回头再垦一块种白菜。菜地长势一般,不如果子强,甚至连稻谷都比不上,如果神仙地分三六九等,菜地就是最低等,很不受待见。 娘还在神仙地抱了一窝小鸡仔,一共有十八只,还以“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为借口,扔了一只母鸡到神仙地里。赵小宝对小鸡仔很上心,日日都和春芽去割猪草摸螺蛳砸烂喂给母鸡和小鸡仔吃,不知是营养好,还是神仙地风水好,小鸡仔都成功活了下来,一日一个模样。 “叽叽叽叽。” 赵小宝啃馒头的间隙还不忘看一眼被母鸡带着四处乱窜的小鸡仔,小小的十八只,紧紧地挨在一起,叽叽叽叫得神仙地都比以往热闹了几分,更有生活气了。 “小宝,给大哥舀瓢水。”干咽馒头梗的慌,赵大山锤了锤胸膛,喉咙干涩,要快咽不下去了。 “哦。”赵小宝乖乖地给他舀了一瓢溪水。 神仙地的溪水比山里的山泉水还要甘甜,赵大山自从第一次喝神仙地的水,就觉得外头的山泉都不太稀罕了,他都怀疑稻谷长得那般好,都是因为水质的原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0节 当然,这个想法在爹垦了块菜地后彻底烟消云散,浇菜地的水也是从小溪里担的,浇再多都长得埋汰,他们家的菜就是单纯的不受神仙地待见。 赵小宝还给小黑子喂了半碗水,狗子一路伸着舌头直哈气,瞧着比人还热。 吃完午食,二人一狗继续巡山。 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在阴凉的山里依旧能感觉到热浪袭面,赵小宝吃饱了就犯困,缩在背篓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光斑在她脸上跳动,嗡嗡嗡的蚊虫在耳边围绕,她无意识抓了抓手臂,呓语一声,嘴角流出梦口水,砸吧两下小嘴又睡了过去。 又翻过了一座山,周围树木愈发密集,杂草横生,灌木拦路,无处下脚。 一般走到这里,赵大山就不再往前,没人走过的路,他也不愿走,若是有人踩过,必会留下脚印,再往前走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里已经离村子有些远了,他估摸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前走,再翻过两座大山,就是周家村地界。 走山路很容易迷失,尤其是树林子密集的地方,看不了日头,辨别不了方向,遇到个方向感差的,很容易迷失在山里。运气好能走出来,运气不好钻到更深的山,踩进无人知晓的深坑地陷里,受个伤再饿上两日,基本就落了个“失踪”的结局。 所以这次村里组织巡山放哨,有好几家关系好的因谁巡山谁放哨一事闹到吵嘴翻脸,还有嚷嚷着要换人的,麻烦事一大堆。 赵大山站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上眺望了会儿,实在看不出个啥,准备原路返回。 小黑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赵大山喊了它一声,等了一会儿,就听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一颗狗头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鬼针草, “汪汪!”小黑子冲他叫了两声,撒丫子就往回跑。 “瞎跑啥?粘了一身,你也不觉难受的慌。”赵大山忍不住骂了句,家里人说啥它都能听懂,就算不说,吼它一声,它都晓得当下是该凑上来摇尾巴讨好,还是撒丫子往外跑找个地儿先躲起来,有眼力见得很。 “跑啥跑,我还能打你不成?” “汪汪!” “傻狗,跑慢些。” 折返途中,赵大山又发现了一处地儿长着好些山捻子。 山捻子还有个名儿叫桃金娘,八月成熟,如今还摘不得。山捻子滋味极好,就是有一点,吃多了容易拉不出屎,村里就有小娃贪嘴,在山里发现山捻子偷偷吃了好些,结果回来蹲茅坑里嗷嗷大哭,一个劲儿说自己要死了,要活不成了。 最后当然是使用了一些不好细说的方法解决了问题,人是没拉死,就是差点被他爹娘打死。 赵小五他们那么贪吃,都不敢吃太多山捻子,生怕成为第二个拉不出屎的悲催孩子。 见到了就没有不挖的道理,赵大山把小妹叫醒,一番刨土移树的操作后,神仙地里又多了一种野果。 赵大山其实最想移植的还是野梨树,刺泡、红地果、山捻子这些野果子个头小,只能当个零嘴吃。野梨就不一样了,是他心中真正的水果,就和神仙地那棵高大粗壮的桃树一样,如果能寻到野梨树,他坚信以神仙地的偏心,个头小,味道干涩的野梨都会结出又大又甜汁水多的神仙梨。 不知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山里没有,他一次都没有见到过野梨树,倒显得村头那棵野梨树格外稀罕了。 二人一狗巡了一日山,直到夕阳西斜,他们才翻回村后那座山。 走在熟悉的山路上,赵大山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轻松的笑,瞧着又白忙活一日,实际巴不得回回都白忙活,没流民才好呢…… 正这么想着,小黑子突然冲着山下狂吠了几声,矫健的四肢猛地一蹬地,撒丫子就往下山冲去,整条狗都透露出一股家里出了事的急躁。 “小黑子!”赵小宝垫脚站在背篓里冲着已经跑没影儿的狗子焦急喊道。 他们身处的地方在半山腰,隐约能透过树林子看到下面的村子,赵大山没急着去追狗,而是跑到另一处视野开阔之地朝山下望去。 一看之下,他脸色骤然巨变。 无数黑点像蚂蚁一样四散着往周围的山林里跑,村头方向浓烟滚滚,惊恐的尖叫声穿破天际,惊起鸟雀纷飞。 那是,流民来了?? 第44章 任谁也想不到,流民竟真的越过前面的村子,闯进了更为偏僻的晚霞村! 三十几个流民,为首的五个汉子高大威武,满脸血煞气,他们攥着大刀和斧头,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从村外那条小路走来,二癞爹发现他们时,这群人没有半点掩藏行踪的意思,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嗓门大的刺耳,笑声猖狂放肆。 二癞爹吓得双腿发软,好在双方离了些距离,他藏身的地方隐蔽,那群人没有发现他。 他一路跌跌撞撞往村里跑,紧张地喉咙一阵吞咽,竟是恐惧地有一瞬间失声,发不出丁点声音。他张大了嘴,喉咙只发出“赫赫赫”的杂音,急的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流民来了!流民来了!快跑,都快跑!”他双手挥舞,费了好大的劲儿喉咙里才发出几声嘶哑的吼叫。 因为这段时间巡逻放哨一直没出啥事,连离他们较近的周家村也没传出流民的消息,十里八村尽管离得远,但山路小道都是互通的,出了啥大事都会通知乡里,晚霞村就有好些媳妇是从外面嫁进来的,加之他们这处实在属于鸟都不爱拉屎的山旮旯,时间一长,不免有些松懈。 骤然看见二癞爹跟发了疯似的跑回来,嘴里还嚷嚷着啥,好些耳背的老头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日太阳毒辣,下午这个点地里没啥人,连汉子们都躲在家中纳凉,只有几个闲得坐不住的老头摇着大蒲扇,坐在村头大树下唠家常,见二癞爹跑三步摔一跤,跑十步跌个大跟头,仿佛屁股后头有鬼在追,王老头豁着口大牙直乐,朝他嚷道:“勇子,你跑啥,背后有鬼在追你啊?” 青天白日说鬼,明显就是调侃他都当爹了还跟小娃子似的不稳重,一群老头摇着蒲扇乐得直摇头。 “跑,跑,流民……” “你说啥?没鬼在追那你跑啥!” 赵勇面色焦急,两条胳膊挥得厉害,一路摔一路比划,赵家的一个老头觉得不对劲儿,也就二癞出事那会儿见过勇子发疯,平素里一直是个不爱显摆的人,今儿咋这幅模样? 他掏了掏耳朵,刚弹出一坨耳屎,就听身后发出一声惊恐嚎叫。 “啥?流民来了?!” “流民来了!流民来了!大家伙快收拾东西跑啊!” 住在村头的第一户人家率先反应过来,这家的婆子耳朵好使,嗓门都是万中无一,在屋里隐约听见外头有人在嚷嚷,她推开门想瞧瞧出了啥事,就见二癞爹跌跌撞撞跑回村,听清他在说啥后,婆子吓得手头的木盆都摔到了地上,污水溅了一身。 她和二癞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原本安静的村子被这两嗓子吼得瞬间躁动起来。 婆子愣了一瞬后,转身就往屋里冲,尖利刺耳的嗓子把沉浸在梦乡里的儿子儿媳惊醒。 “一群遭瘟东西,都给老娘赶紧醒来!没听见流民来了?!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咋不睡死你们!个死老头子,赶紧起来,再磨磨唧唧老娘可不管你了!” 她火急火燎冲到自己屋,粗糙的手掌冲着老头子的脸就是几巴掌,把人抽醒后,她把家中值钱的东西,钱匣子,糖、灶房的腊肉,鸡舍里的鸡,一股脑全扔进背篓里,然后冲到儿子儿媳那屋,不顾正手忙脚乱抠地板挖私房钱的小两口,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小孙子,踢开大门就往后山自家的地窖跑。 此时村里已经反应过来,好些妇人满村找跑出去耍的娃子,急的抹眼泪大喊,得了回应的就冲过去拽过娃啪啪两巴掌抽在屁股上,然后冲回家抓紧时间拿点东西。找不到娃子的急得直跺脚,又惦记着家当,两头都为难。 整个村瞬间陷入焦躁和慌忙中,有人当机立断拿了银钱抱着小娃就往山里跑,更多的人这也丢不开,那也舍不下,捉鸡逮鸭,甚至还有赶猪的,鸡飞狗跳闹得一团麻乱。 几个老头这会儿也不耳背了,杵着拐倒腾着老腿往家里跑。 “鸭蛋你在哪儿啊?赶紧回家啊,杀人放火的流民来了!” “天杀的!周家村那么有钱咋不去抢他们!咱们这一亩地刨不出两粒米,吃下肚都凑不齐一坨屎,眼瞎心蠢的玩意儿来错地儿了吧!” “遭瘟的东西,要遭雷劈的东西啊!!” 二癞爹跑回村第一时间不是回家,而是往山下赵家跑。 赵家离村子远,他担心他们听不见,一路跑过去,甚至因为紧张恐惧,他两条腿软得不像话,半路摔到了田坎里,手忙脚乱爬起来又继续跑。 看见赵家灶房炊烟升腾,晓得家里有人,他撕扯着嗓子吼:“大根叔,王婶儿,快跑,快带着家里的娃子进山,流民来了!!” “二田,三地,都在家没?!赶紧带着叔婶进山,赶紧的!!” 赵小五几个小子最先冲出来,脚上鞋都没穿,急吼吼推开院门:“二癞叔,你是说流民来了吗?” “小五,快叫你爷奶进山,什么都不要带,现在就跑!赶紧的,迟了就来不及了!”看见赵小五,二癞爹狠狠松了口气,他急忙又叮嘱了几声赶紧跑,顾不得喘气,扭头就往家里跑。 此时,村里乱糟糟一片,家禽的叫声,婆子扯着嗓子喊孙子的声音,娃子们找不到爹娘的哭声,板凳桌上搬动的嘎吱声,乱的不成样。 二癞爹往村里跑,村里的人往山里跑,两边人擦肩而过,谁都顾不上说话。 乱糟糟的,所有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妇人舍不得家当,汉子担心地里的粮食;老汉舍不得锄头箩筐,婆子放不下锅碗瓢盆;两口子只顾着背着儿子跑,被落下的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爹娘,慌得只能望着爹娘的背影迈着双腿奋力追着他们往山里跑。 二癞爹跑回家,一把抱起二癞,村头第一家的房屋已经烧了起来,他家离得不远,已经能听见流民们踹门踢板凳翻桌椅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脸色一变,扭头冲爹娘婆娘吼道:“背篓和箩筐都不要了,跑,快点跑!” “这可是咱家的家当啊!!”二癞阿奶哭喊,她舍不得还想去背背篓,被老头子一把攥着手臂就往后院跑,他们家和赵家一样都住在山脚,只是一个是村前的山脚,一个是村后的山脚。 “家当重要还是命重要?!你个老婆子想死不成?你想死也别拖累咱的孙子!”二癞阿奶还想挣脱,被二癞阿爷一顿怒斥,他紧紧攥着老婆子的手臂,拖着她跑。 他们从后门走,上山坡后钻进林子,二癞爹都不敢回头看,一双手臂紧紧抱住儿子,距离太近,不用支耳就能听流民们破门的声音,那是他们家! 他抱着儿子,明明腿都在发抖,却半点不敢停下来,只晓得咬着牙往山里跑。 进了山就好了,自从大山说他家会往地窖里放粮食,他和爹这段时间也把家中一半多的粮都担到了山中地窖里,他们暂时饿不死。可鸡鸭却带不了了,他强忍着心疼,把摔倒的婆娘一把拉起来,一家老小流着泪往山里跑。 谁都没想到流民真来了,还是在下午、快要接近傍晚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得了二癞爹的报信,赵小五和几个弟弟第一时间冲到仓房一人拿了个背篓,他们回房间把箱子里三床薄厚不一的棉被塞背篓里,然后也不拘是谁的衣裳,全部抱出来一骨碌装好,五个小子背着背篓,甭管是啥,只要是眼睛看见的,背篓能装下的,全都往里面塞。 最小的喜儿拉着王金鱼先家里人一步从后院上坡,头也不回就往山里跑。 “阿爷阿奶……”王金鱼急得直回头。 赵小五几人背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灵活地翻上了山坡,他和赵谷一人往他肩头甩了一巴掌,推着他往前走:“爷什么爷,奶什么奶,跑你的!” 爷奶才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只要顾好自己不给家里添乱就成。 罗氏去灶房装粗盐罐子,猪油罐子,酱油醋罐子,两条腊肉,小半袋米,装好后她在灶膛口抱一捧松毛铺在上面,继续装碗碟盆菜刀火钳等一应灶房里的家伙什。等她背着篓出来,朱氏和孙氏还有赵二田也背着一篓冒尖的衣物棉被从房间里出来,全都是冬衣,夏衫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算了。 “走。”朱氏是长嫂,这时候很能稳得住,看了眼正在仓房里装锄头铲子镰刀砍刀锯子斧头一应农具家伙什的爹和正在屋里装衣物的娘,没有墨迹,她带着两个妯娌跟上了娃子们。 仓房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赵老汉这个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可舍不得也没办法,这会儿拿不了太多东西,他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懊悔,早知道今日就拦着小宝不让她进山了,有她在,小手一挥能把家里所有东西搬空。 可后悔也没用,事情就是这么赶巧,他只能把家中常用、还丢不得的农具全带上,整整两箩筐,他担起疾步走到院子,王氏也背着满满一背篓衣裳被褥从房间里出来,老两口对视一眼没说话,冲正在鸡舍里抓鸡的老二喊了一声,率先跟上已经看不见身影的孙子和儿媳们。 站在山坡上,赵老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村子,就见村口方向燃起了火光,有舍不得家当啥都想带走结果跑得慢的村民被逮住,一群人哭喊声震天,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粗嘎怒骂,想到那群人的下场,赵老汉闭着眼抹了把脸。 “看啥看,还不赶紧跑!”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发什么呆?王氏心里惦记着山里的闺女,语气难免有些急躁。 赵老汉收回目光,看着已经追上来的老二,他手里拎着的母鸡一个劲儿扑腾着翅膀。他们家只有两只下蛋母鸡,不下蛋的都祭了五脏庙,前儿还丢了一只到神仙地里,赵二田手里这只母鸡是仅剩的贵重家当了。 其他的什么银钱粮食全都让小宝收到了神仙地,家里吃的粮食舀半袋吃半袋,吃完再舀,绝不把更多的家当放在外头。 “爹,娘,大哥和小妹他们怎么办?”赵二田就怕大哥没发现山下出了事,回家正好撞上流民,流民在他们家找不到粮食,一定会拿他们出气。 “汪!” 正说着,就听见熟悉的狗叫声,王氏激动地循声望去,就见另一个方向,小黑子整条狗像一阵风似的从山上冲下来,速度快的两只耳朵都飞到了后头。它停顿不及,圆乎乎的身子在坡上滚了两圈,稳住后,撒丫子朝他们跑来。 “是小黑子!”赵二田面露惊喜,扭头忙看向它俯冲而来的方向,“大哥和小妹呢?” “汪汪!”小黑子冲山上连叫两声,它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着王氏,又往前跑了两步。 “老大定是发现了山下的异样,让小黑子下来报信。”赵老汉见此松了口气,扭头对老妻道:“走吧,别担心了,咱之前就说好的,出了事别管家里咋样,所有人第一时间往地窖跑,老大一定是带着小宝去那边了,咱赶紧去找他们。” “老三去哪里砍柴了?”王氏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去山里砍柴没回来。 “槐下弯那片。”赵老汉伸手拿过赵二田手里的母鸡,对他道:“老二去找找老三,找着了就赶紧带着他去地窖,别磨蹭,我们在上面等你们。” 赵二田忙点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1节 第45章 山路都是走习惯的,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儿。 尤其是几个小子,日日担柴还能撒丫子狂奔,眼下背着没啥重量的衣裳棉被跑的比谁都快。 在半路等了一会儿,朱氏她们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赵谷忙接过娘的背篓,锅碗瓢盆要重些,衣裳轻巧,他要和她换着背。罗氏也没拒绝,她几乎把灶房都搬空了,连家里那口金贵的大铁锅都被她卸了下来,一路拎着可没把她累死。 “娘,你居然连火钳都带上了。”赵谷咂舌,还是他娘厉害啊,他咋就没想到呢,不知道爹走的时候有没有把家里那只母鸡带上,那只鸡还能下蛋呢,可不能便宜了流民。 罗氏轻松了不少,擦着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还有好几个木盆和水桶砧板没拿呢,实在带不了了。”她还心疼灶房和屋檐下的柴火,每日在山里砍柴多辛苦啊,虽然这些日子蒸馒头用了不少,可还剩下不少好柴。 不过好在菜刀火钳碗筷这种离不得的物什她都尽量带走了,流民就是过境的蝗虫,啥吃的都往嘴里塞,能穿的都往身上套,无所不抢。她都能想象得到,等流民们一走,下山迎接他们一家的肯定就只剩几间空房屋,没把地皮掀了都算是运气好的。 朱氏和孙氏也心疼,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们还有好些东西没拿,衣裳也挑着冬日的厚棉袄褥子带。虽然眼下是夏季,热得发慌,但热么,脱了衣裳去阴凉地就好了,可冬日不行,若是没有棉袄和被褥,往身上盖再多秸秆都要被冷死。 家里穷归穷,抹布还有好几张呢,仓促之下能带走的家当实在少,妯娌几个一路都在掉眼泪,心疼的遭不住。 “小姑在就好了。”赵喜看娘偷偷抹眼泪,忍不住嘀咕了句。 赵小五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背上,山路不平坦,直接把赵喜抽得扑在地上,可见力道有多大。 王金鱼吓了一跳,连忙去把赵喜拉起来,扭头却见包括三伯娘在内的都跟没看见似的,他手指动了动,沉默地帮着赵喜把身上的落叶拍掉。 他心情从进山后就一直很低落,流民于他而言和死仇没什么区别,可他现在实在太过渺小,根本没有报仇的能力,除了被喜儿拉着逃再没有别的办法。 而流民的出现也彻底把他拉回现实,他如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赵家的平静生活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他开始习惯自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王金鱼,而不是被灭了满门、爹娘弟妹惨死的贺瑾瑜。 他享受着眼下安稳的生活,逃避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甚至放任自己遗忘……他明明应该铭记仇恨,一刻也不能松懈才对。他不由握紧了拳头,暗恨自己对爹娘的背叛,他对自己充满了失望。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王氏和赵老汉也追了上来。 一家人汇合,见所有人都安好无恙,放了心,彼此交流几句后,加快了速度爬山。 没有人回头,更不想去想山下的情况,只能埋头往山里跑。 … 赵大山和赵小宝最先来到地窖。 拨开用野草作为掩饰藏住的入口,赵大山把堵住地窖口的巨石搬开,露出一个算不得特别大、但能容纳一个魁梧的成年汉子进入的窖口。 他们晚霞村其实没有挖地窖的习惯,主要地窖是用来存放粮食和过冬的菜,他们村子小,田地产出别说存放,能将将够全家一年消耗都算顶了不起了,家家户户都有仓房,遇到强势些的婆子还要把粮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睡觉都要守着,地窖存粮非常鸡肋,甚至无用。 赵家的地窖除了一个大再无别的优点,有排气孔,但空气流通非常有限,人不能长时间待在地窖,不然会出事。 “大哥。”赵小宝蹲在地窖入口,看着把粮食扛去窖里的赵大山,“小宝担心爹娘和嫂子侄儿们。” “小宝别担心,爹娘一定没事,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赵大山把粮袋扔到地上,他没有瞒小妹,也告诉她现在不能回家,因为村里来了流民,他们要在这里等爹娘。 他还让小妹把木屋仓房里在镇上买的糙米拿出几袋,和二癞爹说他家在地窖存了粮食自然是骗他的,有小妹在,他们家不需要提前往山里藏粮,之所以这般说,也是因为担心二癞爹不当回事儿,只要他家干啥,他不问好歹就会跟着学。当初村里也提过,叫村民把地窖挖出来后,把家里的粮食藏些到地窖里,免得日后真有个啥,全家老小饿肚子。 可惜村老们的好心有些人家并不领情,或许是不以为然,认为有周家村在前面顶着,流民不可能来他们晚霞村,躲懒不乐意多此一举。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相信村里人,毕竟不是每一户都和赵家一样特意选了个靠近深山边缘的地儿偷偷挖地窖,村里人家沾亲带故,挖地窖也不会瞒着人,许是担心他们把粮食担去山上,会有那等偷鸡摸狗的人偷了去,反正赵大山知晓的,村里就二癞家、赵全家、赵二牛家,还有本家几户听了话偷偷往地窖存了粮。 或许还有,但他不知道,毕竟这种事也不会特意告诉外人。 赵小宝拿了五袋糙米出来,赵大山全搬到地窖里,他把粮袋子摞好,就听见乖乖守着地窖口的小妹欢快地叫了一声娘,晓得爹娘他们上来了,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急切,连忙爬了上去。 赵小宝看见爹娘,憋了好久的眼泪顿时溢出眼眶,冲过去就抱住了王氏的双腿:“娘,小宝好担心你们,大哥说流民跑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小宝害怕。” 王氏忙卸掉背篓,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没事没事,爹和娘都在,咱们一家人都在,一直在呢,小宝不怕哈。”她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温声安抚。 小黑子围着她们双腿打转,吐着舌头直哈气,看着是累得不行,汪了一声后就随便寻了个地儿趴下,下巴搭在前肢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来的方向,瞧着是在警戒。 赵小宝好哄得很,见娘满头大汗,嫂子们也是,她挣扎着下了地。围着家里人转了一圈,先是数了数侄儿们,六个一个没少,又围着三个嫂子转了一圈,然后在爹娘腿边挨挨蹭蹭,检查完发现二哥和三哥不在,顿时急得团团转:“二哥和三哥呢?二哥和三哥怎么不在?他们去哪里了?” 赵老汉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担的都是农具,这玩意儿压重量,爬山累得很:“你二哥去槐下弯找你三哥了,小宝别着急,你俩哥哥从会走路开始就满山头乱跑,对山路熟悉着呢,出不了事。” 赵小宝立马不着急了,走过去挨着娘坐下,见她们嘴皮子干燥,想给她们舀溪水喝,可扭头看见金鱼侄儿,又连忙停下了动作。 金鱼也是小宝的亲侄儿就好了,她不由在心里嘀咕。 今儿忙着逃命,路上一直没歇,离天黑还有一会儿工夫,得趁着天没黑赶紧把东西整理好。 他们家地窖靠近悬崖,视野开阔,感觉夕阳都比往日要大一些,他们仿佛离天际更近了。 到底是吃过的盐比较多,王氏连凉席都一并卷吧卷吧带走了,朱氏和孙氏经验不足,只带了衣裳和被褥,如今看着娘把席子铺在地上,让小妹坐在上面,她们顿时有些懊悔,早知道也该把席子带走。 尤其是晚上,山上蛇虫鼠蚁多,席地而睡肯定没有躺在凉席上舒坦,还是娘想得周全。 虽然夏季天黑得晚,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山里比山下危险的多,王氏不敢再耽搁,抓紧时间和三个儿媳把东西分门别类,棉被和冬袄放在一起,农具放一起,灶房里的一应家伙什放一起。像锄头和斧子在关键时候还能当武器使,得放在最顺手的地方,然后就是一些夏日里穿的衣物和针线篓子,还有一些小物件,零零总总一大堆。 她们分出来,赵老汉就指挥儿子孙子们把东西全搬到地窖里。 “这只母鸡咋办?”赵老汉看着被野草困住双腿,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的母鸡,知道它还没死,但若是不管,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王氏看了眼躺在凉席上滚来滚去的闺女,小孩子不知愁,爹娘兄嫂都在身边,如今到了一个新环境,以天为被地为席的新奇感早就冲散了那点为数不多的忧愁。 “先这么着吧。”她看老头子一眼,赵老汉立马接收到她传递来的信息,老两口多年默契一个眼神足矣。 母鸡珍贵,尤其是会下蛋的母鸡,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丢一只母鸡是丢,丢两只也是丢,一切等天黑再说。 等他们清理完家当,决定好母鸡的归属,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个背着篓,一个担着柴,兄弟俩满脑门大汗匆匆赶来。 看见他们,王氏和罗氏孙氏暗自松了口气,没出啥事儿就好,一家人总算齐了。 第46章 赵老汉见老三连柴都担上来了,不由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把柴担上来干啥?你要在山里埋锅造饭?”他们现在缺啥都不缺柴火,随便去林子里一薅就是一摞,捆好的柴又扎眼,别人一看就知道附近有人。 赵三地累得要死,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凉席上,撩起衣裳擦汗,他脸色有些不好,语气低沉道:“我砍了半日呢,丢了怪可惜,干脆就给带上了。”鬼知道突然看见二哥背着棉被跑来找他说村里来了流民,他那一副逃难的架势把他吓好大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把柴捆上,担着就往山上跑。 槐下弯在山脚范围,这名也是照着地势取的,是一处长满了槐树的大弯,背对着村子方向,位置算不得好,村里也没人来这片挖地窖,故而山下闹成一团,四处都是往山里钻的村民,赵三地愣是没遇见一个。 若不是赵二田来找他,他捆好柴还真就和往常一样下山了,到时怕是真的会撞上流民。槐下弯上面有个小悬崖,没有直接通往地窖的路,甭管是下山还是山上都要绕回去。 而当赵二田和赵三地绕回之前和爹娘分开的道,站在那个位置,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山下的火光,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家。 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被烧了。 赵二田猜测,估计是流民没在他们家找到粮食,一气之下引了屋檐下的柴火,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家房子上方的半山腰上,虽然树林子密集,但浓烟滚滚,他们不会认错自家的位置。 “咱家就这么被烧了?” 赵二田说完,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老汉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年初地动,他们家的房屋全塌了,后来老两口花光了多年积蓄重新建了几间屋子,这才没过几月,他们的新房子,新家,如今又被流民烧了?? 流民进村,他们逃归逃,心里想的都是等流民抢完了东西自然会走,他们顶多在山里待个三五日,回头下山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甚至不用再提心吊胆,毕竟流民来抢过一遭了,除非连他们身上的裤衩子都惦记着要扒拉走,否则不会再来。 毕竟流民和匪寇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只要粮食,衣物,钱财,更恶一些的加上一个女人。而后者不但要粮食银钱女人,他们还要老百姓的命。 他总想着惹不起躲得起,等他们一走,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眼下老三说他们家被烧了?被流民一把火烧了?那就算等流民一走,他们下山,家里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又一次没有家了。 王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掌握拳紧紧锤着胸口,竟是感觉头脑发晕,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娘!”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她怀里,学着平日娘哄她的样子,小手一个劲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娘不要害怕,小宝在,小宝在这里。” 王氏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她猛地一把搂住闺女,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眼泪哗啦啦掉,控制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又没了,咱家又没了,那群人要遭报应,他们要遭报应啊!!” “遭瘟的东西,都是一群遭瘟的东西,抢就抢罢,烧我们屋子作甚?”孙氏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又开始掉眼泪,“一群畜生,一群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咋就不降一道雷劈死他们!咱欠他们的吗?他们凭什么来抢我们,都是老百姓,大家都是老百姓,怎就非要这么把我们往死里逼!” “一群生儿子没眼子的畜生,活该他们没家,活该他们是流民!”孙氏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越骂越上火,啥难听话都说,她是真的难受啊,短短一年时间不到,他们家两次被毁,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冷静不了。 朱氏和罗氏也在咒骂,骂他们祖宗十八代,咒他们怎么不滚下河淹死,走路绊地上摔死,烧房子被火星子撇到烧死,骂完又骂老天不开眼,就这么让流民祸害他们老百姓,他们活着到底碍谁的眼了?最后又骂朝廷,收税的时候倒是跑的快,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又都装起死来? 都是一群烂心烂肺的东西! “真想下山把他们全杀了。”蹲在一旁没吱声的赵登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阴恻恻,小脸阴沉的厉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王氏都顿住了哭声,猛地扭头看向他。 这孩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竟能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连他爹娘都被吓一跳。赵二田一把拽过他,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阿登,你莫不是被鬼附了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登脸上的阴狠散去,又变回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揉着肩道:“爹,我吹牛呢,我可打不过他们,嘿嘿。” “我警告你们几个小子别乱来,这段时间谁都不准下山,哪里都不许去。”赵二田有点被唬住了,也真怕他们兄弟几个乱来,他也发现了,这几个小子胆子可比他们三兄弟小的时候还虎,哪儿都敢去,啥都敢干,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他就怕他们脑子一热真趁着大人不注意下山去和流民对着干,就他们鼻嘎大点的娃子都不够流民一只手杀的。 “知道了。”赵登乖巧点头,赵二田不放心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实在无法从他那张装乖的脸上瞧出个一二三四。 事情已经发生,再咒骂都没用了,王氏哭了一场,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没再开口说话。 夕阳不知何时沉入天际,天空略有几分昏暗,以往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一家吃夕食的时辰,而今日,他们只能藏在深山里难过他们被烧掉的家。 他们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茫然的情绪,家没了,日后他们下山该咋办?又要重建吗?那日后还会有地动和流民吗?他们的家以后还会不会被毁掉?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赵大山从地窖里拿出十来个半生不熟的馒头,二癞爹来通知那会儿,罗氏还在蒸馒头,他看见的炊烟就是蒸馒头飘出来的,罗氏暗自猜测流民烧他们家的火就是从灶膛里取的,她当时忙着收拾家当,哪里还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去灭火,木柴烧完自个就熄了,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把铁锅带走她都费了老大劲儿,当时锅还是热的,她手上被烫出一排水泡,眼下还疼着呢。 这会儿也没人在乎馒头是夹生的,除了赵小宝在娘的示意下背过身换成熟的馒头,其他人吃着罗氏匆忙之下丢到背篓里已经被压成饼还沾着松毛的夹生馒头也很满足,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啥。 一顿饭的工夫,天就彻底黑沉下来,星光点点坠夜空,山里各种不知名的叫声萦绕在耳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他们还不敢点火堆,担心火光被人发现。 好在小黑子寸步不离地趴在他们脚边儿,它支棱着耳朵,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赫赫”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汉子还罢,胆子大,不咋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妇人家就有点受不住了,周围但凡发出个什么声响就吓得脖子一缩,赶忙和身边的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在他们家男人多,阳气旺盛,虽然害怕,但也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至于崩溃。 没有人去提出要去地窖里睡觉,虽然有个遮挡的地方心理上感觉比较安全,但在下面待久了会觉得憋闷,还不如在上面,至少家人都在身边,心灵上好歹有个慰藉,不至于感到孤单。 如今他们半点离不得人,家已经被烧了,若是家人不在身边,别说朱氏,怕是连赵大山都要绷不住。 只有一张凉席,自然是王氏和赵小宝睡,朱氏和两个妯娌也能蹭个边儿。知晓娘害怕,五个小子懂事地围在她们身边,而他们的外围则躺着阿爷和阿爹,他们用身体把家里的妇孺护在中央,就算夜里有啥蛇虫也是先咬他们。 不过应该不会,赵老汉偷摸让闺女拿了包驱虫药给他,天黑后他仗着大家眼神不好,偷偷在周围撒了一圈,好歹是平安医馆的药,他寻思应该有那么两分效果。 等周围鼾声四起,赵老汉很想把他们的嘴巴鼻子堵住,这也不比深山里发出的奇怪鸟叫野兽吼声好到哪里去,也就是知道这是儿子们的鼾声,若是不知,估计能把人吓够呛。 月光洒满大地,虽未点火,但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2节 几个小子睡得歪七扭八,儿子儿媳们都在打鼾,小黑子趴在一旁时不时用狗爪挠一挠脸,瞧着是被蚊虫咬了,正烦不胜烦呢。 赵老汉踩着空隙,伸手推了一把老婆子。 王氏瞬间睁开眼,无需多话,她起身把怀里的闺女递给他。赵老汉接过闺女,老两口无声交接,王氏就坐在席子上看着他把闺女抱到拴着母鸡的地儿。 赵小宝迷迷糊糊被摇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软乎乎道:“爹,小宝怎么在这里?”她记得自己睡在娘的怀里呀。 “嘘。”赵老汉示意她小点声,然后指了指躺在地上装死的母鸡,又晃了晃她的小手。 虽然没有明示,但暗示的非常明显,赵小宝点点小脑袋,表示自己懂了,小手伸过去一把拽住鸡毛,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母鸡正想扑腾翅膀逃跑,结果整只鸡突然坠在一个陌生的鸡窝里,它展开的翅膀压到了两只小鸡仔,两边的鸡都被吓了一跳,叽叽叽叽咕咕咕咕顿时吵做一团。 赵小宝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不过她是个孝顺的乖孩子,想到今晚爹就吃了一个被压扁的夹生馒头,她从木屋的灶房里偷偷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细面馒头塞到爹的怀里。 赵老汉低头看着那两个白嫩嫩的大馒头,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连知晓他们的家被流民烧掉的憋闷都驱散了几分。 作为一家之主,赵老汉比家里所有人都更加难以接受自家房屋被烧了,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可他这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汉实在没啥本事,只敢带着儿孙往山里躲,连他们家那几间茅草屋都护不住。 “小宝,爹没用,爹又让你没有家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在黑夜藏住了他的脆弱,在他面前的是他最疼爱的幺女,他敢在她面前示弱,不像在儿子孙子面前会觉得丢脸。 赵小宝伸出小手摸了摸爹的眼睛,她感觉指腹湿漉漉的,顿时难过地抱住了爹的脖子,整个小身子缩在他的怀里。 “小宝有家呢,爹娘的怀抱就是小宝的家。” “爹不哭,小宝的怀抱也是爹的家,我们都有家呢。” 第47章 一夜无话。 翌日,天色刚亮,赵老汉和三个儿子就醒了过来,眼睛是睁开了,却没起身,父子四人躺在泛着晨间朝露的草地上有些缓不过神。 昨日遭逢骤变,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感觉十分疲惫,夜里睡得倒是挺好,就是醒来后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干啥,能干啥。今儿既不用劈柴,也不用下地,更不用挑水,他们只需要守着地窖,外头一有动静就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躲进去。 连去拾把柴好像都没必要,烧火煮饭会有烟雾,而烟有可能会引来流民。 不知一夜过去,流民们抢了东西后走没走,有没有祸害地里的庄稼?毕竟如今已是盛夏时节,田里的稻子已经进入成熟期,赵老汉昨晚睡着前都在担心地里的粮食,担心那群蝗虫抢了村里的粮还不够,连地里还未完全长成的稻谷都不放过。 那可是他们泥腿子辛苦一年唯一的指望了。 “爹,你说咱要不要偷偷下山去看看情况?”赵大山也想到了田里的粮食,他们家田里不但种了稻谷,田坎上还种了好多豆子,那些可都是能进嘴的粮食,但凡被毁一点他都心疼的直抽抽。 赵老汉也想偷偷下山看看情况,他不但想知道流民走没走,更看想想他们家的屋子,是不是全被烧了,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可到底是小命更重要,虽然他对山里熟,藏在半山腰有树林子作为遮挡,就算流民没走估计也发现不了他,可万一呢? 赵老汉可爱惜自己这条老命了,为了安全起见,咋都要捱过这两日再说。 他叹了口气,拍拍身上不知何时吹来的落叶,起身抖了抖腿,夜晚的山里怪凉的,睡一晚起来两条腿冻得慌:“事情已经这样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反正也只有糟糕和更糟的区别,眼下啥都没有小命重要,咱家不管咋样,总是饿不死的。”他看了眼躺在凉席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四仰八叉的闺女。 不管咋样,先顾着眼前吧。 赵大山一听,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叹了口气,也就不提了。 父子四人起身,原地蹦跶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就开始检查周围的情况,瞧瞧有没有蛇洞鼠窝啥的,有就掏了,他们还不知要在山上待多久,远的危险管不着,近的隐患得除掉。 这一摸索,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两处蛇洞,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是捉蛇的好手,他俩折了根棍子往洞里一个劲儿掏。 赵老汉和赵大山没在一旁围观,父子俩在附近逛了逛,得瞅瞅能不能寻个隐秘、树林子高大密集地儿埋锅造饭。不埋不成啊,虽然担心烟飘出去被人瞧见,可王金鱼那小子在,逃命那会儿小宝又不在家,还是老二媳妇当时在蒸馒头,不然昨晚全家都得饿肚子。 说到馒头,赵老汉从怀里摸出夜里小宝偷偷塞给他的两个馒头,他拿了一个出来,分了一半给大儿,忍不住嘚瑟扬眉,吹嘘起来:“你小妹比你们三兄弟孝顺多了,担心我饿呢,半夜偷偷往我怀里塞馒头,瞧,还是两个细面馒头,真便宜你了。”决计不提昨晚偷偷哭鼻子一事。 赵大山能说啥,只能一边啃馒头一边点头:“小妹打小就贴心,我也想生个闺女呢。” 赵老汉冷哼一声,对儿子很不客气:“你当闺女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你老子我一把年纪才生出这么一个,我瞧你们三兄弟都是没福气的,没我有闺女命!”说完哈哈笑了两声,看着老大一张脸滂臭,心情都不由好了几分。 苦中作乐呗,不然还能咋地。 最后他们在水潭下面发现一个背阴地,地势矮,上头就是缓坡,缓坡的上面是松树林,离水源近,用水灭火都方便。当然,最重要的是离地窖近,有个啥动静能立马跑回去。 等王氏她们醒来,赵老汉已经带着三个儿子把临时灶台砌了出来,去地窖舀了米,拿了锅碗瓢盆,赵老汉嘴里说着做饭是妇人家的事,转头就把一群守着灶头的小子赶走,独留一个赵小宝。 等人一走,朱氏就把从水潭里舀的水用来洗手,煮饭的水用的是神仙地的溪水,他们家都不喝生水,喝生水轻则肚子里长虫,重则要死人,都是村里长大的孩子,老人们都会叮嘱要把水烧开再喝。 “娘,嫂子,吃包子。”赵小宝偷偷往她们手里塞了个包子。 王氏没拒绝,接过后两三口就吃了,朱氏见婆婆吃了,她和两个妯娌这才敢吃。小妹给她们的是专门给她包的细面包子,手头这个是鸡蛋韭菜馅儿,还是热乎的,味道好的不得了。 朱氏有些意犹未尽,砸吧了两下嘴,见娘已经在起火煮饭,她也不敢躲懒,干脆去附近寻有没有野菜,回头叫小妹把木屋灶房里那盆野菜拿出来,她夹上半碗就当是她们刚做的,方便的很。 等他们煮好饭,赵小五他们也掏完了附近的蛇洞,他们逮到几条毒蛇,都是三角脑袋,不小心被咬一口怕是要丢命。毒蛇不敢吃,挖了蛇胆后在附近随便刨个坑埋了,蛇胆也没有吃,而是用一个木碗装了起来,避着人让小宝收到了木屋里。 当然,王金鱼不知道,他没去掏蛇洞,醒来后就一直坐在悬崖边发呆。打从昨儿进山后,他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沉默,身上属于王金鱼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像知府家的大公子贺瑾瑜了。 对此,王氏和赵老汉只能叹气,却不知能说啥。 他们都知道,瑾瑜的父母弟妹死于流民之乱,即便昨日进村的流民和当初破城的流民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但灭门之仇,咋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流民流民,沾了这个字眼,于他而言都是仇人。 这事儿搁他们身上,他们不一定能比孩子做得更好。赵老汉心想,要是他,估计就是冒着个死,都要去和那些流民拼个鱼死网破,也就是孩子小,啥都干不了,所以才只能憋闷,沉默,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无能为力。 可就算知道,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赵老汉不可能用一大家子的命为和他不相干的人报仇。 懒得端锅,全家十几口人缩在水潭边一人捧着个碗刨糙米饭吃,条件如此,不方便顿顿煮饭,王氏照着三顿的量舀的糙米,配菜是从木屋里拿的凉拌野菜,就算没个桌子板凳,还要防着落叶吹到碗里,但大家伙都吃得很香很饱很满足。 吃完朝食,蛇窝鼠窝都掏了,一家子坐在悬崖边吹山风,实在是闲得抠脚,不知道该干啥。 想下山瞅瞅情况吧,又担心流民还没走,去四处逛逛吧,又担心逛到别人家地窖去,到时问东问西,问他们地窖挖在哪儿,有啥事儿互相帮衬一下,如果是二癞他们家,或者李嫂子他们家都没啥,要是运气不好遇到春芽奶李大顺赵有才他们,那真是要被烦死。 “爹,咱就这么干坐着啊?”赵二田是个不干活就手板脚板痒痒的勤快人,坐了小半日,他浑身上下磨皮燥痒,屁股在地上蹭来蹭去,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不晓得咱家田咋样了,哎。” 赵老汉也叹气:“这么坐着确实不是个事儿,老大老二老三,要不你们去林子里转转吧,下几个套子看能不能逮几只野鸡野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注意着点就成。” 人就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多想,忙起来就好了,身体一累,脑子就没空乱琢磨,饭也能吃下去了,觉也睡得好了。 “爹,小宝也想去下套子。”赵小宝闻言赶紧跑过去紧紧抱住大哥的腿,生怕被丢下,“我保证听话,我要捉野鸡给爹娘吃。” “好好好,那爹就等着吃小宝捉的野鸡啊。”赵老汉笑着说,不想拘着闺女,便扭头对大儿叮嘱,“好生看着你小妹,危险的地方不要去。” “晓得了。”赵大山点头,山下是不能去了,只能往深山方向走,说安全也安全,起码那个方向没有流民,说不安全也是真的,运气不好可能会遇到野猪,运气好能看到野鹿,鹿浑身上下都是宝,鹿肉温补,鹿血壮阳,更别说鹿茸,那可是不逊色人参的药材,卖价极高。 赵大山要去地窖拿斧头,不带点武器在身上感觉不放心,赵小宝一听,也闹着要下去。 “小宝你在上面等着大哥,我拿了就上来。”赵大山说。 “二哥你抱我。”赵小宝扭头朝一旁的赵二田伸出手,赵二田可经不住小妹央求,二话不说就把她抱了起来。 赵小宝年纪小,地窖的提坎危险她一个人不敢下去,赵大山没办法,只能先下去,然后赵二田站在外面把小妹递给他。 赵小宝双脚一沾地,就从木屋里拿了个空背篓出来。 “地窖里黑乎乎的你下来干啥。” “小宝拿东西呢。”赵小宝把昨儿在山里摘的红地果倒腾了半篓进去,扭头看向大哥,哼哼唧唧:“大哥,你帮小宝拿上去。” 赵大山没想到她闹着要下地窖是为了装红地果,有些惊讶:“就为了装这个啊?” 赵小宝点头,急得催他:“大哥快点帮小宝拿上去,我们还要去下套子呢,大哥不要墨迹。” 好好好,倒成大哥墨迹了,赵大山让她把斧头收到木屋去,想了想,又顺手拿了把柴刀和斧头,老二老三也不能空着手。他端着装了半篓红地果的背篓冲上头喊道:“老二,帮忙接着。” 赵二田以为他让接小妹,没想到他递上来的是半篓野果,他赶忙伸手接过,刚放下,小妹也被递了上来,他忙探身抱住。 王氏坐在凉席上缝衣裳,见闺女拖着背篓过来,她忙丢下针线去帮她,见是半篓红地果,讶道:“昨儿和你大哥在山里摘的?” “嗯嗯。”赵小宝点头,抓了几捧到凉席上,仰着小脸冲娘笑,“娘,你不要一直缝衣裳,吃点小宝摘的红地果吧,可甜了,吃了就开心了。” 王氏一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点头:“好,娘待会儿就尝尝小宝辛苦摘的红地果。” 赵小宝龇着小白牙乐,扭头看向坐在悬崖边吹风的金鱼侄儿,她撩起裙子,一下又一下往里面抓了好些红地果,随后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唤道:“金鱼。” 王金鱼回头。 “喏。”赵小宝冲他晃了晃用裙子兜着的野果,笑得面颊露出两个酒窝,“吃甜甜的果子嘞。” 小姑娘的发丝和裙边被山风扬起,一兜沾着湿润泥土的红色小果子,散发着动人心弦的清香。 王金鱼有些恍惚,看着她的小脸,嘴角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嗯,谢谢小姑。” … 赵小宝躺在背篓里,左手一个红地果,右手一个刺泡,整个人舒坦的不得了。 她三个哥哥也幸福的不得了,一人拿着个大馒头在啃,啃完嫌嘴里没滋味,又让小妹拿块野菜饼,野菜馅儿加了盐和其他佐料,热乎乎吃起来香的直流口水。 渴了还能随时喝到甘甜可口的溪水,若不是知道家里被烧了心情十分郁闷,这逃命的日子他们也能过得乐不思蜀。 “大哥,我们背着家里人开小灶真的好吗?”赵二田大口啃着饼子,有点内疚但不多,“爹娘嫂子弟妹娃子们都没得吃呢。” “哎呀这事儿整的,咱也不是故意的啊,谁让我们有个心疼哥哥的好妹子。”赵三地嘿嘿直乐,他喜欢把饼子叠起来吃,一咬下去嘴巴里被焦香的饼子塞满了,嚼吧一下,哎哟,简直就是极致的美味。 赵大山嚼着饼子话都不想说,真是太香嘞,他其实不咋饿,毕竟才吃了饭,但那啥,小妹把饼子一拿出来,肚子是不饿,但心里饿了。 他们一人啃了四五张饼子,饭都塞到了嗓子眼,这才停了下来。 赵小宝对每个人都偏心了,她分别偷偷给娘塞了肉包子,给嫂子们塞了鸡蛋韭菜包子,给六个侄儿塞了饼子,给爹塞了细面馒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被偏心的那一个,他们都表示会藏着吃,不告诉别人。 她也没有告诉三个哥哥,任由他们感动的稀里哗啦。 啃着饼子没咋看路,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得有些深了,四周树木粗壮高大,地上青苔湿滑,还有小松鼠在树枝间跃动,甚至还能看见野鸡的身影,胆子比外头的大很多,可能是因为少有人来的缘故,它们不咋怕人。 “就在周围转转吧,不敢再往深了走。”赵大山把小妹抱出来,敢带她来深山边缘也是因为周围没人,就算遇到危险,她直接躲到神仙地里就成,等他们逃走,她再出来就安…… 赵大山突然一顿,他终于想起了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当初在府城,担心流民伤到小妹,他也提出让小妹去神仙地待着,等他们回家了她再出来,当时这个想法没干成,好像就是因为不确定小宝是不是从哪里进神仙地就能从哪里出来,担心等他们回家了,她还落在府城。 回来后一直在忙,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小宝,你现在去神仙地,数二十个数,然后再出来。”赵大山突然对她道。 “为什么呀?”赵小宝抠着小脸,这处蚊子好多,一直咬她。 “你听大哥的话,大哥试一下。”赵大山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只要弄明白了,就算日后遇到危险,他们也能让小宝躲到神仙地去,只要他们其中一个人安全,那小宝也会跟着安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小宝能跟着他们“移动”。 若是不能,一切都是空想。 赵大山对老二指了个方向,他自己则往后退,只让老三在原地待着。赵小宝看着大哥二哥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移动,她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下意识就想跟上:“大哥二哥你们要去哪里?” “小宝别怕,大哥想试试你是从哪里进神仙地就能从哪里出来,还是我们在哪里你就从哪里出来。”赵大山尽量解释给小妹听,安抚她别害怕,“大哥不走远,就走到那里。”他指了指十步开外的一颗大树。 赵小宝放下心来,她攥着赵三地的衣裳,小声央求道:“三哥就在这里,一步都不要走,小宝害怕。”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3节 “乖,三哥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赵三地也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搞明白比稀里糊涂强。 赵小宝点头,看了眼还在后退的大哥,她心念一动,再睁眼,人已经站在了木屋的院子里,两只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仔在菜地里刨土,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看见毛茸茸的小鸡仔,赵小宝脚一动就想去找它们玩儿,可又想到大哥让她数二十个数,她立马用手挡住眼睛,像和村里小孩玩捉迷藏一样,声音洪亮地数着。 “一,二……十九。” “二十。” 她睁开眼,顾不得看小鸡仔,直接离开了神仙地。 赵大山退到那棵树下,等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屏息凝神望着小妹消失的那处。只一个眨眼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就多了个人。 他不死心地跑过去把小妹抱起来抖了抖,赵小宝被抖得头晕,一个劲儿蹬着双腿:“大哥你干嘛哎。” “是不是因为你三哥在旁边的原因?”赵大山赶忙把小妹放下来,思索了一下后,继续哄她,“小宝,我们再试一次,你别怕,你三哥也不走远,我们就走十步,就十步,最后试一次。” 赵小宝噘着嘴有些不太高兴,可见大哥这么认真,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能走远,大哥二哥三哥要一直看着小宝。”她还是有点害怕,这里太幽静了,没有来过这处密林,她心里没有安全感。 赵三地往前走了十步,三兄弟呈三个方向围着小妹,这个距离保证若是突然出现啥意外,他们能及时反应过来并且跑过去。 赵小宝又一次进了神仙地,她这次没有老实数数,而是跑到菜地蹲着和小鸡仔玩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二十个数了,她又着急忙慌离开神仙地。 还是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 赵大山彻底死心,知道是自己太想当然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小宝和神仙地都不是啥物件,揣在身上,他们想拿出来就随时能拿出来,看来日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多注意安全,就算神仙地能躲得了一时麻烦,也躲不了一辈子。 像是遇到危险,小宝能藏到神仙地去,可她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更看不见听不见,若是外面没有自己人打掩护,没准敌人就在原地蹲守着呢。 就像上次在府城,若是几十个流民闯进来,为了小宝的安全,他们会让她藏到神仙地去。而他们不能想着逃回家,反而得先保证自身安全,然后回到小宝消失的地方守着她出来。 赵大山以自己并不算特别灵光的脑壳思考,觉得这还不如一开始就想办法带着小宝一起离开呢。 哎。 见大哥一个劲儿叹气,赵小宝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裳。 “没事,大哥就是在想,日后要好好保护小宝的安全。”赵大山伸手把她抱起来,指着老三:“小宝,你把你三哥带去神仙地。” “带我干……”赵三地话还未说话,整个人就摔到了菜地上,吓得正在刨土的两只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咯直叫唤。 赵二田背着背篓,赵大山就这么抱着小妹寻找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下套子,直到闻到一股不知从哪儿散发出的骚臭气味,他停下脚步,扭头四下张望,对小妹道:“好了,现在把你三哥放出来吧。” “好哦。”赵小宝听话点头,小手一挥,赵三地就这么凭空被扔了出来,他下脚的地儿不太对,好像踩到了一坨不知道啥滑腻腻的东西,以他多年担粪的经验,直觉这是一坨粪便! 很臭,巨臭无比,比他们家的茅坑还臭! 赵三地脸色微变,他感觉自己好像站不太稳啊,脚底一直打滑,关键这堆粪便还是温热的,他穿着草鞋,一双大脚都被完完全全包裹住,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瞬间充满绝望。 他被臭的一个劲儿干呕,偏脚底打滑,双腿倒腾了一会儿后一个重心不稳摔到了粪堆里。 他,赵三地,被不知道什么动物拉的粪便洗礼了! “大呕,大哥,呕,咱快呕,快跑,呕呕……”他挣扎着坐起来,想伸手捂嘴,奈何手板心全是屎,顿时被熏得直翻白眼,急的一张脸发白,又被臭的说不完一句整话,“呕,附近有大型野呕兽,这坨屎还是热乎的!” “啥?刚拉的啊!”赵大山一惊,看老三脚底打滑在那儿扭来扭去,他刚想伸手去拉,结果他就一屁股坐在了粪堆里,这下是咋都不敢伸手了,简直滂臭。 先前还以为是啥臭水沟,或是腐烂的动物尸体,老三这一摔把粪堆给摔了出来,这坨不知名的腥臭腌臜物上面全是落叶和松毛,他再往前走两步,踩到屎的就是他了。 赵小宝捂着鼻子直打干呕,指着赵三地:“三哥,呕……” 赵三地脸顿时一黑:“啥意思啊,赵小宝你啥意思啊?我都没有怪你把我丢到粪堆里,你倒是嫌弃上哥哥了??” 控诉完小妹,扭头又控诉大哥:“干啥呀,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丢进去,你试试就试试,咋能拿我试?” 赵大山总不能说因为你离得近吧,看着已经变成一个屎人的老三,他干笑:“这不是试出来了,小宝在哪儿你在哪儿,以后,哈哈,以后你走累了就让小宝捎你一程,回家再把你放出来,多省事儿啊,哈哈。” 赵三地简直气得要死。 风呼呼吹,松针唰唰掉,气氛突然陷入一种不可言说的寂静里。 赵大山看老三,赵三地看着大哥,两人再同时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二田。 赵大山咽了咽口水,心脏砰砰乱跳,莫名打了个冷颤:“老二,老三说这堆粪便还是热乎的?” “是啊,老三是这么说的,我也听见了。”赵二田憨憨挠头。 “热乎的,不就是刚拉的?”赵大山喉结疯狂滚动,“啥玩意儿一次能拉这么大一堆,咱怕不是来了谁的老巢吧??” 赵二田也反应了过来,他们现在所在的地界应该是属于深山的边缘吧?是的吧?这里不会有野猪吧?? 赵三地咬牙切齿,看着突然变得不靠谱的大哥和一直就不怎么靠谱的二哥,吼道:“我之前都说了赶紧跑啊!!” 这明显就是大型野兽的粪便,那么大一堆,说明它们是群居,而粪便还是热乎的说明啥?说明它们就在附近! 赵大山脸色一变,抱着小妹就要跑。 可晚了,就在他们转身正想跑时,突然惊恐发现有两大一小三只野猪出现在下方的灌木丛里,不知它们来了多久,或者说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们没有发现。它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它们,狰狞的长相的暴躁的气息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野猪四肢粗短,头部小,拱鼻突出,还有两根大獠牙,它全速冲过来能把一个成年汉子拱飞,战斗力完全不是家猪可以比的。 两只大野猪,带着一头小野猪,这怎么看都是一家三口啊。 他们不会真的不小心闯入了野猪一家的地盘、还踩了人家的粪坑吧? 被两头大野猪盯着,赵大山只觉头皮发麻,野猪不动,他们也不敢动,生怕惹恼了它们直接冲过来把他们兄妹拱飞。 “咋整啊?”赵二田压低声儿问大哥,连小黑子都知道一路撒尿标地盘,大黄狗来他们家都得先拜拜,野猪性情暴躁,他们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老窝,还搅合了它们的粪坑,人都受不了别人去掏他家粪坑,更何况是野猪,这无异于骑脸拉屎,明晃晃挑衅。 野猪凶悍,它们啥都吃,连人都吃,招惹了它们可不是讲道理能揭过去的。 “小宝。”赵大山整个人崩的像根弦,双眼盯着野猪,对怀里的小妹道:“你帮大哥把斧头,砍刀,还有锄头拿出来。” 赵小宝哪里见过野猪,已经被那两头长相凶恶,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野猪吓哭了,闻言她赶紧把先前放到神仙地的斧头和砍刀拿出来,等锄头也被丢出来,那三头野猪突然冲出灌木丛,直接从斜坡往上朝着他们撞来。 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拿着砍刀,赵大山捡起剩下的斧头,快速对赵小宝道:“小宝去神仙地待着,多待一会儿,要数十个一百才能出来!” 眼睁睁看着野猪跑到跟前,赵小宝吓得双目瞪大,一声尖叫从林子嚎到神仙地,同时把野猪和两只母鸡与十八只小鸡仔吓得疯狂乱窜。 原本已经冲到跟前的野猪猛地一顿,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它吓得都有一瞬后退,可在看见浑身上下都沾着它刚拉的粪便的赵三地,顿时出离的愤怒了,整头猪跟疯了似的朝他撞去。 瞧着有二百来斤的野猪就直挺挺冲过来,尤其是那两根獠牙,泛着冷冽的光,说不怕那是假的,赵三地紧紧握着手头的柴刀,跌跌撞撞往旁边一躲,没办法,他脚下还沾着屎,妈的根本站不稳。 “老三!”赵二田连忙跑过去,对着野猪屁股就是一锄头,他力气大,一挥而下,劲风呼啸,正在追赵三地的野猪猛地一回头,嘴里发出几声愤怒沉闷的哼哼声,转头就朝他拱来。赵二田的锄头没铲到野猪,反倒是差点铲到自己的腿,野猪冲过来时,他闪躲不急,侧腰被猛地拱了一下,被拱飞的瞬间他还在想,他这么轻吗?野猪轻轻一拱就飞上天了? “砰。” 他整个人被砸在地上,侧腰的剧痛疼得赵二田面色惨白,他挣扎了两下,一时竟起不了身。 “老二!” “二哥!” 赵大山和赵三地同时一声惊呼,想跑过来拉他,另一头野猪也冲了过来,赵大山大吼一声,攥着斧头的手臂青筋暴起,赵家汉子就没有一个孬的,惹恼了就是野猪也杀得! 他直接不躲了,迎面冲上去举起寒光湛湛的斧头就朝着冲过来的野猪脑袋劈砍下去:“你大爷的,真当我们兄弟好欺负是不是!” 野猪也怕死啊,看着迎面劈来的斧头,它撒蹄就想躲开,可惜赵大山不允许它躲,他一斧头砍在它的拱鼻上,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它一个劲儿挣脱,疯狂撞着面前的人类。赵大山满手都是腥臭的猪血,他发了狠,被撞翻在地后连忙翻身起来,冲过去拔出镶在拱鼻上的斧头,朝着它脑袋又是一斧头劈下去。 这一下不得了,斧头都抽不下来了,赵大山被飙得满身血,被疼得四处乱跑的野猪带着奔跑,他几次三番被供翻在地,疼得直吸冷气,一只手却狠狠攥着斧头,死活不撒手。 现在就比谁先倒下! 赵大山独战一猪,另一边的赵三地也是,他面前的还是一头更加凶悍暴躁的公猪,柴刀比不得斧头锋利,而且他浑身上下沾满了野猪粪便,更是激起对方愤怒,双方战况几乎一面倒,要不是赵三地趁乱把草鞋蹬掉,赤着脚的他灵活地围着树绕圈,旁边还有个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赵二田掠阵骚扰,他早就被野猪拱翻天了。 好在他大哥不愧是他大哥,等彻底把另一头母猪耗死,赵大山费劲儿把嵌入野猪头骨的斧头扒出来,他顾不上歇,连忙跑过去和赵二田一起帮着骚扰野猪,三兄弟你趁其不备砍一斧头,我仗着你转身来一柴刀,连皮糙肉厚的猪屁股都时不时被铲掉一层皮,野猪直接暴怒,不顾身上的伤,直接冲过去把赵大山和赵二田拱飞。 一番车轮战之下,双方都有损伤。 也就是老赵家的汉子个顶个的魁梧强壮,性子悍然,胆子也大,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在乎,只要我不死,那死的就是你。 粗壮的松树被撞得松针哗啦啦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地面被拱得泥土翻飞,粪便扬得到处都是,所有人身上都是臭烘烘的。 “砰——” 一声巨响,皮糙肉厚的巨物砸在地面,似乎大地都跟着颤了一颤,或站或靠满身脏污的兄弟仨彻底没了力气,一把丢掉再也握不住的斧头柴刀,赵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头抖得厉害,不是怕的,是力气使过了头的身体反应。 他看了眼斜坡下的灌木丛,那只小野猪早跑没了影儿。 山风吹起落叶纷纷,此地一片狼藉,两头野猪所在的位置血腥味儿极重,兄弟三人喘着粗气,稍微歇了歇,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上的伤势,青一块紫一块数不清的淤青,赵大山胳膊肘被獠牙撇到,一直在流血。 “有没有伤到内里?”赵大山扭头问两个弟弟,尤其是老二,最开始那下把他吓够呛。 “没呢,都是外伤。”赵三地疼得龇牙咧嘴,他现在一身脏的没法看,估计他媳妇要是在身边都能嫌弃得当场要和他和离,一身的野猪粪便,真服了。 “没啥,就腰有点扭着了,被拱飞掉地上的时候我缓冲了一下。”赵二田摇头,乡下小子摔摔打打是常事,滚下田坎都晓得第一时间护住脑袋,他反应很快。 赵大山点头,内脏没伤到就成,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一番缠斗,他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到十个一百了没,尽管心里有些着急,担心血腥味招来别的野兽,赵大山也只能稳住,尽快让自己早点恢复。他甚至忍不住庆幸,还好之前试了试,要是没试,就他这个脑子没准真扛着野猪就走了,回头小妹出来找不到人,小娃子一个被丢在山里,他都不敢想后果。 缓过劲儿来,再看地上的两头大野猪,兄弟仨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不是,咱这啥运气啊,要说远这也不算太远吧,还是在外围,咋就运气这么好遇到野猪了。”赵三地一边嘶嘶抽疼,一边咧嘴嘎嘎乐,野猪真的不常见啊,虽然人人都晓得山里有野猪,他几乎日日进山砍柴,真就一次野猪没有遇见过。 可能也是因为这些年虽然小灾不断,但大的天灾,像旱到树林子都干的找不到一滴水,野兽饿得没东西吃只能跑下山这种事一次都没发生过。晚霞村处处不好,但山林茂密,水草丰沛,该有的都有,豺狼虎豹没饿着肚子,也就没有下山来伤人。 这两头野猪,目测公猪二百来斤左右,母猪一百六七左右,野猪性|臊,损耗大,拾掇出来公猪能得个一百四、五十斤的肉,母猪一百二差不离了。 野猪肉比不得家猪味道好,但人的口味是很复杂的,有的人还就好这一口,好坏也是个人评价。但不管吃得惯还是吃不惯,这都是实打实的野猪肉,净得近三百斤,和天上掉馅饼也没差了。 虽然搞得一身伤,但很值。 赵小宝焦急害怕,又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够十个一百,她一刻也等不及地离开了神仙地,带着哭腔喊:“大哥二哥三哥!小宝数完数了,呜呜。” 脚刚沾地,就被面前两头大野猪吓得哭声一窒,一双大眼睛里包满了眼泪。 “小宝快,把这两头野猪收到神仙地去,咱们该走了。”赵大山脱了衣裳用树杈子挑着,他还想脱裤子呢,但想到小妹出现看见不好,就只脱了衣裳。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一样,尤其是赵三地,连指甲缝都是脏污,赵小宝哭也不忘捏着鼻子离三哥远一点。她很不想把野猪放到神仙地去,她害怕,可看着三个哥哥浑身是伤的埋汰模样,心疼他们扛猪会累,只能强忍恐惧,闭着眼轻轻碰了碰野猪,直接把它们丢到了离木屋最远、当初爹他们用来晒谷子的悬崖那里。 收好野猪,不再耽搁,赵大山把小妹放到背篓里,跟屁股后头有鬼在追似的跑回了水潭。 在之前挖人参的地儿,赵小宝把野猪丢了出来,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人扛着一头,脸上的狼狈褪去,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迈着螃蟹一样嚣张的步子,连一身的脏污都成了战士的勋章。 赵小五几个小子泡在水潭里凫水,各自看见各自的爹各自扛着一头野猪,惊得险些没呛水原地沉底:“爹,二叔,三叔,小姑!你们去捅野猪窝了??!” 第48章 赵小五更想说的是你们捅野猪窝居然不带我? 这么刺激的事儿你们咋偷偷就干啦?!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4节 一群娃子都疯了,这可是野猪啊,性情暴躁能把成年汉子创死的大野猪,爹他们居然出去一趟就猎到了两头!他们凫水到下游的灌木丛,滋溜一下上了岸,快速套上裤衩子,一脸兴奋地冲了过来。 赵二田和赵三地把野猪丢到地上,天气太热,这玩意儿放不得,得赶紧拾掇出来,不然会臭。 一群小子围着两头野猪鬼吼鬼叫,赵老汉拎着扁担冲了过来,瞧着要揍人:“嚷嚷啥,不怕把人招惹过来?!” “阿爷,爹和二叔他们猎到了两头野猪!”赵小五也不怕阿爷手里的扁担,他一只手紧紧攥着野猪的獠牙掰了掰,没掰动,又用指腹摩着獠牙尖部,只觉这玩意儿十分坚固锋利,他一张脸激动地涨红,扭头对爹道:“爹,我想要这两根獠牙可以吗?” “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赵大山四下张望,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杀猪,虽然这里离灶台近,烧热水方便,但野猪性|臊味儿重,娘她们怕是闻不得。 “爹你就给我嘛,我想要。”赵小五缠着爹,他不敢说他想拿来当武器防身,野猪的獠牙和狗的犬齿一样锋利,回头再好生打磨一下,他日后进山都不怕了。 两头野猪,公猪的獠牙更长更坚固,母猪要短很多,他想要那两根公猪的獠牙。 他一开口,其余几个小子也嚷嚷着要,他们倒不是想拿来做武器,就是单纯的觉得很威武,连大哥都吵着要的东西那一定是好东西,好东西就要争取! “大伯,我也要野猪獠牙,你给我一个!”赵喜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冲过去抱住赵大山的腿撒娇,结果被臭的不行,捏着鼻子立马撒手,“好臭,大伯你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赵三地一把夹住儿子的腰,把他倒提了起来,朝下游走:“要啥要,小屁蛋子一个你拿得明白吗,走,去给老子搓澡,你爹我今儿可是吃大亏了。” “爹,你咋比大伯还臭!你吃屎啦?!”赵喜被熏得直翻白眼,一个劲儿干呕。 “你才吃屎了!你小子欠揍是不是!” 王氏和三个儿媳也过来了,一大家子围着两头野猪开始犯愁,这咋整啊,老大他们倒是会杀猪,可他们家没有合适的工具,连烫猪毛的木桶都没有,以往杀年猪都是请杀猪匠来家里,他们村有一个专门杀猪烧水的灶台,可他们现在也不能把野猪扛去村里啊。 “要不就用家里的铁锅烫吧,一边烧一边烫,许是还要快些。”赵老汉出主意。 “不成,这味儿太重了,回头用锅炒个菜心头都膈应得慌。”王氏立马拒绝,铁锅金贵,这物还是早年她没生老二老三,家里日子过得没那么紧巴的时候花光了大半积蓄置办的,日日都要使,甭管是炒菜还是蒸馒头都要用上,村里好些妇人私下很是羡慕她家有一口大铁锅,办啥席面都要来借,在王氏心里,铁锅的重要性在某些时候甚至排在了老头子前面。 “那你说咋整?”赵老汉瞪眼。 “打禾的打拌桶呢?拿它来使。”反正糟蹋啥都不能糟蹋她的铁锅,想都别想,“咱家的打拌桶空间大,当初也是用好木头做的,有点小缝不是问题,我们多烧点水就成,只要把猪毛烫开了就好。” “打拌桶可是装谷子的,咋能用来烫野猪??我看你这个老婆子是疯了!”这下轮到赵老汉强烈反对了,铁锅用用咋了?回头多洗两遍不就干净了,打拌桶可是和粮食息息相关,咋能沾这种屎尿腌臜物? 两口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朱氏和两个妯娌对视一眼,自觉去打水烧火,不管爹娘咋吵,今儿这个野猪都要拾掇出来,主要是他们三兄弟一身伤回来,若是手头空空怕是说不过去,而且如今机会难得,若是平日里猎到野猪,村里人定会来凑热闹,可能还要请关系好的族人村民吃顿杀猪酒,不然人家会私下嘀咕你家抠门小气。 乡下处处是人情,名声还是很重要的,不然日后连媳妇都不好娶。 最后还是掏出了赵老汉的心肝宝贝打拌桶,此次用来烫猪毛已经是宣告了它的结局,日后再不可能用来打禾了,这算是它作为打拌桶最后一次发挥余热。 打拌桶是赵小宝偷偷从木屋仓房拿出来的,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大家伙,若是王金鱼在还真不好解释,万幸那小子现在似乎对外界的事情不太感兴趣,整个人就像一座木雕,盘膝在悬崖边儿感悟天地。 铁锅烧热水,再倒入打拌桶里,两头野猪得分开烫,一次装不下。这就有点费工夫了,仅仅只是烫毛就用了很久的时间,毕竟不是专业的烫毛桶,外表瞧着木板子严严实实,水一倒进去就开始漏,他们几乎是一边倒水一边漏水,光是柴火都用了不少。 还得去周围放哨,这个活儿就交给了赵小五和赵喜,前者的报酬是两根野猪獠牙,后者的报酬是前者答应日后若是讨得他欢心就把野猪獠牙给他玩一会儿。 杀猪很热闹,小娃子都喜欢围观,赵谷他们宁愿不要报酬都不愿意去放哨,几个小子力气都大,用一根现砍的木棍来回翻动野猪,他们没有专门用来刨猪毛的工具,只能多烫一会儿,回头要用柴刀来刮毛。 比较费劲儿,但没有别的办法了。 忙活起来午食也顾不上吃,实在饿了就自己去舀一碗早饭煮的糙米饭,凉拌野菜朝食就吃完了,中午的饭就只能锤着胸口干咽,实在咽不下去就喝一碗水。 两头野猪烫毛刮毛就用了大半日的时间,正下午,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好在他们位置选的好,避阴晒不到太阳,离水潭还近,山风一吹凉悠悠,连心头的热意都驱散了两分。 没有铁钩,就用麻绳吊住猪腿挂在树上,刨猪的工具是那把削过桃子的匕首,锋利的不得了,轻轻一划,猪背就开了。 赵大山虽然没亲自上手过,但家里杀年猪他也要在一旁帮忙,缠斗的时候这两头野猪伤得不轻,这里被砍一刀,那里被剜了一块,反正也跟个癞疙宝一样,他也就照葫芦画瓢,学着杀猪匠的把式刨。 刀工好的杀猪匠能把内脏完好无损的割下来,那些新手杀猪匠刀不利手不稳,一不小心划破大肠,里面的腌臜物爆出来洒在猪肉上,主人家不高兴,日后都不会再请你上门杀猪,故而杀猪也是一门手艺。捉猪要力气,捅猪要准,刨猪要稳,杀生不虐生,一刀毙命能减轻猪的痛苦,免得十几刀捅下去猪还没死,血流了一地,嘴里一直发出痛苦的悲鸣,心肠软些的当场都要抹眼泪。 赵大山没啥经验,第二个要求没达到,其他的都还成,内脏完完整整的被他丢到已经把污水倒掉的打拌桶里,朱氏和两个妯娌不需要婆婆的吩咐,自觉地去拾掇大肠等腌臜物。 这玩意儿是真的臭,比家猪的粪便臭多了,朱氏一边清洗一遍干呕。 这大肠的腥臭和赵大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要不是看在他一直在忙的面上才没把他踢到水潭里,老二老三都换了身衣裳,就他穿着屎裤子舍不得脱。 卸肉就没啥难度了,都是自家人,也不讲究部位,把四条猪腿卸下来,再把排骨砍下来,剩下的就是一些前腿肉和后腿肉梅花肉五花肉等……没分那么仔细,反正都是个吃,差不多得了。 就是猪头有点不知道该咋整,扔了吧,肯定是舍不得的,但是这物要下大料来做,不然味儿很重,根本没办法吃。最后还是背着王金鱼把两个猪头放到了木屋灶房里,看日后有没有啥机会做成卤猪头肉下酒。 当然,对外还是说猪头扔了,这玩意儿不好吃,他们也没有地方放。 等两头猪的肉全部分解出来,打拌桶里装得满满当当,整整八条猪腿,四扇肋骨,摞在一起的不知道多少条五花肉,还有各种部位的肉……他们哪里见过这等盛况啊?就是杀年猪那会儿,顶了天也就留下一头猪,就算家猪精心喂养一整年,到年尾顶了天也就二百来斤左右,毕竟没啥好吃食喂猪,村里好些打猪草不勤快的人家,年猪才只有一百七、八十斤上下。 “这要是在村里,高低得整顿杀猪酒。”赵老汉拍着打拌桶,他现在一点都不心疼了,光是看着这么多肉就觉得满足,“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咱家还有一次性杀两头猪的日子。” “爹,这么好的日子不得整一顿好的啊?”赵三地蹲在一旁说笑,“杀猪酒办不成,我们自己得吃顿好的吧?咋都得犒劳犒劳我们三兄弟啊,为了猎这两头野猪可是受了一身的伤。” “吃啥吃,你也不怕味儿飘出去。”赵老汉有点犯愁,这肉是拾掇出来了,可咋放啊?这大热天的也不可能熏肉,他看了眼小宝,当然放到木屋里是最好的,就是咋瞒过王金鱼? 那小子坐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想了想,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辛苦一番收拾出来总不能任由它坏掉,扭头对二孙子吩咐道:“谷子,去折几张大叶子来。” 然后又对老大道:“把肉全放箩筐里担到地窖去。” 接着扭头看向闺女:“小宝,和你大哥一起去地窖。” 赵老汉也算是发现了,没了可以作为遮掩的家,现在是做什么都不方便。王金鱼那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他现在都不敢保证,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小动作那孩子心里没有生过疑。他不敢去想,也不乐意去琢磨,反正只要没被他当场撞破,那就啥事没有。 聪明人是真的不好糊弄啊。 赵老汉愁的很,他心想咱一家老实人,想要守住秘密,这辈子都只能缩在山旮旯里,万万不要向往外面的繁华,他们在浑身长满了心眼子的聪明人面前就和光秃秃没穿衣裳一样,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要不,把那小子给带去外面转一圈? 老大他们偷偷摸摸把娃子带回来,这事儿干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啥国公和将军,就算要找人也得有个线索啊,他们把王金鱼藏得严严实实,岂不是完全断绝了人家亲人团聚的机会? 赵老汉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嫌弃孩子,扪心自问真没有,养条狗都有感情了,更别说人,整日阿爷阿爷叫着,他心里是真把王金鱼当成了半个孙子,眼下觉得不方便,也是因为那小子实在太机灵,小宝的秘密高于他们全家的命,他对王金鱼的喜欢,在闺女有可能暴露秘密的前提下也得往后排。 而且他是真觉得在乡下待着没出息啊,他们家能做到的只能是让孩子饿不死,别的就算想给也是有心无力,孩子身负血海之仇,他又有那个家世背景,在乡下多待一日,就是多耽误一日。 他们藏着娃儿是好心,可若是人家的亲外公亲舅舅正发疯似的找他呢? 毕竟当初孩子说过,他娘是他外公唯一的嫡女,那就和小宝在他心里的重量一样,别说出事,就是小宝在村里玩到吃饭都不回家,他还不是急得满村去找? 他们不会真的弄巧成拙了吧? 赵老汉突然有些惆怅,寻思回头还得和孩子商量一下,再问问他的想法,安稳是好,他就喜欢安稳不冒风险。可安稳也代表没出息,平庸,他们平庸就算了,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目前也没有什么对未来的展望,可王金鱼不一样,他的出生和经历就决定了他不能是一个平庸的人。 他若没有能力,谈何给父母报仇? … 赵大山把猪肉担去地窖,赵小宝跟着下去把肉收到了木屋灶房里。 大哥实在太臭了,赵小宝不想要他抱,捏着鼻子捂住嘴巴,说话瓮声瓮气:“大哥你好臭臭呀,小宝要换衣裳。” 赵大山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她,单臂夹着,就这么把她夹出了地窖:“现在嫌大哥臭,等你吃肉的时候就晓得有多香了。” 赵小宝被熏得直蹬腿,被放下后立马哭着跑去找娘告状。 “娘,大哥欺负小宝,大哥熏小宝,小宝现在也好臭,呜哇……” 王氏不知道这兄妹俩相差这么大的岁数还能因为这种事情闹起来,给闺女换了身衣裳,赵大山路过时,被她狠狠骂了一顿:“再过几年都要当爷了,知道小宝爱干净你还招惹她,非得惹哭你才高兴?” 赵大山低着头挨骂,一句话都不敢说。 “赶紧去洗洗,真是,知道的晓得你们去猎了野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去滚了粪堆,真是一个比一个埋汰。”王氏一脸嫌弃,挥手赶人,“换下来的衣裳自己洗。还有老二和老三,衣裳一脱拍拍屁股就啥都不管了,什么都指望你们媳妇,自己是没长手不成?人家天生就该伺候你?你给你媳妇少奶奶的福气享了吗就干这大老爷做派!” 连带一旁的赵二田和赵三地都被臭骂了一顿,兄弟三人低眉顺眼挨训,余光扫向还在拾掇猪大肠的媳妇,心里不免有点内疚。 哎,自己洗就自己洗嘛,娘这么凶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那个上门女婿呢。 这一日,他们在山上忙得热火朝天,放哨回来的赵小五说外面根本看不见炊烟,让阿奶可以放心烧火。 在山上待了两日,一切风平浪静。 直到第三日,赵老汉实在有点稳不住了,想下山去看看情况,看看流民们走了没有,隐蔽的好处是别人找不到,缺点也是不知道外面是啥情况,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最后经过一番商量,由赵老汉和大孙子赵小五偷摸下山打探消息,赵老汉哪个儿子都不放心,他要自己亲自去,带大孙子则是就算出了啥事儿,也要有个通风报信的人,小五人小灵活,对山路又熟悉,跑得比他还快,除非流民用箭射他,不然根本逮不着。 至于带上赵小宝,关键时候躲神仙地避难?赵老汉想都没想过,那日回来大山就把事情和他说了,小宝的神仙地不是无所不能的,危险性很高,在安全性方面还是不要太过依赖,否则很容易暴露秘密。 赵老汉腰间别着斧头,赵小五怀里揣着匕首,手里还攥着一根野猪獠牙,把自己武装的明明白白,他要保护自己不受一点伤,因为他还有两头野猪的杀猪酒没吃呢。 凭借着对山里的熟悉,下山一路没出啥意外。 爷孙二人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住身形,轻轻拨开树枝看着小的和蚂蚁一样的村子,隔得远,视野差,只能勉强瞧见茅草屋,实在看不清流民走没走。 他们只能再往下走了一段距离,比半山腰要高一点,是一处以前经常来砍柴的地方,松树很多,算不得一个很好的藏身地儿,但这处有个小悬崖,站在上面不但能看见村子,还能看见他们家。 当然,站是不敢站的,爷孙俩趴在悬崖上,身体紧紧贴着石头,就算有人朝山上张望,也看不清他们。 “阿爷,咱家真没了。”被烧掉的房子黑乎乎的,土墙还坚挺地没有完全倒下,但房顶却烧没了,不知道屋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抢完,就算还有,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见自家成了一片废墟,无论是赵老汉还是赵小五心情都十分低落。 他们恨流民,也恨朝廷,甚至还有点恨老天,他们好像除了恨也做不了别的。天灾让流民无家可归,不作为的官和朝廷把他们逼上绝路,活不下去的流民就抱团来欺负他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当屠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赵老汉很难虚伪的说他同情流民。 他若同情流民?那谁又来同情他们呢? 朝廷么? 赵老汉扯扯嘴角,他可没敢忘秋日将下达的征兵令,流民若是狼,朝廷就是虎,他们这些老老实实的百姓才是真正牺牲在他们屠刀下的可怜人。 “无家可归咯。” 辛苦大半辈子,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干净净。 赵小五听着阿爷笑着自嘲,他心里好难受,伸手轻轻握住了阿爷满是老茧的手,故作轻松笑道:“阿爷别担心,我和弟弟都长大了,建房子多简单个事儿,他们今日烧,我们明日建,他们后日烧,我们就一直建,我们咋会没家呢?阿爷,有我和弟弟们,阿爷阿奶,爹娘叔婶,还有小姑,我们永远都会有家的。” 什么流民,等他们兄弟几个长大,别说烧他们房子,就是想踏进他们村子都不成,阿登做梦都在嚷嚷着要杀流民,他就是嘴里没说,其实心里也是赞同的。 也就是欺负他们现在还小,不然,哼哼。 他满腔热血,然而赵老汉才吃过闺女的甜言蜜语,这会儿对大孙子的温情不太感冒,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赶紧趴回去,阿爷眼神不好,太远了看不清,你再仔细瞅瞅,看看村里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赵小五抱着脑袋,眯眼看向远方的村子,距离实在太远了,他只能隐约看见村头那户人家的房子和他们家一样被烧了,其余的真看不太清。 “阿爷,村头吴家的房子被烧了,我没看见流民,也没看见被抓的村里人。” “能看见田吗?庄稼怎么样,有没有被糟蹋?”赵老汉忙问。 他们家的田在村外,能看见的都是种着豆子和菜的土坡,其余的实在看不清。 “看不……”他话音猛地一顿,一把拽了拽赵老汉,指着另一个山头里飘出来的白烟,“阿爷,你看那里!” 赵老汉以为他看见流民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竟然是一片密林,那处浓烟升腾,是有人在埋锅造饭?? 赵小五眯眼眺望,震惊道:“那里不会是有人在煮饭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5节 “那处是谁家的地窖啊,咋胆子这么大?烧火也不找个隐蔽的地儿,那个方向,站在村里都能看见炊烟啊。” 不是,谁这么蠢啊! 若是村里还有流民,他们循着方向找过去,岂不是一抓一个准? “估计是撑不住了。”赵老汉皱眉,身上有干粮的还罢,撑上一段时日等流民走了就好,没干粮的能挺两日就已经很不得了,这两日估计不止一家在埋锅造饭,就是不晓得那是谁家,蠢得有点离谱了。 就这么确定流民走了?还是以为别人看不见?掩耳盗铃啊? 他们是真不怕被人找到,这就和饥荒年掏老鼠窝一样,甭管你的窝里有没有藏粮食,先掏了再说。 “阿爷,村里有人!”赵小五突然一声惊呼,赵老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尽管眼神不太好,隐约也瞧见十来个黑点从原来的村长家出来。 “居然真的没走。”赵老汉倒吸一口冷气,照理说他们抢了粮食就该走了才对,咋还一直待在他们村?难道是晓得山上有人,想耗死他们不成? “阿爷,他们好像去那座山了!” 赵老汉忙眯着眼使劲儿瞧。 原来的村长是他们村田地最多的人家,地动后村里建房子,村长那几个不孝子把新房子建的又大又宽敞,比原来的老屋阔气,难怪之前一个人都看不见,原本都在他们家里。 他猜测是有人看见了炊烟,然后所有人都出来了。 赵老汉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猜想,他们不会是看上了他们村想要霸占吧??山旮旯角没啥人来,田里的粮食再等个把月差不多就能割了,他们不会抢了粮还不够,还惦记上地里的庄稼了吧?? 赵老汉整个人都不好了,怪道他们不去周家村,偏偏来他们晚霞村,原来是看上了他们这处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会儿稻子割不得,他们抢了粮食饿不着肚子,再把他们这些原住民赶到山里去,看谁先耐不住,但凡有一个露出踪迹,他们就去山里把“老鼠洞”一个一个给掏了。 如此一来,他们既抢了粮,霸占了房,守着地里谷子成熟的时间还能时不时进山打个秋风。 赵老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咬牙切齿咒骂道:“这群该死的东西,他们不会真这么想的吧?!”这是吃准了他们不敢反抗,只敢在山里缩着还是咋地? ……好像还真是这样,赵老汉悲哀的想,他们村可不就是不敢反抗,一听流民来了,全都往山里跑。 若他们真是这个想法,那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此消彼长,等他们抓到的人越多,被抢的村民越多,就算到时大家反应过来想反抗,也已经来不及了。身强力壮吃饱饭的流民,和饿了好几日面黄肌瘦的村民,怎么看结局都只有一个。 他们错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只想着躲,只想着藏,他们应该全村拧成一股绳反抗,就算反抗时有人死了,活下来的也会是大多数! 赵老汉一拳砸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 片刻后,他又无奈地叹气,可他们村子真的能做到团结一心抵御流民吗? 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怕是很难。 被屠刀吓破胆临阵脱逃,好似也不比现在好到哪里去,心气若没了,人心散的更快,那时藏在衣裳下的脖颈就如被抓住命脉的鸡,只能任人宰割。 起码现在,多数的人都逃了,暂时保住了命。 赵小五一直关注着那头的情况,见十来个人进了山,他不由有些紧张地咬住手指,二癞和大萝卜不知道他们家地窖的方向,他却是知道他们家地窖在哪个位置。 虽然飘着炊烟的位置不是他们藏身的地方,可离得不是很远,尤其是大小萝卜,他们没有阿爹,李婶子又是个妇人,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往地窖里藏粮食,这几日有没有吃东西,会不会饿得出来找吃食。 “阿爷,咋办啊,我有点担心二癞和大萝卜他们。”赵小五紧紧盯着那个方向,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千里眼,能透过树林子看见他们的行踪。 赵老汉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那群人真打着这个主意,若真是如此,说明那群流民很有脑子,起码领头的人不是蠢货,他们不在村里活动,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若是今儿他和小五莽撞下山,怕是刚进村就会被他们抓起来。 他们看见浓烟,确定了位置,这才有人进山。 若是山上没有动静,他们就在村里一直守着,没有分散人手漫山遍野找他们的想法。 退一万步说,就算外面有人打进来,或者他们打回去,周围全是山,流民随时都可以逃,逃之前还能顺手把他们房子烧了,让他们抽不出心神追他们,得忙着救火。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突然有种很无力的感觉,这群人有脑子啊,有脑子的流民比没脑子的更难对付,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是安全的。 只要不下山,没有闹出大动静,流民就不会浪费力气搜山抓他们。 想到此,他拍了一把身旁的孙子:“仔细瞅瞅能不能看见他们?有啥动静和我说。” 赵小五头也不抬点头,他一直盯着呢,可惜好像没啥用,自他们进山后就看不见身影了。他干脆又扭头看向村长家,之前还有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这会儿也看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去了屋里。 “阿爷,你说那些被抓住的村里人,他们现在在哪里啊?”昔日热闹的村子此时安静得像一个鬼村,他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想,不敢说出来。 赵老汉过了许久才开口:“阿爷也不知。” 赵小五不说话了,村里实在看不出啥,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伙人进山的方向。炊烟散发的地方也是半山腰,和他们此时所在的悬崖几乎持平,就是方向不一致。 此时炊烟已经散了许多,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雾在林间时隐时现,他也不知是烧火的人反应了过来,还是那群人已经找到了人。离得太远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林子还是那般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被惊动展翅的鸟雀,和早已消散的炊烟,再看不出别的变化。 “阿爷。” “嗯。”赵老汉深深地看了眼那个方向,身躯慢慢地往后爬动,直到有树木遮挡,他才缓缓站起身,看着还趴在悬崖上一动不动的大孙子,轻声道:“小五,走吧,我们回去再商量,阿爷相信二癞和大小萝卜都没事,你大勇叔和李婶子都是聪明人,如今定是藏得好好的。” 赵小五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 爷孙俩原路折返,回到水潭时,王氏他们刚吃完饭。 进山后三餐就不咋准时,基本是早上煮一大锅糙米干饭或稀粥,随便垫吧垫吧就把一日应付过去。不过因为前几日猎了两头野猪的缘故,逃跑那日带上的腊肉就可以尽情敞开肚皮吃了,想着大家伙这段时日都没啥油水,干脆蒸了好大一锅腊肉大米饭,大米是上次吃剩下的,今儿把粮袋都倒了个干净。 不方便炒菜,更不敢让香味儿飘出去,腊肉就切成厚块铺在米饭上蒸熟,腊猪油熬出来浸到米饭里,喜欢吃野葱的再撒上些许点缀。别说,今儿这顿午饭真的香,若不是提前给爷孙俩盛了一大碗出来,锅底都要被刨干净。 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饭还是热乎的,现在吃刚刚好。 “流民还没走吗?”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此行不顺利,王氏给他舀了一碗水,赵老汉刨了两口饭嚼吧嚼吧咽下去后,接过喝了半碗,点了点头,“瞧着是不想走了。” “啥意思?”王氏皱眉,什么叫不想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扭头望了过来。 赵老汉就把下山后所看见和猜测的事说了一遍:“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说说这事儿该咋整,那群流民现在霸占了我们的村子,看上了我们的庄稼,他们就这么和我们耗着,就算我们耗得起,其他人也耗不起,像今儿这种事日后一定会再次发生,在地窖里存了粮的还罢,能再坚持些时日,没粮食的人咋都不可能一直藏在地窖里,他们要么找相熟的人家借上一借,要么就只有下山……” 下山的后果自不用多说,流民守的就是你这只白白送上门的兔子。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们必须得想个办法,地里的粮食他舍不得丢,流民惦记着即将成熟的庄稼,说明他们也不忍糟蹋,他可以不用担心这茬。 可他们也不能在山里干耗着,耗不起,趁着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或许得想办法找几家信得过的人,大家真正拧成一股绳,必须,也一定要赶在粮食成熟之前把流民们赶走,或者……杀了。 心里蹦出这个想法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骇过之后,又很淡定地接受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不甘的,对烧他们家房子的流民藏着极大的怨气,真的,凭啥烧他们家房子啊?你们曾经也是良民,自然知道房子对一个农户人家的重要性,既然你们干出这等畜生行径,那他赵老汉也不当人了。 那就试试到底是谁膀子硬,看谁的命更大。 “咱村有哪些人家信得过啊?胆子大,能扛事儿,不拖后腿,有把子力气。”沉默了一会儿,赵三地突然开口,“重点是,能一条心。” 赵老汉看了他一眼,要不咋说小宝没出生之前,老三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瞧这反应多快,老大老二还在思索,他就已经找到问题关键。这事儿说到底其实也简单,既然已经提前预料到最坏的结果,那就要想办法应对,既然村里不是每一户都信得过,那就找信得过的抱团。 他还真就不信了,明知道继续耗下去结果就是个死,都是血性汉子,背后都有婆娘儿女爹娘,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至于村里其他人,赵老汉懒得去琢磨,爱咋咋吧。 “勇子算一个,全子也可以,大牛二牛也算条汉子,平日里和咱家关系都不错。”赵大山也反应过来了,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呢,又还是有那么几个,“三旺那小子其实也行,阴得很,胆子也大,就是心眼子有点不好。” 算来算去,还是族人比较可信,赵勇就不说了,现在就是和他们家穿同一条裤子的关系,他们说啥他干啥。赵全是当初捉黄鳝时,被小宝喊“驴蛋侄儿”的那个络腮胡壮汉,他爹赵瘸子在地动里没了,唯一的儿子狗剩腿也被砸伤了,小小年纪就和他死去的阿爷一样成了个瘸子。大牛二牛也是本家兄弟,平日里和赵大山他们关系很好,赵三旺那小子就是当初去镇上买药,看百姓都在抢米,他也想去抢,被赵大山抽了一巴掌才老实下来的那人。 赵三旺算不上啥特别坏的人,就是有点偷鸡摸狗的习惯,经常去扯村里人的菜啊,葱啊,这些杂七杂八算不得特别值钱、但又很招人讨厌的行为。 他胆子有,偷菜也只盯着外人偷,本家人的东西他倒是半点没伸过手,人是可以信任的。 赵老汉算了算,他家算上他一共四个成年汉子,勇子,全子,大牛二牛,三旺,加起来也才九个人,他不知道村里具体有多少流民,但显然他们的人不太够,人少士气低也干不成啥事儿。 “还差点人。” “阿松和柏子怎么样?”赵大山想了想后说道,阿松和柏子是他们堂哥家的孙子,和老三差不多岁数,因为早年分家的原因,爹不咋乐意和他们几房往来,但按血缘关系来说,松子和柏子和他们更近,赵全他们都是出了五服,不能算是亲戚,只能说是族人。 不过,就算平日里不咋往来,关系在哪儿摆着呢,有啥大事还是会通知一声。 像前些年最后一个亲伯去世,他们也上门帮忙了。 还有小宝出生,那几房也送了一百文的喜钱。 在乡下,谁家有啥喜事儿,送两个鸡蛋都算很了不得了,就算送礼钱,关系一般送两文,关系好点也才送十文。 一百文的礼钱,已经算是厚礼。 赵老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想了想,点头道:“成,再加上阿松和柏子俩兄弟。” 定下后,他们继续想村里还没有哪户人家比较靠谱,最后是赵二田提了两家外姓人,一个是李大河家,他有两个儿子,老大满仓,老二满粮,满仓满粮和赵二田的关系就像现在的小五和二癞,是从小玩到大比较了解对方家庭和脾性的兄弟伙。另一个是吴婆子家,她是童养媳,姓随夫家,她有三个儿子,老大吴大柱,老二吴二柱,老三吴三柱,吴婆子生前很稀罕小宝,但是在年初那场地动没能逃过去,她三个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只晓得埋头干活的老黄牛,很是憨厚。 这么一算,差不多凑齐十六个汉子了。 当然,这是他们私下自己商量的结果,一切都要把人找到后,询问对方的意见,若是愿意,那就入伙。 几家人抱团,这票一干,日后大家就是坚不可摧的铁关系了。 第49章 他们最先找的就是二癞家。 主要赵小五说他知道具体位置,而二癞家和赵全家挨得近,赵全又和阿松柏子关系好,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找到第一个,后面的也就不咋费事儿了。 这件事虽然宜早不宜晚,但想到流民先前进山抓人,如今也不知是个啥情况,为了安全着想,他们决定晚上再去找人。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只要不打火把,晚上其实比白日更安全。流民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其实就是一群普通人,若是没有人领头,说句老实话,赵老汉觉得他一个人都能打五个。 他对流民唯一的忌惮是他们手里的武器,老大他们从府城回来时就说流民几乎人手一把大刀,再不济也是斧头菜刀镰刀啥的,刀剑不长眼,赵老汉经历过和上游的村子抢水干架,那时为了田里的庄稼都敢下狠手拼命,同样的身高力气,手头有武器就是强势,没武器就得低下脑袋认怂。 他不怕流民,但怕他们手里的大刀。 不然他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强壮,为啥遇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躲?因为真干不过,他拿斧,人家拿刀,他还没近身呢,别人就一刀给你劈了下来。 所以,想赶走流民,还真不是聚集一群汉子下山去和对方拼命,这种行为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赵老汉想的是,既然他怕对方手里的武器,那就把对方耀武扬威的底气抢过来。 老虎之所以让人畏惧,不是因为它体型有多大,而是它有一口能咬死人的利齿。只要把牙齿给它拔了,尽管它有着如山岳一般魁梧的身躯和矫健的四肢,那也只是一个会移动的肉盾,对他们再无威胁。 毕竟,抛开所有外力,只拼拳头硬度,他赵老汉,连带他三个儿子都不虚! 整整一个下午,王氏她们又是蒸馒头,又是煮糙米饭,全因赵老汉说既然相中了人家,身上好歹带点吃的呗,若是那几户没在山里藏粮食,到时给人俩馒头填饱肚子,也算自家的心意。 既然他要牵头,做事就要让人服气,三五几个馒头他还是给得起的。 在这种事情上,王氏从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带着俩儿媳蒸了半日的粗面馒头,个头比自家吃的要小一些。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悄无声息穿行在山林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6节 白日里飘着炊烟的山头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些远,二癞家在村头,他们家在村尾,若是直线距离,估计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到。但山路不行,走上一段就有缓坡和小断崖,这时候就得绕路走,特别费时间和精力。 好在小黑子走在前面,狗子警醒的很,或许是晓得大晚上鬼鬼祟祟逛林子不能发出声响,它一路都没有叫唤,跑在前面既赶蛇又能壮胆,特别能干。 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这是他们前行唯一的探照灯,赵大山和赵小五都不怕走夜路,父子俩一路也没说话,等翻过一大一小两座山头,来到一处长着两棵板栗树的山湾,赵小五才停下脚步。 “到了?”赵大山刚开口说话,就听见背风的另一头响起窸窸窣窣声儿,而小黑子已经撒欢般冲了过去,还从喉咙里发出几道细小的呜呜声。 不是警戒,像是面对熟人时会发出的声响。 “小黑子你咋在这儿?”二癞欢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一把抱住挤过来的狗头,亲热地一个劲儿摸着它摇晃着尾巴的身躯。 “嗷呜。”小黑子舔了舔他的手心,显然对他很是熟悉。 二癞爹也反应了过来,他忙抱着儿子起身,听见脚步声时他吓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没想到居然是赵家人。 赵大山也朝那头走:“勇子,是我,大山。” “大山,真是你!”二癞爹高兴地不得了。 本就离得近,十来步的距离,俩人很快在黑夜里汇合。 村里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夜盲症,赵大山还罢,平安医馆的伙计说多吃点内脏会好些,他婆娘夜盲症严重就是因为不爱吃内脏,他和儿子啥都吃,三五不时在山里捉兔子逮野鸡,还经常贪便宜买猪下水,晚上出门也能看清脚下。 二癞爹就要差些,他一到夜里眼睛就不咋好使,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熟悉身形,但看不清脸:“大晚上的你咋来了!” “就是晚上才来呢,安全不是。”赵大山说笑一句,虽然才几日没见,但在如今这种四散逃命的状况下看见往日里关系好的兄弟安然无恙,那种激动的心情不是三言两局就能表达出来的,“咋样,叔婶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二癞爹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笑着在他肩上锤了两下,旁边被吵醒的二癞爷奶和阿娘也忙起身,听声音就认出了人:“大山,你咋来了,你爹娘可好?媳妇和娃子们都没事儿吧?” “都好着呢。”赵大山不让她们起来,他卸下背篓,反倒带着二癞爹一屁股坐在用树叶铺着的地上,看来大家都觉得地窖空气不好,夜里守着地窖口睡,“白日我爹和小五本想下山去看看流民走没走,结果就瞧见你们这座山头飘着炊烟,不一会儿流民就上来了。我爹猜想那些流民抢了粮食不走,怕是惦记上了咱们地里的庄稼,回来后家里人商量了一番,觉得得想个法子把流民赶走,不然就算一时躲过去,回头存粮吃完,地里庄稼被嚯嚯了个干净,来年一家老小没得进嘴的吃食,也还是个饿死的下场。” 没有过多寒暄,他直接说明来意。 说到今日进山的流民,二癞娘下意识把儿子抱在怀里。 二癞阿爷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和勇子也是这么个猜想,咱当时挖地窖的时候没有多想,就找了这么个半山腰的位置,当日逃命还担心流民追上来,没曾想他们只抓村里还没跑脱的人,根本不管我们,当时我还庆幸这群人不算太过凶性,以为他们抢了粮食就会走。结果呢,大山你也知道,咱家这个位置小心些能看见村里,这几日,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霸占了村子,根本没有走的打算,我这左思右想,只想到了地里庄稼这一个原因,他们怕是惦记上那头,想摘咱的果子了。” 赵大山点头,看来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清楚是咋回事儿。 “这两日我和勇子也愁得慌,不瞒你说,大山,我们藏了点粮食在山里,如今倒是还好,能捱些日子。可等粮食吃完了呢?家里的被抢光了,就只剩地里那点,那可是我们家一整年的口粮,万万丢不得。”这两日他也是憋狠了,如今一看见赵大山这话匣子就打开了,把心里的忧虑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赵大山拿出背篓里的馒头,不顾他们的拒绝,一人塞了一个,然后才道:“我爹也是这么个想法,地里的庄稼丢不得,我家的意思是找几户信得过的抱成团,想办法把村里那群流民赶出去。” 说着,他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二癞爹,问道:“勇子,当时你是第一个发现流民的,你看清楚没有,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手头拿着啥家伙什?” “约莫瞧着有三十几个人。”二癞爹想了想后说道,当时他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回村通知大家,哪还有那个胆气细数有多少人,“为首的是五个汉子,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长得也是牛高马大,瞧着和你们兄弟差不多的身材,其中有三个汉子拿着砍刀,两个拿的是斧头,其他人拿着镰刀柴刀之类的农具,大致一看没有一个空着手。” 赵大山面露思索,三个人拿着砍刀,两个人拿着斧头,看来流民也有很明显的等级之分,瞧着是五只领头羊,实际带头大哥只有三个。 “大山,咱想把流民赶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二癞阿爷叹气,“我们就是一群泥腿子,一把菜刀传三代人,缺了口都舍不得丢,咱就算想硬气起来,撑着胆量反抗,可人家手里拿的是刀,我们拿什么去拼啊?”谁都不是天生的孬种,家被占,粮被抢,甚至有些人婆娘还被糟蹋了,但凡有点血性的汉子都忍不下去。 可反抗不是嘴皮子一磕一碰就能成事的,实在是两边差距太大,憨头憨脑冲上去就是白白丢命。他们丢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死了后,婆娘娃子谁来保护?就算日后流民走了,没有男人撑门户,孤儿寡母在村里活着也要被人欺负。 “今日你阿爷他们看见的炊烟是赵有才家烧的,他当初不听村里的劝告,没往山上藏粮,这饿了三日实在受不住了,就把家里那条大黄狗给骗了去。火就是他烧的,他们一家老小围着火堆吃肉,流民进山的时候,火星子还没熄,刚好被逮了个正着,赵有才拿不出粮,他婆娘被抓下了山,他和他爹娘还有两个儿子全都被杀了,尸体被丢在地窖里,连带着那堆狗骨头一起。” 他之所以这么清楚赵有才家的遭遇,就是因为他们两家地窖相隔不远,大黄狗哀嚎的时候他们就听见了,当时勇子就骂赵有才不是个东西,当初若不是大黄狗警醒,地动时他们一家都要被埋,如今说杀就杀,真是半点没得良心。 可他们也没办法,毕竟那是人家的狗,别人要杀要剐也不是他说了算。 老婆子也说他们家这么烧火怕是烟要飘出去,恐会招来人。结果真让她说着了,流民上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躲在地窖里,听着那头传来的惨叫哭求,他们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原本还担心被供出来,没想到流民心狠,见赵有才家的地窖里没有粮食,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一家汉子给杀了,把他婆娘虏下了山。 一切发生的很快,快得让他们胆寒对方的果断和心狠手辣。 他们在地窖里躲了一下午,生怕被发现,傍晚时才敢出来。 后来他和儿子大着胆子去那头查看情况,发现他家地窖一滩血迹和乱扔的尸体,画面惨不忍睹。 第50章 赵大山听得胆寒,再一次切身感受到流民的残暴。 说他们是曾经良民,都有些侮辱了“良民”这个称谓,他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他们一家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饿到刨树皮,吃观音土……最后甚至为了活下去,他可能也会走上抢别人粮食这一步,但他绝对不会对无辜之人举起屠刀,更不会欺辱妇女,残害幼儿。 无家可归的流民,和挥手就是一条人命的残暴匪徒,是完完全全的两种人。 虽然两家关系很远了,但姓赵的祖上都是一个祖宗,即便这次想抱团驱逐匪徒都没有考虑赵有才一家,可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知晓他们一家老小死状惨烈,他心中仍是控制不住升出一股强烈的愤怒,对那群已经不能称之为流民、而是残暴毫无人性的匪徒的强烈厌恶! 同时,他又很是看不上赵有才,当初族里再三叮嘱最好往山里存些粮以备不时之需,他愣是不听,嫌麻烦,不愿意担上担下,梗着脖子坚信流民不会来他们村,挖个地窖都是敷衍了事。结果如今饿了几日肚子,没想过寻相熟的人家借一借,没想过山里吃食多,小心些出去挖点野菜也好,下个套子也罢,就算多走两步路寻些野果吃食也好,靠山吃山,三五几日就能把你饿死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愿意下嘴,刨树根都饿不死,结果他干的是啥事儿?把家里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杀了! 赵大山简直想破口大骂,真他娘的是个没良心的缺德东西,若是没有地动那一遭,他要吃狗,那是他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可经了地动一事,谁不知晓当初他们一家能完完整整跑出来全靠大黄狗一个劲儿刨门把他们一家吵醒,这和救了他们全家的命有啥区别? 说句难听话,他就是跪下给大黄狗磕两个头都是应该的。 可他呢?饿得把救了自己命的狗给吃了! 真他娘的,活该两个字在舌头里转了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下去。算了,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首先要做的还是怎么把剩下的人找到。 于是他看向二癞阿爷,直接道:“叔,我这次来的目的你也晓得了,咱两家的关系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你直接给我个准信,敢不敢和我家抱团?地里的粮食我家万万舍不下,就算缺胳膊少腿,甚至丢命,我们都是要搏一搏的。而且他们烧了我家的房子,这个仇结大了,我和我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不从他们身上报复回来,我枉为男人。” 让爹娘妹子婆娘儿子无家可归,这是一个男人没本事的表现,他和老二老三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人活在世上,尤其是如今世道渐乱,一味想着躲避,那就是给别人欺负你的机会。安稳日子也是基于有本事的前提之下,这次的事情也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把他们打得醒醒的,无人欺他们时,自然要缩在自己的窝里过平淡日子,这是他们的追求。但若是有人要爬到他们头上拉屎拉尿,那就是拼了命去也得和对方干起来,不能孬。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道理老祖宗早八百年就告诉他们了。 “咋不敢?当然敢!”二癞阿爷一拍大腿,甚至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我老胳膊老腿只会拖后腿,让勇子跟你去,大山,叔和你明说,勇子就给你使唤了,就算最后他命不好人没了,叔婶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他没本事,有人带他一把都是他福气。” 天下没有白啃的馒头,二癞阿爷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他心里门清,自己不聪明,那就跟着聪明人干。干的好了,日后就是值得信赖的自己人,赵家五个小子,他就一个孙子,就算勇子真没了,他家日后有赵家关照,等他们老两口百年之后,儿媳孙子在村里也不会被欺负,若是这次没有上赵家这条船,或许眼下他们得了片刻安稳,但日后的日子许是更加难过。 大山第一个就找他们家,就已经说明自家是他最信任的人,这么难得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还想咋整?! “成,那我先带勇子去找全子。”赵大山笑着拍了拍二癞爹的肩膀,对老两口道:“叔婶,我让小五留在这里,我家狗子机灵,若是有啥事儿就使唤它来寻我们,我们立马回来。” “行,你们放心去就是,老头我还有点用,你不用担心。”二癞阿爷摆手。 没多耽搁,二癞爹带着赵大山去了赵全家所在的地窖。 离得确实不远,一个上一个下,爬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赵全两口子抱着狗剩躺在铺满树叶的地上睡大觉。听见脚步声靠近,赵全立马睁开了眼,一把握着身旁的斧头,低吼道:“谁?!” “是我,勇子。”二癞爹赶紧出声,“还有大山,我们有事找你商量。” 听见他的声音,赵全紧绷的身体一松,忍不住冲着黑暗中的两道影子抱怨:“大晚上的不好生在自家地窖待着跑来我这里干啥,吓死个人了。”连忙安抚被吵醒的婆娘和儿子,他又忍不住生气:“有啥事不能白日商量,跟他娘的像道鬼影一样,我还以为我太爷大晚上来找我了。” “哈哈,滚犊子,自己眼神不好怪谁。”眼神不好的二癞爹毫不客气骂回去,拉着赵大山一屁股坐在了赵全身边。 赵全比赵大山要小一辈,按辈分算他还得喊他一声大山伯,尽管年纪相仿,赵全面对他却不敢像和二癞爹一样随性,略有两分不自在地问道:“啥事儿这么着急啊,赶夜路都要过来说。” 赵大山就把之前和二癞爷说的一番话和他说了一遍,赵全听后却没有立马答应,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他老娘去的早,爹也死在了地动里,如今他就只剩下妻儿陪在身侧,山下的田是重要,但比不上他婆娘和儿子重要,如果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他宁愿带着妻儿去当流民,都不是很愿意拿着自己的命去博。” 博不起啊。 如果他死了,留她们孤儿寡母在世上该咋活?他婆娘性子弱,儿子还瘸了,若是没他护着,岂不是谁都敢上来欺上一欺? “勇子,大山伯,我家这情况你们也晓得,娟子扛不住事,狗剩又小,自打他腿瘸了,也就小五他们才愿意和他耍,村里的大头三头他们见着他就喊‘小瘸子’,我是真不能出事啊,我要是死了,她们可咋办?” 他不像勇子,好歹老爹老娘还活着,能搭把手,现在他家就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全子,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我体谅你的难处。”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表情认真道:“但是你要想清楚,粮食吃完后你家该咋办,你能带着媳妇儿子在山里待一辈子吗?猎户的日子也不好过,浅山不藏人,深山太危险,春夏秋季还罢,勤快一些可能饿不死,可遇到像去年那样的大雪封山你们该咋办?冷都要冷死!若是你不打算待在山里讨生活,那就说去外头,你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了,被人发现就要被当做流民抓起来,若是你去当流民,赵有才一家的结局相信你在上头也能知晓一二,流民不好当,这种人要么性残害人,要么性弱被欺,尤其你还带着婆娘和儿子,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护住她们母子。” 赵大山语重心长和他分析,世道安稳的时候,官府对百姓的出行就管控得十分严格,不管去哪里都需要路引,没有路引就寸步难行。现在世道乱了,或许能钻个空子,但人离乡贱,除非你有天大大本事能护住妻儿养活妻儿,否则被逼到绝路那日,世上又会多出几个流民。 逃荒,除非是到了最后那一刻,否则没人会选择放弃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而眼下就是还没到那最后一步。 黑夜里,山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作响,赵全的媳妇打了个哆嗦,正在沉思的赵全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肩膀,大掌搓着她的手臂,凉飕飕的,和他的心一样。 他果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村里人都说山脚老赵家越来越出息,大山伯他们经常去镇上,甚至还去过县里和府城,他们有本事,有胆气,还有见识,更有远见,他们看得事情更全面,不像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好坏。 他确实有把子力气,就算当流民,他应该也是性残的那一批,可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护住妻儿……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实在太陌生了,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潼江镇,他有自己脑子不是很好的自知之明,不确定在面对复杂的人性时能玩得过别人。 而且,他也确实舍不得庄稼,就没有哪个农民能忍受自己辛苦了一年的成果被他人半路摘了去。 “你们想怎么做?”沉默许久后,赵全突然开口问道:“若是下山和他们拼命,我们顶多拉几个当垫背的,事情干不成不说,还要白白丢了命。”这样太亏了,他不愿意。 “谁说我们要下山和他们拼命?”赵大山冷笑一声,他又不是傻子,明知道对方手里有大刀,他还要带着人下山任由他们砍?想啥呢,就是脑子有坑都干不出这种事儿,他是找人抱团,又不是找人一起去送死。 赵全和二癞爹立马来了兴趣,尤其是二癞爹,他是啥没问就直接上了这条船,无条件相信他:“大山,你有啥想法,和我们说说?” “法子是老三想出来的。”其实是在旁边听他们说要找人抱团时,王金鱼那小子出的主意,不过不能说,只能把这股聪明劲儿推到老三头上,比较符合他全村算数最厉害的聪明人的形象,“他听爹说流民在山下看见炊烟就立马进山捉人,不如咱故意烧火引他们进山,先抓一批,缴了他们的武器。他们久不归,山下的流民定会生疑,等他们派人进山查看,咱就再抓一批,削弱他们的实力就等于壮大自身,若是这两遭咱们运气好能逮到头大羊,缴了对方的大刀,回头下山也有一拼之力。” 王金鱼的原话是,先杀一批,若来了人,再杀一批。 他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很是淡然,当时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比阿登嚷嚷着要杀流民还觉得四肢发凉。 总感觉王金鱼进山一趟,性子大变了。 突然就有一种离他们很远,很远,远到不再是能一起坐在堂屋里吃糙米饭的距离。 赵全和二癞爹眼中具是一亮,对啊,他们咋没想到呢?他们忍着饥饿有粮食都不敢埋锅造饭,就是担心炊烟飘出去招来流民,毕竟目标太显眼了,逃命也要有点逃命的自觉,你这和报点有啥区别?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都想不通赵有才到底咋想着,莫不是饿到脑子都不会转了?他居然胆子这么大,你说你寻个隐蔽的地方也成啊,你堂而皇之的嚣张,流民不来抓你都说不过去。 如今听大山这么一说,他们畏畏缩缩饿着肚子不敢干的事儿,反倒可以用来吸引流民? 赵全仔细一琢磨,觉得这办法很绝啊,翻过了夜就是进山的第四天了,人能忍的极限也就是这一两日。包括他,当时逃命的时候好在家中有剩饭,他媳妇顺手就给带上了,一家三口这才挺了过来。而剩饭在昨儿也已经吃完了,他们顶多只能再饿一日肚子,就算明知有危险,他也得寻个地儿埋锅造饭。 这一两日山里飘出炊烟也显得是那么合情合理,没准山下的流民也算准了这茬,赵有才家只是被拿来开刀的那只鸡。 到时他们分散成几波,同时也分散了流民,有赵有才这个前车之鉴,怕是流民以为屠他们如屠狗,到时趁着他们放松警惕,谁杀谁还说不定呢! 想到此,赵全狠狠一咬颊肉,刺痛和血腥味让他脑子瞬间清醒,大山伯说的对,当猎户和当流民他都不能保证可以护住妻儿,只有把流民赶走,日子才能回到从前。 他躲得了一时,总躲不了一世。 人生处处是波折,好歹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他最熟悉、知根知底的族人,他赵全若是真的命不好死了,相信勇子和大山伯也不会任由她们母子被人欺辱。 “大山伯,勇子,我干了!”想通后,赵全也果断,只是仍旧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我有个啥意外,劳你们二位多多照看她们母子,不用麻烦啥,只在在她们实在活不下去时,扔一口饭,死不了就成。” 他也不敢说让他们照顾这种话,没那个必要,人还是得指望自己,人家能在关键时候伸手帮衬一下就已经很好了,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蹬鼻子上脸,没分寸会遭人嫌弃。 “乱说啥,你们一个个张嘴闭嘴都是死不死的。”听见侄儿媳妇压低的啜泣声,他反手就是一巴掌呼在赵全脑门上,“该死的是流民,咱都会没事,连伤都不能受,再过一月就要割稻打禾了,收了粮食就有新米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赵全笑了两声,不愧是去过府城的人,大山叔说话就是中听哈。 “不过你们放心,包括我自己也是,咱若是有了过命的交情,甭管谁家,日后都要互相帮衬。”赵大山拍了拍他们的肩,认真说道。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7节 赵全和赵勇狠狠点头,心也彻底落实下来,他们不怕拼命,就怕死了以后妻儿父母被人欺负,有大山这句话就够了,他们相信他。 接下来继续商量剩下的人怎么找,阿松和柏子家的地窖赵全知道位置,李大河和吴婆子家则稍微有点困难,只有先让赵全去把阿松和柏子两家搞定,看看他们晓不晓得李家和吴家的位置。 想来应该是问题不大,李家和吴家中间隔着一户,两家算是半个邻居,而阿松的媳妇是李大河的本家侄女,两家血缘还挺近,估计能问出个结果。 村子小就是这样,瞧着两不相干,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关系。 要不咋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呢,基本上找到第一个人,就能顺着找到剩下所有人。 这事儿耽误不得,赵全不放心婆娘和儿子,干脆就把她们带去了二癞家的地窖,让老两口帮着照看一下,互相有个帮衬。 他则摸黑去了赵松和赵柏两家,等事情彻底落定,已是子时时分。 另一座山的一处隐蔽角落,李家和吴家也迎来了人。 … 第51章 赵松和赵柏听闻来意,一开始还有些吃惊。 赵松是大房的人,赵柏是四房的人,他们的爷爷是赵大山的堂哥,赵老汉是他们的曾叔公,也就是他们曾祖父的亲弟弟。他们曾祖父那辈一共有七个兄弟,老三和老六没立住跟脚,养到十几岁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儿子,赵老汉就是幺房老七,而他出生的时候,他大哥都当爷爷了,也就是赵松的爹,比他幺爷还大好几岁。 幺房出长辈就是这么回事儿,和赵松儿子一样大的赵小宝,按辈分算,赵松还要喊她一声堂姑奶奶。 他儿子更是超级加倍,要喊姑太奶奶,也就是曾姑祖母。 尽管到他们已经是第四代了,但因为没出五服,关系还是亲,当初赵小宝出生,他们大房和四房才会包一百文的厚礼。 之所以是大房和四房,全因当年分家一事闹得,这件事说起来赵松和赵柏都觉得没脸,不过比他们更没脸的是二房和五房,别说幺房这些年和他们断了关系,就连他们两房人也不咋往来了,这次赵全找来,说是大山叔公喊他来询问他们的想法,赵松和赵柏几乎没有多做思考就答应了。 这些年他们其实很想和幺房缓和关系,毕竟老一辈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曾祖父那辈就剩一个赵大根。人么,其实在某些时候很想本家多一个能主事的老人,赵老汉平日里在村里为人处世很得尊敬,不是倚老卖老的性子,赵松赵柏心里其实非常敬佩曾叔公呢。 这次他们家主动示好,兄弟俩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台阶。 当然,这也不是冲动,他们都不是傻子,眼下村里是个啥情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明白,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机会这就来了。 “李家和吴家你们能联系到吗?”赵全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想到村里姓李和吴的不少,就道:“就是李大河和吴大柱他们两家。” 赵松他媳妇就是李家人,平日两家关系好,挖地窖的时候还互相帮忙了,闻言立马点头:“这个我知道,他们在坟岗那片,说是坟山安全,等闲不会有人来,地窖就挖在老祖宗旁边。” “……”赵全忍不住腹诽,可真是两家大聪明,脑子都长一块去了,“既然你知道,那找他们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甭管他们愿不愿意,卯时初,咱在槐下弯碰头,到时再具体商量怎么个行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大山伯的意思是让二癞他们“搬家”,赵有才的婆娘被掳下了山,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搬走。 至于搬去哪儿,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两家暂时搭伙,二癞的阿爷阿奶都是好性子的老人,二癞和狗剩又是好兄弟,他媳妇和二癞阿娘也能说上话,两家人相互照看,他和二癞也能放开手做事。 他一走,赵松和赵柏二人你看我,我看你。 “咱现在去坟岗啊?”赵松有点犯憷,现在是子时,一日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他是真怕遇到鬼啊,“柏子,你从小胆子大,要不你去吧?” 赵柏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怕啥怕,鬼能比流民可怕?你没听全子说,赵有才一家都死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难得今年雨水太阳都充沛,田里的稻子长得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流民,除非我死。” 虚无缥缈的鬼,哪有手段残忍的人可怕? 坟岗,坟岗,埋的可是咱们村祖祖辈辈的先人,就算他们要钻出来吓人,吓的也是山下的流民,而不是逃到山里的子子孙孙。 不过能在坟岗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四起,李家和吴家的人咋看咋都是一副缺心眼的样子。 隔老远听见鼾声,给赵松吓够呛,还以为谁他娘的大晚上在锯木头,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亢有节奏,他瞬间就在脑海里把近些年死的村里老头扒拉了个遍,没有哪家是干木匠的呐! 循着声儿走近,打眼一望,好么,两家人躺在拼凑起来的凉席上,李满仓的闺女躺在吴三柱媳妇的怀里睡大觉,关系亲近的还以为她们才是亲母女。而吴大柱的小儿子正趴在李大河的肚皮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他正儿八经的大孙子半个屁股蛋撅在吴婆子的墓碑上,简直离谱! 这场面真是,阴森中透露着温情,温情中带着滑稽。 被人注视有所感应,李大河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树林子那头站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莹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显得面色是那么的惨白。 夜风呼啸,树叶婆娑。 李大河白眼一翻,晕过去之前成功把所有人吵醒:“啊~~~有鬼啊~!” … 翌日,槐下弯。 背风的缓坡下,挨挨挤挤坐着十七个汉子,二癞爹,赵全,赵松赵柏,李大河父子三人,吴大柱兄弟三人,加上赵老汉父子四人,赵三旺和赵大牛两兄弟。 赵三旺和赵大牛兄弟是后半夜吴大柱去找的,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两分冤家的意思,赵三旺这厮最是喜欢欺负老实人,他偷鸡摸狗的性子改不掉,偏生吴家三兄弟又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不喜欢斤斤计较说好歹,他要扯葱拽菜,他们看见了也不说啥,实在不高兴了也是让赵三旺少扯点,他们还要吃呢。 一来二去,奇奇怪怪的,赵三旺反倒挺维护吴家人,尤其是厉害的吴婆子去世后,吴大柱几兄弟都是嘴笨的,娶的媳妇生的娃子也木讷,吵嘴都吵不过村里那群婆子,娃儿被欺负也不敢还手,他这人又不太讲究,打女人打孩子都下得去手,维护了几次吴家的小娃子,两家关系莫名其妙就亲近了起来。 而赵三旺和赵大牛赵二牛是堂兄弟,这不,吴大柱半夜摸过去,又是拔出萝卜带出一串泥。 赵老汉能相中他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不,没有一个缺席,连一开始没算在内的李大河都亲自来了。 奔波一晚上,所有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抠脚丫子。 在场的除了李大河,姓赵的基本都是晚辈,连赵三旺都缩着脖安安分分听赵老汉发言:“今日来到这里的人,我赵老汉托个大,直说了,往后咱就是自己人,不论姓氏,不论血缘,不论往日关系好歹,从此以后一条心,哪家有啥难处我们一起帮,哪家被人欺负我们一起上,不说什么有福一起享这种屁话,就一句,有我赵大根一口饭吃,必有你李大河一个碗刷!” 虽然被拎出来当例子了,但李大河很激动,当场拍腿大喊:“好!大根老兄说得好!” “曾叔公说啥我们听啥!” “大根叔,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番抱团宣言说得大家伙心潮澎湃,真的,刷个碗算啥啊,有饭吃才会让你洗碗呢! 李大河更是哐哐拍巴掌,都是一样的老头子,咋他就没这个文采呢?他只会说日后我家茅坑有粪,必让你担半桶去浇菜这种腌臜话。 赵老汉被叫好声淹没,嘚瑟挑眉,这可是他琢磨了一晚上,准备今儿用来鼓舞士气的话,显然效果很好。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想来你们也都清楚,接下来咱要干的事儿相当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家伙要是现在后悔,那也晚了,咱这条乌篷船上了就没有下去的道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包括我自己都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突然就凝重起来。 嬉皮笑脸的赵三旺也正了面色,和众人一起点头。 “叔爷,虽然事情是你家牵头,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还有村里的房子和地里的庄稼,你放心,后果我们都晓得,既然敢来,咱就不是孬种,人活一世到头都是个死,但不能死的窝囊,咱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要担起撑门楣的责任,先前我们怂了一回,搞得咱们现在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既然山下的流民如此逼迫我们,咱也只能拼了命博出一条生路了。” 赵三旺一番话说的众人齐齐点头,大家伙都挺吃惊呢,没想到这货前十年是顽皮娃,后十年是偷懒汉,真到挑担子的时候,他居然真能撑起来。 果然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 “我宁愿现在被刀砍死,都不想以后看着儿女被饿死。”赵松跟着点头,想了想后,扭头看向赵老汉,还是问道:“曾叔公,我想问一个小心眼的问题,我们几家拿着命去拼,那村里那些人呢?就这么让他们躲在身后捡便宜吗?他们一点都不出力呢。” 此话一出,李大河连连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这么一想心里有些不舒坦,感觉被占了便宜。 “为啥我说往后咱们几家就是自己人。”赵老汉沉声道,“不是一条心的,胆气也不足,他们在反而拖后腿。就算没有他们,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流民霸占我们的庄稼吗?不能!若是事情顺利,村里人自是占了我们的便宜,但也不要指望在他们身上捞到什么好处,邻里邻居几十年,他们是什么脾性你们都清楚,被占便宜是无奈之举。我们管不了别人,只能做自己的事,以后遇事一条心,村里就再没人敢欺到我们头上来,谁敢对我们几家指手画脚,直接上门把他家砸了,今日他们占了我们的便宜,来日见到我们也必须得低下半个脑袋。” 这一番话直接说到大家伙心里去了,尤其是吴家三兄弟,下意识把胸膛挺了起来。 好啊,这样才好,现在当龟儿子,日后就当龟孙子,一辈子都要对他们缩起脑袋! 赵老汉心想,等此事一了,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他们说。 既然说了一条心,他赵老汉就要当个敞亮人,不说拉拔他们一把,但有啥危险也会提前告知一声。 他可是个讲究人儿! 所有人都被他说服了,再不去想自己会不会吃亏的问题。 闲事说完,该说正事了。 赵老汉继续道:“我家老三想的那个法子,我觉得可以一试。咱们现在需要商量的是,我们是只烧一处火,还是分开成几处烧,这样做有利有弊。只烧一处火,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打起来了互相也有个照应,退一万步说,就说真没干过他们,好歹也能跑几个。当然,弊端也很明显,流民没有分散,我们面对的敌人也就更多。” “而分成几处引诱,好处是流民分散,坏处是咱也得分开,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几个厉害的流民,咱这边恐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赵老汉思来想去,他也说不出怎样才好,毕竟他们没有正面和流民干过,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厉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是他们在算计流民,他们在暗,对方在明,他们可以提前做一番陷阱,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但能做的也很有限,顶多挖个坑,再埋些木桩子。 流民也不是傻子,人家不一定会顺着你的引诱掉到坑里来。单单只一点,对方没有大肆进山抓他们,就说明了对方不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谁不知道山林广阔,随便在路上挖个坑,做个陷阱,别说三十几个流民,就是来一百个,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面前都得全部趴下。 把敌人想的太过愚蠢,通常吃亏的就是自己。 “我觉得大家在一起比较好。”李大河抠着脚丫子,想了想后开口说道:“山里突然有好几处飘出烟来,我担心他们会生疑,前几日没人敢生火,今日处处都是火,这咋看咋反常。既然我们的打算是先逮一批,后再逮一批,那分成几处就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们只需要等人来了一起上就完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全部上山,只要人数少于我们,咱咋都不吃亏。” 他们现在赌的就是流民尝到了甜头,没想到见他们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村民,居然也敢在山里抱团商量怎么坑杀他们。 虽然这话有点不道德,但赵有才他们一家死的正是时候,因为他们一家的愚蠢行为恰到好处迷惑了流民,让他们误以为山旮旯的农家汉子都是些没有血性的软脚虾,流民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的胜算就越多一分。 “我赞同大河叔的想法,咱一窝蜂上干他们就完了。”赵三旺第一个表态。 “我也赞同。”赵松赵柏兄弟同样点头。 赵大牛兄弟和吴家兄弟也忙不迭点头,他们没啥主见,基本大家说啥都点头。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在哪里点火,一个既要考虑到不会让流民生疑,又合情合理的地方。为了表示对三只领头羊有脑子的尊重,他们思来想去后,决定牺牲一下二癞家。 不,准确来说,是牺牲一下二癞家的位置。 原因也很简单,赵有才那个被掳下山的婆娘,她知道二癞家的位置。 被流民抓走的妇人是个什么后果,他们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结局是很明显的,流民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折磨之下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换取片刻安宁,赵三旺经常和村里妇人吵嘴,他觉得赵有才媳妇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们家连恩狗都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全子,你家那处也不太安全。”李大河想了想后说,“让你媳妇和儿子,还有勇子一家,全都搬到坟岗来吧,我们那个地儿是真的安全,流民就算看见新翻的土,顶多也就以为村里刚死了人,不会手贱来翻坟包。” “成。”赵全想到自己那个胆小的媳妇,只能无奈点头,他家地窖离二癞家实在太近了,还是跑远点好,免得被祸及到。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他们昨晚几乎都没咋睡觉,为了保存体力,挖陷阱削木棍就由家中妇人带着孩子们干,妇人家力气小,那就砍树,把木棍尖尖削得能扎出血的程度,这活儿不咋难,都是干惯了活计的乡下妇人,一把柴刀就能轻松完成任务。 带着对流民的愤恨,她们不但把木棍削得能扎死人,还在上头抹了五谷之物,力求只要沾上,就算立马不死,过后也要死。 先前商量时,赵老汉他们就已经下了狠心,不是“抓一批”,而是要“杀一批”。他们和流民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那就不能心软,直接下死手,免得春风吹又生。 既然总是有人要死,就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流民匪徒去死好了。 汉子们狠狠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 大概正午时分,二癞家的地窖几乎被挖空,地窖里插满了沾着粪便的木棍,上方则是用枯枝藤蔓编制出来再撒上树叶松针做遮掩,一眼望过去看不出任何陷阱的痕迹。但只要有人不小心踩上去,立马就会摔到地窖里,就地面和地窖的高度而言,除非是大罗神仙保佑,不然必被扎个透心凉。 赵小五背着小姑,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了此地。 他不想走的,想留下来一起杀流民,但被阿爷一句“要是我和你爹都死了,你奶你娘你姑不就只能指望你们了”给堵了回去。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宝回家给你们炖猪蹄,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吃呀。”赵小宝知道爹他们要杀流民,她不能留在这里碍事,可又实在担心他们,含着泪一个劲儿挥小手。 她已经打算好了,回去就让娘炖猪蹄,要炖两个,等爹他们回来就能吃肉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8节 不用再担心香味儿会引来流民,爹说,他们会拦住所有进山的坏人。 … 山里又一次飘出了炊烟,还是和昨儿差不多的位置。 正下午的日头毒辣晒人,这几日,他们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美妙惬意,日日杀猪杀鸡,顿顿大米饭,鸡鸭猪肉吃不完,吃饱了就抱着别人的媳妇睡觉,睡醒了又继续吃,这神仙般的日子比没当流民时还要潇洒畅快! 他们搜遍村里三十多户,找到了上千斤的粮食,还从床底板,墙缝、茅坑板子、衣裳夹层里搜出二十几两银子,还有猪圈里的八头猪,鸡舍里的几十只鸡,几十只鸭…… 他们抓到的大多数都是家中养了家禽的村民,他们舍不得丢下畜生,跑得慢。这不,他们一进村就把人全部抓了起来,听话不反抗的就被他们丢到猪圈里,不听话的就丢到茅坑去。 而这个村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孬,原本以为进村要费一番工夫,就像上一次那个村子,一群汉子跟不要命似的拿着菜刀斧头和他们互砍,害他们死了十几个兄弟,虽然最后屠了半个村子,抢了他们所有的粮食和女人,杀了村里所有的娃子,可这口气却怎么都咽不下。 原本还想把气撒在这里,没想到这个村的人怂到他娘的离奇! 杀人杀习惯了,反抗的人遇多了,突然来这么一群怂蛋,搞得他们心头的火憋得更难受,原本是打算抢了粮食和女人就走,老三却提出守在村里等他们自投罗网,眼看着地里的庄稼就要成熟,何不如多待上一阵,就不信那群会打洞的兔子能眼睁睁看着果子被他们摘走。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老三聪明,玩这么一出守株待兔,既可以拿它们解闷,又可以把兔子引到面前好撒气。等抓到那群送上门的免费劳力,到时让他们去地里割稻,他们在家里睡他们的婆娘,吃他们种的大米,哈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 “大哥,又看到一个兔子洞。”一个下巴长着一块黑斑的汉子突然冲进屋里。 屋内,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魁梧汉子抓着一只炖鸡大口大口撕咬着,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汉子,对方抓着鸡腿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兄弟二人吃的满嘴流油。 闻言,被唤作大哥的魁梧汉子咧嘴一笑,他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显得整个人跟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一个模样:“昨儿才掏了一个,今儿又露出来一个,看来山里的兔子也是饿得藏不住了。” “昨日是二哥进山捉兔子,今日该轮到我了。”断指把手中的鸡骨头随意丢到地上,起身一把拿起放在身旁的大刀,说完还回头看了眼大哥,三角眼眯起,像条阴毒的过山峰,“大哥,你没意见吧?” 刀疤男反手就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鸡朝他丢去,断指一把抓住,狠狠咬了一口肉,大笑着去外头叫人。 “秃子,喊上十来个兄弟,咱进山逮兔子去!” 第52章 进山的一共有十一个人。 逮几只兔子实在不必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在村里待烦了,晚霞村屁大点地方,走几步就是村头到村尾,山旮旯的婆娘粗糙不懂情趣,就连最宽敞的几间屋子,在他们眼里都跟茅房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三兄弟能从那场席卷肃阳府上下的瘟疫里活下来,又从官兵的围剿下逃脱,一路从流民加入黑风崖,他们见过最尊贵之人,拿过最锋利的武器,摸过最坚固的铠甲,挖过铁矿,见过金山,聆听过最神圣的仙音,奉神谕而…… 若不是手底下的人死伤太多,鬼才看得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山上的炊烟只燃了一会儿就熄了,断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兔子,山野之人多愚昧,这句话放在这些人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即便是多年的邻居和亲人又如何?他只略一挥大刀,那群被关在猪圈的羔羊就被吓破了胆,一五一十把村里人卖的干干净净。 愚蠢又天真,无情又无义。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进山去掏兔子洞,实在是太喜欢看猎物逃命时慌不择路的惊恐模样,很有趣不是吗?他们自以为成功逃脱,实则依旧在他们的狩猎范围,他们淡然地看着对方庆幸自己的好运,然而生死却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想逃,无处可逃。想躲,无处能躲。 “三哥,那个婆娘果然没有骗我们,她说周围还有好几个兔子洞,我看烟飘出来的位置就是她说的有个水灵媳妇的那家,早知道昨儿就该一并抓下山,免得今日还要多跑一趟。”跟在断指身边的粗狂汉子大声道。 “声音这般大,你要把猎物吓走不成?”断指睨了他一眼,尽管并没有把山里的猎物当一回事儿,但非常不满对方放肆的行为,他什么身份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嘿嘿嘿,三哥,我嗓门大,你别介意。”粗狂汉子不着痕迹看了眼他手里的大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垂涎。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汉子粗狂有之,瘦弱有之,所有人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对断指的畏惧,一个个低眉顺眼,甚至有人眼中还带着几分麻木。 流民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这群流匪,为首的是拿着大刀的刀疤、黑斑、断指三人,他们是同一个地方的老乡,当初在逃荒路上结识,一路经历种种相伴至今,对彼此信任无比,是可以交托后背的铁三角,关系坚不可摧。 他们之后,则是拿着斧头的两个粗狂汉子,是刀疤三人来庆州府的路上认识的人,俩人是同一个村的族兄弟,据他们所说之所以成为流民,是因为山体滑坡把村子掩了,当晚他俩外出吃酒逃过一劫,家中的父母婆娘儿女全都死完了,活不下去这才走上这条路。 至于他们所说是真是假,并没有人在意,三兄弟对他们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看中他们心狠手辣的性子,这一路走来这两人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斧头柄子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三兄弟拿他们当马前卒,但背地里也防着他们,好比这一次,尽管抢来的粮食足够,还有吃不完的肉,但两个斧头男依旧只能吃粗粮,唯有的几次开荤还是他们三兄弟赏他们的,知道他们心里不服气,但没有鸟用,敢反抗,那就只有送他们去死了。 拿得起斧头的大有人在,这个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两个斧头之下,则是流动性最强的普通流民,每次破城进村他们永远冲在最前面,死的最多,吃的最少,他们的武器全是从农户家里抢来的镰刀斧头,这群人没有地位,队伍里但凡是个长得清秀些的男娃子都要被糟蹋,数不清的人在路上被饿死,病死,而他们空出来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新加入的流民取代。 三兄弟从来不会记他们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庆州府沦陷后,越来越多的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这样的人时间一长就会沦落为流民,而想要活下去,他们就会加入流民队伍,重复着破城、灭村…… 直至有人死在其中。 而同样的,新的流民又会诞生,如今循环往复,流民生生不息,直到庆州府上下再无一寸安稳之地。彼时,他们将会去到新的地方,就如过境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走到半路时,断指脚步一顿。 跟在他身后的斧头男也停下了脚步,他心头一动,非常有眼色地一抬手腕,原本走在后面的流民立马走到前面。断指是三兄弟中最为谨慎的一个,进山走在前面是彰显地位,但进山后就需要手下去探路了。 几个流民手里拿着木棍,一路走一路戳戳打打,倒是没发现陷阱。 有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在心里腹诽断指胆小如鼠,这么怕死当什么老大,不如把位置让出来给他坐,脸上却带着讨好的笑,指着一处地方,对着断指哈腰道:“三哥你看那处,那就是昨日咱掏的兔子洞,二哥说既然他们这么会躲,就让我们把兔子洞封住,让他们死都找不到黄泉路。嘿,我说夏日山里蛇虫多,封了洞口多没意思,就得放些东西进去,血腥味儿最招那些玩意儿喜欢,怕是再过两日,里头该要发出臭味儿了。” “哈哈哈,你小子可以啊,有几分耍头,以前是干嘛的?”断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探身一瞧,果然看见几具被蚊虫包围的死兔子,他脸上露出一抹嫌弃,听着底下嗡嗡嗡嗡的声音,捏着鼻子连连后退,被恶心地刚吃完的大肉都要吐了出来,“你这说得不准确,什么过两日,这才刚过一日就臭的让人受不了,你也真够缺德的。” 嘴里骂那人缺德,他脸上却带着兴味之色:“倒是有趣,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挖来藏身的兔子窝反倒变成了自己的丧身之地,不知心里又该作何感想呐。” 说完,他再也控制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笑罢,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烟虽散,但鼻尖还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干柴被燃烧后散发的味道。他朝身后的斧头男使了个眼色,斧头男则对另外几人挥了挥手,之前和断指说话的尖嘴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他的怂蛋行为表示无语,他握紧手里的柴刀,率先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新的兔子洞在哪儿,他在山下时就已经知道了,昨儿抓回来的那个婆娘耐不住轮番伺候,不但给他们指明了方向,还特意说了标志物,好比这家的地窖外有两棵板栗树。 一家五口,两个老东西,一对小夫妻,还有个头发稀疏的癞子儿。 “兔子乖乖,快点出来。” “不要让我,来到你的门外。” 木棍戳着地面,戳实了,他才缓缓踏出一步。 周围十分寂静,只有脚踩枯枝落叶发出的碾压细碎声,他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曲,不知是没有这个天赋,还是曲调原就渗人,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断指忍不住瞅了那人一眼,他啥时候加入的来着?真他娘的阴毒啊,有前途,回头找个机会把两个斧头杀了,重新换两个听话的提拔上来。 真当他不知,那俩早有取代之心,还是早些杀了省事儿。 他脑子一片活泛,脸上却没啥表情,甚至颇有兴致地走到山边拨开树枝看了眼山下,小小的村子一览无遗。 果然能看见啊。 他啧啧两声,踩着前人的脚印,背着手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处弯,果然看见两棵板栗树。 而被熄灭的火堆就在板栗树不远处,那里有一块支出来的石板。他走过去,站在此处往远方眺望,透过密林,不但能看见下山的村子,隐约还能瞧着村外那条泛着波光的河流。 这村子小是小,可真别说,有山有水有田地,只要不是遇到大旱年生,河水干涸,山泉枯竭,背靠大山就是刨树根都能填饱肚子。就算遇到大疫,此山辽阔无边际,官兵想封都封不住,不像他的老家,想逃命只能用一条条人命去堆砌,他们无处可躲,只能踩着亲人的尸体,官兵的尸体,踩着所有人的血肉骸骨,踏出一条生路,逃离那场滔天大火。 “真是一处……”断指摩挲着刀柄,“绝好山水宝地啊。” “三哥,我找到兔子洞了啊——!!”尖嘴忽觉一只脚踩空,他反应极快地拽住身旁的人,接着力猛地一扭身,整个人摔在地上。 而被他拽住那人却没反应过来,双脚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枯藤断裂,树叶倾倒,他坠落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不过一个呼吸间,他的身体就被木桩穿透,鲜血迸溅。 所有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后,他们猛地扭头看向四周。 “谁?滚出来!” 断指猛地握紧大刀,抬脚欲走时,忽觉脚踝一紧,他惊得猛地低头看去,就见一双大掌从石板下伸出,那双手掌五指粗长,手臂青筋暴起,因弯曲的角度,手腕之处被石板边沿狠狠磨出一道痕迹。 他猛一抬脚,却感觉像是被铁掌束住,竟是纹丝不动。 断指眸光一厉,举起大刀便朝着那截手腕砍去。 可就在他挥刀的瞬间,紧握他脚踝的手掌猛地一个拉拽,断指本就站在最边缘,周围没有能借力的东西,他一个没防备整个人被拽下了缓坡,好在他反应极快,手中的大刀转了个方向再次朝着身下那人戳刺而下。 赵大山早防着呢,见对方手头的武器是一把大刀,他都不知道应该说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他们所有人埋伏在四周,此处正是视野盲区,这人走过来时他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听到上面一声惨叫,就知有人掉进了陷阱里。 赵大山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灵活,他一只脚抵住树根,止住翻滚的身躯,随即单臂撑地快速起身,抓起一把落叶沙土就朝那人面部掷去。 “我操|你娘的!”断指抬臂遮住眼睛,手臂刚放下来,余光就见那汉子举起斧头就朝他砍来,那人身量比他高了一个头不止,手臂堪比他的大腿,斧头挥过来时劲风呼啸,竟发出让人胆寒的破空声。 断指一惊之下居然不敢和对方硬碰硬,他身躯后仰,结果脚下却踩到了凸起的树根,身体一歪直直向下倒去。 “舌头不想要老子就帮你割了!”赵大山大怒,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猛虎,庞大的身躯灵活地朝他扑来。 断指刚站稳,听到上方亦是喊杀声一片,知晓此行是中了计!什么炊烟,居然是故意引诱他们前来设计的圈套! 该死的! 他心头不由闪过一丝慌乱,当老虎和兔子角色颠倒,他才惊觉自己目前处于一个非常劣势的位置!此处乃是斜坡,脚下一个没注意就会滚下山崖,尽管他拿着大刀,但周围全是树枝,不但脚下站不稳,手头也施展不开。 从他被对方拽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完完全全掉入了对方的陷阱! “躲啥躲,你们不是很能耐吗?烧老子的房子,还想抢老子的稻子,我去你娘的!”赵大山举着斧头冲过来,斜坡站不稳,他早先就把草鞋脱了,此时十根脚指头狠狠扎在松软的土里,尽管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和想杀了这该死的烧家贼子的疯狂念头相比,这点疼就和挠痒痒没啥区别。 “噔——”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赵大山抬斧劈砍,断指匆忙之下举刀相迎。 赵大山没想到这弱鸡流寇竟如此废物,他略一使力之下,那人手臂居然疯狂颤抖,居然就要握不住刀柄。 他目光一凝,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猛地抓着斧柄使劲儿往下一压,断指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眼球都颤了颤,只觉浑身血液倒流,使出浑身力气想推开,却只能一寸寸被压下,眼睁睁看着刀背贴近胸膛。 “山脚下那几间破茅草屋居然是你家……”他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一粒米都翻不出来的破落户,他凭什么能压制自己? “果然是你烧的!” 脖颈青筋暴起,赵大山感觉手中的斧柄要断了,他嘴里发出一声暴喝,猛地一收手,在对方大刀挥到面门之前,他紧紧用脚趾扣紧地面以此稳住身形,随即双腿一弯,一个下腰躲开断指拼尽全力挥来的一刀,锋利的刀刃削掉了他一簇扬在半空的头发。 赵大山腰身一扭,右腿一个大跨越踩到斜坡下,整个人迅速换了个位置,他左手抓着粗糙的树身,握着斧头的右手猛地举起。 断指忽觉一道破空声从耳侧传来,余光只看见一道寒光迅速划过,他的眼球瞪得快要脱眶,尽管意识已经率先传递出快躲的信息,但身体却慢了一步,握着刀的右手刚刚抬起,他便感到头部一阵剧痛,随即有一股温热流入脖颈。 痛到极致会让人感觉到麻木。 “啊——” 待痛感席卷而来,断指缓慢扭过头,他瞪着赵大山的双眼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震惊和恐惧,他此生最后的一幕永远停留在了那抹寒光挥来时。 他想不通,他怎么能被他拽下来,明明,他拿着大刀啊…… 赵大山猛地一抽斧,结果木柄“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斧刃镶嵌在了断指的脑袋上。 头骨有多么坚硬,就算这是赵大山第一次砍人家脑壳,他也能感受到,说实话,他自己都很吃惊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不但感觉自己的力气比以往大,连身体都更加灵活,想用力的时候双手就贼有劲儿,想奔跑闪躲时,身体也非常自然地能做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反应。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赵大山试着把斧头拔出来,结果没用,拔不动。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49节 直到上头传来赵三旺咆哮嘶吼的一声“二柱”,他心里猛地一跳,再顾不上斧头,一把抢过断指紧紧攥着的大刀,整个人腾跃在斜坡间,单手一把抓住石板,翻身而上。 “大山!” “大哥!” 见他出现,李大河和赵三地面露惊喜,随即赵三地就是一声大吼:“大哥,快,爹在那边!” 为了不被一锅端,他们之前散开藏身,赵大山选了石板下那个视野盲区,他们有的藏在土包后,有的藏在树上,还有赵三旺那种直接往身上盖满树叶原地瞒在地上的。 他们也没想到赵大山一抓就抓了条大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那人摔到陷阱里,再到赵大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拽下缓坡,再到他们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窝蜂冲出来,双方一碰见,二话不说举起武器就开干。 流民一共有十一个人,还未照面就先死一个,赵大山抓走一个,剩下这些人,最棘手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握着斧头的壮汉,一个让同伴当替死鬼的尖嘴。 而他们这边,少了一个赵大山,剩下还有十六个人,人数上占绝对优势。没有一个临阵脱逃,反而在心头火的驱使下越战越勇,全然是一副比流民还不怕死的样子,疯的让人胆战心惊。 赵二田和赵三地率先合伙砍死一个,为了防止对方诈尸偷袭,他们还把尸体丢到地窖里,让木头桩子彻底扎个透心凉。 几乎是差不多的工夫,李大河父子三人也砍死一个,学着他们兄弟二人,直接把尸体丢到了地窖里。 而赵松赵柏就没这么轻松了,他俩对上的正好是斧头壮汉,这人也不知是哪里人士,体格壮硕,力气大的惊人,赵柏好几次被他的斧头砍到胸前衣裳,若不是他反应够快,还有赵松在旁边骚扰掠阵,他今日怕是要死好几次。 而另一边的赵三旺和吴家三兄弟四对五,两边几乎旗鼓相当,流民不管咋说都有一股狠劲儿在身上,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手头都沾了人命,而吴大柱和两个弟弟是再老实不过的庄稼汉,心眼子比赵三旺差远了,一番缠斗之下,吴二柱后背被砍了一刀,他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也就是趁着他们都去看吴二柱的时候,斧头男一脚踹在赵柏身上,反手朝着被赵三旺吼得心神不稳的赵松挥斧:“滚,别挡老子路!” 赵松没赵柏那么好的运气,虽然险险躲过,但胸膛仍被砍了一条口子,鲜血瞬间就染红了衣裳。 “哥!!”赵柏吓得面色一白,跌跌撞撞冲过去,连忙用手按住他的胸膛,急得嘴皮子直发抖。 一瞬间的工夫,赵松和吴二柱就倒下了。 而腾出手来的赵二田和赵三地,还有李大河父子三人,和赵三旺几人合伙把剩下的五人围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或砍或推,全给一股脑推到了地窖里。 几声惨叫并不能换来大家的怜悯,赵大山上来后,赵二田立马带着他去找爹。赵老汉去追那个吹口哨的尖嘴猴了,那厮是个狡诈性子,一看他们人多,打不过干脆利落拔腿就跑,赵老汉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 而赵三旺吴三柱陈二牛和李家父子,他们则去追伤了赵松后从另一个方向逃跑的斧头男。 “我这里有药粉,先给二柱和松子撒上。”赵三地从怀里拿出药粉,这是来之前让小妹拿给他们保命的,这不眼下就用上了,为了安抚担心焦急的赵柏和吴大柱,赵三地特意强调,“放心,这可是在平安医馆买的止血药粉,一两六钱一瓶呢,效果一定好。” 吴大柱一听,憨厚的脸上果然带了笑,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二,伸手直接把他衣裳扯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二,老二坚持住,三地身上揣着药粉,给你撒上就好了。” 赵柏也学着他把大哥的衣裳扒开,这俩一个伤在胸膛,一个伤在后背,赵松的伤口还要深几分,肉都翻出来了,好在他被砍到的位置是胸肌,那处比较厚实,比较经砍。 不过一会儿工夫,俩人就流了一地的血,赵三地看得眉心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半点不吝啬,药粉撒了厚厚一层,一次就用掉了大半瓶。 好在效果明显,药粉一撒上,伤口顿时就不再流血。 “先把二柱和松子带去坟岗养伤。”赵三地当机立断安排,“小心些,血不要滴在地上,留一个人走后面,清理痕迹。” 吴大柱在陈二牛的帮助下把二弟背了起来,而赵松伤到胸口,才刚撒上药粉,不好背,好在都是有把子力气的汉子,赵柏直接把大哥抱了起来,陈二牛走在后面清理滴落的血迹,五人很快消失在此处。 赵三地先是把地上的柴刀菜刀镰刀锄头之类的家伙什全给收缴了,然后站在地窖边上看了眼被扎成串的七八具尸体,保证他们都死的透透的,这才跳下缓坡。 他走到断指的尸体前,看了眼镶嵌在他头骨上的斧头,柄身已经断裂,这可是自家的斧子,咋都不可能丢弃荒野。 他又翻回上面,选了把趁手又锋利的菜刀,再次跳下缓坡。 一把抓着断指的头发,手起刀落。 … 片刻后。 赵三地肩上挂着一把锄头,左手和腋下或夹或拿着一应家伙什,右手拎着一颗涂抹泥巴、不再流血的头颅。 他辨了下方向,一步一步朝着爹他们消失的林子走去。 第53章 赵老汉没想到那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如此滑不溜秋,一路愣是追到巡山路线最边缘的那处密林。 尖嘴早就累得不行了,原本见追他的是个糟老头子,虽有几分魁梧,但年迈的老虎终究上了年纪,比耐力怎么可能是年轻人的对手?结果他奶奶个腿的这一路就没能歇口气,而他对周围环境又不熟悉,有道就跑,根本没注意方向,等前方再没了能下脚的地儿,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人驱羊似的逼到了绝境! 前方无路,后方是紧追不舍的死老头。 尖嘴可不想死,他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嘴角挂上一抹冷笑,悄无声息从怀里掏出一个铁锥,待对方离自己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时,他猛地扭头冲上去朝着赵老汉刺去! 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左手,在尖嘴震惊的目光下,他竖着粗眉狠狠一拧,就听“咔嚓”一声,随即就是一声惨叫。 尖锥下坠扎在土里,尖嘴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他就被废了一只手。 而他奶奶的是个左撇子啊!! “啊——”尖嘴再次发出一声掺杂着怒吼的惨叫,他疼得额头冷汗直冒,鼻涕眼泪都飙了出来,感觉骨头都碎了。 赵老汉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尖嘴顿时就跟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哎哟我这,赵老汉有些吃惊地看了眼自己的脚,咋感觉埋在脖子上的黄土又往下挪了一截呢,就这个水平,再活三十年不在话下啊! “大爷,您放过我吧,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啥也没干,真的!我没杀人,我也没有抢粮食,更没有糟蹋姑娘,我就是跟在他们身后混一口饭吃,您看我这个小身板,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剩饭都没我的份儿,顿顿混个水饱……大爷,大爷啊,我说的句句属实,您放过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家当仆人,嘿嘿,您是老太爷,老太爷您日后坐着享福就成,我下地,我洗衣裳,我干活儿,我不吃饭……呜,您放我一马吧大爷,我真的是好人,我当流民也是被逼无奈啊!!”尖嘴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他整个人像一条蠕动的蛆虫,看见赵老汉一步步靠近,吓得一个劲儿往后缩。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原以为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兔子,却没想到被逼急了的兔子居然也敢扑上来杀人!他亲眼看见这群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们哪里像是泥腿子?简直比流民还要流民! 这么凶悍,你们一开始跑啥啊! 害得他错估了他们的能耐,终日打雁,如今却被雁啄了眼! “大爷……”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没有得到赵老汉的怜悯,一声闷哼,尖嘴一脸惊恐地看着一脚踩在他心口上的死老头,心中怨毒恨不得他原地寿终正寝,眼中却流下了示弱的泪水,“我真的没有杀过……” “谁是你大爷,少跟老子攀亲戚。”赵老汉毫不客气一跺脚,尖嘴顿时疼的直翻白眼,瞳孔都有几分涣散了,这一脚的威力堪比泰山压顶,“嘴皮子倒是利索,换个人怕是真让你糊弄了过去,老头子没你这个仆人在家也是老太爷!”猛猛吹了一下牛,赵老汉毫不客气撕破他虚伪的脸皮,“那个给你当替死鬼的倒霉蛋不是你杀的难道还是我杀的?个心肠狠毒的货色,搁我面前装啥小白菜呢?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还嫩了点!” 懒得与他废话,赵老汉握着柴刀,在尖嘴凄厉的求饶声中,跟杀鸡一样对准了他的脖颈大动脉。尖嘴吓得瞳孔剧颤,浑身抖如筛糠,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死老头的桎梏,他绝望的发现,所有的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如蚂蚁面对山岳,那是他耗尽毕生力气都无法撼动的存在。 “你,你,不得,不得,好,死……” “特娘的,死到临头还要咒我一下。”赵老汉表示很生气,“可惜了,你家没有小神仙,这句话不作数。我家有,我说你现在就要死了,你信不信?” 尖嘴斜着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柴刀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直到冰凉的缺口刀刃触碰到了他的皮肤,粗嘎的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冷战,许是惊恐到了极致,不知死神的柴刀何时挥下来,在这种未知的折磨下,他整个人一抖,某处三角位置突然晕出一团可疑的水渍,骚臭扑面。 赵老汉略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一刀下去,瞬间结束了尖嘴罪恶的一生。 看了眼天色,赶个趟或许还能继续凑上第二个席面,赵老汉拖着尖嘴的尸体直接丢下了悬崖,准备原路折返时,赵大山和赵二田姗姗赶来。 “爹!” “爹你没事儿吧?” 见他一个人,赵二田刚想问是不是把人追丢了,赵大山就率先开了口:“那人可是死了?” 赵老汉点头,也不急着赶趟了,随手在路边薅了一把野草把柴刀上的血擦掉:“不知道该咋处理,就给丢崖下了。”这处说来偏僻,其实也还好,好比赵大山他们巡山就会巡到这个方向,若是不管尸体,几个月后一具白骨横在路上也是怪渗人,丢悬崖下就没事儿了,不但保证能死透透的,崖下还没人去,当个百十年的孤魂野鬼都没人发现。 赵二田这才看见地上有一滩血迹,不由挠了挠头,他果然是全家脑子最笨的那个。 “你们那边咋样?”赵老汉看了眼老大手里的大刀,这玩意儿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不得了,利得很。 “没留活口。”赵大山道。 赵二田也点头:“我们也是,都给推地窖里了。”就算一时半会没死,一时半会后也得死,绝对不会留一个活口。这群人一路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杀人就杀人,还侮辱尸体,简直畜生不如。 父子三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正好看见拎着一个脑袋的赵三地。 “你手头拿的是啥?!”画面太过惊悚,连赵老汉都被吓了一跳,他虽然对这群匪寇没有半点仁慈,该下手的时候一点不犹豫,甚至还把尖嘴的尸体丢下山崖喂野兽,可如今和他儿子一比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他居然拎着个脑袋! “咱家的斧头啊。”赵三地都没把断指当个人,看见大哥,他干脆利索把脑袋扔给他,随即嫌弃地在树上疯狂摩擦手板心,鬼知道这玩意儿多久没有洗头了,头发又油又臭,这要不是他家祖传的斧头,脑袋给他当球踢都嫌不够圆溜。 “你咋来了,松子他们呢?”赵大山也嫌弃啊,这玩意儿丢给他干啥! “松子和二柱被砍了一刀,我让他们先回坟岗养伤。大河叔他们去追那个拿着斧头的壮汉了,我检查了一下地窖,那群人死得不能再死,干脆就过来寻你们了。” 赵老汉忙问:“伤到哪儿了?严重不?能活不?” “我给他们撒了药粉,暂时没啥事儿。”他收集家伙什时就检查过伤吴二柱的刀,上面没有沾五谷之物,只要他不发烧,后面注意伤口,好好养养应该没啥大事。赵松的伤口他也检查了,表面看不出个啥,但具体的还要把斧头男逮到才知道。 赵老汉点头,他从尖嘴那里缴来的铁锥就沾了腌臜物,那厮一看就是个心眼多如筛的货,他一早就防着呢,若是大意之下真被他伤到,就算是划一条口子,怕是都要吃大亏。 “全子和勇子呢?” “估计还在山下。” 赵全和二癞爹这次的任务是在山下放哨,当然不是靠近村子的山脚,是从村头进山那条路的半山腰下,差不多是断指让尖嘴他们走前面试探陷阱的地儿。他们防的就是一个意外,假使中途有人上山或下山,他俩就负责敲闷棍,直接解决隐患。 放哨瞧着活儿轻松,其实很危险,假使在断指他们进山的时候他俩没能藏住被逮到,不但可能当场被杀,还会打草惊蛇,埋伏在山里的赵大山等人白忙活一场不说,出师未捷队友先死两个,直接士气大败。 好在一切顺利,断指他们进了山。 山上发生的一切,赵全和二癞爹全然不知,这条路说来就是二癞他们家屋后那条进山小路,二癞爹比谁都熟悉,找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儿一趴,跟当初在村外巡山一样,眼睛就没离开过路口。 当斧头男从另一个方向火急火燎冲下山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而赵全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掀开身上他婆娘特意给他编织的‘野草衣裳’,在斧头男路过他们的瞬间,他直接一个猛扑过去抱住他的双腿,斧头男压根没想到山脚就在眼前,生路就在脚下,他娘的居然还能半路杀出一个人把他拦住! 两个同样莽实的壮汉直接从半坡滚到山脚,赵全这一撞都给斧头男整懵了,被他摁倒的瞬间,因为太过吃惊,外加逃命这一路一直提着心吊着胆,曙光就在眼前导致他心神骤松,当命根子一样攥在手里的斧头竟是大意之间没握稳,而赵全也没给他机会去捡,直接抡着他就一路滚下了山。 汉子肉搏,拳拳到肉,而且还是下死手的狠辣。 两个男人不相上下,你对着我脑门来一拳,我冲着你太阳穴挥一下,拳拳带血,全朝着致命部位砸。 斧头男下手极重,他比赵全要高些,腿长胳膊长身高优势天然镇压体格不如他的赵全,但赵全比他更灵活,他不但遗传了他早死阿爷的络腮胡,还遗传了他的大力气,他一拳砸下去,刚想开口嘶吼叫人的斧头男被疼得直抽冷气,呼哧呼哧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你他……” “砰!” 斧头男骂人的话还没说完,赵全直接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握拳哐哐砸着他的脖颈大动脉,就算斧头男挣扎时屈膝攻击他的下三路,他也仅仅只是在摁压他时,把锤他脖颈的拳头砸在他的嘴上,砸得斧头男牙齿都松了,满嘴血腥味儿混着断齿,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漏风声。 二癞爹连滚带滑跑下来,见全子和那人快打到他家后院去,生怕被人听见,他急速叫了一声:“全子让开。” 赵全毫不恋战,迅速往旁边一滚,他手肘支着地面还未起身,便感觉脸上贱了一团温热。 抬手一抹,一手的血。 二癞爹握着斧头的手一个劲儿发抖,看着躺在地上捂着脖子、鲜血一股股往周围飙射的壮汉,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闭眼,一挥斧,颤颤巍巍又补了一刀。 “……”赵全侧身,好在这次躲避及时,血没溅到他脸上。 “他,他他死了吧?”二癞爹还有些不放心,一脸谨慎地用手推了推斧头男的尸体,见他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这脚没用啥力气,但斧头男却像是没了支撑一般,整个人一软,再次往下翻滚,吓得二癞爹赶紧把他拉回来,急道:“死了死了,真死了。全子,咋整啊?这人我们咋处理啊?” 他说话声音极小,生怕被人听见。 “你让我想想。”赵全抓起领口擦了两把脸上的血。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0节 乱丢很容易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村里的流民一定知道山里出了事儿,这不利于他们开第二次大席,但眼下又没时间处理尸体,他不由看向近在咫尺的小院。 离得多近啊。 二癞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面就是他家院子,原本堆满柴火的屋檐空荡荡,院里也是乱糟糟一片,板凳背篓扔的到处都是,这还是能看见的,看不见的屋里估计更乱。 可再乱也比大山他们幸运多了,他家顶多是被抢,回头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大山家可是被烧得一干二净,就留几堵乌漆嘛黑的墙壁。 “丢我家啊?”咋可能看不懂大兄弟的意思,二癞爹有些犹豫,心里实在有点膈应的慌,“这个天丢屋里很容易发臭啊……”回头他家还咋住人啊。 “丢茅坑里。”赵全说。 “……”二癞爹还是有点不乐意,茅坑也是他家一大隐形资产,把尸体丢到茅坑,以后他担粪浇菜浇田都有压力,总觉得吃的不健康,一股尸味儿。 “日后你来我家挑粪,我来你家,咱两家换换,你看行了吧?”赵全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这是从小玩到大的本家兄弟呢,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不但能过去,他能在上面翻几个跟头。 没准日后他家的菜长得全村第一水灵呢。 没办法,养料足啊。 第54章 当然有问题了,问题大着呢! 甭管你挑我挑,尸体都在他家茅坑,日后蹲坑想到下面有这么个玩意儿,他都担心自己大肠叛变,从此拉不出五谷之物。 而且全子家如今就只剩他们一家三口,他家人多,哎呀,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可他家的肥料更多呢,比全子家多多了,两家换换他真亏啊。 不管他内心多么抗拒,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兄弟俩把尸体拖到茅坑去,为了防止调皮的小娃掉到粪坑里,粪坑口用厚实的竹编挡板盖得严严实实,四个方向分别用大石头压住,就算不小心跌倒,也可以保证第一时间掉不下去。 掉进茅坑被淹死这种事在乡下时有发生,尤其是小娃,朱氏的娘家就发生过一次,当日大人担粪去浇菜,粗心大意没把茅坑口堵住,他家娃子又是个调皮蛋,不知咋的滚到茅坑里了,当夜一家子咋都找不到孩子,还在村里发了大疯,说是有人偷偷把他家孩子拐去卖了,最后还闹到了里正那里去。 至于为啥没去县里报案,乡下泥腿子的脑子里根本没长这根弦,小事在村里闹,让村长出面解决,大事就往里长面前闹,让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然后让里长解决。报案?根本没想过,县里太远了,他们也害怕当官的,根本没想过要让“外人”插手解决。 后来过了半月,孩子的尸体浮上来了,还是他亲爹挖到的,夫妻俩从那以后就有点失心疯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原本还有些不上心的人家当天夜里就编了竹挡板把粪坑封了。 二癞是他们家的命根子,他们家的粪坑除了挑粪时其余时间都是封盖压实的,保证就算娃子不小心跌倒,也能在上面蹦跶两下掉不进去,而斧头壮汉高大,体重不轻,刚丢进去眨眼就沉了底。 二癞爹重新把挡板压好盖实,时隔几日再回家,他心里却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哎,想到日后家里就要多出一个“人”了,还不敢告诉老娘和媳妇,妇人家胆子小,若是知晓茅坑里有具尸体,日后怕是要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了。 毁尸灭迹后,二人蹑手蹑脚正准备离开,忽地听见有声音从前院传来。 俩人吓得一激灵,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墙上,不敢轻举妄动。 脚步声细碎又急促,竟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这是娘偷出来的馒头,只有五个,省着些能撑个两日。你带着弟弟躲到山里去,咱家地窖里还有两袋粮食,等这几日风头过去,你再偷偷寻个安全的地儿埋锅造饭,记得离地窖远些,煮好就赶紧带着吃食躲回地窖里别出来,别让他们找到!” “娘,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赵全和二癞爹下意识嘬了嘬腮帮子,好似被抽的是自己。 “娘的话也不听了?和娘一起干啥?等死吗?!” 一道压低的哭声传来,不是被打的小孩在哭,而是打人的大人在哭。 李寡妇把怀里装着馒头的布袋子塞到大儿子怀里,看着这几日睡在猪圈,身上的味道和二癞家的粪坑一样臭的两个儿子,兄弟俩饿了好几日,本就没肉的脸如今都凹陷下去了,衣裳挂在竹竿一样的身子上,空荡荡的,跟她那死鬼丈夫临死前一模一样。 她知道若再不想个法子让两个孩子跑,他们迟早都会被磋磨死,那群流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他们根本不会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放过他们! 好在她长得有两分姿色,那个刀疤竟是瞧中了她,李寡妇想到这里更是悲从中来,寡妇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平日里在村里是个汉子都敢多看她两眼,村里的妇人更是看她不顺眼,骂她在勾引自家男人,连带着两个儿子都不得待见。 这一遭她也不知道该咋说,被人强迫是屈辱的,可她又比其他人境况好上几分,是个流民都敢去猪圈侵犯她们,她因为长了一身白皮子,愣是被为首的那人瞧上,这阵子因她伺候尽心,从不反抗,这才保下两个儿子的命。 许是看她挣扎,自作小聪明,让对方产生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耍趣味。先前,那人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她再一次求他放过两个孩子,那土匪竟是破天荒点头答应了。 李寡妇不管对方是戏弄她,还是为啥,她是逃不掉的,但两个儿子只要摆脱了那群人的看守,只要进了山,他们就一定能活。 他太小看她的大萝卜了,他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孩子。 “大萝卜,这种时候不准任性!”李寡妇打了儿子一巴掌,打完自个却哭了,母子三人在赵勇家的粪坑旁诀别,“听娘的话,带着粮食和你弟弟赶紧进山,进山后记得离村里人远一些,他们不值得相信,尤其是本家的人,日后都要离他们远远的,那群亲戚和村里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群豺狼虎豹,不要和他们亲近,更不要相信他们。” 大萝卜脏兮兮的小脸糊满了泪,他抱着馒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弟弟,想去拉阿娘,却被她几次躲开。 “好了,不多说了,阿娘也该回去了。”李寡妇推了推他,再三叮嘱谁都不要相信,除了山脚下的老赵家,其他人都是坏人。 看着儿子不挪步,李寡妇抬起了手,作势又要打他,不过这个巴掌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她扬了扬嘴角,笑着对儿子道:“快走吧,娘在山下等着你来接我回家。” 此话一出,大萝卜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掉,扯着嗓子就要哭嚎。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就算他不懂,和他一起关在猪圈里的村民也懂,大家都是一样的惨,偏生他的阿娘还能有余力护住他和弟弟,时不时拿上半个馒头让他们吃,那群人不敢反抗流民,私下就用鄙夷的眼光和厌恶的语气说他的阿娘是个贱货,她自愿出卖身子讨好土匪,她也是土匪,连带他和弟弟也是小土匪,晚霞村容不下他们母子三人,等土匪一走,他们就要把阿娘浸猪笼,尤其是本家的叔婶还说要把阿娘休了,让他阿娘连寡妇都当不成。 阿娘一定是知道自己活不下去,她说等他接她回家,他能接到的一定不是活着的阿娘。 大萝卜想哭,想撒泼打滚,他不想进山,不想离开阿娘,就算是死他也要和阿娘在一起。可是他又不敢哭闹,他知道阿娘能带他们出来一定付出了好多好多代价,他只能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太小,如果当日再跑快点,如果当初他和弟弟没有被抓到该有多好,阿娘就不会被土匪欺负,更不会为了他们兄弟被村里人、被族里人诋毁欺辱。 母子三人隔着一个粪堆,却好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赵全和二癞爹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都是当了爹的,哪里能受得了这个场面?他们再一次坚定自己不能死,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若是他们出了啥事儿,今日的李寡妇母子三人就是未来他们婆娘儿子的下场。 事关生死,人性经不起考验,素日里千万般好的亲戚邻居,没准就是往你身上捅刀子的那个人。 等了一会儿,确定不是流民故意设下的陷阱,赵全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了萦绕在她们母子周围的悲伤氛围。 李寡妇和大萝卜正在做最后的眼神道别,母子二人都仔仔细细把对方的面容记在了心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咳嗽险些没把他们魂给吓掉。 “谁?!”李寡妇一个健步冲过去把两个儿子挡在身后。 “别怕,是我们。”赵全和二癞爹从墙后探出个脑袋,快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院子,随即伸出手指勾了勾,“过来说话,我们不能让人瞧见。” 村里有哪些人被抓到,李寡妇再清楚不过,赵全和赵勇全家都逃了,他俩眼下咋在这里? 李寡妇满心狐疑,想到之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反正事情已经不能更糟,赵全还罢,赵勇家的二癞和大小萝卜玩得特别好,他家是可以信任的。她想了想,又谨慎地回头看了眼村里方向,因为断指带人进山捉人,那群流民等着他们“凯旋”,她出来的时候黑斑和底下那群人都在猪圈发泄精力,倒是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刀疤发了话,她倒不怕流民拦着她,她担心的是村里人,被抓的村民像畜生一样被关在猪圈,流民舍不得妇人死,每日会给几口饭吊着她们的命,包括她自己也是,没得东西吃,整日手脚都是软的,根本没有力气。 汉子们则连几口饭都没有,不听话的早被杀了,听话的就关着,心情好就赏口剩饭,心情不好就拿他们撒气,还当着他们的面欺负他的婆娘儿女,他们别说反抗,饿了好几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还有畜生经不住饿,主动“卖”媳妇和女儿的。 不过没啥用,他们如今就是一群住猪圈的畜生,连卖人的资格都没有,而流民不止欺辱女子,还有几个专挑汉子下手。李寡妇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每次看见汉子被欺辱,她的内心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荒诞的窃喜,可过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悲惨何分男女?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只有差和更差罢了。 逃进山的人不知被抓住的人到底有多惨,这几日的经历对如今还关在猪圈里的村民而言堪比噩梦。 李寡妇因此很不理解被抓下山的赵有才媳妇,他们家明明都逃了,居然敢当着流民的面烧火吃狗肉,听说男人儿子都死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家如今就只剩她一个人。 “你下山来干啥?叔婶呢?你媳妇呢?还有二癞呢?赵有才的婆娘把你家的位置卖给了那群流民,先前他们有一伙人进山就是去抓你们的!”李寡妇急得不行,她想过二癞家的遭遇,可能和赵有才家一样,汉子被杀,婆娘被抓下山,可她万万没想到原本应该在山里的二癞爹这会儿居然在山下自己家! “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呢。”二癞爹笑着说,斧头壮汉逃命似的往山下跑,可见山里出事了。 “啥意思?”李寡妇心头咯噔一下。 “就那啥,就,我们也抓他们呢。”二癞爹支支吾吾,有点后悔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咋就实话实说了呢。 赵全比二癞爹心眼子多些,原本不想透露山里的事,毕竟这婆娘为了儿子啥事儿都干得出来,担心她知道太多回头会出卖他们。可转念一想,这婆娘是个聪明人,她想尽办法都要把两个儿子往山里赶,可见心里是个敞亮的,知道要想活下去,要么把流民杀了,要么只能远离流民。 显然,她杀不了流民,只能想办法把儿子送走。 “那群人是咱们故意烧火引上去的。”赵全一五一十把老赵家牵头,他们咋挖陷阱,咋算计流民,并且不久前他俩逮到一条漏网之鱼并且杀了丢茅坑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看着震惊到久久无法回神的李寡妇,赵全继续道:“流民不死,那死的就是咱们,就算你让大小萝卜进山,等他们口粮吃完了,流民还没走,他们到时一样会死。你别想着山里有吃食,饿不死人,是,现在是有,刨树根都能吃个囫囵饱,但你别忘了,秋收后就是冬日,去年冬日有多冷,莫说孩子,就是大人都不一定能抗得过。” 他们为啥这么着急驱杀流民?地里的粮食是一回事,临近的冬日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谁不知靠山能吃山?可冬日咋办?指望地窖御寒啊,想多了,一场大雪就能冻死你。虽然流民不一定会待到冬日,可没了粮食的他们,在冬日里咋活? 就算能回家了,有房子衣物御寒了,可吃的呢?冬日的山里可不好找吃食。 李寡妇脸色一白。 她咋可能没想过?可她没有办法啊,只想着到时候再说,好歹先让儿子逃到山里,能熬一日算一日。 “他们,他们养着猪圈里的人,就是想吊着他们一口气,到时好让他们去地里割谷子。”她怔怔开口。 断指的原话是:到时哄骗他们,咱只要一半的粮食,剩下的全留给他们,想来那群整日嚷嚷着要饿死了的泥腿子就又有力气干活儿了。等他们割完稻,咱再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带着粮食离开,想来到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肯定十分精彩! 当时她听得手脚发凉,就算猪圈里那群人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她都不想给一个眼神了。 浸她猪笼?他们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第55章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李寡妇不是傻子,虽然她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人经历的多了,很多时候自然能从对方的态度里明白一些事情。 “我没有想让你做什么。”赵全实话实说,“虽然我确实想让你做点什么,也希望你能做点什么,可你这么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李寡妇闻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说话咋跟放屁一样?一会儿想让她做什么一会儿又没想让她做什么,拿她开涮呢?真当寡妇好欺负不成! “你别误会,我没有拿你顽笑的意思。”赵全尴尬一笑,“实话说,如果不是撞见你们母子,我和勇子这会儿已经进山了,咱还得抓紧时间继续埋伏等第二批流民……可这不是遇见你了么,毕竟咱对山下的情况不太熟悉,我想着有你在山下做个接应,咱回头下山和流民拼杀也多两分胜算……”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先前偷听到他们母子说话,显然李寡妇在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想让她做接应……她也只是一个弱女子,他这个想法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赵全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是男人。 李寡妇却是眸光忽闪,想了想,把自己在山下这几日接触到的关于刀疤三兄弟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然后道:“你们想的没错,流民就是地里的野草,如果没有连根拔起,转个身的工夫就又长出了一茬。刀疤,黑斑,断指,他们三兄弟关系极好,我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是一个地方的人,但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他们也不避讳我,是吃准了我听不懂他们说话,不过流民队伍里有两个是我们庆州府的人,虽然有点口音,但我能听懂。他们私下闲聊也不避开我,我才知晓像他们这样的流寇外面还有很多,连官府都已经拿他们没有办法,一开始被洗劫的村子还会去县里报案,现在都已经不指望了,庆州府的兵现在和流民打得厉害,他们抽不出兵力来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救。” 她说得混乱,主要她听到的只言片语也是混乱的,大概意思就是像他们一样被流民洗劫的村子还有好多好多,而厉害些的大村,他们人多团结,不但能把流民赶走,甚至还能反杀流民。 而像他们晚霞村这种小村子,人少,还不团结,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由流民翻来覆去宰割。 那两个庆州府的流民,就是村子被另一伙流民洗劫,因为种种原因幸运存活下来,最后加入了这伙流民,在刀疤三人的驱使下,从被伤害的良民,变成举起屠刀的流民。 都是为了活下去,如果被抢的不是他们村,李寡妇心里可能还颇有几分感触。但被抢的是自己,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她就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全死了才好! 她冷笑一声,对赵全和二癞爹道:“想杀这伙人其实不咋难,咱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你我太没用,听到流民一来就吓破了胆的缘故。”她说着还用鄙夷的目光看了眼赵全和赵勇,如果她是汉子,必不会如他们这般怂,不过好在老赵家聪明,及时反应过来,如今几家联手杀流民,尤其是断指可能已经死了,他带进山的十来个人也不可能活,那眼下村里就只剩二十几个流民,咋不能杀呢? 李寡妇深知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她拧着眉沉思了片刻,突然抬头问道:“如果我能帮忙,我也能干出事儿来,我能不能也加入你们几家?” 赵全一懵,和二癞爹对视一眼:“你的意思是?” “呵。”李寡妇知道他们听懂了,“我家在村里势弱,孤儿寡母的日子你们也都看见了,难啊!我李寡妇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只要能活下去,能把两个儿子拉扯长大,别说伺候流民,老娘我就是和全村人睡觉我都干得!” “你们汉子能提刀杀人,那是你们本事。但老娘的胯|下除了能生儿子,也自有别的本事。”她豁出去了,即便是用诋毁自己的前提为自己争取好处,她也毫不在意,“我现在就要你们给我一句准话,如果我能帮到你们,你们几家能不能接纳我家入伙,我也不图个啥,只要日后我们母子三人遇到危及性命的大事,你们站出来拉拔我们一把就成。” 赵全没想到她一个妇人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心头不可谓不震撼,同时也有几分佩服,倒没有半点看不起她的意思。二癞爹也是一样,不过他嘴笨,不咋会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全子,让他说。 赵全想了想后认真道:“我们几家都是拿命去搏的,你说你能帮到我们,那你先说说你要咋做?只要你说出个章程来,我和勇子,还有大根老叔家,咱几家是绝对没问题的。”他也不敢替另外几家揽事儿,毕竟这李寡妇她是真敢做也是真敢说啊! “酉时左右,刀疤大概会派两个人进山去找断指他们。”这几日的觉不是白睡的,即便他们说话她听不懂,但李寡妇是个聪明的女人,从她能把两个儿子保全下来,还能哄得刀疤让她把儿子放进山就可见一二,“再多的人你们就不要想了,第二批能多杀两个都是因为先前进山的是断指,不然一旦知晓他们的人在山里吃了埋伏,刀疤几人当场就会烧了房子拿上粮食跑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1节 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要千方百计活下去,别以为流民是什么蠢货,他们一旦知道村里的人开始抱团起来对付他们,他们根本不会把时间再浪费在这里,流寇流寇,本就是走到哪抢到哪儿,他们完全可以不用冒险,继续去抢下一个村子。 和藏在大山里不知道正在哪处陷阱里等着他们的村民斗?想多了。 甚至心肠再狠毒些,他们离开时还会烧了田里的庄稼,既然他们得不到,村里人也别想得到。 所以想杀他们,就要在他们察觉到山上的村民已经开始抱团对付他们、他们在烧房烧田杀俘虏离开之前把他们所有人彻底拦下。 李寡妇一口气说了好多,赵全和赵勇听得连连吸冷气,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开始真正正视这个女人,这婆娘好聪明啊,想得比他们周全多了。 他们就想着骗一批杀一批,回头下山继续杀,哪里想过流民可能根本不会和他们硬碰硬?可能他们磨刀霍霍下山,等待他们的不是双方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被烧的房屋和农田。 到那时,恐怕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杀人都找不到去处! “最迟戌时,刀疤和黑斑一旦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们就会杀了所有人,然后带着粮食离开。”李寡妇显得十分冷静,即便她也在被杀的人当中,那群流寇抢过无数个村子,可他们的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就能说明情况了,他们定是走一处占一处再杀一处,身旁从不带累赘和危险,“所以你们得赶紧进山通知赵叔他们,然后在戌时之前下山埋伏,只有在刀疤他们反应过来想跑路时把他们全杀了,这样咱们才能护住房屋和农田,不至于秋日没有粮吃,冬日没有屋住,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二癞爹听完顿时急了,催道:“全子,那咱不用埋伏了,得赶紧进山通知大山他们啊,再晚可就来不及了!”现在都已经是申时六刻,离酉时不远了啊! “你想怎么做?”赵全看着李寡妇,来回搓动的手掌暴露了他的内心。 “断指谨慎,进嘴的吃食总要我先吃过他们才会入口。”李寡妇笑了笑,“流民都是汉子,他们能做啥吃食?跟猪食差不多,这些日子都是我在侍弄饭食。不过他们也防着我,除了让我试吃,每日进嘴的吃食也只能在灶房里选,旁边还有人盯着我。” “你想下毒?”赵全皱眉,下毒倒是个好办法,直接把人放倒省事儿,不过若是下毒她自己也要吃啊,于是忙摇头,“不成不成,咱和尸体可抱不成团,还是换个法子吧。” 李寡妇朝他翻了个白眼:“就算我想下毒,我也拿不出毒药来。”乡下泥腿子哪有那些东西,就算是猎户,顶多就是给箭头泡一夜能让猎物浑身发软的草药,退一万步说,她做饭呢,刀疤一尝味儿不对,怕是当场就抽刀把她杀了。 她才不想死呢。 “那你咋整?” “刀疤他们吃夕食的时间是在酉时六刻左右,你们若相信我,就在酉时四刻埋伏在此,一旦看见村长家灶房着火,你们就立马带着人过来,刀疤和黑斑住在村长家,其余人住在附近几家,分开下手对我们更有利。”李寡妇捏着手指,脑子飞快转动,“我不能保证把他们放倒,毕竟我拿不出毒药,除非你们能拿出无色无味的毒药来,不然我只能用我的办法。” 她也没有瞒着他们,凑头过去和他们轻声耳语几句。 … 李寡妇慢悠悠回到原来的村长家。 村长是他们村田产最多的人家,就算经历了地动,重建的房子也是全村最阔气的房屋,青砖瓦房倒不至于,但屋子却是又多又宽敞,连猪圈都比她家堂屋要宽敞。 流民进村那日,村长家的几头猪就被拉出来杀了,被抓住的三四十个人全挤在猪圈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远远路过能闻到一股熏天的臭气。 “李二家的,你,你给我个馒头,我要饿死了。”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围栏里伸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经算起来算是李寡妇那个死鬼丈夫的亲伯爷,平日里很是看不惯李寡妇“勾三搭四”,这次被抓就是因为舍不得他那一头猪,老胳膊老腿捯饬不动,逃命的时候非要叫他儿子儿媳去牵,他儿子愚孝,啥都听他的,好在那媳妇是个聪明的,二话不说抱着儿子拉着女儿就跑,最后就是这父子俩被抓到。 最先说要浸她猪笼的就是这个老头。 全村三十几户人家,如今住在猪圈里的大多都姓李,说来也是活该,当初村里劝大家隔一年再养猪,人家赵家的族人就听,基本都没养,顶多养几只鸡,逃命的时候一抓就走了。 偏偏就姓李的不听,该咋养咋养,这不,大祸临头时这也舍不下,那也舍不下,最后干脆就陪了他那头猪去,一把年纪还睡上猪圈了。 “李二家的,我跟你说话呢,你,你……” 李寡妇真想翻白眼,她儿子在的时候,她倒是要捏着鼻子看他两分脸色,如今她儿子被赵全他们带进了山,她都懒得搭理他们了。 “贱人,你这个娼妇,你这个卖胯……” “我就卖了咋样!咋样?!”李寡妇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怒气,脚步一转,发疯一样冲过去,一只脚踩在围栏上,指着自己的裆部,“谁让你侄儿是个短命鬼,老娘不卖咋养他两个儿子?!你这么有本事咋让你儿子跟着你睡猪圈当畜生?一圈子腌臜货色,我平日是和谁勾勾搭搭了还是咋样,张嘴闭嘴骂我娼妇,不要脸,你们要脸现在睡猪圈,伸手朝我讨馒头,哈哈哈,朝我要馒头吃?咋,死老头子你不嫌脏啊?沾了娼妇胯|下的馒头你也吃得下去?!” 她指着软塌塌或坐或躺的一群人,所有人,没有一个不在私下里骂过她,欺负过她两个儿子。本家人要浸她猪笼,外人拍手附和,大人就罢,连小孩子都打她家大小萝卜,抢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口粮。 这猪圈啊,就是得关畜生,他们就该一辈子关在里面,永远不要出来祸害人。 李寡妇眸光忽闪,她放下腿,脸上突然挂上了一抹笑。 “呵呵,伯爷,兄弟嫂子侄儿们,大家都是一家人,既然我进了李家的大门,那就是李家的媳妇。”李寡妇笑呵呵转身,朝着灶房走去,“等着哈,我晚点就给你们送馒头。” 被她唤作伯爷的老头,不知为啥,他只觉骨头缝都钻入一股深深的凉意。 本来想先去灶房,想了想,李寡妇还是先去了主屋。 刀疤躺在榻上正在擦拭他的大刀,见到她进来,他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李寡妇却熟稔地上了床。 他们俩基本不咋说话,主要说了也听不懂,但李寡妇是个聪明人,刀疤一个眼神过去,她大概就能知晓他现在的心情。好比现在,她躺在他的怀里,做着讨好他的事,她就能感觉对方挺满意的,也没计较她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至于她为啥不跟着一起逃?说实话,她还真想过,但也只是想想,和有可能存在的危险相比,她宁愿让儿子们逃,自己留下安抚对方。 她赌不起。 当然,现在没这个担忧了,感受到对方的满意,李寡妇也很满意。这档子事儿比想象中还快,她故意延长了些许时长,惹得对方一直抚摸她的脑袋,像抚弄一条听话的狗,李寡妇就当不知,过了许久才从床上下来。 她低眉顺眼站在一旁,指了指灶房位置,示意她要去做夕食了。 刀疤重新拿过一旁的刀,点点头,说了一句话,李寡妇自动理解成“去吧”,于是她小心翼翼点头,不敢打搅他,脚步很轻地转身离开。 出了屋子,走去灶房这一路,不管谁都能伸手在她身上摸一把,她也不敢反抗,只敢扭着身子躲开,却引得对方愈发放肆。 好在明面上她现在是刀疤的人,私下动手动脚就罢,没人敢真对她咋样。只要是跟了刀疤抢过两个村的人都知道,每到一个地方,刀疤就会先挑一个最好看的女人,挑中了,手底下的人若是敢染指,他二话不说提刀就杀。 倒不是他多稀罕这个女人,只是不允许手底下的人触犯他的威严。 灶房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成堆的猪肉,有些甚至已经有了味道,这也是李寡妇深信这群流民若遇危险绝对会立马跑路的原因之一,他们从进村第一日就把抢来的猪和鸡鸭全都杀了,根本就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如若不然,他们完全可以一边吃一边杀,如今天热,没有腌制过的猪肉鸡鸭根本放不了多久。 他们把灶房当半个仓房使,把抢来的东西全部堆在这里,里面全是能进嘴的吃食,她做饭时还有两个流民在一旁盯着,这也是为啥李寡妇明明顿顿都要做饭,却从来没想过下毒的原因。 不过今日不同,她从一个被压住的口袋里翻找出一袋菌菇。 这袋菌子是他们从周春芽家搜出来的,周家那个老太太最喜欢进山捡菌子,偏生又认不出好坏,好几次全家吃得上吐下泻,最严重的那次据说全家老小各见了各自的太奶 他们醒来后说得言之凿凿,说真见到了,太奶在冲他们招手呢。 甭管村里人信不信,反正李氏是信了,因为她就知道有几种菌子吃了会产生幻觉,这还是她在家当姑娘时从同村的手帕交那里学到的本事。 周家这袋子菌子里就有好几种毒菌,挑出来还不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那种吃了立马就能毒死的,不过也不差了,好几种毒菌越毒滋味越鲜,李寡妇决定今晚给刀疤和黑斑做一顿腊肉焖菌菇饭,菌炖鸡汤,菌子炒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李寡妇在灶房忙得热火朝天,两个蹲守在一旁的流民还是如往常一样用下流的目光把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里时不时发出嘿嘿声。 李寡妇就当不知,她洗菌子,切菌子,焖菌子,炖菌子,炒菌子,有条不紊忙中有序。只要她没有从身上掏出陌生的东西撒到饭菜里,这两个盯梢的流民就绝对看不出任何问题。 酉时一刻,刀疤发脾气的声音传遍了院子,果真不出所料,这次他只派了两个人进山。 灶房里炊烟寥寥,鲜美的菌子炖鸡汤的香味儿已经飘遍了几间屋子。 等木盖一掀开,满满一锅的菌子腊肉焖大米饭更是香的两个流民挪不动腿,他们守着灶头直流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抓,这个婆娘只给刀疤三兄弟做饭,他们吃的都是自己做的猪食,不过刀疤他们吃剩下的会赏给他们,今儿满满一大锅菌子腊肉焖米饭刀疤他们咋都不可能吃完,嘿嘿,他们今晚有口福咯。 空气略有几分潮湿,黄昏和大雨将至的气息同时降临。 酉时三刻,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不过片刻,大地蒸发出一股灼热气息,身处其中的众人就好似蒸笼里的馒头,惹得满头大汗,随即又是袭面的凉意。 进山的断指一直没有回来,连后来去找他们的两个流民也没有消息,又正遇大雨倾盆,刀疤在堂屋大发雷霆。 酉时六刻,李寡妇把今晚所有的饭菜全部端上桌,在刀疤和黑斑的注视下,她先是吃了焖饭,又喝了小半碗鸡汤,最后夹了一片腊肉…… 试吃完,十几个呼吸后,刀疤摆手,李寡妇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外面大雨倾盆,她站在屋檐下,望着赵勇家的方向,听着刀疤和黑斑刨饭喝汤的狼吞虎咽声,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 她去了灶房,两个守在门口的流民不知去了哪里,她拿过砧板上的菜刀,一看锅里,她特意剩下的焖饭被刨得干干净净,连瓦罐里的鸡汤都被倒了个一滴不剩。 这个点正是流民吃饭的时候,这几日的屈辱她不是白受的,起码在她把灶膛里燃着的木柴抽出来扔到外面堆着的柴垛子里、拿着菜刀悄无声息躲到茅房时,别说流民,连躺在猪圈里的村民都没有发现。 直到酉时末,戌时初,和屋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是堂屋里碗筷落地的声音。 “啊——我肚子好疼!” “大哥,我,我好晕,还想吐……” “那个臭婆娘给我们下呕——”刀疤一把拿过手边的刀就要去砍了李寡妇,结果刚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刚吃下去的美味夕食兜头吐在了还坐着的黑斑头上。 进了嘴的东西,那就和在粪坑滚过一遍没啥区别,那味道可别提了,黑斑恶心的直翻白眼,人本来就晕乎,这下更是直接栽在了地上。 “走,叫人,先走!”刀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们原就是打算吃了这顿,要是老三还没回来他们就不等了,拿了东西烧了房子走人。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婆娘居然敢给他们下毒!底下的人到底他娘咋盯梢的?!那两个蠢货,回头他要全杀了! “人呢!都他娘的死了吗?!”刀疤强忍不适攥着大刀冲出堂屋,却忽然看到灶房方向有一股浓烟袭来,他冲过去一看,竟是有人点燃了火!因为下大雨的关系,没彻底烧起来,但因为灶房屋檐下堆了太多干柴,几乎是一边在烧一边在浇,忽闪忽灭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那个婆娘搞的鬼! 大雨浇灭了火光,却也掩盖了声音,为了彰显地位,村长家的大房子只有刀疤三兄弟能住,也就两个斧头男能住在侧屋,其他人都只能住在最近的几户人家。 赵大山和赵全几人翻墙进来时,刀疤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主要是这会儿天黑漆漆的,还他娘的下雨,即便已经提高警惕,还是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他是北边人,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菌子,根本没有被毒过的经验,即便这玩意儿毒不死他,但眩晕和恶心感来的又快又急,他肚子还疼,走路都是跌跌撞撞。 “来人啊!!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 “走!赶紧收拾东西走!!” “贱人,别让老子抓到你,不然非把你丢到男人堆里……” 回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赵大山那如虎般矫健的身影。 “你他娘想丢谁啊?!”赵大山一脸狰狞凶狠,举起刀就朝他砍下去,“烧你爹的房子,你先给我去死!!” 刀疤大惊,吓得连忙挥刀格挡,刀锋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赵大山感觉虎口震得生疼,心说不愧是匪寇头子,和断指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刀疤比赵大山还要高大壮硕两分,天然的身高优势让他在庆州府一路烧杀劫掠如履平地,实在是这里的汉子个顶个的弱鸡,他单手就能把对方拎起扔出一丈远,一刀下去能把对方脖子切得整整齐齐,等闲人莫说和他对着干,站在他面前都觉压力倍增。 赵大山算是他来到庆州府后,唯几遇见过的几个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壮汉,一个是流寇,一个是泥腿子,干起来完全没有章法,全是朝着对方脑袋脖子心口等致命地方砍。 黑斑跌跌撞撞跑出来,他的中毒反应比刀疤还要强烈,一边走一边口吐白沫,赵全赵勇这俩原本还畏惧他手里的大刀,见他这惨样,瞧着是刀都要握不稳,俩人一人拿着把锄头,一前一后骚扰他,锄头长,比斧头好使,被锄到一下也要命,黑斑在他们俩下手愣是没讨着好。 “我要杀了你们!!”他们就好像两只打不死的蚊子,气得黑斑疯狂挥刀朝他们劈砍。 大雨滂沱,院子里雨水混杂着血水,嘶吼声震天。 而离村长家最近的几户人家亦是血流成河,赵老汉他们都杀疯了,见到人就砍,也不管对方是反抗还是求饶,这些手头没有锋利武器的流民说到底和他们也没啥区别,说不定还比不上他们,好歹他们目标明确,拼着一股狠劲儿势必要把对方杀个干净。 气势一面倒,此消则彼长。 这些流民其实就是半路凑在一起的,有人领头,有人指挥,他们估计还成两分气候,可现在他们就跟那分了窝的蚂蚁,没了领头人,攥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只晓得躲。 根本没有心气,也没有那个本事反抗。 其中赵柏和吴大柱下手最狠,若不是因为他们,他们兄弟咋会受伤?这俩不管不顾,就算身上挨了刀子,肉被镰刀剜得肉渣横飞,他们也要把手头的柴刀狠狠砍到对方脖子上。 砍断他们的大动脉,然后像丢破布一样丢到院子里。 任由血水蔓延,任由生命消逝。 … 猪圈里,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倒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2节 李氏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手起刀落间,一个个想拉她沉塘的李家人倒在她面前,一个个附和的村民她也没有放过。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漆黑的深夜,照亮了她满脸的鲜血。 “轰隆隆——” 惊雷炸响,她一把抓住伯爷的衣领,饿了好几日的老汉像只瘫软的鸡一样被她拎了起来。 “你,你……”他牙齿疯狂打架,下面早已吓得失禁。 这个寡妇突然从茅房那头钻出来,拿着菜刀二话不说就开始杀人,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开口求饶,她根本不听,从猪圈那头杀到这头,他们呼喊求救,可外面下着大雨,根本没人听见,也没人来救他们。 他们想反抗,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都抬不起来。 李寡妇握着菜刀的手都在发抖,她看着李伯爷,呵呵笑了两声,落在对方眼里跟阎王讨命没有区别:“伯爷,我嫁到你们李家可有一点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李伯爷吓得刚想摇头,脸上就被沾满血的菜刀拍了一下,他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再晃动一下。 “公爹婆母死的早,我和李二没有长辈,对你们这些旁亲打心底里尊敬,春插秧夏抢收,哪回不是帮着干活。你还记得大萝卜出生那年吗?我们两口子连自家的地都来不及抢收就去帮你们几家,结果回头下起了雷阵雨,我和李二在田里割稻子,你们别说来帮我们,连请伯娘帮我照看一下大萝卜都有找不完的借口推三阻四。” 李寡妇这些年有吐不完的苦水,一边说一边流泪:“后来李二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我带着大萝卜跪在你们几家院子里求你们借钱给我带他看病,你们是咋回我的?没钱!我找错人了!你们几家真没钱吗?如果生病的是我,我死了活该,谁让我是外人,可李二是你们的侄儿啊!你们心有多狠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家大小萝卜这么小就没了爹,他们两个可是你们李家人啊!!” 她咬牙切齿,恨得眼睛通红,根本不顾他的挣扎,用菜刀一下一下拍打他的脸:“年初地动,家家户户抢窝棚,你们这群本家人弃我两个儿子不顾,寒冬腊月,两个孩子冻得直跳脚,如果不是王婶好心照看我们孤儿寡母,我们母子三人怕是当晚就死了!” “本家人,本家人,你算什么本家人?!” “大难临头,谁不是为了活着?我为了我两个儿子有什么错?骂我娼妇,骂我卖胯贱人,要拉我浸猪笼!”她举起菜刀,狠狠砍在疯狂挣扎的老头脖子上,任由鲜血溅了她满脸。 “那我就先杀了你们,我看谁还敢让我浸猪笼!” 第56章 雨势渐渐变小,火光直冲云霄。 山下动静太大,在山里的人尽数被惊醒,无数人闻风而动,顶着兜头的大雨扒拉着树枝望着村里方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此,他们一看就能认出着火的是村长家。 就算再蠢的人都知道流民进村肯定是住在村长家,谁让他家屋子建的阔气,让他们选,他们也不愿意住在漏风的茅草屋。如今那处大火滔天,难道是流民走了?他们走之前烧的火? 漆黑的夜里,无数人站在密林遮挡的山头,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一只只蚂蚁从蚂蚁窝里爬出来,静静注视着山下。 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流民烧了村长家的屋子就赶紧走人,千万千万别烂心肠把他们家的房屋也烧了。尤其是离得近的几户人家,他们拍着大腿哭天抢地,生怕被波及,这时候甚至都恨上了祖宗,村里那么大,把房子建在哪里不好,偏偏建在村长家旁边! 平日里半点好处沾不上,如今遭难了反倒要被连累! 现在好了,你们两腿一蹬在棺材里躺的稳稳当当,害得儿孙们在山里担惊受怕,唯恐老宅被烧! “杀千刀的流民,你们要是敢烧我家屋子我现在就下山和你们拼命!!”周春苗的阿奶抱着她的大孙子哭嚎,好巧不巧的正好被上头的王铁根家听见。 王铁根的婆娘撇了撇嘴,当初挖地窖时他们两家选中了同一片地方,也就是下面那处平坦的地儿,周家那死老婆子撒泼打滚非说那是她先选中的,愣是给抢了过去,若不是老头子说那处好是好,但是下雨天容易积水,她才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不,刚下雨就听见下面骂骂咧咧水流到地窖里了,一大家子又是躲雨又是搬粮食衣物,给她乐够呛。 正想着,几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铁根,山下瞧着不太对劲儿啊,咱要不要商量一下派人下山瞧瞧情况?” 来的人不少,为首的是三个老头,分别是赵、李、周三家的族老,三人在儿孙的搀扶下一路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匆匆赶来,在村里能称之为族老的都是本家年龄最老、最德高望重的一个。 赵家的族老赵山坳,周家的族老周富贵,李家的族老李来银,王家的族老王铁根,最先发现事情不对的就是赵山坳,几个糟老头算是同一代的人,尽管年轻时也会吵嘴打架,但到老了反而感情愈发深厚,平日里来往密切,各家挖地窖选的位置也离得不远。 王铁根忙迎上去,都是摔一跤要吃席的年纪,他的儿子着急忙慌搀住他。 几个老头一凑头,嘀嘀咕咕就是说不完的话。 就算人在山上,他们也时刻关注着山下的情况,大火燃起来的第一时间家里小子就发现了,一开始赵山坳也以为是流民走了,走之前她娘的不当人还要放把火,结果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反应过来不对,不可能,流民的脑子被粪坑堵住了不成,下恁大雨他走啥走啊?后头有狗在撵不成? 他们抢了东西迟迟不走,不就是惦记着田里的庄稼?和他们这群躲在山里的村民拼着熬谁先扛不住,他们打得什么小算盘,一群老家伙心里门清。 可即便心里清楚,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不是没有想过要不直接杀下山,可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后缩上几缩,实在是害怕啊,谁敢去和流民拼杀? 没人敢,那就只能先熬着,熬着熬着这不就山下起了火。 赵山坳先是高兴,烧就烧吧,反正烧的是那几个不孝子的屋子,烧完赶紧走就成。可高兴没一会儿,他就冷静了下来,越想越不对劲儿,咋想咋觉得这大火烧得莫名其妙,加之这几日对山下老屋和农田的担忧,他是立马坐不住了,叫上儿子就去寻离他最近的李来银。 正好李来银也担心山下的族人,和赵山坳不同,这老家伙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赵大根家的位置,而他们李家在某种程度上比赵家还要团结,当初挖地窖的时候家家户户私下都通了气,报了位置,李来银几乎掌握了所有族人的藏身之处。 当时全村忙着逃命,谁也顾不上谁,等后来进了山,安稳下来,他叫几个儿子挨家挨户查看情况,这一查之下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居然有三四户空无一人,还有几户只逃掉一两个! 他们李家居然有这么多人没跑掉,李来银简直不敢想象! 他这几日愁的既担心老屋和地里的庄稼,还要担心被流民抓到的族人,甭管平日里关系好不好,瞧不瞧得过眼,往上都是一个祖宗,大家伙沾亲带故,平日里姓李的都要抱团过日子,他是求爷爷告奶奶盼望着山下的族人别出事才好。 赵山坳一找过来,他立马应了声,又喊上和他关系最好的周富贵,三个老头子顶着大雨,冒着出门就要摔死的风险去寻王铁根。 这次除了李家人,就只有周家和另外几户小姓的没跑脱,王家和赵家人最机灵,没听说他们两家有人被抓到。 当然,不排除有像老赵家那种自始至终都没联系上的,但和李家相比,赵周王三家明显运气要好上不少。 这不,一发现山下起了大火,连大雨都浇不熄,除了警醒的赵山坳,就属李来银最着急,他道:“喊上几个机灵的汉子下山看看情况吧,眼下天黑,不容易被流民发现,他们对村里和山路都熟悉,只要不和流民对上就出不了事儿。” “要是流民真走了,咱也好第一时间下山救火啊,他们要真是挨家挨户放火,咱咋都不能在山里干瞅着,谁家都不富裕,年初建了一回房子都掏空了家底,年中难不成又建?咱没钱啊!”李来银拍着大腿,他说的也是实话,这谁扛得住啊?真当建房子是小事不成,没有地动没有流民,一间老屋能传三代人,他们黄土都埋眼睛的年纪三番五次来上一遭是真的扛不住。 万幸的是现在下着大雨,流民就算想烧田里的庄稼怕是不容易,不过人坏起来总有法子,他们不可不防。 “老李头说的有道理,咱啥也不干,就偷偷摸下山看看情况,流民走了最好,就算还没走,咱也能尽可能的去救一下没跑掉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周富贵想了想,眼下正好下着雨,又是晚上,雨声能藏住脚步声,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就算留下脚印,大雨一冲回头什么痕迹都没了,就算流民没走,回头也寻不到他们,而他们比流民最大的优势就是对地形熟悉,被发现随便往田坎一趴都能躲过一劫。 最重要的是,这次没跑脱的还有他亲侄儿一家,他二弟死的早,膝下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他也是千万般照看,但年初地动抢窝棚时他一时忽视没顾得上他家,自那之后,侄儿就和他离了心,前头一直叮嘱让他别养猪别养猪,他非不听,和李家凑钱去周家村买了几只小猪仔,他怀疑这次他家没能跑掉就是舍不下猪圈里的猪。 故而他是除了李来银外,第二个积极响应派人下山查看情况的人。 赵山坳和王铁根则是更担心房屋和农田,至于被抓到的村民,他们心里没啥感觉,毕竟本家人都跑了,但表面上还是点头应和:“都是老邻居了,看谁出事都不忍心,能救咱也要搭把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李来银和周富贵连连点头:“是这个说法,哪家没有沾亲带故,都是自己人啊,要救,一定要救。” 既然说定,那就开始商量让谁下山,下山打探情况,顺便还想救一救被抓住的村民,这件事肯定是有风险的,不可能只让某一家出人,这样谁都不乐意。 选中的人还要是胆子大,心细,能抗住事儿,最好能有一个脑子聪明、能让大家伙都服气的人来领头指挥,不然遇到意外时各有各的想法,一盘散沙根本办不成事。 思来想去,只有山下老赵家的人符合条件。 “山坳,关乎全村的大事,这时候可不兴藏着掖着啊,大根不愿意当村长咱可以理解,他自来就是个不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可眼下不同,咱的屋子和庄稼都舍不了,还有被抓的村民,就算没有自家亲戚,但都是一起长大的,咋都不能干看着不帮忙啊。”李来银语重心长道:“咱也不是要下山的汉子和流民对上,就是去看看情况,我们村这代人就大山他们兄弟有出息,能扛事儿,现在谁家都不能袖手旁观啊。” 此话一出,赵山坳原本焦急的脸色立马变了:“李来银你这话啥意思啊?是说我赵山坳扯谎骗你不成?我说不晓得大根他们地窖挖在哪个位置就是不晓得!你是几日没吃饭肠子里的存货不往下走反往上涌是不是?说话咋阴阳怪气忒难听,好似咱赵家不愿意出人一样!” “你,你咋说话呢?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这时候大家伙得一条心,大根家有本事,有他们带头肯定出不了事,我还不是为了大家伙着想。”李来银被他指着鼻子骂,老脸抹不开,也指着他骂,“我就随口说说,你这般反应作甚?莫不是真让我说中了?他赵大根就是出息了,看不上村里人,干啥事儿都避着咱,好似生怕我们死乞白赖扒拉上他家一样,让他当村长他瞧不上,挖个地窖也避着人,咋?他家是有啥见不得人的……” 话还未说完,胳膊就被暴怒的赵山坳挥拐抽了一下:“我去你个老不死的李老头,少用你那屁|眼子大的心眼来看我赵家人,若是没有大根,你怕是根本没有跑进山的机会就被流民杀了,你个杀千刀不记恩啊,老子打死你啊!!” 大雨兜头下,两个豁牙老头一个打一个躲,急得旁边的人团团转。 赵山坳的儿子和李来银的儿子也上了火,瞧着就要内讧起来,周富贵和王铁根连忙上前一人拉住一个。 “行了行了,一人都少说两句,老李头你也是,胡咧咧啥,山坳和大根都不是这种人,你莫要说这种小心眼的话。”周富贵充当和事老,即便他内心里也属意让赵大山三兄弟带人下山,但他们也清楚老赵头没扯谎,他是真不晓得老赵家藏在哪儿,老李头这是担心山下的族人慌了神糊了心。 把两个老头扯把开,各自的儿子护着各自的爹,李家和赵家人站成两个方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同时,越来越多的人冒雨前来,都是发现了山下动静坐不住的村民。 除了几家小姓散落四周,四家的族人一来,二话不说就站在了本家族老身后,他们怕流民,但不怕村民,干架吵嘴都得帮着自家人。 待山下火势稍歇,商量了许久的人选也出来了。 四家各出两人,另外几家各出一人,就这都是吵来吵去后强行定下的,先是村老吵,吵完又是各家吵,都没人愿意第一波下山,可胳膊拧不动大腿,最后到底是把人选定了下来。 当十几个身影鬼鬼祟祟下山时,赵大山一刀砍在了刀疤的脖子上,直接把他脑袋削得只剩一层薄皮挂着。 而同时,刀疤临死前的一刀也狠狠劈在他的肩膀上,看方向是想劈脖子的,奈何赵大山反应快挪了几寸,但到底还是没能彻底避开,锋利的大刀砍到了他的肩膀,直接削掉了一层肉,甚至都露出了肩胛骨,血流如注,赵大山脸色霎时一白,连刀都握不住了。 “大山!”二癞爹吓得嗓子都破了音,直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而赵全也趁机挥起锄头把又吐又呕,时不时还捂着肚子痛呼咆哮的黑斑给锄倒,对方一倒下,他冲过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几下,黑斑痛得在地上打滚,手头紧紧攥着的大刀来回挥舞,却无济于事,赵全和翻墙进来的赵三旺一起合力把他锄死。 “丫的,真难搞啊。”赵全一脚把大刀踢开,彻底防止他诈尸伤人,最后为了保险,干脆捡起大刀学着赵大山的样子直接把他脑袋削了。 安静的院子里,一时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地泥泞的血水。 赵老汉等人就是在这时踹开大门冲进来的,同时出来的还有几乎是一个血人的李寡妇,她握着菜刀的手抖得厉害,刚走到院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呵呵,我,我把他们全都杀了。”李寡妇浑身抖得厉害,她脸上的血水被雨水慢慢冲刷干净,破空的闪电照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一把丢掉手里的菜刀,她看着赵老汉,表情似哭似笑,“赵、赵叔,他们要拉我沉塘,我不想死,我把他们都杀了。” 她嘴皮子抖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却比淋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刺骨。 赵老汉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带着赵全等人,顾不上瘫软在院子里的李寡妇,他们直接冲向她走出来的猪圈。 一进去,入眼所见的画面,让赵老汉这个自觉胆气十足的汉子都感到遍体生寒,只见三、四十个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人,此时像张破布一样瘫软在臭气熏天的猪圈,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入骨的刀口,就跟平日里杀鸡一样,一刀割在大动脉,血腥味扑鼻。 赵老汉没有夜盲症,他眼神好,甚至还能看见李老头的脖子被着重关注,像砍柴垛子一样刀口深浅不一,坑坑洼洼,血一股股往外冒,死状凄惨。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飞快略过,试图找出一个活人,但显然,下手之人极其果断,所见之处,无一活口。 “……”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赵老汉费了老大的劲儿才走出猪圈,他强忍着喉间上涌的不适感,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李寡妇面前。 “闺女,怎么个事儿啊?”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关怀之语。 是的,关心,他们今晚能下山和李寡妇打配合,就是已经把她归为了自己人。不但是他,连李大河他们都是同意了的,听完赵全转述的话,俩老头都觉得日后不能小看了女人,她们受限于体型和力气,干仗可能干不过男人,但人家这处不亮就亮那处,脑子可比他们灵活多了。 而且李寡妇他们是了解的,虽然村里那群婆子喜欢拿她说嘴,但身为男人,寡妇有没有冲他们抛媚眼他们能不知道嘛?就算在村里面对面过,她都是低着脑袋绕着走,哪有那群婆子说的勾搭男人?她既没有喊村里汉子帮忙砍柴,又没有求人家垦地插秧,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儿,人老实又勤快,是不可多得的好婆娘呢。 故而赵全一说,大家伙立马就点了头。 李寡妇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眼泪“唰”一下流了下来,突然就绷不住伏地大哭。 她委屈啊,她心里好苦啊,这些年受不完的罪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娘家靠不住,婆娘没得靠,两个儿子又小,她一个可以诉苦的人都没有,她以为赵叔会骂她,会杀她,她想过所有不好的结果,唯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么一句话。 她亲爹都没叫过她一声“闺女”,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被人关怀的滋味。 原来被人关心是会想哭的吗? 她跪在赵老汉面前,哭得浑身颤抖,连手指都在痉挛,她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哭得肚子一阵绞痛,一阵头晕目眩感袭来。 撑着双臂直起身,她双眼通红仰头望着赵老汉,流着泪把这几日山下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众人仍是随着她的讲述而心神剧震。 “被杀的村民被丢到了茅坑里,许是都要塞不下了。” “活着的人就是猪狗,男女不分都要伺候流民,我被刀疤挑中……呵呵,我不想死,所以我没有反抗,我就成了他们嘴里主动卖胯的贱人,他们人人都欺辱我,打我儿子,抢我们的吃食,还说要等流民走了拉我沉塘。”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他们要逼我,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李寡妇原本是跪着的,肚子疼得受不住,她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蜷缩在雨水和血水混杂的泥潭里,“如果他们活着,我就要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3节 “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两个孩子还小……” 她喃喃自语,疼得脑子都不清醒了,嘴里反复重复说着这两句话。 赵老汉张了张嘴,看着伏趴在地上的年轻妇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爹,有人从山上下来了。”赵三地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赵老汉猛地看向山林方向,随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一旁的李大河,扭头对还震惊于“李寡妇团灭了所有幸存的村民”一事回不过神来的赵全等人低吼道:“去把周围能用的柴火全丢到猪圈里,快去!” “啊?哦,哦!”赵全和赵三旺对视了一眼,反应过来赵老汉的意思,拔腿就去抱柴火。 “他们是被流民杀的。”赵老汉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也只能是被流民杀的。” 李大河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说来,他也是李家人,猪圈里死的人里也有他的族人,但事有轻重缓急,人有远近亲疏,这世上不是所有血亲都能称之为亲人,他李大河早年也是吃过亲情大亏的,当年他兄弟出事,族里也是不闻不问,留下弟妹和侄女艰难讨生活。 他侄女也就是赵松的媳妇,他这些年不咋和本家人往来,倒是和赵家人走得近。 既然眼下几家已经抱团,手头都沾了血,关系已然不能同日而语,赵大根要保李寡妇,他自然不会站出来反对。 人人都在争命,躺在猪圈里的那些人不过是没争过李寡妇罢了。 怨不得谁。 … 片刻后。 村长家的猪圈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仿佛老天都在为其让步,倾盆大雨竟骤然而止。 浓烟滚滚下,一群人跌跌撞撞进了村。 赵老汉带着一群人走出村长家,他身后是背着赵大山的赵二田,背着李寡妇的李大河。 在他们之后,则分别站着赵三地,赵柏、赵三旺、赵全、赵勇、赵大牛、赵二牛、吴大柱、吴三柱,李满仓、李满粮…… 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每个人手头都拿着刀拎着斧。 “流民已经被我们杀了,一个不剩。” “所有村民不幸遇难,我们只救出李寡妇一人。” “你们可以回家了。” 第57章 黑暗中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老汉说完,没再管下山的人,带着两个儿子火急火燎进了山。 他此时的内心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就在刚刚,老大突然晕倒了。 昏迷前,他说伤口很疼,头也很疼,周身都烫烫的难受。赵三地撕开他的衣裳才发现给他撒了半瓶止血药粉的伤口竟流出了黑血,明明上药时还是红的,这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更让赵老汉揪心的是老大浑身发烫,竟是发起了热!受了伤,又淋了雨,伤口还不知沾了什么毒物,流着腥臭的污血,一看就是要出大事的状态。 他们把刀疤浑身衣裳都剥了,连屋子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瓶子之类的东西,他的刀也看不出抹了什么东西,李寡妇也说他日日刀不离手,一直用帕子来回擦拭,但没见他往上涂啥不干净的东西,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就在大家伙六神无主时,赵三地偷偷凑到爹耳边说了两个字:小宝。 是了,年初地动,二癞和李寡妇被房梁砸到了脑袋,满头血昏迷不醒连村里人都说他们挺不过来了,最后还是小宝摘了神仙地里那棵桃树上的桃子,一人喂了一片才清醒过来。后续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人活蹦乱跳的,半点看不出脑袋曾经遭过重创。 虽然表面上,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吃了平安医馆抓的药才好的,但实际上是咋回事儿赵老汉比谁都清楚,桃子是他亲手切的,那可是神仙地土生土长的桃树,别的不说,就那个香味儿他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不是单纯的嘴馋,而是心里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吃,似乎本能的知道那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吃了有好处。 尤其是这半年,当初吃过桃片的人一次都没有生过病,老婆子的气色肉眼可见比往年要红润,还有老三媳妇,最近半年连红糖水都没咋喝了,那可是个每月定时准点要过上几日生不如死日子的主儿。 还有这次和流民争命,赵老汉隐约有种自己仿佛重返壮年的错觉,身上总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老胳膊老腿咋捯饬都不觉得累,瞧着比赵三旺这几个年轻人还像年轻人。 那棵桃树不简单,桃子更是神奇,是能治病还是延年益寿赵老汉也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玩意儿有用,就是不知道对中毒有没有效果。 一群人急匆匆上山,走到半路就分了道。 李大河还想跟着他们去地窖,赵大山瞧着伤得不轻,比赵松和吴二柱严重多了,先前他们去坟岗瞧了眼他们的伤势,俩人都没发热,伤口也是红的,没流黑血,精神头也足,只要仔细养着过些时日就能大好。 完全不是赵大山这副半路就要开席的模样。 赵老汉却不让他跟着,道:“我家房子被烧了,现在下山也没有地方住,眼下大山又受了伤,我实在抽不开身,这回村里死了不少人,还不晓得要怎么闹,柏子他们太年轻,怕是压不住,现在只能由你先出面扛事儿,吵嘴还是干仗,翻脸还是和气,都由你来解决。” 他急着回去找闺女,实在没啥心思惦记那摊子烂事,不顾李大河张嘴要说话,他直接道:“李老弟,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就一句话,态度硬起来,要是哪家敢给咱们脸色看,直接带人把他家砸了,一家不服砸一家,两家不服砸两家,捡了好处就要弯下腰,谁要是脑子糊涂分不清好歹,那就让他醒醒神,没有我们拿命去拼,哪来他们说风凉话的机会。” 李大河晓得他着急,也不再墨迹,直接点了头:“村里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你把大山照看好就成。” 这事有点棘手,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等山里的人得了信儿后回村,发现村长家的粪坑和猪圈里全是尸体时的场面……不闹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死了亲人的,他们怕是当场就要躺在地上冲他们撒泼打滚,既然你们都把流民杀了,咋就不能救下他们这种话……都不用脑子想,他们指定会这么说。 不是他把人想的坏,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啥尿性谁不清楚谁啊? 这也是为啥赵老哥从一开始态度就很强硬,没想过事后要和村里人软着来,涉及生死大事,那就只能看谁膀子硬了。眼下他们杀了流民,村里人许是会心生感激,还会捧他们臭脚,吹嘘他们勇猛。可等这股风一过去,日子回到了东家长西家短时,村里怕是就要传出他们这伙人杀人如麻的话了,到时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这不是斗米恩升米仇,而是他们根子上就是这样的人,一两句话掰扯不清楚,大抵就是人性如此吧。 “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明儿我就带人先把你们家的屋子给收拾出来,可能要把那几面墙给推了,没啥问题吧?”看着已经走远的父子四人,他扯着嗓子问道。 “要你操心!”赵老汉头也不回,“你们先把自己家理明白再说!” “哈哈,那就这么说好了,房子的事交给我们来建,咱人多,要不了多久就完工了。你们也别在山里多待,咱几家又不是住不下,回头一家塞两个差不多凑合凑合,别让我老嫂子她们在山里担惊受怕,真当没有野兽啊!”他扯着嗓子吼,“行了,村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大山还伤着呢,你们抓紧时间拾掇拾掇赶紧下山,我先把屋子收拾出来,下山就直奔我家啊,说好了啊——!” “……行嘞,赶紧走吧你!” 一路没敢歇脚,赵老汉把衣裳脱了搭在儿子身上,此时已是亥时初,先前下了一个时辰的大雨,山路泥泞湿滑,风一吹,树叶上的雨珠哗啦啦兜头坠下,浇得人透心的凉。 赵大山已经有些意识不清,赵老汉一路都在喊他,一开始还能强行支起眼皮应一声,后头再没醒过。 “老二,再快些。”赵老汉急的浑身冒汗,“你大哥状态不太对,咱得抓紧时间回去找小宝,晚了怕是来不及。”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桃子到底有没有用,说到底,二癞和李寡妇是被桃子救活的,还是被平安医馆的药治好的,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就是在赌,赌小宝的桃子能包治百病,就和清明给祖宗上香一样,难道真指望死了几十年的爹娘保佑你不成?真能保佑,家里就不会穷的只有破屋几间,说到底就是图个心安。 如今就只有闺女能让他心安。 王氏也没睡,一家子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望着山下发呆,家里汉子都去杀流民了,谁都没心思做事,担心的饭都吃不下,更别说睡觉,闭上眼就是他们被流民捅刀的画面,没睡就把自己吓醒了。 五个小子难得安静,乖乖围坐在阿奶和阿娘旁边,把她们护在中间,任由雨珠溅在腿上,略显焦躁地薅着小黑子顺滑的皮毛。 夜晚的深山凉飕飕的,雨停后,他们就在旁边支起了火堆。 如今他们已经不担心流民循着炊烟找上来了,赵老汉下山前说,烧火做饭也好,晚上怕黑点火堆也罢,都别怕,想干啥就干,家里的汉子下山去拼命就是为了家里的婆娘儿女不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只管放宽心,他们会把流民拦在山下。 想点火就点,他们保证,迎着火光回来的一定是他们,绝不是流民。 而他们也做到了,小黑子窜出去的瞬间,赵老汉的声音也远远传来:“老婆子,赶紧的把席子腾出来,大山受伤了!” “你爹回来了?!”原本还有些打瞌睡的王氏立马清醒过来,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惊,一把捞起身旁的闺女,坐在席子上的朱氏几人也手忙脚乱起身,五个小子更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了出去。 “阿爷,我爹咋了?咋受伤了?严不严重?给我看看!”赵小五急吼吼跑过去就要掀搭在赵大山身上的衣裳,被赵老汉一巴掌拍在手上,“别让你爹的伤口沾水。”走到半路时又飘起了蒙蒙细雨,他是真怕老大吹了风发热下不来,甭管是生啥病,发热就不是好现象,若是人烧坏了,就算命大活下来,回头也成了个傻子。 在乡下人眼中,发热比缺胳膊断腿还严重,毕竟前者少的可是脑子。 “老大发热了?伤到哪儿了?”王氏急道,她迅速把闺女的棉鞋给她套上,没让她跟着挪位置,就把她放在席子边缘,给她大哥腾出去能躺的位置就成。 席子下面铺着干草,算不得软乎,但至少干燥,王氏还把闺女的被子给铺在上面,这才小心扶着大儿的身子帮他调整位置躺下。她搀的正好是赵大山受伤的那只手臂,一摸一手的血,到底是削掉了一层肉,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药粉能止血,但一路颠簸,还是渗了不少血出来。 即便早就做好了他们会受伤的准备,可眼下看着人事不知的儿子,摸着他的额头烫得似沸水,王氏依旧心疼得直抽抽。 “药粉呢,咋不多撒些,这时候还省着干啥?!”她忍不住冲老头子吼道。 “撒了半瓶,那杀千刀的流寇头子不知道在刀口上抹了啥,大哥的伤口在流黑血,爹的意思是让它流,污血流出来才能好。”赵三地急忙道。 这话纯属放屁,又不是被蛇咬了,把毒血吸出来就成,他这么说完全是在找借口瞎扯,免得日后不好解释。 “娘,大山不会有事吧?”朱氏看着闭着眼睛躺在席子上的男人,摸着他的手板心都是冰凉的,不晓得是冷着了还是血流多了身体失了温度。 她心头慌得很,一个劲儿抹眼泪,要是大山出了啥事她和两个儿子可咋办啊。 “能有啥事儿,你爹说得对,污血流出来就好了。”王氏虎着脸,不想听她说丧气话,扭头见一群人围着席子,老头子站在外围冲她直眨眼,她面色不动,一把抱着闺女,跟在他身后下了地窖。 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枕边人,这糟老头一撅屁股,她就知道他要放啥屁。 下了地窖,赵老汉先是让闺女把在平安医馆买的退热药拿出两包来,然后蹲在闺女面前,急得老脸通红:“小宝,爹问你个事儿啊,神仙地的桃子能摘不?你大哥中了毒,在山下就晕了,爹在贼人身上没有找到解药,你看,你能不能给你大哥吃一片桃子?”他搓着手掌,语气中带着三分期待七分讨好,反正是自己闺女,他半点不觉丢脸的,“爹没本事,爹的小宝有本事,小宝仙子能不能救一救你那不争气的大哥啊?” 赵小宝早在知道大哥受伤时就想摘桃子了,她鼻子灵敏,即便看不清楚,也挤不进去,但能闻到大哥身上飘出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 她早就担心得瘪嘴眼泪,只是不敢哭出来,爹一开口,她忙不迭立马点头:“能的,小宝给大哥吃桃子,吃了就不中毒了。” “谢谢小宝,娘的好闺女,娘替你大哥谢谢你。”王氏闻言也忍不住掉眼泪,先前一直压着情绪,不敢在儿媳面前表现出来,免得一家子提心恐慌,这会儿只有一家三口在,她也撑不住了,那可是她的大儿啊,要是没有小宝,他就只能等死了。 地窖里黑,啥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果香萦绕鼻尖。 第58章 最近家里忙,谁都没把注意力放在桃树上,赵老汉接过闺女递来的桃子时,明显感觉比半年前那颗要大上一圈,香味儿更是浓郁,闻着就让人忍不住一个劲儿咽口水。 就这般拿出去肯定不成,实在太香了,他都担心遭来野兽,他们现在就在深山边缘,别说来豺狼虎豹,就是跑来几头野猪他们现在都吃不消,还有一个伤员躺着呢,实在不敢赌。周围乌漆嘛黑,也不适合切桃子,赵老汉就道:“小宝,你带爹去神仙地。” “好哦。”赵小宝也不问为什么,拉着爹就去了木屋。 神仙地此时还是白日,太阳明晃晃的,赵老汉已经习惯这乱七八糟的昼夜颠倒了。 两只母鸡带着十八只小鸡仔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可惜他这会儿心情急躁,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小鸡仔。 而他也彻底看清了手中的桃子,若是半年前那颗还有几分青涩,如今这颗就是完完全全成熟了。咋形容呢,反正他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样的桃子,就跟那年画娃娃手里捧着的大仙桃一样,又大又圆,他闺女两只小手都拿不下。 村里那棵桃树结的桃子,在它眼前就是老祖宗和不知道多少代玄玄玄玄孙的区别。 赵老汉虔诚地把桃子小心放在桌上,特意去灶房舀了一瓢干净的溪水,然后仔仔细细把手和匕首洗了一遍。 不洗干净手他都觉得自己玷污了仙桃,实在是长得太可人了,胖嘟嘟的,白里透红,简直和他闺女一样招人稀罕。 赵小宝坐在一旁,两只小手扒拉着桌子,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望着爹的动作,看着被切开而汁水迸溅的桃子,她嘴角不自觉流出了口水。 赵老汉把切下来的第一块递向她,笑得慈爱:“小宝的桃子,小宝先吃。” 赵小宝嘿嘿憨笑两声,歪头张开小嘴,一片冰冰凉的桃片就被她含住。 厚厚的一块,不像第一次放嘴里都来不及尝味儿就化开了,她咬着果肉,一嚼之下发出脆生生的响,清甜的果香弥漫在口齿之间,一时竟有种身子轻飘飘似要飞起来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因为心情太美妙而产生的幻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4节 赵小宝晃荡着小脚,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吃完来来回回把手指头上沾着的汁水都嘬了个干净,乐滋滋催道:“爹,好好吃呀,你也吃。” “爹不吃,留着小宝吃。”赵老汉笑着摇头,他可舍不得糟蹋这么好的东西,又没受伤又没中毒,吃过一次都是天大的福气了,哪能次次都吃呢。他又切下一块放在碟子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桃子递给闺女,嘱咐道:“小宝,桃子太香了,爹不好拿出去,你待会儿寻个机会把这片桃子塞到你大哥嘴里,剩下的你就自个留着吃啊,在神仙地吃,别拿出去。” “不要。”赵小宝把桃子推回去,噘嘴不高兴道:“爹,你再切一下桃子,你也吃,娘也吃,哥哥嫂嫂侄儿们都吃。” “吃啥吃,他们都吃过了。”这次赵老汉说啥都不听她的,“小宝乖啊,他们一没病二没伤,吃多了仙桃会伤福气,咱家就只有你能吃,你是小神仙,吃多少都没事哈。” “爹娘不吃,赵小宝也不吃了!”赵小宝气呼呼地把桃子丢到一旁,双手抱胸偏头一声冷哼,“不吃啦,不看啦。” “嘿,瞧你这小样,不吃拉倒,不吃那就先这么放着吧。”赵老汉寻了个物什连桃带碟子盖上,免得被蚊子嚯嚯。真是的,好好的神仙地咋能有蚊子呢,咋都想不通。 赵小宝见爹真不吃,急得直踢凳子:“爹吃,爹要吃!” “爹不吃。”赵老汉态度坚定,“小宝不要踢凳子,这样不好。” 赵小宝不踢凳子了,改为小嘴高高撅起,嘴里哼哼唧唧表达强烈不满。 可惜没用,片刻后,一家三口拿着两包药出了地窖。 王氏把退热药递给朱氏,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一直惶惶不安:“莫哭了,老大身子骨好,小时候被毒蛇咬了血一逼出来照样下地,这次也会没事的,你抓紧时间去把药熬出来,这是在平安医馆买的退热药,效果好,两碗灌下就差不多了。” 她语态轻松,瞧着半点不着急,朱氏不知为啥,突然就放下了心,既然娘都这般说了,想来是没事的。她擦了擦眼泪,接过药点头:“娘,我这就去熬药。” “老二和老二媳妇,你们两口子去帮你大嫂捡柴烧火。”到底是夜晚,烧火要去水潭边,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王氏开口安排道。 赵二田和罗氏点头,拎着装满溪水的木桶就跟去了灶台。 凉席周围趴着一圈小子,赵小五和赵丰眼睛通红,看着闭着眼咋都喊不醒的爹,心里担心的不得了。赵小宝挤进来,挥手一个劲儿赶人:“小五,你们不要围着大哥,大哥都要呼吸不过来啦。” 赵喜闻言立马嚷嚷:“小姑,咱在山里呢,大伯咋会呼吸不过来。”他们的窝棚都是漏风的,空气好着呢。 被质疑的小姑鼓起了胖脸:“喜儿不听话,不给你红地果吃了!反正你们不要在这里吵大哥,大哥受伤了要休息。” “哼哼,我们才没有吵大伯,我帮大伯擦血呢。”被威胁日后没有好果子吃,赵喜鼻孔朝天哼哼两声,结果起身就跑,溜的比谁都快。 赵小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果香味儿,他瞅了眼小姑,一把拉过身旁的王金鱼:“金鱼,你不是要去找阿爷吗?走,我带你去。” 王金鱼被他拽着,脸上犹豫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挣脱,沉默着跟了上去。 等他们一走,赵小宝立马拿出桃片卷吧卷吧塞到大哥嘴里。 “大哥,小宝给你呼呼。”赵小宝趴在赵大山的肩膀旁边,撅着个腚小心翼翼凑上去吹了吹,一边吹一边掉眼泪,大哥的伤口实在太吓人了,她看着血呼啦哒的骨头只觉得害怕。 大哥一定好疼的。 “大哥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小宝给大哥吃多多的桃子。”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微末光亮下,隐约能瞧见几缕深黑色的浊血像一股细小的水流从骨血中被逼了出来,味道腥臭无比,闻之既呕。 赵小宝吓了一跳,抹掉眼泪,连忙拿过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大哥擦干净。 “大哥,你好臭臭呀。”擦完把帕子丢的远远地,赵小宝又趴了回去,眼睁睁看着大哥的伤口从流黑血,到慢慢流出红色的血,没有臭臭的味道了,她憋红的脸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心里莫名就觉得大哥应该是没事了。 学着娘的样子摸了摸大哥的额头,还是烫烫的,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她用溪水把手洗干净,鬼鬼祟祟扭头看了眼站在悬崖边正在和金鱼侄儿说话的爹,趁人不注意,她偷偷拿出桃子,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塞到大哥嘴里。 赵大山血呼啦哒的伤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血肉十分缓慢地生长着。 咔嚓咔嚓,赵小宝又咬了两坨桃肉,一股脑全塞到大哥嘴里。 好好一个桃子被她啃得像个癞疙宝,果香顺着晚风飘向四周,草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深的林子里更是传来几声高亢的野兽吼叫,听着渗人极了。 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把桃子丢回木屋。 她又趴回去看了眼大哥的伤口,红红的血也不流了,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只有一点点烫了。 等朱氏端着药过来,伸手去摸赵大山的额头,发现温度和平日没啥两样,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尽管失血过多仍旧苍白,但和刚回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捏着鼻子,一副嫌药太臭我要离远一点的小妹,张了张嘴,想对她笑一笑,嘴角一裂却忍不住掉下了泪来:“小妹,大嫂谢谢你,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关你大哥怕是要挺不过来了。” 先前熬药的时候老三去林子里逮了只野兔,用那流寇的刀在兔子身上划了条血口子,没想到野兔抽搐两下后,居然当场就断了气,伤口流出的污血和大山身上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就吓得四肢发软,险些打翻了药罐子。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立马就刨了个坑把野兔埋了。 六神无主之际,她就听老三说大山没有当场被毒死,怕是和小妹有关。 虽然兔子体型小,但它的伤口也小,大山体格大,可那一刀直接削掉了他一块肉,而兔子当场就死了,他除了昏迷发热、呼吸灼热了些,脉搏啥的都跳得还是很劲儿,没有身中剧毒的将死之态。 朱氏啥都不懂,只知伤了大山的流寇在武器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而大山没有像兔子一样当场归西,不是他比兔子命大,而是因为他当初被小妹喂了桃子。 那夜,他们夫妻睡得迷迷糊糊,其实啥都不知道,还是隔日醒来两个儿子偷偷和她说,昨夜小姑摘了神仙地那棵桃树上的桃子,他们睡得熟叫不醒,就给他们塞嘴里了。 全家都有,每人一片。 当时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和麦芽糖一样,小妹从不吃独食,啥都要分家里人一口,她吃惯了小灶,也没觉得一片桃子有多稀罕……直到后来二癞和李寡妇醒来,那么严重的伤,竟只是喝了几碗药就痊愈了,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把平安医馆的大夫吹上了天,说他是华佗在世,有和阎王爷抢命的大本事。 只有他家才知晓,一切都是因为神仙地的桃子。 如今,朱氏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当初吃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大山也是因为吃了桃子,所以才抗住了毒性。 眼下不过熬个药的功夫,他那踩在黄泉路的半只脚就被小妹拽了回来,她一时情绪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万幸,万幸”。”啊! 她端着药的手都在发抖,赵小宝却不知她复杂的内心,一个劲儿盯着碗,生怕苦苦的药溅到身上来了,最后干脆滋溜一下爬起来,火急火燎道:“大嫂,你喂大哥喝臭臭药,小宝要去找爹了!” 朱氏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出窝棚,这会儿雨彻底停了,爹娘他们都在附近,她也不担心,只扬声道:“慢些跑,地滑!” “好嘞。”赵小宝穿着棉鞋,牵着裙摆,调皮地在沾满雨水的野草上蹦跶了两下,感受冰凉的雨珠坠落,乐得龇出一口小白牙。 她穿的厚实,半点不冷,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蹦蹦到了赵老汉身边,正伸手要抱,就听见王金鱼说:“阿爷,我已经决定好了。”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起来,看着眼前的娃子,想了想,还是道:“金鱼,你要想清楚,你若一直待在村里,敌人咋都找不到你,当初大山他们谨慎,并没有在路上留下什么痕迹,在咱家你是安全的。可你要是出了村,去了镇上,露了脸见了外人,可就再藏不住了。” 虽然之前他也想过这件事,却没想到孩子先提了出来,他想去镇上,想去于家祖宅走一趟。 他觉得娃儿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才找他说的这件事,但他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是见了流民被刺激到了,头脑发热才想去于家。毕竟他之前也说过,于家对他而言并不安全。 他耐心地和他说明利害关系:“若是运气好,先遇到的是你外公和舅舅派来的人,那一切皆大欢喜,你日后也有可以依靠的人,不用再留在村里。可你也要考虑到,若是运气不好,你遇到了仇家,这可真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再也收不回来了啊。” 听罢,王金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点头:“阿爷,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双目澄澈,看着赵老汉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稚嫩却也坚定:“如阿爷所言,我若一直待在村里,安全自是不用担心。可同样的,我外公和舅舅便是把庆州府翻了个面,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 “瑾瑜这几日已经想通,就如阿爷和三位伯父,为了家人的安危,日后的生存,不顾危险下山与流民拼命,安稳的当下是你们拿命博出来的,而不是偏安一隅等着救世主从天而降。” “世道安稳时,人当博名博利博前途。世道不稳,但父母兄弟姊妹皆在,则博一个安身之所,只愿家人平安喜乐。” “可若父母不在,兄弟姊妹不存,当博一个报仇雪恨!” 他倏地抬起眼,眸中暗藏汹涌。 “瑾瑜身为爹娘的儿子,弟妹的兄长,怎能贪恋当下安稳时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成了拳,瘦弱的身躯被凌冽山风吹得仿若磐石般屹立不倒,“纵使前路坎坷,我也当一往无前,为我爹娘,祖父,还有弟妹讨回一个公道!” “阿爷,我是贺瑾瑜。” 我也,当不了王金鱼。 第59章 翌日,天刚亮,赵老汉和赵三地就要带着贺瑾瑜离开了。 事情太过突然,从贺瑾瑜找上赵老汉说要离开,到赵老汉通知家里人,说明日就要带着孩子去镇上,雷厉风行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赵老汉还道:“如果此行顺利,瑾瑜就不会回来了。如果不顺利,那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这般说当然不是故意吓唬家里人,即便贺瑾瑜再次表示让阿爷把他丢到官道上,他自己去于家,只要没人看见他和赵家人走在一起,就算他真的运气不好撞到了仇人跟前,赵家人也不会有危险,大不了就是他去阎王殿和爹娘弟妹团聚,咋都牵连不到赵家头上。 不过这个想法遭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对,即便他们知晓此次带贺瑾瑜出门可能会给家里惹来大祸,但感情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贺瑾瑜才来家里时,可能他们真能随了他的意,直接把他丢路上,至于等来的是亲人还是仇家,那就全看他的命了。 可现在说啥都不可能给孩子扔半道上,朝夕相处这么久,是个人就有感情,别说赵老汉做不出来,就连王氏都不行,说啥都不不同意。她想的是,如果贺瑾瑜的外公和舅舅一直在找他,国公和将军是多大的人物?他们必有天大的能耐,但凡他们有心,派人守在于家,甚至是守在潼江镇,只要贺瑾瑜一露面,他们的人肯定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仇人也是。 不过王氏问过贺瑾瑜,他的爹娘有没有得罪啥大人物,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既然没有得罪过连孩子都知道的大人物,杀了贺知府和夫人的是流民,就算这群流民背后有人,私下也在找贺瑾瑜,她以己度人,事关女儿女婿的血海大仇,遗落在外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外孙,她要是那个啥国公,对寻找孩子这件事必然是要付出全部的心力。 她倾向于,即便是有两方人马在同时寻找贺瑾瑜,那什么国公和将军在这件事上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大。 因为贺云章遇难时,可是庆州府正儿八经的知府大人,是大兴朝的官员,就算仇人躲在暗处想寻找娃子想灭口,那也得暗戳戳来,反倒是国公和将军可以大张旗鼓找人。 他们既能动用私下的力量,也能动用官府的权利。 这些都是王氏的猜想,她尽可能把事情往更好的方面去想,不过啥事都有个意外,假使那个国公和将军就是屁本事没有呢?那这趟出门的危险程度就大大增加了。 于是她叮嘱老头子:“若是事情不对,你们爷俩就赶紧带着孩子跑。”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心情顽笑:“别的且不说,跑我是没输过谁,连流民都跑不过我。” 王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杀了两个流民,瞧给他能的! 时辰不早了,赵老汉把孩子抱到背篓里,想了想,还是对一家老小道:“你们有啥话要对孩子说,都抓紧时间吧。”如果此行顺利,王金鱼就彻底成了贺瑾瑜,孩子会被他的亲人带走,而他们这些“半路亲戚”,无论是身份的差距,还是一南一北的遥远距离,此生怕是难以再见了。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五个小子,这段日子,他们和王金鱼同吃同睡,一个被窝里放臭屁的深厚兄弟情,就算偶尔因为学习的事情闹别扭,转个身立马又勾肩搭背哥俩好了。 眼下听阿爷这么一说,他们就明白王金鱼是真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尚且年幼的他们不清楚,他们只知道日后再也不能一起玩了,再没人教他们认字算术,他们身后也要少一个跟屁虫了。 隔着背篓,贺瑾瑜站在里面,五个小子站在外面,所有人都很不舍。 “金鱼,不管你在不在家里了,你都是我们的兄弟,一辈子都是。”赵小五难掩失落,“日后没有咱们兄弟几个给你撑腰,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人记得跑啊,逃跑不丢人,被打才丢人。” “大哥说得对,打不过就跑,你教我们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谷说,“我们都记住了,你自己可别忘了。” 贺瑾瑜点头,隔着镂空的背篓,他把所有人的面容都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也被这股离别的愁绪影响的眼角发红:“我记住了,打不过就跑,我不会逞强的。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不管身在何方,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别忘了我。” “金鱼,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就来帮你打架。”阿登抬起胳膊,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等着哥来帮你杀仇人,到时候我一刀砍一个,谁来谁死。” 贺瑾瑜难过的神色一缓,笑着点头:“阿登,我等着你来找我,到时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还和家里一样,你有的我有,我有的你也有。” “嗯!”赵登抬手,和他隔着背篓击掌。 “回去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把对方的名字和长相记住,等日后哥几个帮你揍回来。”赵丰也说。 “金鱼哥,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最小的赵喜嗷嗷直哭,他以前从来不叫王金鱼哥,现在王金鱼不逼他了,他反倒心甘情愿叫他哥了,“等我长大就和四哥一起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们啊,路好远的……” 隔着背篓戳了戳他脏兮兮的小脸,贺瑾瑜点头:“喜儿,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找对了地方,你和门房报你的名字,我保证没人敢拦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5节 六个小子越说越来劲儿,这下不止赵喜掉眼泪,连一旁的大人都忍不住了,连连侧头抹泪。 王氏抱着埋在她肩上无声哭泣的赵小宝上前,看着即将离开的贺瑾瑜,一时难受的说不出话来。遥想第一次见面,她还因为大山擅自带了个孩子回来而生气,留下他时,尽管没有表现出来,可心里到底是有两份憋闷。 可那点心不甘情不愿,在往后的朝夕相处中,看着那么金贵一个娃儿,在她家吃着粗茶淡饭,瘦弱的身板日日担着柴火从山上下来,不嫌弃鸡舍茅房腌臜,每日帮着喂鸡,没人叮嘱自己就会拎着水桶去冲刷茅房的木头板子,一声声“阿奶阿奶”,叫得她心软又心疼,事到如今了,他还惦记着不想连累家里,让老头子把他丢在路上就好。 那么好的孩子,那么好的孩子啊…… 她拍着怀里哭得小身子抽抽的闺女,对一旁的大儿媳示意。 朱氏拎着一袋热乎乎的馒头上前递给贺瑾瑜,温声道:“瑾瑜,这是阿奶和几个伯母给你蒸的馒头,你拿着路上吃啊,咱家没啥好东西,只能让你拎着半袋馒头走,你心里莫怪。大伯母不会说啥好听话,就盼你此行一切顺利,早日和亲人相聚。” 贺瑾瑜紧紧攥着布袋,手里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压在了心口,沉重的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了,他垂下脑袋,强忍着鼻酸道:“谢谢阿奶和几位伯母,这段时日劳你们照顾,你们辛苦了。” 朱氏哪里受得了他这般说,当场就哽咽住了。 罗氏和孙氏也上前轻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关心话语,除了还没醒的赵大山和埋在王氏怀里不愿抬头的赵小宝,所有人都一一上前和孩子说了话。 许是冥冥之中,他们觉得金鱼这次怕是真的要走了,心里都很是不舍。 赵老汉把两把大刀放在麻袋里,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便看向一直拒绝抬头的闺女,扬声道:“小宝,不和你金鱼侄儿道别吗?我们要走咯。” 所有人都看向死死攥着王氏的衣裳,疯狂摇头的赵小宝。 王氏感觉肩头的衣裳已经湿透,怀里的闺女哭得浑身哆嗦,却倔强的无论如何都不愿抬头,更不愿开口说话,似乎只要她不说,王金鱼就不会走。 贺瑾瑜一只手攥着装满馒头的布袋,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已经被他捏变形的红地果。他始终记得那日,初来赵家,她趴在床头,仰头笑眯眯地喊他“金鱼侄儿”。 她说:“我是小宝小姑,你要听小姑的话。” 之后,他一直很听话,小宝小姑也很有长辈的风范,最开始村里有调皮的小子骂他破落户小子,大老远跑来投奔亲戚,说他是赵家的仆人,只能吃剩饭,要和妇人家一样去灶房煮饭洗衣裳,还说日后秋收,他要被绑在地里割稻子,仆人只能干活不能吃饭。 小姑听见后,气呼呼跑到那几个孩子的家里,朝着他们的爹娘学嘴,闹得那几个小子回家被狠狠打了一顿。 小小的姑娘,比他还小的年纪,却敢为他出头。 见阿爷把刀丢到背篓里,知道这是真要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对埋首在阿奶怀里的小姑娘喊道:“赵小宝!” 赵小宝顶着一双肿成核桃一样的眼睛,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扭头生气喊道:“我是小宝小姑!” “小宝小姑。”贺瑾瑜摇了摇手头的红地果,看着她的花猫脸,笑得灿烂无比,“谢谢小宝小姑的红地果,特别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果子。” “我挑大的给你呢。”赵小宝哼了一声,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她蹬了蹬腿,王氏便抱着她走过去。 两个孩子,一个站在背篓里,一个被娘抱在怀里,瞪着眼瞅对方。 “金鱼侄儿,你把眼睛闭上。”赵小宝突然说。 贺瑾瑜也不问为什么,直接闭上了眼。 “再闭紧一点,用两只手捂住,小姑没有说睁开眼,你就不能睁开。”赵小宝拿出桃子,周围的人脸色微变,但却没有说什么。 贺瑾瑜听话地用两只手遮住眼睛,一片漆黑下,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和昨夜一闪而逝的一模一样。 赵小宝张大嘴,连鼻涕带眼泪狠狠啃了两口,然后把一大坨滋味难言的桃子塞到了贺瑾瑜嘴里,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少一个侄儿了,又伤心的哭了出来:“吃吧吃吧,吃了好上路。” 听着小姑不吉利的话,贺瑾瑜嚼吧了两下,嘴里冰冰凉的东西瞬间就化成水消弭在了唇齿之间。 他顿了顿,随即嘴角一弯,温声笑道:“谢谢小宝小姑给的新果子,比红地果还甜呢。” “那可不,我才不给外人吃呢。”赵小宝带着哭腔说,“你是我的侄儿,我才给你的。” 王氏和赵老汉对视一眼,均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也想过,孩子就要走了,正好小宝摘了桃子,要不要给孩子吃一口,咋说都叫了他们这么久的阿爷阿奶,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让他带走,穷人有穷人的烦恼,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忧愁,瞧着是过好日子去了,可谁知道呢? 不过老两口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管咋样,小宝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可没想到,最后小宝还是给他吃了。 孩子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想法,小宝把金鱼当成了亲侄儿,如今人要走了,就想让他吃口好的。 那就……吃吧。 … 直到离开晚霞村,贺瑾瑜都没有睁开眼。 这次带他去镇上的是赵老汉和赵三地,他们没有下山,而是走的山路。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举家下山的村民,村民大概得了信儿,知晓是他们把流民杀了个干净,一方不想交流,另一方不敢开口,倒是半点没有耽搁。 四个时辰的山路,中途歇了两次,到镇上时,差不多已是午时。 经历了流民进村,他们被迫躲到山上,再到下山……赵老汉以为外面的世道已经彻底大乱,但看着行驶在大道上的百姓,进进出出热闹不凡的镇口,行人除了步伐匆匆了些许,好似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拿着大刀烧杀抢掠的流民,没有四处奔逃的百姓,和他想象中的完全就是两个模样。 “爹,外头咋这么安生啊?”赵三地一直紧绷的身体显得是那么的滑稽,他还以为外面全是流民,他都做好了一路杀到于家的准备了。 “我咋知道!”赵老汉没好气道,背上的重量衬得他像个傻子,他可是背着两把大刀呢!现在不但要防流民,他还要防百姓,免得让人以为他们父子才是那个流民。 奶奶个腿的,难道只有他们晚霞村在遭难?? 大家都在过安生日子,只有他们在累死累活杀流民?? 赵老汉心态有点崩了,不是,凭啥啊?都是一个镇的,他们村还更偏呢,咋那群该死的流民偏偏就跑到他们那山旮旯去了?! 他不平衡的内心在进了镇子,打听到潼江镇为啥这般“太平盛世”后,瞬间乐开了花。 “瑾瑜,你听见没?你舅母居然带着兵杀回于家了!” 第60章 就在半个月前,于家那位嫁到国公府、跟着丈夫远赴边疆的嫡支大房大小姐于琳琅,她带着一群护卫,一路从庆州府杀到广平县,再从广平县一路清剿流寇,直达位于于家祖宅的潼江镇。 据说,于琳琅回到老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困守在老宅守门户的继母的奶兄给砍了。 第二件事就是派手下把窝藏在潼江镇的流寇尽数清理了个干净,随后又派人搜查十里八乡可有流寇作祟,遇到便就地格杀,无则仔细搜查一番后礼貌告辞。 不过短短数日,潼江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被清理了个遍。 如今整个广平县,最安全的就是潼江镇,所有流民一听于琳琅,那反应简直堪比索命阎王,闻风既丧胆。两日前,听说还有县城与府城的官兵前来递拜帖,然而别说进门,拿帖子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守门的护卫抽刀砍成了两半。 如今整个庆州府上下,于琳琅已放出话来,流民若敢踏入潼江镇半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砍一双,不信邪的尽管来试! 此话一出,无论外界是何想法,反正潼江镇是彻底安生了。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也是为何潼江镇的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流民破城前的太平日子,百姓安居乐业,酒楼店铺商贩,驴车马车骡车,挑担的汉子,背篓的妇人,无忧无虑的孩童,往来人群络绎不绝……一路走来,让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赵老汉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仿佛他一只脚在乱世,一只脚在盛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他暗自把这股情绪掩下,最终只能无奈感叹一声,这就是偏远的弊端啊,真就他娘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瞧瞧离得近的村子,还有护卫帮着剿匪,哪里像他们,堵了满满一粪坑的尸体,想保住自家那仨瓜裂枣,全靠自己拿命去拼。 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将军夫人亲自镇守此处,想来对方的目的和他们此行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就如当初贺家出事,护着贺瑾瑜逃命的李宣第一反应就是往姻亲于家跑。于琳琅此番动静颇大,闹得庆州府上下皆知,想来也是故意为之,要在偌大的庆州府找一个孩子实在太过困难,不如反其道行之,把自己在于家的消息散播出去,让孩子主动来寻。 可她没想到的是,贺瑾瑜所藏身的晚霞村在山旮旯,消息闭塞到皇帝死了都得隔两年才知晓,若非这次流民进村把孩子刺激到主动提出就算冒险也要来于家一趟,否则就算她把潼江镇翻了个面的剿匪找人,没个两三月也来不了他们晚霞村。 谁让他们那处偏呢。 … 于家祖宅位于镇西,倒也好找,宅子最阔气的那户便是。 谨慎起见,赵老汉没让贺瑾瑜露面,还是让他待在背篓里,他则站在远处偷偷观察了一番,见于家大门口站着两个身高八尺有余,身板笔挺如松,瞧着比他们在府城见过的守城兵还要多几分军人架势的护卫,想到孩子的舅舅是大将军,百姓也说于家小姐亲自带人围剿流民,将军舅舅有个厉害媳妇,厉害媳妇带着疑是军营里的兵充当护卫剿杀流民,好似也没啥说不通的。 “瑾瑜,你偷偷瞅瞅,站在门口那俩人你认识不?”赵老汉敲了敲背篓,“像不像你舅舅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贺瑾瑜透过镂空的缝隙看向于家大门,虽然父亲是庆州府的知府,逢年过节于家老宅这边也会派人前来送礼,两家在明面上互有往来,但因为当年表兄失踪一事,他们家其实只和远在边关的舅母亲近,和于家仅是表面关系,叫人挑不出错,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当初李宣大哥带着他来潼江镇,其实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若非如此,当初他也不会在临终前把他托付给大山大伯,而不是求大山大伯带他去于家。 显然他心里也清楚,留守在潼江镇困守老宅的大管事,乃是于大老爷后娶续弦的亲奶兄,和当年表兄失踪一事有关。 只是当初他们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几个参与其中的丫鬟也在一夜之间暴毙,而把表兄偷走之人还是和舅母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自己人联合外人,简直叫人防不胜防。此事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外公和舅舅也拿对方毫无办法,而于家大老爷宠爱继室,对方一哭求,便把此事轻易揭过,只把人远远打发到乡下老宅看门,就算是对陈家的怀疑有了一个“交代”。 两家龃龉多年,他来此求助,非但不能安心,甚至还要担心对方使坏。 因此即便离得近,贺瑾瑜一次都没有来过于家,对此处很是陌生。但地方陌生,人却是熟悉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守在大门口的两个护卫,正是每年年下都会从遥远的边关赶来他家送年礼的护卫。 和舅舅从小一起长大,被冠以家姓的陈大和陈二。 贺瑾瑜下意识抓紧了背篓,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见到熟悉亲近之人的激动:“阿爷,我认识他们,他们是我舅舅的贴身护卫,是自己人。”以陈大和陈二的身份,如何都不可能来看守大门,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是舅母的安排,守门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为的就是让他放心。 “可以信任不?”赵老汉不放心问道。 “嗯!” “成。”赵老汉深吸一口气,正要鼓足勇气去搭话,却没想到对方也偷偷打量他们许久了,率先问道:“喂,那个老汉,对,就是你,瞅啥呢,一直鬼鬼祟祟的。” 可不就鬼鬼祟祟的,赵老汉以为他掩饰的很好,实则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别人眼中。 “我,我在河里捉到个金贵物,不知贵府可有兴趣一观?”赵老汉带着儿子上前,乡下老汉一双草鞋沾满了泥巴,走了四个时辰山路,一身造得埋汰,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淳朴憨厚气息。 陈大不着痕迹把他打量了个遍,并未看出端倪,想来招摇撞骗也不敢撞到他们面前来:“何物如此金贵?可拿出一观。” “一条金鱼。”赵老汉语不惊人死不休。 陈大一顿,随即一双虎目猛地射向他。 赵老汉被他瞅得额头冷汗直冒,顿感压力倍增,心中愈发坚定要离这些大户人家的人远一点,一个护卫就给人这么强的压迫感,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但凡表现出任何异样、脖子上的脑袋立马就要和身子分家的错觉。 陈大看向他们身后的背篓,下意识握紧了手头的刀柄。 旁边的陈二也是如此,紧紧盯着他们父子,仿佛他们若敢做出任何不轨举动,立马就会抽刀杀人。 赵老汉和赵三地打了个寒战,骇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对方看他们不顺眼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进镇后一直蜷缩在夏被里的贺瑾瑜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凝滞,他再顾不得别的,连忙开口:“陈大,陈二,是我!”他一把掀开被子,脑袋还未冒出来,就被赵老汉眼疾手快给摁了回去,他一脸谨慎看了眼四周,好在大户人家不是乡下,尤其是于家,宅子大,占地广,邻里邻居相隔甚远,树上连只鸟都没有,他这才狠狠放下心来。 “护卫大哥,还请切莫动怒。”他看着陈大讪笑,“老汉是捡鱼人,并非捕鱼人。” 陈大早在贺瑾瑜出声时便连跨数步走了过来,他一把抓着赵三地的背篓,看向藏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贺瑾瑜,脸上闪过一抹大喜之色。 “陈二!” 陈二拔腿冲进宅院内。 不多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6节 … 于家的堂屋。 赵老汉和赵三地坐在雕刻着祥云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椅子上来回磨屁股。 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两盘精致的点心,悠悠茶香萦绕鼻尖,父子俩却没那个鉴赏水平,渴了就一口闷,喝完咂咂嘴,滋味是比他们在山里薅的山茶好喝多了。 喝茶吃点心,父子俩半点不带客气的,主人家让他们别客气,他们也懒得客气,反正日后也不往来,也就不装模作样了。 陈大陈二在一旁小心待客,茶水都换了三壶,收拾好情绪的于琳琅带着换了身衣裳的贺瑾瑜姗姗赶来。 俩人眼睛都红红的,可见大哭了一场。 贺瑾瑜一见赵老汉和赵三地,走上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赵老汉吓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他,急道:“这是干啥啊,赶紧起来!” “老人家,救命之恩大过天,让孩子给你磕几个头吧,你受得。”于琳琅笑着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赵老汉祖上三代贫农,哪里和这样的贵人说过话?顿时僵直了身子,硬生生受了孩子三个响头。 于琳琅冲陈大使了个眼色,陈大去了一趟外头,不多时,十几个侍卫整齐划一端着饭菜上桌,全是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 “两位请上座。”于琳琅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听瑾瑜说你们一大早就出门,连朝食都没有吃,走了好几个时辰山路实在辛苦,眼下时间太赶来不及备饭菜,午食简陋,还请不要见怪。” 赵老汉下意识站起身,又是拱手又是弯腰,不知道这些大户人家有啥礼仪,干脆瞎做一通:“哪里哪里,将军夫人客气了。” 赵三地忙跟着起身弯腰拱手,行动间椅子被推得“嘎吱”作响,正欲叫他们别客气的于琳琅话音一顿。 父子俩臊得面红耳赤,看着端坐在主位上的将军夫人,即便对方并未露出任何轻视或不满,他们仍是觉得别扭难捱,这饭真是吃不下一口啊,还不如回家啃馒头自在。 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局促,于琳琅借口还有事,让贺瑾瑜在此陪他们父子二人用饭。 她走之前,还挥退了陈大等人,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等人都走了,赵老汉才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怪没出息的,扭头看向明显已经不太一样的贺瑾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人靠衣装马靠鞍,瞧瞧,这衣裳一换,谁还能看出这是跟着小五他们满山跑的王金鱼啊。 这就是门第,这就是差距,同样一身衣裳,小五穿上就是台上的戏子,不伦不类。 瑾瑜穿上,就是少爷,是本该如此。 “瑾瑜,日后要好好的啊。”他心里无端生出了些距离感,不是他不亲近孩子了,是觉得不该亲近了。 见他不动筷,贺瑾瑜心里有些难受,于家的东西便是再简陋,在赵家眼中都是天上地下触摸不到的金贵物,这桌子饭菜若是出现在家中的餐桌上,小五他们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可出现在于家,阿爷和三伯连筷子都不敢动。 “阿爷,三伯,你们吃一点吧。”贺瑾瑜似乎也感觉到了阿爷的疏离,他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不想他们远了自己。 赵老汉心下难受,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吃了起来。 他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顿饭的时间,贺瑾瑜说了好多的话。 他说,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去边关了,京城去不得,那里对他而言不是安全之地,反而是埋骨之处。他的外公如今处境危险,舅母这次大张旗鼓来庆州府找他也是冒险之举,回边关的路上许是并不平静,好在舅舅和外公留有后手,路上有人接应。 他还对赵老汉透露了一个消息,是刚刚舅母告诉他的,朝廷有意在庆州府内征民兵,不日便会降下旨意,时间大概在秋收之后,此次征兵极为严苛,不许用银钱替之,也就是除了有功名的读书人,其余百姓,无论是富户还是工匠,亦或贫农,家家户户都躲不过,都要去服役。 说完,他有些期待地看着赵老汉,小心问道:“阿爷,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边关吗?”不等赵老汉拒绝,他忙补充,“这是我舅母的意思。”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我舅母说,这是陛下的旨意,她便是想帮忙如今也不敢轻易插手。还有那背后之人,若是顺藤摸瓜查到你们身上,反倒会给家里遭来灭门之祸。” 赵老汉听到他说征兵,再一次感叹他家小宝仙子果然是神仙下凡,瞧瞧,瞧瞧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嘿,他家早就知道了! 暗自激动完,他又瞬间冷静下来,这实在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他想了想,道:“瑾瑜,替我谢谢你舅母,我们一家就不跟着去捣乱了。”要说一点不心动那是假的,但要说特别想去,那更是假的。 边关那是什么地方?和外族人打生打死的埋骨地儿!更别说瑾瑜的意思,去边关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就算路上有人接应,这群护卫肯定也是紧着将军夫人和瑾瑜保护,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家这一串小的老的可咋整? 说他小心眼都成,反正除了自家人,他不信外人。 诚然,跟着他们去边关可以躲过征兵,但去了之后呢?就算一路太平,他们在边关人生地不熟,人家是将军,他家是泥腿子,人家贵人事忙,咋可能事事关注到你,到时他家咋生活?分田给种不?有地给建房不?新村子安全不?会不会有比流民还可怕的外族人跑到村里来烧杀抢掠? 躲了征兵的坑,后续可能还有无数个数不清的坑,赵老汉觉得这事儿答应不得。 也没那么简单。 何况瑾瑜都说他外公如今处境危险,那远在边关的舅舅还能好得到哪儿去?还有他舅母,外嫁女回娘家祖宅,头一件事就是砍继母的奶兄,可见于家和陈家的关系远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而且他家还有个天大的秘密,他觉得自家人没那个脑子能在聪明人面前瞒天过海。 所以还是各归各位,日后不要往来的好。 和他们家有关系的是贺瑾瑜,不是于家,更不是陈家,即便抱上这两棵大树能有机会改换门楣,但赵老汉眼中一片清明,并没有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瑾瑜,你是一个再聪明不过的孩子,阿爷知晓你的意思,但咱家是个啥情况,你也知道。”赵老汉放下了筷子,看着他道:“我们家没啥大本事,更没心气,没志向,就想着好好过日子,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有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就成。你那几个兄弟都是空有力气没有脑子的蠢蛋,你把他们带在身边也只会给你闯祸,对你半点帮助都没有,你想拉拔他们,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你那三个伯父也是,别看他们能杀流民,凭的不过是一腔蛮力,在乡下还能算条汉子,你让他们去外头试试,就之前守门那两位,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干翻。”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试图让气氛松快些,免得孩子失落得都要把脑袋埋心口了,“阿爷就希望你好好的,日后要是有机会呢,长大了报了仇,还记得咱家,就回晚霞村看看我们,如果到时阿爷还活着,就亲自给你办一场杀猪酒,哈哈,你小姑说要炖猪蹄,这不,这回你是吃不上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犹豫了许久,还是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掌,轻轻覆盖在了贺瑾瑜的头上,温声道:“瑾瑜,好好学本事,只要你不嫌弃,咱家大门永远给你留着,你是贺瑾瑜,但你也是王金鱼。” 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擦掉他脸上的泪:“永远都是。” 一顿午食吃了一个多时辰,没有人来打搅他们。直到饭菜都凉了,时辰也不早了,赵老汉和赵三地也该起身告辞了。 贺瑾瑜眼睛通红,他跟在舅母身后,亲自把阿爷和三伯送出家门。 来时走的是大门,走时出的是偏门,这是赵老汉要求的,走大门太扎眼了,他现在就想安安生生别让人惦记上。即便于琳琅表示不用担心,她会扫清所有痕迹,不会让人找到他们,更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但赵老汉还是不放心。 他这人就小心眼,不相信外人。 出了于家的门,赵老汉和赵三地一次都没有再回头,该说的话之前就已经说了,何况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亲人,他们算个啥啊?尽管这么安慰自己,赵老汉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有种把自家孩子丢到别人家寄养的憋闷感。 是真养出感情了,心里真不舍得。 也是真不敢回头,他担心自己会心软,要是脑子再一抽做出什么抢孩子的举动,那俩护卫估计要抽刀捅他们心口了。 脚步匆匆离开于家,离开镇西,离开潼江镇。 一路没有停歇,直到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彻底安全后,父子俩才寻了个地儿坐下歇脚,顺便检查背篓。 他们的背篓被塞了不少东西,将军夫人明面上没有说啥,但暗地里却暗示愿意带上他们一家远走边关,他拒绝后,又让人往他们背篓里塞了不少谢礼。 首先就是一袋银子,拎起来重的很,赵老汉解开绳子一瞧,圆乎乎的小元宝大致一数有二十几个,当然,是银的。 差不多一百两银子左右。 剩下的就是一些点心,茶叶,彩色丝线,晒干的山珍,名贵的药材,还有贴着标签的药瓶……赵老汉不识字,打开瞧了瞧,里面有药丸,也有药粉,零零总总用一个匣子装起来,得有十几瓶。 他小心放回去,决定拿回家给小宝看,几个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会背不会写。反倒小宝脑瓜子聪明,一个字学两遍就会了,虽然在地上练鬼画符,除了她没人认识,但好歹也是全家唯一一个会认字的人呢。 打开最后一个匣子,里面塞满了金叶子,金葫芦,金瓜子…… 赵老汉和赵三地倒吸一口冷气,将军夫人出手真大方啊! 然而,不等这口气落下,赵老汉捏起一片金叶子,再拿过一个金葫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乍看咋觉得这纹路样式熟悉的有点过了头。 反应过来在哪里见过,他好悬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这,这玩意儿……”他捧着匣子的手直发抖,“咋和咱当初挖到的金子一模一样啊??” 第61章 不怪赵老汉一眼认出,实是穷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金子,稀罕呐。 老婆子把金子埋在神仙地那棵桃树下,他时不时就要挖出来数一数,摸一摸,扁担使多了都会滑溜,更何况金子。一片金叶子有几条纹路,金葫芦大小比例,他只需略一打量,再上手一摸,就知晓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就一模一样。 他心头揣揣,下意识把匣子盖好,扭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儿子,犹豫着问道:“老三,这大户人家是不是都认识同一个工匠师傅,打金子也找的同一个人啊?你爹我这心咋突然那么不安呢。” “咋啦?”赵三地还沉浸在将军夫人出手阔绰的喜悦里,这多不好意思啊,又是银子又是金子,嘿,金鱼在家里顿顿吃糙米配野菜,咋就值得这么厚重的谢礼,嘿,他们养孩子是心甘情愿的呢。 他伸手想从爹怀里把匣子接过来仔细稀罕稀罕,结果被赵老汉狠狠瞪了一眼。 “我就瞧瞧,又不私藏。”赵三地有点委屈。 赵老汉来来回回看了眼四周,除了林子就是林子,他小心翼翼把怀里的金匣子塞到背篓底下,用茶叶和点心盖住,犹觉不放心,又起身扯了几|把野草盖在上面。 赵三地看他鬼鬼祟祟的做贼行为,一脸摸不着头脑:“爹,你干啥呢?这是瑾瑜舅母给咱的谢礼啊,你咋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跟偷儿一样。” “你懂个屁!”赵老汉骂骂咧咧薅了半背篓野草,心里咋都觉得不得劲,一拍大腿嗷道,“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咱不会是挖了于家藏的金子吧?” 说着他又有两分庆幸地继续拍大腿:“还是你娘聪明,知晓那匣子金物轻易用不得,就怕被人发现,一直没敢拿出来。那些个簪子啊,长命锁,金叶子,哪样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可我这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会是于家的东西啊……” 虽然花瓶是他们无意中挖的,但咋说呢,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人家藏的老底啊,就给人这么拿走了,他内心始终有些不安,就怕被人发现。 虽未做贼,却是为贼。 好在老婆子谨慎,没有被从天而降的富贵冲昏了头脑,藏着金子不敢用,唯一一次动了心思,还是老大他们带着小宝去府城,想着府城大,他们这点家当岂不是鱼儿入了江河,谁还能注意到你?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老大他们被府城迷了眼,又是听戏,又是围观孤女卖身葬父,热闹凑不完,最后反倒耽误了正事,那匣子金物什原封不动带了回来。 眼下这可咋整啊! 赵三地听他说完人傻了,当初挖的金子和于家有关?他们发的是于家的难财? “那咋整啊,我们要拿回去还给于家吗?”于琳琅是瑾瑜的舅母,他们无心之举挖了她娘家人埋的金子,按理说他们这关系……呃,他们和瑾瑜的关系,怎么都不能贪人家的金子,免得日后被他们发现了不好。 除非他们一直藏着,一辈子都不拿出来。 可谁家金子藏着掖着不用?不能花的金子和石头有何区别?还占地儿呢。 赵老汉也有点犹豫,尤其是那个长命锁,就算他没啥见识,也知晓长命锁一般是给家中受宠的孩子打的,讲究些的人家会让孩子一直戴到十二岁。 长命锁埋在坑里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孩子贪玩,自己埋的。二是孩子夭折,父母不愿睹物思人,亲手埋的。 可就算是孩子早夭,那也该是随葬,咋都不应该是埋在镇外那片林子的歪脖树下吧? 说不通啊! “要是还回去,人家误以为是咱偷的咋办?”赵老汉愁的很,那群护卫气势骇人得很,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权贵人家有任何往来,他赵大根的膝盖也不软啊,可面对那样的人,脊梁就没挺直过,咋弯都觉得是应该的。 再说了,金子是他们挖到的,又不是他们抢的,既然你们敢埋,那就要做好被人挖走的打算不是,他们凭啥要还啊?也没刻你名儿啊! ……哎等等,好像还真有刻? 赵老汉猛地反应过来,长命锁上好似真刻有名字?当初因为全家文盲,十四口人愣是凑不齐一个识字的,就当那是鬼画符没放在心上,看习惯了小宝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那歪歪扭扭的字体瞧着和长命锁上的刻痕颇有些神似哈? 或许是良心过不去,也或许是将军夫人出手大方,赵老汉犹豫片刻后,一把背起背篓,狠狠心道:“算了,看在瑾瑜的份上,咱就多走这一趟!相信他舅母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咱没偷没抢,就是运气好了点,有啥错啊?没有一点错!” 赵三地连忙拎起背篓跟上,却见爹不是折返回镇上,而是往家的方向走,急道:“爹,你走错道了,这不是去镇上的路啊!” “口说无凭啊,咱不得把东西带去?”赵老汉骂骂咧咧,不然就这么折返回去敲门说哎呀我家在镇外林子挖到一个花瓶,里面的金叶子和你给咱的谢礼一模一样,你要不瞧瞧这是不是你家埋的,真不好意思啊这都怪咱运气太好了,要真是你娘家的东西那就收回去吧巴拉巴拉……就算是那个长命锁,顶天也是啥隔房子侄、更甚是庶房支脉的早夭幼儿的遗物,人家堂堂一个久居京城的大小姐、如今的将军夫人,能看上你那点东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7节 怕是要误认为他们这是半道改了主意,想跟着他们去边关故意找的筏子递话呢! 哎。 论迹不论心,赵老汉贪归贪,不舍归不舍,到底还是个朴实的庄稼老汉,不知道也就罢了,能心安理得占了去。如今既然知晓这有可能是于家的东西,甭管主人家在意与否,他只管自己良心过得去,其他的再说吧。 何况人家这次一出手就是一百多两银子,还附带一匣子金子,这是过了明路的银钱,日后他们想咋花都成,再不用畏手畏脚担心被人发现。 做人莫要太贪心,贪心没有好下场,赵老汉一路说服自己,强忍心疼,想到即将要失去一大笔家当,顿时化悲愤为脚力,愣是一路没再歇,憋着一口气踩着月光赶回了家。 虽然王金鱼走了全家都很伤心,但该说不说,王金鱼一走那是干啥都方便了。 朝食从神仙地拿馒头吃,午食从神仙地拿饼子吃,神仙地真方便! 朱氏在神仙地待了整整一日,把两头野猪的板油都给熬了出来,整整两大盆,省着些能吃上一年了。 熬猪油的间隙,她还炖了一大锅肘子,野猪肉不比家猪好吃,肉质略柴,还有一股腥臊,不下大料很难入口。不过这是白得的肉,也就富贵人家讲究,乡下人有肉吃都顶开心了,咋会在乎那些? 倒上少许爹珍藏的酒,再切几片野姜,最后捆上几根野葱焯水,撇去浮沫后倒入瓦罐添上几味佐料狠狠炖上个半日,出锅时,软烂黏糊的猪蹄那香的,反正赵老汉是隔老远就闻到了。 父子俩一回来,王氏连忙招呼儿媳们摆饭,就着火堆照亮,一家人捧着大米饭,一口肘子,一口野菜,吃得那叫一个吸哩呼噜身心满足。 “还是自家舒坦!”赵老汉捧着大碗吃得头也不抬,“你们是不知道今日中午在于家吃饭,妈呀,一桌子好菜我愣是记不住啥味儿,全白瞎了。” “我也是,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都没敢放开吃。”赵三地在一旁附和,他对他人的目光很有些敏感,虽然饭厅里就他们爷仨,但老觉得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们,倒是没啥恶意,就是怪不得劲儿,烦人得很。 “大户人家吃饭是不是都有婢女在一旁伺候啊?”朱氏好奇问道。 “没呢,我们一个婢女都没瞧见,从进门到离开,守门上菜的都是侍卫,也没有小厮。”赵三地把他们刚进镇时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将军夫人一回来就把大管事给砍了,我猜测就算之前有女婢,要么也是遣散了,要么就被关在内院,反正我们没瞧见。” 然后又说于家的茶水和点心真好吃,引得一群娃子嗷嗷叫,很后悔没有跟着去蹭茶水喝。 “金鱼咋样,他舅母对他好不好?”赵小五扭头问阿爷,他可担心自己兄弟了,毕竟是舅家,说到底其实也和寄人篱下没啥区别。 “咋不好,人家亲舅母呢,要你瞎操心!”赵老汉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吃茶还不简单,将军夫人给咱送了不少东西,有茶有点心,还有丝线,我瞧颜色怪好看的,回头老婆子给儿媳们分分,你们妇人家应当稀罕。” 王氏点头,想了想问道:“明日我们可要下山?今儿老二下去瞅了一眼,村里闹腾的厉害,大半人家门口都挂了白,光是从粪坑捞尸体就捞了一日,还有被烧塌的猪圈……李家这回死了不少族人,李来银带着一群人去堵李大河家的大门,逼问当夜具体发生了啥,咋就一个都没活下来,瞧着他们是不想就这么算了,非要问出个好歹。” 老两口是通了气的,王氏清楚为啥就活了一个萝卜娘,她对这件事不好评价,更不能说萝卜娘做得不对,就看平日里李家人对她的态度,很显然若是猪圈里的李氏族人活下来,萝卜娘的下场只有一个,沉塘。 大难临头时,若所有人都是一个境遇,那大家伙只会同病相怜,互相抱团。可若是我在遭罪,你日子却过得舒坦,搁谁心里都不舒坦,对于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堪的人,要么永远不和对方往来,要么让对方彻底忘记这茬。 如果李家铁了心要把萝卜娘沉塘,他们几家想保人还真有些难,对方一句“自家家事外人莫要插手”就能给他们堵回去。管什么都不能管别人家事,手伸得太长,人人都会在背地里指点你家没有分寸。 就算他们强行要保人,萝卜娘的寡妇身份,还不知日后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王氏是妇人,她比谁都知晓村里人的德行。 无中都要生有,更不提这种半影半斜的事儿。 可人全死了,她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感觉,那也是假的。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割过猪草,吵过嘴打过架,就这么一下子全死光了,是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可也没办法,人活就是争命,就跟大旱年间和上游的村子争水,全看个人本事。而且落到这个下场,他们未尝没有责任,村里千叮咛万嘱咐,担粮进山,他们不听,今年别养猪,他们也不听,明明有很多次逃命的机会,偏生他们这也舍不下,那也丢不得,又怪得了谁? 真要怪,只能怪朝廷,怪世道,怪自己…… 赵老汉摇了摇头:“先在山里待着吧,下山也没地儿住,李老弟倒是让我们去他家先住着,等房子建好再搬,可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别人家住着处处不方便,既然村里闹腾的厉害,咱就在山里躲躲清闲。” 他心里也觉得烦,老大虽然醒了,精神头却不咋好,隔了一日,肩头的伤口瞧着愈发渗人,若不是有神仙地,老大这回可就没了!他们拿命去拼,一个不慎就是全家汉子死绝的下场,没道理村里人一点力没出,还要他们处处妥帖。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族人死得太多,那咋整,他还能给他们复活了? “那山下的庄稼呢?” “老二每日下山去看一眼就成,不妨事儿,勇子他们会帮忙照看。”赵老汉说着扭头看向赵二田,“老二,你明儿下山通知他们几家,后日去槐下弯,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赵二田点头:“知道了爹。” 王氏估摸他是要说征兵的事,眼看着就要秋收了,这事他家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是躲还是跑咋都拿不定主意:“早些说,让他们几家心里有个底,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反倒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放下碗筷,从一旁的碗里拿了几颗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真解腻。他砸吧砸吧嘴,对闺女伸出手板心,赵小宝哼哼两声,又往他手中放了十几个刺泡。 “爹,小宝想吃点心。”她惦记着爹说的点心,连猪蹄都没心思啃。 “吃,小宝想吃就吃。”赵老汉探身拉过一旁的背篓,把野草一股脑全丢了,从里面抽出一盒点心递给她,扭头对老婆子道:“对了,明儿我和老三还得去一趟于家。” “落东西了?”王氏皱眉,“你可莫要岔了心,于家可不是咱想去就能去的,别仗着瑾瑜的关系,觉得自己和人家多熟,更别惦记攀高枝,我们攀不起。” “你想啥呢?我攀啥高枝,你这老婆子说话真难听!”赵老汉不高兴了,伸手在背篓里掏了掏,先是把那袋银子丢给她,然后摸出压在最底部的那匣子金物,打开后拿起一片金叶子递到她跟前,“眼熟不?这是瑾瑜舅母给咱的谢礼。” 王氏伸手接过,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惊。 赵老汉冷哼两声:“攀高枝,咱眼下不得罪人就挺好了!” 王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捏着金叶子的手都在发抖:“这……” “认出来了吧?若仅仅只是几片金叶子还罢,人家指定不稀罕。”赵老汉叹气,“可我们当初挖到的还有金簪和长命锁,到底是不义之财,我想着看在瑾瑜的面上,干脆多走上一趟。” “真是人家埋的,那就还给别人。” “若是早夭幼儿的遗物,我们拿着也不好。”担心她舍不得,赵老汉把钱袋子打开,二十几个小元宝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瞧,这是正经银子,咱敞开了随便花,哈哈,咱不亏,就当是和人家换了!” 然后他又把金鱼舅母愿意带他们去边关一事说了。 “这不,人家有那个心,对我们父子也没摆谱拿架子,我多走一趟,顶多费些脚力,但这良心从此往后却是安了。” 王氏心里有些不太乐意,那可是好多钱呢,咋可能嘴皮子一磕一碰说还就能还的?何况又不是他们偷来的,谁挖到就是谁的,他们凭运气得来,咋就不是他们的了? 不过转念一想到那个长命锁,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扭头对闺女道:“小宝,你把木屋里那个装金子的木匣子拿给娘。” “好哦。”正在给侄儿们分点心的赵小宝闻言立马点头,小手一挥,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木匣子。 王氏打开匣子,拿起长命锁递给他们姑侄几人,问道:“上面可有刻字?” 赵小宝立马举起胖手抢答:“有的有的,小宝一早就发现了!”她也好喜欢金子,时不时就要偷偷拿出来摸摸,嘿嘿。 “我也认识!”学字最认真的赵谷也举手,他小心翼翼捧着长命锁,生怕弄坏了,照着雕刻的字一字一顿念,“平,安,喜,乐。” “还有这里。”赵小宝挤过来,胖嘟嘟的手指指着最中央三个细蚊般大小的字。 “陈,无,虞” 第62章 陈无虞? 啊? 赵老汉和王氏对视一眼,他们挖到的不是于家的东西吗?咋又姓陈啊? “小宝你确定是陈无虞,不是于无虞吗?”赵老汉抓着闺女的小手手,指着上面的字,“你再仔细瞅瞅,会不会是你认错了,你金鱼侄儿是这么教的吗?是陈还是于?” “是陈呢。”赵小宝噘嘴,不高兴爹说她认错了,她学习可认真了,金鱼侄儿都夸她聪明呢,“爹,小宝才没有认错,就是陈嘛。” “这咋又冒出个陈来嘛?!”赵老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反倒是王氏,她想到当初瑾瑜和她说,他舅家姓陈,将军舅舅叫陈广昴,娘叫陈涵之,这个长命锁难道和陈家有关? 王氏惊觉此事怕是不简单,她用大脚趾想都知道就算陈家有早夭的孩子,这陪葬的长命锁也该出现在陈氏的老家,咋都不可能出现在潼江镇。 除非,除非孩子是在潼江镇去世的? 可那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埋在林子里啊,大户人家讲究多,这块长命锁几乎已经代表了孩子的身份,当父母的咋可能因为伤心就把如此珍贵之物埋在一个不熟悉的荒郊野岭。 何况除了长命锁,还有金簪镯子,乱七八糟全塞一起,咋想都不对劲儿。 如果不是父母埋的,那是外人偷的? 王氏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赵老汉身上:“你今晚别睡了,现在就带着东西去镇上,这件事怕是不简单,不管是不是我想岔了,我们多走一趟辛苦点都没啥,就怕这件事对瑾瑜舅家很重要。” 如果真是被偷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孩子还在,那就仅仅只是丢了点财物,对他们那种大户人家来说没啥大不了。和若是孩子早夭,长命锁还丢了,这对当父母而言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打击。 王氏也是当娘的,对此深有体会,内心原本还有八分不舍,如今也只剩两分了。 “现在就去你要累死我啊,我这才刚回来呢!”赵老汉瞪眼,“好歹让我睡一个时辰。” “成,那你睡。”到底是老胳膊老腿了,来回捯饬确实辛苦,王氏扭头对赵二田道:“老二,你立马带着你妹子去镇上,现在,立刻,马上!” 想到老头子说瑾瑜他舅母明日就要带着他远赴边关,此事一点都拖不得,再晚怕是人家就要走了。 她把长命锁用手帕裹好放回匣子,锁好后连同钥匙递给闺女:“小宝,你把这个匣子好生收起来,这个东西很重要,万万丢不得。” “好哦。”赵小宝乖乖收起来,小心放到木屋里。 赵二田已经收拾好,王氏亲自抱了一床褥子垫在背篓里,然后把闺女抱进去。当然,抱进去之前赵小宝把她爹丢到了神仙地,让他去木屋休息。 罗氏举着火把,她也要跟着一起去,两口子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等到镇上,她就去神仙地休息,让爹出来主事,方便的很。 此时将将到子时,走快些,路上没有耽搁,能在辰时之前到镇上。出远门前总得吃个朝食吧,要多拾掇一下行李吧,这个时辰刚刚好,算是踩着点。 看着儿子背着闺女,儿媳举着火把,微弱的火光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王氏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嘴里叮嘱了又叮嘱,实在放心不下。走夜路多危险,若非此事拖不得,她是不愿家里人冒险的。 … 夫妻俩知晓事态紧急,一路愣是一次没歇。 主要也不敢歇,晚上的山路谁走谁知道,憋着一口气闷头赶路还成,一旦停下来,听着不知何处发出的野兽声响,别说罗氏,就连赵二田都觉得发憷。 二房中不溜秋多出老实人,赵二田两口子就是顶老实的一对夫妻,这口气憋到天蒙蒙亮,马上就要上大道了才敢松下来。罗氏忍着发颤的双腿,轻轻把小妹摇晃醒,赵小宝揉着眼睛,先把装水的竹筒递给二哥二嫂,然后把在木屋里呼呼大睡的爹丢出来,再把二嫂放进去。 “哎哟……”赵老汉简直防不胜防啊,他揉着老腰站起身,想教育一下不懂尊老的闺女,就见她背过身去,哼哼唧唧两声又睡着了。 “走吧。”他叹了口气,看了眼累得满身大汗的老二,不由有些心虚,老二这是又背妹子又驼爹,现在还要再加上个媳妇,一路负重前行,难怪这么累。 他们到镇上时,镇门刚开,父子俩不由松了口气,赶上了就成。 跟着一群挑着担背着篓的百姓涌入镇子,赵老汉从来没在这个时辰来过镇上,每回都是要散集了才赶来。他循着昨日去的方向匆匆赶去于家,这个时间还早,镇西一片安静,偶有小厮婢女从小门出来,挎着篮子,瞧着是要去集市买菜。 赵老汉顾不得避人,主要也避不了,就一条大道,你走我也要走,无处可躲。擦身而过时,有个婆子把他们父子二人瞅个仔细,似乎是在衡量这两个乡下汉子是去哪家,是卖东西,还是谁家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 好在赵家人长得精神,五官端正,没有贼眉鼠眼引人无端猜忌,一路顺利来到于家。 还是那个大门,门口却没有侍卫看守。 咋都不像主人家要出远门的样子啊,赵老汉心头揣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实在无人出来,没法子,他只能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没有一点反应。 他又去敲侧门,这回倒是门开了,却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岁模样,从门后露出个小脑袋,盯着他们父子瞅了好几眼,轻声道:“主家不在,我们现在不买东西了,你们去别家试试吧。” “我们不是卖东西的。”赵老汉忙道,“我有事找你们家的将,找你们家的大小姐!小姑娘你可否帮我通传一下,就说我是昨儿来送鱼的老汉,我现在有急事找她。”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8节 小丫鬟一听大小姐,脖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显然很害怕他口中之人。 昨儿前院确实有两分热闹,虽不知何故,但看老汉言之凿凿、张嘴就是要见大小姐,她丝毫不敢怠慢,态度很是有礼:“老人家来的不巧,大小姐早在昨日傍晚就已启程离开了潼江镇,如今怕是已到百里之外了。” “……” 见对方脸上全是震惊之色,隐隐还透着两分绝望模样,她心下不忍,掏出怀里的钱袋子,大小姐虽是个杀星,砍了管事,还把他们全部关押了起来,但她走之前却很大方地给了他们这些下人一人五两银子,叫他们守好祖宅,无事莫要出门,若京城主家传来消息震怒诘问,可如实禀报一切。 大小姐虽凶悍,却也把责任全揽了去,小丫鬟有几分聪慧,知晓此次被关押,与他们这些下人而言反倒是好事。 老汉看来与大小姐有两分交情,她从钱袋里倒出一块碎银递给他们,小声道:“喏,不管你们要卖何物,我都买了。不过只此一次哦,下次我可不买了,我还要存银子赎身呢。”她把手往前伸了伸,见老汉愣着不接,不由催道:“把东西给我你们就走吧,日后不要来了呀,我真的不买了。” “你们家大小姐,就是将军夫人,她昨儿下午就带着人走了??”赵老汉好半晌才回过神,那岂不是他们刚走不久,他们就离开了? 那为何瑾瑜说是今日走? 瑾瑜万不会骗他们,那就是将军夫人骗了他?或是突然有什么紧急的事,让他们不得不马上离开。 赵老汉有些茫然,连小丫鬟叫他们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等他慢慢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带着儿子离开了镇西这片富贵地界,走在了热闹喧嚣的大街上,看着雾气蒸腾的面摊,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哈,哈哈,真他娘的,就说要离权贵人家远一点,果然啊,亏他们一家眼巴巴赶夜路都要来给人家送长命锁,结果人家生怕锦衣霓裳沾上泥点子,早就走了。 赵老汉可不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就觉得自家挺可笑的,奶奶个腿,真就自作多情了,给人送啥长命锁啊,这长命锁就该是他们的!管你是陈无虞还是于无虞,日后你都要叫赵无虞! 金鱼一走,家里可不就真无鱼了。 赵老汉心头憋闷得慌,尤其扭头看见老二满头大汗,还因赶夜路踩了个土坑摔了一跤,一身脏了吧唧的,他顿时更生气了。 “走,爹带你去吃面,吃他个三大碗狠狠解气。”赵老汉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又看了眼他背着的闺女,街上这么吵也没把她闹醒。扭头见小贩扛着糖堆儿沿街叫卖,他直接把人喊了过来,“卖糖葫芦的小哥,没错,就是你,过来一下。” 有生意上门,小贩笑着跑过来:“老人家,您要买糖葫芦啊?” “连带糖堆儿一起,我全买了!”赵老汉豪气开口,他决定用于琳琅给的钱平复于琳琅带来的火气,等小宝睡醒,看见爹给她买了这么多糖葫芦,岂不是要高兴地跳起来? 一想到闺女甜滋滋软乎乎对他撒娇,他顿时就没那么生气了。 小贩吓得结巴:“连糖堆儿都要?您、您没开玩笑吧?” 赵老汉瞪眼,直接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元宝,没错,这是他偷偷私藏的。哪个汉子不藏私房钱?他理直气壮地想,二十几个呢,多一个少一个也看不出来,他的私房钱都是要留着给小宝买糖,顺便再给自己买酒吃的。 嗯,买酒只是顺便。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糖堆儿上插有二十七串,他买的多,小贩送了他两串,就照二十五串算,正好五十文。糖堆儿是小贩自个扎的,这玩意儿就费些工夫,棍子的垛子都是自家的东西,半点不值钱,但他还是要了二十文。 甭管是扛大包还是扎垛子,人力不要钱呐? 二十文有点贵,赵老汉张嘴就还价:“一堆干草值啥钱?乡下一薅一大把,十文差不多了!” “值的不就是个当下需要么?”十小贩讪笑,“十文太便宜,一口价十五文。” 赵老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其实二十文他都没所谓,现在憋着一股火就想花钱,还价只是习惯使然。 最后花了六十五文买了一个扎满糖葫芦的糖堆儿,五两银子找不开,赵老汉干脆利落去了一旁的酒肆,毫不犹豫给自己买了三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拎着酒坛子,把铜板付给了小贩,一趟进出就花了近四两,赵老头心头那股郁气可算是消了两分。 “走,吃面去。”他一挥手,又带着儿子直接去了面摊。 闺女叫不醒,想到神仙地有好多吃食,也不担心她醒来会饿肚子。他直接大手一挥点了四碗面,父子俩一人两碗,一碗肉丝面,一碗肉酱面,一顿朝食吃完又花了几十文。 付钱的时候,赵二田心都在发抖,不知爹这是受了啥刺激。 实在不愿在镇上多待,连物价都懒得打听,赵老汉扛着糖葫芦,像个要下乡的货郎,一路走一路叫:“糖葫芦嘞,又甜又大的糖葫芦,不要两文钱,不要一文钱,只要三文钱!” 等真有大人带着小孩上来买,他又欠兮兮说不买,把人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老汉叫卖话喊得如此促狭,比别人多一文我都认了,如今又说不买,拿我寻开心不成?!” “我只说糖葫芦,又没说卖糖葫芦。”赵老汉浑不讲理,还侧身露出自己像小山包一样的肌肉,让想骂人的汉子登时哑了声儿。 真是的,这都啥人啊! 看别人不舒坦,赵老汉就感觉自己又舒坦了两分,他看了眼汉子怀里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的娃子,从糖堆儿拿下一串递给他:“小娃子,一文都不收你的,拿去吃吧。” 出了镇子,赵二田擦着汗,看着平日稳重的老爹,今儿跟个老顽童似的,小心翼翼道:“爹,他们走了就走了,咱做自己的事,不亏自己心就好。事儿做不成,那就是没缘分,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不要多想。” 赵老汉睨了他一眼:“老二,你啥时候开窍了?” “啊?”赵二田一脸茫然。 “老爹夸你呢。”赵老汉叹了口气,离潼江镇越远,他的心里就愈发平静,老二说的没错,他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成,至少他们来了这一趟,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至于别人是咋想的,和他们有啥关系? 想通后,心头最后一点不舒坦也彻底烟消云散了。赵老汉长吁一口气,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扛着糖葫芦,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老头子我不亏啊,这可是三两多一坛的上等好酒!搁平日可舍不得买,老二,回头你娘问起,你就说一……”两字还未说出口,赵老汉和赵二田脸色同时一变。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隐约还有刀锋撞见的声响,作为刚和流民生死搏杀过的人,赵老汉和赵二田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被人跟踪了! 赵老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是他大意了,于琳琅带着人突然离开,盯着于家的背后之人定会生疑,而昨日之所以啥事都没发生,是于琳琅在背后替他们父子清理痕迹。 如今于琳琅走了,他们又忙着赶路,生怕来不及,从进镇到离开没做任何遮掩,竟是当做平常一样进进出出,全然忘了他们已经和于家扯上了关系,在这多事之秋,这和直接撞到人家脸上有何区别?! 赵老汉刚消散的火气登时又冒了出来,他奶奶的,世上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一百两银子它拿着不但烫手,它还烫命啊! 赵老汉一把捞起背篓里的闺女,不需招呼,赵二田干脆利索把背篓都扔了,父子俩拔腿就跑。 几个呼吸后,两个提着大刀的汉子冲了上来。 其中一人看见被丢在路上的背篓,抬脚就给踢翻,眼中闪过一抹狠意:“追!” 山路颠簸,赵小宝被摇醒了,睁眼就是急速后退的树林子,她揉了揉眼睛,还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嘟囔道:“爹,有狗狗要咬你呀?” “小宝醒了?”赵老汉看了眼四周,突然脚步一顿,随即带着儿子钻进一旁的密丛,“小宝,你把仓房里的大刀拿出来,然后现在去木屋吃朝食,要吃一碗米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慢慢吃,吃完去给小鸡仔喂食,喂完再出来。” 他快速说完,一把拿起突然出现在地上的其中一把系着红布的大刀,在赵小宝消失、赵二田拿起另一把刀的瞬间,两个汉子出现在密丛外的山路上。 “他娘的,人呢?刚还看见了!”矮个汉子气得挥刀砍下一簇野草。 “齐三和齐四一夜未归,于琳琅昨日又匆忙离开,难不成已经把人找到了?”高个皱眉,他们无法靠近于家,于琳琅离开时十分低调,只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有谁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回来报信说看见一对父子去于家,是不是他们?” “老头是,年轻那个换了人。”一想到齐三和齐四有可能死了,他就恨不得把于琳琅那个贱人给杀了,还有那对父子,难不成上面一直在找的孩子被他们藏在了乡下?不然怎地那老汉一出现,于琳琅就带着人离开了潼江镇?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想,他也不敢上报,如果那个孩子一直藏在潼江镇,那他们这些一直找人无果,蹲守在于家还屁都没打探到的一定没有好下场。 如今只有把那老头逮住,是与不是,到时一切自有分晓。 可惜他嘴里的老头没有给他过多畅想的机会,就在高矮两个汉子就要继续追时,赵老汉和赵三地从一旁的密丛里翻身而出,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惊变发生的太快,任谁都想不到,不过短短一瞬,两个被追的猎物,再出现时就变成了挥刀的猎手。 尤其高矮远不像刀疤和黑斑那么高壮,他们即便有点口音,但说的话赵老汉都听得懂,对付这样的汉子,以高大魁梧闻名十里八村的赵家人,那就是一手放倒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压力。 而对方唯一的武器优势,在同样缴获了三把大刀的赵家人眼中,已完全不具备任何优势。 赵老汉一刀砍下来,被惊变吓得魂不附体、只匆忙举刀格挡的矮个只觉手腕一震,竟是握不住刀柄,整个人被压翻在地,惊起尘埃鸟雀无数。 赵老汉眼疾手快一脚把掉到地上的刀踢到密丛里,他一脚踩在他的心口,刀尖对准矮个的喉咙,老脸冷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你们是谁派来的?” 矮个一脸惊恐地瞪着他,完全回不过神,不知咋就敌我双方颠了个倒,难道不是应该他用刀指着他的脖子问他们和于家是何关系,是不是你们窝藏了小孩?! “你,你们到底是谁?”脖子一片凉意,矮个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现在是我在问你话,你们是谁派来的?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你们是庆州府哪里的人?”赵老汉略微一使劲儿,一股鲜红的血就顺着刀剑流下,“别撒谎,说完我就放了你。” 矮个眼珠子打转,见他就是个农家老汉,想来也没胆子杀人,他真真假假各掺一半道:“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是一个叫齐大的派我们来的,就是想问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小孩……除了我们还有四五个人知道,我是安定县的人,他是曲阳县的。” 安定县和曲阳县? 赵老汉心下一动,这不是年初地动时受灾最严重的三个县中的其中两个吗?还有一个新平县,据说十不存一,那片如今都成了空县,夜晚还能看见游魂在鬼叫,传言骇人的很。 “你这人不太老实,贼眉鼠眼的,一看就说谎了。”赵老汉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嘴角一裂,笑得让手忙脚乱爬起来,悄摸后退想去密丛里捡刀的矮个看得心头一慌。 “不过不重要,昨日于琳琅替我们扫尾,今儿我们就自己清理危险。”赵老汉看了眼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小兄弟,你就是齐大吧?真是对不住了。” “噗——” 矮个突然从嘴里喷出一口腥臭的黑血,他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眼眶突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这死老头何时给他下的毒? 与此同时,高个也被赵二田擒住,在他惊恐的求饶声中,赵老汉上前在他脖子上划了一条小口子。 等高个一断气,父子二人直接把尸体丢到了树林子里。 … 吃完朝食,喂完小鸡,赵小宝从神仙地里出来。 她耸动了下小鼻子,感觉周围有一股熟悉的臭臭味道,见二哥拿着背篓匆匆走来,她熟稔地伸出双手,赵老汉把被子叠好,让她放到木屋去,然后把她抱到背篓里。 一家三口继续赶路回家。 微风拂过,吹散了几缕血腥气息。 “小宝啊。” “小宝在呐!” “记住咯,想要过安生日子,就要离权贵人家远一点。他们啊,只会给咱带来麻烦!” “好哦,小宝记住了!” 第63章 一家四口踩着夕阳余晖回了山上窝棚。 短短一日工夫,地窖旁再添两个新窝棚,连灶台都新搭了一个,就在棚子旁边,架上锅能烧水煮饭,卸掉锅就是一个现成的火堆,还不用担心火星子撇到干草引发山林火灾。 乡下汉子闲不住,赵大山是中午醒的,窝棚是下午搭的,灶台是傍晚砌好的,赵老汉他们是在夕食刚煮好时回来的,肩上扛着糖堆儿,手头拎着坛酒,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瞧着自在得很。 就是一身造得埋汰,细看腿肚子都在打颤。 几个小子一看糖堆儿,顿时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简直都要乐疯了:“阿爷,你咋买了这么多糖葫芦啊?咱家不种田啦?要改行当货郎了?” “当货郎赚的那几个铜板可填不饱你们的肚子。”赵老汉笑着把糖堆儿递给大孙子,让他们兄弟几个去分食,“累死累活去一趟镇上,总要给你们带点零嘴。”不等赵喜围着他说好听话,他接着道:“吃完了回头一个个都给我轮流去神仙地开荒,咱泥腿子除了种田还能干啥,粮仓满满心里头才能踏实呢。” 敢情是一个棒槌一个枣儿,赵喜哼哼唧唧:“我就说阿爷咋给我们带零嘴,原来是想让我们干活儿,开荒可累了,我还小干不动呢。” “吃饭的时候咋没见你少吃两口啊。”赵老汉毫不客气道:“举得起锄头,有力气就多干会儿,没力气就少干会儿,但不能不干,有地给你垦都要偷着乐了,还想偷懒不成?咱家可不养懒汉,懒娃子更不养!” 赵喜被教育一通,委屈巴巴点头,半点不敢顶嘴。 赵老汉挥手让他们边儿去,他把酒坛子随手放在一旁,脱了草席就往席子上一躺,嘴里哎呦哎呦叫唤,瞧着是一副累狠了的模样。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59节 “事情可还顺利?东西给人家了吗?”伸手抱住扑到怀里的闺女,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出了点汗水没打湿,但她还是翻出一张汗巾给她垫上。 “人家昨儿就走了,咱白走了一趟。”老夫老妻不藏事,赵老汉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他大手笔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坛好酒都没藏着掖着,可见心里有多不畅快。 他在老妻面前啥都憋不住,连那点扭捏的情绪也没忍住吐露了出来。 “是不是瑾瑜亲近咱,他舅母看见心里头不舒坦了,这才走得那般急,想把我们和瑾瑜彻底隔开?这几个月的相处就当初是一场缘分,缘分到头了,就该彻底断了。”他想到昨儿瑾瑜回了舅母家,对他和老三张嘴阿爷,闭嘴三伯,于家和陈家是何等门第?他们不过是恰巧救了孩子一命,银钱给了,报答了,就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归各位,再也不要往来才好。 既然孩子念旧,那就彼此离得远远地,时间一长,这点情谊自然就断了。 带他们去边关这种话,就是随口一提,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他就是想到这点,人家像是甩狗皮膏药似的,搞得他们巴心巴肝凑上去给人家送长命锁的行为显得那么愚蠢可笑。 他心里不得劲儿,感觉老脸都被踩没了。 一张床睡了半辈子,王氏咋可能不了解他,别看乡下老汉的腰杆大半辈子都是弯的,但那是生活所迫,人人都在乎自己那张面皮,老头子也不例外。给闺女垫好汗巾,让她去和小五他们分糖葫芦吃,等此处只有老两口了,她才缓缓道:“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别人如何与我们无关,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去,你也莫要多思多想,觉得人家嫌了咱。退一万步说,嫌了又如何,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平白无故对你好才该要堤防是不是我们有啥被人惦记上了。你啊,一把年纪了,那张老脸皮子反倒开始变薄了。” “啥薄啊厚啊的,你个老太婆不要瞎说。”赵老汉老脸发烫,有种被戳穿内心的心虚。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是杀了几个流民,把你杀膨胀了!”她笑着踢了老头子一脚,看他不高兴一个劲儿躲,乐得眼角褶子都挤到了一起。这糟老头子节俭了大半辈子,素日里去一趟镇上,用私房钱给闺女买两串糖葫芦都是顶天的阔气了,今儿倒好,直接扛了个糖堆儿回来,还买了一坛贵价好酒,可见是被刺激大发了。 想到如今的家底,她也没生气,算了,就当他辛苦两日赚了一坛子好酒的脚力钱,不与他计较了。 “既是无缘,那就这么着吧。他人踏玉阶,我踩脚下泥,本就不是一路人,老头子莫要想岔了道去。”见儿媳在拿碗筷,王氏撑着地面站起身,“这两日辛苦了,吃了饭早些歇下,明儿还要去槐下弯,这才咱家目前要放在心上的头等要紧大事。” “知道了。”赵老汉闷声闷气道。 王氏没忍住又踢了他一脚。 今日赵三地下山,正好遇到赵家的族人拿着锄头进山,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要去赵有才家的地窖。 如今村里唢呐吹个不停,赶趟似的这家吹完去下家,一日下来腮帮子酸的厉害,被丢到村长家粪坑的所有尸体都捞了出来,各家挂各家白,哭各家的灵,赵有才家绝了户,都是一个老祖宗,族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暴尸荒野。这不,眼下抽出了空,想着把他们一家捞出来再给重新挖个坟埋上,乡下人对生死大事有那么两分讲究,认为埋在受害之地为大不祥,会影响到不能投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 结果自然是没干成,实在是无从下手啊,赵有才一家的尸体先是暴晒了一日,被蚊虫叮咬得面目全非,后又下了一场大雨,偏生他家地窖还没有防水措施,赵三地跟着族人一道去,想着帮帮忙,结果站在地窖口往里面一瞅,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尸体都泡发了,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下谁还敢伸手去捞?没人敢啊,一个个被恶心的直反胃,最后所有人一商量,什么影响到投胎,这都是江湖道士骗钱的话术! ……就这般埋吧。 把地窖用土填上,最后竖起一块墓碑,就算是赵有才一家的坟包了。 而他的婆娘,则和那几十具烧成黑炭的尸体一起埋,实在是认不出谁是谁,连带着被丢到茅坑的,几日下来都泡得看不出原本面貌,只能从身形和衣裳勉强辨别,认出的就自家领回去埋,认不出的就和猪圈里被烧的一起埋。 村里这两日就忙这一件事,连地里的庄稼和被糟蹋过的房屋都顾不上,天气炎热,尸体根本放不得,一日过去那味儿窜出三地里,简直让人闻之欲吐。 棺材是凑不齐的,连席子都是东家凑西家凑,有就卷上,没有就只能这么埋。来人世间走上这么一遭,一无所有来,再一无所有去,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赵三地也去挖了一日坟,就在后山选了个平坦的地儿,挖了老大一个,还借用了村长家的石灰粉,大半袋子全给用上了,这一下子埋太多尸体,得防着疫病。 尤其是有经验的村老,更是连连叮嘱要把坑挖深些,要使大力夯实,不能让山里野兽翻出来。他们靠山吃山,河水是用来洗衣裳的,平日里喝的水都是从后山引入,若是野兽吃了尸体,得了病,再污了水源,回头他们再吃到肚子里,那才真是要遭大灾。 比流民进村还要命。 吃饭的时候,赵三地说起这事儿,遭了全家好一顿白眼。赵小宝捧着碗想吃,又忍不住想吐,委屈的直瘪嘴:“三哥,你不要说了,小宝吃不下饭了。” 迎着爹娘的怒视,赵三地讪笑道:“最后一件事,大河叔和勇子他们把咱家那几堵墙给推了,正好柏子去年在山里寻了一根好木头,说是留给咱家上梁。先把旧墙推了,明儿就能开始挖地基,石头都是现成的,若是没啥大需求,十来日就能建好房子。”都是壮年汉子,真敞开手干,进度就是一天一个样,快得很。 赵老汉点头,甭管征兵如何,山下老屋都丢不得,房子是肯定要建的,等他们老两口死了,这就是他们家的祖宅,跟脚,永远不能丢,就算是两间破茅草屋也是要传下去。 “辛苦大河他们了,回头把房子建起来,咱家办个杀猪酒,请他们几家人吃顿饭。”这段时间没啥开心事儿,正好猎了两头野猪,大家伙也该松泛松泛,好生乐呵乐呵了。 王氏点头:“一直在山里住着总不方便,抓紧时间把房子建好,敢在秋收之前吃顿好的,大家伙添点油水,到时好有力气抢收。” “好耶,小宝要吃杀猪酒。”赵小宝高兴地直拍巴掌,杀猪酒可热闹了,她好喜欢吃席的。 王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到时娘给你炸排骨吃,啃着吃可香了。” 吃完夕食,天也彻底黑了,奔波了两日,赵老汉累得沾上凉席就开始打鼾。王氏让闺女把酒和糖堆儿都放到木屋去,母女俩懒得与他抢地盘,这一夜就在木屋里歇了一晚。 这次建房,王氏寻思得多起一间屋子,闺女日渐长大,总不好一直和爹娘睡一起,便是夜间歇在木屋,家里也该有一间属于她的屋子。 翌日,天还未亮,赵老汉就醒了。 吃了朝食,他就带着赵三地去了槐下弯。 李大河和吴大柱已经来了,赵老汉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寻了块石板拍拍灰一屁股坐下,开始和他们东拉西扯说着村里和他家建房子的事儿。 “老哥要说啥大事儿?咱得赶紧的,今儿村里要埋人,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帮忙。”李大河叹了口气,平日里谁家死了人,汉子们都要去帮忙抬棺,更别提这回,有棺抬棺,没棺抬席,连席都没有那也得想办法把尸体运进山。 他出门前还遇到了李来银那糟老头子,知晓他要出门,话里话外把他说了一顿,烦人得很。他也懒得在这种事上和他掰扯,想着早点下山赶上趟搭把手。 “柏子和阿松来了。”二癞爹抬起手挥了挥,“赶紧的,就等你俩了。” “大哥非要来,我让他在家歇着非不听。”赵柏忍不住抱怨,这次和流民搏杀,就赵松吴二柱赵大山三个人受伤最严重,吴家有吴大柱进山开小会,赵松和赵柏只能算是隔房亲戚,就算关系好那也是两家人,他说啥都要亲自来。 人一齐,大家伙关心了下赵松的伤势,赵老汉还从身上摸出一瓶药粉,是从于琳琅给的谢礼里拿的,小宝说瓶身贴着“止血药”三个字,给大山试了试,效果比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还好,他顺手就揣了一瓶到身上。 “这是止血药粉,药效比上回用的那个还好,你拿去和二柱一起用,大山说撒上凉悠悠的,还有消炎的作用。”到底是自己的晚辈,尽管和他那已经化为尘土的祖爷爷关系不好,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关系也好,性子也罢,都会随着时间和经历改变,他现在对那几房也没啥怨恨和憎恶了。 身为老幺,爹娘在还罢,爹娘一去,上头的哥哥们早已成家生子,田产房屋就那么点,分家是打得头破血流。他幼年吃尽了苦头,被嫂子赶出过家门,在山里睡过石板子,偷过别人的庄稼生吃,被侄孙打过头流过血,被嫌弃过,被冷眼旁观过,他能长大还娶了个婆娘,全赖他赵大根坚强,硬是挺了过来。 他家为啥住山脚下? 还不是村里没他的落脚处。 旧事随风,人活当下,遗忘仇恨何尝不是放过自己,对待赵松和赵柏,他内心一片平静,只当寻常亲戚处,毕竟这俩孩子不坏,根是好的。 一块大石板上坐着一群汉子,没有寒暄,还赶着下山抬棺,赵老汉直奔主题。 “昨儿我去了一趟镇上,得了个消息,朝廷要在秋收后征兵,就在咱庆州府,征民兵驱逐流民。” “除了有功名的读书人,其他人都在应征之内,而且和以往不同,这次不能以银代役。” “咱们是刚和流民接触过的人,知晓这群人性悍心狠,普通百姓对上他们,就是个被丢茅坑藏尸的结局。” “此事重大,全然不似往年征徭役疏渠修路挖河道那般简单,还望各位心里都有个底。” “是逃,是躲,是应征,都要想清楚,更要早做准备。” 第64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啥?征兵?不是战乱时征兵去边关打仗,而是只在他们庆州府征兵驱逐流民?? 李大河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具是茫然无措,为啥啊?为啥要征他们?朝廷呢?庆州府的官员呢?那些驻守在庆州府的士兵呢?他们去哪儿了,咋要他们老百姓去驱逐流民? 没听过这样的事儿啊?! 就算他们庆州府没人了,朝廷不会从别的地方调兵吗?哪有让老百姓上阵的,又不是要国破家亡了! “为啥啊,这是为啥啊?”二癞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对啊,为啥啊?他焦躁地屁股在石板上磨来磨去,“为啥征我们啊?驱逐流民不是当官的事儿吗,咋要咱们来干?我们啥都不会啊,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遇事不见官,无事官来了。”赵三旺嘬着牙花子,冷哼一声,“可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他们辛辛苦苦拿命博出一条生路,结果这才安生两日,朝廷就要征兵了,要他们去驱逐流民。 流民是那么好驱逐的吗?若是以往他许是真没把流民当回事儿,觉得也就那样呗,流民不就是一群无家可归又想活下去的可怜蛋,这样的人和乞丐有啥区别,吃不饱穿不暖,他一只手就能放倒仨,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除非是大规模的流民,百十上千,以多欺少你倒了我又上,那就真没法子。可这样多的流民同时迁徙,只会是某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天灾或人祸,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拖家带口远离家乡逃命。 就像几年前北方雪灾,还有去年新平县地动,前者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消息传到他们这里已经过去了两年,那里的百姓就算逃命也逃不到他们这里来,实在太远了。而后者一场天灾下来十室九空,家家户户几乎死绝,就算还有活下来的,当官的也把人迁到了邻镇,大灾难之下,房屋和田里都损毁了个彻底,根本没办法再住人。 更别说形成难民潮。 朝廷不会允许这般大规模的流民存在,就算天灾之下,人力不可及,庆州府的官员也不让难民进城。难民一旦进城,为了活下去,他们会对治下的百姓烧杀掠夺,抢粮抢屋抢地,能在逃荒下活下来的流民岂有良善之辈?真良善的早在逃难路上就变成了枯骨一具。 届时混乱初显,此消彼长之下,东风压倒西风,朝廷问罪下来,他们这个官也算是做到头了,甚至还有可能被砍脑袋诛九族。所以当官的不喜流民,更不喜流民逃到自己治下的城池,这就是一个大麻烦,接纳吧,往哪里安置?不接纳吧,流民不走,一山通百路,流民为了活下去,天堑都能踏出条道来,流民进村就是这么来的。 而流民一旦作乱,百姓们活不下去,届时乱象初显,朝廷不稳,各地就会出现种种天降神异,紧接着就是各种让人应接不暇的起义军。 人人都想当皇帝,那就只有打仗,而一打仗,天下就彻底大乱了,天下一乱,逐利的商人闻风而动,粮食涨价,盐涨价,棉花涨价……衣食住行,只一个粮价暴涨,就能逼得百姓们活不下去,要不加入起义军,要么就逃难,再不然就是跑去当隐户。 赵家的老祖宗便是如此,当年逃难到晚霞村这个山旮旯躲灾,后人繁衍至今。 可以说,只要当官的脑子没病,尤其是皇帝老儿,咋都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吧?可偏偏,嘿,他娘的,他们庆州府还真就成了流民窝,非但没见朝廷派重兵围剿流民,反倒任由这股妖风邪气壮大,如今更是了不得,下出了征民兵这步臭棋! 别人如何他不知,反正赵三旺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该死的大兴朝要不直接完蛋拉倒,他日日偷鸡摸狗都不忘安分守己种田,年年准时缴纳粮税人头税各种苛捐杂税,是再安分不过的小老百姓一个,他这千万般好的良民,朝廷还任由流民进村欺压他们,若不是他赵三旺跑得快,家里也没啥舍不得的值钱东西,他如今怕是也成了被丢到粪坑里的一员,死都落不得个干净。 应征?呵,想都别想! “你们是啥想法?”赵三旺扭头看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般道:“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这征兵名额自然是落在我头上,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去送死,反正山上有地窖,大不了我就不下山了,把家当一携去当没户籍的猎户,就算到头被野狼咬死,好歹我也死在熟悉的地方,我乐意。” “若是应征,鬼知道会遇到啥事儿?指不定会被人推到前面去当马前卒,用身体当利箭、填尸坑,一样是丢命,我宁愿死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他不怕死,但他不愿灵魂找不到归处,寻不到回家的路。 “我家也不愿意。”吴大柱嗫嚅开口,他家三兄弟,娘死后,他和弟弟们就分了家,算是村里难得安生分家的兄弟,一点矛盾都没有,心里想要啥都是商量着来,如今分了户,那就是每家都要出一个人,底下的娃子还没长成,就算长成了,他们当爹的还能看着儿子去送死?儿子去不了,那就只有他们当爹的去,就老二如今这个状态,后背被砍了一刀,日日趴在床上修养,家里家外的活儿都是弟妹在干,他若是被征走,怕在路上就熬不过。 还有他自己,本心来说,他也不乐意。 他们兄弟脑子不聪明,除了一把子力气没啥用处,这次和赵叔他们一起杀流民,也是人家让干啥他们就做啥,身边都是熟悉的人,他们还能多几分活路。若是身边全是陌生人,就他们这个脑子,被人推出去挡刀都有可能,决计活不过三日。 赵全倒是有一些心动,只要应征了,那就是兵,只要有本事杀出来,混到个有名头的职位,他家也就算彻底改换了门楣,他也能给婆娘和儿子更好的生活。 可同样的,他若是应征,他婆娘和儿子咋办?他爹娘都死了,就算有勇子他们帮忙照看,在村里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儿子瘸腿,婆娘性子又弱,家中的田地全指望她们娘俩耕种,怕是都要累掉半条命。 何况勇子也在应征里呢,他家也只有一个老父,一个幼儿。 思来想去后,他摇头道:“我家也不成。” 赵勇紧跟着摇头:“二癞还小,我放心不下他,家里没我不行,我家也不成。” 赵大牛也是如此,他爹娘都在,家里没分家,若是要应征,就是他和二弟其中一个去。反正他不想去,他二弟估计也不想,既然全子勇子三旺他们都不乐意,他家自然也不干。 然后就是赵松和赵柏,不知是不是赵老汉那一代儿子生多了,到他们这几代都是独房独子,明知道去就是送死,这谁乐意?兄弟俩一个劲儿摇头,都表示:“我们也不去。” 李寡妇家只有两个几岁小娃子,她反倒不用操心这档子事儿,这次通知开小会,赵三地根本没通知她。 最后就剩下赵老汉和李大河,俩老头对视一眼,颇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瞧着怪伤眼的。 “反正我知道你家指定不会去当那破劳什子的兵,但咱也不能真躲山里去当猎户吧?祖宅不要了?田地不要了?就算咱人多,抱团过日子不怕野兽一时半会饿不死,可一旦抛下家当躲山里,日后可就回不了头了!”李大河语重心长,“世道安稳后咱就成了没户籍的黑户,去镇上买个粗盐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抓,儿女亲事也不好相看,这一步轻易踏不得啊!” 他们身后这几座大山,谁敢说里面没有猎户?只是他们等闲不和山下的村民接触,也不会和村里通婚,就算娶媳妇嫁女儿,那也是一锤买卖,婚后都不会再有往来。 他们晚霞村早年就有破落户嫁女儿,两张皮子五两银子的聘礼,就把闺女嫁给了深山猎户,只要出了家门,到死都再回不了娘家一趟。 躲兵役其实不难,只要你能下定决定,抛下所有躲到深山,那就啥事儿没有。 可同样的,往后余生,甚至是你的子子孙孙都只能是一个没有户籍的猎户,不能踏出大山一步,终生与山林为拌,背山而居,靠山而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0节 赵老汉既不想当猎户,又不想被征兵,这才是他家一直拿不定主意的最终原因。 当猎户没有前途,虽然当农民也没啥前途,但好歹你拿着路引哪里都能去,有钱想买啥都行,闺女能嫁好人家,儿孙能娶好姑娘,逢年过节亲戚往来,有地种,有田耕,春播夏长秋收冬藏,这才是百姓正经该过的日子。 当猎户那算个啥啊?一辈子都被拘在了林子里,屋子得建得牢靠,不然熊啊虎的得翻到你家来,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他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了,其实在哪儿都没所谓,可闺女儿子孙子呢?他们不行,他们还年轻,咋都不能在山里缩一辈子。 如今就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应征吧,去的那个十有八九是个死。 躲山里吧,往后世代都是见不得人的黑户。 赵老汉把这些话、好的歹的都和他们一一说明,分析利弊,最后沉声道:“逃,咱们无处可逃,只能进山。可进了山,那就成了躲,咱们能躲多久?征兵是针对整个庆州府,十里八乡的汉子都要被征走,咱今儿躲,明儿下山,那村里被征走的人家心里可平衡?怕是转头就要去里长家告状,隔日官兵就来抓咱了。” 他说罢长叹一口气,这两日去镇上,瞧着总有一种表面安定繁华的不真实感,随着于琳琅离去,潼江镇乱起来是迟早的事,怕是还会更乱。流民是啥好性人不成?不敢在你于琳琅面前耍威风,那等你走了,他们被压一头的怒火指不定就要加倍撒在潼江镇的百姓们身上。 如今庆州府已经被流民捅成了筛子,他不信官府能分出多少兵力下乡抓人,征兵消息下来后,里长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就如每年春播秋收,纳税徭役,都是他挨个村子通知,协助县里下来的官差办事。 赵老汉心里有一个想法,这件事得从里长身上下手。可若想从里长身上下手,那就越不过村里…… 说到底,征兵这么大的事,除非你当机立断抛下所有躲深山当猎户,不然只要你还想转圜,想在村里过日子,村里那关就得过去。大家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没道理你家好事都占尽了,别人家破人亡还要替你隐瞒吧? 李大河沉思了许久后,突然道:“我有一个想法,你们要不要听一听?既能在征兵的时候躲进山里,还能在兵爷们走后下山,既不得罪村里人,也能混过里长那关。” 赵老汉顿时扭头看向自己的老兄弟,他娘的,不会和他想一起去了吧?! 其他人也是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炙热,吴大柱忍不住催道:“叔,你快说!” 李大河轻咳一声,缓缓道:“其实我也是突然想到的,咱不是还得赶着下山埋人吗?我寻思要不暂时先不埋了,我们村遭了这么大的难,没道理藏着掖着啊!老话说得好,会哭的娃子有糖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若不主动上门哭,谁能知道咱们受的罪?” “我是这么想的,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是里长带着人东家跑西家窜通知消息,我们村这次死了不少人,这不,尸体都还在窝棚里摆着,做不得假。征兵是大事,流民来了还能躲,但朝廷下发的文书谁家都躲不过去,这次就是因为大家伙不团结,所以才在流民手头吃了天大的亏,若此次征兵再不拧成一股绳,那大家伙就彻底没了活路。” “我们下山去和村里人商量这件事,说明厉害关系,让村老派人去里长家通知,就说咱村遭了大难,流民进村死了几十个人,说村里眼下就剩些老弱妇孺,让他们带人过来帮着埋人。而我们,包括村里的汉子,有一个算一个全躲山里去,婆娘儿女都可带进山,回头里长数着尸体数目,对不上村里的人口,就让村老们说,村里人被流民吓破了胆,不敢下山,山高地阔,他们也找不到人。” 李大河说得口干舌燥,一个劲儿添唇,可见他说这番话心里也是紧张的:“找不到人,不代表我们死了,只要无法证明我们死了,里长也不敢去县里销我们的户籍。我们只要捱过征兵,回头下了山,照样还和以前一样过日子,就算里长问起,咱就说不知山下的事,更不知征兵。” 只要山下还有征兵,那他们就一直“躲”在山上。 除非世道安稳了,或者不征兵了,他们才会“下山”。 如今村里捞出来的尸体,就是证明流民残暴的最好佐证。更重要的是,征兵的消息还没下来,里长不知此事,那他们提前把人喊过来,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们村出了大事,到时就算征兵,此事一提,兵爷怕是都不会太过执着从他们村抓人,毕竟他们是个小村,真要征兵,还是大村的人多。 可以说,征兵一事,相比兵爷,他们更需要防备的是十里八乡的人,尤其是里长。 偏偏他们晚霞村偏僻,山路难行,无事谁乐意来?更没外人盯着,此事可行性很大。 不过,想要此事做成,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全村上下得一条心,一起瞒着外人才行。 “咋样?这个办法成不成?”见众人不说话,李大河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赵老汉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老眼全是欣赏,倏地起身:“走!” “干啥去?”李大河疼得龇牙咧嘴,这死老头力气真大! 赵全赵勇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下山开会,保护尸体,通知里长!” 第65章 一行人从山上下来,直奔村里停尸的窝棚。 天气炎热,尸体放不住,尤其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味儿窜鼻又污糟,便是能从衣物辨别出是自家的人,村民也没有把尸体抬回去,还是留在窝棚,到时集体运上山后再挪到自家祖坟。 不是他们心狠,实是味儿太冲了,家里还要住人,活人总比死人要重要。何况这也没法子停灵,更不敢让孩子看见,村里有小娃子调皮跑来窝棚,当夜就魇得直哭,一早醒来就发了热。 如今的窝棚,真就跟人间炼狱一样,别说小娃子,就是胆子小的妇人看见都遭不住。 窝棚里除了茅坑和猪圈里村民的尸体,还有流民的尸体,他们身上的衣裳都被扒了个干净,尤其死了家人的村民,一腔怒火悲戚无法发泄,只能拿他们的尸体来撒气,肉眼可见的,这二十来具尸体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的,缺胳膊断腿被丢在阳光下暴晒,任由蚊虫叮咬,场面十分骇人。 赵老汉他们过来时,看见在晒谷场玩儿的癞狗剩和赵小五他们,他闺女手里拎着根木棍蹲在地上拦蚂蚁的路,旁边是春芽和春苗,三个丫头玩得很是投入,叫她都没有听见。 想来老婆子和儿媳们也下山了。 如此大事,家家户户都要来人,露个面,上炷香,都要拿出态度来。 窝棚处围满了人,死了亲人的身着素缟,头绑白布,腰缠麻绳。沾亲带故的则胳膊上系着丧布,妇人婆子哭声震天,汉子们则在到处找扁担,找麻绳,找相熟的人,肃穆的场面夹杂着吵闹和哭声,吵得人头脑发胀。 看见赵老汉,村里的后生自觉让出位置,连连打招呼。 “大根叔。” “大根爷你来了。” “赵叔,就等你们了。” 几个还在拌嘴的村老也忙止住声儿,齐齐迎了上来。 几张橘皮老脸挂着散不开的忧愁,实在是这次村里死了太多人,比年初地动那会儿死的还多,一下子就觉得村子清净好些,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缓过来。 “大根,咋才来?村里就等你们呢。”赵山坳满脸愁容,尽管这次本家就死了赵有才这房,他们损失最小,可都是一个村的,咋都不能这么算。 “大根,当晚到底咋回事儿啊?咋就只救下李寡妇一人?怎么就不能多救几个,都是一个村的啊,好些还是你看着长大的,怎就没顺手拉上一把啊!”李来银挤过来,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赵老汉他们明明有余力却没救人的责怪,“问大河,他就说你们来的时候流民已经把猪圈里的人全都杀了,灶房和猪圈已经起了火,你们来不及救……可咋李寡妇就全须全尾的没事?这事说不通啊!” 他说着一把抓住赵老汉的手臂,一双浑浊的双目紧紧盯着他:“大根,可是我看岔了?我咋瞧着是灶房先起的火,猪圈后起的呐?” 赵老汉表情不变,看着他道:“哪处先起,哪处后起,结果还不是一样?李老哥,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人不假,可我们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才下的山,我们拿命去拼的是地里即将要成熟的庄稼,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房屋,是地窖里要吃完的粮食、不想婆娘儿女被饿的肚子……” 不是拿命去救不听话被抓住没逃掉的村里人。 他话未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来银老脸一变,干巴的双唇嗫嚅,好几次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想说都是一个村的,咋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既然都下山了,咋都应该去救上一救…… “那李寡妇……”一旁的周富贵欲言又止,他侄儿一家也死了,这几日他也忍不住想,咋活下来的不是他侄儿呢,咋就是李寡妇呢,都是被抓,怎的偏生就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命大。”赵大根不咸不淡道。 周富贵张了张嘴,还想说啥,被王铁根打断:“老李头,老周头,这件事我站出来说两句,村里死了这么多人,我相信大家伙都不愿意看见,但这件事说来也是七分命三分运,村里一早就说今年不要养猪,隔一年再养,大家伙偏不听,就不信邪。村里又说让咱藏些粮食在山里,大家伙还是不听,嫌麻烦,嫌累。现在村里人几乎都在,那就让大家伙摸着良心说,这次被抓的大多数人是不是舍不得畜生才没跑掉?是不是自己贪心,不听劝,这才糟了难?” “再者,大根他们下山杀流民,能顾得上自己都已经很了不得,咋还能分出多余的心神?你们在村里干架,婆娘在旁边吵嘴,你们都嫌吵,要喊她们闭嘴。那群流民见势不对,杀人放火想跑,大根他们忙着拦人没来得及救人也是情有可原,人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能做得了多少事儿?你们就算心里有怨,那也该冲着流民去,冲着当官的去,冲着老天爷去,冲着大根他们撒气埋怨,你们算啥?啊?没他们拼命,咱们现在还缩在山里提心吊胆饿肚子呢!” “你们可以不感恩,但不能怨恨!”他越说越激动,“做人不能这样!” 周围哭嚎的妇人也止了声儿,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在听,尤其是死了亲人的,他们一开始也想质问赵老汉他们咋就不救人,怎么能不救人,都是一个村的啊! 可他们没胆子,他们敢拿流民的尸体撒气,也是因为流民死的透透的。刀疤和黑斑,还有斧头男,这三具尸体就算死了,躺在那里,长手长脚如小山般魁梧的身躯亦是让这群没啥见识的村民吓得肝胆俱裂。 更别说去朝杀了刀疤他们的赵老汉等人撒泼,他们真不敢,就算怨怼,不忿,也只能背着人哭,骂、咒,万不敢当着人前表现出来。 眼下听着王铁根这番话,她们又忍不住默默掉泪,不知是哭去世的亲人,还是哭怨怼过赵老汉他们的自己。 王铁根还在说:“而且我说句难听话,大家伙别不爱听,咱泥腿子都知道若想自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好,需要咱自个上心去侍弄,没道理你既要自家丰收,还得怪别人没帮你忙吧?” “咱多大的脸啊?”他说到这里已经有些不客气了,“咱能下山,你们还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还能跪在这里哭灵,还能看见地里没被糟蹋的庄稼,躺在自家没被烧的房子里,这一切可全是大根和大河他们拿命换来的!” “阿松和二柱的伤,你们当中好些人都亲眼去瞧了吧?做不得假吧?那么深的伤口,你们都长了眼睛看得见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躺个几个月能好全?眼看着就要秋收了,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人家可有开口让你们帮着抢收?没有吧!人家站出来了,受了伤,还没要求咱们报答,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王铁根冷哼一声,扭头看着一个个避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的人,他王家也死了人,可他心里门清,这事儿是他们占了好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最遭人嫌,好比李来银和周富贵,就会怪别人,你们这么厉害,咋不下山救人呢? 尤其是李来银,他老早就知道族人被抓,他们李家的人咋从来没说过要下山救人? 嚯,如今倒好,人家赵家人把流民杀了,他安安生生下了山,反倒开始怪起别人咋不救人。 他就问,李来银你脸呢?! “何况大根家被烧,大山受了伤还中了毒,他当时可是被背进山的,你们可都瞧见了。”他指了指周围几个汉子,随即又看向李来银和周富贵,“从头到尾就没见你们关心问候过一句,人家这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该是吧!” 李来银和周富贵被骂的抬不起头,一张老脸通红,鼻孔里喘着粗气,眼瞅着白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赵老汉立马哎哎哎扶住他们,心情很不错的开了口:“我王老哥说这些就见外了,像我李老哥说的,都是一个村的,分那么清楚干啥?我这也是为了地里的庄稼,眼瞅着忙活了一年,咋都不能干看着让流民糟蹋。” 他连忙招呼一旁的李、周家的汉子,笑着把两个老哥哥递给他们本家人搀扶,他则看向窝棚里的尸体,叹了口气,上前去上了三炷香。 他没在这里看见李寡妇,不知是村里人不允许她来,还是她自己不愿来。 不管咋样,不来也好,免得死人不安,活人也不舒坦。 上完香,时辰也不早了,已经缓过劲儿来的李来银强撑着继续主持着四不像的葬礼:“人可都来齐了?扁担麻绳检查好,要结实的,他们活着遭了罪,死了咱得好生给他们抬山里去,万万不可半路摔了。”他说着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也带有几分哽咽,表情亦是悲痛。 妇人婆子们又开始呜呜呜地哭,是哭灵,也是真的伤心。 候在周围的汉子们也拿着扁担和麻绳上前,被拘在村里的小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窝棚方向张望。 二癞想过去凑热闹,被眼疾手快的赵小宝一把拽住,她唬着小脸认真道:“不可以过去,娘说让我们在这里待着。” “小姑,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他们要进山了。”二癞不敢使劲儿挣扎,摔了小姑,他就不是去看热闹了,而是跟着去躺板板被抬上山。 “喜儿,像按小猪崽一样按住二癞,不准他动。”赵小宝小手一挥,她的小侄儿立马冲上来把二癞扑倒。 看着趴在地上讨饶的二癞,赵小宝哼哼一声,背着小手看向窝棚方向,大眼睛滴溜溜转,咋突然停下来啦?不进山啦? 她疑惑,那头被拦下的李来银更是疑惑,他心头本就对赵大根一行人有意见,又被王铁根那糟老头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是说他不识好歹,他都不想计较了,结果他这刚让人去裹尸系绳,准备进山,赵大根就跳出来说等等。 “还等啥啊,等他们发烂生蛆不成?!”他没好气道。 “迟一日下葬生不了蛆,但早一日下葬,你儿子,你族人,村里所有正当年的汉子,全都要被朝廷征兵征去驱逐流民。”赵老汉看着瞬间瞪大了双眼的李来银,还有往扁担上套麻绳的一众年轻汉子,和像是被卡住喉咙哭声戛然而止的妇人,“我就问你们,咋选?” … 桃李村。 今日,桃李村村头孙家的小儿子娶媳妇,孙婆子抠抠搜搜摆了几桌席面,却请了半个村的人上门吃酒,一群婆子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帮忙摘菜。避着主人家,一个个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私下都笑这新媳妇进门怕是要吃苦咯。 但凡讲究些的人家,谁会赶在秋收之前成亲?孙婆子这是巴不得立马把新媳妇娶进门好帮着家里干活儿,那姑娘的娘家也是,居然能同意这个日子,可见也是不心疼闺女的人家。 新媳妇还未迎进门,村里人就把人家跟脚给摸了个清楚,往后如何相处,该拿出什么态度,三言两语间就心头有了谱。 “迎亲的咋还没回来啊?”有婆子忍不住问道,眼看着这都要中午了,新娘子的娘家也不远呐,咋去这么久还未回来。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几个守在村口翘首以盼的娃子蹦跶着起身,其中一个男娃甩着鼻涕跑过来报信。 坐在院子里闲磕牙的村民立马伸长脖子张望,既没见红,也没听到唢呐声儿。 孙婆子那早死的公公是在红白喜事上吹唢呐的人,他家也传下了这门口艺,尽管可能不是很看重这个儿媳,但迎亲队伍整上了,喜服也借了,面子做得足,连吹唢呐的都是新郎官本人,起码让外人挑不出错来。 这迎亲队伍回来,咋没个声响啊? “哎呀,好像搞错啦。”跑回来报信的男娃看着大道上狂奔而来的一个老头,两个妇人,小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李来银披麻戴孝,还没进村,隔着老远的距离就扯着嗓子嗷嗷大哭:“里长!里长啊!咱晚霞村遭大难了啊!” 他一路跌跌撞撞跑进村,干哑的嗓门吊老高,见村头一户人摆着席面,瞧着是在办喜事儿,他冲过来的脚猛地一顿,顶着众人的目光,倏地转了个身,认准了里长家紧闭的大门,冲过去哭灵般嚎哭:“天杀的流民不知咋跑到我们晚霞村来了,进村就开始烧房子,好些人跑得慢被抓住,那群遭瘟的流民挥刀就砍,村里的年轻汉子为了保护我们这些老弱妇孺也被杀了!我们在山里躲了好几日,干粮吃完了,没法子只能偷偷下山,好在村里没人……可没人也不对啊!流民不在,被抓住的村民也不在,我们四处找,找遍了家家户户,最后在村长家被烧塌的猪圈里找到几十具烧焦的尸体!” 四周一片哗然。 摘菜的婆子吓得手头的菜都掉了,桃李村的村民全从家里跑了出来,正在孙家等着迎亲队伍的村民也围了上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1节 “几十具尸体??你是说几十具??”有人惊呼,“咋死这么多人?” “晚霞村在哪儿啊?我咋没听过?” “真的假的?老汉,你可莫要诓骗我们啊!我昨儿还去镇上了,没听说咱们潼江镇现在有流民啊!” “我能拿全村人的生死大事扯谎不成!”里长得了信儿急急赶来,李来银一见他,登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里长啊,你要给我们晚霞村做主啊,我们粮食被流民抢了,房子被流民烧了,人也被流民杀了,除了被烧死的几十个人,我们还从茅房里捞出十几具尸体,他们全都泡发被烧得认不出谁是谁!” “几十具尸体如今还在窝棚里摆着,我们这群老胳膊老腿连夜进山挖了坟,想着不能让他们死了也遭罪,得赶紧埋,可我们抬不动啊!!”他老泪纵横,脸上的悲戚丝毫不作假,看得周围的婆子妇人捏着衣角忍不住擦眼泪,“不知都死了谁,不知还剩下谁,流寇残暴,见人就杀,仓惶之下大家伙只晓得往山里跑,里长知晓,我们晚霞村偏僻,四面环山,村民胆寒嗜杀残暴的流民,谁也不知山下是个啥情况,我们派人进山去找人,一个都找不到,我担心他们都害怕得往深山跑,那里面可是有豺狼虎豹啊,里长,你帮帮咱们啊!” 他呜呜直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么大的年纪了,比里长年纪还大,又经历了这样的事,这么多人看着,里长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再仔细询问。 老头进村就开嚎,东一句西一句颠倒着来,乱七八糟只大概拼凑出个话头。 “你是说,流民去了你们晚霞村,杀人又放火,粮食还被抢完了?”里长把他迎进自家,没空搭理围在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忍着焦心问道:“那庄稼呢?地里的庄稼可好?” 李来银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厉害了:“庄稼倒是无事,可我们人有事啊!那么多尸体摆着,村里剩下的全是妇孺,这可咋整,我们扁担都抬不动!” “流民杀了人抢了粮就跑了吗?”里长满心焦躁,看他一个劲儿哭,很想把他嘴堵住,真是的,要紧的正事一个字不提,“你们可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是见人就杀,还是他们问你们要粮食,你们不给他们才杀人的?” “见人就杀。”李来银忍着火气闷声道,尽管知道里长不靠谱,但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不靠谱,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张嘴闭嘴都是问流民。 “四、五十个人,手里头都拎着大刀,凶悍的很。”李来银故意往多了说,抹着眼角的泪,不想和他暗示了,直接问道:“里长,我们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去县里报案吗?” 他用余光瞅着里长,见他一听报案,脸色就有一瞬间僵硬,就知大根说对了,他不会带他们去报案。他低眉顺眼,说话时还在擦眼泪,抽噎:“我们不认识去县里的路,里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报案?村里这次死了这么多人,是通天大案,甚至我们都不知死的究竟是谁,实在辨不出原本面貌。还有躲到山里找不到的那些村民,也要派人去找。” “县里太远了,流民都跑到了你们晚霞村去,可见外面不安生。”里长犹豫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马上就要秋收了,到时县里会下来人,那时咱再报案,让衙役们回县里和知县大人说也是一样的,还省了路上的时间。” 他拉着李来银起身,随即看向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我叫上一批人先去晚霞村帮忙,再去山里找一找躲到山里的村民。还有你说的尸体,哎,如今天热,哪里放得住,还是先让死人安息吧,其他事咱回头再商量。” 他心中存疑,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几十具尸体?那得多吓人啊!就他们那个山旮旯小村子,如果死的都是壮年汉子,岂不是直接断了代?! 若是下一代的娃子养不活,等他们这群老疙瘩一死,几十年后,晚霞村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第66章 担心路上会遇到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流民,里长是个图稳的性子,见大家伙都想亲自去晚霞村看看情况,他干脆就把村里主动凑上来的汉子全给带上了。 四、五十个人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斧头,一路从桃李村出发,中途经过好几个村子,直奔晚霞村。 他们所过之处,别村的村民一个个伸着个脖子张望,大声询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去干架还是干啥,咋还是里长带头呢。 “晚霞村遭遇了流民,全村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了,如今他们村里就剩些老弱妇孺,连尸体都抬不动,他们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跑来找我们帮忙,我们跟着里长去瞧瞧情况,能帮就搭把手。”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完了??你们没开玩笑吧!”那得是多少人啊,晚霞村他们也知道,偏僻得很,进村就一条小道,咋流民跑到他们那儿去了?? 连他们都不爱去那个方向,鸟不拉屎的地儿。 晚霞村遭遇流民袭击的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周围几个村子闻风而动,看热闹的,有心去帮忙的,甚至还有闺女嫁到晚霞村,或是从晚霞村嫁出来的闺女,一边嚎哭一边带着男人往娘家跑。 都是十里八村的乡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咋都不能冷眼旁观,连正在地里干活儿的也待不住了,扛着锄头,赤脚踩着泥就跟了上来。 “我们也去看看,咋一点风声没有,完全不知道啊!” “是啊,谁说不是!”连妇人家也待不住了,见自家汉子已经跟了上去,把怀里的孙子往儿媳怀里一丢,也跟了上去。 这般大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尽管知道外面有流民作祟,但虱子没落到自己脑袋上,总把这事当个传言,咋会想到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既担忧,又有两分庆幸,庆幸流民没来他们村作乱,又担忧不知流窜到何处的流民会不会跑来他们村?说到底,晚霞村就算再偏僻,离他们也不算太远,流民既然能去晚霞村,自然也有可能来他们村。 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头猛虎酣睡在身侧,他们必须去亲眼瞅瞅被它糟蹋过的地儿,如果真的死伤无数,那他们村子也要做些防备了。 乌泱泱一群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前往晚霞村。 李来银带着一大群人回来,没人迎接,整个村子显得既荒凉又安静。 刚进村口,众人就听见一声声嘶哑的哭灵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在路上时,他们就已经听晚霞村的老头说了他们村里的遭遇,知晓他们把尸体统一安置在窝棚,而这个窝棚还是年初地动时搭建的,转来转去,都和灾难有关。 天灾人祸,无一幸免。 一行人循着哭声来到这处老弱妇孺聚集之处,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家伙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味儿简直了,熏得人直翻白眼,好些人更是一边干呕,一边捂嘴,肚子里有货的更是当场吐了出来。 “里长,您看看他们吧。”李来银擦着眼泪,扭头看向捂着口鼻子直皱眉的里长。 跪在地上哭灵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垂下了眼。 里长都做好了她们会扑过来冲他诉苦,或者求他带她们去报官,再不济也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怒骂流民生疮烂眼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软塌塌的身子不知疲倦跪坐着,脸上一片麻木,手里无知无觉烧着纸钱,喉咙像是长了一把锯子,磨得老树桩一样的喉咙,发出呜呜呜刺耳的哭声。 窝棚敞亮,除了头顶有个遮挡,四个方向都能看清,所以只要长了眼睛,一眼就能看到那排排躺着的尸体。几十具,愣是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不是被烧成黑炭,就是浑身散发着恶臭,浑身肿胀,五谷之物遍布全身,完全瞧不出本来面貌。 “……呕。” 不知是谁先吐,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几十个拿着锄头的汉子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吐,吐到胃都痉挛了,还是止不住反胃干呕。几个晚霞村的小娃子怯怯地躲在树后,望着他们的样子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害怕。 里长忍着拔腿想走的冲动,强迫自己淡定,大致扫了一眼尸体,约莫五、六十具,这老头竟是没扯谎,居然真死了这么多人! 他心中骇然,双腿都有一瞬间发软,扭头看向四周的大山,突然有一种流民会突然冒出来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的错觉。他扭头看向李来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真没有看见流民往哪个方向跑了?你们当时往山里逃命,他们就没追吗?” “我们害怕啊,只晓得带着娃子跑,哪里敢回头,回头就没命了啊!我们进了山就寻了个偏僻的地儿一直躲着,躲了两日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办法才偷偷下山。”一旁的王铁根边说边抹泪,“下来就只有空荡荡的村子,流民早跑没了影儿,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着里长的手腕,力气大得里长甩都甩不掉:“里长,您要替我们做主啊!您也瞧见了,我们村死了这么多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去报官,得让大老爷替我们做主!你看他们死的多惨多冤枉,他们都是被流民害死的啊!还有房子,村头吴家和山脚老赵一家的房屋都被烧了个干净,还有村长家,这些尸体就是从他家的猪圈和茅坑里找到的,我们村如今啥都没了,家家户户粮食被抢了个干净,人没了,房子没了,家当也没了……” 王铁根哭得真情实感,因为他家粮食真被抢了,当初逃命时只仓促带走了一小部分,留在家里的老底全被掏了个干净。 他浑浊的泪水卡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里长,您得帮帮我们,要不咱真没法活了!”他死死攥着里长,里长原本正捂着口鼻呢,被他这么一拽,没了遮挡,一股熏天的恶臭顿时直冲天灵盖,他一个惊天干呕险些吐在王铁根脸上,好在他及时推开了对方,几个大跨步冲过去扶着不远处的树把今晨吃的两碗米粥一个鸡蛋一张饼子全贡献给了大地。 王铁根也是豁牙老头一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一推,一个不防摔了个屁股墩,顿时觉得尾椎骨都裂开了,疼得直飙泪,脸上的悲伤愈发没有表演痕迹:“里长,乡亲们,我们晚霞村如今只剩些老弱妇孺,尸体咱抬不动,山上的人我们也找不到,只能指望你们帮衬了。” “我这不是带人来了吗!”里长连胆水都吐出来了,听他一直咿咿呜呜跟鬼哭似的,烦的扭头大吼,把王铁根震慑地仿佛一只被卡住喉咙的鸡。 里长被人搀着离开了窝棚,前往相对空气清新的村里。 回娘家的姑娘没有找到亲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闺女嫁到晚霞村的老头老太太亦是一边哭,一边跑去窝棚翻找尸体,试图从一群焦炭里找到熟悉的体型。 胆子大,又是真心来帮忙的外村汉子则留在窝棚,问周富贵他们要棺材好抬进山,得知没有棺材,又问要卷席,得知席子不够,最后也是无法了,就让他们去找麻绳。 至于板车,他们问都没问,这村子四面环山,板车屁用没用,就是独轮车都不好使。 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则四散在村子,东家瞅瞅西家碰碰,还有人特意去了山脚下,瞧见这家被烧塌的房屋,连墙面都倒了,只隐约从倒塌的石块房梁看出几间屋子的轮廓。 真的惨啊。 这个村的遭遇实在太惨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柴垛子,乡下就没有懒人,一年四季自家屋檐下就没缺过柴火。哪里像他们?眼下全村能凑齐一捆柴都是老天开眼,不忍再烧在那群尸体身上,哎。 像一个死村。 娃子惊惧不安,妇人也像是受不住打击丧失了神志,就几个干巴老头瞧着还勉强撑着没倒下,正儿八经的壮年汉子一个没瞧见,那一排排尸体,从体型来看死的多半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听说还有些幸运儿逃进了深山。 可进了深山,还能算幸运吗?要知道在饥荒年间,可是有虎狼下山的啊,也就是近些年天灾人祸没有波及到山里,他们这些靠山而居的才没遭受过野兽袭击。 再往前数些年头,可是有大虫下山吃人的传闻! “窝棚那边我实在帮不了忙,太臭了,我受不了。”一个桃李村的汉子看向身旁几人,“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半点不帮忙,我想着要不进山去找找人,就在周围转转,能找到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他们的命了。 他们不可能真去深山里寻人,啥关系啊,不值得他们冒险。 “那我们再喊上几个人一起进山,这边的山瞧着比我们那头的危险,我们不熟悉山路,得多找些人才好。”说这话的也是桃李村的人,他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被恶心了一遭不说,还要帮着进山找人。 在村里等着吃酒多好,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黑,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里长缓过了劲儿,也开始着手安排人帮着抬尸体进山和找人的事儿,不管咋说他都是里长,管辖下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若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私下会如何说嘴。 而且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搁平日,就算他不去报案,也有人替他去报案。他若是没有丝毫动作,这个里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可如今不是非常时期么? 他消息比旁人灵通,知晓外头风声鹤唳,还有比晚霞村更惨、被流民屠戮了全村的人逃去县里报案,结果大老爷根本不管,或者说管不着,话里话外都在打官腔,让他回去,说回头会派衙役去他们村抓流民。 听听,听听这话!人家村子都被屠了,你让人家回哪儿去啊?等他派衙役走个过场,死去的人都过了好几回头七了。 正是知晓这些事,里长才知道,别说死几十个人,就算晚霞村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讨不回半点公道。 县衙、或说朝廷,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真遇到流民进村……里长想到此,忍不住打了两个摆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二郎,你和薛老五他们帮着把尸体抬进山,让晚霞村的人带路,他们在山里挖了坑,你们受些累,帮着搭把手把尸体给埋了。”里长指着一个一直在窝棚和村里来回问人要席子麻绳的年轻汉子,分配活计也是门学问,既不好得罪人,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干活儿,那就只能用最简单省事的办法了。 抬尸体是个脏活累活,他就专挑老实汉子,那些从进村就一直围着窝棚打转的人。至于满村溜达的,他直接把进山找人的任务丢给他们,上心就认真找找,不上心他也没办法。 安排好这两件大事,他看了眼围着他打转的李来银,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这糟老头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就像他说不明死的人都是啥身份,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里长的事情多的很,像是谁家死了人,哪家生了娃子,都是本村人报给村长,再由村长告诉他,最后再由他带着户主去县衙上报。当然,村长也能直接带人去,或是户主自己去县衙上报都是可以的。 只是没人这么做,求人办事先拎半篮子鸡蛋上门是乡间的走礼习惯,里长这位置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上到买卖田地,批管宅基地,下到引水灌溉,谁家先谁家后,他都有安排的权利。自然,捞油水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红白喜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就算是为了效率,户主选择自己去县衙办理,但懂事的也会先来他家知会一声。 可以说上户销户,这个流程里长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咋整。可唯独这次,他坐在晚霞村村头的大树下,愣是不知道该咋办。 首先,县衙很远。 其次,外面有流寇。 再者,晚霞村到底都死了谁?山里还有多少人?根本拿不出个章程。 辨不出身份,那就只有去县里报案,让仵作来验尸。可报案就要出门,出门就可能遇到流寇,遇到流寇的下场就是现在躺在窝棚里的那一具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 里长简直愁的直抓脑壳。 第67章 李来银在一旁欲言又止。 里长正烦着呢,生怕他歪缠着要去县里报案,这些老疙瘩哪里知晓外头的风声,找大老爷报案,那也得是个青天大老爷才行啊! 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如今连县衙大门都不敢出,他一点不怀疑,但凡流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老爷立马就会携着一家老小跑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2节 给他们老百姓做主?呵呵,想多了。 两拨人进山后,本就不大的村子显得愈发冷清,鸡鸣狗吠愣是一声没听见,纸钱飞扬,鼻腔里全是香烛味儿,瞧着也让人怪于心不忍。到底是苦主,里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李来银过来坐:“来,咱唠唠。” 李来银小心翼翼挪过去,只坐了半边屁股,老脸挂着讨好的笑:“里长,多谢你们援手,如果不是乡亲们帮忙,他们怕是还要遭一回罪,山路陡峭,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实在有心无力,想抬也没有那把子力气。” 里长闻言点点头,叹着气道:“说这些干啥,乡里乡亲的总不能一点不帮忙,说出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李来银素日在他面前虽也伏小做低,但哪里像如今这般模样,好似他是根救命稻草,只要他开口,他能软下膝头给他跪下磕头。 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但这事儿不可能,里长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和他道:“我知道村里的难处,可你也知道,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好些人家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半个饼子还是紧着家中的壮劳力,妇人小娃能混个水饱就已很是不容易。你们遭了难,大家伙心里都很同情,这不,一听晚霞村出了事儿,乡亲们二话不说就扛着锄头跟过来帮忙了,能下力气的事儿,没人开口说一个不字,可再多的,咱也做不到,更拿不出来啊。” 他唉声叹气,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李来银的肩膀,想让乡亲们凑粮食给他们度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谁家没有难处?便是你们村再难,说到底和他们也没关系。 亲朋好友还罢,有那个心就借上半袋粮食,等回头秋收后再还给人家。可无亲无故的外人,谁乐意借粮食给他们?说得难听些,就是亲戚开口,人家都不一定乐意。 这不是抠门,实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好些人从生到死就没体会过啥叫“吃撑”,半碗稀粥混一日的人家多了去,泥腿子的日子拮据,谁都大方不起来。 李来银低着头,一双粗糙的老手来回搓着,似乎被他的话说得抬不起头。 “靠山吃山,呵呵,就是刨树根吃都饿不死。”半晌后,他狠狠一抹脸,抬起头冲里长干笑几声,“您说得对,大家伙都不容易,乡亲们跑上跑下帮我们找人又抬棺,这已是天大的情分,我不该妄想太多。呵呵,是老头子着相了,里长勿怪,勿怪啊。” “你能想明白就好。”里长也是真怕他开口,虽然他不会同意,但拒绝好像也显得很不近人情,他不愿意当那个无情之人,他自己能想清楚再好不过。 他只能宽慰道:“再艰难也要把这段日子挺过去,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来银点点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带我四处转转吧,瞧瞧村里的小娃,都还有多少娃子活下来?”里长起身,背着双手迈进了村头吴家被烧得乌漆嘛黑的院子,瞧着是要挨家挨户探查访问。 李来银见此只能跟上去,带着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看过,遇见娃子就拽到跟前让他跟里长打招呼,胆子小的他就挥手让娃躲屋里去,免得惹了里长心中不喜。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里长心头仅存的一丝疑虑也散了不少,实在看不出个啥,是真的一个正当年的汉子都没瞅见。虽然觉得一个都没活下来有些说不过去,可想到那些尸体,他又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人是真死了,房子也是真被烧了,做不得半点假。 三十几户人家,大半房屋都空着,就算家中有人,也全是起身都要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唉声叹气的岁数,带着个孙子孙女,老的老,小的小,老的不晓得何时就会两腿一蹬归西,小的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知明日会不会被饿死。 一看一个没用,再看就是摇头,一村子老弱病残,真是徭役都征不到他们头上。 “我记得这家的汉子体格都挺壮硕,三兄弟都随了他们爹,长手长脚的。”站在老赵家被烧的院子门口,里长忽然道:“这家人全都躲到山里去了?先前在窝棚没有看见和他们体型相似的尸体。” 李来银闻言心头一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嗫嚅道:“他们家在山脚下,离山近,应该是全家都躲过了。” 里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这家人他印象很深,老汉和三个儿子长得跟猎户似的又高又壮,家中人丁很是兴旺,生了一窝带把的。前几年好似生了个闺女,还往他家拎了一篮子鸡蛋? 记不太清了,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这样的人家,家里汉子多,在村里都属于一霸了,居然也怂得全家老小都躲到了山里,看来那群流民是真的杀人不眨眼啊! 他心里没来由有些发毛,这何止是蝗虫过境,完完全全就是所过之处连一个会呼吸的都不会放过。 没忍住再次扭头问李来银:“你们真没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就一点踪迹没留下?” 李来银苦笑摇头:“里长,我们若是知道,肯定一早就告诉大家伙了,哪里会藏着掖着。”他心里忍不住庆幸,先前还有人提议把流民的尸体也扔到粪坑里泡泡再捞出来当做流民蒙骗里长他们,还是赵大根那厮站出来坚决反对,当时他还怼了几句,觉得这办法挺好,尸体越多越能唬人,回头征兵,官爷翻着户籍册子一提晚霞村,里长第一反应肯定是晚霞村能应征入伍的汉子都死完了,不用来他们村抓人,白走一趟抓不到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尸体太多也不成啊,不然里长图省事儿上报他们村的壮年汉子全都死绝了,到时户籍一销,等日后藏在山里的人下来可就直接成了黑户! 届时又是一堆扯不清的麻烦事儿。 还有赵家人,李来银这会儿都忍不住后怕,还好没和赵大根掰扯,不然真把流民混到尸体堆里去,就那刀疤黑斑和斧头的体格,岂不是正好对应了赵大山三兄弟? 要是里长误会了,把赵家人“遇难”一事落实,回头再给销了户,赵大根那厮怕是要发大疯! 还好还好,李来银偷偷擦着冷汗,他现在已经不想和赵大根掰手腕了,虽然内心仍旧对他们有几分介怀,但征兵一事确实也是他们提出了解决办法。还是那句老话,活人比死人更重要,啥矛盾,怨怼,在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都要往后挪。 人和房子都看完了,接着又去瞅了地里的庄稼。 今年雨水日照都还成,庄稼长得好,也没受损,里长连连感叹还好流民没打地里粮食的主意,这可是晚霞村最后的活路了,若是庄稼被毁,这个村的老弱妇孺也不用活了,躲到山里的村民也不用找了,大家伙拾掇拾掇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事儿。 “可要好生看顾着地里的粮食,眼下啥都没有粮食重要。”他忍不住叮嘱道。 李来银忙不迭点头:“里长说的是,我们会上心的。” “嗯。”里长满意点头,都是把庄稼看成命根子的老把式,他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提前收割粮食,没到日子,都舍不得呢。 等他们悠哉哉回来,进山找人的乡亲也下山了,一个个脸色苍白,瞧着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 “这是咋了?”里长心头一个咯噔,他们可别是在山里发现流民了吧? “我们在山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还有一具无头尸。”说话的汉子面色惨白,可见被吓得不轻。 他们进山后就在半山腰打转,寻思转两圈就下山,结果走到一片林子时突然闻到一股熏天恶臭,这不刚被窝棚折磨过么?这味儿简直太熟了!他们既害怕又好奇,循着味儿找过去,就看见一个不知是不是村民挖来抓野兽的陷阱里横七竖八插着七八个汉子,不知道死了多久,蚊虫绕着嗡嗡飞,尸体被野物啃噬已瞧不出原本面貌。 那场面真是,一群汉子当场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有个更是吓得直接跑到了石板上哇哇大吐,结果抬眼又在斜坡发现了一具无头尸,给他当场吓得七魄丢了六魄,下山都是同村的汉子搀着下来的。 “里长,我再也不进山了,简直要吓死个人!”那人哭道。 “咋还有无头尸啊?!”里长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原以为窝棚就够吓人了,没想到山里还有尸体! 一群汉子直摇头,他们是说啥都不愿意再进山了,鬼知道这些村民是咋死的,再联想到晚霞村这几个老头说不知道流民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了! 里长扭头看向李来银,就见老头面色呆滞,瞧着像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强忍着想跑的冲动,问发现无头尸的年轻汉子:“你们确定是晚霞村的村民吗?” “咋不是呢,都穿着和咱一样的粗布麻衣。”那人双腿软得不成,瘫软在地根本起不来,“我们尽力了啊,翻了几座山头一个活人都没找到,就找到这几具尸体。” 他撑着地面费劲儿起身,手软的锄头都拿不起来,看向里长:“我家里还有点事儿,能不能先走了?”这村子邪性,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其他人也忙附和:“对,对,我们还得回去赶席面呢,孙家今日娶媳妇,我们总不好不在……” 里长也是这么想的,忙看向李来银。 李来银捏着衣角擦了擦泪水,哽咽道:“劳各位乡亲辛苦,还请你们告知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我好叫她们进山去认人。”他看了眼守在窝棚的妇人们,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看向里长,“里长,这,这您要进山去瞧一眼吗?眼见为实啊,若能当场辨出身份,您也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里长打断:“我腿脚不好,就不跟着你们进山了。”他现在就想赶紧回村召集村民商量怎么对付流民,晚霞村就是前车之鉴,他只要一想到窝棚里那些惨死的人就觉得浑身发毛,那群该死的流民吃完晚霞村抢的粮食,一定会把目光投向别的村子,如今时间紧迫,他根本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正好进山埋尸的乡亲们也陆续下山了,人一多,他底气就更足了。 “如今尸体也埋了,你们就安心在村里等着躲到山里的村民下山,守好庄稼,看好小娃,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里长对晚霞村的几个村老道:“眼下村里就全靠你们几个老兄弟主事了,咱能帮的也帮了,你们自己也要支棱起来,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流民总不会再来,你们安心就是。” 赵山坳几人动了动嘴皮子,瞧着是想开口说啥,最终还是垂下脑袋没有开口。 几十个乡亲扛着锄头,有的连招呼都没打,三两结伴已经出了村。 “遇难的村民辨不出身份,我目前也不好往县里上报。”里长说,“只有等躲到山里的村民全部回来,到时谁家少了人,再对上一对,就清楚死的都有谁了。” 李来银等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里长说的是,就听里长的。” 赵山坳犹豫着问道:“那户籍方面……您也知道,县里每年都会下服徭役的文书,到时县里照着名册上的数目要人,我们村又拿不出人来,因为辨不出身份没有及时销户,名册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到时我们该咋办啊……”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如实禀报给差爷。”朝廷对户籍管控尤为看重,里长最烦心的也是这件事,辨不出身份才是最难的,若是一不小心把张三的尸体按到了李四头上,回头李四下了山,偏生户籍又被销了,回头闹起来他这个里长也别想当了。 如今的晚霞村,张三李四的情况还不少,届时县里因为徭役的事情要查户籍,那就把事儿丢给当官查,他还能落个袖手旁观。 反正这件事不好搞,里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沾手,不知道都死了谁?行,那就当谁都没死,就先这么着吧! 等县里要人了,死了谁,谁没死,到时就由当官的说了算。 至于有没有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呵呵,那就全看命了。 就算真有糊涂账,活着的人成了没户籍的黑户,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闹?成,去县衙闹呗,与他何干! 第68章 尽管里长说不用送,李来银几人还是把他们亲自送出了村,依依不舍陪着走了三里地,再送下去里长都要怀疑这几个老家伙要赖上自己了,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耐,虽未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差不多得了。 那就只能得了。 李来银几人驻足,苍老佝偻的背影像一棵风吹即折的老树,目送里长和乡亲们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他们脸上的悲戚苦楚才收敛起来。 对视一眼,他们背着手慢悠悠回村。 村头大树下,“仅存”的老弱妇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得正火热,尤其是先前在窝棚哭灵的妇人们,都在互相询问自己有没有露馅,装的还成吧?乡亲们都没看出来吧? “装的像,我瞧着和台子上唱大戏的差不离!”一个老头拍着大腿直夸,“还得是大根会选人啊,这一个个哭得就跟真死了男人一样,连我都被唬住了。” “你说啥浑话呢!”妇人们气得不行,什么叫跟真死了男人一样,她们家男人好生生在山里藏着呢!倒是真死了男人的都躲在屋里没出声,怕她们藏不住情绪会露馅。 这是大根爷安排的,担心那些真死了男人的反倒因为太过悲伤会在里长面前说错话,让她们要么进山藏着,要么关起门躲屋里睡大觉,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也不担心她们使坏,这不男人死了还有儿子么?儿子大的照样满足征兵条件。小的更不用说了,没族人帮扶单凭她一人能把孩子养大?孤儿寡母一旦没了依靠,在这世道就是让别人欺负的命,谁都能上门踩上一脚。 哪怕是破了家的,只要门户还撑着没倒完全,那就升不起坏心思。 至于留在村里的小娃子,都是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腼腆性子,不是相熟之人和他们说话,嘴就跟那蚌壳一样根本撬不开。在山里饿了好几日,瘦得像个猴儿,下山后大人也没心思给他们拾掇一下面貌,一身埋了吧汰的,骤然见到一群生人,可不就胆怯惊惧只晓得躲。 戏台子搭起来,三大角儿,妇人娃子村老,妇人只管哭,娃子当个锯嘴葫芦,至于村老们,那就自由发挥呗。反正全村人的命都系在了他们身上,发挥得好,那就皆大欢喜,发挥不好,那就赶在秋收之前抓紧时间多吃两顿团圆饭。 这是赵大根的原话,所有人都听进去了,一个个超常发挥,装的没露出一点破绽。 里长离开前说的话,很显然他们这次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故意说流民跑了,紧接着进山的人错把流民的尸体当成被害的村民,人么,趋利避害是本性,如今的晚霞村在十里八村估计就是个大凶之地,说不定还有流民藏着他们村后的大山里伺机而动。 他们这个方向本就偏僻,如今又和凶煞不详扯上关系,同样一句话,入了一人耳,经了百人口,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时间一长,假的都变成了真的。 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有人踏入他们晚霞村的地头,他们真要偏安一隅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等藏在山里的汉子们下山,李来银提议把扔到茅坑里的流民尸体捞出来丢到进村的那条大路上。 他对流民深恶痛绝,不能怨赵大根他们,那就只能把所有仇恨成倍加注到流民身上:“丢到大路上,就算有人想来咱们村,远远瞧见尸体也不敢再往前走了。亲戚也是,谁家都别走,下半年直接封村过日子,等过年再‘通路’,到时应该也不征兵了,往后日子就还和从前一样,该咋过咋过。” 至于还会不会征第二次兵,这个几率其实很小,除非大兴朝真要完了,而且还是外地入侵的那种完蛋,单单只是某一个州府因为流民作乱而两次征兵,几乎不太可能。 如果真有那天,只能说庆州府的百姓要考虑的不是如今躲征兵,而是要收拾包袱准备全家逃难。 百姓也不是傻的,你可以骑到我脖子上拉一回尿,但不能拉第二回 ,没完没了就是再老实的人都不能任由你这么欺负,想啥呢,咱老百姓也是要活的。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半村民的赞同,该死的流民就算死了,尸体也要发挥余热。 “我同意!就把他们扔到路口,能吓一个算一个!”有个妇人凶悍道,经了这么一遭,别说尸体,她们就是鬼怪都不惧了。反正又不出村,她们瞧不着,吓的也不是自己。 “这不好吧?”有人小心翼翼开口,自家村子外面一堆尸体,想着怪渗人的。 “咋不好?那群丧良心的东西就该暴尸荒野!”妇人骂骂咧咧,“就该让最毒辣的日头狠狠晒他们,再下暴雨淋他们,冬日还要下雪冻烂他们的骨头,让他们就算下辈子投胎都要受一辈子苦头!” 她说:“来年还要把他们的尸体偷偷埋到大路上去,让十里八村的人日日踩,夜夜踏!以为死了就能安生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他们不配!” “春花说得好!就该这样!”一番话引得众人连连拍大腿叫好,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赵老汉抱着闺女,给她拍掉胳膊上的蚊子,闻言忍不住翻白眼:“好啥好!哪里好?一个个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是吧?把尸体丢大道上,你们是真不怕得疫病啊!这是咱村,不是流民的村子,你们这是报复谁呢?!”丫的,这明明是在报复自己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3节 亏他们都晓得埋人要撒石灰粉,如今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仇恨不但能蒙蔽一个人的双眼,还能蒙蔽一个村的脑子。 大道紧挨着村外那条河,四周山林密集,虽然他们吃的是山里引下来的水,只在河里洗个衣裳啥的,但河里有河鱼,一年四季都有汉子去水草丰沛的地儿下套子,小鱼小虾啥的也不嫌肉少,抓到就煮鱼汤端上桌,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疫病不就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染上的么! 像是在看一群猪队友,赵老汉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脑瓜子难受得很,干脆扭头对李大河道:“李老弟,走,去我家坐坐。” 说完抱着闺女起身离开。 最大的隐患已经解除,他现在心情好得很,至于村里要怎么收尾,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了。他不相信李来银和周富贵,还能不相信赵山坳么?经此一事,他们赵家已然是村里的老大哥,谁都不敢和他们姓赵的掰手腕了。 相信赵山坳能处理好剩下的事儿。 “爹,我们又要建新家了嘛?”赵小宝抱着爹的脖子软乎乎问道。 赵老汉笑着点头:“是嘞,咱又要建房子了,你娘还说要给你起一间屋子,等新房子建好,小宝就要自己睡一个屋了。”说着颠了颠怀里的闺女,实心的,沉手得很。 他心头不免有些得意,还是他家会养孩子啊,瞧,他和老婆子把闺女养得多好!日日跑上跑下,村子娃子人均瘦了好几斤,就他闺女,非但没少一斤半两,反而还重了。 “哈哈哈,爹的幺儿,爹养得真好!”赵老汉忍不住抱着闺女抛了抛,乐得赵小宝嘴里哇哇叫着,喜欢的不得了。 李大河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见此也跟着乐,人都说抱孙不抱子,赵老哥是抱女不抱儿孙,可能是孙子多了不稀罕,反倒是就这一个姑娘,真真是背在身上怕摔了,捧在手心怕化了。 平心而论,他是做不到这点的,他虽然不刻薄女儿,但儿孙总是要多看重几分,毕竟日后顶立门户的是汉子,闺女长大出嫁后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忙着别人家的灶头,孝顺别人家的爹娘。 明明也是自己的血脉,可时间一长,都处成了亲戚。 回娘家也成了走亲戚,哎。 一群人来到山脚下,王氏和三个儿媳,还有李寡妇,一群妇人正拿着笤帚筲箕正在扫院子。赵二田和赵三地则在搬抬被烧塌的房梁,五个小子在一旁帮忙抬泥巴石头啥的。 不要的东西都要丢掉,得把地儿空出来,回头好新建房子。 见他们过来,被强行命令在一旁休息的赵大山忙起身相迎,他今儿精神头还成,就是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比吴二柱和赵松看起来严重多了。 “起来干啥,坐你的,咱又不是外人。”李大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只晓得他中了毒,但具体是啥毒,赵老哥也不说,问就是不知道,闹得他们想进山瞧瞧大山,他又说不碍事儿,“咱几家凑点钱,带大山去镇上医馆找大夫瞧瞧吧?中毒可不是小事,这一辈子还长着呢,可别落下病根了。” “没事儿,喝了药,毒血都逼出来了。”赵大山转身去拿板凳,“李叔,全子勇子,大家伙都坐下歇会儿,这一天天的就没个消停时候,进山下山累死个人。” “你歇着别动,仔细伤口裂了。”二癞走过去把他摁到凳子上,不让他动,他把长条凳抽出来递给大家伙,有位置就坐,没就站着。 一群汉子没有一个坐的,除了李大河坐着和赵老汉他们父子商量建房子的事儿,规划规划这次要建几间屋子,其余人都去帮忙干活儿了。 赵小宝不乐意听爹他们讲话,跑过去和二癞狗剩,李大河的孙子孙女,还有吴大柱兄弟几个的儿女们一起耍。 村里的娃子们也有自己的小团体,好比赵家的五个小子,和周家的大头三头不对付,见面就互别苗头,像是二癞和狗剩都是赵家人,自然帮着赵小五他们,自然就是一伙人。 而周家的娃子,还有和周家关系好的人家,那些小孩自然就和周大头兄弟是一伙人,两边井水经常犯河水,为了争抢玩耍的地盘,一言不合就打架是时常发生的事儿。 小孩子吵嘴干仗,只要没打到头破血流的地步,大人基本不会不插手。如果有大人欺负小孩,那另一家人肯定不依,到时闹大了就是两姓的大事,村老们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吴家在晚霞村属于小姓,和赵周李王四不沾,吴大柱那一代,在小时候就属于哪边都凑不上去,和哪边的人耍,另一边的都要不高兴。久而久之,他们干脆就不和任何人玩儿,养成了老实巴交的性子。 这样的事又传到了下一代,吴家的娃子也不和外人耍,整日就在自家的院墙内缩着,养的胆子小,吴婆子没去世之前,村里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家,不然要挨决。 吴婆子一去世,吴家就彻底成了村里的孤僻户,若不是和李大河家邻居关系处得好,吴婆子生前又稀罕赵小宝,私下经常偷偷给她塞吃的,养了些香火情,不然这次找人抱团也想不到他们家。 赵小宝是个好孩子,对自己人特别好,她背着人偷偷拿了小半背篓刺泡和红地果,挨个给他们分果子吃。尤其是对吴家的孩子,她一颗长辈心都要泛滥了,当着所有娃子的面毫不掩饰偏心。 “小花小草,驴蛋牛蛋粪蛋鸭蛋,喏,小姑给你们多多的果子吃,日后要来找我玩儿呀,我好喜欢你们的。”赵小宝让他们把衣裳撩起来,给他们捧了好几捧果子到兜里,塞得满满当当,“你们乖乖听小姑的话,日后还有好多好果子吃。” “小宝小姑,以后我都听你的话!”鸭蛋大声嚷嚷,他是兄弟几个里年龄最小的,反倒胆子最大。 “我们也听小宝小姑的话。”小花小草怯生生开口,她们望着比自己还小的赵小宝,心里好生羡慕,小宝小姑长得真好看呀。 她给她们果子吃,王阿奶都不生气的,还对她们笑呢。 驴蛋牛蛋粪蛋也连忙表示会听话,他们看着兜里明显比别人多的果子,还是第一次有种被偏爱的感觉,心里都很高兴。 李大河的几个孙子孙女则噘着嘴哼哼,也不敢说赵小宝偏心,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啥啊挑。再说,他们和驴蛋他们关系好,嘿嘿,吃完了找他们要,哈哈哈。 一群娃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而大人那边也商量好了,明日就开始挖地基建房子,所有人都来帮忙。他们算了一下日子,房子建好,差不多歇个几日就要准备秋收了。 不过在这之前,赵老汉道:“房子建好后都来我家吃酒,一家老小都来,咱几家好生乐呵乐呵!” “成啊,到时候咱来暖灶台!”李大河笑着一拍大腿,“一家拿点东西过来,凑吧凑吧搞上几桌,就是可惜了我藏的酒,他娘的,被那群遭瘟的搜了个底朝天,不然高低能吃上几碗。” 赵老汉闻言大笑:“不打紧,昨儿我在镇上买了一坛,到时让你嫂子炖上一大锅野猪肉,咱哥俩好生喝上几碗!”见他直瞪眼,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我家运气好,在山里遇到头野猪,费了老大劲儿给耗死了。你们都没吃过野猪肉吧?哈哈哈,这下子有口福了!” 李大河简直不敢相信。 不是,大家伙进山都是逃命啊,咋你家还猎上野猪了?! 第69章 他们不但猎了野猪,还猎了两头呢。 不过对外只说猎了一头,就像酒,赵老汉买了两坛,也只说买了一坛。过日子嘛,啥事儿都要藏着点,别轻易让人知晓自己的底子,防备这种话听着虽然有些小家子气,但留一手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房子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建成,进山又太劳累,李大河就邀请老赵家的人去他家将就些日子,等房子建好了再搬,说得也是有理有据:“你们大人也就罢了,搭个窝棚哪里都能睡,孩子哪里成?眼下天气热,夜间全是蚊子,咋都睡不安生,用水也不方便,我家住不下,就在大柱他们家挤挤,咱两家挨得近,有个啥事儿嚷一声就能听见,方便得很。” “是呢,来我家,我家有几间空房子,拾掇拾掇就能住。”吴大柱笑得憨厚,他是老大,娘死后和两个弟弟分了家,老二老三带着婆娘儿女搬出老房子起了新家。地动时虽然房子都塌了,但建房子时还是按照以前的格局新起的,地基有那么大,不占白不占。 “这……”赵老汉扭头看向老婆子,他们原本打算搭俩窝棚将就些日子,夜里就让小宝和老婆子去木屋里睡,他们汉子皮糙肉厚在哪里都能将就一夜,但想到三个儿媳,他不免有些犹豫,妇人家可比不得汉子糙呢。 王氏想了想后,干脆利落点头,笑着道:“那就要打扰你们一阵子了,我们家人多,可不要嫌吵闹啊。” “打扰啥,人多才热闹呢。”李大河大笑一声。 吴大柱扭头叫儿子:“驴蛋,你现在回家叫你娘把那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就说你王阿奶她们晚上要来住,拾掇干净些!” “好耶!”驴蛋高兴地叫了一声,他现在好喜欢小宝小姑,可乐意她来家里住了,他忙把衣兜系成死结,不让果子掉出来,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李大河也冲孙子道:“大狗子,你也赶紧回去和你阿奶说一声,把家里的空房子收拾收拾,再多煮点饭,晚上你赵阿爷一家要来。” “知道了阿爷。”大狗子应了一声,拔腿就去追驴蛋。 赵小宝知道晚上要去他们两家住,高兴的不得了,小孩子最喜欢别人桌上的饭,去别人家做客了,她拍着巴掌,凑过去和小花说:“小花,今晚我去你家睡好不好呀?” 小花已经和她玩熟络了,闻言忙不迭点头,兴奋的小脸酡红:“小宝小姑,欢迎你来我家做客,你晚上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一间屋子,床很大的,能睡好几个人呢。” 赵小宝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道:“我也想和你睡,但是我要先问娘,娘同意我们就能一起睡了。” 小花忙不迭点头,看着赵小宝的眼睛都在发光,小姑愿意和她一起睡呢。 吴家和李家的小娃都很兴奋,想到晚上赵家人要来做客,玩起来更没有距离了,这年头能上别人家吃饭睡觉的关系不可谓不亲,而且看这架势还要待个十天半月呢,好呀好呀,家里要热闹嘞! 小孩子最喜欢热闹了。 王氏和大儿媳商量了一番,叫来正在忙活的赵二田,指着地上一袋粮食,对他道:“你先把这袋粮扛去李家,跟你冯婶说,今晚家里煮饭就用这袋粮,让她不要客气,待会儿我可是要去灶房检查的,若是粮没少,我可不依她。”她用顽笑的语气说着,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李大河白了赵老汉一眼,嘴里说着老嫂子也太客气了,心里想的却是老赵家是真能处啊,方方面面让人挑不出错。和这样的人家交好,他心头舒坦得很,一顿饭他家自然请得起,但王嫂子为人处世好,他心头自然也畅快。 不由冲着快跑没影的孙子大声嚷嚷道:“记得让你阿奶割刀肉!晚上吃炒腊肉啊!” “好嘞!!” 李寡妇也想喊他们去自家住,但想想自己的寡妇身份,还有自家房子就起了两间,实在住不开,这才没有张口。她如今在村里的名声有些尴尬,虽然碍着他们几家人,村民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啥,但背地里都说这次被流民抓住的人里就她一个活了下来,连大小萝卜都完好无损,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李家人也三番五次上门追问她那几日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啥她就躲过了,甚至还拿她两个儿子威胁,说她若是故意隐瞒,日后族里就不管她们母子仨了。 后来还是大河叔及时带着人过来,不然当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反正经此一事,本家人无论是表面还是背地里都对她们母子处处防备排挤,李寡妇都想好了,日后要更惊醒些,赵家有事她要跑快点,就算自家活儿不干都要先紧着他们家来,还有大河叔家也是如此。大小萝卜还小,这个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尤其是寡妇,被人空口白牙泼污水的事儿海了去,两个儿子没长大成人之前,她只能在赵家的庇护下过日子。 “秀红,大萝卜小萝卜咋没过来耍?”王氏突然开口问道。 李寡妇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恍惚,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自从出嫁后,就再没人这么叫过她,她和娘家嫂子关系不好,亲娘性弱,压不住媳妇,她出嫁那两年次次回娘家都要受气,后来就不回去了。 晚霞村的人叫她李氏,后来生了儿子,又叫她萝卜娘,男人死后,又叫她李寡妇。 秀红啊,她是叫吕秀红。 “家里没柴火了,我让大萝卜带着他弟弟去山里拾柴了。”李寡妇,也就是吕秀红笑着说道。 “小孩子家家的,单独进山危险呢。”王氏叹了口气,“等回头小五他们进山,让大萝卜跟着去,孩子就应该和孩子扎堆,人多也安全,有啥事儿也好有个照应。”她是真心疼那两个娃,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外祖家借不了力,族人也不亲近他们,她赵家要是有这么听话勤快懂事的后辈,她不知道多稀罕,真不知道李家人到底咋想的。 “先顾着自家,若是有空了再过来搭把手就成。”王氏温声道:“秋收的事情也不要担心,我家人多田少,估摸着一两日就能割完谷子,到时候我喊二田他们去帮你,不打紧的。” “好。”吕秀红点头,随后快速垂下眼眸,藏住了落在地上的一颗豆大泪珠。 王氏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今日把地面收拾干净,明儿就可以开始挖地基了,至于木头泥沙石头和其他建房子需要的材料,都能在山里找到,再不济也能去镇上买。赵家如今的家底,其实能建一座不错的房子,比村长家还阔气的房屋也建得起,只是二朝被蛇咬,赵老汉和王氏都被搞出心理阴影了,宁愿继续住茅草屋,都不乐意花大价钱起一间好宅院。 先将就住着吧,真要建好房子,也得等赵小宝招婿。 赵老汉和王氏是这么想的,手头的一百两现银和那匣子金叶子葫芦就存着,以前咋过日子,日后也咋过,莫要因为有钱了就大手大脚,钱这玩意儿不经花,还是得节俭才成。 家里五个小子长大后,仅是娶媳妇就要花一大笔钱,到时屋子住不开还要扩建。只要一算账,钱就没有够花的,他们非但不能敞开手置办家当,还得存钱,存钱给孙子娶媳妇,存钱给赵小宝娶相公。 姑娘还是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才能安心,吕秀红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日后几个孙媳妇能不能和小宝相处,王氏和赵老汉也不担心,实在处不好,那就把孙子分出去,都成家了,处不来那就不要硬处,自己出去单过,自己当家做主,柴米油盐酱醋茶,自管自家灶头,日后就当个亲戚往来就成。 对未来,王氏和赵老汉早有安排,心里都有数呢。 人多干活儿就是快,半日工夫就把地儿腾挪出来了。 一大家子跟着去了李大河家,李家也是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热闹的不得了。 赵家人一进门,李大河的婆娘冯氏立马从灶房里迎了出来,她和王氏在村里都属于不太掺和别人家务事的性子,也不爱说闲话,两家隔得远,平日里其实没咋说过话,但这一凑头,两句话的工夫就亲热了起来,老姐姐老妹子喊得腻歪得很。 “走,和我去灶房瞧瞧,你让我舀你家的米袋子,我可半点不客气,今晚煮了好大一锅米饭,咱家也算是沾上光了。”冯氏拉着王氏就去了灶房。 李家的两个儿媳正在烧火炒菜,见到王氏也是满脸堆笑,满仓的媳妇性子爽直些,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心里舒坦。满粮的媳妇要腼腆些,打完招呼就不吱声了,只晓得埋头干活儿。 “你若和我客气,我都不敢来麻烦你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光是每日柴火就要用好些,粮食就放在灶房里,两个侄儿媳妇该咋煮咋煮,别舍不得米下锅。”王氏招呼屁颠颠跟上来的赵小宝,“小宝,这是冯婶儿,以后看见要喊人哈。还有两个嫂子,日后在村里见到可要打招呼。” 赵小宝仰着小脑袋乖乖叫人:“冯婶儿好,两位嫂子好。” “好乖的闺女,你可把我喊年轻了。”冯氏蹲下身捧了捧她肉乎乎的脸蛋,心里稀罕得不得了,从灶台上夹了一块腊排骨递给她,“乖宝,这是冯婶儿腌的腊排骨,啃着吃香得很,你拿去吃啊。” “谢谢冯婶儿,小宝好喜欢呢。”还没吃就先夸上了,给冯氏乐得够呛,直夸她甜嘴会哄人。 “小宝妹子性子好呢,以前在村里见到她也喊过我。”满仓媳妇笑着夸。 满粮媳妇也笑着点点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4节 灶房里聊得热络,院子里也是一片热闹,五谷丰登喜已经和李大河家的孙子孙女打成了一片,李家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分别是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槐花和梨花。 大狗子和槐花是李满仓的儿女,二狗子三狗子梨花是李满粮的儿女,兄弟之间关系好,妯娌之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自然底下的孩子感情也就好。 李家和赵家一样,孙子辈自己住一个屋,一群小子玩了一下午,感情急速升温,闹着晚上要一起睡,叽叽喳喳吵得隔壁吴家的几个蛋心欠欠的也想过来。 不过正是吃夕食的时间,吴大柱压着不让他们去李家,房屋都是安排好的,赵老汉;老两口带着赵小宝和赵大山两口子住在吴家,赵二田和赵三地两口子住在李家,五个小子被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争争抢抢,到底住哪儿还没落实。 晚饭吃得好,腊肉炒菜,炒鸡蛋,还炖了半只烟熏鸭,饭菜侍弄很是丰盛,是真把赵家当贵客了。 王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晓得这是能深交的人家,一家老小都很实在。 人太多,堂屋挤不下,主桌就让汉子们坐,妇人小娃单独支了一桌,李家的两个儿媳端着碗站着夹菜吃,等娃子们吃完跑去院子里耍,挪出位置来,她们才坐下。 吃完饭,朱氏妯娌三人帮着收拾碗筷,一起去灶房洗碗。都是年轻妇人,一顿饭下来就熟了,聊儿子聊娘家聊各自的男人,灶房里时不时传出笑声。 冯氏带着王氏去安置,大孙子回来报信后,她就把屋子都收拾了出来,和吴家一样,房子都是按照老屋重建的,一间是闺女出嫁前住的屋子,一间是婆婆去世前住的。当然,重建后都没住过人,平日里用来当半个仓房使,放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眼下收拾出来,跟新屋子也没啥区别了。 “安心把东西放屋里,我家几个娃子都是老实性子,白日里把门别上,他们不会讨嫌进屋。”冯氏笑着说。 “老姐姐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我们两家如今再亲近不过,这话真要说也是我来说,我家那几个小子别看毛躁,但都是本分孩子,万不会做那遭人嫌的事儿。”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乡下泥腿子不会教孩子,好多娃进了别人家不讲规矩,喜欢动手动脚讨人嫌,冯氏这话说得敞亮,让她们只管安心,进了她家保证丢不了东西。 王氏自然不担心,她家值钱的东西都在木屋里,剩下些被褥衣物粮食锅碗瓢盆一应家当留在外头,最值钱的当属粮食和衣物。不过住进别人家,她没准备省粮,一顿饭舀几碗米能煮出多少饭她心里都有数,吃的差不多了她会立马补上,咋都不能让人家吃亏。 这头安顿好,冯氏又带着王氏去了吴家。 吴家就在隔壁的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吴大柱夫妻一直醒着神,驴蛋和小花也在门口守着,见她们过来,扭头就冲屋里嚷嚷:“爹娘,小宝小姑来了!” 好家伙,眼里只有给他们果子吃的赵小宝,吴大柱一拍大腿,带着婆娘连忙招呼王氏他们进院。 “叔,婶儿,就当自己家哈。”吴大柱也不咋会说话,手板心一直搓着裤腿,肉眼可见的局促。 吴大柱的媳妇比李满粮的媳妇还寡言,男人说话她就点头,男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口子一样的老实。 客套了一番,冯氏带着他们安顿好,又拉着吴大柱媳妇和王氏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又回去问几个小子商量出个章程没有,今晚咋睡啊。 “冯阿奶,我和谷子睡你家,丰子阿登喜儿去和驴蛋睡。”太过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啊,赵小五嘚瑟扬眉,真是哒,恨不能学会分身术,大狗子和驴蛋为了争他都快打起来了,哈哈哈。 “成,那冯阿奶去给你们铺床,夜里也不要贪凉,记得盖被子哈。”冯氏笑着让驴蛋把赵丰他们兄弟几个领回家,她则让大狗子带着赵小五他们去洗漱,差不多也该睡觉了。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整个村子也彻底陷入寂静。 星河漫天,虫鸣声声,震天响的鼾声响彻整间院子,久久回荡不歇。 第70章 这次建房子的一共有三家,山下赵家,村头吴家,还有死活都不愿再住在老宅的村长一家。 是的,村长一家没有死,流民进村时,他们反而是跑的最快的那批人。 许是有点家资的人都比较惜命,村里当初让挖地窖,他们头一个挖,让担粮食进山,他们头一个担,一听流民来了,他们也是最先逃进山的人。 山下房子被烧,他们在山里自然也瞧见了,心焦归心焦,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更没有要下山和流民拼命的想法,房子能有命重要吗?尤其是自己的命,那是顶天丢不得的珍贵!不然年初地动,他们也不会忘了老爹还被压在废墟里,只顾着自己那条小命,最后不但死了爹,还得罪了村里人,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房子烧了可以重建,庄稼没了田还在,只要人活着,那就啥都有。只有人死了,那才真是房子,田地、银子、婆娘儿女全都成别人的。 所有逃进山的村民,村长一家苟得最明白,偏生这样的人,还真就活得最久。 他们心里很明白,和那些没跑脱的村民相比,他们不知多幸运,地窖位置选得好,埋锅造饭烟都飘不出去。粮食也藏得多,在山里除了用水不太方便,夜里野兽的吼叫吓人了点,其实和山下也没太大差别。 直到他们下山,看见村民们从自家被烧塌的猪圈里抬出几十具焦尸,又从粪坑里捞出十来具滂臭的尸体,一家人的表情顿时就绷不住了。 想骂人,又还不知道该骂谁。 想撒泼,又找不到人泼。 当初花了二十几两建的院子,转眼就成了凶宅。 别说他们家不愿意再要这块宅基地,就连附近几家也不想要了,当初赵老汉他们和流民拼杀,把人家院子造得也是没眼看,乡下人又很是讲究这些,觉得地儿不详了。不过他们家既不像赵家和吴家被烧了个彻底,又不像村长家那么凄惨,再加上手头实在没那么多银钱,实在不凑手。 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咋整?谁还能赔你咋地,这种事遇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村长的几个儿子想重新划一片宅基地建房子,村里虽然很瞧不上这一家子不肖子孙,但也算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那屋是真没法住人了,凶得很。 几个村老问他们想划哪块地,村长的大儿子脱口而出:“村尾,靠近山脚那一片,和赵老叔家紧挨着的那处,地儿小点也没啥,离我们原来的屋远就成。” 赵山坳一听,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这厮心里打的啥算盘他能不知?真是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如今想和大根大河当邻居的人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数,这人纯属做梦呢! 他毫不客气拒绝:“山脚下没位置了,别人也要建房子呢,哪有你家的位置。你重新找块地,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也理解你,不会故意寻你麻烦,但你也不要不讲道理!” 村长大儿子很想说自己咋不讲道理了,山脚下那么大,咋就没地儿了?可看着赵山坳那张老脸皮子,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爹还在世时,村里谁见到他们不喊一声“大郎二郎”,如今别说打招呼,能给他个眼神都算好的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很想和老赵家当邻居,但心里也真担心自己若是胡搅蛮缠惹了这几个老头不高兴,回头村里有啥大事儿不告诉他们,那他们全家可怎么活哟! 这一天天的,又是流民又是征兵,屁事多的很,日子过得愈发不舒坦了! “我还是想在村尾寻个地儿。”不等赵山坳发火,他忙不迭道:“村尾归村尾,山脚归山脚,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离原来的家远一点,离得近我怕夜里要梦魇。” 说着他又有些不高兴道:“山坳叔,这次我家也算是遭了大灾,虽然人是没事儿,但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屋是彻底没法要了,我家也是苦主,你们就通融通融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山坳想了想,和几个老伙计商量一番,最后在村尾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离山脚挺远,反正是半点沾不上“邻居”两个字。 赵老汉完全不知还有这档子事儿,他们家忙得如火如荼,新房子建了大半个月,村里主动给他们又划了一大片地儿,新房子虽然还是黄泥茅草屋,但耐不住宽敞啊,房间比原来多了四间,院子比原来大了一半有余,连猪圈和鸡舍瞧着都带劲儿,估摸能一次性养四头大肥猪,完全挪得开身。 房子建成那日,赵小宝兴奋地围着院子来回跑,她好喜欢好喜欢新家呀,她又又又有新房间啦! “娘,小宝今晚要自己睡!”冲过去扑到娘怀里,赵小宝仰起小脑袋撒娇。 王氏一把抱起闺女,怪沉手的,估计再过两年她都要抱不动了,她笑着问道:“自己睡不害怕吧?” “不怕!”赵小宝一个劲儿摇脑袋。 她的新房间紧挨着主屋,右边是爹娘的屋子,左边是大哥大嫂的房间。 建房子时,家里人就考虑到她还小,担心她会害怕,特意把她的屋子放在中间,有个啥事儿嚷嚷一声两个屋的人都能听见,既能及时赶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老汉离不开闺女,虽然心里明白她大了,该自己睡了,可心里到底不舍,要离得近一些才能放心。他当时还提出要不把主屋建大点,从中间隔断,在另一头给闺女放张小床,这般也算是“两间屋”了。 不过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被王氏无情拒绝。 还骂他:“知道的晓得你心疼闺女,舍不得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捆着闺女,束着闺女。离不开也要离,一把年纪的人了,咋净长岁数不长脑子,你还能守着小宝一辈子不成?搬个屋又不是离开家门了,好在是没打算嫁出去,若是像别人家要嫁闺女,就你这德行,岂不是死缠烂打都要去当那个陪嫁的?!” 赵老汉被骂的不敢吱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呵,让我说中了罢?”王氏冷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敢情这老家伙心里真打这主意呢。 别人的陪嫁是丫鬟小厮,她家小宝的陪嫁是个老不死的爹,王氏捂着心口又气又笑。好在他们家只有娶相公,没有嫁闺女,好歹是躲过了这桩千古奇谈! 不管咋样,房子是彻底建好了。 搬家那日,几家人都来帮忙,家当倒是不多,但热闹啊,一群娃子在院子里哇啦啦嚷嚷着,大人们忙上忙下进进出出。 乡下没啥礼节,不像镇上的人,头一遭去别人新家得带上门礼,泥腿子没那般讲究,大门开着,谁都能进院坐会儿,瞧上几眼,再喝口茶水唠唠嗑,就算暖屋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防不住大家伙有心,赵松赵柏两家合伙给打了一张大桌子,还有几张长条凳,连带一把躺椅;赵大牛和赵勇赵全三家,一人担了几捆柴火,把屋檐堆得满满当当;吴家三兄弟则是打了几张床,吴三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艺好,他也没正经和木匠学过,但打出的床就是结实,睡着也舒服,赵老汉和王氏感激不已,直说大家都有心了。 李大河原本也想编点箩筐筲箕啥的,平日里装点东西方便,但被赵老汉拦住了,本来这段时间吃住都在他们家,劳累冯氏和两个儿媳顿顿煮这么多人的饭,他们说啥都不愿再麻烦他们编劳什子的箩筐筲箕。 李大河也是敞亮人,既然不让麻烦,他也就懒得搞了,日日过来帮着干活儿,其实也没歇。 “中午都在我们家吃,一个都不准走。”王氏和三个儿媳收拾好灶房,出来就对院子里的人说,“家里还有人没来的,都喊娃子去把人叫过来。” “家里都煮了饭了。”李大河忙道:“改日吧,今儿你们也忙,还要收拾新家呢。” “是啊,这几日建房子大家伙也辛苦了,饭啥时候都能吃,不急这一两日。”二癞阿爷忙道:“都歇歇,这么多人的饭要煮到啥时候,不要劳累几个侄儿媳妇了。” “今日就算了,我们坐会儿就走,老嫂子也别辛苦了,过两日你就是不喊我们,我们也会拖家带口来吃饭的。”李大河顽笑两句,逗得大家伙都乐了。 “那成,就后日吧,我也不挨个上门请了,后日一大早你们都过来,记得搬上几张桌子板凳,还有碗筷,拿这些就成,其他的不要带。”赵老汉直接拍板决定,也懒得和他们客气。 “放心,天一亮就过来。”李大河爽快点头。 搬家第一日确实忙,打扫卫生就是一件麻烦事,每间屋子擦擦洗洗扫扫,光是水,赵小五和赵谷就来来回回担了好几趟。 这次建房子,他们兄弟几个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了,最小的赵喜都感觉自己每日都在长身体,夜里睡觉总是半边身子悬在床沿,翻个身就能掉到床底下。 这次分房间,赵小五和赵谷两个大的一间屋,赵丰赵登赵喜三个小的一间屋,剩下一间空置房屋谁都不愿去睡。分房归分房,他们兄弟几个有些离不开,估摸只有成亲娶媳妇了,才能彻底分了睡。 赵小宝的屋子最先收拾好,床铺好了,凉席和褥子都是干净的,躺在上面凉悠悠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竹子味儿。 凉席是赵大山闲得发慌喊儿子去山里砍竹子编的,爹和兄弟们热火朝天建房子,他就在一旁破竹分条晒竹丝编凉席,这是个细致活儿,还挺考验耐心。 赵大山原本还有几分浮躁,受伤的人看见身体好的人大开大合干活儿,心里咋都有些不得劲儿,但编了几日凉席,愣是给他性子磨得更稳重了。 也彻底静下心来养伤,不再焦心身体咋还没好,咋不快点好,急着干活儿啥啥啥的。 全家忙进忙出,一派热闹景象。 “娘,小宝好喜欢这间屋子呀。”赵小宝双手托脸趴在窗户上,外面就是院子,打眼就能瞧见哥哥嫂子侄儿们都在做什么。 说完她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圈,嘿嘿,好大的床呀,好软乎,好舒服啊。 “爹,小宝好喜欢这张床呀。”她四肢大敞摊在凉席上,肉乎乎的小手微微一动,床上瞬间出现了一堆红地果和刺泡。 她捏着一个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儿美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忍不住换了个躺姿,翘着二郎腿,白皙圆润的脚趾一点一点,嘴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呼噜声儿。 “小宝真的好喜欢呀!”她嘬着手指头上的果汁,美得冒泡。 第71章 全家忙活了整整两日才把新家拾掇出个模样来。 打扫干净的院子和房屋显得愈发宽敞,床,桌子、凳子、椅子一应家具全是新的,还能闻到木头香,夜里躺在宽敞了好些的床上,夫妻俩办事都能敞开干了,不至于翻个身就会滚到床下去。 人舒坦了,狗也舒坦了。 赵大山不但编凉席,还给小黑子做了一个狗屋,是用建房子剩余的木材做的,和人的屋子一样,又大又宽敞。狗屋紧挨着鸡舍,虽然现在家中没有鸡,鸡舍和猪圈空荡荡,但不妨碍小黑子得意满满日日巡视猪圈鸡舍好几圈,等日后家中养鸡养鸭养猪了,照看家禽的任务就要完全交给它。 不知是不是被赵小宝带去神仙地、沾了“仙气”的缘故,家里人都说小黑子机灵,比赵有才家的大黄狗还聪明得多,在山里那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守着家中的妇孺,夜里不睡觉瞪着双狗眼望着林子深处警戒放哨,天亮了才趴在凉席旁打盹眯觉。 他们在山里能过得这般安生,小黑子功不可没。它虽然还小,但气势头足得很,夜里听到啥动静,从喉咙里发出的沉闷警告能把朱氏几人都吓一跳,直呼这是条好狗。 王氏尤为喜欢它,刚捉来家里时还顿顿给它喂剩饭剩菜,如今是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吃肉都会给它碗里夹上两块,小黑子在家中的地位俨然已经成了她的六孙子,受宠的很。 明日要请客吃饭,王氏前一夜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为了不露馅,她让小宝把一整头野猪的肉都拿了出来,猪油,粗盐罐子、酱油醋罐子,还有一应灶房物什……都是她们当初匆忙带进山,后来还拿去了李大河家、属于明面上的东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5节 除了野猪肉,她还让小宝拿了一袋糙米和二十斤粗面粉,煮点饭,再蒸些馒头,明日主食就有着落了。 他们家的菜地被流民连带着房屋糟蹋了个干净,所以明面上是拿不出新鲜菜的,就算木屋里有,王氏也没让小宝拿,就当家里没有。不过拿了半袋子晒干的山货,菌子板栗啥的,菌子煮汤也好,炖肉也罢,味儿都鲜美得很。 板栗能当个零嘴吃,还有小宝种在神仙地的野果子,那长势别提了,和菜地完全是两个待遇,野果子今日摘干净,明儿又挂满了,根本吃不完。 菜地里的苗儿则是今日是啥样,估摸一年后还是啥样,别说给人吃,鸡仔翻了两日都嫌没有下嘴的东西。 “娘,小宝想去神仙地摘果子。”知晓明日会有好多侄儿侄女要来他们家,赵小宝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她是小宝小姑,要用好果子待客呢,前两日摘的都被她偷偷吃完了,现在急着要去神仙地现摘。 “是不是又偷偷吃了好多果子?”王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忍不住叮嘱道:“不管吃啥都不能贪嘴,你还小,肚肚装不下太多东西,不要看见小五他们吃多少就跟着学,他们莽小子一个又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日到晚嘴巴闲不住,吃再多都能塞下,可是小宝不行,吃多了肚子会疼,知道了吗?” 她不止一次看见闺女私下给几个小子塞馒头包子,吃都没啥,就怕她跟着憨吃。 赵小宝瘪着小嘴点头:“小宝知道了。” 王氏把她抱回了屋,随后又去几个小子的屋,拎着大孙子的耳朵把他丢进去帮他小姑摘果子。 等再回灶房,就听正在拾掇野猪肉的大儿媳问:“娘,咋不用蒸好的馒头?” 朱氏看着那二十来斤粗面粉,木屋里放着好些馒头包子,明日估计会很忙,她寻思用蒸好的馒头能省不少事儿,反正都是热乎的,拿出来就能吃,外人也瞧不出好歹。 “你冯婶儿她们天不亮应该就会过来帮忙,到时问起不好说。”没道理她们半夜不睡起来蒸馒头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席面,真不至于,“都是围着灶头打转的妇人,眼睛利得很,半勺猪油能炒多少菜还能瞧出个油腥她们心里门清,咱宁愿多费点事儿,都别想着偷懒,免得让人瞧了心中生疑。” 省事儿那是背着人省,可不是当着人省,王氏万不敢小瞧任何人,尤其是妇人,一些自己没放在心上的小事落到别人眼中,心里指不定就会犯嘀咕。 别人发现的马脚,通常都是自己不小心露的,她可不想犯这种错。 朱氏想了想还真是,不说别人,就她自己,别人家油罐子能炒几回菜,柴火能烧几餐饭,她一看就心里门清,自家啥情况她不清楚吗,居然还想着躲清闲。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忍不住逗趣道:“还是娘想的周全,我就没这个脑子,只想着省事儿就好,看来还有得学呢。” 王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笑道:“你哪里是没这个脑子,我看你聪明得很,还知道变着法子哄我!” “可不是,大嫂平日里瞧着最稳重,没曾想私下嘴巴比蜜水还甜,哄得娘心里头不知多稀罕你。”孙氏摆出一副拈酸吃醋之态,“怪我和二嫂嘴笨,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娘啊,您可不能因此就偏了心啊!” 罗氏听她这般说,乐得直点头,附和道:“娘,我和弟妹嘴拙不会讨您欢心,但我们勤快,明儿一定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您只管多睡会儿,这几日辛苦了。” “好啊,二嫂你还说自己不会讨娘欢心,瞧瞧你说的话,哪句不是戳到心窝软处了。”孙氏扑过去要捂罗氏的嘴,“敢情咱妯娌三个,我才是那个最笨的,既不会说话还不勤快,气死我啦!” 婆媳几个在灶房里笑得开怀。 翌日,果真天还未亮,冯氏就带着两个儿媳来了赵家,跟在后头的还有吕秀红,尽管千叮咛万嘱咐除了桌椅碗筷别拿任何东西,但她们还是拎了半篮子鸡蛋和萝卜青菜,进门就直奔灶房。 王氏是又气又急:“这是干啥啊,说了空手来,咋还拎东西?赶紧的拿回去。” 这时候能凑齐半篮子鸡蛋可不容易,就算当时逃命把鸡捉进了山,骤然换个环境鸡也会吓得不下蛋,这玩意儿又不好保存,往日里存的更不可能带进山,她是万万不能要的:“留着给大狗子和槐花他们吃,孩子都还小,隔两日吃个鸡蛋对身子骨好。” “哎哟我的老妹子,拿进了门的东西哪有带回去的道理,家里还有呢,少不了他们的!”冯氏直接放灶台上,然后把坐在灶头的孙氏挤开,乐道:“婶子年纪大了,烧火这种轻省活计就让我来,侄媳妇受些累,灶台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竟是完全不理会生气的老妹子了,反正是不打算拎回去的。 孙氏看了眼气得笑出声的婆婆,干脆利索让开了位置,起身时顺手掀开锅盖,见鸡蛋羹蒸好了,她用帕子垫着端出来,滴上两滴香油,连带着小半碗米饭,端去了小妹的屋。 一大早就吃蒸蛋配白米饭,冯氏的两个儿媳都看傻眼了,这样的饭食,别说闺女,就是大孙子都不一定有得吃。以前只听说老赵家疼老来女,只当是多夹一筷子肉,多煮一个鸡蛋的那种疼,却没想到是这样的。 真是开了眼了。 看来在她们家住的那半个月还是收着了,既没偷偷给闺女开小灶,也没说过要给孩子蒸鸡蛋羹吃,一日三餐随着来。奇的是,在家过惯了偏心日子的赵小宝也没闹过嫌饭菜清淡,真是……要不咋说爹娘稀罕呢,是真乖啊。 而更让她们吃惊的还在后头,锅腾出来后,王氏让两个儿媳把装在木盆里的野猪肉抬出来,掀开盖在上头的簸箕,就见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肉,整整的半边肋条,两条猪腿,一个猪头猪尾巴,还有卸下来的其他部位的肉,尤其是五花肉,肥瘦相间,看起来格外带劲儿。 “瞧瞧这野猪肉,是不是肉质要紧实些?”王氏拎起一块肉递给她们瞧,这玩意儿整日漫山遍野跑,肥肉少,连猪腿肉都比家猪的要紧实些,外表看不出差别,但吃起来是真不一样。 冯氏也没见过野猪肉,都顾不上烧火了,围着木盆好一顿稀罕:“我这一把年纪还享上这个福了,以往听见野猪就害怕得很,没想到今儿还能吃上它的肉,还真想尝尝和家猪有啥区别。”她呵呵直乐。 “老姐姐今儿只管敞开肚子,咱吃个过瘾。”王氏笑着拍了拍木盆,示意这么些不带省的,尽管吃。 冯氏瞪大了眼,这架势,她老妹子是真没藏着掖着啊。 她原以为说办杀猪酒,顶了天就是拿出几条肉狠狠炖上一大锅,再炒上两大盘鸡蛋,焯个野菜啥的就差不多了。村里的杀猪酒其实就是吃个乐呵,谁家真舍得大鱼大肉待客?日子不过了不成,要知道春播秋收可是要下大力气的,一年到头就巴望着这几日补油水呢。 结果她妹子直接端出满满一大盆的猪肉,根本不和你搞虚的那套。 “今日多做几个菜,两个侄儿媳妇有啥拿手好菜尽管施展,灶房里的肉菜蛋油随便使,今儿人多,都往量大的做。”王氏挑拣出两条猪腿和猪头猪尾巴,这是要拿到外头去炙皮烧毛的,“那半扇排骨,你们全给剁成小块,留下一些炖萝卜汤,其他的全做成香酥排骨,回头娃子们过来,先捡上两碗给他们混嘴吃。” 说话间陆陆续续有人来了,都是几家的妇人,灶房一下子挤满了。 王氏顾不上招呼,继续安排今天的菜式:“猪肉和猪尾巴下大料炖上半日,给汉子们做个下酒菜,两条猪腿卸下来,前蹄髈用来做肘子,剩下的用来炖猪蹄,再拿两条五花肉做成红烧肉,炒点回锅肉,切点里脊炒上几盘肉丝,再做一道白灼肉……” 她掰着手指头,排骨和猪头肉一个是娃儿们的心头好,一个是汉子们的下酒菜,这就去了大头。剩下的肘子,焖猪蹄、红烧肉都是大菜,回锅肉和白灼肉是办酒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肉丝算是家常小炒,多一道少一道无妨,肉菜这么些就足够了。 汤菜也有两道,白萝卜炖排骨,青菜蛋花汤,喜欢重口的还能切些辣子当蘸料。 正好十个菜,也算凑了个齐全完整。 她说完菜式,一群妇人震的半晌没有缓过神,这是乡下的杀猪酒?怕是地主老爷家宴客都不带这么丰盛的,碗碗都是荤腥,这一顿吃下去都能贴上一层膘。 冯氏犹豫着说道:“老妹子,这会不会太多了?随便做两个菜就成了,咱自己人不讲究那些。”她更想说你可别这么大方,好歹自家留些啊,今儿人可真不少,她老妹子贤惠,让家家户户连老带小全都来,这一家子少的四五个,多的十几个,一张张嘴敞开吃,等闲人家咋顶得住啊! 她都忍不住心疼了。 王氏从老头子说自家猎了一头野猪时就没打算小气,这天气就算把猪肉吊在井里也放不住,更别说熏腊肉,天气不合适。既然要请客,张了口,那就不要抠抠搜搜小气吧啦,免得出了力还不讨个好。 何况她们进门就没一个空着手,拿蛋拎菜,甚至吴大柱的媳妇还拎了小半袋粮食过来,要不咋说他们一家是全村出了名的老实人,做事真没话说。 王氏心甘情愿,乐意大家伙一起高兴高兴,闻言笑着道:“说这些见外话作甚,本就是白得的东西,大家伙一起吃才开心呢。如今天气热,我们在山里也是日日把盆湃在溪里肉才没坏,这玩意儿放不得,全都吃了才好。” 见老姐姐还是一脸舍不得的样子,王氏都气笑了,拍了她一下,催促道:“让你拎蛋,既然没空手来,那就多装些回去!” 见她们还是没动,王氏都牙酸了,这一个个的,见着肉都不知道吃,给你们塞嘴里还心疼,真是一群实在人! “都赶紧忙活起来,我要去院里炙猪头了,懒得与你们多说!”王氏拎起木桶,路过吕秀红身旁时,还是没忍住戳了戳她木头一样直愣愣的身子,恨铁不成钢,“你们先把排骨煎出来,娃儿们心里惦记着中午吃肉,怕是朝食都顾不上吃,你们当娘当奶的可别心疼这点了,先心疼心疼自家孩子吧!” 这话引得众人大笑。 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她们这些上门做客的也不好再做这番扭捏姿态,都是爽直妇人,当下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第72章 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 太阳出来后,去地里忙活完的汉子们也过来了,大人扛着桌子,孩子抬着板凳,身上挂着的篮子里还装着碗筷。 赵家院门大敞,进院后朝堂屋和灶房打了声招呼,自个就寻了个位置把桌椅摆好。还好这次建新房扩大了面积,院子够大,能摆上好几桌,不然就今日这架势,搁以前得把竹篱笆拆了,把桌子摆到外头去。 赵老汉他们在院子角落架了个火堆,正在炙猪毛,汉子皮糙肉厚,都不用火钳夹着,就这般用手拎着两只猪耳朵炙。把猪毛烧掉,把猪皮燎至黑红,猪头猪腿猪尾巴都是如此,明明是件挺寻常的事儿,偏生因为围观起哄的人多,大家伙又没见过野猪,谁都想上手试试,似乎亲手拎过野猪的头,自己也算猎了野猪,日后与人闲话不但有了谈资,也再不怕这玩意儿。 赵小宝挤进去围观了会儿,实在不喜欢狰狞的猪脑壳,凑了会儿热闹,又钻了出来。见大狗子和驴蛋他们在院子里疯闹,没瞧见槐花和小花她们,她忙跑去灶房,问正在烧火的冯氏:“冯婶儿,槐花和梨花呢?她怎么没有来呀。” “槐花和梨花在家干活儿呢,晚点就过来了。”冯氏笑着说。 家里的孩子都要干活儿,打扫卫生喂鸡喂鸭洗衣裳啥的,大人有时间就大人干,大人忙就孩子干,村里都是这般养姑娘。像是秋收,家里的男娃子也要去田里帮忙割谷子,姑娘在家煮饭洗衣裳就成了。 赵小宝又问小花小草,吴大柱的媳妇憨憨开口:“我出门的时候小花还没有睡醒,她也要干完活儿再过来。” 小草阿娘也在一旁点头。 赵小宝好失望呀,她惦记了一晚上,以为睡醒就能和小花她们玩儿了,没想到她们还要在家里干活儿。 小姑娘还是比较喜欢和小姑娘一起耍,赵小宝不想去外面和驴蛋他们撒欢,正好香煎排骨出锅了,闻着喷香的肉味儿,她眼睛一亮,扭头跑出灶房,去自己屋里避着人拿了个小篮子出来,又跑回去揪着大嫂的衣袖央求她给她的小篮子里夹些排骨。 “大嫂,多夹两块,再多夹两块嘛。”赵小宝现在数数可好了,催着朱氏夹了七块排骨,她才心满意足拎着篮子跑出灶房,和院子里的娘说了一声,拔腿就往村里吴大柱家跑。 小花刚给鸡舍里的两只母鸡喂完食,听见赵小宝的声音,她惊喜地连忙从后院跑出来:“小宝小姑,你咋过来了?” “找你们玩呀。”在吴家住了大半月,赵小宝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进了院子,把竹篮放板凳上,神秘兮兮道:“小花,你去把小草和槐花她们叫过来,我给你们带了刚出锅的排骨。” 小花早就闻到味儿了,就算竹篮用布盖着,属于肉的香味儿根本藏不住,直往人鼻子里钻。 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吴家也是,一见到头也就农忙和过年能吃上一回肉,平日里能吃上一口鸡蛋都是顶丰盛的饭食了,小宝小姑家要请客吃酒,她爹娘一大早就搬了桌子板凳过去帮忙,还拎了粮食,就是想着不能白吃,那可是肉呢,老金贵了。 “小姑,这,这……”她有点犹豫,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小孩子能把肉拿出家门给外人吃,她担心这是小宝小姑背着家里人偷偷拿的。 “能吃哒。”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她瘦弱的胳膊,赵小宝叉腰,表情很是嘚瑟,“小花听小姑的话,快去叫小草她们,吃完早些把活儿干完,不然去晚了,排骨都让驴蛋他们吃完了。” 小花是除了大萝卜外,第二个最听小宝小姑话的乖侄女,闻言扭头就往二叔家跑,先是叫了小草,然后又跑去隔壁的隔壁叫了槐花和梨花两姐妹。 等人都到齐了,在四个外姓侄女的期待下,赵小宝嘴里当当当当,胖手抽开布,给她们展示了一下篮子里的排骨。都是上好的肋排,曾经的李嫂子、现在的吕嫂子刀工扎实,剁的排骨大小均匀,都不用精心挑选,一人一块,焦香四溢,捏在手里油滋滋,那香味儿简直别提了。 槐花觉得自己过年了。 太香了啊! 几个小姑娘口小口吃着,一口下去,只觉满嘴油香,她们也是吃过肉的,可不知是做法不同,还是别的原因,就觉得手头这块排骨香的不得了,连骨头都恨不得嚼碎了吞了。 一块排骨只有一点肉,再如何珍惜,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篮子里还剩两块,最小的小草和梨花一双眼睛都黏在了上面,尽管很馋,但她们都没有伸手,而是把骨头塞嘴里咬着嘬味儿,就跟小狗崽磨牙一样,翻来覆去啃。 “这两块要留给春芽和春苗。”赵小宝惦记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春芽,虽然大头和三头很讨厌,但春芽和春苗不讨厌,周阿奶是个偏心的婆子,只喜欢孙子不喜欢孙女,有啥好吃的都给大头和三头,春芽和春苗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瞅着,她也想给春芽吃排骨。 “小花,你们不要磨蹭,早些把活儿干完早些去我家,我家还有好多好吃的,可不能去晚了。”她把布盖上,拎起篮子准备去河边找春芽,“小姑先走了,你们不用等我,我待会儿自己回去。”说完,她拎着篮子,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小花几人对视一眼。 槐花忍不住道:“小宝小姑真好,我亲小姑都没给过我排骨吃呢。”她想到自家那个次次回娘家都空着手,离开还要带点东西走的亲姑姑,都是当姑的,咋差距这么大呢?哎,她好想当小宝小姑的亲侄女啊,一定有吃不完的肉。 在她心里,赵家可是村里的大户人家,人多,房子大,姑娘有吃不完的果子和肉,还不用干活,和那地主人家的小姐有啥区别? 她真的好想当小宝小姑的亲侄女啊! … 赵小宝在河边找到了春芽和春苗。 两姐妹正在洗衣裳,木盆里已经洗干净的衣裳都冒了尖,旁边还堆着一摞,一看就是全家人换下的脏衣裳都在这里。 村里洗衣裳的石坝上此时蹲满了妇人,看见赵小宝过来,有人大声问道:“赵家小姑,你家是有啥喜事不成,咋还请人吃饭呢?”说罢,又用顽笑语气道:“都是一个村的,咋不请我们呢?咱也不空着手去,都带礼上门呢。” “没有喜事,娘说新屋建成,请帮忙的哥哥嫂子们来暖灶台。”赵小宝拎着篮子小心翼翼走到春芽她们身旁,冲着惊讶望着她的俩姐妹龇着口小白牙傻乐。 “小宝,你怎么来啦?”春芽放下手头的衣裳,擦了擦手头的水,起身把她往身后拉了拉,远离河边,“你往后站一些,不要靠近河边知道不?” “嗯嗯。”赵小宝点头,看了眼她红彤彤的双手,大人的衣裳不好洗,尤其是拧水的时候,姑娘家力气不足,使大劲儿会磨得手板通红发烫,可难受了。 旁边还有妇人打趣她,不顺耳的话赵小宝一向是装作没听见,这是娘教她的,不要和讨嫌的人多说,越搭话人家越来劲儿。 一路走来,排骨已经彻底凉了,凉掉的东西就算是肉,那也没味儿了。她掀开布,露出里面两块排骨,七八个红地果,十来颗刺泡,小声对她们道:“春芽,春苗,你们快吃。” 春苗人小嘴馋,闻言忍不住伸出手,结果还没碰到肉就被春芽一巴掌拍手背上,疼得她立马缩了回去。 春芽忙不迭把布盖上,装作不经意扭头看了眼石坝另一头的妇人们,见她们没注意这边,心头这才松了口气,几乎是用气音道:“咋还拿了排骨,王阿奶可知道?” 生怕是她偷偷拿出来的,她急道:“赶紧拿回去,我们不要。” 赵小宝哼哼两声,直接抓了两个刺泡给她塞嘴里,又给眼巴巴望着她的春苗也塞了两个:“快点吃,我要回家啦。”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6节 “我唔……”春芽刚想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两个。 回回都是这么被投食,春芽又感动又担心,前些日子见小宝和吴家和李家的姑娘玩得好,她还失落了好一阵儿,以为小宝不和她好了,没想到小宝没有忘记她,还愿意和她玩儿。 看着她们把果子咽下去,赵小宝拿起排骨就给她们塞嘴里,看着两姐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她脸上不由露出笑。把篮子里的果子和刺泡一股脑全塞到春苗怀里,小手拍了拍她的衣裳,笑眯眯道:“春苗不要压到了哦。” 说罢拎着篮子站起身,冲她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就跑回了家。 家里人更多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老的凑在一起侃大山,小的则时不时趁着大人不注意从桌子上捞一块排骨吃。 赵小宝背着小手满院子溜达了一圈,看见好些没被邀请的村里人带着小娃挤在汉子堆里聊天,孩子跟饿虎扑食一样守着装着排骨的碗不挪眼,手里拿着排骨,嘴里吃着肉,眼睛还不挪眼盯着碗。 挪到大侄儿身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赵小宝小声问道:“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 作为小姑最贴心的大侄儿,赵小五瞬间心动,嘴里却道:“这,这不好吧?” “驴蛋他们吃了没有?”赵小宝鼓着脸,“哦,驴蛋他们没有吃,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驴蛋他们是我们家的小客人,我们要好好招待。” “好的小姑。”赵小五也不说驴蛋吃了一块,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挤开其中一个男娃子,捞起碗就跑。 给那几个男娃看得先是一愣,随后就是瘪嘴,然后扯着嗓子嗷嗷大哭。 “排骨!那是我的排骨!” “他抢我们的排骨!爹,娘,他们抢我们的排骨!” 正在闲聊的大人顿时止住了声儿,齐齐扭头忘了过来。 村里就是这般,谁家吃点好的,都有人闻着味儿守在门口敲门,更别说老赵家这个阵仗,一看就是要吃大菜啊,虽然没被邀请,但这年头不要脸皮的人多了去了,自己就带着孩子登了门,就不信还有人能赶他们。 说来也是赶巧,这群人正好是朱氏她们把排骨煎好,刚端了两碗出来想让孩子们混个嘴吃,结果就是赵小五他们只抢到一碗,剩下那碗被这群村里小子占了去。 人家都上手了,咋都不可能抢回来,虽然心头不喜,朱氏也没有办法,只是原本舀好的另外两碗却是放在灶房没再往外端。 来人除了汉子和小娃,还有妇人,她们更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院就想往灶房钻,王氏是主人家不好出面,但她老姐姐冯氏是个你讲理我也讲理,你不讲理老娘能比你更浑的人。 当下就堵在灶房门口,嘴里骂骂咧咧:“是你家灶房吗你就往里挤,看清楚门槛,可别认错了姓!” 妇人臊得满脸通红:“我就想进去帮帮忙,人家王嫂子都没说啥,哪里轮得到你杵这当门神!” “你来帮啥忙?”冯氏故作不解,“咱们帮忙是因为中午要在这里吃饭,上门做客也没有坐在一旁干等着的道理,搭把手是应该的。你来帮啥忙?人家又没请你吃饭,我们也不好让你做白工。” 这话说得顶不客气,反正大家伙心里都知道是咋回事儿,偏生有人就是故意装傻,当听不懂,既然灶房进不去,干脆就赖在院子里啃排骨,凑人堆听他们侃大山。 扯着嗓子嗷嗷哭的也是他们家孩子,几个妇人一见碗被赵小五端走了,顿时拍着大腿嚷嚷出声:“我的老天爷啊,咋这般护食,把碗都端走了!” 赵小宝仿佛被她的声音吓到了,脖子缩了缩,一双大眼睛顿时溢满了泪花,扑簌簌往下坠:“小,小宝不护食,呜呜,小宝看,看驴蛋他们没有吃,这才让小五把碗端过来给驴蛋他们分。” 王氏听见闺女哭,顾不得还在切菜,拎着菜刀就冲出来了:“这是咋了?!”她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拍,吓得几个还在哭的男娃子登时住了声儿,疾步过去一把抱起闺女,拍着她的后背叠声哄,“不哭不哭,小宝不哭,乖,我们家小宝从来不护食,对侄儿好,对亲近的小朋友也好,别听那些缺心少肺的外人瞎咧咧!” 她拉着脸,看向那个拍大腿嚷嚷的妇人,摆出了逐客的态度:“郑家媳妇,还有你们几位,我家今日忙,实在抽不开身招待你们,还请自便。” 说完,抱着哇哇大哭的闺女进了屋子。 被唤作郑家媳妇的妇人尴尬一笑,看向同样黑着脸的赵老汉:“赵叔,这,这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小孩子这么听不得话,我就是随口一说,心里没那个意思。” 赵老汉原本就黑的脸顿时更黑了:“我闺女哪里护食了?啊?!她是端你家碗还是吃你家肉了,敢情吃自己的东西还要被外人说护食,你学的是哪家的道理?!” 郑家的媳妇被骂的不敢吱声,一个劲儿朝自己男人使眼色,郑大郎想出言缓和,赵老汉也不给他好脸色,语气生硬道:“今日我家就是请帮忙建房子的几户人家吃顿暖灶饭,不是年下杀猪办酒请全村吃饭,是我们没说清楚,让你们几家人误会了。” 郑大郎面色尴尬,这要是再装作听不懂,怕是接下来的话更不好听。他一把拽过还坐在板凳上舔着手指的儿子,横了还不想走的媳妇一眼,赔笑道:“那是我们没有问清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赵叔一家忙活。实在对不住,媳妇不会说话,惹哭了小宝妹子,回头我再带着她登门给妹子赔罪,赵叔莫要怪罪。” 赵老汉摆摆手:“赔罪就算了,我闺女小娃子一个,可受不起。” 郑大郎一手拽着一个,跟拖年猪似的,强行把眼巴巴瞅着灶房舍不得走的母子二人给拉走了。 出了院门,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儿子脑门上:“哭哭哭,就知道哭,好好一顿饭就给你哭没了!”没这档子事儿,真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往板凳上一坐,管他们心里作何想法,反正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如今倒好,饭没吃上,还被当面臊了一顿,里子面子都没了! “你打我儿子,老娘和你拼了!”他媳妇扑过来就要挠他的脸,郑大郎躲了两下没躲过,反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去,旁边的男娃见娘被打,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用脑袋撞他爹,他爹见儿子翻了天居然敢撞他,顿时顾不上打婆娘,又去抽儿子。 一家三口闹出了打村架的动静。 槐花她们小心翼翼从他们身边走过,生怕被殃及,撒丫子跑的贼快。 进院没瞧见小宝小姑,槐花拍了从她身边走过的赵小五,想当小姑亲侄儿的心达到了巅峰,这会儿看见赵小五就跟见了亲兄弟一样,熟稔的很:“小姑呢?还没回来吗?” “在屋里呢。”赵小五指了指赵小宝的屋,哭声早停了,“你们进去陪小姑玩儿吧,我给你们端排骨去。” “好啊好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槐花蹦蹦跳跳带着小花她们推开半掩的房门,就见小宝小姑趴在床上吃果子,眼睛和鼻头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一看就是刚哭过。 “小姑,谁欺负你了!”槐花跑过去,小脸气呼呼的,“你说,我去帮你打回来。” “槐花梨花小花小草你们来啦。”赵小宝往旁边挪了挪,拍着床道:“你们上来,我们一起吃果子。”她笑出了鼻涕泡,没说谁欺负自己,把床上的果子往她们跟前推,“只有这么一点啦,娘不准我多吃,要留着肚子吃午食呢。” 小孩子很容易被岔开心神,一说起吃,槐花立马把自己说的话抛到脑后,她拉过一旁的小马扎,也不客气,拿了一颗刺泡就塞嘴里,趴在床头欢快道:“小姑,我就不上床了,不礼貌呢。嘿嘿,我还担心我哥他们把排骨吃完了,原来还有,小五去灶房给我们端了,他真好。” 小花几人也没上床,都是被娘教育过的好孩子,去别人家要有礼貌。 “小姑,你家咋有这么多刺泡啊,好像吃不完一样。”槐花是个话痨,小嘴叭叭一刻不得闲,她羡慕的不得了,“今夏我爹也进山去寻了,只找到一丛刺泡树,上面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也好吃,就是没你家的好吃。” 见小五端着一碗冒尖的香煎排骨进来,她忙把床上最后一个刺泡塞她嘴里,眼神飘忽,略带几分心虚道:“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个,没有啦。” 院子里吵闹,她们就躲在屋里啃排骨。 小宝小姑的房间不是谁都能进的,大狗子和驴蛋好生羡慕自家妹妹,也想去屋里玩,但被赵喜拦着,好在外人全都走了,时间也不早了,上菜小分队开始往桌上端菜。 先上的第一道菜自然是凉菜,切的薄薄的白灼肉,也不兴摆盘,就满满一大碗,上面淋着佐料和辣子,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 今日掌勺的是朱氏和冯氏的大儿媳,炒菜炖肉,各有各的强项。第一道菜上桌,其他的就还不远了…… 第二道菜是炖的软烂的肘子,端菜的妇人每走一步,那肉就弹来弹去,给她看得心都跟着一颤,不敢想这盘大菜得有多好吃。 第三道是焖猪蹄,同样炖的耙软;第四道是回锅肉炒白菜;第五道是炝炒里脊丝;第六道是红烧肉;第七道是白萝卜炖排骨;第八道是青菜蛋花汤;第九道就是当个零嘴吃的香煎排骨;第十道是炖了半日的猪头肉,朱氏她们尝了尝,算不得特别入味儿,但也差不多了。 几张桌子原本是分开摆的,但肘子只有两个,放哪一桌都不好,租后干脆就拼桌,四方桌子又好拼,把最大的一道菜炖肘子给放在中间,其余的菜按方位分别摆,保证无论你坐在哪个方向,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菜。 妇人上菜的时候,赵老汉也去房间里把酒坛子拎出来了。 “来来来,都别干站着,自己找位置坐。”他招呼道,见人不动,就摁着肩膀把人压凳子上,“吃酒的汉子坐这边,不吃酒的去妇人那头,娃子们坐那个方向,不要往这边凑。” 他把酒坛子放桌上,他辈分高,年纪大,还是主家,他一张开,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分配坐了下来。汉子们就没一个不喝酒的,全都要喝,妇人们的位置紧挨着小娃子,家里没有适合妇人家喝的果酒,没有可以助兴的,她们就和娃子们一样,只管吃菜吃饭吃肉。 赵小宝都不要爹招呼的,她霸占了角落位置,拉着小花她们坐下。她虽然没吃过几次席面,但很有经验,要离吃酒的汉子远一点,还不能坐在要上菜的位置,让来让去可烦人了,最好就是坐在角落,如果面前放着的正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那就更好了。 “我们吃了好多排骨,现在要离排骨远一点。”她凑头和槐花她们说悄悄话,“这里离猪蹄近,我们待会儿啃猪蹄。” 槐花崇拜地看着她:“小姑,你好聪明呀。” “那可不。”赵小宝嘚瑟昂首,又忙安慰:“没事,你们也会变聪明的,我们一样聪明。” “嗯嗯。”几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王氏她们端着最后一道还冒出滚烫热气的猪头肉出来,赵小宝激动地屁股直扭动,知道这是要开席了。 果不其然,等人全部落座,作为一家之主的赵老汉站起来讲话:“那啥,都是自己人,我就不一一招呼了,反正就一句话,不要客气,都敞开了肚皮吃。” “客气啥啊,真客气就不来了。”李大河笑着催他:“赶紧的把酒满上!” “就是就是,我这握筷子的手都要酸了!” “开整开整!” 一群汉子嗷嗷叫,实在是闻到酒香有点遭不住,还有那道焖肘子,妈呀,都不知大嫂她们还有这个手艺,大山藏得够深的啊! “成,那就开整!”赵老汉笑骂他们一个个都要被酒馋急眼了,他抱起酒坛,啥都别说了,先把酒给倒上。 汉子这头满心满眼都是酒,妇人那头则是满桌子好菜,见王氏一动筷,所有人再也按捺不住,都往自己心念念的那道菜伸去。 第一个被招呼的自然是备受瞩目的肘子,连赵小宝都伸着手去够,见实在够不着,急得直叫娘:“小宝要吃肘子,娘,给小宝夹一点点。” 王氏还没动,离她比较近的吕秀红便把碗接了过来,连皮带肉还裹了裹酱汁给她夹了小半碗:“吃完了我再给你夹。” “谢谢吕嫂子。”自从娘开始叫萝卜娘的名字后,她也改了称呼,以前叫李嫂子,现在叫吕嫂子,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 见大小萝卜和小五他们挤在一起,小萝卜也想去够肘子,和她一样够不着,忙喊道:“小五,你给小萝卜夹一下肘子。” “哦。”赵小五忙放下啃了两口的猪蹄,拿过小萝卜的碗,起身给他夹两坨,顺便还给大萝卜夹了两筷子。 “小宝小姑,好好吃呀。”槐花都要被香迷糊了,随便哪一盘菜都好吃,就没有不好吃的,她太幸福了,她好喜欢吃席啊! 赵小宝嗯嗯嗯点头,肘子简直太好吃了,皮糯糯的,吃起来都粘牙呢:“槐花,你吃肘子,肘子最好吃。” “好的小姑。”最听话的外姓侄女槐花连忙起身夹了块肘子,一尝之下,简直味蕾都要炸开了,哎哟我滴娘,再来点! 那头喝酒,这头吃肉,碗筷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小黑子吃完自己的狗饭,开始满桌子打转,感觉六侄儿的尾巴在扫她的腿,赵小宝装作不小心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蹄掉地上,小黑子眼疾狗嘴快,一把叼起,迈着四肢悠哉哉跑回了狗屋。 吃完一波,所有人都慢了下来。 汉子们开始划拳,嗓门大的跟吵嘴一样,妇人们三两凑在一起开始唠家常,唠儿女和娘家,说不完的话。 小孩子们半吃半耍,端着碗满院子乱窜,招鸡逗狗,乐得嘎嘎响。 残羹剩饭,酒气氤氲,农家日子难有几回闲。 第73章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桌子上的菜收了一半,给他们留了一半。 冷菜配冷酒,盘子里的肘子和猪蹄都只剩下些许汤汁沉底,回锅肉的盘子也见底了,几根野葱落在桌面,连带着一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骨头渣,一看就是牙口好的人嚼的。 吃了酒舌头捋不直,说到兴起时,一群汉子又是拍桌又是锤腿,还用筷子敲打桌面。尤其是赵全,醉了居然耍酒疯,扯着嗓子嚷嚷:“娟子,娟子啊,我的好娟子,你男人站不起身了,快来搀我一把,背我回家……” 众人嗷嗷一顿起。 “全子媳妇,全子叫你背他回家!” “别个都是汉子背婆娘,全子你居然要婆娘背,你还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 赵全媳妇一张面皮红的滴血,原本坐在院子里和一群妇人洗碗,见此起身钻进灶房就不出来了。 “全子你要不要脸啊,吃醉了酒要你婆娘背,你那么壮硕个体格,当心把娟子压在地上起不来!”二癞爹大着舌头嚷嚷,吃了酒的汉子脑子不太清醒,又是一群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话里话外不由带了几句玩笑,开起了黄腔。 “哈哈,全子媳妇面皮薄,害臊躲灶房里去了!” “狗剩,狗剩啊,你爹吃醉了,你娘又躲着不出来,你看这可咋整啊?!”还有人逗起了小孩子的趣儿。 眼看着越说越不对,王氏冲过来就是一巴掌呼在赵老汉胳膊上:“喝喝喝,喝了两口马尿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聊地就聊地,侃山就侃山,扯别的干啥!全子也是,自己能不能喝心里也没点数,端上酒碗就放不下,娃子都晓得肉吃完了丢骨头,就你们不知道!老三,你帮着把全子扶回去,妇人家哪里有力气搬得动汉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7节 说着又看向灶房,扬声道:“娟子,灶台上的猪头肉倒一碗回去,还剩不少,拿一碗回去给狗剩吃,我看那娃子吃饭的时候净盯着那碗,连肘子都不惦记,看来也是个好这口的!” 她一通似骂带笑,给一群喝高了的汉子骂清醒了两分,二癞爹更是挥手就给自己来了两巴掌,看起来很是懊悔自己乱说话。 “都听你婶子的,把肉带回去!”赵老汉小心翼翼瞅婆娘,那眼神瞧着就不对劲儿,回头指定要挨削。 他脑子也有几分晕乎,把碗里最后一口酒闷了,把酒碗摔桌上,起身宣布散席:“好了好了,没酒了,今儿就到这儿吧,咱下回再喝!” “成,成。”汉子们连忙附和,但都坐着没动,实在是头晕起不来,好酒上头,是真上头啊。 王氏狠狠睨了死老头子一眼,转身就去了灶房。 妇人们最先散席,除了桌上的几盘下酒凉菜,其他的早收进了灶房。菜几乎没有剩下,都吃了个光盘,唯独猪头肉还剩些,汉子们忙着吃酒聊闲,肉倒是没吃多少,先前切了一半,还留着一半继续在锅里用小火煨着,王氏看着灶房角落里堆着满满当当的菜和蛋,干脆就把剩下那半猪头捞起来切成均匀的薄片,挨个给大家伙分了。 这般热闹高兴的日子,多的都吃了,自然不差这点。 期间和赵全媳妇唠来两句家常,她故意说逗趣话给她听,倒是把小妇人乐得再顾不上被人打趣,也凑过来帮忙。 “吃了酒的汉子不讨人稀罕,说话也不好听,你不要放在心上,回头等全子酒醒了,你再好生收拾他。”王氏捏着一片微微有些烫的猪头肉递到她嘴边。 “嗯。”赵全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嘴咬住,只觉软糯香,比冷掉的还好吃。 看着往碗里夹肉的王氏,她心里软乎乎的,亲娘和婆母都死的早,很少有年长妇人与她这般亲近。她嘴笨,性子弱,在村里总是会被妇人们占口头上的便宜,很少有人会站出来给她解围,遇到事她也习惯藏着躲着,不愿意和别人发生口角,反正也说不过人家。 今日这事儿,若是换做朱嫂子,怕是要叉腰呛回去罢? 她不由这般想,心中很是羡慕她们性子爽直利索,半点不扭捏。 赵家三兄弟,就赵三地不咋吃酒,赵大山受伤吃不了,赵二田一碗酒下肚就醉了,中途就被罗氏搀回了房间去休息。王氏和赵全媳妇从灶房出来,赵三地立马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把嘴里的板栗壳子吐给冲着他摇尾巴的小黑子,上前两步一把拽住赵全的胳膊往肩头一搭:“嫂子,那我先把全子带回去,我喊狗剩和我一道走,让他给我开门,你留在家里和我媳妇她们耍,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我和你们一起走。”赵全媳妇闻言立马道,红着脸看向端着碗的王氏,“婶子,全子醉了,我回去照顾他,让狗剩在这里和小五他们耍。” “成,你回去照顾全子,狗剩就留在我家,你放心,我会看着他们的。”不顾她的推拒,王氏把装着猪头肉的碗强行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拿着,又不是只给你一家的,大家伙都有,回头热热就能吃,不热也成,当个凉菜下粥也是一顿。” “哪有又吃又拿的……”赵全媳妇实在不好意思,想把碗放回去,被王氏半推半挽给送出了院门。 “可别磨蹭了,瞧他们都走远了。”王氏把她往前一推,“你家的桌椅碗筷晚些时候我让小五他们给搬回去……狗剩认得自家的桌子是哪张吧?”她说着扭头看向蹲在狗屋,正举着块骨头讨好小黑子的狗剩。 “我认得!”狗剩忙道:“就赵阿爷他们吃酒那张,桌边有我咬的牙印子。” “你这名儿是真没取错!”王氏笑骂,不再多说,冲赵全媳妇摆着手,示意她赶紧跟上,真走远了。 盛情难却,赵全媳妇没有办法,只能端着一碗猪头肉,小跑着去追赵全二人。 吃席就是有一个人走,很快就有第二个。 王氏给每一户都装了一碗猪头肉,没有多做挽留,今儿不止她,来帮忙的妇人都挺辛苦,又是摘菜切肉,又是烧火煮饭,几十个人的饭菜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也就吃饭那会儿歇了歇,过后又帮着收拾碗筷洗碗,忙上忙下跟个陀螺一样来回打转半刻不得歇。 哪里像那群坐着等吃饭的大老爷,一个个闲的磕屁,还开起妇人家的玩笑来了! “老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冯氏手里不但端着一碗肉,早晨装鸡蛋的篮子里还藏着半条野猪肉,是王氏嘱咐大儿媳偷偷塞的,吴大柱家也是如此,就他们两家有,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日子的照顾,“桌子我待会儿让满粮来搬,你们不要管,收拾完就歇会儿吧,都挺累了。” “成,那你家的桌椅我就不管了,等满粮来搬。”王氏把他们一家送到门口,赵老汉和李大河两个老兄弟拉着手有说不完的话,李大河舌头都捋不直了,一双大掌哐哐拍着赵老汉的肩,开始吹起了大牛,“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等明年我家养三头猪,过年杀一头来办杀猪酒,到时请你们一家过来吃饭,咱哥俩还像今儿这么吃,饭菜也像今儿这么整,哎呀真是,丰盛的不得了,吃了大半辈子的席面,就今日的才够劲儿!” “可不是!”赵老汉也吹起来了,“不是我说,我家这席面一般人真办不出来,也就是招待你们,换个人你瞅瞅,肯定不带这么整的,舍不得啊!” 给李大河乐得哈哈大笑:“就这么说定了,明年,明年一定请你们吃席!” “那我可等着了!“赵老汉也想养三头猪,卖一头杀两头吃一头留一头,“到时咱哥俩再继续喝。” “好好。” 一把年纪的老汉搞那些依依不舍戏码,王氏和冯氏只觉伤眼,一人拽走一个。 还剩几个晚辈在院子里聊天,王氏没再管,交给赵大山去招待,她把走路都在拐弯的老头子搀回房间,给他脱了衣裳和鞋子,一巴掌抽在他邦邦硬的胳膊上,骂道:“喝喝喝,说好的喝一坛,当我没瞧见还是咋,抱着坛子让小宝给你往里头掺酒,你可真是……”她气得要死,亏她千防万防,生怕被人瞧出不对,忙得后脚打前脚跟都要现蒸馒头,他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搞这一套,万幸是背着人,大家伙都喝迷糊了,根本没注意这酒咋跟喝不完似的,倒到倒,就没见过底。 骂完犹不解气,她抬起手啪啪啪又是几巴掌抽在一挨床就睡过去的赵老汉脸上,几个大耳刮子过去,非但没把人抽醒,反倒是自己手板心疼得厉害:“个皮糙肉厚的,打你一巴掌遭罪的反倒是我!”她嘟嘟囔囔骂个不停。 “下次你还想喝酒是不能了,剩下那大半坛子我让小宝藏起来,一滴你都别想再沾!” “吃饱喝足明儿就给我下地割稻去!” “今年别想老娘下地帮你干活儿!” 骂了半晌,回应她的只有震天响的鼾声。 “……” 王氏气得脑仁疼,转头就去了闺女的房间。 槐花她们吃了饭就被各自的娘赶回家喂鸡赶鸭去了,小宝出去和她们玩了会儿,回来就钻回屋爬上床乖乖睡午觉。 看着四肢大敞,圆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直打呼噜的闺女,王氏拿过一旁的蒲扇,坐在床沿给她扇了会儿风。 有了凉意,感觉到舒坦了,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见是娘,她脸上露出一抹软乎乎的笑:“娘,小宝还要睡。” “好,小宝继续睡。”王氏脱了鞋,躺在她旁边,手头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娘给你扇风。” “娘也睡。”赵小宝打了个哈欠,滚了一圈趴到她怀里,小手攥着娘的衣裳。 蒲扇坠床头,下午的阳光打在双拥而睡的母女身上,光圈忽闪,炙热沉闷。 第74章 这两日,村里的老人一天要往地里跑四五趟。 每年秋收,都是由比较有经验的几个庄稼老把式定开镰的日子,他们经验足,还有几分观天气的本事,这种大事,村里人都要听他们的。十里八村都是如此,村子与村子之间抢收的时日会有些微的不同,差不离就是早两日和晚两日的差别。 每年这个时候,里长都会亲自往返于各个村子之间,只要见地里的庄稼可以割了,就会催着村长通知村民们准备秋收。今年不同,至少对晚霞村来说是不同的,别村如何他们不知晓,从开镰到准备下田割稻,里长一次都未露面。 春播秋收是一年之中的两件大事,尤其是秋收,这段时日天气变化无常,老天爷就跟存心和老百姓过不去似的,前一秒风和日丽,后一秒暴雨骤降的事儿时有发生,抢收抢收,其实就是去抢老天爷的脸色。 割下来的稻谷要打禾,打完禾的谷子要挑去晒谷场晒干,谷子不能见雨水,淋了雨的谷子会发芽发霉,发霉就不能吃了。辛劳了一整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对全家都指望着这几亩田地过活的泥腿子而言无异于破家大事。 故而抢收这几日,不但大人要下地,小娃子都不得空,他们要守着晒谷场,一旦天气不对,就要在第一时间把谷子收起来。 当然,天气正当头时,他们也不得空闲,隔一会儿就要用竹耙子翻一翻谷子,还要赶鸡逐狗,防着手脚不干净的人把自己谷子刨到他们家去,连夜里都要守着,在谷子没担回自家前,吃喝拉撒都要在晒谷场,一刻也离不得人。 因此,抢晒谷场也是一件大事,谁家先晒,谁家后晒,都关乎着自家的利益。 这种时候,就要看自家在村里地位如何了,往年通常都是村长家霸占晒谷场最好的位置,其次就是村里说得上话的人家,好比几个族老,再然后就是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如赵小宝他们家,家里全是汉子,就算村里人不服气也只能憋着,这种时候也没人跟你讲那些道理,比的就是谁家壮劳力多,谁拳头硬,膀子大,不服气直接干架就是。 这也是为啥乡下人都想生儿子,除了儿子能干活儿,这种时候儿子还能干架,男丁不但能顶立门户,还是一个家的底蕴。 秋收抢晒谷场吵嘴打架的事情年年都会发生,往年赵老汉他们也会和村里人撩袖子干架。但今年不同了,几乎是默认的,晒谷场最好的位置全都要留给这次下山杀流民的几户人家,连吕寡妇都是如此,她家也紧挨着赵家占了一个好位置。 这一日,天蒙蒙亮,村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妇人一大早就起来把朝食做好,不像以往,朝食是一锅稀粥,秋收要下大力气,就算是穷苦人家,也要取下在灶房墙壁上挂了两年的腊肉,过年都舍不得吃,但秋收这两日一定会割两刀下来给下地干活儿的汉子补充油水。 朱氏一大早就起来做了一锅大米饭,是神仙地那三亩地收上来的粮食,沥出来的米汤都是浓稠的奶白色,一碗下肚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胃暖呼呼,身心都是一阵满足。 菜也简单,一盘腊肉炒白菜,一盘凉拌荠菜,品种虽不多,但量大管饱。 “今年你们就不要下地了,在家拾掇饭菜吧。” 一日三餐,唯独吃朝食这顿,家里人不喜欢坐在饭桌上,而是端着个碗坐在屋檐下,或者站在院子里溜达着吃饭。 今儿也是如此,赵老汉坐在屋檐下一边刨饭,一边对正在给小黑子倒狗饭的王氏道:“地里的活儿我们爷几个忙得过来,小五和谷子也能当半个壮劳力使,还有那三个小子,也该操练起来了。今年你和三个儿媳别太忙活,收拾好家里就成,把饭菜拾掇好点,得空多来地里几趟给咱爷几个送送水就好。” 王氏想了想三个儿媳的月信,尤其是老三媳妇,好似就在这一两日,那是个日子一来就要躺着下不来床的主儿,她哪个都不偏心,要干活就一起干,要休息就一起休息,于是点头:“听你的,让五个小子去地里帮忙,儿媳妇在家干点轻省活儿。辛苦生了这么多儿子,若是半点力都搭不上,还不如不生。” 她是个看得开的,更没有儿子孙子是自家人,儿媳妇是外人的想法,妇人才知妇人的辛劳,生孩子就是半只脚踩在黄泉路上生,男娃子干点活儿有啥可心疼的?慈母多败儿,能出息的孩子都不是溺爱出来的,就该从小养起责任感,晓得心疼娘不容易,日后才会是一个心疼婆娘疼爱闺女的好男人。 好男人不一定享福,但没有责任的男人一定败家。 “阿奶,我能搭上力!”阿登听见这话,立马接茬,“我去割稻,不让阿娘白生我!” “我也能割!”喜儿跟着嚷嚷,“我娘就我一个儿子,让她在家休息,我去地里干活儿。” 孙氏闻言有些感动,正想说话,又听她儿子补了一嘴:“我娘这两日也干不了活儿,月月都要在屋里躺着,哎哟来哎哟去,跟要生孩子一样,我也没见她怀啊!” 孙氏臊的面皮通红,虽然家里人都知道是咋回事儿,但没人说出来那就当不知道,可这臭小子居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声嚷嚷,她顿时是饭都顾不上吃了,起身一把拿起屋檐下的笤帚,追着儿子就要揍。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娘你打我干啥?我都要帮你下田割稻了!哎呦哎呦,娘你别打了……” 一大早就闹得鸡飞狗跳。 吃完饭,赵老汉就带着儿子孙子,乌泱泱一大群人下了地。 村里有人看见他们,背地里羡慕的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劳力一起干活儿,别说五六亩田,就是二十亩都割得完。 老赵家共有十几亩地,但只有六亩半的水田,剩下的全是没啥大用的沙地旱地。就算生了儿子,朝廷有分地的政策,但因为晚霞村的地势原因,分到的也是沙地和旱地,而这六亩半的水田,有两亩是当初爹死后分家,老娘用命从几个已经成家的儿子手里给威胁逼出来的。 结果就是几个儿子刚松口,老娘就没撑住去世了。 这两亩地自然就没了说法,而没了爹娘的赵老汉只能东家一口饭,西家一口汤,受尽了哥哥嫂子侄儿给的苦头长大。而他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砍刀把几个兄长家威胁了个遍,尤其是二房和五房的侄儿小时候联合起来差点把他打个半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赵老汉那会儿还没成亲,扬言他们几房若是不让他满意,他就要把几个哥哥嫂子砍死,大家一起去地下见爹娘。 反正这事儿当初在村里闹得很凶,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最后就是一家让了一亩水田,二房和五房的人理亏,还多给了些,最后凑成了这六亩半的田。 这就是他们一大家子的根基,也是最重要的财产。 这也是为啥赵老汉舍不得地里的庄稼被流民糟蹋,拼死都要下山一博,因为这六亩半的地是他用十几年的苦楚拼命换来的,后来娶了婆娘,养儿养孙养女,靠的全是它们。 这六亩半的田也是他的命根子。 扛着打拌桶的身影行走在田野间,汉子妇人小娃,只要是个能干活儿的都要下地,赵家的田紧挨着周春芽他们家,等赵小宝吃完朝食,拎着个篮子慢吞吞从家里走到自家田坎,就见爹和哥哥侄儿已经割了半块田,而和他们家田差不多大的周家才割了一个小缺口。 正在地里弯着腰割稻的不是大头和三头,而是身量险些还没稻子高的春芽春苗两姐妹。 “春芽春苗,你们吃朝食没有?”赵小宝蹲在田坎上,看着攥着把破镰刀,割的很是费劲儿的春芽。 “没呢,等太阳毒辣些再回去吃,现在要趁日头还没上来抓紧时间多割点。”春芽不敢抬头,她阿奶就在另一头盯着她,她攥着一把稻杆,费了好大劲儿才割下一茬,小心翼翼放到一旁。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速扭头冲赵小宝笑了笑,不敢偷懒,连忙又弯下了腰,“小宝,你不要下田,田里有蚂蟥,就在田坎上耍。”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她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还想下田捡谷穗呢,听春芽这么说,她就不想下田了,蚂蟥特别吓人,还吸血,扒拉在腿上蠕来蠕去,轻易杀不死,她最讨厌蚂蟥了。 可全家人都在忙活,她也想帮忙。 周阿奶在田的那头咳了两声,原本还想说话的春芽顿时不敢再开口,赵小宝见春苗的手背被稻叶刮了条血口子,她慢吞吞挪到周阿奶那头去,蹲在旁边看她割稻,自顾自唠嗑:“周阿奶,大头和三头怎么不下田割稻呀?小宝的侄儿们都在田里干活儿。” 搁以前,周婆子都不带搭理她的,但现在老赵家在村里的地位有点特别,即便心里很不舒坦,她还是闷声闷气道:“我家大头和三头的身体比不得你那几个侄儿,你也不看看他们什么块头……前头他们打架,我家大头被小五打了脑子,现在还时不时喊疼,这事你家也没个说法,现在还问我家大头怎么不下田干活儿。”她暗戳戳抱怨,看似是说给赵小宝听,实则是说给上头的赵老汉他们听。 “我家喜儿也是,哎。”赵小宝似模似样叹了口气,托着小胖脸,“大头踢了喜儿的腰窝,喜儿见天嚷嚷腰疼,日后都不能娶媳妇了呢。” “……” “周阿奶,日后我家喜儿打光棍咋办?你是大头的阿奶,你要给我家喜儿找个媳妇啊。” “……” 抱怨不下去了,周婆子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借故要去搬抬打拌桶,不再搭理赵家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姑。再说下去她都怕她张嘴让她赔侄儿媳妇,虽然她是有两个孙女,但她不喜欢老赵家,她日后要给两个孙女找个能帮衬兄弟的婆家,赵家的小子和大头三头不对付,怕是嫁了闺女就跟银子丢到了江河里,听个响儿就没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8节 这可不成。 等她一走,赵小宝立马扭头冲春芽春苗两姐妹嘿嘿笑,春芽和春苗也嘿嘿傻笑。 春芽忍不住悄声问道:“小宝,喜儿真被踹到腰窝了?”真不能娶媳妇了? “三嫂说都踹发青了。”赵小宝用小手挡着嘴,生怕被上面的喜儿听见,“但能娶媳妇,嘿嘿。” 春芽也乐,偷偷道:“大头也没事儿,你别听我阿奶胡说,他就是犯懒不想下地干活儿,身体好得很。” “嗯嗯。” 回到自家田坎,赵小宝一瞧,就剩下小半块田没割了,她爹她哥她侄儿简直太厉害啦! 别人家才开始,他们家都要割完一块田了。 见她四处溜达,无所事事又想做事,赵老汉干脆道:“小宝,爹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两日你去晒谷场帮着家里守谷子成不成啊?”晓得闺女想帮忙干活儿,其实就是凑秋收的热闹,赵老汉不想她在田坎上转悠,这里没个遮挡,等太阳起来晒人的很,晒谷场搭了窝棚,铺块席子能在上面睡大觉,娃子也多,热闹舒服得很。 赵小宝闻言眼睛都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小宝去守谷子!”爹娘给全家人都安排了活儿,唯独她没有,她心里好失落呢。 “那你现在去晒谷场占着最中间那块平坦的地儿,待会儿你娘过来我让她给你拿张凉席过去,这两日你就在晒谷场待着照看咱家的谷子。”赵老汉故意用很严肃的语气说:“小宝,这个任务可重了,关乎到咱家未来一年的口粮,你一定要完成好。” 赵小宝顿时有点紧张,攥着小手点头:“爹,小,小宝会认真盯着我们家谷子,我还要把小黑子叫过来和我一起盯着,这样就没人敢偷我们家谷子了!” “好!”赵老汉给予肯定的点头,见老大两口子抬着新做的打拌桶从远处走来,他立马道:“那你快去抢位置,你大哥大嫂过来了,打完禾,爹就要挑谷子过去,你快些去,别让人抢了先。” 晒谷场的位置提前就商量好了,反正他们几家是这样,但赵小宝不知道啊,被她爹唬的一愣一愣的,顿感时间紧迫,连篮子都顾不上拎,倒腾着小短腿就往晒谷场跑。 第75章 晒谷场是一块平坦的大石坝,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这么个地儿,平日里没啥大用处,可一到秋收季节,为了一个位置,亲兄弟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赵小宝跑来时,村头被烧了房屋的吴家正和周春芽的阿娘吵得面红耳赤,为的就是一块位置,按照去年的分配法子,今年应该轮到周家,但吴家人不依,说今年晒谷场的位置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正经来说也不是轮到你周家,只是在你之前的赵有才家死绝了户头,往下轮,这才轮到周家。 可今年死了这么多人,咋可能还和往年一样?当然是谁先来就是谁的! “凭啥轮到我们就不按规矩来了?往年就是这么轮的!赵有才家死了是他们家的事儿,我家好生生全家没少一个人,这个位置就是我家的!”春芽阿娘气得面红脖子粗,看着坐在地上的吴婆子,这死老太婆居然半夜就往她家的位置铺了一张凉席,在晒谷场睡了一宿,为的就是占她家的位置,害她一大早过来扑了个空。 眼下家里的灶头还烧着火,又要忙着和她吵嘴,若是让婆母晓得她没把地盘抢到,回头还不知要如何闹:“你说破了天去,今儿你也要让开!” 她心一横,干脆一屁股坐在吴婆子旁边,甚至比她更狠,直接躺在了地上。 前些年因为抢地盘,村里有两户人家大打出手,其中一家的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半夜发起了热,险些死了。那户人家直接叫了族里人,把另一户房子给砸了,还把那家的老太太推了个屁股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住摔,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断了,家里穷又没钱看大夫,老太太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到底是没撑过来。 两家结了仇,那会儿村长还没死,一看事情闹大发了,最后召集全村人一商量,除开晒谷场的几个好位置,剩下的几个次等地盘就让全村三十几户轮流来,今年你家,明年我家,这是比较讲理的分配法,满足了绝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当然,最好的几处位置是不参与轮流分配的,最好的依旧是村长家的地盘,剩下的就全看大家伙本事,好比几个村老家的位置,因为都是本家最有权威的老头,就如赵山坳,即便老赵家儿子多,膀子硬,也不会去和老头抢地盘,只会和外人抢。 别家也是如此,故而几个村老家的晒谷地一直是固定的,次次等的地儿才是村里有本事的人家争抢的热门位置。 就如当下吴家和周家争抢的这块,紧挨着次等的村老他们的位置,石坝子不算特别平坦,也有凹凸不平的坑洼,这处算是正儿八经的偏中心的位置,再偏些就是泥巴地了,就算能晒,但沾了黄泥土,无论是晒还是翻都不方便,回头沾了泥土碎石还要挑拣,麻烦的很。 为了自家的利益,吵架干架就成了寻常事,而因为村长和村老得了好处,在晒谷场他们的话反倒最没人听,他们敢开口拉偏架,一定会被人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会得罪人,所以平日里吵架打架有人说和,秋收时节根本没人敢插嘴当和事老。 妇人家吵嘴阵仗大,好些拿着竹笤帚在扫灰尘的人都瞧了过来,赵小宝还看见了自家三嫂,扫的正是最中间,最平坦,几乎没有坑洼的那块地儿。 她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孙氏的双腿:“三嫂,你怎么在这里呀?爹让我来抢地儿呢,你已经抢好啦?” 孙氏一听就知道小妹是被爹给唬了,今年她们家哪里用得着抢,村里一早就给留着呢,不过她却顺着道:“是呢,娘担心来晚了,最好的地儿被人抢了去,一早就让我带着家伙什过来,咱要在这里待上两日,吃饭睡觉都在这儿。”她指了指窝棚里放着的凉席和板凳。 赵小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凉席,枕头、竹耙子、凳子、蒲扇……她去年秋收也跟着来晒谷场守夜了,不过她那会儿还小,忘性大,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回想起来就是燃了一夜的火堆,她缩在娘的怀里呼呼大睡,胳膊双腿被蚊虫叮咬了一夜,整个晒谷场都是艾草的味道。 乡下的晚上不像府城还有夜市,天一黑就要关门睡觉,像全村人都睡在一个地儿,就着火光看着漫天银河侃大山侃到睡意袭来的经历十分新奇,在赵小宝的记忆中,关于晒谷场就是天黑了还能和春芽玩耍,她可期盼了。 晒谷场的窝棚也是今年新搭的,位置对应自家今年抢到的地儿,赵家的自然在最中间,旁边就是李大河和陈大牛家,全都是熟人。 那头还在吵嘴,孙氏带着小妹把凉席铺好,背着人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让小妹偷摸弄点水在上面,她把凉席擦了两遍,然后把枕头和蒲扇丢子上头,椅子就随便放,想和谁唠嗑就搬去哪家,方便得很。 “小宝,三嫂还要去河边洗衣裳,你就在这里看着咱家的东西,等槐花和小花她们过来,你就和她们耍,不要乱跑。”孙氏仔细叮嘱,“晚点娘会过来,有啥事儿你回家叫我们也成,如果有人吵嘴打架你不要凑近去看热闹,远远看就成了。” 赵小宝乖乖点头:“小宝不凑上去,小宝就待在窝棚里等槐花她们过来。” “乖啊。”孙氏顾不得看春芽阿娘和吴婆子扯头花,叮嘱完就急匆匆离开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赵小宝脱了鞋子,爬到凉席上坐着,趁人不注意,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刺泡,不知道为啥,看热闹就总想吃点啥,不吃嘴巴痒痒的慌,浑身不得劲儿。 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多,吵架的也越来越多,主要是今年死了太多人,连村长都没了,躲过了地动和流民进村的人家自然不想再遵守什么晒谷场轮流规矩,她们和吴婆子一样,半夜就过来占了位置,谁家不服气那就直接干,反正她们家汉子一个没死,对上死了顶梁柱的人家那是半点不虚。 不过一会儿工夫,赵小宝就看了好几场热闹,她也不凑上去,就坐着看,躺着看,盘腿坐着看,侧躺着看,单臂额头屈膝看,趴着托腮看…… 王氏拎着装水的竹筒,带着小黑子慢悠悠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这看热闹的架势,好悬她爹是叫赵老汉,不然指定招人恨。 “娘!”看见她,赵小宝连忙坐起身,双手一伸,小黑子一个猛子冲到她怀里。 小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甜滋滋的。 “汪!” “不汪,小宝没有吃。”赵小宝一脸心虚地看娘。 “是不是又偷偷吃果子了?”王氏拉下脸,把手头的竹筒递给她,还有一根泡软的柳枝条,赵小宝嘟囔一声,不情不愿伸手接过,咬碎了后就开始擦牙。 “等得了空,让你爹去镇上给你买盒青盐,再买把刷子,日后你起床就先刷牙,睡前也要刷一次,晚上更不准偷偷吃东西,不然牙齿坏了疼起来可要命。”王氏难得严肃,先前还担心闺女一个人睡会害怕,她爹好几次半夜睡不着跑去她屋,结果开门就瞧见她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床上吃零嘴,果子还罢,有一次撞见她居然在啃糖葫芦。 这可了不得了。 王氏当晚是觉都不睡,守着她一顿教育,这才得了她睡前再也不偷偷吃零嘴的保证。 主要吃都没啥,就是牙齿遭不住,王氏牙口就不好,体会过牙疼起来半边脑袋都跟着疼的滋味,那真是恨不得当场死了去。 今晨她一个没注意,她就拎着篮子跑了,牙齿也没擦,连脸都没洗。 母女俩坐在凉席上,王氏掏出帕子,避着人,让闺女偷偷撒了点水在上面,拧干后捧着她的脸蛋给她擦了两遍。 “去过田里了?”王氏轻声问。 赵小宝嗯嗯点头,看着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周阿奶,小手拍着娘的胳膊,不想擦脸了,探头探脑一个劲儿挣扎,满脸兴奋想看热闹:“娘,春芽阿奶来了,哎呀,春芽阿奶在田里割稻都来了。” “你这喜欢看热闹的性子到底随了谁?你爹,还有你娘我都不爱凑热闹。”王氏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争来争去最后也就那样,谁都讨不到好。 “随了小五,随了喜儿!” “……小姑随侄儿,亏你说得出来!”王氏气笑了。 这会儿太阳刚出来不久,还不热,虽然老头子让她在家待着,但到底是勤快人,实在坐不住,她不由叮嘱闺女:“娘去田里看看你爹,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就让小黑子在这里陪着你,有啥事儿就让小黑子来叫我们,听见没?”见她支着小脑瓜眼也不眨瞅着那头,王氏伸手轻轻拧了拧她的耳朵。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周婆子和吴婆子已经打起来了,闻讯赶来的两家汉子两句话说不对付也上了火,瞧着是有动手的架势。 赵小宝还看见了冯氏和槐花,冯氏手里也抱着凉席和枕头,槐花拎着板凳,扛着竹耙子,大狗子他们不在,先前来晒谷场路过李家的田,她看见大狗子他们也在割稻子。 守谷的都是女娃子,女娃子体力不如男娃,除了周家那种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家,基本都是男娃下地,女娃守谷,妇人忙完家务活再下地帮忙。 两家的窝棚紧挨着,两个老姐妹顾不得多说,今儿都忙,晓得冯氏也要去田里,王氏就道:“你和槐花好生待在窝棚,不要去凑热闹,不要管别人家的事,自己离远一点,听见没有?” 两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大人一走,赵小宝就跑过去帮槐花铺凉席,凉席刚铺好,吴家和周家彻底打起来了,周婆子和吴婆子在地上打做一团,两家的汉子你一拳我一拳互挥,周围人见怪不怪,都占着自家的地盘,根本没人上去拉架,整个晒谷场全是两家人的叫骂声,陈年旧事都拉扯了出来,什么你年轻的时候多看了哪家汉子两眼,眉来眼去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又说你那早死的爹是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和谁家的寡妇牵扯不清,还帮人家担柴垦地,村里谁不知道…… “烂货,你们全家都是烂货!流民怎么不把你家杀了,个腌臜玩意儿,最该泡粪坑的就该是你们全家!”周婆子骑在吴婆子身上,一个又一个巴掌往她脸上抡。 “你男人才是烂货,烂鸡的玩意儿,谁的胯都想探一探!”吴婆子身量比周婆子小些,被她压得翻不了身,但她也不是躺着任人扇巴掌的性子,攥着周婆子的手就是狠狠一口咬下去,疼得周婆子当场一个嗷嗷吼叫,气她咬自己,更气她这么说自己男人。 “你男人才是烂鸡烂屁|眼的货色,今日和寡妇扯,明日和鳏夫扯,男女都扯,前面烂后面烂上面也烂下面也烂,一张床睡不出两种好,你和你男人一样烂,你们全家都烂!”周婆子啪啪又是两巴掌甩在吴婆子脸上,“这个位置今年就是轮到我家,我管你是不是半夜就来躺着,老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了,你就是死在这里,我家的谷子今年也要晒在你尸体上,不信走着瞧!” 两个婆子骂的脏,两个老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何况都是陈年旧事了,好些年轻一辈的媳妇都不晓得居然还有这茬,惊呼声阵阵,那眼神一个劲儿往他们下三路瞅,顿时是里子面子都挂不住,当场就打了起来。 他们原本是在田里割稻,被人通知晒谷场因为抢位置打起来了,这才匆匆赶来,一听这话,哪个受得了? 爹娘都在打架,两家的儿子儿媳也动起了手,连大头三头都和吴家的孙子打做一团。 赵小宝和槐花看得目瞪口呆,好些乱七八糟的话她们都听不懂,就听了个囫囵,耳朵里挤满了“脏”“乱”“睡”等字眼。 而除了周吴两家为了位置打起来,另外几家也险些动手,可就算晒谷场闹得多凶,村老们都没出面,今儿人人都忙着自家那几亩地,实在没有心情管别人,爱咋咋吧。 主要是是管不了,他们也不占理呢。 这场混战持续了好久,还是赵老汉挑着谷子过来才止住,众人看着他担着的满满两大筐谷子,这才觉时辰不早了,赵家都开始晒谷了,而他们还没开始割。 “大根叔,你家咋恁快啊?太阳这才刚出来呢!” “走了走了,先去割谷子。” “反正我就一句话,还按着规矩来,今年轮到谁家哪个位置就是哪个,不服气的就回去用簸箕晒,谁都不会和你抢。” “对!”立马有人附和,“没道理去年我们遵守了规矩,你家占了好位置,今年就不遵守了,没得这个道理!” “吴家老两口,做人还是要有点良心,你家建房子村里人都帮忙搭了把手,你不要胡搅蛮缠,这事你家不占理!” 赵老汉一看就知道发生了啥,年年都要来一遭,就算有了规矩,也总有不遵守的,半夜就过来占着,遇到性子软的,好比吴大柱兄弟几个,怕是还真让她占了去。 偏生她遇到的是周家,周婆子那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有别人沾她的可能。 把两筐谷子倒在石坝中央,接过闺女扛过来的竹耙子,赵老汉把谷子摊平,捡了些稻杆丢一旁。见闺女在一旁蠢蠢欲动,他乐了,忍不住逗她:“小宝,你任务重了,爹把谷子担过来了,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守着,尤其看着不能让人踩到,更不能被人偷偷刨了去,还有小黑子,盯着它,不准它往谷子里撒尿。” “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严肃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竹耙子。 赵老汉在捡稻杆,顺手就把耙子给了她,赵小宝攥着比她还高的耙子似模似样翻着谷子,小脸满是认真。 赵老汉把挑好的稻杆放在左右下三个方向,又对她道:“小宝,这是爹划的道,盯着咯,稻杆内是咱家的地界,稻杆外是人家的,不要让人家的谷子倒到咱这边来,你也不要把谷子弄到别人那头去,不然就成了别人家的粮食了。” “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一把丢了竹耙子,去把扬到别人地界的谷子一粒粒捡回来,每一粒米都是爹和哥哥们辛苦种的,绝对不能便宜了外人,她要仔仔细细盯着。 “那爹去田里忙了,你乖乖在这里待着。”拿起地上的扁担,赵老汉一步三回头,“看好啊,不要乱走,中午你大嫂会送饭过来。” “好嘞。” 赵老汉一走,吴家被人又劝又骂,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只能让了位置,去了最边缘的地儿。这处石坝紧挨着小路,晴天还罢,就算把谷子晒在土疙瘩上顶天就是脏了点,可若是下雨抢收不及时,谷子不但要被雨淋,还会沾上黄泥巴,简直让人心烦。 吴婆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几条抓痕,尤其是看见吕寡妇的两个儿子慢吞吞走过来,去的还是紧挨着赵家的位置,她心里的不平衡瞬间达到了顶点,忍不住骂骂咧咧:“傍着大树果然好乘凉,连个寡妇都能占个好位置,当初被抓到的人全都死了,就她一个活了下来,鬼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运气好运气好,她要真运气好就不会变成寡妇了,也不知卖了多少回胯……” “大萝卜小萝卜,这里这里。”赵小宝抱着耙子蹦跶着冲他们兄弟招手,指着他们家下面那块地儿,“这个位置是你家的,我爹用稻杆划了道,上面是我们,下面是你们,我们都不要越过去哦。” “小姑,我不会越的。”大萝卜跑过来,指着秸秆对小萝卜道:“听见小姑说的话没有,比着这个秸秆,不要刨了小姑家的谷子。” 托着竹耙子的小萝卜乖巧点头:“哥哥我看见了。” “好。”大萝卜没抱凉席,只拿着张板凳,随便找了个地儿一放,叮嘱了小萝卜几声,扭头对赵小宝道:“小姑,你要干啥就喊小萝卜,他会帮你的,我现在要去田里割稻了,如果小萝卜把你家的谷子刨过来了,你刨回去就成。”事关粮食,人人都怕吃亏,若是不小心扬到别人家的谷子,对方一定会刨更多的回去,换作别人,大萝卜指定不说这话,可小姑不一样,她想刨就刨吧。 赵小宝摆手:“大萝卜你去吧,慢慢割,我娘说等我家割完就去帮你家。” 大萝卜抿抿嘴没说话,想的还是自己多割点,赵阿爷他们也累呢。 经过吴婆子身边时,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在她叉腰骂人之前,撒丫子跑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69节 “我吴家是没人了吗?!老的小的都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了!!”吴婆子又是一通叫骂,拿周家没办法,追不上已经跑掉的大萝卜,更拿和赵小宝排排坐的小萝卜没办法,低头一看凹凸不平全是碎石黄泥的地儿,顿时更生气了。 她可是半夜就过来睡了啊!! 可再生气都要去割稻,等她扫完地,收拾好准备去田里时,赵二田已经担着第二担谷子过来了。 赵小宝连忙起身迎上去,捡起地上的竹耙子:“二哥,我来摊谷!” “你摊不动嘞。”赵二田卸下扁担,侧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一双大掌抓着箩筐边缘一拎一倒,满满当当的谷子连带着稻杆叶子全倒在了地上。 赵小宝攥着竹耙子薅了薅垒成小山包的谷子,实在摊不平,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摊不动就立马放弃,转头去拿装水的竹筒。竹筒里原本是没水的,她递过去的时候赵二田一拿就晓得里面装满了水,神仙地的溪水喝着比山里的山泉水还甘甜,他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就喝了个干净。 “二哥,嘿嘿,小宝刚刚忘记给爹喝水了。”赵小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手指,先前忙着看热闹,把爹给忘记了。 “没事儿,你二嫂端了一盆红糖水去地里,有水喝呢。”赵二田捡起地上的竹耙子,把谷子摊开,顺便把之前的翻了翻,让小妹守着晒谷场其实就是给她找个耍头,可没指望她翻谷,这两日家里忙,连小五他们都没时间耍,村里小孩也是,不如给她找个轻省活计,免得满地头乱转闲得发慌。 翻完谷子,他顾不上歇,担着空箩筐又去了田里。 日头上来后,在家干完活儿的女娃子们也抱着席子来了晒谷场,小花和小草就在其中,娃子一多,这里就更热闹了,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大些的隔一阵儿就会去翻翻谷子,小的好比赵小宝,她家的谷子全是小花和小萝卜去翻的,她就趴在凉席上傻乐。 等到中午,在家做饭的朱氏先是去地里送了饭,然后又来晒谷场给赵小宝送饭。 而像小花这种家里没有多余的劳力,则是驴蛋割完稻子来晒谷场休息时,小花回家去做饭,做完也是先送去地里给爹娘,然后再送来晒谷场。 小萝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乖乖等娘和哥哥割完早上的谷子,娘回家做了再给他端过来。 这种时候人丁兴旺的好处就出来了,像小萝卜撒个尿都不敢跑远,尿急就随便找棵既能看见晒谷场又能躲着人的大树,裤头一解,嘘嘘完又赶紧跑回去。更没有可以轮流做饭的姊妹,连个换班都没有。 姑娘们都跑回家做饭了,守谷的就成了小子,赵小宝不想和侄儿耍,捧着碗乖乖吃饭。她也不好偏心,看小萝卜坐在板凳上饿得抠脚丫子,想分给他吃,可旁边大狗子驴蛋他们又盯着,哎呀,小姑也是真难当的。 最后还是从大嫂背来的小背篓里“掏”出两个粗粮馒头,掰成几块分给了侄儿们垫肚子。 “吃吧吃吧,谁让我是小姑呢。”她叹着气,握着筷子一个劲儿刨饭,她今儿也没干啥活儿,但肚子就是好饿,米饭吃着也比以前香。 不远处的三头看着他们手里头的馒头直咽口水,忍不住嚷嚷:“大狗子你们羞不羞,别人给你你就要,你又不是人家的亲侄儿,赵小宝的亲侄儿是赵小五他们,我娘说了,吃别人就家的东西会烂嘴巴,你要烂嘴巴了!” “关你屁事啊!”大狗子如今在村里很是威风,他阿爷阿爹小叔可是杀过流民的人,原先他也和大头三头他们玩儿,现在不了,现在他是赵小五的好兄弟,和大头兄弟是仇人呢,“又没吃你家的。” “我家的馒头也不给你吃!”三头吼道。 “你给我我还不吃呢!”大狗子同样扯着嗓子吼,“你俩配吃什么馒头,又不干活儿,男娃子都要去地里割稻,女娃子才守谷,你们两个偷懒,让春芽春苗去地里割稻,馒头干饭就该留给她们吃,你们只配喝凉水!” 不等三头骂人,他呜呜哇哇打断他的声音,继续说:“你们现在是懒娃子,长大是懒汉,懒汉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儿子,以后你们就是老光棍,老光棍没有后人摔盆,死后更没有后人上香,当鬼都是饿死鬼,是没有家的孤魂野鬼,当人懒,当鬼惨,哈哈哈哈,大头三头你们好惨啊……” 大头三头简直要气炸了,冲过来就要打他:“你才娶不到婆娘,你才当孤魂野鬼,我打死你!” “来啊来啊,你当我怕你啊,你们两个欺负姐妹的软蛋,我还想打你们呢!” 当然没能打起来,来送饭的大人多,直接给他们拉开了。 中午日头毒辣,割稻的汉子都回去歇晌了,妇人小娃则是留在晒谷场,困了就躺在凉席上眯一会儿。即便躲在窝棚里,太阳依旧晃得眼睛疼,热得直流汗,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蚊子也多,嗡嗡嗡到处飞,朱氏在自家窝棚旁边点了艾草,但没啥效果,赵小宝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蚊子咬醒了。 “大嫂,腿痒痒,胳膊痒,脸也痒痒。”赵小宝顶着一个红彤彤的蚊子包,难受的都带上了哭腔。 山蚊子毒性大,被咬一下会肿好大一个疙瘩,好几日都消不了,朱氏捧着她的脸蛋,晌午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窝棚里鼾声震天,见没人注意,她让小妹把青药膏拿出来,温声哄道:“大嫂给你擦药,乖啊,擦了药就不痒了。” 赵小宝把瓶子递给大嫂,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挠挠大腿,难受的睫毛上都是眼泪,没哭出声,就是难受得很。 朱氏取下塞子,抠出一大坨,先给她脸蛋擦了擦,又挨个擦了胳膊和腿,连脚后跟都没放过:“改明儿让你大哥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再买几瓶青草药,这也太不经用了,一个夏都挨不过。”全家就小妹最招蚊子,也不知是小娃皮肤嫩还是血太香,真就谁都不咬,就咬她一个。 尤其是神仙地,朱氏是咋都想不通,咋神仙地也有蚊子啊,莫不是这糟心玩意儿真就这么稀罕小宝,连神仙地都躲不过? 真真想不通想不通。 擦完药膏,她把蒲扇递给小妹,起身去翻了一遍谷子,离了窝棚,太阳晒得炙人,热浪直往脸上扑。 就翻了一遍,回来时身上全是汗水,都不敢想在地里割稻的人有多辛苦。 她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的小萝卜,大萝卜没来替弟弟守谷,吕寡妇也不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母子俩中午也没歇晌,这会儿还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忙活呢。 她忍不住道:“小萝卜,过来婶子这里。” 小萝卜被晒得有点晕乎了,闻言慢吞吞起身,走过来后朱氏把竹筒递给他,还探了探他的脸蛋,滚烫得很:“傻孩子,咋坐在太阳底下,你把椅子挪后面一些啊。” 小萝卜慢吞吞接过竹筒,他偷偷看了眼小姑,见她冲自己乐,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才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原本是想喝一口的,可太好喝了,甘甜又冰冰凉,他没忍住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喝吧,婶儿还有呢。”见他攥着空竹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朱氏瞧着怪心疼的,“回头让你娘拿张凉席过来,白日你能坐,夜里还能坐不成?晚上要在这里睡,总不能就这么躺地上。” “娘累。”小萝卜吸溜了下鼻涕,他是冬吸溜寒鼻涕,夏秋吸溜热鼻涕,一年到头脸上就没干净过,“哥哥也累。” “你坐着也累呢,小孩子家家跟着熬啥。”朱氏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鼻子,半点不嫌脏,“困了就眯会儿,婶儿帮你看着谷子啊,信婶子吧?” 小萝卜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朱氏就见他挪了板凳,但还是脑袋一点点的,强撑着不敢睡,最后那个点头,估计是信任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 晌午和正下午这段时间,赵老汉和儿子孙子都在家里歇晌,等日头没那般毒辣了,再继续下田割稻。他们家人多才敢这么歇,更多的人家是晌午吃完饭打了个盹,就继续去忙活了。 等赵老汉担着下午的第一挑谷子过来时,就见晒谷场堆着满满当当的谷子,各家的都用东西隔了道,竹耙子、木棍、石头,一眼望过去,乱七八糟的横杠竖条,分的明明白白。 他家的地儿是平坦,但多宽敞也说不上,毕竟全村都要晒呢,只能先把第一日的晒了,然后挑回去倒在簸箕里继续晒,所以不但晒谷场离不得人,连家里也离不得。 下午没再没歇,只吃夕食时稍微耽误了会儿,然后就是一口气干到了天黑。 田野间,火把映照着星河,蛙声虫鸣一片。 扎起来的稻草堆像是伸着胳膊的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秋日燥热,在哪里都是睡,好些人把衣裳一裹,直接躺在田坎上就睡了。 有妇人心疼汉子,大晚上就着火把的亮光,趁着现在不热,一茬一茬割着稻杆,镰刀摩擦稻桩的声音沉闷却悦耳,和鼾声交织在一起,是温情,更是辛劳。 赵老汉也睡在田坎上,晚风一吹,凉飕飕的,别提多舒坦了。 五个小子干了一日活儿,此时四仰八叉躺在稻杆上呼呼大睡。赵二田和赵三地则一个去晒谷场睡,一个回家睡,三处都是离不得人的。 晒谷场也是火光闪烁,鼾声一片,显然不放心谷子的大有人在,汉子都来这里守着了。 本来今晚是让赵三地守,赵小宝回家去睡,但是她不乐意,槐花小花她们都在,一群小娃子凑在一起简直欢乐的不得了,根本舍不得分开,最后还是留在晒谷场睡了。 一张凉席,赵小宝霸占了大半,赵三地几乎是睡在地上的,不过他很乐意,四周一片乌漆嘛黑,他小妹往他手里又是塞饼子又是塞饭团,吃的那叫一个带劲儿。 “三哥,小宝明晚还要来晒谷场睡觉。”赵小宝往赵三地手里塞了一把刺泡。 赵三地乐了:“你三哥小时候也喜欢守谷,这活儿轻松,能和全子勇子他们四处疯着耍,夜里还能睡一张席子,感情好得很。”小娃子都喜欢这种热闹,除了这两日,平日里凑在一起耍都要被大人骂不干正事儿,只有这两日才能理直气壮呢。 除了自家亲兄弟,和外人都没有睡一张凉席的机会,就算两家关系再好,也就是逢年过节吃上一顿饭,留宿是万万不可能的,走几步就是自己家,屁股蛋痒痒了才敢提出要留宿。赵三地很理解小妹喜欢晒谷场的心情,能和要好的小姑娘待在一起,天黑了也不用分开,咋耍大人都不会骂,这种机会不多。 “三哥明儿割慢点,让小宝再待上一晚。”赵三地忍不住打趣,六亩半的地,三个壮劳力,两个半壮劳力,三个小劳力,说句夸张的话,如果大哥没受伤,家里汉子全下地,敞开了干,从清晨到天黑,他们一日就能割完。 他们家汉子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干。 说明儿慢慢割当然是逗小妹,明日他们家就能干完,不过谷子可以多晒会儿,他们也要去帮大萝卜家割,明晚确实还得守一夜。 “睡吧,三哥明儿慢慢干活儿,给小宝再争取一宿。” “嗯嗯。” 第76章 天还没亮,田间全是忙碌的身影。 又割了半日,家里六亩半的田就干完了,割下来的稻谷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包,赵二田和赵三地轮流打禾,砰砰砰的响声传出老远,力道大的打拌桶都跟着晃荡。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毒辣,没急着去大萝卜家帮忙,赵老汉带着五个小子把谷子挑去晒谷场,朱氏和罗氏则帮着捡稻穗,先囫囵捡上一遍,回头还要让娃子们拎着篮子再仔细捡一遍,别以为落在田里的不起眼,几块田挨个捡,能凑齐满满一篮子。 像是村里那个老光棍,往年就会帮着村长家割稻,忙活的那两日不但管饭,落在田里的稻穗就让他去捡,捡多少都是他自己的,拾掇出来又是几日的口粮呢。 自家的活儿忙完了,中午没在田里吃,除了还有一点禾没打完在田里守着打拌桶的赵二田,其他人都回家去吃饭。 歇了晌,熬过最毒辣的日头,赵老汉带着赵三地和五个小子去大萝卜家的田里帮忙。 “大根叔,麻烦你们了。”吕寡妇用手撑着腰,草帽下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把衣裳都打湿了,她却不敢像汉子一样撩袖子光膀子,甚至连领口都不敢松一点,就怕招来闲话。 赵老汉在自家田里是打光膀子,来帮忙反倒穿上了衣裳,闻言连头都没抬,一镰刀下去就把一把稻桩子:“你家就四亩地,咱今儿赶个夜,连稻带打禾全给干完。” “好好。”吕寡妇点头,感谢话没有多说,只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头等家里刚抱的鸡仔长大,得捉两只去赵家。 看了眼不远处攥着镰刀忙得一刻不敢歇的大萝卜,她想让儿子稍微歇会儿,可小五他们都来帮忙了,咋能自家人休息,让帮忙的人干活,她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抬手擦了一把汗水,弯下腰继续割稻。 赵二田把最后一担谷子挑去晒谷场,把打拌桶扛回家,坐下缓了会儿,就拿着镰刀也去帮忙了。 夕阳沉入天际,天色渐暗时,吕寡妇把自家最后一旦谷子挑去了晒谷场,她卸下担,整个人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接过儿子递来的竹耙子,她把谷子小心摊开,忙完后,这才迈着已经没了知觉的双腿去自家窝棚的凉席上坐了会儿。 喝了水,看了眼天时,又急忙起身回家去做饭。 待天彻底黑沉下来,和昨日一样,田间打起了火把,趁着凉爽,好些一大家子都在田里忙活,砰砰砰打禾的声音更是时不时响起。 大萝卜捡了半块田的稻穗,见娘端着碗匆匆赶来,他忙起身迎过去,接了自己那份,娘又匆匆赶去晒谷场。 他坐在田坎上,一张小脸脏的不成样子,握着筷子的手上满是被稻叶划伤的痕迹,甚至渗出了血丝。他狠狠刨了两口饭,身体很累很累,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不想再动弹了,所以不能停下来。 娘也很累,他知道的,娘也不敢停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羡慕有爹的孩子,如果他爹还在,他和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就是这么想想,大萝卜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想爹了,他小小的世界已经装满了娘辛劳的身影,他只想自己能快些长大,也不用长多大,能挑得了水,担得起柴,扛得动打拌桶就行了。 这样娘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 一碗冒尖的糙米饭,碗里藏着几块腊肉,大萝卜盘腿坐在田坎上,心里很是满足。 … 今年秋收老天爷开眼,一连数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大萝卜家的谷子割完后,隔日,赵二田和赵三地又去了赵全家帮忙,他家也就他一个壮劳力,只比吕寡妇好一点,他是汉子干活儿有劲儿,到点婆娘还能回家去做饭给他端过来,晒谷场留狗剩一人守着就成,一家三口干的虽然慢,好歹能挪得开身。 不像吕寡妇,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秋收就是这样,关系好的人家互相帮忙,都想赶紧把地里的庄稼收了,老天爷的心情真不好说,一天几场雷阵雨都是常有的事,粮食多在地里待一刻,心里就一刻不能安心。 赵老汉已经彻底轻松了,只管盯着晒谷场自家的谷子,让两个儿子和孙子自己决定要不要去别人家帮忙,休息也好,给关系好的人家搭把手也罢,全看他们自个。 忙忙碌碌六七日,等地里只剩下木桩子和扎起来的稻草堆时,热闹了好几日的晒谷场也冷清了下来。 粮食装袋进仓那一日,原本晴朗的天突然阴沉下来,眨个眼的工夫,乌云压顶,先是几声轰隆隆的雷响,随即一道闪电划破天空,豆大的雨珠坠落地面,蒸腾起一股袭面的热气,鼻尖瞬间萦绕着泥土的气息。 全家人挤在狭小的仓房,正在数今年的收成。 一个粮袋子大概能装一百斤的谷子,村里的庄稼老把式精心侍弄田地一年,一亩地能收个三百斤粮都是能激动到流泪抹鼻涕的丰收大年了,赵家去年一亩地收了三百三十斤,虽然对外只说三百斤左右,就是怕招了人的眼。今年是难得的好年生,雨水阳光都足,割稻打禾时赵老汉心里就藏了事儿,关注的仔细,沉甸甸的麦穗虽比不上神仙地那三亩地,但瞧着比去年还要好些,今年一亩地应该能多收个十来斤粮食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0节 没装袋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装袋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 粮袋子年年都在使,一袋能装多少,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把全部粮袋摞好,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数了数遍,没错,共有二十二袋半,剩下那大半袋如果装满,就是二十三袋。 若按村里老把式家一亩地收三百斤粮食来算,六亩半的地也才装十九袋半,不到二十袋。就是去年,他们家也才收了二十一袋多一点,比今年少了整整一袋多,差不多一百三十斤左右,一石多。 而再往前些年,小宝没出生的时候,同样的地,连稻穗都捡干净了算上也才装了十八袋…… 就算经历过神仙地里一亩地收四百六十斤的粮食,赵老汉仍是被今年的收成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毕竟家里这六亩半的地就是和村里没啥区别的寻常水田,灌溉的水都是从河里挑的,就算沾上了小宝仙子的福气,他以为去年一亩收三百三十斤就已是顶了天,可没想到今年更多,一亩地比去年多收了二十来斤,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一亩地收三百五十斤粮,这说出去,怕是里长都要带着人来问咱咋种的。”赵大山忍不住道。 “我打禾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砸去下,谷子哗啦啦落。”赵二田说,大哥今年没下田,感受不深,他又割又打,抱着一把稻杆,那重量一上手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偏生长在地里,又没瞧出太大的区别。”赵三地捏着下巴,觉得咱家这地也是怪邪门的,连庄稼老把式都没嘀咕过他家的谷子长地有哪点不一样,怪会藏的。 长在田里看不出差别,装袋了,差别就出来了。 丰收当然是喜悦的,但一家人的脸上却没太多喜意,至少没有当初神仙地丰收时那么开心。 因为,要交粮税。 收的多,交的也就多。 若是以往,交就交,大家伙都交,祖祖辈辈都交,自然没啥。可今年他们遭遇的苦难太多了,先是年初地动,房屋坍塌,粮食被损,县里非但没有派人下来关心他们,甚至在他们好不容易熬到春播时,里长居然过来问他们村有没有多余的粮种,让他们伸手帮助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没问过他们一句有没有粮种春播。 县里的大老爷更是没有半句关怀,没问他们死伤多少人,房屋塌了有没有地方住,粮食毁了有没有东西吃……不关心自己治下的百姓,满心满眼想着讨好上官,甚至还吸他们潼江镇的血去补贴另外三个镇,就为了自己升官发财。 后来他们的日子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房子重建了,春播了,饿过了肚子,结果流民又来了。 他们是不想报官吗?他们想和流民搏命吗?不是! 是因为他们知道报官没有用,为了活下去,这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憋着一口气下山。他们不知道这个行为有危险吗?不过是知道了也要这么做,山里的儿女耗不起,他们若是不拼一把,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死。 受难时,官府和朝廷不闻不问。 现在丰收了,他们心里自然很不情愿,不想像往年一样把粮食白白送给朝廷。 甚至,赵老汉还想薅朝廷的羊毛。 乌云压顶,仓房昏暗,暴雨掩盖了屋内细碎的说话声。 一大家子挤在这间说不上大的仓房里,王氏吓得连连倒退,后背撞在摞起来的粮袋上才回过神。她看向那个眼冒绿光的死老头子,简直要被他的胆子吓到,他咋敢生出这般骇人的心思?! 莫不是杀了几个流民,真把胆子撑起来了?? 一张榻上睡了半辈子,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不同意,这样太危险了!”王氏拔高音量,“你咋敢想的?咱们现在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之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到时让村老们挑几个有力气的妇人婆子把要交的粮食推去桃李村,到时和十里八村的乡亲一起送去镇上,往年交多少,今年就还是那个数,眼下里长都不稀得来咱村,更没人来仔细检查,我们只要多带些,应付了官爷们的踢斛,一切就还按照计划来,等熬过了征兵,日子就还和以前一样过!” 她很想扇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醒醒神,到时要是查到他们身上,那可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干啥不危险?”赵老汉此时的模样就跟那藏在森林里的老狼一样,忙活这些日子,他脸上的疲惫都蒙上了一层晦涩阴影,“人活着,就没一刻安稳的时候,咱以前够安生老实吧?可有啥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它老人家心情好,今年就能丰收,但凡雨水多几滴,太阳毒几日,咱就要饿一年的肚子。是,咱是泥腿子,就该看天吃饭,这没啥,出生就定了咱一辈子只能过这样的日子,我老实过了大半辈子,自然是习惯了。” 他扯动嘴皮子,狠狠拍了拍身旁的粮袋子,声调渐渐变大:“可我实在想不通啊,我们都这般安生了,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缴税,粮食人口各种乱七八糟的税,让交咱就是勒紧裤腰带饿着孩子也要省下这口|交上。还有每年的徭役,再苦再累咱都没说过一句,就算累掉半条命,那都是应该的……可朝廷和当官的咋就不稀罕我们,咋就不护着我们?!遇到天灾,好,咱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想办法活,这没啥,有比咱受灾更严重的地方,紧着那头是应该的。可为啥遇到人祸,朝廷还是指望不上?!” 他满肚子怨气,对县里的大老爷,对上头的大官,甚至是对下发诏书要在他们庆州府征兵的皇帝,他们没把百姓当人,没把他们当人,他凭啥还要老老实实交粮交钱? 他不想交! “既然他们指望不上,还有啥脸要我们辛苦一年才收获的这点粮食?”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里也实在不情愿给。”赵老汉磨牙嚯嚯,想起来就怄得慌,“拖着不交粮食,里长一定会带人来咱们村,前头搭起来的戏台子自然就塌了,所以粮食还是要交,还要在里长催促之前,主动交上去。” “所以你交完又要去抢回来?!”王氏气得想锤他。 “咋就不能抢?”赵老汉看向一脸懵懵懂懂的闺女,他早些年就发现了,秋后交粮,周围几个镇的百姓都把粮食运到潼江镇来,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直接运到自己的镇。 潼江镇是比周围几个镇子繁华,可这和运粮有啥关系?别的镇又不是没有通往县里的大道。 他大胆猜测,长平县的粮仓,一定有一个在潼江镇附近。 几个镇子的粮食,咋可能没个地方存放?官爷们应该是收了百姓交的粮,然后再运去粮仓,等周围几个镇的收完,再统一运去县里。 收粮的人出去了,守粮的人就少了,抓着这个空档,他咋就不能趁机抢回来? 反正他们村的汉子都是“死人”,十里八村的人都能作证,就算事情闹大,县里要查,那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流民就不能背个锅吗? 何况县里有时间查吗? 马上就要征兵了啊。 第77章 半月后,晚霞村的人押送粮食去桃李村,比去年迟了足足十来日。 这个时间是全村商量的结果,毕竟眼下他们村明面上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抢收肯定要费些工夫,太早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个时间刚刚好,往年他们潼江镇本地人都是最早一批运送粮食去镇上,但实际上,县里下来催收的官爷会在潼江镇待上一个半月,几个镇子下面不知有多少村子,泥腿子出门全靠双腿走,就是推着独轮车,远些的也要走上一日一夜,更别说各地天气情况不同,地里庄稼长势不同,有的早熟几日,有的晚熟半月,这些都是正常的,催也没用。 赵老汉就是吃准了这点,这才拖了些日子。 半个月差不多了,一辈子长在庄稼地里的老汉婆子,就算家里顶梁柱没了,秋收这种大事,就算是半身不遂都会拖着身子下地。 这就是农民,秋收的重要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能动,那就要干活儿。 而家家户户的收成几乎和往年没啥太大差别,一亩地平均收了二百七、八十斤粮食,只有几户人家达到三百斤,都不用装袋,有经验的在晒谷场一瞅,心头大概就有了数。 赵老汉往外还是说自家今年一亩收了三百斤,他家第一个晒,第一个收,守在晒谷场的都是些娃子,自然看不出来。那几个老把式得了空来晒谷场扬谷时,老赵家的谷子都收了一半,自然没看出端倪。 运送粮食的人,最终选了十来个有把子力气的妇人和老汉,带头的是李来银,赵老汉虽然很看不上这老头,但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能哭,也是真会演,起码能哭得里长很心烦,一刻都不想看见他。 上次也是他去桃李村通知,这次也由他带头,也算熟门熟路。 晚霞村到桃李村这条路,不是他们平常去潼江镇那条山路,要绕很远,虽然路也不好走,但好歹是平的,驴车和牛车没办法走,但独轮车可以。全村三十几户的粮税,算下来就是几千斤粮食,而且还不能比着数目交,得多带些,要应付官爷的踢斛。 踢斛淋尖算是官吏在收粮税时的一种“合法收入”,简单说法就是百姓把粮食运去镇上,再倒入装粮的容器斛斗里,官吏这时会用脚尖踢踹斛斗,漏撒出来的粮食就会算成运输和保管中的损耗,不算在应收的数目内。 斛斗未满,就需百姓自己用粮食补上,否则就是不合数目。 而这一部分,便是官吏的合法收入。 踹多少,得多少。 大兴朝的税收制度是十五税一,就是你收了十五斤的粮食,得给朝廷交一斤,老赵家今年六亩半的地收了近两千三百斤,按照这个数目算,他们家今年要交一百五十斤粮。不过他们对外只说一亩地收了三百斤,那就是差不多两千斤的样子,那就是一百三十斤左右,不过为了应付官吏,起码得多带个一二十斤以防万一。 这种事情以前就发生过,有百姓比着税数运粮,结果遇到个心狠的官吏,直接给他踢了一二十斤出去,最后就是数目不达标,只能回家去凑粮。 踢斛是个技术活,焉知好些官吏进衙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学这个本事,毕竟这可是个正大光明吃油水的活计,干一回肥一年,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老百姓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拿官吏一点办法都没有,胳膊拧不动大腿,自古都是如此。 老赵家没有用独轮车的习惯,往年是父子几个轮流扛着粮食跟着里长他们去镇上,今年没办法,就连他们家的粮食,名义上都是赵山坳这些族人帮着收的。同理,若是有人来村里,看见村头和村尾新建的房子,也可以说是族人帮着建的,理由随便找一个就成,啥山里太大我们找不到人,但藏在山里的人却可以看见山下,只要他们看见新房子,就知道山下安全了,就回来了。 也可以直接说村里人见他们迟迟没有下山,相中了这块地,直接霸占了别人家的宅基地。 这些看似和筛子一样经不起仔细琢磨的借口,但往往还真能让人相信,因为霸占人家宅基地这种事儿多得很,一个村子里啥样的人都有,奇奇怪怪反而正常。 但很显然,村里商量许久后还是丢了三五具尸体在进出村的那条小道上的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段时间无人再踏足晚霞村,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他们也没用上。 这日一早,运粮的队伍缓缓出了村,村里的汉子们把她们送到村外,驻足在臭气熏天的某一处地儿,他们就没再往前走了,看着十几个妇人和几个老头踩着晨间朝露慢吞吞消失在视野里。 秋收过后,村里突然就沉静了下来。 这次运粮如果顺利,等他们回来后,若是赵大根他们当初没有撒谎,那接下来就要征兵了。 征兵啊,关乎全村汉子的生死大事,就要来了。 所有人都倍感紧迫焦躁,连一直互别苗头和吴婆子和周婆子都没心思吵嘴了,这次运粮的人就有她们俩,别看她们上了年纪,推个一两百斤的独轮车真算不上啥,就像春芽两姐妹,从小开始干农活,干了一辈子,干不动都要努力让自己干得动。 周婆子就是如此,推不动都要推动。 为了老头子,为了儿子,更为了孙子,她撑的哪里是摞着俩百斤粮食的独轮车?她撑的分明是自家的房梁,撑的是儿子的命,是孙子的将来。 心里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那股劲儿在,她咋会累,咋会推不动?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有些泥泞,好几个妇人踩滑险些摔倒,她们干脆脱了鞋,随手扯了把草把草鞋系在腰上,十根脚趾抠着湿滑的小路,走了大半日,这才走到桃李村。 桃李村的人都见过李来银,对这个老头熟悉的很,都不需要人招呼,拔腿就去叫里长。 里长看见她们一行人,原本还想嘀咕两句咋这么久才来,各村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了,可瞧见他们一群老弱妇孺满身的泥巴印子,连鞋都没有穿,到嘴的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还想着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叫人去叫你们了。”里长看了眼天时,扭头对桃李村一个年轻汉子道:“郑二,你去通知一下几个村的村长,让他们准备好,明儿天不亮咱就启程去镇上,都别拖拉,晚了不等人。” “好!”郑二点头,回家揣了两个饼子,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村。 里长看向李来银,解释道:“今日没办法去镇上了,时间赶不上,镇上的官吏申时就会放班,我们去也是白走一趟。明儿早些出发,去镇上排队,完事儿再早些回来,就不用在镇上待一夜。” 就算现在出发,到镇上也是下午了,快些还能赶上官吏放班,晚些连屁都看不到一个,都是一个兜抠不出两个铜板的庄稼户,没人舍得去睡大通铺。再说粮食也要人照看,与其睡一晚大街,不如明日早点出发,只要顺利,下午就能回来。 李来银自然也知道,往年都是先派人来桃李村打听具体日子,然后天不亮就过来等着,今年不是情况不同么。他搓着手,老脸堆满了笑:“劳里长久等,您也知晓我们村的情况,稻子熟了后,全村老的小的都下田去抢收,连夜里都歇在田里,紧赶慢赶前儿才收了谷。昨日本想来的,可瞧着天时不对,像是要下雨,担心淋着谷子,这才又拖了一日。” “好了好了,我也没说啥,知道你们不容易,体谅着呢。”里长摆摆手不想听他多说,他是听了信儿的,之前有个晚霞村的姻亲想去村里看看闺女和外孙,结果走到半道就见几具尸体躺在路边儿,臭的遭不住,婆子当场就吓得撅了过去,老汉无法,只能带着老妻离开。 十里八村都在传,晚霞村怕是又糟了难,流民怕是还没走。 里长说要叫人去他们村通知纯属唬人,他都打算好了,若是后日他们村还没来人,他就不等了,回头若是官吏问起来,他正好趁此机会把晚霞村的遭遇如实禀报,就算因此耽误了税收,那也不关他的事。 如今人来了,还瞧不出个啥,里长本想问问尸体的事儿,话到嘴边儿还是咽了下去。他生怕面前这老家伙捞枝攀树,借机又要大吐苦水,让他帮忙收拾那几具尸体。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不知。 “王家前头建了新房子,老屋空置了下来,我和他家说一声,你们今晚就在他家对付一宿。”里长说着挥手招来一个娃子,让他去把王大郎喊过来,他有事要说。 李来银自然是叠声道谢,腰杆都要对折了。 这一夜就在王家的老屋凑合了一宿,是真凑合啊,连张破凉席都没有,更别说饭食。当然,他们也没想过吃别人家的饭,就是想着里长把他们丢给王大郎时连一句叮嘱都没有,王大郎的态度也十分冷淡,想想就怪难受的。 哎。 出门在外,哪儿哪儿都不舒坦,难怪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真是,出来一日就开始惦记自家的狗窝了。 好在赵大根那厮有远见,让村里每户都出些粮,蒸了好些干粮给他们带在身上,一口干粮一口水,好歹是混了两顿。 夜里睡不安生,在别人家连眯觉都提着心,咋都不放心院子里的粮食,中途醒来好几次,瞧见守夜的两个妇人没打盹,他这才放心。 翌日,天麻麻黑,村头就热闹起来。 火把犹如一条长龙,照亮了尚且黑沉的夜。 周围几个村的村民慢慢赶来,推车,背篓,肩扛,干力气活儿的全是正值壮年的汉子。举着火把,拿着锄头菜刀等防身的则是妇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1节 看见晚霞村一行人,有人脸上带着讶异,也有当初去村里帮忙埋尸的汉子热情打着招呼,但更多的还是漠然,毕竟不熟。 “还有哪个村没来?”里长穿戴整齐走过来,看向正在和几个村的村长说话的儿子。 “李子坝和于家弯的还没来。”里长儿子扬声道。 “喊人去看一看。”里长皱眉,表情有些不满,“年年都是他们两个村最慢,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住在山旮旯的村子,一个两个三个墨迹啥。” 李来银就当没听见,他们待会儿肯定是吊车尾,就不去和其他村的人争位置了,自觉一点,直接走在最后面,免得挡着别人的道。 落后有风险也有好处,若是他们倒霉催半路遇到流民,大根说了,粮食别管,直接丢了,跑就对了。 如果流民是从后头出现的,那就没得说了,回头村里一定会给他们风光大葬,让他们只管安心闭眼。 不过大根也说遇到流民的可能性很低,让他们只管放心。 不放心还能咋整?为了儿孙,就算是一条黄泉路,他们都要大着胆子踏上一踏的。 “不管他们走得多快,去了镇上还是要排队,咱只要不掉队就成。”李来银对自己村的妇人婆子们叮嘱,“中途要是累了你们就说,咱可以停下歇歇。” 周婆子叉着腰,不服输道:“小看谁呢,咋可能掉队?你们汉子能挑一担谷子,我也能挑,少用你的小眼睛看人,我厉害的很!” “就是。”吴婆子也有些不高兴,这些死老头张嘴闭嘴就是让她们慢点稳点,在村里是这样,出了村还是这样,她也没见他们多有力气,走得多快啊!还不是和她们一样累得哼哧哼哧,大家伙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才是。 “懒得与你们说!”李来银气得很,想骂她们不识好歹,扭头就见黑沉的小路上亮起点点火光,知晓是李子坝和于家弯的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往手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狠狠搓了搓,随即弯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微微一咬牙,稳住重心,便推着摞着几袋粮食的车站在村口准备。 周婆子等人见此,忙担着背着扛着推着粮食跟上。 排在最前头的桃李村村民已经率先出发,紧随其后的就是最先来的两个村子,李来银等李子坝和于家弯的人都来了,经过他们身边,他们才慢吞吞启程。 一群老头老太太,还有十来个或高或矮或消瘦或敦实的妇人,就像一只只负重前行的蜗牛,缓慢地坠在队伍后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路上,赵老汉背着赵小宝走得又快又稳。 瞧着也是去往潼江镇。 第78章 岔路口,驴车牛车板车络绎不绝。 尚有两分湿润的地面被车轮子压出道道深痕,混着脚印,泥泞不堪。 这条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清河镇,一条通往石林镇,一条通往潼江镇,自秋收后,这条大道日日喧嚣,尤其是推着板车和扛着粮袋子的百姓,来一茬就是一两百人,汉子扛包,妇人拿器,声势之浩大莫说遇见流民,就是几十人一行的小村农民遇见也是绕着走。 今日也是如此,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得了。 赵老汉带着闺女在岔路口的树林子里蹲了小半日,甚至还看见了从这条路去镇上的李来银一行人,一群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坠在乡亲们的尾巴后面,累得面色通红哼哧哼哧,推板车的手都在发抖,也坚挺着没有脱离大部队。 “快到了,大家伙再坚持坚持。”带队的李来银一边鼓劲一边骂,“他娘的,这破路真不是人走的,累死个人!回头一定要村里人给咱烧两桌好饭食,咱这次可遭大罪了!” 周婆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把陷在坑洼里的车轮子给推出来:“烧三桌!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桌!” “可美得你。”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笑完又感觉更累了,顿时不敢再笑,憋着劲儿继续赶路。 前半段路好走,后半段就难了,昨夜这头居然下了雨,小路泥泞湿滑,他们为了护住粮食,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好在阎王爷没瞧上他们,都是老胳膊老腿的年纪,愣是白摔了,除了疼了点屁事都没发生。 当然,他们也没盼着发生啥哈。 赵老汉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就这么目视着他们远去。这一整个早上就这么注视着往返的人群,蹲累了就和小宝一起去神仙地躺会儿,中途吃了顿热乎饭,然后又出来继续蹲。 他没去潼江镇,他也不傻,蹲人也不是非要出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嘛,何况这趟出门就是碰个运气,反正有小宝在,夜间宿在野外也没啥,只要找个隐蔽安全的地儿一藏,再往神仙地一钻,嘿,和在家里也没啥区别了。 他就是想试试,这条路靠近潼江镇,只要官爷运粮出城,就一定会走这条道。 只要走这条道,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没有错,潼江镇附近一定有个囤粮的粮仓。 他们父女俩自然是不敢抢粮的,呵呵,惜命呢。不过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嘛,谁让他家有个小神仙呢,小神仙能使神仙手段啊。 拍蚊子挠腿,半日时光匆匆过。 来时扛袋推车,回时两手空空,蹲在密丛里的赵老汉看见经过的农户们,听着他们唉声叹气谈论今年的官爷比往年还要贪心,踢斛愈发没有遮掩,今年损耗比去年更多,接下来又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你们去镇上换粮吗?”有个老汉问同行的人,“我问了粮铺的伙计,今年的陈粮不多,要换就得赶紧去,晚了怕是换不成了。咱庄稼户哪配吃大米饭,还是得去换成陈粮糙米,家里十几张嘴,可吃不起这金贵玩意儿呢。” “哪有换不成的?那些粮商缺啥都不会缺陈粮,不过是些唬人的话,催我们赶紧去换罢了,你还真信了。”另一个老头冷哼,显然知晓那些商人的花花肠子,“商人的话听听就罢,莫要入了心当了真,哪个粮商的粮仓里没有堆成山的陈粮?除了咱泥腿子,你就问那些在镇上讨生活的百姓,他们是买新米还是买陈粮糙米?人家宁可饿一日肚子,都不稀得吃压仓底的货!你当粮铺伙计为啥没说让你拉新粮来卖,而是让你以新换旧?不就是仓房里压得多,眼下趁着咱手里有新粮,赶紧换了,免得你们来卖新粮,压箱底的货销不出去,烂在仓头里!” 见大家伙不信,他撇嘴道:“你们别这般看着我,我就这么说吧,拖上个一年半载,粮仓里的陈粮受了潮发了霉,那可真就是一文钱都卖不出去了。” 见众人恍然大悟,他继续冷哼:“不信你们就试试,隔个俩月再拉粮去镇上换,保管有多少换多少,没存货?呵,骗鬼呢!” 一年拖一年,一年又拖一年,他敢拍胸脯打包票,他们用新粮换的陈粮也绝不是去年的粮,而是前年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上前年的。商人多奸猾,他们咋可能做赔本生意,一斗新粮换三斗、甚至五斗陈粮的买卖,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商人一点没亏。 蹲在密丛里喂蚊子的赵老汉听得连连点头,这位老兄弟是个明白人啊。 生意人咋可能做赔本买卖,他家年年都去镇上换陈粮糙米,都是庄稼人,咋可能分不清粮食放了多久,闻味儿就了然了。可就算心里明白,该换也得换啊,大米饭是真吃不起,没那个命,家里十几张嘴只能吃陈粮,吃糙米,吃豆饭,而且这样的主食还不是顿顿都有,还得混着野菜吃,饿肚子的时候陈粮都是金贵物。 那行人渐渐走远。 “爹,这里好多蚊子哦。”赵小宝左手拍右手,一巴掌下去右手背就留下一团血印子,她弹掉蚊子尸体,随手拽了把野草搓了搓自己被咬的地方。 “委屈小宝了,咱忍忍啊,戌时……最迟戌时,若是戌时还没有押粮的队伍经过,咱就去木屋里睡觉。”赵老汉心疼得很,熟稔取下青药膏的塞子,拇指伸到里面抠吧把一圈,把最后一点底沫给刮下来,捧着闺女胖嘟嘟的小手来回涂抹蚊子包,“咱就待三日,若是三日都没蹲到人,爹就带你去清河镇买青药膏,再给你买青盐和牙刷子,买完咱就回家。” 赵小宝乖乖点头,出门前爹娘都和她说明白了这次出门是要干啥,故而很是懂事地问道:“爹,那我们不拿回咱家的粮食了吗?” “运气好就拿,运气不好就算了。”赵老汉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他答应老婆子的,出门碰碰运气,若是运气还成,那就一切小心行事,有小宝在,虽然躲在神仙地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们可以藏身在能随时进神仙地的隐蔽之处,只要小心些,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实在不行就躲着呗,躲个十天半月,还不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守着他们。 真守着也不怕,他们父女做了伪装,大乞丐带着小乞丐,从外表看去更像是“爷孙”。两个大活人“原地消失”的传闻整得悬乎点,他或许还蹭上个神仙或老妖当当。 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会认为是传话的人疯了。 反正这种事儿吧,说危险是真危险,说安全也是真安全,全看咋整。 赵老汉心态好得很,秉承着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到就认命的原则,根本没想过要去冒险。至于老婆子口中的抢粮,呵呵,赵老汉心说我凭啥要去抢啊,恁危险,他才不想和官爷拼命呢,虽然很讨厌当官的,对朝廷也没啥好脸色,但当了一辈子升斗小民,相较于大官,反倒是对小官小吏更有敬畏感。 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再说。 再一次看见李来银等人是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是在巳时经过的三岔口,而从潼江镇出来时已临近傍晚,在镇上待了足足大半日,看来回村得赶夜路了。 瞧他们表情轻松,应该是一切顺利。 赵老汉和闺女蹲在密丛里啃饼子,李来银他们没走回村那条山路,还是跟着里长他们绕道走,人多,就算赶夜路也安全。来时没遇到流民抢劫,回去基本也不会出啥事儿了。 “春芽阿奶她们好辛苦呀。”赵小宝盘膝坐在冰冰凉的草地上,小口小口啃着肉包子,“不知道身上的饼子够不够吃。” 她虽然不喜欢偏心的周阿奶,但还是很关心她们有没有饿着,娘说了,这次周阿奶她们是帮全村人运粮呢,也包括了他们家。 “这遭是辛苦她们了。”赵老汉和闺女排排坐,一双老眼透过缝隙一眨不眨盯着大道,就像一头躲在暗处时机而动的老狼,“估摸着是够的,三日的干粮呢,能吃到明日了。” “哦哦。”赵小宝点头,“那就好。” 话说的工夫,坠在天边儿的夕阳不知不觉沉入地平线,天色也渐渐暗沉下来,山风都多了几分凉意。 为了躲蚊子,赵小宝穿的厚实,倒是一点不觉得冷,就是蹲在草丛里不免有虫子蚂蚁往身上爬。小娃子容易分神,睁着大眼睛看着蚂蚁顺着裤腿爬上膝盖,还有向上的趋势,赵小宝也不怕,一动不动盯着,直到蚂蚁爬上胸口,她才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微微屈起,再那么轻轻一弹,蚂蚁瞬间没了踪迹。 而此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空呈现出一股深沉的靛蓝。 路上,时不时有打着火把的百姓匆匆走过。 直到天彻底黑沉下来,莹莹月光照亮大地,林子里发出清脆的嘒嘒作响声,一片耀目火光从远方亮起,同时还有车轮碾压路面碎石的细碎声响,伴随着那伙人毫不掩饰的说话声,让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赵小宝猛地回过神,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抓紧爹的衣裳。 赵老汉紧了紧怀里的闺女,嘴里发出一道气音:“嘘。” 赵小宝立马绷紧小身子,她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聪明,知道爹要等的人来啦。 “这几批运完,再守个七八日,这趟差事差不多就算完了。” “还有多少个村没来?” “钱粮师爷说还有二十来个左右,位置都挺偏,往年都是最迟的那一批,今年也一样。”说话那人道:“潼江镇差不多收完了,就剩清河镇和石林镇,最偏的那几个村子就是石林镇的,真是,也不知上头咋想的,明明石林镇离那头更近,偏分到潼江镇这头来,害我们还要多待几日。” “让你多踢几回还不好?”另一人笑道:“咱哥几个就你把这脚上工夫练得最得劲儿,你那一脚下去,那天上的雨都淋不到的脚尖愣是被谷子淋了,踢斛淋尖,淋尖,何止是淋啊,得叫没尖,被淹没的脚尖!” 十几个身着官府服饰的官差哈哈大笑着从父女俩面前走过,透过密丛缝隙,只看见一大一小两双发光的眼。 车轱辘碾压在一块细小的碎石上,石头迸射而起,弹射在父女二人藏身的密丛上。 “什么声音?”走在最后的一个官差猛地侧首望来。 赵老汉身体倏地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丫的,你吓老子一跳!”走在他前面的官差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险些跳起来,那人也不顾他的骂骂咧咧,倏地抽出佩刀,夺过同伴手里的火把一步一步谨慎地朝着赵老汉父女藏身的地方走来。 “蕲大郎,你也忒小心了,不就是车轮子迸起来的石子,你至于这样么!”被忽视的官差有些不满,受不了他这般磨磨唧唧的性子,“赶紧的吧,运完这趟回去换班,老九他们还等着运下半场呢。明儿也要上值,你奶奶个腿,到底听见没有?!” 被唤作蕲大郎的汉子挥刀砍向密丛,根本不管那人叨叨个没完没了,押粮岂是小事?他这人别的方面许是不如人,但从小直觉强,这天生的本事让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从踏入这片地界,他就觉得有啥玩意儿一直在盯着他们。 走到这片密林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他心脏都不由多蹦跶了几下。 他眸中闪过一抹凌厉,锋利的刀刃拦腰砍断密丛,叶子根茎簌簌坠地,原本被坐了一日而塌陷的草丛,此时已被叶子完全遮盖。 发出声响的密丛后,空无一人。 第79章 “疑神疑鬼。”另一个官差撇撇嘴,冷哼一声,对前头停下来的同僚道:“走走走,继续走,蕲大郎那厮老毛病又犯了,别搭理他。” “前头的别停,没啥事儿,继续走!”前面的官差一听是蕲大郎作妖,晓得他性子敏感古怪,看了眼站在密丛前的高大汉子,故意问道:“蕲大郎,可有何不妥之处?” 蕲大郎举起火把,一双利目扫视四周,他夜视能力是同僚里出了名的利索,眼前除了树木就是比人腰杆还高的密丛野草,偶尔发出的稀稀疏疏响动也是常见的蛇虫鼠蚁,莫说人,连鬼影都不见一个。 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好似这里本该有人,或是野兽。 “没有。”没听出对方的打趣,他认真回道,举着火把来来回回走了数趟,甚至还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没看出个啥。而先前说话那人已经有些不耐了,催了几次,见他还搁那儿来回转悠,干脆不再搭理他,反正俩人押一辆车,他要拖时间,耽误的也是另一个兄弟。 队伍继续前行。 他久不回来,和他同队的官差也烦了,语气有些冲:“回头让你婆娘多给你拾掇点猪下水吃,我瞧你眼神不是很好使,咱这一行,白日夜里都离不得这双眼睛。”变着法子骂他瞎子一个,林子里有没有人他隔这么远都能瞧见,偏生他不信邪,左瞅瞅右逛逛净耽误工夫。 蕲大郎举着火把照了照被拦腰砍断的密丛,扫了眼地上的落叶,刚想伸脚去扒拉,就被同僚明里暗里刺了一通,想着还要赶趟回去和另一班的人轮值,无奈只得折返。 车轱辘的声音渐渐远去,山风一吹,卷起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凹陷的坐痕。 后半夜。 在神仙地里躲了两个时辰的赵老汉抱着闺女出现在原地,脚刚沾着地面,他就快速地扭头看了眼四周,没人,安全的,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渐渐放松。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2节 刚准备缓口气,低头就见脚下有一层厚厚的落叶,那口还没舒出来的气顿时倒吸了回去。可轮不到他多想,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 赵老汉快速看了眼天时,大致估算了下,想到之前那伙人说的话,寻思这应该是他们嘴里的“轮班”,这趟应该是那啥老九他们押运的队伍。 潼江镇有粮仓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这么些年一直没听人提起过,显然老百姓并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估摸只有当官的才知晓,先前第一波运粮的队伍赵老汉就特意观察了,押粮的不是脚夫,全是穿着官衙服役的官差,正儿八经的官爷。 除了最前头的四辆是驴车,后面全是俩人一组押运的板车,赵老汉不知这是驴车不够使还是咋,反正后面的人干的也是力气活儿。 这一趟也是如此,前四辆是驴车拉粮,后面的全靠两条腿走,一人推车一人举着火把在旁边帮忙,估计也是轮着休息。不过板车和车轮子和他们百姓使的不太一样,粮食摞得高,但推车的人瞧着却没费啥大力气,好似一个大力士,能肩扛八百斤的重物。 一人如此,可能是巧合,所有人如此,那就是车轮子的问题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藏身在另一片密丛,望着大道上的运粮队伍老眼里流露出一股羡慕,虽然他们家汉子力气个顶个的大,山旮旯也使不上板车,可不妨碍他钦羡别人有好东西。 连板车都和老百姓使的不一样,当官就是好啊,哎。 这次没有蕲大郎,再无人发现林子里藏了对蠢蠢欲动的父女,押粮队伍一刻没停。 等人走远,赵老汉才抱着闺女悄悄跟了上去,借着夜色的遮挡,他远远坠在后面,就像李来银他们坠在乡亲们的队伍后头,无人在意。 车队是往清河镇方向而去,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驴车突然拐了个小道。 那个方向赵老汉没去过,站在岔路口,他有些犹豫,继续顺着大道走就是清河镇,看来粮仓位置是在潼江镇和清河镇的中间? “爹?”他骤然停下来,捏着块麦芽糖无意识舔食的赵小宝立马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带着爹去木屋。 “没事儿,小宝继续睡。”赵老汉压低声儿,脚步踌躇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如果爹说‘进木屋’,小宝就要立马带爹进去,就和之前一样,咱得躲起来。” “好哦。”赵小宝困得直打哈欠。 有闺女在,赵老汉心里虽然有几分紧张,但勉强稳得住。先前确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官爷里居然还有能人,凭直觉就能发现林子里藏得有人!天地良心,那块碎石还是车轮子迸过来的,他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老实,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好在有小宝神仙,他们躲得快,不然就要被抓个正着。 不能小看任何人啊,赵老汉心有戚戚,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有本事的人也多得很,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万不能大意,否则一脚踩错,那就真掉坑里了。 又走半个时辰,车队停在一处院墙面前。 离得太远,赵老汉看不清楚,只隐约瞧见一个像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又有些不一样的外墙。那处火光通明,驴车板车挨挨挤挤停靠在一起,厚重的院门大开,押粮的官爷连同两个守门的官爷正在卸货,所有人忙中有序,一袋袋粮食搬去了大门内,至于里面是啥场景,有多少人,赵老汉是真看不清。 那般大的院墙,占地面积有两个于家那么大,不知里面放了多少粮食。 赵老汉藏在一处低矮的山坡后,搬粮食没啥好看的,他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 一路走来没瞧见村落,只有一条通向这里的小道,宽度正好能容纳一架驴车。周围没有农田,更没有房屋,只有缓坡和荒郊野岭,来的一路地势算不得平坦,但眼前却是一片平地,火光的映照的下,隐约还能瞧见粮仓后的山岳形状。 靠山而建。 这个方向,赵老汉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此处是潼江镇和清平镇的中央,潼江镇向南,清河镇向东,而粮仓背靠的位置却是西北的方向,一山通万山嘛,庆州府本就是山岳森林多,尤其是西北方向,若说他们村后面那座山还能连通邻镇、甚至邻府,西北方向的山岳就是正儿八经的古林山脉,所向不知何处,进去就是个死。 而晚霞村和此处正好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方向,连山脉都不是同一条。 稳妥了。 赵老汉暗暗握拳,真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任由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他们身上。他一双老眼湛湛发光,长满老茧的手指抠着身下的土疙瘩,一眨不眨盯着粮仓所在的方向。 他也不担心会被人撞见,县里在此处建粮仓肯定有所防备,就跟他们村挖地窖一样,不但要防着流民,还要防着村里人。粮仓更是如此,若是人人都知道粮仓的地址,保不齐三天两头就有偷儿摸过来,就算守卫之人不惧宵小,烦也得烦死。 故而方圆数十里之内,必然没有村子。 甚至还有可能流传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村里老人就是这般哄骗小娃的,不准他们进山,就说山里有狼有虎要吃人,不准他们去河里凫水,就说水里有会拽人的大鱼,被拖下去就会被淹死……赵老汉寻思回头打听一下,这片是不是也有什么吃人妖骇人鬼的灵异传闻。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手里紧紧攥着的麦芽糖都化了,小手黏糊糊的,赵老汉把她叫醒时,她还吸溜了下口水,甜滋滋的呢。 “爹,小宝没有睡。” 赵老汉轻轻捂住她的嘴,抱着他压低了身子,父女俩几乎是贴在了山包后头。半边侧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押粮的第二批官差卸了货物后开始回镇了。 竟不是原路折返,而是走的另一条道。 赵老汉一颗心怦怦跳,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紧紧盯着离开的驴车和官差,确定人数对得上,没有一个官差留下,来时多少离开时也是多少。 赵小宝这会儿也清醒了,大眼睛滴溜溜打转,盯着离开的驴车,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羡慕,驴呀,小宝也想要。 父女二人一个羡慕官府的板车不知咋弄的,好似能借力,使着不咋费劲儿,好想要。一个羡慕驮板车的驴,好威风好威风,他们村别说驴,连牛都没有一头,四条腿的家畜只有狗子,狗子还和鸡鸭不同,鸡鸭是牲畜,养大了要吃的,狗不一样,它是守家门的,养久了感情深厚和家人也没啥区别。 像赵有才家那种吃狗肉的到底是少数,狗灵性,死前自己就会往山里跑,找到时可能身体都僵了。 别说吃,能忍住不哭就是好的。 看着车队消失在视野里,连月光都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周围一片漆黑,风动清晰可闻,赵老汉把捂着闺女嘴巴的手缓缓挪开。 “爹,小宝想养牛和驴。”赵小宝轻声道。 又藏了一会儿,赵老汉才抱着闺女起身,瞅了眼粮仓正门,绕了个道,去了另一个方向:“小宝比爹敢想,你爹年轻的时候顶多做个养牛的美梦,你想牛不够,连驴都惦记上了。” 他乐呵呵的,看着脚下边走边躲,生怕踩着坑:“牛可贵了,一头就要十几两银子,可能还抢不着。咱们村太偏了,牛市里的好牛都让先得信儿的挑了去,回村的山路又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山坡,人摔了还能爬起来,牛摔了可咋整?它不听招呼也不会爬坡啊!” “驴比牛要便宜些,运气好八.九两就能买着,可咱家也用不上驴啊,你三个哥哥就能当驴使,等小五他们长大,又是五头驴,拉货都没驴的份儿,他们就能干。” “那小宝想要牛。”赵小宝哼哼,“牛可以耕田,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去开荒耕地。”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哎?他怎么没想到呢?等征兵一事过去,冬日就近了,寒冬腊月在家无事可干肯定要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一头牛,回头人和牛轮着干活儿,开荒不知多快!牛也是家中一大重要财产,和置办田地建造房屋差不多,说出去可长脸了,等小五长大说亲,女方一听他家有牛,哎妈呀,肯定得同意啊! 不过买牛要登记信息,眼下肯定是买不成的,起码也得等征兵过去,甚至是流民这事儿彻底过去,他们不用再躲躲藏藏时才能买。 “成,爹先记着,回家就和你娘商量,咱家买头牛。”他颠了颠怀里的大胖闺女,就没哪个庄稼老汉不稀罕耕牛,回头就说是闺女要买,老婆子指定会同意。 “小宝还想要驴。”赵小宝立马道。 “驴啊,好,回头也和你娘商量,她同意就买。”驴温顺,还能驮物爬山厉害得很,架上车板子就是驴车,日后出门家里的妇人小娃就不用走路了,很是得用。 大半夜的,父女俩嘀嘀咕咕商量一路,赵老汉已经给闺女许下了一牛一驴的诺,还拉了勾。 山路是走惯的,赵老汉半点不觉得累,直接爬上了后山。待寻了个高处,能瞧见山下的粮仓大致轮廓,还能隐蔽藏身时,天边已悄然泛起了鱼白肚。 一夜已过,黎明悄然而至。 寻了个平坦的地儿,赵老汉把闺女放下,借着山林的遮挡,他看向山下,决定用一天的时间来观察粮仓的守卫情况,若是守仓的人不多,明儿后半夜,就是他带闺女拿回自家粮食之时。 “绝不便宜了那群臭当官的!”他磨牙嚯嚯。 赵小宝挥舞小拳头应和:“绝不便宜臭官官!” 她盘膝坐在地上,不用爹交代,小手一挥,地上就多了一盆热粥,一篮子肉饼子,两副碗筷,一个装满水的木盆。 卷起袖子,把手伸到木盆里,开始搓洗黏糊糊的小手,还不忘招呼爹:“爹,洗手手吃饭了。娘说吃饭前一定要洗手,脏手不能碰筷子。” “你娘说得对,小宝做得很好,真是爹娘的乖女儿,如果能乖乖刷牙那就更乖了。”赵老汉立马夸赞,跟着盘膝坐下,掬了捧水出来搓洗双手。 赵小宝哼哼唧唧不吱声。 晨光熹微,就着第一缕光线,父女俩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朝食。 吃完也没闲着,因为赵老汉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野梨树! 妈呀这可给父女俩乐坏了,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头翻遍了都没找到野梨树,唯一的那棵还在村子里,肯定挖不得,小娃子们都盯着呢。 这里就不同了,管你是野生还是人种的,遇见了就是他们的。 挖,连根拔起挪到神仙地里,隔年就有吃不完的梨了! 第80章 吃完朝食,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赵小宝把碗筷盆丢到木屋灶房,拿出大哥编的新凉席,枕头、薄被、还有锄头,全给一骨碌丢到地上。 赵老汉扯过凉席铺好,在周围撒上驱蛇虫药粉。 清晨的山里尚有几分凉意,虽然闺女火气足足的,赵老汉也担心她会受凉,把她伸到外头的脚丫子塞到被子里,拍了拍她的小身子,温声哄道:“睡吧,等爹把野梨树挖出来就叫你。” “嗯。”赵小宝乖乖点头,眼睛刚阖上,嘴里就发出了呼噜声。 赵老汉忍不住摸了摸她胖乎乎的脸蛋,本就是爱睡觉的年纪,跟着他奔波了两日身体哪里受得住,昨夜一路都在打盹,却又不敢睡踏实,眼下才算得了空闲睡觉。 仔细检查了下周围,确定没啥问题,凉席就铺在野梨树的上方,抬眼就能瞧见,有啥事儿也能第一时间跑过去。 放下了心,赵老汉拿起一旁的锄头就开始挖野梨树。 红地果和刺泡算是小野果,想吃个舒坦是不能的,把一簇枝丫上结满的果子全摘了,也就混个满嘴,两口就能吃完一个夏日的运气。野梨不同,虽然村里那棵野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味儿还涩,但这不是有神仙地么,神仙地似乎格外眷顾果树,甭管是移植进去的刺泡还是随意埋在土里的红地果,长得都比外面要好,结的果子滋味更是美妙,又大又甜又香,就和那时时散发着果香的桃树一样,估计年头长些,多沾些神仙地的福气,还会长成另一个品种。 把野梨移植进去,等几个年头,结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汁水足。 就像下水肝脏吃多了没有夜盲症,赵老汉虽然不懂为啥,但心里就是坚定多吃果子一定对身体好,小宝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此时太阳已升至半空,有些热了。 挖了半个时辰,野梨树的根|茎都露了出来,想把果树移植到神仙地,必须把果树挖出来,砍倒也成,小宝不能隔着泥土把果树挪到神仙地去,就像她不能隔着墙壁把屋里的东西拿到木屋,神仙手段也不是无所不能。 挖累了,赵老汉就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白日瞧得真切,隔着密林都能看出那是一座高墙宅院,只是围墙后的布局不是镇上大户人家几进的住宅,一眼望过去首先是一处宽阔平坦地面,然后两侧是走廊,走廊也并非大户人家的游廊,而是一间间紧闭房屋。 屋里是啥,赵老汉不用想都知道,粮啊。 他心里还挺震惊,原以为长平县置在潼江镇的顶多是间粮窖,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占地面积能有大半个晚霞村那么大,昨夜瞧着院墙轮廓就觉得很了不得,心头有些发虚,如今爬到了半山腰,站在高处看着粮仓的宽阔宏伟,心头的震撼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真的是长平县的粮仓吗?真是只是暂时存放百姓缴纳上来的粮税的地方吗? 赵老汉都忍不住疑惑了,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没征到这边来修过粮仓,这么大的工程,不修个三五年能成?没漏风声可能吗? 县里能拿得出钱和人修这么个粮仓? 这怕不是府城修的吧?! 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正好野梨树有摇摇欲坠的架势,赵老汉连忙丢掉锄头,冲过去抱住要倒不倒的野梨树,连忙扭头叫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爹把野梨树挖出来了,你赶紧收到神仙去,可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唔。”赵小宝翻了个身从席子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把野梨树挪到了木屋院子里,吓得正在满院子叽叽喳喳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已经褪去了绒毛的小鸡扑腾翅膀四散而逃。 野梨树悄然消失,此处只留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树坑。 换了个藏身地儿的父女俩盘膝坐在山上,眼睛直溜溜盯着山下。 经过半日的盯防,很显然没啥进度,山下安静的仿佛一座死宅,若非昨夜亲眼见到有两个守门兵爷关上大门,他都要相信里面真没人了。 “爹,官官的粮仓好大哦,比我们家还大。”赵小宝捧着脸蛋,小脚一晃一晃的,粮仓的大门和府城的城门一样又高大又厚实,要猛猛推才能推开,“爹,官官的晒谷场都比我们村的大,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田呀?是不是也要像我们一样割稻晒谷?”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顿,扭头看向大胖闺女:“晒谷场?那是晒谷场?” “小宝说错了吗?”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吓得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处宽阔平坦的地儿,“小宝以为那是晒谷场呢。” “是啊,那是晒谷场,我咋没想到呢……”赵老汉恍然大悟,他还当那是院子,心里还寻思别人的院子都是方的,这院子咋是长条的,对啊,是啊,那般平坦宽阔,还是石头砌的,必然是晒谷场,是平日里晒谷子使的地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3节 可一般的粮仓有晒谷场么?暂时存放一下粮食,回头就要拉走,晒谷场拿来作甚? 而且周围又没有农田,更没有官田,晒谷场有啥用处?不晒新粮,那晒的是……陈粮? 赵老汉忍不住捂住了心口,一颗心砰砰直跳,这里面到底放了多少粮啊,居然还要拿出来晒?! 他现在都开始怀疑那群官爷运粮过来到底是寄存,还是已经送到了目的地,回头往县里是交账本还是运粮食。 难怪石林镇的百姓都分到了潼江镇,虽不知官爷们嘴里的‘那头’是哪里,但很显然,在潼江镇收粮税最方便,劳累的只有大老远背粮赶路的百姓,官爷们甚至用不上驴,单是手推板车就能完成差事。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根本不费力。 难怪年年收缴粮税,感觉镇上的官爷格外多,里三层外三层,各个威武不凡,他还当各地各处都是一个样,现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怕不是他们潼江镇的独一份吧?? 县里每年征徭役,有啥好事儿都紧着潼江镇,修路,疏通河道……如今看来,不单单是看在于家的面上,可能还有这个原因? 只有路修通了,才方便押运粮食。 河道也是如此,每年秋收后乡下的汉子都会去镇上码头寻活计,基本就没有扑空过。现在想来,当时他们扛的大包或许就有各地运过来的粮食,走的不是陆路,而是水路。 运到潼江镇,然后再像昨夜的运粮队伍一样大半夜偷偷运到此处来。 夜晚要宵禁,除了官差,根本没人敢乱走,所以夜里行事最方便不过。这也是为何连潼江镇的百姓都不知自家隔壁还有一个大粮仓的原因,上面有心要瞒,下面的人咋会知道。 赵老汉脑子一团麻乱,他到底只是个没啥见识的乡下老汉,更多的东西他就想不到了,只想着如果山下的大粮仓真是府城建的,那岂不是大半个庆州府的存粮都在这里? 粮仓是干啥使的?不就是灾难年赈灾,和平年给当官的发俸禄使? 楍文甴忘憂愺髑鎵怤費整理! 年初地动,新平三县十不存一,周边好几个县都有受到大大小小的波及,潼江镇和清河镇离得近,更是糟了大难,远的不说,就说他们晚霞村,够偏了吧?可若不是有小宝警示,他们家的人也不一定能逃脱,天灾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再有本事的人在老天爷面前都跟跳蚤一样,要你死你根本躲不过去。 那般严重的天灾,死伤无数,好些村子连留着隔年春播的粮种都毁了,也没听县里说要开仓赈灾。 莫看他们没被饿死,那是因为他们晚霞村反应及时,连人带家当都在第一时间挖了出来。其他村子可没他们这么好运,亲人遇难,粮食被毁,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可没少过。 可即便是这样,县里,甚至府城也没提过赈灾。 大粮仓就在家门口,他们却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饿肚子,也没人开个口,支个棚,送上几碗热粥。 赵老汉一点都没有发现大秘密的喜悦,心头只觉得荒唐,还有几分唏嘘,果然老百姓的命不值钱,不值钱啊! 都不配让当官的开半扇仓门。 山下的粮仓并没有受到地动的波及,围墙坚固无比,太阳一照,小宝嘴里的晒谷场更是泛着亮光,不知用了多好的建筑材料。他不由想到了官爷们使的板车,心里愈发荒凉,真是……甚至连有好使的板车都不愿意告知百姓,明明他们才是靠把子力气讨生活的人啊。 好东西都砸当官的手里了。 赵老汉按捺下烦躁的内心,带着闺女又换了个藏身地儿,此处若真是府城建的大粮仓,守卫肯定很严,想要溜进去基本不可能,甚至连山上都不一定安全,肯定有人巡山。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回去,赵老汉心头有些不甘心,尤其是知晓这里有可能存放了大半个庆州府的粮食,他就心痒痒的慌。好比面前有座金山,虽然不属于他,但看看总可以吧?长长见识总没问题吧? 好在不知是忙,还是昨儿已经巡过山了,一日换了好几个藏身地的赵老汉带着闺女安然无恙度过了一日。 这一日没啥收获,更没探查出粮仓的守卫情况,没有巡卫,饭点也没有炊烟升起,山下安静的像一座死宅,高墙大院里好似空无一人。 但若真以为没人,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 太阳下山前,父女俩吃了顿丰盛的夕食,大米饭配肉臊子,还有一盘凉拌荠菜和骨头炖萝卜汤。肉臊子和骨头炖萝卜汤是王氏给闺女准备的,赵老汉就是巴着闺女混上一口,舀一勺肉臊子搅拌米饭吃,腻了再来上一口爽口的凉拌野菜,吃完再喝上半碗热乎乎的萝卜汤,给神仙日子都不换。 吃完饭,天也彻底黑了。 不出意外,今晚也有运粮队伍,火把像一条会发光的长龙,歪歪扭扭从昨日的小道上行驶而来。 赵老汉站在山腰上看得格外真切,白日里安安静静的院墙内骤然点亮了火把,两个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内,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昨夜藏在山坡后看不清楚,今晚可算瞅了个明明白白,官差们只负责把粮食扛进来丢在门内,扔完就走,别的不多干。而等他们一走,守仓的人就把大门关上,从高处往下望去,能清楚看见两人清点粮食,一人打开走廊下的其中一间屋子,剩下的三人则搬抬粮食。 共有六个守仓人。 若之前赵老汉对山下粮仓的大小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后半夜,第二趟运粮的队伍也来了,一架车装个几百斤,一晚上就是上万斤粮食。 第二趟的粮,同样也搬进了那间屋子。 而这样的屋子,白日里赵老汉看得真切,整整两排,具体数目不知,但几十间是有的。老百姓都知道挖地窖存粮,若这里真是大粮仓,那屋子就不是普普通通的屋子,下面许是挖了粮窖。 几十间屋子若是都装满了粮,那就太可怕了。 粮食之巨,怕是他用上全家老小的手指脚趾都算不明白的大数目!甚至他都忍不住犯嘀咕,这流民咋就独独选中了他们庆州府? 真是因为金鱼他爹得罪了人遭了报复? 赵老汉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想到如今还在庆州府四处流窜的流民,不敢再多想,低头问闺女:“小宝,咋整啊,院墙那么高,爹肯定翻不过去啊。” 眼下正是官差们忙着收税的时节,粮仓守卫最是薄弱,若想溜进去,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甚至再过不久,就会有好些商人装扮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而来,受于家人庇荫发展的潼江镇就成了最好的行商借口,明面上行商,实际上运粮。 而官爷们可能还会押砂石回县。 粮食往潼江镇运,砂石往县城里搬,落在老百姓眼里,不就是官爷们办完差事押粮回县。若是中途被人拆穿,还能找个“早就防着被劫道,故意做给宵小看”的借口。 “……”赵老汉忍不住挠了挠头,完了,神仙地的好东西吃多了,感觉自己一把年纪都要长新脑子了。 他咋恁聪明呢! 所以咋整啊,他一个劲儿摇晃怀里的闺女,指望她出个主意:“小宝,咱咋办啊,爹真翻不进去啊!” 夜半三更,粮仓广阔,区区六个守仓人,他又不和人家对着干,偷偷摸摸还能干不成事儿? 可问题是咋进去啊!他娘的,院墙比城门还高,他拿命翻不成! “爹,小宝带你钻狗洞。”赵小宝攥紧小拳头,挥向山下,“没有狗洞,爹挖个洞,小宝钻进去!” 小宝进去了,爹自然就进来了。 第81章 靠山而居的都有一个烦恼,就是要防着会打洞的黄鼠狼。 老赵家就住在山脚下,甭管你把粮仓屋门关多严实,只要稍不注意,第二日就能在旮旯角发现一个大洞。 粮仓,灶房、鸡舍,最招黄鼠狼稀罕,甚至不止是黄鼠狼,只要住在山脚下,蛇虫鼠蚁都会往你家钻。其实建大粮仓,最好的位置是离山远一点,铜墙铁壁许是能防人,但防不住山里的动物,人翻不过高墙,但老鼠却能打洞,它们有的是法子糟蹋粮食,还让人防不胜防。 赵小宝说钻狗洞,还真不是瞎说,山下可能还真养得有狗,说不定还有狸奴,人防人,猫防鼠嘛。 粮仓不缺粮食吃,养条狗不但能警示山中野物,还能吓唬人,但凡狗子聪明点,鼻子灵敏些,人还未靠近就先吠上两声,怕是守仓人还未出现,偷儿自个就先吓跑了。 漆黑的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鬼鬼祟祟顺着墙沿摸索。 “爹,真滴有狗洞,我听见小黑子的声音了。”高墙之下,像个泥巴点子的赵小宝丝毫不起眼,她像在村里和小五他们玩躲猫猫游戏,每一步都轻轻落下,生怕踩着落叶枯枝发出响动。 “你摸到了?”另一头的赵老汉连忙走过来,他知晓闺女耳聪目明,是全家第一大聪明,她说有那就一定有,“小宝,只有咱家的才叫小黑子,别人家的狗叫‘别人家的狗’,可不能乱喊名字。”他忍不住为小黑子正名。 “好哦,小宝知道了。”赵小宝蹲在地上,她已经听见狗狗喷出鼻息的声音了,她眼睛一亮,不等墙后的狗子先叫,她率先掏出木屋里小黑子的狗盆盆,往里面倒了些夕食没吃完的大米饭和骨头萝卜汤,把盆推向面前的狗洞。 是的,她摸到狗洞了,小小一个,大人是决计钻不进去的。 当然,狗能钻出来。 莹莹月光下,就见一颗狗头探了出来,那双黝黑灵俊的双目先是盯着父女俩瞅了片刻,它身躯伏地,就那么滋溜一钻,一条四肢细长,身躯高大的大狗灵活地从墙内钻了出来。 “哇,你的腿好长呀。”赵小宝蹲在狗洞前发出一声惊呼,仰着小脑袋望着它,双眼湛湛发光,比她家的小黑子威风。 大狗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俯视着她,非常威武霸气。扭头看见一旁的赵老汉,它前肢微动,龇出利齿,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正欲扑上来时,前肢就被一双小手轻轻抱住。 “不准凶我爹!”赵小宝轻轻抚摸着它的狗腿,手感太好了,滑溜溜的,“喏,过路费,这可是小宝的夕食,分给你一点点吃。” 她把狗碗往它跟前推了推,神仙地出品的大米泡骨头汤饭,根本没有一条狗能拒绝,面前的长腿猎犬更是无法抗拒。它常年守在此处,后山前坡都是它的地盘,白日里只能待在方寸之地,夜里才能解开脖子上的绳索四处撒欢,狗洞是守仓人特意给它开的,一让它得片刻自有,二让它望风,三让它逮黄鼠狼和山里跑下来的动物。 再热爱岗位的狗都有叛逆的时候,从出生到接替爹娘的岗位开始,守仓人就没叮嘱过它不要吃外人的饭食。既然没说,那就是能吃。 于是它埋头就是一顿造。 香,太香了,狗生就没吃过这么香的狗饭,它日日刨着粮袋子,跟着守仓人顿顿大米饭,更是不缺肉吃,可和面前这碗只有肉汤连块骨头都没有的狗饭一比,它以前吃的都是屎饭! 明明守仓人不准它吃屎,咋他们还带头吃呢! “吃了小宝的饭就不能拦了哦。”赵小宝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在长腿猎犬还未反应过来时,连狗盆带狗全给挪去了木屋院子里。 长腿猎犬在神仙地吓得汪汪犬吠,赵小宝扭头看向爹,一双大眼睛在黑夜里发着光:“爹,小宝带你钻狗洞!” 赵老汉伸手进去探了探,里头倒是没啥陷阱,就是洞口实在太小,莫说他,就是喜儿都钻不进去:“小宝,爹不在身边你害不害怕?” “小宝不怕。”赵小宝低头捏着手指,说的底气不足。 身处陌生环境,周围一片漆黑,谁也不知墙后是啥,会不会有举着刀的官爷守着,别说她只是个小娃,就是大人面对未知都会恐惧。赵老汉都有一瞬间想放弃了,要不算了吧,闺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成,有啥事儿爷俩直接往神仙地里钻,把闺女一个人丢在这里钻狗洞,他咋都不能放心。 “小宝,算了,爹……”话还没说话,赵老汉就感觉眼前换了副场景,一条凶猛的猎犬正冲着他呲牙,不等他反应过来,那狗忽然一声狂吠,撒丫子就朝他扑过来。 “汪!!!” 赵小宝不知她爹正在被狗追着咬,爹不在身边,周围显得愈发安静,山风一吹,冷得她小身子直哆嗦。 心头害怕,她快速扭头看了眼四周,安静的不得了,确定没有人,她啪叽一下跪趴在地上,学着长腿狗钻出来的样子,先把脑袋伸进去,然后小身子一扭一拧,同时双脚蹬着地面,双臂卧撑,手臂使劲儿,脚尖借力,虽然吃的肉乎乎,但骨架小,小女娃的身子骨又柔软,没费啥大工夫就钻了进来。 快速打量四周,没人,她爬起来拍了拍手掌灰,一刻不敢耽搁,小手一挥就把险些被大狗扑倒的爹给放了出来。 两道砸地声同时响起,落地的赵老汉和扑空的长腿猎犬发出一大一小两声惊呼。 “哎哟……” “汪?汪汪汪?!” 赵小宝连忙捂住爹的嘴,做贼似的扭头看向四周,用气音道:“爹,小小声,小宝钻了别人家的狗洞,小宝是坏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呢。” 赵老汉快速点头,他起身一把捞起闺女,寻好方位,开始贴着墙根而走。 虽不知每间屋子有啥特别之处,但既然守仓的人现下是开第一间屋存粮,那就代表今年新下的粮食全在第一间。其他屋许是也有新粮,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他可不想自己费劲扒拉冒险来一趟,最后拿回去的是陈粮,那可就亏大发了。 为了保险,也为了省事儿,他决定勇闯第一间粮仓! 志气是伟大的,行事是鬼祟的,赵老汉每一步都迈得小心又谨慎。 在山上就观察好了,那六个守仓人把粮食搬进仓房后就顺着走廊去了最前头的那间房屋,这还是小宝瞧见的,赵老汉眼神没闺女好,他只看见守仓人干完活儿后就消失在了屋檐下,不知藏身何处。 最前头的那间屋,想来应该是他们睡觉的地儿。 前头离大门进,方便运粮干活儿,而一般的大宅院子都有后院,这个大粮仓显然没有,更没有偏门啥的,就一道大门。不过赵老汉也瞧了,虽然没有侧门和后门,但后面有一间不起眼的耳房,想来也是,偌大粮仓,不可能只守前头,后面即使没有入口,也要防着有啥宵小之辈翻墙进来。 若是耳房住得有人,那守仓人最少也是七个。 第一间屋子是在东边的走廊,狗洞恰好也在东边的中间位置,耳房在西侧,离得远,只要别闹出大动静那头就听不见。但甭管是东边西边,都离前头近,只要发出声响都有可能被六个守仓人发现,所以还是很危险,需要小心行事。 好在小宝把长腿猎犬藏到了神仙地,前后是人在守卫,中间则是猎犬的地盘,如今狗没了,少了鼻子灵敏还会汪汪大叫的帮手,危险度直接大大降低。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4节 小宝果然是他们家的大聪明。 从中间走到第一间仓房,一路出奇的顺利。 更让人惊喜的是,仓房居然没有上锁! 赵老汉兴奋的直接哆嗦,这里离前头的屋子近,他都能听见一长一短的鼾声,大晚上干活儿是累人,他不知守仓的人是贪图个轻松,明儿还要继续往里面装粮,还是单纯的自信不会有人来,故而没有锁门……反正门是真没锁,门栓只用一根树枝倒插着,不防人,只能防猫狗黄鼠狼等会偷粮吃的小动物。 轻轻把闺女放在地上,父女俩紧紧贴着墙壁,赵老汉伸手把树杈子取下来,推门时也没有“嘎吱”的声响,丝滑无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赵小宝不用爹招呼,率先挤了进去。 赵老汉单手把着门沿,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再悄无痕迹轻轻合上仓门。 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父女俩看清了屋内的样子,满满当当的粮袋子一摞一摞堆放着,即便很认真很认真跟着金鱼侄儿学过算术,赵小宝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粮袋子都摞到了房梁上去。 “爹,好多粮袋子呀。”赵小宝仰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如果他们家有这么多粮食,哥哥侄儿们就不用辛苦开荒了,躺着都有大米饭吃呢。 “是啊……”赵老汉也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从山上往下望,只觉粮仓也就方寸般大小,等他站在高墙下了,又觉得这院子大的有点超乎想象,在山上时瞧着芝麻绿豆大点的仓房,如今身处其中,才发现里面竟能容纳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家的巨数粮食。 粮袋子多到甚至没有下脚的地儿。 赵老汉忍不住伸手摁了摁粮袋,这个熟悉的触感,没错了,是谷子。他又耸动鼻子猛嗅,谷子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是个老农都能闻出来,就和商人对银子的感知远胜常人,农民对谷子的嗅觉也格外灵敏。 这屋子装的全是新粮,没有一袋陈粮。 “小宝,挪。”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扶着粮袋子的手都在发抖,“先挪两袋到木屋去。”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摁着眼前的粮袋,仓房光线昏暗赵老汉看不真切,但木屋院子里正嗷嗷犬吠的长腿猎犬却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粮袋子砸到了尾巴,吓得它一蹦三尺高,嗓子都嗷破了音。 “爹,还挪不?”赵小宝蠢蠢欲动问道。 “再挪一袋。”赵老汉搓着裤腿,“去年也交了一百多斤,两年就是三百来斤,三个粮袋子抵了。” 赵小宝点头,小手一拍,面前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又缩了一截。 “你爹我马上就是出山虎之年,前些年不算,就按和你娘成亲那年开始算,从十六岁交粮税到今年,正好二十九个年头,就凑个整数,三十年。一年一袋粮食算,小宝,再挪个三十袋!” 当然,去年和今年是另外算的。 赵老汉看着眼前几乎满仓的粮食,要说不贪心那是假的,但那句“全挪走”到嘴边儿却咋都说不出来。贪心横生时,他就看一眼身旁的闺女,告诫自己可以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把闺女教坏,他是来拿回自家的粮食,不是来偷别人的粮食,拿和偷,区别很大。 他只是不想自家努力收获的粮食,最后填了不知谁的肚子。 不能贪心,不能变成和当官的一样的恶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不能碰,一点都不能。 三十袋粮食,能把自家粮仓堆满,但在此处,就像饼子被啃了个小缺口,只是让他们能往前多走两步罢了。 但就是这两步,却让赵老汉身子一顿。 就在空出来的脚下,骤然露出了一块木板子,方方正正,原本该是严丝合缝盖住地面,但这会儿却像是被啥东西给顶了起来,压不住了。 而木板子的另一端,被堆积的粮袋子压着,导致这头微微翘了起来,赵老汉正是踢到了翘起的板子,低头这才看见。 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蹲下,用小手去掰木板子:“爹,这是什么呀?” 板子上压着粮食,自然是掰不动的,赵老汉想了想,把手指伸到翘起的缝隙里。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但触感却很明显,一戳下去,那种熟悉的凹陷感,没错了,是谷子。 腮帮子鼓动两下,赵老汉沉默起身,看了眼面前堆满粮食的粮仓,又用脚尖抵了抵翘起来的木板子……原来他想的没错,仓房里真有粮窖。 上面堆着粮,下头藏着粮,甚至多到已经塞不下,连木板子都压不住。说是藏,可能也不准确,更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放最多的粮食,毕竟这个地方本身就很隐蔽。 赵老汉不由低头看了眼脚下,下面,应该就是粮窖。 正值税收时节,竟是连下窖的路口都用粮食堵满了,另外几十间屋子呢,也是如此吗? “小宝,再收五十袋。”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粗糙的粮袋子,“你爷奶辛苦了一辈子,吃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老实巴交给朝廷交了那么多粮食,也没见落着啥好,年年都是苦徭。” “就当是寄存的,现下咱要收回来了。” 这里粮食堆满仓,指不定权贵人家倒入泔水桶里的剩饭就有他爹娘挥着锄头泼洒汗水种的粮食,他不拿别人的东西,他拿自家的。 幼年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幕是他老娘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嗷嗷大哭说对不起他,一把年纪生他出来吃苦,让他饿肚子,连一块多余的饼子都拿不出来,家里实在没粮了,让他多灌两瓢水忍忍饿。 娘要死了,养不了幺儿了,你日后可咋办啊。 辛苦了大半辈子,日日累死累活下地干活儿,有啥用啊,屁用没有! 哭声震天,翻来覆去说对不起他,养不了你了,养不了了。 也就是那晚,他没娘了。 五十袋粮食,是他爹娘辛劳一生的成果,咋就没养呢?赵老汉心想,我日后就吃这几十袋粮,吃到死,娘咋没养他?娘可把他养到老了。 第82章 五十袋粮一收,压着木板子的另一头也露了出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赵老汉蹲下身把木板子挪了开,没了遮挡,这下子瞧得愈发真切。堵得严严实实的粮窖口,一摞一摞粮袋堆在一起,多到根本数不清……下面有多宽,有多深,赵老汉试图拎起两袋瞅瞅,结果就是一眼望不到底,月光照不到下头,他也不敢点火,最终只能作罢。 其实无论多深,下面藏了多少,都和他没啥关系。拿不走的东西,不能拿的东西,再多又如何,顶多就是解个眼馋,屁用没有。 时辰不早了,再墨迹下去天都要亮了。 囫囵着把木板子给挪回去,赵老汉看了眼空出来的一小片粮仓,这处就好似一个牛棚,棚子里系着两排牛,他们今晚拿走的八十三袋粮就是一头牛身上的八十三根牛毛,全部加在一起许是还没有官爷们踢斛踢出来的粮食多。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下得去狠手,都没算上这么多年被踢出去的粮,那些可都进了官差们的口袋! 想归想,他也没有再让小宝挪粮,这次丢了近万斤新粮,无论是守仓人还是官差都讨不着好,他们这些年吃下的好处,这次就全吐出来罢。 赵老汉攥紧手头的木棍,转身轻轻推开仓门。 听见前头震天响的鼾声,晚风吹散了他心头那一丝燥热,等闺女出来,他紧随其后,再和之前一样轻轻合上仓门,把手头的木棍原封不动插回去。 依旧是贴着墙根走,连影子都没有露出来,走到之前的狗洞,还和来时一样,赵小宝把爹放到木屋去,自个哼哧哼哧钻狗洞,等出去了,再把爹放出来。 脚刚沾着地,赵老汉就一把抱起闺女,没敢走来时的那条小路,也没走官差们回去那条道,而是直接进了山。 … 足足走了半日,赵老汉才从山里出来。 眼前的小道他也熟悉,直走就是老三媳妇的娘家落石村,走另一头则是清河镇。 县里要征兵的事儿,照理应该通知一下亲家,但从流民进村到现下,他家愣是没腾出时间来,如今又是“失踪人员”,更不好出现在人前。 赵老汉看了眼落石村方向,有些犹豫,他的三个亲家都是老实人,不然当初也不可能结亲,家里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汉子,因为隔得远,又是邻镇,这几个月除了秋收,也没啥别的大日子,平日里没啥走动,估计他们到现在还不知晚霞村遭了流民洗劫,不然就他对几个亲家的了解,指定会来村里问问情况。 就算不关心亲家,也要关心闺女和外孙啊。 不过估计也快坐不住了,往年秋收,几个儿子都是割完自家的稻就立马带着婆娘回娘家去帮忙,年年没落下过。唯独今年没去,他寻思就这几日亲家就该带着亲家母来家里了。 交粮税的事拖了半个月,期间他们没来,估计也是不好第一时间登门。如今秋收已过,粮税已交,忙也忙过了,闺女女婿不回娘家,那就只有主动来婆家了。 想到村口的尸体,赵老汉更犹豫了,要不挪开吧?可别把他亲家母吓晕了。 “爹,到家了么?”颠簸了一路,突然不颠了,睡得迷迷瞪瞪的赵小宝睁开了一只眼。 “没呢,小宝继续睡。”赵老汉换了个抱姿,想让她舒服点。 赵小宝却不知想到了啥,原本困倦的双眼“唰”一下睁开,她挣扎着下了地,扭头看了眼四周,突然伸手攥着爹的裤腿,神神秘秘道:“爹,怎么办呀,小宝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把长腿狗狗藏到神仙地没有放出来。爹,我现在要放它出来吗?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 难怪啊,难怪老觉得有啥给忘了! 赵老汉一拍大腿,闺女没提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那条凶不拉几会扑咬人的猎犬眼下还在木屋院子里呢!先前只顾着跑路,满脑子都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愣是把那条猎犬给忘了。 “它就算能找到回家的路,咱也不能放它回去了。”赵老汉想了想,干脆抱起闺女朝着清河镇方向走去,“这条猎犬一瞧就知品相不凡,能被养在那处的狗能是啥孬狗不成?不知多机灵,它闻过我们的味道,肯定记住了,爹担心那些人会牵着它四处寻我们,若真让它寻到咱家去,那就完蛋了。” 事到如今,这条猎犬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要么带回去。 放是不可能放的,虽然这狗看起来蠢得要死,一碗狗饭就能骗走,但万一呢?那可是近万斤粮食啊,就拿他们村来说,三十几户,一户一袋粮来算,也才不到四千斤粮。 这次丢的相当于两个晚霞村的粮税,虽然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个桃李村多,但当官的手里都有本账,记到账上的东西丢了,守仓的若不想落个失责的大罪,那就只有想办法把账平了。 近万斤粮,就算他们有本事把账抹平,心头的火气也平不了啊,肯定会四处寻找罪魁祸首。 咋找呢?是高是矮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不就只能指望猎犬了吗? 赵老汉赌不起,也不想赌,那么费事儿干啥,这条猎犬几次想咬它,他可不稀罕,又不是自家的狗,于是他道:“直接杀了省事儿。” “不行杀了省事儿!”赵小宝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爹,直接在他怀里上演了一出鲤鱼打挺,非常抗拒,“爹你坏,小宝都带你钻长腿狗狗的狗洞了,你怎么还要杀它?你太坏了,小宝不喜欢坏爹!你用完长腿狗狗就要杀它,你是坏爹!” “不杀就要养,咱家已经有小黑子了,可没有多余的狗饭喂它。”赵老汉连忙用双臂摁住她,“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当心别摔下去,真当你爹还是年轻小伙子不成,可经不住你这般闹腾。” “小宝养它!”生气也不忘心疼上了年纪的老爹,赵小宝不打挺了,改撒娇,“小宝不要省事儿嘛,爹,有多余的狗饭,小宝刚刚多挪了几袋,嘿嘿,小宝把春芽家,小花小草家,槐花家,大萝卜家……把来咱家吃杀猪酒的人家的粮食全都偷偷拿回来了。”她满脸讨好的笑,爹只让她拿自家的,是她不听话,仗着爹不知道,把好几户人家的粮食都拿了回来。 赵老汉闻言傻眼了:“小宝你说啥?你不止拿了咱家的??你还把你大河叔家的粮食也拿回来了?!” 赵小宝理直气壮哼哼:“爹自己说的,请到家里吃杀猪酒的就是自己人,爹怎么能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大柱哥他们?哼哼,你忘记了,小宝可没有忘记,我都给拿回来了!” 春芽家的那袋粮食是她给春芽春苗拿的,可不会给周阿奶呢。 “……” 所以粮仓丢的不是“近万斤粮”,而是实实在在的万斤粮。 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突然就有些心虚了,低着头对手指:“小宝挪粮也辛苦呢,小,小宝就顺手多挪了两袋……爹,小宝不是小偷,没有拿别人的粮食,小宝还有祖爷爷祖奶奶呢,他们也交了一辈子粮税,小宝没有拿五十袋,只拿了两袋而已……”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哑了声,怕爹骂她。 赵老汉却是一拍大腿,悔啊! 他咋没想到呢,他也有爷奶啊,十八代祖宗的份儿算上,挪它半个粮仓都不算过的!寄存,通通都是寄存,是他老赵家祖祖辈辈寄存在朝廷手里的粮食,如今就该由他和闺女这两代儿孙辈拿回来! 亏了,大亏啊! “小宝干得好!不愧是咱家第一大聪明,脑子就是好使!”他哈哈大笑,抱着闺女抛了几下,乐得赵小宝也跟着嘎嘎直乐。 “爹,你不骂我呀?” “爹骂你干啥?爹骂自己啊!爹这个蠢脑子,哎,吃亏了,吃大亏了!”赵老汉唉声叹气,这蠢脑子,关键时候咋就不管用呢! 趴在木屋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的猎犬还不知自己的小命差点就没了,它好生疑惑啊,不过是吃了碗狗饭,咋就回不去了呢。 哎。 清河镇没啥变化,还是那般破旧萧条,可能也和如今秋收有关,都没时间来镇上呢,毕竟交粮都要去潼江镇,热闹都聚在了一处。 在闺女的带领下,赵老汉没走啥弯路,很顺利地来到了平安医馆。 医馆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赵小宝,对赵老汉也有几分印象,以前还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这个老头年年冬日都会来买风寒药,长得高高大大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这次要买啥?”伙计熟络地招呼道。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5节 “上次我家大儿买的那种青药膏,呵呵,擦蚊子包效果好得很,我闺女招蚊子,那瓶用完了,我寻思多买几瓶回家备着。”赵老汉也是个不认生的性子,和谁都能唠上几句,伙计态度好,他也是满脸堆笑。 伙计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五瓶青药膏,对他道:“最后几瓶了,你若要,就全卖给你。”看了眼老汉怀里乖巧的胖丫头,他好意补了一句,“这物紧俏,秋后就是冬日,再卖要等明年了。” “要的要的,我全要了。”赵老汉连忙道,好东西可不愁卖,人家多一嘴那是好心,“可还是上次的价格?”说话间已经摸出了钱袋子。 “还是二十三文一瓶。”见他们没有背背篓,伙计拿了个闲时编制的小篮子,把五瓶青药膏放里面递给盯着他看的小女娃,“你家倒是把闺女养得好,嫩生生的,蚊子也是会挑人叮。” 他说笑两句,见老汉已经数好铜板放在柜台上,他接过后自己数了一遍,点头笑道:“一百一十五文,刚刚好。” “谢谢小哥了。”赵老汉看见篮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篮子不值钱,但心意却无价。 恰好此时有人拿着方子过来要抓药,赵老汉不敢打扰小哥,又道了一声谢便离开了。 接着又去买了青盐和刷牙子,乡下人都是用柳枝擦牙,只有富贵人家才使这玩意。尽管不便宜,赵老汉还是买了,一盒青盐一把刷牙子就花去了近二百文,实在不便宜。 不过花的也不冤枉,刷牙子的毛是用马鬃毛制的,另一种是猪鬃毛,自家买不起马,但马鬃刷牙子却买得起,赵老汉几乎没犹豫就挑了贵的要,他家小宝就该用最好的东西。 置办完需要的物什,父女俩没在清河镇多待,踩着下午的阳光,顶着日头开始往家赶。 出来不过两日,就已思家心切了。 第83章 到家时,已是月上梢头。 晚霞村虽然只有一条进村大路,但山路却不少,外人找不到,赵老汉却是走惯了的,他这次出村走的也是山路,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大道上那几具尸体,臭的熏人。 山路要绕些,他从后山下来,都懒得走正门,直接从缓坡跳下后院,正在狗屋里打盹的小黑子第一时间发现,它呜咽了几声,摇着尾巴迎了过来,机灵得很,一声没叫唤。 “乖,别出声。”赵老汉用脚尖拨弄围着他脚边打转的小黑子,单手抱着闺女,把篱笆门关上,从后院绕到堂屋的工夫,主屋已经亮起了油灯,几间侧屋亦是传来响动。 “我和你小妹回来了,不用起来,没啥事儿,睡你们的。” 说话间,堂屋里面响起拨弄门栓的声音,随即大门被推开,王氏端着油灯站在屋内。她先是举起油灯照了照闺女酣睡的小脸,不忍吵醒她,朝老头子使了个眼色,侧身让他先进屋。 赵老汉把闺女抱去主屋,难得的机会,他可不愿放过。这娃子如今一个人睡习惯了,让她去主屋和爹娘睡都哄不来,王氏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嘴角弯了弯,没说啥,显然是默许了。 把想挤进来的小黑子赶出去,她关了堂屋门,举着油灯回了屋。 赵老汉坐在床沿,已经把闺女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正捧着闺女胖乎乎的脚丫子亲香,这两日没让她走路,脚上也没有水泡,亲香完还是忍不住给她捏了捏,解解乏。 “咋样?”王氏把油灯搁一旁,盘膝坐在了床沿。 “挺顺利,自家拿了八千多斤新粮,小宝这个机灵鬼又拿了近千斤。”他大致说了下这几日的经历,蹲点险些被发现没细说,着重说了粮仓,“粮食多得很,就我瞧见的就不知多少,没瞧见的还有几十间屋子。我也是闹不明白,你说这么多粮食藏着也是喂老鼠,新粮变陈粮,陈粮变坏粮,可当官的宁愿放着发霉坏掉都不愿拿出来救济一下老百姓,就算不愿意救济,那每年少收点粮税呗,结果这是粮税没少收,斛没少踢,从咱身上刮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水,嘿,他娘的,就这般藏着,放着!” 他也是压了一肚子火,这些话在闺女面前不好说,在老婆子面前却不用再藏着掖着:“放着是能生崽不成!” “羊毛还出在羊身上呢,不让羊吃饱,又想着割毛,真他娘的越想越生气!”他压着声儿骂骂咧咧,见床头柜上放着个饼子,探身拿过来张嘴就咬下一大口,模样凶狠就像在啃官员那一身肥肉。 王氏倒没他那般生气,说到底当官的是咋想的,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左右不了,他们觉得朝廷税收太高,指不定朝廷还觉得收少了,他们觉得粮食放着也是坏,不如拿出来救济百姓,当官的可能宁愿粮食压仓坏底都不愿意拿出来……从来不就是如此么?都习惯了,有啥好生气了。 好比他们不明白为啥有时入城费要收两文,一文不行么?大老爷可能还认为两文太少,没收你三文都是大发善心。 老百姓和当官的,就像两根永远对不齐的棍子,口子就不一样,哪里可能想到一处去。 这一趟就带回来八千多斤粮食,还是新粮,若是运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能换一万多斤呢。一万多斤啊,比他们花银子买的还多,就算是敞开肚皮吃,加上之前买的,十来年的口粮不用愁了。 她心里挺满意的,温声道:“好在你没有被猪油蒙了心,没起贪念,若是全拿了,这事儿指定要闹大。如今收粮还未结束,缺的口子大了,谁知那些官差要想啥坏招……咱交过的也就罢,就怕那群人想从还未交的百姓身上剥削,一人多踢两脚,也能凑好大一笔数目。” 丢的少了,相比冒险让老百姓不满闹得民怨四起,不如想别的招补齐缺口。自古以来,粮食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别看平日里泥腿子老老实实,但你若是无故在粮食上面动手脚,他们真能不管不顾和你拼命。 踢斛这事儿,所有人心知肚明,百姓不闹,还自觉多拿些粮食让你踢。但前提也是,你不能太过分了,踢两脚得了,若是贪心不足,别说他们闹腾,就是大老爷都会有意见。 赌不起啊,泥腿子任你抽九鞭子都不会反抗,但你没个讲究一直挥鞭,没准第十下他们就能反手卷起鞭子把你勒死。 做人留一线,贪心也要有个度,丢十万斤,数目太大,闹大了那就只能让所有人担着。丢万斤,想保住饭碗,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想招也得偷偷来,吃的也是自己的哑巴亏,碍不着别人。 王氏对老头子的做法很满意,贪心容易出大事,如此便好。 “小宝拿的那几百斤是咋回事儿?”她给闺女掖了掖被子。 赵老汉先是把猎犬的事说了,然后朝着村子方向努努嘴,然后才笑着摇头:“心头有主意的很,我看长大也是个聪明的,想的周全呢,连我都没想到这茬,她自个就偷摸干了。” 王氏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有啥好事儿都不忘惦记自己人,我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待别人好,别人待她亦真心,这般就是彼此付出。可她到底是经历了许多事的老妇,知晓这世上的情谊啊,可经不起折腾,有时甚至都没折腾,莫名其妙就变了。 小宝性子至纯至善,她这个当娘的却担心她未来会受到伤害。 “没发生的事儿瞎担心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赵老汉很看不惯老婆子这点,好像是妇人家的通病,老是惦记没影儿的事,搁那儿愁啊愁,给自己愁不开心了,“你当咱闺女是个傻的不成?我看她比咱俩还聪明呢,谁对她好不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门清!” 王氏睨了他一眼,知晓他不耐烦听,她也懒得与他说了,只想着日后找时间和闺女唠唠:“小宝虽然把他们几家的粮拿回来了,但咱也不能就这么给人拎家里去,不好解释。”咋说嘛?我们去大粮仓把你家的粮顺道捎回来了,喏,你收好。 说出去怕不是要把人吓死。 还有猎犬的事。 “那条狗也不能放出来,至少现在不成,就让它在神仙地待着。”既然品相不一般,那就不能让村里人瞧见,不然传出啥风声让外人听见,到时真有人闻讯找来,那就遭了。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是条猎犬,我年轻那会儿见过猎户养的狗,就是那样的,四条腿长的很,跑得很快,性子也凶。” 说罢还补了句:“不如咱家小黑子亲人,它咬我。” 王氏想翻白眼,小黑子亲人?这话去问问村里人同不同意,没瞧见人就先吠起来了。 不知老婆子正在腹诽自己,赵老汉又说了今儿从落石村经过的事,犹犹豫豫不知该咋通知亲家,就听王氏道:“还好你没去,昨儿老三媳妇她爹娘和大哥来了咱村,亲家母是被亲家大哥背过来的,说是被村道上的尸体吓得当场就翻白眼栽在了地上,好悬亲家大哥反应快接住了没让她脑袋着地,不然怕是要出事。” 孙家也是心疼闺女,今年秋收,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女儿女婿,倒不是真指望他们来帮忙,实在是姑娘家嫁人后就只有逢年过节和秋收这样的日子可以回娘家。孙婆子也是真想闺女了,秋收没回来,去潼江镇交粮税也没遇到晚霞村的村民,连想问问亲家家里是不是出了事儿都找不到人。 这不,只能自己登门了。 结果一家三口大老远赶过来,还没靠近村口呢,险些就放倒了两个。 孙大哥是一边接住摔倒的娘,一边还要搀住脚步虚浮的爹,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娘自个掐着人中,强行让自己醒了过来。老婆子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决然心态越过的那几具尸体,她是说啥都要去亲家家里看看到底出了啥事儿,咋村口还摆着尸体呢! 村里这是遭了啥难了?! 当然没啥事儿,晚霞村还是那个晚霞村,倒是村民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没想到还真有人不怕路口的尸体。好在有人认出这是赵大根的亲家,邻镇的人,众人这才放了心。 邻镇啊,消息没传过去那就正常了,远着呢。 孙家老两口上次来晚霞村还是赵小宝满月,过来吃满月酒。 好几年没来了,原以为是来奔丧的,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亲家家里新建的房子,院子比以前宽敞多了,喜儿更是长大了,比去年见到还莽实,闺女也是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 女婿瞧着也好,一家子都很热情。 孙家老两口提起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吃了一顿有肉有大米饭的丰盛午食,王氏才把这两个月经历的事说了一遍,孙家人的震惊后怕如何不提,王氏对征兵一事也没有隐瞒,还让他们早些想办法,最好也是能躲就躲。 还有他们村如今的情况,更是让他们回去一个字都不要说。当然,如果能表现出“没见到女儿女婿白走一趟很是忧心”那就更好了。 因为自家如今不方便露面,王氏还代表大儿媳二儿媳请求孙家大哥帮忙去两个儿媳妇的娘家知会一声,朱氏和罗氏是一个村的人,走一趟就能办成两桩事,孙家大哥自然是立马应了下来。 当然,也是再三强调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心里有数就成,要早点想退路。 退路当然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躲。 晚霞村是因为想保住全村的汉子,所有才搭戏台子,别的村就不一样了,各管各的,就算要躲,那也是自管自家人。相较于镇上的百姓,乡下人才是最怕征兵的,农家汉子是不聪明,但也不傻,知道被征走就是十条命都不够造,人人都不想死,到时征兵令一出,不知乡下要多热闹。 尤其是这次,除去身有功名之人,便是商贾巨擘都在应征之中,还不能花钱消灾。当然,人家有的是办法,但乡下人却没那么多手段,到时怕是里长家都要闹翻天。 早知道当然有好处,就像孙家,回去后先是去朱家和罗氏递了信儿,回家后就立马去山上寻了个隐蔽的地儿挖地窖,都没让村里人知道。 挖完地窖,半夜再偷偷往山里运粮食被褥干粮啥的。 弄好后,孙家的汉子基本就不落家了,日日在山里待着,连砍好的柴火都是妇人进山担回家。 谨慎些总是没坏处,就算兵爷突然进村抓人,他们也早就第一时间躲起来了,只要没被抓到,征兵令就是一张纸,屁用没有。兵爷不会一直守着村子,更不会抓妇人和小娃,只要壮年汉子藏着,躲过了,日后顶多被被征走的人家骂几句孬种,反正只要能保住命,这些话落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不痛不痒。 朱家和罗家也是如此,这就是早得信儿的好处,有时间准备,更能防备,那就比别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他们都对亲家很是感激,家里的老人更是念叨闺女没嫁错人,这门亲事结的好……当然,这些事赵老汉和王氏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运新粮去镇上换成陈粮。 往年都是要换的,不换不行啊,粮食根本不够吃,不换要饿死的个人。 “今晨我那老姐姐来家里耍,提起这件事,问咱家是啥想法。”一两千斤粮食听着不少,可家里十几张嘴要吃饭,这点粮食咋够,就算换成陈粮都要过紧巴日子,何况这点,“咱村现在这情况,他们也不太敢去镇上,担心遇到熟人。” “那就去清河镇,若是不怕远,石林镇也可去。”赵老汉想了想后说道:“咱家就不换了,费大劲儿去外头换粮不如在家开荒,新粮咋都比陈粮好吃,咱也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了,不说享福,有这个条件也莫要受罪,该吃好的就吃,如今也不缺这一口。” 王氏点头,她也不是守着粮仓非要饿肚子的性子,这方面老两口想法一致,有小宝在,他们只要不懒,就不会缺粮食吃。 “那回头你们去木屋再扩建一间粮仓,建大一些,粮食总不能堆在院子里,得有个地方放。”王氏犹豫了下,还是道:“要不还是让老二老三跟着大河他们走一趟?如今地里也没活儿,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小宝帮他们拿了一袋子粮食回来,让老二老二去换成陈粮,去年是一斗换三斗,虽然不咋好,但也能吃,换回来单独腾个地儿放,神仙地存粮食不会坏,三五年也放得,日后等有机会了,就拿给他们。” 赵老汉想了想,点头:“成。” 说了是自己人,那就真是自己人,老两口半点没私心,还想着拉拔他们一把。 一百斤新粮换三百斤陈粮,若遇荒年,三百斤粮食都能救一家人的命了。 换了,给他们存着。 第84章 两日后。 天麻麻黑,一群人或扛或背或担着粮食前往石林镇。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商议两日后,最终还是决定去更远的石林镇。潼江镇是不能去的,清河镇可以去,但是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很大,只有石林镇最安全,走路都要走上两日,结亲都不可能往那个方向找人家,那都属于远嫁了。 这次去石林镇的人不少,除了赵全赵勇他们,还有村里好几户。换粮是每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要考虑的事,村里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潼江镇,好些人连清河镇都没去过,更别说石林镇,连在哪个方向都闹不明白,大家能依仗的只有老赵家的人,毕竟他们连府城都去过。 是顶顶有本事的汉子,能顶事儿呢。 最靠谱的赵大山还是留在家里养伤,这次领头的是赵二田和赵三地兄弟俩,俩人担的明面上是自家的粮,实际是李大河他们几家的粮,不过这事儿没让任何人知晓。赵二田也不觉得帮别人白干活儿费工夫,娘安排的很周到,他们家年年都要换粮,若是今年不换,怕是还会引来猜疑,毕竟明面上他们今年也就收了两千斤粮食,这咋够吃呢? 还是得换。 他们走的是赵老汉回来时那条山路,这条路还是赵大山巡山时发现的,能直接越过村头,再翻过两座山,下来就是去落石村的路。 赵二田他们没去过石林镇,但赵老汉去过,他年轻时服徭役去修过路,出门之前和两个儿子大致说了下路线,其实挺好找,还是走三岔路口那条道,潼江镇一个方向,清河镇一个方向,剩下那个就是去石林镇,直走就成,走上两日,经过一片石头林,瞧见一个低矮的城门,那就是石林镇了。 这条路线赵三地最熟悉,他每回带媳妇回娘家都要走,从山上下来,走了一条小路,随后又进了山。这座山大家伙都不熟悉,但赵三地被孙氏带着走过几次,倒是认路,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再次从山上下来,经过一个大弯田时,又进了山。 这次走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就是清河镇通往潼江镇和石林镇的大道了。 走这段路,他们的脑袋基本没抬起来过,脚步匆匆片刻没停。 到了三岔路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连夜排队、第一波交完粮税的石林镇人同行。赵三地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路和人交谈,对方得知他们是清河镇人,要去石林镇换粮食,还挺惊讶。 “咋大老远去咱石林镇,你们清河镇没有粮铺吗?”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他旁边还跟着个老头,看面相应该是父子,儿子健谈,老子寡言。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6节 “嘿嘿,这不是今年日子难过,眼下地里没啥活儿干,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多走几个镇子瞧瞧,就是能多换上半斗米也不亏,咱泥腿子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把子力气和脚力了。”赵三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说的话还挺在理,走在大道上的石林镇人都一个劲儿点头。 “那你可找到地儿了,咱石林镇有个大粮商呢,缺啥都不缺粮。” 年轻汉子也笑道:“是这个理嘞,粮铺的价格年年不一样,前几年咱们镇一斗换四斗都有过,虽然滋味不咋样,又陈又碎,耐不住数量多啊,我们在乡下得了信儿都是抢着去换。” 说罢,他又撇撇嘴:“倒是潼江镇,昨儿我去问了,今年一斗只换两斗半,还是大镇呢,瞧着热闹繁华,商人都精的很,一点不吃亏的……两斗半,我还不如卖新粮买陈粮,掏银子的生意,粮铺伙计还要对我笑脸相迎,哪里像现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挑三拣四狗眼看人低,忒不耐烦了。” “是嘞,我也去问了,还嫌我挡道呢。哎,潼江镇也就是出了个大官,这里的人腰板子硬,说话那是真不中听!” “不中听归不中听,倒没听过潼江镇的粮铺给百姓换过坏粮,咱石林镇去年就出了这事儿,我们隔壁村有一户换了袋受潮的坏粮,拿回家后才发现,都发霉了,根本不能吃……” “啊?我咋没听说?” “你哪儿的?” “猫儿岭的。” “难怪,你们那处偏得很,能听见啥消息。” 一路说的热闹,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有共同话题啊,光是换粮就侃了大半日。 赶着尾巴才来交粮税的一般都住在石林镇的山旮旯里,果然一路没人掉队,瞧着家都离挺远。 赵三地没插话,其他人更是一路当哑巴。 李大河家这次跟着出来的是李满仓,他走在赵二田身后可谓寸步不离,一是不认识路,二是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发虚,别说搭腔,就是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他很羡慕三地这和谁都能唠上几句的性子,难怪村里人都说大山兄弟几个出息,在村里日日处着感觉不到,出门就知道差距了。 下午日头足,戴着草帽也觉得热,还犯困,只能说话转移注意力。 “我瞧这两日差不多就要收摊子了,今儿守卫的官爷都比昨日要少些,又让他们肥了一年荷包哟。”最开始和赵三地说话的年轻汉子叹了口气道:“县里啥时候能把咱石林镇分去鲁口镇啊,那头离咱更近,我家翻个山头就到了。来潼江镇要提前两日出门,天不亮就走,黢黑才回家,吃住都在路上,往年怕山匪,今年怕流民,真真是吓死个人,又累又操心。” “是啊,鲁口镇离县里也近,真不知当官的是咋想的,虽然咱石林镇比不得潼江镇富裕,但咱镇子大啊,人口也比潼江镇多,不管咋分配都该分去鲁口镇,分到潼江镇算个啥事儿!” 石林镇的人闻言也是骂骂咧咧,这个问题早些年就在说,还有读书人去县里给大老爷递拜帖,但一直没下文。明明在家门口就能完事儿,偏偏要去更远的地方,当官的一张嘴,老百姓就要跑断腿,累死累活还不敢当面抱怨,真是憋屈极了。 赵三地眸光忽闪,装作不经意道:“这一路也遇到好些人背着粮食去潼江镇,怕是还要收几日。你们许是遇到官爷们轮值,收粮是大事,年年都跟防住贼似的,咋可能少人?”他更是顽笑道:“也就这个时节才能瞧见这么多当差的官爷,怕是去县衙都不定有这么多人,哎,粮食果真是重中之重啊。” “可不是,人就靠这口活了。”旁边有人附和叹气。 年轻汉子瞅了他一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道:“我唬你作甚?不信你问他们,咱排了一夜的队,连撒尿都要轮着去,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亲眼瞧见的,今儿就是少了好些官爷,护卫都撤了,就一个记账一个值守一个踢斛。嘿,总觉得踢斛的官爷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得很,今年倒是比去年少些耗费。瞧,这是我家用来预备消耗的粮,这回竟是原封不动拿了回来,又能吃上几顿了。”他从箩筐里拎出一袋粮食冲着赵三地晃了晃。 其他人也是笑着应和,他们今年消耗也少,没想到晚来还有这个好处,都决定明年还是这个时候来。 赵三地和一旁的二哥对视一眼,爹和小妹带回来上万斤粮,他们才不信官爷们会错过这个捞油水的大好机会,怕是都去了大粮仓吧? 可能这会儿在四处抓小偷了。 夜里歇脚,他们寻了个偏僻角落,有了上次守夜被同行之人强行塞了孩子的经历,这次赵二田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离人远一点,更不要接茬搭话,出门在外装聋作哑能避免好多麻烦,李满仓等人连连点头表示他说得对,一定听话。 如此,他们走了整整两日一夜才到石林镇。 到石林镇已是傍晚时分,这个点城门都关了,他们便在大道上随便寻了个地儿歇脚,硬生生熬了一夜。 翌日,天刚亮,石林镇的城门一开,好些和他们一样担着粮天不亮就出门的农家汉子跟在他们身后挨挨挤挤进了城。 镇子和镇子之间其实没啥太大差别,石林镇就像清河镇,本身不富裕,却紧挨着富裕的邻镇,县里有啥好的都不会惦记他们,年头一长,富裕的镇子更加富裕,穷镇也只会更穷。 鲁口镇离县城近,有啥好处县里自然是紧着它,和潼江镇一样很是繁华热闹,走商也多。 不过石林镇也有自身优势,那就是人口多,地势也还成,每年交的粮税体现在账本上,很是耀眼。当然,这些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更不关心,他们能耕种的农田多,粮铺开的也比潼江镇和清平镇大,这也是为啥石林镇的人知晓他们大老远跑到石林镇来换粮却没排斥的原因,他们根本不缺这点。 府城的王大粮商,他祖上就是石林镇人,在石林镇发迹,镇上最大的两家粮铺就是王家的,别说清河镇的百姓大老远过来,就是鲁口镇也有百姓年年过来换粮,多得很呢,都见怪不怪了。 随着人群进城,都不需要问,跟着同样担着粮食的百姓走就成了。 到了地儿,赵三地也见识到啥叫大粮商了,出手是真阔气啊,四间铺子打通成一间粮铺,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占了一间屋子,舂过的雪白大米堆积在用木板子格挡出来的仓房里,粟米,豆子、粗细面粉,最偏僻的角落里还辟出一块地儿卖酱醋油,品种可谓齐全,占了灶房零零总总所需的大半个物什。 “好热闹啊。”吴大柱等人连连惊呼,嚷完又立马缩起了脖子,不敢表现的太没见过世面,担心被人瞧不起。 “是啊,好热闹,比府城的粮铺还大。”见过世面的赵三地也咂舌,府城寸金寸土,一间铺子都不知多贵,那里的商人怕是恨不得一间铺子三个用处,咋可能这么搞? 这才刚开镇门,他们还以为自己是最早的一批,没想到粮铺里已是挤满了客人,粗略一瞧,仅是伙计就有七八个,拎着粮袋子和酱油罐子的妇人快把大门都堵住了。 而像他们一样担着粮食的乡下人更多,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赵三地眼尖,见好些人都往摞着粮袋子的那处门口排队,那处支了张桌子,椅子上坐着一个正在记账的老者,旁边有两个伙计正在来回搬抬粮食。 “走,咱过去排队。”赵三地连忙带着人过去。 李满仓等人见此,忙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身后就又来了四五个人,都是妇人小娃提前来排队占位置,担着粮食的汉子远远落在后头。前面换粮也很快,石林镇说话有些口音,但大差不大都能听懂,赵三地支起耳朵听了半晌,又和排在他前面的汉子打听了一番,得知今年也和去年一样,还是一斗换三斗。 这个数目基本不咋变动,一斗换四斗那年估摸是大清粮仓,把压箱底的粮都拉了出来,所以那谁隔壁村的人才会换到发霉的坏粮。这种事儿就该当场检查清楚,不然就只能自认倒霉,闹事也没用,这种粮铺都养的有打手,得罪了掌柜日后不让你家换粮才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 规矩都是定好的,所以换的很快,不一会儿就轮到了赵三地前头的汉子。 就见他和站在一旁的家人扛了五袋粮食过来,粮铺伙计开袋检查,把手掌插入米里,攥起一把再捻起一颗丢嘴里。每袋皆是如此,合格就朝搬粮的伙计抬手示意,不合格就对汉子摇头,直接把那袋子掺杂了少许陈粮的粮袋隔开。 “四袋合格。”检查完,伙计对一旁的老者道。 老者点头记账,记完便递了一块刻着十二道刻痕的木牌子递给汉子。 汉子脸有些发红,但也没说啥,道了谢,让家人把那袋被退回的粮食收起来,他则拿着木牌子去了隔壁。 他一走,便轮到赵二田了,他学着汉子把粮袋搬到检查粮食的伙计面前。 伙计故技重施,检查完对老者道:“两袋合格。” “嗯。”老者呷了一口茶,听罢放下茶盏,拿起毛笔便开始记账。 记完后,他递给赵三地一张刻着六道杠的木牌子,赵三地极有眼色道了谢,不需他人催促,立马让了位置,自个拿着牌子去那头等伙计搬粮食。 排在他身后的李满仓也是有样学样,先搬粮,等检查,确认无误,拿牌子去另一头等粮。 一斗换三斗,一袋换三袋,一百斤换三百斤,往年也要走几趟才能换完,出门时兄弟俩就商量好了,这一趟只换两家人的,回去一人担三百斤差不多了,再多要累死个人,路途太远了。 也不敢带小宝来,人多会露馅。 满仓他们大概还会跑一趟,换完剩下的粮食就不会动了,要留点新粮拉去镇上卖。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也就是秋收粮食下来换一部分卖一部分,再打打零工,去码头扛大包,或是帮大户人家建房子啥的,赚钱的路子就这些。 但今年变数多,粮税收完,大概就要征兵了。新粮不敢拉出去卖,陈粮也要抓紧这几日赶紧换,现下他们其实就是在和官爷们抢时间,他们要赶在那头收完之前换完。 六袋陈粮很快被搬抬过来,赵三地把每一袋都打开仔细检查了,咋说呢,有味儿,有很明显放了很久的味儿,但能吃,就是口感可能不咋样。但都吃陈粮了,还要啥口感啊,能填饱肚子就成,挑也没得挑。 “还成。”赵二田检查一番后点了点头。 “成不成都只有这样了,哎,只要不是坏粮,粮铺也不给换。”赵三地啧啧两声,不好不坏中不溜,不是去年的存货,应该是前年的。 “有就不错了,还嫌啥。”赵二田白了他一眼,也是日子好过起来了,开始挑三拣四,往年他们也是吃这样的粮食,更差的都吃过,如今是有了小宝,吃过神仙地那三亩地产出的粮食,老三是连陈粮都看不上眼了。 兄弟俩把口子封好,一人担三袋,一边重一边轻不好搞,不过可以帮吴大柱他们分担一袋,他们带的粮食比他们多。 担起箩筐,他们没在这里挡道,去了旁边巷口等着。 一行人换的很顺利,身上都带的有干粮,没在镇上多待,担着粮食就趁早出了镇子。 回去又是两日路程,紧赶慢赶,走山路走小道,躲躲藏藏不和人搭话,倒也没出啥岔子。 回到通向清河镇的大道,在路上遇见行人,总觉得他们步伐匆匆,很是不想与人接触的模样,身上有种被绳子捆住的紧绷感。 赵三地心头狐疑,但也不好拦下人问是不是出了啥事儿。 回到村子,在家歇了一日,还是那些人,还走那条路,所有人又去石林镇换了一次粮。 与此同时,长平县的县衙门口围满了人。 几个读书人念完告示内容,人群一片哗然,百姓们惊慌失措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要征兵??!” 第85章 征兵告示一出,所有百姓都傻眼了。 县里如何喧闹暂且不提,就说衙役们驱马下乡,最先通知的是临近县城的几个大镇,和石林镇有着一山之隔的鲁口镇便在其中。 等消息传到石林镇时,赵三地等人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 消息犹如惊雷,炸起了一片又一片惊愕,朝廷这次征兵令下达的毫无征兆,在各县掀起一场风暴的同时,衙役、兵爷,还有府城新招的民兵,一批又一批涌入乡下。讲理些的还拿着户籍点人,不讲理的直接见人就抓,只要瞧着符合年龄要求,身高,长相、力气,也不管是不是抓错了,是不是同一户籍抓重了数,一律带走。 兵爷们和衙役不同,他们都是和流民搏杀见过血的人物,身上煞气十足,心肠冷硬,根本不管妇人婆子们哭喊抓错了人,什么娃还小没满足征兵要求,只是随了他早逝的阿爷长得高大了些,还有什么家里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不能抓啊,孙子还小,没爹咋成啊,求兵爷们发发善心…… 他们充耳不闻,该抓还是抓,胆敢歪缠便直接抽刀恐吓。 即便他们只有三五人,但腰间别着的大刀和身上的甲胄就已吓傻了老老实实的百姓,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大人物?衙役穿不得甲胄,那是上战场的士兵才能穿的,这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啊! 就连素日里最会撒泼的婆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生怕他们真会杀人。 只敢躺在地上拦路哭嚎:“不能抓我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胆敢违抗皇命,就地格杀。”兵爷们冷脸抽刀,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婆子便吓得连滚带爬让了道。 如此场面发生在庆州府大大小小村落。 潼江镇亦是如此。 消息传到里长耳朵里时,他整个人被震惊地缓不过神来,他是里长,县里有啥消息他从来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可这次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征兵啊,咋突然要征兵了! 不是每年一次的徭役,而是实实在在的征兵,文书里说的很清楚,大致意思就是如今庆州府上下皆受流寇侵扰,百姓死伤无数,流寇数目之巨,仅靠驻守在府城的士兵难以为继,朝廷特此下发征兵令,希望庆州府的百姓团结一心驱逐流民,应征入伍的百姓待遇等同边关将士,待来日论功行赏,亦有改换门楣之可能。 文书里说的更加直白,仿佛生怕老百姓听不懂,直说这不是一件坏事,别想着躲,逃,老实应征去当兵吧,也没让你真刀真枪上阵杀流民,就是让你把人赶走。若你有大本事,真杀了流民,日后论功行赏,泥腿子从此脱下草鞋上田坎,杀猪匠泥瓦匠木匠,甭管你以前是干啥的,从此穿上了官服,领朝廷发的银子和大米,不但改换了门庭,还能混个将军当当。 以往朝廷征兵,不但要远赴边关,此一去,你可能连爹娘去世,婆娘生子,幼儿成长都无法知晓。这次不同,就在家门口当兵,轮值之日,你甚至还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反正就是好处多多,坏处一个没有。 里长捏着文书,整个人已是抖如筛糠,他岂是懵懂无知的愚民?这道文书必是经过大老爷润色,为的就是哄住无知百姓。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征兵有多么不靠谱,他们大兴朝是要完蛋了不成,都开始征民兵了! 驱逐驱逐,说得好听,你不去杀流民,流民就不会来杀你不成?流民朝你举起屠刀,你能直挺挺站着挨砍吗?! 改换门庭当将军这种话更是只能哄骗三岁小娃,焉知边关将士千千万,能当将军的有几人?更多的是早已变成一抔黄土,骸骨不知埋在何处,那股子思念的风都吹不到家乡来,太远了! 里长面色苍白,尤其此次还不能用银钱抵役,那他两个儿子咋整?谁去?他是不可能去的,他一把年纪了,已经过了应征岁数,就算没过,也不可能让他去。三个孙子,大孙子刚到岁数,二孙子差两岁,小孙子更别提了,毛都没长齐。大孙子小儿子,哪个他都舍不得……还有大儿,老大要撑门户,等他和老婆子百年之后,这个家全靠大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伙官兵悄无声息下了乡,差不多四、五十个人,兵分几路。 前往桃李村的官兵有十几个,带路的是县衙的衙役,年年秋收下乡催各乡里去镇上缴纳粮税的官爷,一个官负责一片区域,熟门熟路熟人,往日里县里有人好办事,如今是县里有人,仗着熟悉,先把出村和进山的路全部堵死。 “里长,里长,刘官爷带着好多兵爷来了!”一个村民跌跌撞撞跑到里长家哐哐拍门。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7节 里长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他这前脚刚收到消息,兵爷们后脚就来抓人了! 他胡乱把手里的纸张塞到怀里,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汉子嗓门大,嚷的他全家都听见了,里长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也从灶房和房间跑了出来,一个个惊慌失措,都不知发生了啥。 “咋了?抓啥人?村里有人报官?还是哪个村子出了事儿?”里长的婆娘张嘴就是一串询问,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慌乱的很,好像要发生啥大事。 “不知道啊!六子他们在村外那条河里凫水,隔老远看见一群跨着大刀的官爷朝咱们村来,娃子们吓得够呛,连衣裳都顾不上穿就跑回来报信了!”汉子话音刚落,就听村口一阵喧闹,隐约可见二人快速绕去了村尾。 他心头正疑惑这是干啥,就见与他们里长相熟的刘官爷正点头哈腰对一个身穿甲胄的兵爷道:“这就是桃李村,里长就住在这个村子。” 说罢,他看向站在里长家门口的汉子,拉下脸呵斥:“还不快把你们里长叫出来,我面前这位可是从府城来的兵爷,岂敢怠慢?!” 汉子看向腰间那位跨着大刀的威武汉子,一听是从府城来的兵爷,登时吓得双腿发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兵、兵爷?” 正要匍匐叩拜,他身后的大门开了。 里长小跑出来又是弯腰又是拱手,膝盖发软也要跪地时,就见那位兵爷很是不满地扫了眼刘衙役,挥手对身后的士兵道:“守住村口和村尾,即刻起,不准任何人出村!” 说罢,他理都没理里长,而是看向周围畏畏缩缩的村民,如今正值农闲,村里人大部分都在,无视他们脸上的惊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流民祸乱庆州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北方边境战事吃紧,南方边界亦有外敌频繁入侵,邻州内部同样发生了小范围的民乱,无法派兵支援。朝廷此前下发征兵诏书,庆州府内凡年满十四至四十五岁龄的男丁,每户出一人服役,不能以银钱相替。” “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格杀!” 念完,他举着文书递到里长面前,让他看清上面的官印,里长颤巍巍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便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如何?可有作伪?”兵爷肃着脸问道。 里长在村民们茫然又带着几分惊恐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并、并未。” 兵爷点头,随即收起文书,看向回过神来后转身就要跑的两个汉子,冷脸一挥手:“抓住!” 他身后的士兵顿时扑上去摁住俩人,被抓住的汉子疯狂挣扎,正欲抵死反抗,脖子上就被锋利的刀刃抵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当兵,我不要当兵啊!!” “啊——”另一个被压住的汉子扯着嗓子嘶吼咆哮,他甚至不顾脖颈流血,身躯疯狂拧动,却仍是无法撼动一分,膝盖窝被兵爷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面颊狠狠挤压着地面,五官扭曲。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回过了神,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最开始去村长家敲门的汉子趁人不注意,爬起来就往后山跑。 他一跑,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其他人也跟着跑,有人往家跑,有人往后山跑,有人六神无主连滚带摔连路都不认识了,只晓得跟着前头的人,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汉子们跑,士兵们就追,而妇人婆子则跟不要命一样上前去阻拦,哭喊着给自家男人儿子争取逃跑的时间,几个赤条条的小娃已经吓傻了,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娘,和疯狂逃跑的爹和兄长,混乱,哭嚎,刀刃出窍的锋利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二羊跑,快跑!别回头!!” “为啥征兵啊?为啥要我儿子去当兵啊?!凭啥啊!杀流民不是你们当官要干的事儿吗?!我们刚交了粮税,交了那么多粮食,凭啥还要拉我儿子去杀流民?!” “啊啊啊啊,你们不准抓我男人!!我和你们拼了!!” “杀千刀的,你们这群杀千刀的啊!别抓我孙子!!”· 里长看着瞬间乱成一锅粥的村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从晚霞村回来后,他们就在村里挖了地窖,想着到时要是流民来了,跑不动的就躲村里挖的地窖里去,咋都不能像晚霞村的村民一样被杀了丢到茅坑里。 地窖位置隐秘,不是他们村的人绝对找不到入口,可这会儿大家伙已经吓傻了,一个个都朝地窖跑,根本没顾忌身后还有这么多人!他脑袋一阵阵发晕,心里想的全是,完了,这下全完了。 怕是连提前藏进去的都要被一锅端了! “里长?”兵爷突然看向他。 “在,老头在!”里长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 “此乃朝廷下令,还望里长配合。”兵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周边各个村子的情况,还请里长莫要隐瞒,一一告知本将才好。我等亦有任务在身,若所征人数不足,那就只能从别处补齐了。” 见里长不说话,他看向他身后的大门,意有所指道:“这是你的两个儿子?倒是个当兵的好苗……” “桃李村周围共有大大小小六个村子,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晚霞村。” 说到晚霞村时,他话音微顿。 兵爷见他面色有异,余光瞧见一个婆子拿着锄头就要朝一个士兵后背锄去,他眼眸一厉,快步向前抬起一脚把婆子踢翻在地,抽刀抵在婆子喉咙尖,怒喝道:“胆敢袭击士兵,你有几条命够宰?!” 在里长的惊骇声中,他骤然收刀,一脚把婆子踹飞出去。 “给我抓!一个都不要放过!水缸,柴垛、床底、柜子、猪圈,地窖……通通给我仔细搜查!”本想好生与他们说道,既然他们不知好歹,那就全都抓走! 兵爷们再未留手,把试图阻拦的妇人婆子推倒踢开,他们抽出腰间大刀,从村头第一户开始搜查,一脚踹开大门,不顾妇人的谩骂,娃子的哭嚎,先是把院子里的水缸砍破,碎片和水流溅了一地,见里面没藏人,又疾步去屋檐下把柴垛子薅翻,谩骂的妇人顾不上再骂人,然不等她扑上来,士兵一把拎起躲在松针树叶里瑟瑟发抖的汉子,又推又踹把人丢给同僚。 他则不顾妇人的阻拦,去灶房和猪圈找了一圈,紧接着又去堂屋,主屋、侧屋,随后在侧屋的床底下抓到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娃子。 “不行,你抓了我男人就不能再抓我儿子!!”妇人发了疯般扑过来,“你们自己说的一户一个男丁,我男人去当兵,让他去!你放开我儿子,不准抓他!!” “娘,娘……”男娃已经吓成了鹌鹑,只晓得喊娘。 可惜兵爷根本不搭理她,抓着人就走,无论妇人如何撒泼哭求,都当没听见。把男娃丢到被抓到的人堆里,兵爷转身就去了下一家。 这样的场景,同样出现在落石村。 兵爷们刚进村,正在半山腰捆绑柴火的孙大哥就发现了,他们父子三人这段时间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时时刻刻都要分出心神注意山下,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出现在山脚下时,他就暗道一声不好。 当即拔腿就往山里跑。 而在他们村子,同样上演着和桃李村一样的场景,甚至兵爷们更粗暴,抓到试图逃跑的汉子就先打一顿,打了几个,其他人就不敢跑了,只敢四处躲藏。 砸水缸,烧柴垛,刺床底,找地窖…… 村里乱糟糟一片,烟熏火燎,尖叫哭嚎,无数小黑点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有人跳到河里,疯狂扑腾四肢朝着对岸游去,有人钻到泥潭中,浑身裹满泥浆,再躺着一动不动试图蒙混过关,更甚有人直接拿起斧头砍自己的胳膊,身有残疾不应征,而更多的人则是往山里跑,有人被抓住,有人幸运逃脱,此间种种场景,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慌乱和绝望。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征兵吓得噤若寒蝉,能躲过是命,躲不过……也是命。 与此同时,桃李村。 里长带着七八个官爷,拖着发软的双腿去往下一个村子,东头村。 离开之前,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眼被麻绳捆绑起来的一串汉子和男娃,妇人婆子哭哑了嗓子,不要命地用身体去冲撞士兵,被士兵踢翻也不惧,爬起来又去撞,一个个跟发了疯一样,他一双老眼里不由流露出一股绝望。 尤其是对上二儿子乞求的目光,他下意识扭头避开不敢再看,总、总是要有一个人去当兵的。 “你说那个晚霞村遭了流民劫掠,全村汉子死的死,躲的躲,如今村里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为首兵爷突然开口,一双厉目射向他,“几十具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被扔粪坑发烂发臭?你确定?” “是乡亲们一起帮忙抬进山的,此事千真万确,兵爷若是不信只管拉个人一问便知。”里长弯着腰赔笑,兵爷走一步能抵他三步,想要追上他们只能小跑跟上,整个人显得极其狼狈。 “晚霞村在何处?” “那个方向,是几个村子里最偏的一个,老头子脚力弱,靠双脚要走上一个多时辰。”里长指了方向,不敢直视兵爷,“您可是要亲眼去瞧一瞧?我给您带路。” 兵爷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只抬起了步子。 第86章 “另外几个村子有你关系亲近的人家?”兵爷却没往他所指的方向走,脚尖依旧朝向东头村方向。 “啊?”里长面上闪过一瞬茫然,双脚没敢停,忙不迭跟了上去。 “你之前说晚霞村有多少户?”兵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行走间,他腰间的刀鞘撞击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此时此刻的里长而言,无异于阎王索命的声响。 他心头发颤,老老实实道:“三、三十几户。” “地处偏僻,小路难行,车马不通。”兵爷冷嗤一声,“三十几户人家,几十具尸体,我放着五个大村不管,跑那么远去抓几个躲在深山里的人,我她娘的是脑子有坑不成?!” “还是那山旮旯有啥将才良相值得我走这一趟?!” 他说这话时已经带了些火气,早就看这老头不顺眼了,没想到还跟他耍起了小心思!此次征兵,为何县衙前脚刚把告示张贴出来,后脚衙役们就四处通知,他们更是紧随其后直接下乡抓人,根本不给百姓反应的时间? 不就是防着他们要逃役,打的就是一个趁其不备的主意! 庆州府如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艰难,自两个月前,府城的兵力就有些不足了,当时上头就打着“广纳人才”的旗号从周围村落招纳了不少乡下汉子和无处可去即将变成流民的百姓,期间朝廷也有派人来,但不知是何情况,和前头那位一样,搁半道上就被人截杀了。 据说还是个啥将军呢,随行有百十号人,被找到时尸体都被戳成了筛子,被砍成了肉酱,全军上下拼凑不齐一具完整的尸体,下手之毒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震怒,天子一怒,好似只是怒了一怒。 自此之后,朝廷再没人提过要派人前来庆州府,据说连于侍郎和陈国公都不再上书,不知其中是否有外人不知道的隐情,他们这群底层士兵接触不到大人物,所知消息还是上官不经意间透露的,只道如今的庆州府已经指望不上朝廷了,只能全靠他们自己。 为此,如今的守城兵还分为了两个派系,对朝廷怨气冲天派,对朝廷心存希望派。 结果让人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朝廷突然发了一道征兵旨意,让庆州府的百姓共同驱逐流民。 京城不是不愿派人,而是连续派了两次,一文一武,均是惨死在了上任的路上。如今庆州府通往京城的这条路,已经彻彻底底被流民完全掌控。 北方战事是真,南方有外敌也是真,至于邻州是成王的封地,他说有民乱,外人也不敢问是真有还是假有,都不是傻子,成王摆明了不想插手。他也不怕朝廷派人下来,成王乃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别说陛下降旨问责,怕是但凡表露出一丝不满,都要被太后的眼泪淹死。 如今的庆州府的境况尴尬又危险,朝廷想管,但又拿不出有大本事的人,有本事的大将都在南北边境,两处战事吃紧,根本抽不开身。邻居倒是挺厉害,但人家不愿意插手,成王还是那天潢贵胄中的贵胄,他不乐意,还没人敢问责他。 而秋收前,原本四处作乱的流民突然就如潮水般一夜褪去,府城的守城兵们心头十分不安,总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道征兵旨意来的正是时候,就算不来,他们也要继续招收民兵,待遇等同边关将士是真,有功行赏也是真,不主动去杀流民亦是真,只是流民会不会杀你,你能不能在厮杀中存活下来,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是有没有本事的问题了。 富贵险中求,但险中同样也容易丧命。 而这些事,庆州府的百姓丝毫不知。 他们不知如今的安稳日子,都是府城兵在前头用命拼杀出来的,有些话只是不好放在明面上说,譬如如果不征兵,一旦褪去的潮水以更凶猛的架势回扑,届时城门一破,第一道防线溃散,流民再无所顾忌,庆州府将会成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们现在躲,现在逃,一旦家门没了,到时他们的爹娘,婆娘儿女,将会彻底沦为流民的刀下魂,胯.下物。 尤其这次,不知那群流民正憋着什么坏,他们心头也是惊惧胆颤的慌,如此才迫不及待想抓更多的人去府城守城门,为的就是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作为庆州人,本就应该为这片土地抛洒热血,拼尽全力守卫家园。 他们如此,百姓亦该如此。 甭管面前这老头是想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还是有别的私心也罢,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征到最多的民兵,晚一刻,得了信儿四处躲藏的怂蛋就会越多,庆州本就山林密布,人往里面一钻,那就跟水滴入了河流,再难找不到了。 他们更没有多余的时间耗费在巡山上,府城离不得人,此次下乡抓人本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当下是府城守卫最为薄弱之际,他们要抓紧时间征了民兵再赶回去,那什么晚霞村,若是大村还罢,还有走一趟的价值,死了半村已上的汉子,更甚许多人逃到山中至今未出,他大老远去干啥?帮他们进山找人不成? 覆巢之下,怎能没有几个完卵?偏有偏的好处,偏有偏的弊端,事急从权,兵爷心里打定了主意,稍后去另外几个村子打听一番,若那什么晚霞村真死了几十个人,此事属实,不是这糟老头子的胡诌之言,那就不必浪费兵力多走一趟了。 东头村近在眼前,为首兵爷一挥手,便有两个汉子前往后山堵路。 “来人,守住村口,拿户籍,征兵点人……” … 晚霞村的人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 倒是换粮回来的赵三地一行人一路躲躲藏藏,连大路都不敢走了,只敢躲在山里。 起因是他们在回程的路上,撞见一个骑马的衙役急匆匆朝着石林镇方向而去,那面色焦急的,奔丧都不带那么赶时间。当下赵三地就提起了心,毕竟他们早就知道秋收后要征兵,当初小妹梦到的场景,后来爹娘更是一五一十和他们复述了一遍,其中就有个官爷驱马下乡。 这看似寻常又不同寻常的一幕,让吃了一嘴灰的赵三地当机立断决定,放弃大道,改走山路! “我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估摸是县里派人下来通知要征兵了。”赵三地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大路不能走了,我们走山路,不认识路也没事儿,认准方向躲着人就成。”他现在怕的就是在半路上撞见下乡抓壮丁的官爷,这和撞人家脸上有啥区别?直接省了事儿,抓上就能带走。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他想多了?想多了也没啥,谨慎些总比丢命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8节 出门在外,其他人无条件信任赵家兄弟,吴大柱他们连问都没问,担起扁担,认准方向,直接踩着密丛就进了一座陌生的山头。 “三地,你确定是县里下来通知征兵的官爷吗?”离了大道,进了树林子,吴大柱他们才敢开口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很慌,心也跳得很快,手掌心都是汗水。 他们这趟敢出门也是根据往年的经验琢磨着镇上收粮税结束的时间,照理说咋都不该是这两日啊! “不敢说确定。”赵三地摇头,“反正小心出不了大错,我们就走山路,多走几日也无妨。” “那如果是真的,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啊,得趁着官爷们没来之前赶紧进山躲起来!”李满仓急了,咋能走几日,真走几日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赵三地却是一笑,瞧着不咋慌:“若官爷们真下乡抓人了,我岳家大哥会第一时间赶过来通知,上次他们回去前就说好了,落石村在前面,咱村在山旮旯后面,就是抓人也是先抓前面的村子,他走山路赶过来来得及。只要村里得了信儿,进了山,就出不了大事儿。” 姻亲姻亲,不就是关键时候互相奔波帮忙的? 从来没有一头热的亲近。 众人听罢,顿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那他们只管小心自己不被抓到就好,村里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镇上的税收摊子怕是还没收拾干净,就这么着急来抓壮丁了!”担忧褪去,后知后觉的火气却涌了上来,赵全咬牙切齿道:“一只手拿我们的粮,一只手却用麻绳套住我们,这群该死的当官的,真是一群丧良心的东西!” 即便早就知道秋收后要征兵,但真来了,他们心里一时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尤其是镇上可能还在征收的情况下,县里就已经等不及派人下来了。 这和端上碗叫娘,放下碗骂娘有啥区别? 哦,有,赵全恨恨地想,他们收粮时非但没有叫娘,一个个还跟天王老子一样,都没放下碗就敢骂娘呢。 “早知道就不交粮了。”不知是谁嘀咕了声,顿时引来几声附和。 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交粮,有啥用?吃吃不饱,睡睡不好,前头是要杀人的流民,后头是要抓壮丁的官爷,真他娘的就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也就是抱怨两句,他们敢不交么?是嫌脖子长得太长,想被砍上一截么。 果不其然,在他们进山不久后,官道上果真出现了一群士兵。 阵仗之大,让走在山里的赵三地一行人都瞧见了,顿时是吓得赶紧蹲了下去,藏在山里紧盯着下头。 赵全等人没见过士兵,赵三地兄弟去过府城,一眼就看出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们看得真切,一群衙役带着一群士兵兵分几路抄小路下了乡。潼江镇下面有几十个村,而石林镇这边尤甚,彼时他们离三岔路口还有好一段距离,见到的自然是去石林镇下辖村子抓壮丁的士兵。 抓壮丁的来了,真的来了,所有人只觉遍体生寒,陈大牛更是双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所走的这条山路下面也有村子,亲眼看见兵爷们进村,守住通往后山的路,堵住村口,抓人。他们看着村民们四处逃窜,钻洞,躲水缸,藏柴垛,跑后山……密密麻麻四散的人影就像一只只蚂蚁,而他们是站在高处望着被捅穿而疯狂逃命的蚂蚁窝的幸运儿。 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敢藏在山里一动不敢动。 天不知何时暗沉下去,火把像一条弯曲的长龙行驶在大道上,尖叫哭喊声隔着一座山的距离都能远远听见,他们似乎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笼罩。 他们不敢下山,更不敢赶路,生怕撞见人被抓走。 无数条火龙在黑暗里汇聚,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它们沿着官道,缓慢地、一点点地,去往了远方。 第87章 孙家父子赶到晚霞村时,天刚刚擦黑。 原本该是孙大哥一个人来报信儿,但孙老汉不放心,就让孙老二带着家里的孙子躲在山中地窖里不准出来,他则带着孙大哥来晚霞村。 担心遇到人,他们全程走的山路,从石林村到晚霞村的山还不连贯,进山下山再进山,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官爷不说,还要担心村里的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不知她们能否应付兵爷。 可人命关天,这会儿实在顾忌不到别的了,父子俩一路不敢停,生怕通知晚了亲家一大家子没能躲过征兵。赵家那群汉子,他要是官爷也得眼馋,一个个牛高马大最适合被抓去当壮丁,一个能当五个使,抓一个够本,抓两个不嫌多,若是能全部抓走,简直赚大发了。 孙老汉没有让自家女婿出去“建功立业”的想法,他就想一家子安安生生,这个世道,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父子俩也有心眼,到晚霞村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村,反倒是藏在村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个时辰差不多正是刚吃完夕食,汉子们在院子里坐着喂蚊子侃大山,妇人们在灶房洗碗烧洗澡水的时候,虽然他们当时躲在山里不知村里的情况,尤其是孙大哥,没经历过这种事儿,但孙老汉不同,他幼年时朝廷也征过一次兵,官爷们下乡来抓壮丁的场景就跟那阎王爷扛着镰刀来索命差不离,闹得是鸡飞狗跳,被抓了壮丁的人家别说烧火煮饭熄油灯睡觉,那嗓子都要嚎哑,眼睛都要哭瞎,不闹腾个十天半月村里安生不了。 咋可能是如今这般静谧模样? 孙老汉心里大松一口气,没了危险,连忙带着儿子进村。 他没看村头大树下坐着的那几个拿着蒲扇纳凉的村民,脚步不停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亲家,亲家,赶紧带着家里的娃子们进山!官爷下乡来抓壮丁了——” 村头大树下那几个老头老眼昏花,根本没瞧见有人从小路跑过,但这骤然响起的嚎叫声却把他们吓了一跳,刚想骂大晚上吼啥吼,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啥后,几个老头身躯一颤,随即跟死了三日的尸体般突然僵直了。 可以说,如今庆州府上下,唯有他们村时时绷着那根名为“征兵令”的弦,这几日几个村老可谓愈发焦躁不安,对官爷下乡抓壮丁这几个字眼尤其敏感,反应过来后直接一蹦三尺高,连忙趿拉着草鞋就追了上去。 “是谁?是谁的亲家?!” “你说兵爷们下乡来抓人了?抓到哪里了?” “离我们村远不远?你是哪个村的?你是谁的亲家……你是三地他岳父?我记得你,前头你们两口子刚来过,等等,你等等,你是哪个村的来着?我记得是邻镇的……” 原本静谧的村子,被孙老汉几嗓子彻底嚎醒。 拴了大门准备洗脸洗脚睡觉的人家几乎是同一时间推开大门,无数个脑袋从院子里探了出来,趿拉着鞋急匆匆跑出家门的汉子,吓得锅碗瓢盆掉在地上的妇人,跟着阿爹阿爷往山下老赵家跑的小娃子……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晚霞村就躁动了起来,鸡在扑腾翅膀,鸭在嘎嘎乱叫,就连灶膛里的柴火都跟着凑热闹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所有人都在往山下老赵家跑。 而老赵家也是一片慌乱,就在孙老汉带着儿子刚踏入晚霞村时,吃完夕食闲得发慌的赵大山因为受伤中毒,爹娘和弟妹都不准他干重活儿,他本就是勤快人,壮年汉子歇不住,自觉身体已经大好,见小妹刚吃完饭就满院子来回奔跑,他干脆把人抱起来放到肩膀上骑马马,以示身体痊愈可以干活儿了。 以前也经常骑马马,赵小宝熟门熟路坐在大哥的肩头上,双手抓着他的头发,嘎嘎乐,笑声清脆如铃,说出来的话却怪渗人的:“驾,驾!大哥快跑呀,快带着小宝跑呀!要打仗啦,拿大刀的官官来抓壮丁啦!” “驾!驾!驾!”她小屁股一颠一颠的,真就跟骑马一样,嘴里还在不停的话官官下乡来抓人了,快跑快跑。 赵大山一颗心砰砰直跳,原本只当她小娃子说着耍,毕竟秋收过后,村里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连小娃子都不敢调皮,大人们张嘴闭嘴说的都是不知县里啥时候征兵,不知兵爷们啥时候来抓壮丁,不知赵大根听到的小道消息是真的还是胡诌……翻来覆去都是“征兵”“兵爷下乡抓壮丁”这些个字眼,被小妹听了去,学嘴也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孙亲家也大晚上跑过来跟着嚷嚷啊! “亲,亲家,快,快……”孙老汉看见院子里的亲家大哥和亲家小妹,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竹篱笆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快,兵爷们下乡来抓壮丁了!赶紧进山躲着去!!” 赵老汉这会儿正在神仙地种野梨树,吃完夕食就进去了,自然听不见。孙氏反应最快,自家亲爹的声音她比谁都熟,之前就觉得好似听见了,不敢相信,这下子是彻底听清楚了,当即丢了火钳就跑了出来:“爹!大哥!真是你们?吃饭了没?” “吃啥吃,都啥时候了还想着吃!满脑子就是吃!”孙老汉都气死了,这傻丫头啊都啥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饭没,他哐哐拍着大腿,“还愣着干啥,赶紧让你男人带着你儿子进山啊!!” 他大外孙喜儿也从屋里跑出来把他搀住:“外公,你饿不饿?我给你拿馒头吃。” 孙老汉更气了,但他舍不得骂外孙,哼哧哼哧直喘气,累得说不出话。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村子里都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张嘴问咋个情况。 “孙亲家,你赶紧说啊!”赵山坳连连拍着大腿,急得团团转。 “亲家先进来坐着歇会儿,老大媳妇,化两碗糖水。”王氏连忙扭头冲灶房道,又给大孙子使眼色,赵小五跑过去搬了张椅子过来让孙老汉坐,孙老汉也是真累得不成了,也没有客套,他现在是喘气都不均,再不歇会儿得累死。 趁人不注意,王氏让赵大山带着赵小宝进屋,赵小宝去神仙地把赵老头叫了出来。 孙大哥是年轻汉子,虽然也累,但还稳得住,他口条清晰,三言两句就把事情说了:“我和爹这一路躲躲藏藏,根本不敢走大路,从落石村到晚霞村经过好些村子,有的村子兵爷们还没来,有的是已经在抓了,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这次不晓得县里派了多少人下来,全是拿着大刀的官爷,吓人得很,见着人就抓。” 孙大哥说话时身体都在发抖,如果不是亲家提前告知县里要下来抓壮丁,或许他和二弟也会和那些四处逃命躲藏的村民一样,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得紧,手指都忍不住痉挛颤抖。 太吓人,那个场景实在太吓人了。 赵老汉急匆匆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手上脚上都是泥巴,但这会儿所有人的心神都不在他的身上,一个个慌得六神无主,想跑吧,见大家伙都没动,又不知该不该跑。 “一个个还愣着干啥?”赵老汉见他们都跟傻了似的,张嘴就骂,“不跑等着被抓不成?!” 他心头也没底,虽然前头为了征兵的事儿耍了小心思,但世事易变这个道理谁都知道,甭管咋样,先躲起来总是没错:“你们现在就进山,别回家拿东西了,回头缺啥让婆娘和老娘拿,喊上男娃子,大的小的全都带进山!现在,立马给我进山!” 人群顿时一阵慌乱,几乎半村的汉子都挤在赵家院子里,赵老汉就是那个主心骨,他一开口,村里的年轻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捞起在一旁跟着凑热闹的儿子拔腿就往山里跑。 上了年纪的则问道:“大根叔,里长会不会和官爷们说咱村的情况?可能官爷们知道咱村没汉子了就不来抓咱了。” “说不说又如何?要不要来咱们村还不是官爷说了算。”赵老汉听到这话,都想骂人了,“做戏归做戏,你可莫要把自己骗进去,官爷们来不来不是你我说了算,更不是里长说了算,我们那般行事不过是博上一博,想保住村里的汉子们,既然眼下我亲家大老远跑来通知,你们还是赶紧躲到山里去,不要去拼那一分运气。” 他很是看不惯这种侥幸心理,都来通知你了,不赶紧跑还墨迹啥! 他们骗过乡亲,骗过里长,指不定运气好就能骗过官爷。如果运气实在不好,官爷们真来了,但凡抓到一个,他们前头都算白忙活一场。只有像如今这般两头顾及,既骗里长乡亲,又有前头最先遭难的亲家他们来通知,他们提前躲进山,才是真正的顾头又顾腚。 不想再搭理那人,他扭头对大儿子道:“你先带着你娘她们进山,咱家一个都不要留在村里。” 然后又对赵山坳他们几个老疙瘩道:“老哥们,你们就留在村子里,除非是咱大兴朝要完蛋了,不然官府不会抓你们的,带路上都嫌拖后腿。你们就当啥事儿都不知道,如果里长真带着官爷们来了,里长问起我家这新建的屋子,你就说是你家的,占了我家的宅基地,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扯谎嘛,只要没被人拆穿,那就是事实。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子里走了七七八八,自觉符合征兵条件的汉子全都往山里跑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是在搞大迁徙,偏生还不敢点火把,只能抹黑进山,又摔又滚,想哭想骂又不敢大声嚷嚷,怕招来人。 “大根,你放心吧,我们几个老家伙会守好村子。”赵山坳忙不迭点头,“那我这几日就待在你家了?你给我划间屋子住。” “就睡小五他们屋,凉席被褥都是干净的,能睡人。”对赵山坳这个老头赵大根很是放心,反正家里贵重东西都在神仙地的木屋里,根本不用防备人。 说罢,他起身快步进了屋,王氏等人收拾好被褥,他们家是这样的,出门就是一大堆,着不着急都是这样,东西要带齐。 等天彻底黑沉下来,进山的队伍愈发壮大。 赵老汉和亲家孙老汉走在后头,孙老汉和孙大哥一人攥着两个大馒头,一边吃一边把一路所见所闻仔细说了一遍,赵老汉听得是冷汗直流,心道这哪里是官爷,分明就是兵爷啊! 要了大命了! 还好他们村偏,还小,就算轮也要轮到明日了,丢金子捡铜板这种事儿手里攥着户籍本的兵爷绝对不会干,就算有马,他们这地儿也不通路啊,牛马都没道能走。 现在就是赌了,赌兵爷们会不会为了这半个铜板多走这一趟。 “咋没看到女婿?”孙老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他女婿呢?? 赵老汉一拍大腿:“你女婿出门换粮去了!放心,他是咱家第二聪明,一定没事儿。” 第88章 晚霞村的人在山里躲了五日。 头两日提心吊胆,生怕兵爷们进村抓人,后三日逐渐放松,原本各自藏在自家地窖,结果左等没有消息,右等没有动静,吃喝还有婆娘闺女端到山里来,便是往年农闲都没得这般悠闲。 直到第六日,出去换粮的人回来了。 赵三地他们是在下午回村的,一个个累得跟狗一样,浑身造得埋汰,若不是声音熟悉,村里人都快以为这是从哪里跑来的乞丐,还是一群乞丐,脏的简直没眼看,都快认不出人了。 却没想到他们进村第一句话就是:“征兵的走了,现在安全了。” 一群汉子坐在村头大树下,累得直喘气,抱着不知谁家的水瓢就往肚子里灌水,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外头遭了啥罪,人都瘦了一大圈。 递水递馒头,嘘寒问暖,让在外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了好几日的一群汉子彻底放松下来。 听到他们这么说,几个村老连忙问道:“三地,征兵的真走了?!你们咋知道的,是瞧见了吗?”他们也是提心吊胆好几日,还让娃子们轮流去路口守着,可等了几日,莫说兵爷,连只野耗子都没瞧见。 他们也不敢去别的村打听情况,只能待在村里守着,时时刻刻焦心那悬在脖子上的刀不知何时落下来,外头如今是啥情况,是好是歹,也没人来通个气。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79节 好似外面已经彻底把他们忘了,而他们也不敢伸脖子出去瞧。 当然,他们是求神拜佛夜夜烧香,忘了才好,眼下恨不得所有人都把他们都忘了,最好是永远不要想起来。 “走了,昨儿就走了,我们亲眼瞧见的,全走了。”赵三地抱着水瓢在喝水,吴大柱憨憨接过话茬,他家就属他符合征兵条件,他婆娘和闺女都留在了村里,不过为了安全,驴蛋他们堂兄弟几个还是一起躲到了山里去。 这会儿被婆娘闺女围着又是捏腿又是擦脸,他一颗心软的像细面漫头,温声道:“去山里把娃子们喊回来吧,还有赵叔李叔他们,全都可以下山了,不用躲了。” 其他人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赵山坳等了半晌,见他就这么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没了下文,忍不住瞪了这吴憨子一眼,扭头看向赵二田和赵三地两兄弟。 “真走了。”赵二田无奈点头,咋还不信大柱呢。 “好!好!好!”赵山坳皱巴巴的脸这回是终于舒展开了,兴奋地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才好,所有人眼中都是藏不住的喜意,成了,戏台子真搭成了! “快,去通知山上的人!就说二田三地他们回来了,可以下山了!”赵山坳猛地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姑娘,“槐花春芽,你们跑得快,现在就去山里,甭管见到谁都这样说,喊他们可以下山了!” “山坳阿爷,我这就去!”槐花拔腿就往山里跑,当然拉上了小花一起,他们两家的地窖在坟岗,她一个人不敢去。 不少留在村里的娃子听见,也乌拉拉往山里跑。 不多时,处处都传来劫后余生的喜气呼声。 下山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孩子们在山林间奔跑,就像一只只展翅的小鸟,来回传递着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周二叔,村老阿爷喊你们下山,可以回家了!” “陈二伯,可以下山了。” “三叔,抓壮丁的兵爷们走了,可以下山了……” 小娃们都是去自家和自家关系好的地窖通知,关系不好的也不知对方地窖挖在哪里,如此一传一,二传三,三传全村……不过短短半日工夫,除了老赵家的地窖位置无人知晓,其他人得了信儿的都迫不及待下了山。 傍晚时分,一直盯着山下动静的赵小五几个娃子也瞧出了不对,麻溜去通知阿爷。 等一大家子摸着黑下山回家,已是月上梢头。 这是时辰搁往日,家家户户早已鼾声四起,今夜却不同,能主事的各家汉子都挤在了老赵家的院子里,或站或蹲,听出去换粮的人讲这几日都经历了啥。 一句话说完就是个躲,白日躲,夜里躲,绕着大道躲,避开村子躲,躲村民躲兵爷,甚至还要躲有可能认识的人。 他们就算在山里也感觉到了那股紧迫的氛围,兵爷下乡抓壮丁,一般头一日最容易抓到,村子之间互相结亲,就如桃李村,村里汉子前脚刚被抓,后脚就有妇人想办法把娃子们弄出村去娘家通知,就算兵爷堵住后山守着村口又如何?出村的路不止一条,带路的衙役不知,顾着抓人的兵爷更不知,小娃提前去外祖家报信儿,得了消息的总会提前找地方躲起来。 而兵爷们扑了个空,肯定会四处找人,鸡飞狗跳,怒骂斥责,针尖对麦芒。 石林镇的村子也是如此,赵三地他们一路躲着走,不知翻了多少座山,经过了多少村子,见了不知多少这种场面。 所有人都在躲,都在报信,山里也不再安静,时不时就有人匆匆跑过,他们其实也不敢确定有没有发现他们,就像他们不敢开口惊扰对方,对方可能也发现了他们只是当没看见。 前三日是兵爷们进村抓人,和村民们斗智斗勇。后两日基本就是一边押送壮丁,一边四处巡视,只要见到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个村的,见到就抓。 而这两日才是最吓人的,当时他们已经回到三岔口,但只敢躲在山里不敢出来,因为官道上全是人,兵爷,官爷,和一群群被抓住正往县城府城方向走的被征民兵。 仅他们这几日所见,恐怕就有数千人之多。 “我们躲了两日,直到昨儿下午,官道上没啥人了,这才敢稍微冒下头。但谨慎起见,还是多藏了一夜,今晨趁着天还没亮,紧赶慢赶过了三岔口,又进了清河镇通向落石村的那座山,担心遇到人,我们走的全是山路,一路就经过好些村子,见到各个村都……”赵三地抿抿嘴,捏着发软的脚脖子,“空了。”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是被抓了多少人啊? “二田三地,你们咋确定兵爷们都走了啊?”赵山坳心头那块落下的石头,这会子又提了起来,“他们许是去了偏一些的村子抓人,就像咱们村这样的,走一趟可费事儿,官道上没人,可能正是岔开了。” 吴大柱摇头:“山坳叔,不是这么回事儿呢,是我们亲耳听见的,兵爷们说要赶紧回府城,那头缺不得人。他们还说不能全抓了,真抓回去粮食都不够吃,要留一些在乡下生儿子种田呢。”原话是乡下和县里镇上的都要留一些汉子,不能全抓走,不然只留些婆娘在家一个人也生不出崽。 他们也不是故意听的,当时都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可兵爷们人多啊,一茬接一茬,瞧着是差事办完心情舒坦,都不避讳被他们抓的民兵,当着人面儿就说了。 三地还说他们有可能是故意当着被抓的人的面说这些话,有些人家运气不好两个儿子都被抓了,但也有只被抓了一个的人家,兵爷们这么说,也是变相告诉他们,他们不会赶尽杀绝,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不晓得被抓的人有没有相信,但吴大柱是相信了,他想,如果这次被抓的是他,兵爷们和他说抓了他就不抓他儿子了,他会心甘情愿留下来。 只要逃掉的儿子能活,他死就死了吧。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汉子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把那口憋了许多时日的浊气彻底舒了出去。 “所以我们是逃过这一劫了?” 不知是谁开了口,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屋檐下的赵老汉。 赵老汉抱着他家第一大聪明,哄她回头私下偷偷教他数数,他觉得老三的脑子不如他,若非老三会数数,全家第二大聪明就是他赵老汉了! 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他直摆手:“看着我干啥?我咋知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看来他们是赌赢了,兵爷果真没有为了半个铜板丢了金子。 “回吧回吧,都回吧。”他语气不耐烦,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可算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也不看看啥时辰了,你们不睡我还要睡呢!” 真是,大晚上的,都挤在他家干啥。 “哈哈,成,我们回吧,二田和三地也累了,都早些睡,有啥话明日再说。”李来银站出来说话,若说先前因为流民进村,就他们姓李的死了最多的人,他对赵老汉只救了个寡妇一事有大意见,如今也是一点没有了。 人死不能复生,死人咋都不能和活着的人比,这次若不是赵大根没有藏私,和李大河想了这么个招,没准这次“空村”就轮到他们了。 人啊,要往前看,顾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啥仇不仇,呵呵,他们李家和赵大根本就没有仇,他还救了他们李家的媳妇呢! “走走走,都回去睡觉,婆娘都要等不及了。”萦绕在头上的危机散去,心头敞亮了,汉子说话就又开始不着调起来。 赵老汉脸一拉,捡起一旁的草鞋就朝那人掷去,他娘的,没见他闺女在吗?说话不分场合,就该把你抓去当壮丁! “滚滚滚,都滚,我家要关门了。”赵老汉起身赶人,一群汉子推推嚷嚷,哈哈笑着三五结伴离开。 几个村老是最后走的,站在院门口说明日村里出粮,整上几桌好饭菜,吃村席。 “那几个婆子回来就叫嚷着出去一趟要累死她们了,要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我们几个老头子商量了一番,征兵这事儿就不提了,算不得啥喜庆事,家家户户都有亲戚,亲人被抓走也高兴不起来。但那几个婆子也没说错,这趟运粮出去确实劳累了,是帮全村办事儿,那就一家出一点,给整上几桌村席。” 这种事儿搁以前他们就能做主,当然现在也能,但就是想提前和赵大根通个气,知会一声。也不为啥,跟没有让他们家出粮的想法,出人就行了,怕的就是他们不来。 赵老汉听罢点头:“你们安排就好。” “那成,明儿都早点过来啊,给你们家单开一桌。”李来银摸了摸肚子,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孙老汉,“孙亲家也来,吃了酒再回去,不急。” 孙老汉忙不迭摆手:“不留了不留了,还不晓得家里是个啥情况,心里着急呢,已经和亲家说好了,明日一早就走。” 他态度坚决,李来银劝不动也就不劝了,冲着赵大根摆摆手,得了赵大根一个大白眼,只能摸着鼻子悻悻离开。 等外人都走了,赵老汉抱着打盹的闺女关了院门。 赵三地还坐在凳子上,冷不丁道:“爹,咱们庆州府要是打仗了,咱要逃吗?” 赵老汉脚步一顿,看向儿子:“你们还听见了啥?” 赵三地挠着脚底板:“就听了一耳朵,那些流民好像不简单,背后有人在指挥呢。兵爷们说不晓得他们正憋着啥坏,这回闹不齐怕是要来场大的。” 屠村烧杀抢掠都算小打小闹,那大的得有多大? 他能想到的只有打仗。 尤其这次,仅是在三个镇就征了这么多民兵,那他没看见的地方呢?除了乡下,还有各个县城,统共加起来怕是得有几万人吧? 说是征去守城门,这谁信啊?城门都站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庆州府要打仗了。 第89章 秋日匆匆过,初冬骤然来。 今年的冬天好似没有去年那般寒冷,去年这会儿小娃子都穿上了夹袄,怕冷些的夜里都要两床盖厚棉被了,今年却有种冬季来了,但天气还停留在秋天的错觉,仿佛征兵就在昨日。 征兵征走了多少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官府也没说,百姓只知村里安静了,镇上冷清了,十户里有三户只剩妇人和小娃,顶立门户的壮丁被抓了个干净。反倒是大户人家,仿佛并没有受到征兵的影响,也没听说谁家老爷夫人闹腾过,那些只有一个独子的门户,少爷还不是日日带着小厮出门吃酒逛花楼。 他家征了谁,无人得知,也无人敢问。 等征兵一事彻底过去,百姓的日子好似回到了从前,赵老汉带着闺女去石林镇把剩下的粮食换了。 石林镇也不咋热闹了,完全没有老三他们说的排队,人挤人,粮铺伙计都是七八个根本忙不过来……没有,通通没有,除了店铺依旧是他们口中的阔气,里面没有七八个伙计,更没有排队,他带着闺女在石林镇进进出出待了两日,所见所闻都是妇人居多,连挑着柴火来卖柴的都是走路都在打晃的老汉,成年汉子难以见到一个。 不晓得是全被征走了,还是缩在家中不敢出来走动。 或许都有一些吧。 晚霞村太过偏僻,缩在村里听不到什么消息,出来一趟才知晓府城前头和流民打了一仗,因为这次征了不知多少民兵,庆州府倒也没落下风,不过也没占到好处。 在石林镇的那两日,父女俩蹲在茶馆门口,偶然听得几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闲来摆谈,如今府城的城门全是用人命堆砌出来的,这场仗不知死了多少人,那些盼着男人儿子回家的妇人怕是希望要落空了。 还有一件事。 “王家,齐家,林家,那几户私下动静颇大,瞧着是想举族搬迁。” “他们消息灵通,不知知晓什么内情,前头我去找李三爷,那是个据嘴葫芦,一句话都问不出。” “不知你们对此事是何看法?” 举族迁徙啊,偷偷听到这个消息的赵老汉有些恍惚,没想到事态已经如此严峻了。 人离乡贱,没啥根脚的泥腿子如此,有钱的富户也是如此。 为啥人们对祖坟祖宅祖田如此看重?一个家就好比一颗大树,祖宗们留下的田地屋、还有后山那一个个小山包,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根根扎根在土里的根|茎,而他们后辈子孙就是枝丫,是树叶,离了树能不能活是一回事儿,从本心来说,就没有想离的。 等闲也离不得。 而权贵人家更是如此,那是一个族,那棵大树盘根错节,若非到了生死关头需要抉择,谁会选择举族搬迁? 赵老汉倒是想不到这些,他毕竟只是个乡下老汉,他就是觉得自己想不到的事儿,别人肯定能想到,那别人干啥,他就跟着干呗。不过他暂时没想过要逃难,除非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又要征兵了,或者庆州府真的完蛋了,流民又要来他们村了……没得办法的情况下,他才会带着一家老小逃命。 现在跑啥,日子还能过呢,这么多民兵,没准打赢了呢? 他家新建的房子,六亩半的水田,这些都是他一辈子辛苦劳作用命拼来的,刀子没落到后脖颈那日,他是决计丢不下。 何况富户们要跑路,不过短时间也跑不了,牵扯太多,就算是卖房子卖铺子卖田也需要时间,但知晓这个音讯,对生活在山旮旯的赵老汉而言也是一个重要的消息。 也是从这趟回来,他们家开始轮流去神仙地开荒。 赵家三兄弟,还有五个小子,日日夜夜轮流着去干活儿,期间还要育苗,平三亩地的秧田,秧苗长好后插秧。这次育秧的粮种用的神仙地收获的粮食,这是赵老汉要求的,粮种的重要性连三岁小娃都知道,他就是想试试,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做粮种,亩产会不会更多? 当初三亩地的粮种是从自家预留给六亩半的田里分出来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甚至都不敢想丰收,从开荒育秧到插秧生长这几个月的时间一直提着心,生怕颗粒无收白白浪费了粮种,却没想到最后一亩地收获了四百六十多斤粮食! 前头的巨大成功,成功膨胀了赵老汉的心,他不免有个大胆的想法,若这次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当粮种,有没有可能亩产会更多?五百斤可能吗?甚至是六百斤? 因为这个猜想,他兴奋地好几宿睡不着觉,如果真的能做到亩产五六百斤,那就相当于神仙地一亩地的亩产能比外头两亩地还多,他如何能不激动? 不过想归想,还是要等这次田里的粮食收获后才知好歹。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0节 三亩地的秧已经插上了,但长势还是如第一次那般,两个月都瞧不见一点变化,仿佛成熟就是一瞬间的事,赵老汉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经验在神仙地一点用处都没有。 忙忙碌碌间,时光飞速流逝,等神仙地又开出四亩地,已是深冬时节,年关将至。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张罗着去周家村找周屠夫问毛猪价,今年这一步直接省了,一是村里无猪可卖,二是周屠户和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了,如今生死不知。 说起来也是唏嘘,十里八村谁不羡慕周屠户,他一开始是个劁猪匠,后来和周围的村民混熟了,跟着一个老杀猪匠学了几分本事,就开始当杀猪匠。最初他是自家喂猪自家杀,后来生意好,去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做大后,开始去十里八村收猪,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不止在镇上买了铺子,还在村子起了几间大房子,平日里是镇上乡下两处开摊,乡亲们要吃新鲜猪肉也不用特意去镇上,去周家村就能买,价格还比镇上便宜一文,周家人会做生意,乡亲们得了好处,就更愿意把猪卖给他们家。 年下当头,正该是周家最忙碌的时候,周屠夫和儿子不但要去别人家帮忙杀猪,还要四处去看猪收猪定日子谈价格。但今年不同了,周家因为在镇上买了铺子的缘故,为了节省时间,周屠户父子俩夜里就没回村,这不,前头征兵就被抓了个正着,父子俩别一锅端了。 屠户嘛,日日油水充足,吃得好身体壮,正是兵爷们最喜欢的壮丁,根本没管周屠夫求情哭嚎,直接父子俩一齐抓了。 故而今年过年很是冷清,年前、年中,年后都冷清,没有家猪被一群人拽出栏的嘶吼悲鸣声,没有支起一张张桌子吃热热闹闹的杀猪酒,贴春联,炸果子,请灶王爷,过年还是喜庆,只是喜的都是逃过一劫的人家。 翻了年,初二那日,出嫁女携着儿女回娘家。 晚霞村的路通了,走亲往来,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所有人都不躲了。 若有人问起征兵一事,村里人则统一口径,天冷了,藏在山里的人没得办法,只能下山。若问他们在山里咋活的,就说遇到了猎户,舔着脸跟在人家身后讨生活,混了口饭吃。 当然也有人不信,但有啥用?说他们躲过征兵运气好?那他们被流民屠村又是实打实的,死了那么多人也是真的。 最后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句福祸相依罢了。 … 冬日农闲,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猫冬。 唯独老赵家,莫说歇息,日子过得简直比平日里还忙,十二个时辰,换着人去神仙地干活儿,赵大山前脚刚出来,后脚赵二田就进去了,一家子吃饭,饭桌上总会缺一个。 四亩荒地垦出来后,引水灌渠就忙了好一阵儿。 “咋就只能进一个人呢!哎,能进两个多好,干活儿都有个帮衬的。”赵老汉又一次忍不住叹气。 可能人就是贪心不足罢,王氏也是这般想,若是能一次进两个人也成啊,烧火煮饭都忙不开身,既要擦手头的灰,又要去揉干净的面团,不方便的很。 庆州府如今瞧着安稳,但那股风刮的却是让人心焦, 自从得知外头的大户想举族跑路,为了应对有可能存在的危机,父女俩从石林镇回来后,王氏就开始和儿媳们轮换着去木屋灶房里蒸馒头烙饼子包包子。 如今全家人都忙,汉子开荒垦地,妇人准备吃食,娃子们进山砍柴,赵老汉和三个儿子抽空还要编箩筐背篓簸箕,要带盖的那种。这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东西放在神仙地不会坏,但就是有蚊子,也不知蚊子哪里来的,但想到小宝招蚊子,家里人都怀里是她从外头带进去的。 和人不同,其他东西小宝想带就能带好多进去,好比一开始的小黑子,后来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鸡仔,再后来的猎犬大黑子,都能同时待在神仙地。 所以包子馒头蒸出来得盖着,免得招惹蚊子。 王氏在这方面格外讲究,她坚信病都是吃出来的,村里小娃肚子疼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吃了不干净的饭食才会拉肚子。她家孩子多,几个孙子还罢,都是莽小子,铁胃一个,从生出来就没咋生过病,就算前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冬日里冷得鼻涕直流也没咋生过病。 但小宝不行,这孩子性子不娇气,但身子骨娇气,吹不得冷风,受不得大热,喝口凉水都会肚子疼吃不下饭,不干不净的东西别人吃了没事儿,她会吃了就受不住,又吐又拉操心得很。 如今山里的竹子都被他们家砍了一片去,日日编,夜夜编,最后干脆还往神仙地里移栽了些,若是长出来,日后不但就近砍竹子,还能挖笋子呢。 今年零零总总算下来,移植了不少东西,扩建了几间屋子,神仙地变化很大。 若说之前只是一片荒地,赵小宝睡觉都只能躺在草地上,如今则是围着桃树建了一个大院子,睡觉的房屋好几间,灶房仓房茅房鸡舍一应俱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有鸡屎沃肥,里面的菜长得比最开始要水灵不少,菜地的不远处,就是一大片刺泡丛,红地果藤,山捻子树,和一棵野梨树。 这个季节,本该是光秃秃的树枝上,居然挂满了果子。 这片算是小果园,只是赵家人也不懂打理,种的乱七八糟,好在没妨碍生长,果子长得也好,又甜又大。 鸡群在果树下低头啄食,咯咯哒咯咯哒好不热闹。 不远处,趴着一头四肢修长的凶猛猎犬,它时不时翻个身,闲得发慌了就用狗爪子刨地里的红地果吃,它还吃刺泡,酸酸甜甜的果子可喜欢了。 唯独山捻子,它看见就扭头,吃过两次,狗都要拉不出粑粑。 如今的日子它很喜欢,除了时不时会冒出一条叫小黑的狗和它抢地盘,小主人还喜欢拉偏架,让它多了两分烦恼外,再没有这般舒心自在的狗生了。 比看粮仓自在多了,夜里也不用钻狗洞去外头巡视,再不用吃屎饭,日子简直美滋滋。 小果园靠近小溪的位置,赵小五他们挖了个小鱼塘,已经放了水,鱼塘里还有十来条从后山水潭里抓的游鱼,他们也不晓得鱼会不会自己生崽,就先养着呗,没准就越来越多了。 如今的神仙地越来越有人气,赵老汉他们也觉出味儿来了,神仙好似并不在乎凡人在里面养鸡养狗,既然如此,那养两头猪也是可以的吧? 赵老汉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再建个猪圈,捉两只小猪仔来养。 冬日去,春日来。 赵家在忙忙碌碌中迎来了赵小宝五岁的生辰。 这一日,王氏起了个大早,从灶房碗柜里拿出细面袋子,还有两个鸡蛋,他们家不管是谁的生辰都会吃一碗长寿面,区别就是面条是用粗面做的还是细面做的,加不加蛋。 正揉着面呢,突然一声嘹亮哭嚎从赵小宝那屋传来,王氏吓得一惊,拔腿就往闺女屋子跑。 赵小宝又做梦了。 梦里,天上仿佛长满了太阳,大地被炙烤,热气透过草鞋都能烫的人直跳脚。 镇上百姓们排着队守在井边,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结果井里再打不出水了!妇人拎着水桶不依不饶,扒着水井又哭又闹,家里没水了,要渴死了,孩子嘴巴已经干的不行了,再不喝水会死的!! 排在她后面的人汗水和泪水直流,眼睛都被阳光刺的发疼,所有人都被妇人的话刺激到,他们疯狂吞咽着干巴巴的喉咙,心头的火气在一瞬间迸发,不知是谁先把水桶砸在守井人头上,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眨眼间,前头的秩序瞬间崩塌,混乱骤然降临—— “你们说有水的!是你们亲口说的!!” “让我们乖乖排队,轮到我们一定有水,水呢?水呢?!你们是骗子,是骗子!!” “昨夜我看见他们偷偷打水了!” “啊啊啊,你们这群该死的守井人,以前哪有什么守井人,原来你守的不是井,你守的是我们!” “你们不让我们活,那你们也别想活了!!” 乡下,农田龟裂,河床干涸,井水枯竭,树木败落,动物下山…… 老汉佝偻着脊背趴在河滩上,被太阳晒得发干的皮子仿佛渗出一层油,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着干涩的嘴唇,低头珍惜地喝着水洼里那点污浊浑水。 “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点了……” 他一边喝一边念叨:“下雨吧,求求老天爷了,下点雨吧,没水了,真的没水了啊!” 第90章 全家都被这一嗓子嚎醒,几间屋子同时传来趿拉着鞋子的响声。 比王氏更快的是赵老汉,他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赵小宝已经醒了,正撅着个腚趴在床上呜哇大哭,伤心的不得了:“大树死了,大树燃起来了……” 顾不上手头的面粉,王氏弯腰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来回摇晃着哄:“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什么树燃起来了?是谁烧了树吗?” 她心里慌得很,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小宝要么不做梦,一做梦就是要出事儿! 眼下征兵刚过去,日子还没安稳俩月,这是又要不安生了? 难道是要打仗了? “好热,娘,小宝好热。”赵小宝难受的直扯衣裳,小脸哭得通红,一个劲儿挣扎,“小宝不要穿衣裳,好热,嘴巴干干,不要娘抱,小宝热……” “咋会热呢?”王氏见她一个劲儿扯衣裳,吓得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了。 如今才刚开春,倒春寒不能小觑,连大山他们火气重不怕冷白日里都要穿夹袄,夜里要盖棉被才会暖和,王氏咋可能让她脱衣裳,着凉了可咋整! 尤其清晨,风一吹穿的少都会打哆嗦,连她早起都觉得冷,穿了两件厚实衣裳,闺女居然破天荒嚷嚷热。王氏连忙把她扒拉衣裳的小手掰开,一把扯过被子把她裹住,还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烫。 “小宝乖,不要脱衣裳,会受凉的,生了病要吃苦药,小宝可不爱喝呢。”她抱着一个劲儿挣扎的闺女,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住。 赵老汉端着半碗温水递过来,王氏接过,小心接过碗递到闺女嘴边。 也不知咋回事儿,以往不给甜甜水就不爱喝的娃就跟渴了好几日一样,嘴巴挨着陶碗就恨不得咬着不放,咕噜噜几大口喝了个干净。 王氏心下狐疑,莫名不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来了,一大家子挤在屋里赶都赶不走。 “小妹又做梦了吗?”孙氏最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要说现在全家最怕啥,最期待啥,那一定是小妹做梦。小宝一做梦,就代表要出大事了,而他们提前知道要出啥事儿,就能想办法躲过去。 经过征兵一事,孙氏如今对小妹已经是可以磕三个头的敬畏程度了。 小神仙做梦太准了! 王氏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她,好不容易把闺女哄住不再扒拉衣裳,也不再嚷嚷热,她也是松了口气。这娃力气是一年比一年大,别看是个姑娘,长得也不像她爹那个埋汰样,但这把子力气是真随了他,和她三个哥哥一样,有劲儿得很。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询问。 赵小宝抽噎许久,扭头见爹娘哥哥嫂子侄儿都在身边,顿时委屈的又想流眼泪,呜呜咽咽道:“村口的大榕树死了,太阳把它晒死了,把它烧死了,好大好大的火,小宝好热,好难受,所有人都离它远远的,明明大家都喜欢躲在它的树下遮阴,呜呜,小宝不要它被火烧……”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中见到的场景。 老天爷不下雨了,一开始大家伙都没当一回事儿,毕竟前年也是个旱年,雨水不多。庆州府山林密布,还有一条长江支流,支流再分支,连晚霞村都有一条小河,老天不下雨,顶多费些事儿,需要人力去河里挑水灌溉农田,许是会减产,但总归饿不死人。 人也是,井水干了,还能去后山找水吃,咋都不缺这一口。 相比旱情,庆州府更怕的是大涝,因为靠近江河,还有大坝,若是一直下大雨,恐有洪灾之险。 这也是为啥年年都要修堤坝通河道,不干不行,这关乎到庆州府所有百姓的生命安全。 大旱年也不是没有过,河床下降,村里和上游的人为了抢水干仗,最后闹出了人命的事也有发生。但严重到井水枯竭,半桶水都打不上来,人都要渴死了,山林一片枯败,连动物都找不到水喝全往山下跑的情况却是前所未有过! 而这样的事情,正在赵小宝的口中一一出现。 大旱之初,始于一场春雨过后。 百姓如往年一般春播,然村里的老人却说今年瞧着比往年要热一些,竟是还未入夏,干坐着就觉得燥热,干起活儿来更是汗水滴答滴答就没停过,一日要洗几次汗巾。 入了夏后,天气骤然升温,一日比一日热,太阳晃得人眼睛发疼,穿着草鞋都觉得脚底板要被烤熟了,踩的还不是石板子,而是土疙瘩包。 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娃子们,天气热的遭不住,他们在家待不下去,躲到山里都觉得热,一群男娃子背着大人跑去河里凫水,不知是谁先说了句河床往下降了,没有往年那般深了,连水草都露出好些。 紧接着就是妇人们,晚霞村有口老井,村里祖祖辈辈日常吃喝用的水都是从水井里打的,日日都要用,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们忽然就觉得打水有点费劲儿了,这口老井出水很得劲儿,家里的麻绳这么些年就没换过,无论啥时候去打水,都能打起来。 可如今不成了,麻绳系着木桶柄丢下去,竟是够不着水! 麻绳没有变短,那就是水井里的水位下降了。 这一发现,让村里人心头一紧,比娃子们回来嚷嚷着河床下降还要引人关注。 随着井里的水位下降,且再也没有回升的趋势,村里人心惶惶之际,天气却愈发的热。庄稼汉干活儿一般是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等太阳出来后再回家吃朝食,正午日头足在家歇晌,半下午没那么热了再出门继续干活儿,天黑再回来吃夕食。 但从七月开始,清晨醒来就觉燥热,夜里更是热得人心慌,根本无法入睡。就算是早上傍晚没那般热的时辰下地干活儿,仍是热的人头脑发晕,家中更是日日熬着消暑草药,一碗碗往肚子里灌,却一点用都没有。 发热,生病,中暑,接踵而至。 事情愈发严峻发生在七月中旬,先是两个村子为了抢水集合一批人打村架,混乱间打死了两个人,紧接着周家村有老两口被热死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1节 十里八村都缺水,为了地里的庄稼,上游的开始断下游的水源。而村子里也缺水,为了自家不被渴死,那就只有霸占水井。 生死关头,人性暴露无遗,这时可不讲究什么邻里邻居的关系,比的就是谁家汉子多,谁的膀子粗,谁的力气大。村里的水井被霸占了,率先打水的永远都是村长和儿子多的人家,再不济也是大姓族人,大家伙抱团,故而受到欺压的就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破落户。 那老两口便是如此,儿子死的早,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下一个孙女。他们抢水抢不过村里人,进山也找不到水,累了一日回家,嘴巴干的直翻皮,把最后那半碗水留给孙女,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随即,八月,山里的动物开始下山,庄稼被野猪糟蹋,群狼霸占了河坝,已经快要露出河沙的河边能看见以往没有见过的野兽。 地里的庄稼缺水,即便日日从河里挑水灌溉,亦是一幅要死不活的状态。 八月中旬,后山起了两场小范围的山火,还好村民及时发现,众人拼死灭火。好在范围不大,且火源靠近沙地,总归是没酿成大祸。 九月,十月,依旧滴雨未下,井水彻底枯竭,再打不起半桶水。 十月的某一天,晚霞村村口那棵被晒干的大榕树,突然开始起火,等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热浪袭面,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半空,所有人都站在远处,望着那棵从爷爷辈就存在的大榕树。 往年夏日,村里人最是喜欢躲在树下纳凉,它替无数代人遮挡了烈日燥热,却在这个大旱之年,没有得到哪怕半桶水的浇灌。 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说到大榕树燃烧殆尽,赵小宝又一次嚎啕大哭:“小宝不要大榕树被烧死,娘,娘,呜呜,小宝要给它喝水,小宝喜欢大榕树,不要它被渴死。” 赵小宝太伤心了,她可喜欢大榕树了,每次和槐花她们玩躲猫猫,她只要绕着大榕树转圈圈,槐花就找不到她。它不高,但是好大好大,伸出来的枝丫又粗又壮,爬上树坐在上面都能趴着睡觉,夏日里可凉快了。 听到大榕树死了,赵老汉比她还要伤心。 他小时候没地方睡觉,经常睡在榕树下,夜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非但不害怕,还觉得是大榕树在和他说话。哥嫂烦他,侄儿们打他,侄孙还朝他吐口水,他当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有啥事儿都是对着大榕树叨叨,连相中了媳妇都要和它念叨一番。 他记得那一日,明明没啥风,它却一直晃动树叶回应他呢。 “小宝,你是说今年会是个大旱年吗?”到底是经历多了,赵老汉如今很是稳得住,虽然心里也有点慌,但有神仙地兜底,干旱他们家是不怕的,神仙地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溪,水源根本不缺。 相比大旱年,他更在意村头那棵大榕树被晒干晒死到自燃。 赵小宝哽咽着摇头:“小宝不知道。” 赵老汉瞪眼,正想说你咋又不知道了,就被老婆子横了一眼,他双唇嗫嚅,不敢吱声了。 王氏用帕子擦掉闺女眼角的泪珠,温声问道:“小宝是说,不知梦里的大旱是不是发生在今年吗?” 赵小宝乖乖点头:“嗯。” 王氏低眉沉思。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安静的只有赵小宝时不时发出的抽噎声。 赵大山和爹一样,急,但又不是很急,眼下他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就算今年地里不种庄稼都饿不死,还有缺水的问题,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根本渴不着。 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憋闷,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要逼人活不下去。 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忍不住想,前年地动,去年兵役,若大旱是在今年。 那明年呢,又该是啥,大涝?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呸呸呸,在心里直念叨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千万莫要当真。 “你干啥呢?”朱氏偏头睨了他一眼,发癫不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干啥。 “没事儿。”赵大山忙不迭摇头,哪里敢说啊,他婆娘迷信的很,知道他在想啥估计会拧掉他一块肉。他看向皱着眉不知在想啥的娘,道:“小宝不是说大旱年会下一场很大的春雨吗?眼下刚入春,是不是今年,就看这俩月下不下大雨。” 王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老大说的有道理,急也没用,就像征兵,小宝也是看见地里的稻桩子,才知晓是在秋收之后。大旱是不是今年,就像老大说的,看这俩月会不会下大雨。” “那如果是今年呢?咱家要提前准备啥吗?”赵二田问道。 准备啥?王氏和赵老汉看了眼闺女,老实说,有神仙地在,他们真不用准备啥。至于村里,更没办法说,能透露征兵的消息也是仗着村里人不咋出门,所以才唬过了人去,人祸能躲,天灾能躲吗? 躲不了。 顶了天去,也就是背着人让小宝往水井里放点水,救一救村里人的命,吊着那口气等到下雨。 但此事很有风险,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姻亲,你村的水井一直能冒出水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出嫁女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老娘渴死不成?远的不说,就说三个儿媳的娘家,她肯定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所以没啥好准备的,事到临头再说罢。 外头天色大亮,所有人挤在屋里,王氏嫌闷得慌,便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老大媳妇去灶房给你小妹煮碗长寿面,记得卧两个鸡蛋。” “好。”朱氏忙道。 五谷丰登喜是小辈,挨个挤到床边对小姑说了句“生辰快乐”,他们小姑顶着红肿的双眼一人给了一个野梨,几个小子这才嘻嘻哈哈推攘着离开。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王氏又仔细问了梦中的一些场景,比如大旱的范围是庆州府,还是别的地方也旱。 “好多地方都旱了。”赵小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儿,因为她爹答应她,一定不让大榕树渴死,他们可以偷偷给它浇水,“小宝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守着水井,守着小河,守着山里的泉眼……” 王氏点头,看来不止庆州府大旱了,别的地方也有旱情。 “山里的动物全都下山了?可有看见大虫?”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却把手头的面粉疙瘩落在了她脸上,失笑一声,忙给捻起来丢掉。 “没有看见大虫,看见狼了,它们的眼睛绿油油的,霸占了洗衣裳的河坝,不准村里人过去。”娘的怀里好暖和,赵小宝现在也不觉得热了,“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抢我们的水,夜里嗷呜嗷呜叫,小黑子很害怕,都不住狗屋里,就蹲在门口守着。” 她这次梦见了好多人,看见了好多地方,不像地动和征兵,只是一个地儿,一群人在说话。她见到了别的州府,陌生的镇子,周家村,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还有他们自己的村子。 王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家不惧干旱,有神仙地在不缺水。但下山的群狼和野猪他们却不得不防,小宝喜欢动物,除了蛇,其他的她都不咋怕,可能看见狼和看见大小黑子没啥区别,指不定狼站在她面前她都敢伸手去摸上一摸。 王氏却不行,她对狼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这玩意儿是真会吃人! 山里的野兽成群下山,说明山上旱得比山下还要严重,它们活不下去,这才离开深山。等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没吃没喝时,它们岂会放过人? 还有山火。 山火若是没有及时扑灭,住在山脚下的他们第一个遭殃,到时怕是整个晚霞村都要完蛋,毕竟他们这里四处环山,不怕人祸,就怕天灾。 抓壮丁,躲流民,他们可以往山里跑。 可一旦山里起大火,野兽疯一样往山下跑,他们才是真是躲都没地方躲,祖坟都要被烧干净,房屋都要被踩穿! 大旱啊,是今年吗?她心头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赵小宝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左手拉着爹,右手拉着娘,她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王氏和赵老汉就觉得眼前画面一变,俩人同时出现在了木屋。 “小宝,咋带娘来木屋了?”王氏一懵,今儿小宝生辰,全家人都不用干活儿,几个小子昨晚更是嚷嚷让小姑日日过生辰呢。 “带你娘来干啥,老胳膊老腿啥都干不了,带爹就……”赵老汉话音一顿,一双老眼猛地睁大,扭头看向老婆子。 王氏也反应过来了,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震惊:“你,你咋也在??” “对啊,你咋也在??”赵老汉声调比她还高。 俩人同时扭头看向闺女。 赵小宝挠着小脸嘿嘿傻笑:“爹,娘,小宝五岁啦,长本事啦!” 可以同时带两个人来神仙地啦。 第91章 说完,赵小宝扬起小脑袋,眼神忽闪忽闪望着爹娘,等夸。 娘经常嘀咕神仙地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干活儿都没个能搭把手,一点不方便。现在可以啦,爹干活儿的时候,她可以把娘也带进来,然后她和娘一起看爹干活儿,和爹说话,嘿嘿,爹肯定好开心的。 她爹开不开心不知道,王氏是真开心了,当即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蛋,那是夸了又夸,然后才道:“今儿是小宝的生辰,没想到圆的是娘的梦。乖宝,神仙地咋突然能带两个人进来了?对你有没有影响?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方便是方便了,可她更担心突然变化会不会影响到闺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小娃子都贪睡,这是正常现象,但她老觉得小宝比别的娃子更爱睡觉,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有时甚至要睡到中午才能醒来,咋叫都没反应,若不是能听见呼吸声,都能把人吓死。 就好像她在别的地方使了大劲儿,需要睡觉才能补回来。 “没有呢,小宝好得很呢。”赵小宝哐哐拍着小胸脯,龇着小白牙傻乐了会儿,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爹娘走到桃树下,指着枝丫上那两棵小拇指大小的小桃子,“爹,娘,你们看,又长桃子啦!” 老两口一抬头,就见仅剩的那个仙桃旁,不知何时又结了两个小桃子,特别小,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桃树原本结了三个桃子,一个在地动时摘了切成薄片喂了当时被房梁砸到脑袋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二癞春芽和吕寡妇,一个是赵大山中毒,赵小宝自己吃了一半,给她大哥喂了一半。桃仁她还留着呢,偷偷在桃树旁挖了个坑埋进去,不知听谁忽悠的,说这样就能长出新的桃树。 新的桃树当然没长出来,但桃树上又结了两个小青桃。 第三个桃子就是树枝上那个圆润胖乎的粉嫩大桃,长得真就跟仙桃一样,又大又圆,桃尖尖连带整个桃身都泛着粉嫩嫩的颜色,散发的香味浓郁到在刚开的四亩那头都能闻到。 第一个桃子,当时还未成熟就摘了,那味儿赵老汉到现在还记得,和眼前这个成熟的大仙桃相比,就是公主和丫鬟的区别。 他原本还暗自懊悔过,成熟了再摘多好,肯定效果都不一样。这桃子如此不凡,这辈子怕是只结这三个了,早知道就省着吃,留在关键时候救人才好。 后来看见闺女那胖乎圆润的脸蛋,他才默默释然,啥关键不关键的,小宝的东西她想吃就是关键时候。救啥人啊,有那个命数,阎王把钩子拴着你脖子都拽不走,命薄的就算啃了一个桃子还是得死,不能啥都指望桃子,这心态有问题,不好。 结果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了,树上又结了两个桃子,他那个颤抖的心啊,激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说服归说服,如果摘了还能结,源源不断有新桃子吃,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不愧是他闺女,小神仙长本事了,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好好好! “小宝,这两个桃子不会又要长三年吧?”含情脉脉望着那两个小青桃,“就算三年也没事儿,咱等得起,只要愿意结就成!” “不知道呀,慢慢长嘛。”赵小宝仰得脖子疼,干脆不看了,拉着爹娘就想去四亩新开垦出来的地,“爹,娘,等新桃子成熟了小宝摘给你们吃,多吃桃子,不生病,长命百岁!” “好好好,爹要长命百岁,一直陪我们小宝长大。”赵老汉笑得非常不值钱,顺着闺女弱小的力道跟着她往田坎走,又忍不住说起老黄历,“小宝是爹的幺儿,爹也当过幺儿,不过爹比小宝运气差些,你爷奶走的早,我没咋享过爹娘的疼护,你几个伯伯伯娘都不咋做人,不是好东西,连儿女孙子都教不好,爹在他们手头吃了大亏。虽然你几个哥哥嫂子侄儿不像他们,眼下瞧着也不错,性子憨厚老实,但哥嫂再好都比不过爹娘,人都有小心思,这是正常的,爹娘心里都有谱,也不怪,只能尽量把水端平……我吃过的亏,不想让小宝吃,所以爹要多吃桃子,要多陪小宝,等小宝长大了,有更大的本事了,没有爹娘在也能过好日子了,爹才能放心闭眼呢。” 田坎上,一家三口慢慢走着,风扬起了碧绿的秧苗,吹散了细碎的话语。 这片天地只有他们,赵老汉也说出了在外头绝对不会透露的内心话。 这些话若是叫几个儿子儿媳听见,一个个都要抹眼泪了,觉得爹不信任他们会对小妹好,把他们想坏了。其实就是不咋信任,赵老汉这人有点小心眼,主要是他自己就吃过这个苦。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王氏也没插嘴,知晓他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苦。 赵小宝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牵着爹的大手,笑得傻乎乎:“爹,小宝一定多给你吃桃子,多长本事。” “好好好,爹相信小宝。”赵老汉欣慰极了。 “那爹要放心闭眼睡觉呀,打鼾的声音小一点,都吵到小宝了。” 闺女的话语天真烂漫,逗得赵老汉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掌来回揉着她的小脑袋:“爹的小寿星要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不愁事儿,睁眼就有衣裳穿,有饭吃,有银子花。劳累的事儿就交给别人去干,咱这辈子啊,享福就好!” 这是日渐苍老的爹,对刚落地几年的幺女最深切的祝愿。 她生来不凡,本就该享福。 王氏晃了晃被闺女抓着的手,笑着道:“你爹把我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娘没得说咯。” “娘有的说,娘说最喜欢小宝!”赵小宝仰头期待地望着她。 “哈哈,娘最喜欢我的小宝。”王氏大笑,摸了摸她的小脸,“要永远健健康康呀。” “嗯!”赵小宝用力点头,她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永远听爹娘的话。 说话间,已经走到刚垦出来的四亩地。 一家三口坐在田坎,左边是爹,右边是娘,赵小宝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开心地小脚晃荡,她好幸福呀。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2节 小手一挥,手里出现一个装满红地果的小篮子,王氏和赵老汉也不客气,一人抓了一捧,边吃边商量日后的事情。 大旱暂且不去想了,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扛。 王氏道:“等天气暖和些,外头也要准备春播了,无论是不是今年大旱,庄稼还是要继续种,没得为还没发生的事连日子都不过了。” “倒是山火和野兽下山,咱得想个法子。”王氏把嘴里的果皮吐掉,“我是这般想的,等春播后,让小五他们几个去把起火的那片林子的野草给割了,反正家里日日都要进山找柴,不如就让几个小子忙活这事儿。还有咱们屋后的树也砍些,空出片地来,山里一定不能起火,对咱家来说,这事儿比地里缺水还要严重。” 赵老汉点头,把剥了皮的果子塞到闺女嘴里,见她吃下,又拿了一个开始剥:“让村里的娃子也跟着一道,二癞驴蛋大狗子他们,一个调皮的不行,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回头我去和大河他们几家说一声就成了。先把咱屋后头这片给割了,再割沙地那一片,不行再砍些树,反正不能烧起来。”这活儿不轻松,野草这玩意儿今日割,明日就又冒出来一茬,他们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用这种蠢招。 管它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 “至于下山的野兽,也不能干看着,小宝没有梦见野猪伤人,狼也只霸占河边,但这玩意儿吓人啊,村里娃子多,指不定没防备就被叼走一个。”不但狼吃人,野猪也吃人呢,它们都下山了,没准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也会下来,大旱若是严重到山里都找不到一滴水,到时就不是村子和村子之间抢水这么简单,而是人和人抢,野兽和野兽抢,野兽和人抢,“咱家要不要建个扎实的外墙?建高一些,野猪撞不倒,狼翻不进来。” “建倒是可以建,但现在不成,会引人怀疑。”赵老汉想了想说,“先等等,看那场大雨是不是今年下,如果是今年,就在夏日之初建,村里若是问起,我们就说看天气不对,担心野猪下山,我们家在山脚下,家里娃子多,不放心。” 王氏点头:“成。” 赵小宝捧着装满野果子的小篮子,时不时被爹娘投喂,乖乖听他们说话。 “大旱的事不好和村里说,亲家那边也不好开口,现在多挖个水井又太扎眼了,小宝说最后老井都不出水了,新挖也没啥用。”赵老汉叹气,“回头和大河他们说一声,别的不论,粮食一定要多囤,最好把家里剩下的新粮全换成陈粮。还有几个亲家,让老大他们各自带媳妇回趟娘家吧,说说粮食的事儿,有就换,粮食也藏紧点,莫要借给旁人,若真大旱了,地里还不晓得是个啥光景,就怕颗粒无收。” 去年天时好,收成不错,今年就饿不着肚子。若是今年收成不好,那明年就过不下去了。 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只有卖新粮能赚些银子,日常花用就是这么省出来的。三个亲家都是勤快老实人,去年征兵后给他们递了信儿,今年新下的粮食不要卖,都留着,他估摸着都听了话,但也怕家里妇人忍不住去换了钱。 妇人家掌管一家吃喝花用,娶媳妇嫁闺女,样样都要钱,眼睁睁看着钱匣子只出不进,心里肯定着急。可这几年眼见日子会更难过,粮食一定会缺,今年卖了,明年地里庄稼收不上来,镇上的粮铺恐还会大涨。 商人逐利,天灾人祸伤百姓,但肥他们啊! 赵老汉怕到时有钱都买不到粮,到那时候,半袋粮食都能买个青头姑娘当媳妇了,穷人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王氏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干脆利索道:“明儿就让老大他们带着媳妇回去,再叮嘱一下儿媳,让她们自己和老娘说清楚好歹。”女婿的话不一定好使,但亲闺女说的话一定有用,虽然不能摊开明说,但妇人家有妇人话的说道,相信几个亲家母会上心。 若这件事不提前通气,明年没得粮食吃,亲家肯定会上门来借粮。真到那一日,他们家肯定会借,不过自家就能把事情办好,那最好还是不要有那一日,互相帮衬是应该,但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明面上他家日子也不好过,不能拿出太多东西。 至于儿媳妇们会不会胳膊肘往娘家拐,王氏从来没担心过,拐才正常呢,对自个亲爹娘都不关心的闺女还能是啥好人? 她宁可多费点心,和亲家维护好关系,为的也是儿媳妇和孙子。要想儿媳妇从心底里尊敬你,你这个婆母也要当好啊。 利益能使大家绑在一条船上,但真心才能让彼此互相交托,她坚信这一点。 她愿意为了儿媳和孙子拉亲家家一把。 商量好这件事,然后又说到买牛。 等天气暖和,不止外头要春播,面前这四亩地也要准备育苗平地了。 既然晓得大旱要缺粮,自然要多多开荒种地了。 “咱家有这个条件在,那就尽量多开几亩荒地,只要粮食多,粮仓堆得满,管它什么大旱还是打仗,咱都不怕。”王氏道:“小五他们去后山割草,家里就少了几个劳动力,你前头说要买牛,我琢磨了一下,可行,买一头帮着开荒耕地,你们爷几个也能轻省些。” “就是这牛买来应该咋整?放外头还是神仙地?” 朝廷对耕牛管控严格,买牛要去官府报备,可能还有负责这方面的管事会来村里检查牛,除了老死病死的牛能杀,其他情况一律不得杀牛。就算牛老到不能干活儿了,你想趁着它还活着杀了吃肉,那也是犯法的,若是被人告到官府,打板子蹲大牢少不了。 严重的可能还要被判死刑,甚至流放充军,可怕的很。 当然,农户人家一般也不会杀耕牛,一是不敢,二是舍不得。娶个媳妇才几两银子,买一头牛就要十几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牛比人还要值钱。 杀牛,那跟要全家人的命没啥区别。 “当然放在神仙地,放外头干啥?咱家这么多壮劳力,就几亩地,哪里用得着牛。”赵老汉虽然很想和乡亲们炫耀,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若是前脚把牛牵回来,后脚就有人嘀咕他颠了。 就他们村这点地,真的,牛来都屈尊了。 屁大点地,多懒的人啊,还指望牛干活儿! 王氏也觉得放在神仙地好,但问题就是:“若是有人下来检查牛咋办?咱还能突然把牛放出来啊,放出来村里人问起咋办?咱咋说?” 赵老汉也被难住了,犹犹豫豫道:“咱村这么偏,报备一下就得了,不会真有人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下来检查吧?”连征兵的兵爷都嫌太远,一来一回不划算呢。 王氏看着他,赵老汉也看着她,这谁都不敢保证啊! “娘,还要买驴。”赵小宝拽了拽娘的衣裳,撒娇,“爹答应小宝了,要买牛买驴。” 驴啊,置办家当不是小事,尤其是牛和驴这等花销大的物什,动辄就是十来两银子。王氏掐着手指算了算,也行,驴性情温顺,能爬山,能驮重物,像是秋收这等赶天时的时节,谷子打出来能让它驮去晒谷场,何况面前就是四亩刚开出来的地,日后还会开更多,虽然眼下能一次进两个人了,但神仙地的晒谷场在悬崖,无论是从地里担谷子过去,还是晒完担谷回来,都不是一个轻省活儿,有头驴帮忙能轻松好些。 驴可以放在外头,架上板子就是驴车,虽然他们村这条路驴车过不去,但没准日后能用上呢? 毕竟他们父女前头从石林镇回来说过,石林镇的大户人家都要举族搬迁了。 假使,假使府城兵打仗打输了。 王氏抚着疯狂跳动的心口想,庆州府要是完蛋了,百姓的日子肯定没法过,到时所有人都往外头跑,他们家肯定也要跑啊。 留下来的只会更惨。 “买!”她摸了摸闺女的脑袋瓜,看向老头子,下定了决定,“不管了,先买了再说,若今年就是大旱,谁还有心思下乡来检查牛,怕是都忙着守水井去了。” 小宝可说了,镇上和县里打水都要排队,有专门的人守水井呢。 赵老汉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谁能日日下乡盯着你不成?这又不是县衙统一买来划分给哪个村的官牛,这是他们自己掏银子买的,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不是自个的东西,总归没那般上心。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买牛,买驴,不在潼江镇买,去最远的石林镇买,这般不容易遇到熟人,方便把牛放到神仙地。 “我们家要有牛有驴啦!”赵小宝笑得脆生生,挥舞着小手,“好耶!” “哈哈。”又一桩心事放下,对未来也有了安排,赵老汉心情也跟着舒坦,一把年纪没个正形学闺女挥手,“嚯嚯嚯,老汉我终于要有牛了!” 王氏撕开果皮,轻轻咬了一口抿甜的红地果,失笑摇头。 罢了,未来如何管不着,过好当下就成。 “走啦。”她拍拍裤腿起身,“再不出去长寿面该坨了。” 第92章 朱氏煮好长寿面,在灶房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进屋去叫也没见着人,娘没影儿也就罢,许是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可咋连爹都不见了?? “小五,你阿爷是不是出门了?”顺手把小妹踢成一团的被子叠好,摆正枕头,还整理了一下床铺,朱氏单膝跪在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问蹲在屋檐下吃朝食的儿子,“你奶你姑都不在屋里,你去村里找找,让你阿爷回来吃朝食了。” “阿爷没出门。”蹲在狗屋前和小黑子一起喝粥的赵喜头也不抬道:“我一直在院子里呢,没看见阿爷出门。” “那人呢?” “在屋里呀。” 屋里没人啊! 朱氏从床上下来,刚准备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动。扭头一看,好么,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还以为爹去村里了,正想让小五去找呢。”朱氏一时没察觉到不对,看向正在给小妹穿衣裳的王氏,笑着说,“娘,长寿面煮好了,快带着小妹去吃吧。小五他们嚷着饿,已经在吃朝食了。” “饿了就吃,不用等。” 刚开春,早晨还是有些冷,在神仙地没啥感觉,出来就凉飕飕的。王氏给闺女穿了两件内衫,外头又套了一件新薄袄,这个冬日他们家挺好过,去年买的棉花排上了用场,几房都做了新棉被,新冬衣,棉花塞得足足的,夜里睡觉半点不觉得冷,暖和得很。 前两日把厚实冬衣棉被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袄,太厚实穿着干活儿会出汗,被风一吹反倒容易生病。 赵小宝一个小娃子也不喜欢穿太厚,影响她躲猫猫,和小伙伴耍都跑不动,撒娇又生气嚷着也把冬衣彻底脱下了。 穿好衣裳,赵小宝滋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见哥哥们端着碗,一个站在院子里吃,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还绕到了屋后山坡上,侄儿们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吃朝食一个都不落桌的。 “大哥二哥三哥,小宝起床啦!”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着腰大声道。 “哎哟,咱家小寿星起床啦。”赵三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筷子往碗里一扎,单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摸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铜板递给她,“来来来,三哥先来,小宝今年五岁,五个铜板哈,愿我们小宝一生顺遂,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赵小宝激动地小脸通红,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三哥。” 在山坡的赵二田也下来了,他嘴笨,和大哥也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小妹,也是说着祝福的好话。 “乖乖的,好好长大。”他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赵大山也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小寿星,平平安安的。” “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又是十个铜板,双手都要捧不下啦,赵小宝肉眼可见的高兴,声调飞扬。 朱氏她们瞧见,也回屋拿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帕子头绳之类的小物什,逗得赵小宝哥哥嫂子叫个不停,满院子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小宝,可劲儿长啊,明年就是六个铜板了。”赵老汉端着碗吸溜着稀粥逗闺女,“一年加一文,活个一百岁,光是礼金都收不完。” “哈哈,到时大哥给不了了,就让你大侄儿补上,总归不能让我们小宝过生辰收不到零花钱。”赵大山接茬道。 赵小宝小心翼翼把哥哥们给的铜板放到钱袋子里,她的私房钱就是这么存的,平日里娘给几文,过生辰时哥哥给几文,攒了整整五年呢! 她可有钱了! 心满意足,她挨个蹭蹭哥哥嫂子们,亲热完,乖乖去堂屋吃长寿面。 面汤是昨日下午熬的骨头汤,面条擀得又细又长,两个金黄的鸡蛋卧在面上,略漂浮着油星的骨头汤撒上些许葱花碎,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拿起筷子,挑了一撮面,桌下晃动的双脚暴露了她此时有多快乐。 今日天气不错,居然出了太阳。 吃完朝食,后背都出了汗,赵小宝先去找大嫂,朱氏给她垫了块汗巾,然后才放她去村里耍。 万物开春,田里后山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猫冬几个月,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时,村里好几个妇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再过些日子,村里又会有新的一群小娃子呱呱落地。 年年后山都有新垒的山包,年年村里都有婴儿啼哭,人不再是那些人,村子却还是那个村子。 天气好,村里也热闹,汉子们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妇人端着装满衣裳的木盆结伴去河边洗衣裳,男娃们更是成串的满村跑,闹出的动静比谁都大。 几个老头坐在村头大树下商量去周家村捉猪崽,就这事儿,他们一直拿不定主意。他们想养猪,养上一年,到年尾卖给周屠夫的婆娘也能赚个几两银子,周屠夫和他儿子虽然被征走了,但他婆娘和儿媳都是有本事的妇人,顶了上来,继续收猪开铺子买猪肉。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又被流民嚯嚯了一层皮,如今两个裤兜一样重,娶媳妇都掏不出钱了,一个个心里都急得很。 想养猪,又担心养了又是一场空,白白便宜了别人。 看见赵小宝慢悠悠走过来,小身子还没榕树大,扑过来就抱着树皮一顿蹭,赵山坳忍不住逗她:“小宝,咋还亲热上大树了?我要没记错今日是你生辰吧?你娘有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吃?” “吃了呢。”赵小宝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春天的大树叶子绿油油的,梦里的大树光秃秃的,都没有衣裳穿了,好可怜的。 一阵风吹过,一张树叶落在了她的头顶。 赵小宝摸下头上的叶子,咧嘴嘿嘿乐,扭头看向几个村老:“山坳叔,你要养猪呀?” 赵山坳笑得豁出一口烂牙:“是嘞,想养两头猪,过年也有个盼头。小宝,你爹在家没?你爹有见识,我们想问问他今年能不能养猪。” “小宝,你家养猪不?”李来银也问她。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3节 他也是被流民和征兵搞出心理阴影了,前者没听赵大根的话,结果损失惨重,后者不但听了还配合了,全村就一个没少。养猪不是小事,他生怕自作主张回头又要吃亏,还是想看看赵家养不养。 赵小宝捏着树叶,要去找槐花耍了:“爹待会儿要去大河叔家。”说完蹦蹦跳跳就走了。 小娃子说话就是费劲儿,有头没尾的,赵山坳无奈了。 好在没过一会儿,赵老汉过来了,瞧着正是要去李大河家,他忙杵着拐杖起身,抬手招呼:“大根,这儿,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啊。”赵老汉脚步一顿。 “哎哟你过来嘛,过来坐会儿!”赵山坳一个劲儿招手,赵老汉看着他那张橘皮老脸,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几个老头挪了个位置出来,赵老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咋了?有啥事儿赶紧的,我还要去大河家呢。” “你去大河家干啥?”赵山坳从身上摸了把煮好的板栗递给他,“就是想问问你养猪的事儿。” “你也晓得,现在轻易不敢出门啊,冬日那会儿不敢去镇上码头扛大包,生怕被抓走,镇上的零工活计也不好找,轮不到咱。去年冬天还不咋冷,怕是连柴火都卖不上价钱,咱村汉子都是些没出息的,没啥大本事,只会养猪种地,一年到头就指望在这两头上赚点钱。”赵山坳这几日愁的上火,“去年的粮食也没卖,外头征兵不敢出去,猪也没养,胆子大敢养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今年瞅着还成,刚开春就暖和了,河边野草快要比人高,没养猪就没割草,我寻思今年得努把力啊,养两头猪赚点钱,明年日子才能过起来。” 家里的小孙子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他是真的犯愁。 王铁根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几个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今年能不能养猪啊?” 去年养了猪的都亏大发了,捉猪崽花了几钱银子,劳心费力日日割猪草,煮猪草,累死累活养了几个月,最后人财两空,他们是真怕了。 “真问我啊?”赵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用嘴咬开板栗口子。 “还能有假不成?!”赵山坳是个急脾气,拍着大腿,“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养!不能养我家就再歇一年,能养我今儿就去周家村问问有没有猪崽。” 另外几个老头也是这个说法,让他别藏着掖着,一句话了事! “别养。”赵老汉嚼着板栗,糯糯的,还挺甜,“鸡也少抱两窝,若是有时间,就去镇上把粮食换了,多换点存粮藏地窖里。” 几个老头心一拧,想问个原由,赵老汉却是那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说了。 “是不是又听见啥信儿了?”赵山坳心头惴惴。 赵老汉起身拍拍屁股,闻言横眉竖眼:“啥信儿不信儿的,我都没出门呢!反正我家今年不养,你们养不养我可管不着,只是到时别来我跟前哭啊,我烦。” 说完就走,留下几个老头骂骂咧咧挠头抠脚丫犹豫不决。 过了一个冬,仓房里的粮食也算不上新粮了,镇上粮铺挑得很,他们眼中的新粮是秋收后那批,就算现在拿去石林镇换,可能也没有一斗换三斗的价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赶不上趟啊,当初时间紧迫,三地他们第二趟回来就遇到了征兵,那阵仗要吓死个人。就算入了冬,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们也不敢出门,怕被抓呢,都惜命得很。 这就耽误了,新粮没卖上,更没换上,眼下无论是卖粮还是换粮价格都要被压。 大根明知道现在换粮不咋划算,可还是让他们去换。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连连叹气。 “走吧。”李来银率先起身,“去通知村里人,今年都别养猪了,要换粮的都赶紧去换,不愿意的就算了,只是日后有事莫要舔着脸上门来借粮。” “真不养猪啊?”周富贵还有点不甘心。 “你养呗,反正我不养。”李来银冷哼。 “……算了,我家也不养了。”他担心自己养了,回头就是他周家族人死一大片,李来银这死老头子吃了亏,居然不贪心还变机灵了! 村里一片咋咋呼呼时,赵老汉父女俩正坐在李大河家的院子里啃板栗吃。 赵老汉上门说让他们几家的娃子去后山割野草,砍树,李大河也没问为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道:“你们屋后好在是有个山坡,若是没个山坡在,就说那些青杠树,长得又高又密,大风大雨天要是树被吹倒了怕是能砸到房子。” 为啥村里人都不乐意住在山脚下,夏日是凉快,太阳晒不到,但风雨天危险啊,尤其是大风吹起来,人都不敢待在屋里,很容易出大事,往年就有树倒了砸到房子砸死人的经历。 “上次吃酒我就想说了,你们屋后那片林子该砍一砍,太危险了。”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把屋后那片林子清了清。就说上回吃的野猪肉吧,其实也是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捉的,我心里也是担心,老弟你晓得的,我家娃子多,处处都要防备着些,住在山脚下危险啊。”赵老汉提前透个信儿,“我还想围个院墙,能防野猪的那种,又扎实又高,趁着现在不忙,我就想着让娃子们帮个忙,大的青杠树就算了,回头我和大山他们砍,让他们先把我家后山那片的小树野草给砍了,能烧的当柴火,不能烧的回头留着也有用。” “说啥帮忙不帮忙的话,给他们找点事儿做才好,免得一天到晚就晓得上山下河,你是不晓得,他们胆子大的要翻天,这么冷的天居然敢下河凫水!”李大河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捡起脚边的草鞋就朝大狗子丢去,“这个天气下河亏你们干的出来,水里多冷不知道?!一个个不惜命的东西,再让我晓得你们造命,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大狗子躲闪不及被丢个正着,抱着他阿爷的臭鞋,又委屈又忍不住犟嘴:“一点都不冷,阿爷,今年下水都感觉不到冷。” 他是真委屈啊,他又不是傻子,水里冷他下去干啥,就是知道不冷才下水:“不信你去问驴蛋,驴蛋也下水了,他也说水里不冷,比去年暖和多了。” 李大河听完捡起另一只草鞋继续丢:“驴蛋都被你大柱叔打的在床上躺了两日,原先多听话个娃子,现在被你们兄弟几个带的稀坏!”他气得要死,自家孩子不听话就算了,还把别人家孩子带坏,这回好险是没出啥事儿,回来两碗姜汤灌下肚,万幸没起风寒。 他都不敢想,要是驴蛋出了事儿,他该咋跟大柱两口子交代! 这糟心娃子,下河凫水都是他出的主意! 一旁的赵老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大狗子,这会儿凫水真不冷啊?” “不冷。”大狗子抱着两只草鞋,瘪嘴,“就刚下去的时候有点冷,游两圈身子就暖和了,水里暖洋洋的,和刚入夏一样。” 他们村外有条河,男娃子从小就被阿爹阿爷带着凫水,少有旱鸭子,爹娘也不咋拘着,尤其是夏日,天气热的遭不住,泡在河里舒坦的很,都愿意下水。 那日大狗子和驴蛋他们在河边下竹篓子,小五他们要捉鱼的事儿他们也知道,虽然不知道他们捉来干啥,但都是好兄弟,当然要帮忙了。一开始不想碰着水,怕凉手,结果驴蛋去扯水草,说一点不凉,手伸进去还感觉暖呼呼的。 他有些不信邪,最初是手臂伸到水里,最后干脆脱了衣裳下了河。 然后就被他阿爷抓个正着,回家被爹娘用棍子轮番伺候。 大狗子偷偷看了眼龇牙咧嘴咬板栗壳的小宝小姑,心说自己可义气了,被揍得哇哇大叫都没说下水是为了给小五抓鱼,嘿嘿。 赵老汉嘴皮子有点哆嗦,板栗都吃不下去了,食不知味啊! 他抬起一巴掌拍在老兄弟身上,都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安排:“听我的,叫上全子他们,抓紧在春播之前把粮食全换了!大萝卜家没汉子,秀红一个妇人家担不了太多粮食,你们几家商量一下咋整,帮忙安排一下。” 说完抱着大胖闺女,抬手招呼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狗子,去隔壁喊上驴蛋他们,你大柱叔若问起,就说大根阿爷让驴蛋几兄弟帮忙干活儿。” 今年大旱八九不离十了,还等啥下雨啊,赶紧的砍树吧! 第93章 赵老汉心头火急火燎,一刻都坐不下,兜里揣着冯氏抓给闺女的板栗,等大狗子带着驴蛋他们过来,他带着一群娃子就往家里走。 山下小院,烟囱寥寥。 王氏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外头一阵热闹,探出头一瞧,一串的娃子,驴蛋走路还摸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她忍不住问道:“驴蛋,你屁股咋了?” “我,我……”驴蛋赶忙放下手,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敢说。 “驴蛋下河凫水被他爹打了,屁股蛋被打成了两瓣,走路都疼呢。”大狗子拉了张板凳坐下,都不要人招呼,对赵家熟得很,说完又乐,“嘿嘿,其实我也被打了。”他面皮厚,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么冷的天咋下河凫水?”王氏惊了,想说打得好,又不好当着娃子的面说,只唬着脸叮嘱,“日后可不许这样了,这个天少穿一件衣裳都会受寒,你们居然这么大胆。” 大狗子点头,一点都不犟嘴,和在他阿爷面前完全就是两个样:“王阿奶,你家咋这么早就烧火了?香得很。”他耸动着鼻尖,嘴上说着香,脸上却没啥馋养,不是那等不招人喜欢的守嘴娃。 王氏夹了半碗刚炸的酥肉,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躺椅上,指了指一旁的水桶:“今儿是你小宝姑生辰,阿奶杀鸡炖汤给她喝,是好日子呢。刚出锅的,洗了手再吃哈。” 大狗子看着碗里的炸酥肉有点不好意思,没去洗手,更没吃,伸手拿过屋檐下的砍刀,对王氏道:“王阿奶,酥肉留给小姑吃,我们要去干活儿了。”说完扭头对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一溜烟就跑上了山坡。 三狗子想吃酥肉,但见大哥二哥都跑了,他也只能装看不见,拉着同样屁股疼的粪蛋也上了坡。 赵老汉从仓房拿着刀出来,院子里空无一人,连赵小宝都没了影儿,倒是山坡上热闹得很,咋咋呼呼嚷嚷的村里都能听见。 “咋都跑了?刀还没拿呢!”他站在院子里朝着上头喊了两声。 “阿爷,我回来拿!”赵喜扯着嗓子吼,跟个小牛犊似的又是跳坡又是蹦坎,灵活地像个猴儿。 “先把咱屋后那片给清一清,杂草和小的树全砍了,能挖的木桩子也挖了,弄回来当柴火烧。”赵老汉把刀递给他,吩咐,“大的树你们不要动,等我和你爹砍,你们砍小树就行了。听见没有?你小子急啥,跑什么……记得不要砍大树,那是要套绳子拉的,不然倒的位置不对会砸到咱家房子!” 看着已经跑没影儿的小孙子,他气得直拍腿,咋话都不听完就跑! “老三小时候也不这样啊,喜儿这性子到底随了谁?”随了他娘不成? 孙氏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放下火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娘,你看着些灶膛里的火,我去菜地扯把葱。” 娃子们都跑了,王氏只能把酥肉端回去,怕被小黑子吃,闻言点头:“多扯点,回来再切半刀肉,中午留娃子们在家吃饭。你爹使唤人倒是张嘴就来,干活儿不要力气不成,也就是你冯婶儿不讲究这些,换成周婆子试试,敢让她家大孙子白干活儿,能躺在咱家院子里睡上两日不起身。” 孙氏想到春芽阿奶那个性子,摇摇头:“还好当初办了一场村席,让她吃了个够本,不然就帮忙交粮这事能被她念叨一辈子。”明明出了大力气,村里人也感念,可她日日念,夜夜念,三句不离这事儿,谁听多了不烦啊,天大的恩情都被她念没了。 “她家的便宜那是一丁点都占不得。”王氏多舀了两碗米,“你顺手再扯把蒜苗,我先把饭煮了。” “成。”孙氏点头。 等儿媳一走,赵老汉就靠在门上把自己的猜想说了:“这人要发火之前,面色都会先变,老天爷也是一样,这个天气穿一件衣裳都冷,娃子下河凫水却觉得暖和,你说怪不怪?” “怪。”淘洗好米,王氏把盆里的大米倒入锅中,舀了瓢水兑了兑盆上沾着的米粒,“但再怪也不差这一日,说好不干活儿的,又让娃子们去割草砍树,你咋说风就是雨,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年轻那会子稳重。” 赵老汉有点心虚,他这不是着急么:“这不是你说的山火吓人,我一听就坐不住,咱家房子可是新建的,可经不住再来一遭。” “夏日的火能烧到初春来?”王氏白了他一眼。 见儿媳回来了,赵老汉支支吾吾到底是没敢和老婆子犟嘴,干脆背着手去了后山坡。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狗子他们就割了好大一片空地出来,长得比人大腿还要高的野草堆了几摞,别看男娃子淘气,日日招猫逗狗惹人嫌,真认真干起活儿来可是一把好手,得劲儿得很。 赵小宝也在拔草,蹲在地上慢慢挪动。 看闺女拔草,赵老汉就忍不住多瞅两眼,上次人参就是这么来的,虽然山脚下挖到人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万一呢? 他家小宝可是小神仙啊! “都小心些,慢点干,别受伤啊。”赵老汉徒手掰断长的乱七八糟的树枝,“这片搞完,还要去割沙地那一片,还不算完事儿,日后长起来还要继续割,咱村能不能保下来可就全看你们了。” 他语重心长,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一群男娃子激动的鼻子都要喷出热气,浑身顿时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大狗子这会儿坐在地上砍树,柴刀本就挥得虎虎生风,一听这话那还得了,当即袖子都撸了起来,激情昂扬道:“赵阿爷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屋后的树都砍了,不让大风天吹断砸到房子。” 他之前可是听见阿爷说的话了,原本还好羡慕小五他们住在山脚下,进山砍柴多方便,都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出门就能装半背篓松针,不像他们,下了山还要拖着木柴走上许久,累死个人了。 完全没想过山脚下这么危险,不但要防备野猪,还要怕大风天气。 他也没纠正赵阿爷的“保住咱村”,老年人脑子多少都有点不清楚,容易颠,赵阿爷可能和他阿爷一样颠了,分不清河水是冷是暖,是全村还是他家。 刀不够使,驴蛋他们就拔草,把高的野草拔了,矮小密丛留给小五他们割,听到大狗子这么说,驴蛋连连点头,他嘴笨不会说话,只会附和:“我也是。” 至于为啥还要割沙地那一片,他们也没问,割就割呗,爹娘都让他们来了,他们也愿意和小五他们待在一起,干累了就玩会儿,也不觉得多累。 干了一早上,屋后那片的野草被割了个干净,站在院子里往后山看,视野都亮堂了不少。 到了吃午食的时辰,大狗子和驴蛋他们想偷摸跑,被喜儿眼疾手快抓住,最后是赵小宝叉着腰发话不准他们回家,大狗子他们跑不掉,红着脸留下吃了顿丰盛的午饭。 神仙地的两只老母鸡,今儿杀了一只炖汤,用小火煨了半日,黄橙橙的鸡油飘了一层,香的人遭不住。一大盘蒜苗炒腊肉,一盆辣子水煮鱼,一盘五花肉,一盘煎排骨,一盆大骨炖萝卜汤……摆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不得了。 大狗子他们有些拘谨,吃杀猪酒那日有大人在,没啥上门做客的觉悟,就觉得是跟着爹娘爷奶上门吃饭,一点压力都没有。今日不同,自家长辈不在,自己成了客人,那真是看着满桌子好菜都不敢伸筷子,生怕给人留下坏印象。 “吃吧吃吧,都不是外人呢。”赵小宝像个小大人招呼道:“大狗子,驴蛋,带着弟弟们吃饭,不要客气哦。” “小姑,我不客气。”大狗子下意识想挠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嘿笑一声,见大家伙都伸筷了,王阿奶还给他夹菜,他也就不客气了,给坐在旁边的二狗子三狗子夹了片腊肉,自个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驴蛋比他胆子小些,只敢埋头刨饭,不敢伸筷子夹菜。 赵小宝可关心他们兄弟几个,自己够不着,一直让小五给他们夹,一顿饭吃的又操心又快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4节 饭后歇了会儿,娃子们待不住,趁着大人不注意又进了山。 下午把山坡那一片的野草割完了,摞了几大堆,中途还掏了两个蛇洞,逮了两条毒蛇。山里有蛇很正常,但是毒蛇这玩意儿看见了就不能放过,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严重要丢命,赵老汉原本还想留个蛇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狗子连肉带胆捣成了泥浆。 这娃子也是个狠人啊。 他看得瞠目结舌,难怪和阿登玩得最好,敢情是性子合得来。 夕阳坠在天边时,李大河亲自过来拎娃了,连带着吴家的几个蛋,说笑道:“小娃子家家干点活儿还兴留饭啊?老哥要这么大方,我可日日把娃往你家丢了,家里还省下口粮了。” “成啊,那日后大狗子就是我孙子了,改叫你‘李阿爷’。”赵老汉嘚瑟大笑,他可不嫌孙子多,就看你李大河舍不舍得了。 李大河气得往他肩上锤了一拳,说笑一阵后,说起了村里的事儿。 下午村里组织开了场大会,说了今年不宜养猪的事,还有换粮。 李大河说:“晓得你不来,村里也就没通知你,都商量好了,明日满仓和全子他们领着人去石林镇,石林镇是大粮铺,看能不能捡个趴活,还能一斗换三斗,再不济二斗半也成。潼江镇和清河镇不敢指望,一个太富,一个太穷,富的瞧不上,穷的换不了,只能去大粮铺碰碰运气。” 赵老汉点头:“我家就不去了,冬日里已经换完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其实也算不上借口,换是真换了,只是换的不是自家的粮食,而是他们几家的。 这趟没必要再去,满仓他们跟着老三走了两趟,都认识路。 “我猜也是,大山他们都是有本事的,冬日在家咋可能待得住。”李大河也没想过事事让他家带头领着,换他也烦,“我瞧这次村里那些人都学聪明了,口径一致说不养猪,等明年再说。” 反正话已经说了,愿不愿意听还是看你自己,李大河就是坚定的不养,只要他老哥没开口说可以养,他就不会再开猪圈。 穷就穷点吧,一件旧衣裳穿十年,都比穿新寿衣来得强。 他可信老哥了。 第94章 翌日,天麻麻亮。 一声嘹亮的喊号声起,汉子们把麻绳缠在扁担上,汗巾搭在肩头,腰部微微一使劲儿,便担着两筐粮食启程了。 这趟要去两日,去过石林镇的还罢,准备好干粮和水,心态稳得很,半点不带担心的。周大郎这种头一次出远门的汉子,他自个还没咋样,他娘周婆子却是担心的不成了,追着送出了村,连连叮嘱带队的赵全他们多多照顾他儿子,给周大郎臊得面皮发红。 “娘,回去吧,照顾啥啊,我又不是小娃子。”这么多人瞧着,周大郎感觉面子有点挂不住,挥手连连赶人。 “你机灵点啊,别落队了,你不认识路。”周婆子见儿子脸色不好,晓得他又犯了要面子的老毛病,不敢再跟了,摆着手一个劲儿叮嘱,“放心吧啊,大头他们我会看好的,不会让他们下河凫水。” 周大郎胡乱点点头,双手攥着麻绳,加快了步子。 “满仓啊,看着点我家大郎啊,可别丢了……” “娘!你快回去吧!” “就回就回。”说是这么说,她却没走,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彻底看不到人了,周婆子才一步三回头原路折返。 路上瞧见赵大根一大早就来河里放鱼篓子,本想装作没看见,想了想还是驻足喊道:“大根呐,你家还要娃子干活儿不?我让我家大头和三头也来帮忙啊,不用留饭,你随便使唤就成,就和大狗子他们一样!” 以前她挺瞧不上老赵家,主要原因是赵小五那几个混小子性子悍,是个不让人的,偏生她大孙子也是个霸王,村子就那么大点,同一批出生的娃子要么感情好的和亲兄弟一样,要么就是跟个仇人似的,见面互相看不顺眼,一来二去,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打起来,小娃子关系处不好,大人关系咋可能好? 因为孙子打架,她和王氏没少吵嘴,这些年在村里见到对方也是当没看见,从来没个笑脸的时候……本来日子就这么过了,她也没觉得有啥,可谁能想到呢?世道一乱,原本在她眼里没啥卵用的赵大山兄弟几个突然支棱起来了,和她家那死老头子一样没啥大本事的庄稼老汉赵大根,喝,突然成了村里的这个。 她动了动大拇指,没竖起来,心里抗拒。 人,尤其是没啥本事的人,都喜欢盯着有本事的人瞧,如果能顺势扒拉上那就更好了。 她是拉不下脸面去给王氏赔笑脸,家里那个死老头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不会说啥恭维话。但小娃子嘛,小时候吵嘴打架,长大了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事情不少,她就想让家里的两个孙子大头和三头能像二癞大狗子他们一样和赵家孙子辈打好关系,最好以前的矛盾都不作数了,日后有啥事儿也能拉上他们一起。 就像这次赵家砍树,最好也能喊上大头三头。 只要孙子辈关系处得好,日后再有啥事儿,赵家能不先通知他们吗?她现在就很羡慕李寡妇,虽然现在大家都喊她吕寡妇了,但她还是习惯喊李寡妇,李寡妇就是个聪明人,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扒拉上赵家的,就看这次出门换粮,她虽然是唯一的一个妇人,但赵全他们对她很是照顾,都带在身边帮扶着,没让她坠在队伍尾巴后头,比她儿子待遇还好。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想得很美,想把孙子丢过来:“小五他们这代人就那么些男娃子,该在一起耍,小时候把感情处好,长大了有啥事儿都能搭把手!你看咱村,现在多团结啊,等小五他们长大,再遇到像征兵这样的大事儿,到时直接一挥手,一安排,嘿,戏台子又能搭起来了,兄弟们都听他的!” “省事儿全看多年感情。” “我看小五这孩子出息,以后长大了指定当村长,以后大头他们都听他的。” 她嘴巴子顺溜得很,一个劲儿拍马屁。 赵老汉却不是那匹马,他哪敢接手啊,赶紧把鱼篓子放好,系着绳的木棍插在地上,起身拍拍手道:“哪能让大头三头来帮我家干活儿,小娃子家家的,没得这个说法。” “啥村长不村长的,那都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咱也看不着,指不定当村长的是你家大头呢。” 他快步往村里走,周婆子半点没看出对方在躲她的意思,可能看出了也当没看见,紧紧跟着:“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不也是小娃子,粪蛋比我家三头还小呢,他都干得,咋我家大头就干不得?都是一个村的,你这么客气干啥,顺手帮个忙的事儿,我家大头可勤快了,以前养猪的时候日日都要割一篓猪草回来,干活儿忒麻利……” “我记错了不成,你家猪草不是春芽两姐妹割的?” “胡扯!明明是大头他们兄弟割完,春芽背回来的,你是看岔了。” “我家小宝和春芽一起割的猪草。” “……” 和坐在村头的几个村老打了声招呼,赵老汉脚步不停从小路回了家。 到家时,朝食刚煮好,喝了两碗稀饭,饱了肚放下碗,他拿上麻绳和斧头,和三个儿子上了山坡,今日的任务就是砍树。 砍树不是啥麻烦事儿,家里时不时就建房子,都砍习惯了,就是屋后这片虽然有个小山坡,但挺窄,小树还罢,大树得有人拉才行,不然直挺挺往下倒有砸到屋顶的可能。 砍树时屋里不能留人,得离远点,王氏她们干脆也上了山坡,在林子里帮忙捆野草,和娃子们边干活儿边看热闹。 砍树动静大,乡下没啥耍头,谁家建个茅房都有一群人来凑热闹,砍树也是,原本进山拾柴的村民到这儿不走了,就蹲在旁边,乐意的就伸手帮个忙,不乐意就干瞅着。 赵大山的伤彻底好了,这会儿光着膀子把树砍得还剩一点连着根,站在一旁的赵老汉和赵二田连忙用麻绳绕着树缠了几圈,拉扯着树往另一个方向倒,赵大山砍,他们就拉,王氏连忙把凑近的娃子喊开,就在小五他们往后挪步时,赵大山突然扔下斧头扶住树身,赵老汉和两个儿子猛地一个使劲儿,大树顺着偏离屋顶的方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 树叶婆娑,被压垮的树枝落了一地,树根顺着山坡滑落,赵三地连忙小跑着拉住,好险就要滑到后院去了。 “哇。”赵小宝没见过这种场面,又害怕又好奇,见小五他们都跑去帮忙拉树,她也想去,可刚迈出步子就被王氏拽住衣领。 “娘。”她可怜巴巴回头。 “乖,别去,哥哥们干活儿呢,这会儿顾不上你。”王氏担心她受伤,不准她去。 赵小宝瘪嘴,不情不愿缩回小脚。 “爹,这些树都要砍吗?”她指着山坡这一片,树可不少呢,砍一棵都这么费劲儿,砍这么多得多累呀。 “就砍下面的,上面的不用砍,离咱家远。”赵老汉拿起地上的锯子,一只脚踩着树根,选了个分叉的枝节就开始锯,“上头那几棵是李家的树,咱不能随便砍。”靠近村子的几片树林子不是每一棵树都能乱砍,有些是村里人家上一代种的,留着给这一代的后人用,儿子娶亲,闺女出嫁,或者建房子上梁啥的,就可以砍自家的树,不用花钱买木料,能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小宝出生的那年,他也在山里种了几棵树,长个十几年,等她说亲,就可以把树砍了打衣柜打床。 山下的好树基本都是村里人种的,只有深山里的树才可以随便砍,若是不小心砍了别人家的树,轻则吵嘴干仗,重则还要赔钱呢,麻烦得很。 神仙地建房子的木材是赵大山几兄弟日日冒险在深山边缘转悠寻树砍的,而他们家房子砍的也是自家的树,是从赵老汉爹娘爷奶那辈传出来,当初抢家产时除了田地,树也划了一片。 山坡这片也有自家的,但更多的是无主,砍了也就砍了,和村里说一声就成。当然,也就是他要砍,村里才会同意,像这种靠近村子的树林子,一般都默认是村里的财产,平日里拾柴就在山脚下这些地方来回薅,所以等闲是不让动的。 而村里的东西,外村人更不能动,若是有人翻山翻到他们这片来砍树,不但会被赶走,严重还会追到那人的村里去要说法。 这些都是默认的道理,他们也不会去别个的地盘讨嫌。 赵家仅是砍树就砍了八九日,等换粮队伍来回数趟彻底完事儿,他家也把山坡这片砍完了。锯好的木头堆在院子里,后山更是一天一个样,大狗子他们不但把周围的野草割了,还把沙地那片清理了出来,喜得赵老汉直夸这群小子能干事儿,是个像样的。 赵全他们在家歇了两日,缓过了劲头,一群汉子又跑来沙地帮忙砍树。在这片栽了树的人家,都不用赵老汉开口,自个拎着斧头就开始砍,树也没拉回自家,全拉去赵家院子里堆着了。 又忙活了十来日,沙地这片大变了样,大树一根根倒地,一日到晚都是噼里啪啦的树叶摩挲声。 “大根叔,你家啥时候育苗啊?”眼瞅着活儿干到了尾,休息时,有个年轻汉子抹着汗问道。 “粮种已经挑好了,过三五日再忙这头不迟。”人多干活儿就是快,看着空出来的一大片地儿,赵老汉心情挺畅快,“劳累你们了啊,回来都没咋歇就来帮我干活儿,院子里堆着的木头,要有相中的自个扛回家去。” “那我就不客套了。”有个年轻汉子挠头嘿笑,“我家小妹也到了岁数,明年就要说亲,我选一根回去放着,到时给她打个柜子。” “选,选根好木头,打个好柜子,能用好多年呢。”赵老汉笑着拍了拍他肩。 接下来两日就是锯木头,砍树杈,愿意要的都可以拿回家当柴火烧,不要的赵老汉就自个收了。他家现在不缺柴火,但也舍不得丢,全给放神仙地去,回头劈出来可以留着冬天烧柴取暖。 忙忙碌碌这么些日子,效果也喜人,从高处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树林子像是被人劈了条大口子,续不上了。赵老汉不知这样有没有用,不过只能这样了,剩下的就交给娃子们。 现在天大地大,春播最大。 村里的庄稼老把式瞅了两日天气,信誓旦旦,接下来一定是好日子。 他们别的不成,看天气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信服,好些人家当即拿出挑好的粮种开始育苗。赵老汉也信,因为他也观察了两日,也觉得最近天气不错,着手也开始忙活,他不但要准备外头的地,神仙地那四亩刚开出来的也要种,干脆就一道育。 粮种分开,四亩地用的是神仙地收的谷子,六亩半用的是去年刚收的谷子,赵老汉留了个心眼,眼瞅着今年会旱,他也是害怕啊,若到时家家户户减产,甚至是颗粒无收,他家凭着神仙地的好粮种收获比别人多出许多的粮来,他担心到时会出大麻烦。 反正家里现在也不缺这点口粮,还是不要冒险了。 等赵大山把秧田平出来,撒上发芽的谷种,田野间全是忙碌的村民,一派春播景象春日好时。 当天夜里,一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大雨骤然而至。 第95章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珠打在窗台。 后山大风呼啸,咿咿呜呜的风声萦绕在耳边,像冤魂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小宝是被娘掀被子的动作吵醒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光亮,她睁开惺忪的眼,小身子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软乎乎叫道:“娘。” 王氏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严实,外头风声便小了些。她脱了衣裳,伸手给闺女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娘担心你害怕,过来陪你睡。窗户咋开着缝呢?我记得之前是关上的。” 赵小宝嘿嘿挤到娘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安心地蹭了蹭:“房间闷闷不舒服,小宝自己开的。” “夜里冷呢,可不能开着窗睡觉。”王氏拍着她的后背,像以前一样哄她睡觉,赵小宝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和风声,缩在娘的臂弯里,不多时就睡着了。 后半夜风愈发大,跟吹妖风似的,险些把灶房屋顶给掀翻。 赵老汉听着风声睡不着,举着油灯出来,听见堂屋门被一阵儿抓挠,这才想起小黑子还在外面,这么大的雨,狗屋怕是不顶用,屋檐下也睡不了,他连忙开了门。 小黑子湿漉漉钻了进来,甩水甩了他一身,赵老汉也没生气,去寻了个麻袋卷吧卷啊吧垫在门后,就当是它的临时狗窝。安排好小黑子,他又去检查别的屋,仓房啥的都还好,就是灶房在漏水,他忙去敲老大的门把人叫醒,父子俩摸黑去拿梯子修屋顶。 不修不成,明儿怕是灶房不能用了。 天黑危险,一个不慎就会从屋顶上摔下来,赵大山也没仔细弄,大差不差补补不漏水就成。淋了一身,人也清醒了,下半夜几乎就没合过眼。 黎明时分,雨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赵老汉那颗悬着的心可谓终于死了,即便早有预料,但当梦境变成现实,好像除了认命,也没有别的办法。 天一亮,他就披上蓑衣斗笠,卷起裤腿,踩着草鞋上了山坡。 树林子里,小树被折弯了腰,落叶一地,狼藉一片。大树没啥太大变化,坚挺得很,倒是老树脆木直接连根吹断,把进山的路都堵死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5节 看着这一幕,赵老汉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还好之前把屋后这片的树给砍了,不然就昨晚那个妖风,但凡吹断一棵砸到他家屋顶都得出大事儿。 把拦路的半截断树挪开,进山逛了一圈,一路所见断了不少树,树叶子都吹歪了,全朝着一个方向。沙地那片也是一样的光景,前头摞着堆放好的树杈子吹没了影儿,地上乱七八糟一片,赵老汉一路走一路捡,斗笠都挡不住风吹雨珠直往脸上扬。 … 赵小宝坐在屋檐下望着斜斜坠落的密布雨针,小黑子趴在她脚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一人一狗缩着脖子,脸上都木木的。 王氏和儿媳在收拾灶房,半夜屋顶的茅草被大风吹翻,正好是中间位置,灶台和锅里全是水,连地上和柴火都湿了不少。婆媳几个擦灶台,洗锅盆,扫地,换柴火,从起来就没歇过。 后院搭着一张梯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赵三地正在上头修屋顶,赵二田帮忙拿东西,赵老汉下山时,去看秧田的赵大山也回来了。 解开脖子下的绳子,赵老汉站在院门口,等大儿走近,问道:“秧田咋样?” “在排水。”赵大山把锄头随手放在院子里,任由大雨冲刷泥巴,泥泞黄浆顺着水流流向院外,“今儿我盯着田,如果雨势一直不歇,怕是就要白忙活一场,回头要重新育苗了。” 谁也没想到刚撒上稻种就下起了大雨,前几日观察天时,村里有经验的老人都说该是大晴天才对,谁知道老天爷会变脸!赵大山去田里的时候,村里不少汉子已经在排水了,这个节点下雨,靠天吃饭的泥腿子哪里睡得着?有的半夜就起来守着自家秧田,可排水也只是让秧田不要被淹,一直下雨却没半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稻种被冲刷走。 赵老汉也说了山上的情况,树木倾倒,一路捡了不少动物的尸体,乱的不成样。 吃了朝食,赵大山扛着锄头又去了地里,赵三地修好屋顶,也跟着去帮忙。赵老汉带着赵二田把山坡清理了一下,吹断的树根拖回来丢在院子里,树枝啥的也捡回来丢屋檐下,日后晒干了当柴火烧。 雨势太大,赵小宝被拘着不准出门,一早上就干坐在屋檐下和小黑子耍。 吃了午食,雨势没有一丝减缓,瞧着还越来越大。 赵老汉出门一趟,回来拎着两条大鱼和几条小鲫鱼,把水草丢地上,把鱼全放入屋檐下接雨水的水桶里,看着乖乖坐在板凳上的闺女,他笑着道:“河边水位涨的厉害,篓子下去不多时就装了鱼,小宝想喝鱼汤不?爹让你二哥去隔壁村买两块豆腐给你做豆腐鱼汤喝。” “想喝鱼汤。”赵小宝慢吞吞挪到水桶边儿,大鱼和她手臂一样长,两条就装了满桶,小鲫鱼太小了,都瞧不见,“爹,小鲫鱼可不可以不吃呀?放鱼塘里养着,长大了再吃。” “成,小宝想养就养,小五不是说得空了要把鱼塘挖大些?爹多给你抓点鱼养着,日后想吃鱼就自个抓。”赵老汉冲灶房喊了声老婆子,王氏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头的水,回屋里拿了十几文递给他。 赵老汉接过铜板,先是去了趟仓房,又拿了俩鱼篓出来:“你二哥在河边呢,爹去了啊。” “小宝也要去。”赵小宝忙跟着起身,着急地直跺脚,“不想在家里,想去,想去。”小五他们吃完午食就跑了,说是去河边捉鱼,她也好想去,可娘不让。 “小宝,外头雨大着呢,路也滑,乖啊,咱就在家里耍,你看小黑子都没出门。”王氏忙从灶房探出身子,一个劲儿朝老头子使眼色,让他赶紧走,回来招惹娃干啥。 赵老汉当没瞧见,他可见不得闺女这幅模样,随手把篓子一放,去仓房拿了她的小蓑衣和斗笠:“去,和爹一起去,着啥急,爹还能丢下你走了不成?你娘就是瞎担心,能有啥事儿,咱小宝听话着呢,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是不是呀小宝?” “嗯嗯。”赵小宝连忙点头保证,“不去危险的地方,离河边远一点。” “真是爹的好闺女!”父女俩一唱一和,挤眉弄眼满脸小心思,乐得嘎嘎的。 王氏没法子,只能叮嘱他看好闺女,也不拦了。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行走在雨雾中。 赵小宝不要爹抱,一个人慢慢走,路滑,她就踩着有草的地儿,不走泥巴路就不会摔跤。 赵老汉放慢步子,遇到村里人就停下来唠会嗑,都在犯愁这雨下的不是时候,瞅着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秧田怕是要遭难。 “只盼这雨能早些停,河水涨了,排水也来不及,前头有两家还因为这事儿吵了起来,手里都拿着锄头,瞧着挺上火,给周围人吓得够呛,连忙拉开了。”村民叹气道。 赵老汉回头看了眼闺女,还搁哪儿慢慢走呢,疑惑问道:“又吵啥?” “都怕淹到秧田,上头的水放到下头,下面的排不及,心里着急可不就上火。”村民摇了摇头,“大家伙的田都是挨着的,看的也是老天爷的脸色,我也不晓得有啥可吵,实在不行就把水渠挖开点嘛,多大点事儿。” 说话间,有扛着锄头拿着鱼篓子的汉子从他们身边走过,眼下村里是既担心秧田,又不想错过好机会,大雨天好逮鱼,只要下篓子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心里都上火。”闺女走近,赵老汉也收了话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一眼望去,几乎每一块田的田坎上都站着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汉子,拿着锄头走来走去。不盯着不行,就像先前那人说的,上面的田把水排到你这块田来,若你不及时排出去,到时淹了秧田,前头刚撒上的稻种就彻底完蛋了。 到了河边,赵小宝被勒令不准靠近,她也听话,站在远处看爹把砸碎的螺蛳丢到鱼篓里,又薅了两把水草塞进去,之后走在汹涌流动的河边,寻了块水草丰沛地儿,解开麻绳,手就那么一掷,鱼篓晃荡两下就消失在水面上。 插上木柄,赵老汉起身拍了拍手。 “爹,你看小五他们。”赵小宝指着不远处,一群男娃子在河边儿摸螺蛳,大狗子他们都没披蓑衣,就戴了个斗笠,一个个蹲在湍急的河岸,汹涌的河水都打在了脚背上,瞧着很是危险。 赵老汉往那头看了眼,没出声,免得把人吓到掉河里去。 他顺着河岸走,赵小五他们也瞧见了阿爷,一个个脸上全是讪笑,自觉地往里面挪了挪:“阿爷,我们捉了不少鲫鱼。” 赵小五指了指放在草丛里的水桶,里面扑腾得凶,赵老汉探身一瞧,五六条鲫鱼,比他刚捉的几条小鲫鱼大不少,他来了兴趣:“你们运气挺好啊,咋捉的?我在那边放篓子,上来好几篓都是空的,好不容易逮到几条就手指那么长,都不够塞牙缝。”他比划了一下长短,就这么小他都没舍得扔,全拿回去了。 “就这么捉的,往篓子里放螺蛳肉,砸碎碎的,这片可多鲫鱼了,我们每一篓都上货。”赵喜兴奋道:“阿爷,我们和大狗子说好了,到时候平分,现在保守能分一条鲫鱼了,咱们晚上吃鲫鱼汤吧?”大狗子家,他们家,驴蛋几兄弟家,还有二癞狗剩大萝卜家,哎呀,得多多捉才行呢,七八条根本不够分。 “哦对,我差点忘了,买豆腐。”赵老汉一拍巴掌,掏出身上的铜板递给一旁的赵谷,“谷子,你把这钱拿去给你爹,让他去隔壁村看看有没有豆腐卖,有就买点回来,晚上吃鲫鱼豆腐汤。” “好。”赵谷接过铜板就去田里找他爹,之前被三叔喊去帮忙了。 赵老汉也想瞅瞅他们是怎么抓的鲫鱼,关键咋全是鲫鱼,个头还不小,他干脆把上面嚷嚷的闺女也抱了下来,脚一沾地,赵小宝就闲不住了,捡起一块石头也去砸螺蛳。 等赵谷回来,说爹已经去了,赵老汉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见大孙子去拉麻绳,鱼篓子一出水,他就晓得里面有货。 果不其然,捞出水草,就见两条鲫鱼挤在篓子里疯狂挣扎,一群娃子兴奋得嗷嗷叫,大狗子摁着水桶,赵小五把鱼篓口子对准一倒,鲫鱼带螺蛳全进了桶。 大狗子连忙盖上盖子,露出一条缝,还在上面压了块石头,一翻动作一气呵成,可见做过无数次。 赵小五把鱼篓里吃剩的螺蛳肉全倒在地上,他也没浪费,捡起螺蛳肉扔河里。随后放入小姑砸的新饵儿,和刚才一样,甚至地儿都没换一下,原地下篓。 过一会儿,水桶里又多了两条鲫鱼。 赵老汉心情突然有点不美妙了,忍不住道:“你们就是这么抓鱼的?” “是啊。”赵小五敏锐地察觉到阿爷有一丝生气,他偷偷瞅了眼老头,小心斟酌道:“阿爷,我们绝对没有下河,你看我的衣裳都是干的。”他扯起着自己的领口,一旁的赵小宝看见,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她大侄儿配合地弯下腰,她一摸,随即肯定地点头,“爹,小五衣裳湿了。” “……小姑,我没有披蓑衣呢,肯定会打湿的。你摸我的衣领,我的衣领是干的。” “小五你的衣领全是汗呢,肯定也是湿的。”赵小宝认定她大侄儿一点都不干。 赵老汉有点小小破防,他忙活半日才逮到两条鱼,不换地儿必空篓,螺蛳都不知砸了多少。而他大孙子,下篓无比自信,仿佛坚定篓里定会进鱼,而且他还不带换地儿。 凭啥!这群蠢鱼! 待不下去了,不放心把闺女放在河边儿,赵老汉拎着踢踹着小腿不愿走的闺女:“走,看看咱家田去。” “我不去嘛,要抓鱼,要在这里抓鱼。”赵小宝疯狂挣扎,但没用,还是被她爹拎去了自家地里。 田坎窄,泥泞又湿滑,赵老汉抱着闺女,先是去看了自家秧田,顺道又瞅了瞅别人家的,最后就是一群汉子站在一处直叹气。 不妙啊,恐怕真要重新育苗了。 “都说这几日不会下雨,哪晓得它偏偏要对着干,不但下,还下的大。”李大河赤着双脚,手掌杵着锄头,手膀子和腿上都是泥,他先前去田里挖了许久的排水道,雨下的大,不止田里积水,连山上的水都开始往下头流,阵仗大得很,他家有块田就在出村那条路的下面,那块不是秧田,但积水严重,不排水怕是田坎都要冲塌。 “我家的秧田保不住了。”赵三旺说,“已经被淹了。” 他半夜睡得死,早上起来打开窗户才发现外面在下雨,虽然吴大柱帮他家秧田排了水,但雨下太大了,他自家还有好几块田要忙活,实在顾不上来。早上他家的稻种就有点移了位,这又下了大半日,雨势愈来愈猛,根本挽救不回来。 赵老汉望着自家秧田,也差不离了,老大他们排水疏渠没停过,倒是没淹,但这雨下的忒大,雨水冲刷稻种,这刚撒上去的种子就算夯实,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村里愁绪漫天,见着人,话还未说,张嘴就是一声叹气。 到了傍晚,除了少数几户人家还冒雨在田坎上忙活,更多的人已经放弃了,干脆去仓房开粮袋子挑新的粮种。今年开头不利,不是啥好兆头,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前些日子换了粮,如今仓房里堆了不少粮袋子,心里有食,心头不慌,他们勉强还能稳得住。 损失一次粮种还要不了他们的命。 豆腐买到了,鲫鱼也抓了不少,娃子们一分,最后一家三条,两大一小,非常公平。夕食吃的鲫鱼炖豆腐,辣子鱼片,和提心吊胆的村民不同,王氏她们心情还成,甚至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刀悬在脖子上的滋味不好受,倒不如现在,可以确定今年大旱没跑了。 赵小宝捧着熬得奶白奶白的鲫鱼汤,喝得小心翼翼,生怕吞着没挑到的鱼刺。 “小宝,这雨要下几日啊?”赵老汉忍不住问闺女。 “不知道呢。”赵小宝老实巴交摇头,只梦到下大雨了,不知道要下多久。 哎。 望着泥泞的院子,赵老汉深深叹了口气,没啥心情吃饭了,放下碗对几个儿子道:“今晚不要睡实了,这会儿没吹风,但怕后山会跨坡。” “知道了爹。”几兄弟点头应道。 真让他们踏实睡估计也睡不着,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不知道这场雨到底要下多久。 担心日后发山火,他们把树给砍了。可若是大雨不歇,后山肯定会滑坡。 往年就发生过这事儿,雨下个没完没了,山体松垮,直接滑下好大一片,把树林子都压垮了。虽然离村子有点远,但谁知道呢,这种事儿也赌不起,吓人得很。 赵老汉越想越害怕,扭头对闺女道:“小宝,今晚把你娘带去木屋睡,神仙地安静,好睡觉。”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 第96章 夜里,一家子都警醒着,没敢睡实了。 后半夜又吹起了大风,呼呼地,听得人心里发颤,小黑子还在堂屋一直嗷呜嗷呜叫唤,也不知打哪儿学的德行,跟狼嚎一样,吓得赵老汉两次惊醒,捡起草鞋就砸门。 砸一次,歇一阵儿,过后又开始嗷呜嗷呜。 实在没法睡觉,风还越吹越大,都能听见摞在院子里的木头滚落声。估摸着屋檐下的柴火也吹倒了不少,拾柴不容易啊,他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了身,随手拿过床头的衣裳披上,趿拉着草鞋,举着油灯打开了屋门。 走到堂屋,听见外头传来响动,他一边拨开门栓,一边开口喊道:“老大?” “爹,是我。”外头传来赵大山的声音。 赵老汉推开堂屋门,大风骤然袭面,吹得他有点站不稳。余光瞥见两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正在外头收拾柴火,瞧身形,是老大和老二,风大雨大,他在屋里愣是没听见动静:“你们咋起来了?” “风太大了,外头一直哐当响,吵得睡不着。”赵大山和赵二田一人扯着麻绳一角,把屋檐下没打湿的柴火捆住,实在绑不下的就抱去灶房,至于被大风吹到院子里已经沾了水的柴他没管。 风雨交加,赵老汉站在屋檐下被吹了一身雨珠子,手头的油灯也熄了。 他伸手想帮忙,被赵大山给推了进去:“淋一身雨还要换衣裳,难受的慌,外头有我和老二,你回去安生睡吧,这里不用你操心。几间屋子我也检查过了,屋顶没掀,没漏水。” 儿子能顶事儿,赵老汉也没逞强非要揽活儿,回去也睡不着,他干脆就拉了张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看他们忙活。 风呼呼吹,堂屋的板凳都吹翻了,他伸脚踩住。 “爹,我想去看看田。”捆好柴垛子,赵大山道:“雨太大了,后山的水都流到咱家院子里来了,我估摸田里排水排不过来,担心田坎会被冲塌。” 他眼下都不关心秧田了,傍晚那会儿雨没停就知道这次要白忙活一场,现在就希望田坎别塌,塌了麻烦。 “大哥,我和你一起去。”赵二田也惦记自家田,不去看一眼他放心不下。 兄弟俩都没等赵老汉说话,去仓房拿了锄头,出来见爹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屋檐下卷裤腿,爷仨就这么顶着狂风大雨出了门。 外面一片漆黑,好在从小到大都在村里打转,闭着眼都知道路咋走。经过村子时,遇到同样放心不下拿着锄头往村外走的村民,都顾不上说话,打了声招呼就各往各家田赶。 果不其然,后山的水一路流到李大河家那块田里,他家的田坎淹了,排水渠根本排不过来,水从他家的田流到下面的田,一块连着一块,这片几乎全遭了灾。 排水渠像个小瀑布,水流滚滚,声势浩大砸得人耳朵都在疼。 下方河水汹涌澎湃,水位又涨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6节 李大河那老小子心大啊,居然睡得着,赵老汉直接拿过老大手里的锄头,去把他家水渠挖宽了些,见还是排不过来,干脆在另一头又挖了个水渠。也就是自己人,换别人家就是田坎冲塌了他都不敢挖,庄稼户等闲不敢轻易动别人家的田,甭管啥原因,容易招来矛盾。 他们自家的田也淹了,尤其是秧田,两侧特意挖出来的排水道已经彻底瞧不见,水从田里漫了出来。自家的田咋都好搞,赵老汉干脆利索也挖了个水渠两头排水。 正忙活着,就听下方一声惊呼,像是田坎坍塌了,水流声哗啦啦倾倒,动静大得很。 “田坎塌了?”赵老汉下意识回头。 “塌了。”下方响起一道欲哭无泪的回应,瞧不见人,但声音挺熟,是周二垛。他爹和春芽阿爷是亲兄弟,两家的田一上一下挨着,“我三叔挖了两个水渠。” 赵老汉闻言把锄头递给老大,自己下去瞅了眼。 果真,春芽家的田一左一右两个水渠,不知道啥时候挖的,两边一起排水。周二垛家就一个水渠,自然排不过来,田积水严重,塌的也是毫不意外。 “傍晚那会儿还是一个水渠,这会儿成两个了,都没和我家知会一声。”周二垛握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气的,“他田里的水全排到我家田里来,早说要挖渠我也好跟着挖啊,不声不响的,现在好了,我家田坎塌了。” 他说着就要下田,被赵老汉拦住:“乌漆嘛黑还下着大雨,太危险了,明儿再弄吧。塌都塌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去看看另外几块田,该挖渠就赶紧挖,莫要磨蹭。” 周二垛迈出去的脚一顿,既没下田,也没去看另外几块田,而是让赵老汉自个去忙,不用管他。 等人一走,他拿着锄头就把春芽家新挖的水渠给砌上了。 赵老汉模糊瞧见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开口。 关系好的亲戚,那真是没话说,吃点啥好的都要往你家端一碗,你家有啥事儿也是第一个帮着出头。关系不好就算是亲兄弟都有心眼子,明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家家户户都守着田排水,要说春芽阿爷挖水渠不知道后果,他半点不信,都是老农民了,能骗得过谁去? 这下好了,周二垛把春芽家水渠砌了,而他家又挖了两个水渠,估计都等不到天亮,春芽家的田坎就要塌。 果不其然,一大早周婆子就去周二垛家掐腰大骂一通,声音大的都能压过暴雨声:“你个烂心肝贱肺肠的东西,心咋恁坏呢?你家田坎被大雨冲垮了就来堵我家的水渠!还是拜一个老坟的亲兄弟,我看你屁都不是,老爹老娘要是在地下看见你干的事儿都能气得掀棺材活过来!” “躲在屋里干啥?你敢干还不敢见人了?!” 周二垛的娘一把推开灶房门,站在屋檐下指着她鼻子大骂:“你个贼喊捉贼的玩意儿,年轻时爱使坏就算了,没想到老了反而愈发不干人事!烂心肝贱肺肠的是谁你自个心里有数,明晓得这个天田里积不得水,你瞒着我家偷偷挖了两个水渠,水都往我家流,傍晚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咋夜里就成了两个?你敢说不是偷偷挖的?!” “我扛自家锄头挖自己田坎,难道还要满村通知不成?”周婆子破口大骂,“你家心大不把秧田当回事儿,关我啥事儿!我家上心庄稼,吃完饭要去看一眼,睡前还要去看一眼,自家秧田快遭淹了,我挖个水渠咋了?分家分了几十年,你那嫂子姿态还没摆够不成,难道我干啥事儿都要提前知会你一声?!” 周二垛的娘气得就要冲过去和她干仗,被她儿媳一把拉住:“娘,外头下着雨呢,咱不和她一般见识!她家使坏,咱就还回去,一点错没有!” “好你个吴氏,说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家是故意堵我家田坎,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在家闲的发慌,村里又闹腾的厉害,朱氏和两个妯娌看完热闹回来学嘴,说两家打起来了,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浆。往前数几十年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想到亲兄弟上了年纪反倒处的跟仇人一样,心眼坏的都算计上对方的庄稼了。 “春芽阿爷闪了腰,这才收了场。”一家子坐在堂屋里望着外头的大雨吃果子聊天,朱氏摇着头说道。 王氏颠了颠怀里的闺女:“还有心思吵嘴干仗,看来心里还是不着急。” 说着,她看了眼三个儿媳,道:“这就是俩妯娌年轻时候关系没处好,记着恨呢。周婆子阴着挖,周二垛明着堵,瞧着是各自出了各自的气,其实谁都没落着好,田坎塌了倒是能重新砌,亲兄弟的关系坏了可就轻易好不了了。” “你说他们两家有多大的仇吧,真没有,听你爹说,当年他们几兄弟分家分的还算公平,春芽阿爷和二垛爹平日里也没啥大矛盾,可见问题还是出在两个婆娘身上。”她张嘴吃下闺女塞到嘴里的梨块,一嚼之下,满嘴汁水,“难时不互助,还暗中使坏,关键还没占到啥便宜,你说这招出的昏不昏?” 朱氏机灵得狠,哪管招昏不昏啊,问题不在这上面,顽笑道:“这事儿我可干不出来,想要把日子过好,就得亲兄弟拧成一股绳,外人这才不敢欺负。甭管是分家的兄弟,还是没分家的兄弟,往上数拜的都是一个祖宗,心眼子不冲外人使,反倒冲自己人来,我瞧不上这种人,我也不当这种人。” 罗氏也回过味儿来了,小心翼翼瞅了眼娘,跟着点头:“我也干不出来,日后给谷子和阿登娶媳妇也要擦亮了眼睛,万不可找这种搅家精,好好的兄弟关系给搞成这样,我生俩儿子养俩儿子,累死累活一辈子,老了就想享福,可不想日日给他们两家断官司。” “就是就是。”孙氏也是个聪明的,忙道:“大嫂二嫂,我若是有哪点没做好你们一定要说出来啊,咱都是一家人,有事直说就成,千万不要记仇,不能像周婆子两妯娌一样呢。” 赵小宝坐在娘的腿上,就这么看着三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她脑子晕乎乎的,不是说春芽阿爷打架嘛,咋又说自家啦? 她仰头望着娘,却见娘笑得可和蔼了,也忍不住跟着乐:“娘,你怎么偷偷笑呀?” 王氏瞪了眼三个儿媳,笑着伸手点了点闺女的鼻尖,没说自己为何笑,而是问道:“一大早就看你们姑侄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啥呢?” “小五说河里涨水了,今日不能下篓子,危险。”赵小宝咬了一口梨,把果肉塞到娘的嘴里,抱着梨继续咬,含糊不清道:“他说神仙里的秧苗还没有长好,要趁这几日爹和哥哥们没空,让我把他和谷子放进去挖鱼塘。” 稻种是同时育的,外头的秧田被淹了,神仙地里的却没事儿,隔十来日等秧苗长好就要开始插秧,这两日外头下大雨,赵老汉顾不上里面,可不就轮到他们进去干活儿。 神仙地风和丽日,大黑子趴在鱼塘边上,长长的四肢舒展开来,狗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原来的鱼塘有点小,是他们兄弟在开荒的间隙抽空挖的,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挖的也埋汰,随便刨了个土坑引了水再扔几条鱼就是鱼塘了。眼下想扩建还怪麻烦,一个站在水里挖,一个在岸上刨土,费事儿得很。 这般忙活一日,不出意料,第二日就看见两条鱼翻了肚皮,已经死了。鱼这玩意儿也算个娇贵物,好生养着都能死,他昨儿在水里扑腾了一日,当时就提着心,没想到还真翻了肚皮。 不知死了多久,没味儿,但到底是死鱼,赵小五不准备拿出去吃,不过扔了也可惜,干脆捡起来丢给大黑子:“大黑子,来,吃鱼了。” “汪汪!”大黑子很生气,仰着脖子冲他一通犬吠,转头就去了小果园。 “完了,哥,你以后吃不到果子了。”赵谷乐得不行,“大黑子比小黑子机灵,还挑嘴,你朝它丢死鱼,它记仇了。”小果园如今是大黑子在看守,虽然他们能进神仙地,但从来不敢去果园摘果子吃,会被追着撵,大黑子虽然不敢咬他们,但敢撕扯他们的衣裳,上次喜儿不信邪爬树去摘梨,裤裆都被咬破了,光着腚被小姑放出来的。 果园里的果子,除了小姑,没人敢去摘。阿爷不行,阿奶也不行,爹娘更不行,大黑子比神仙还霸道护主,狗眼里只有小姑一个人。 “哼,我咋吃不到?小姑会给我吃。”赵小五捡起地上被大黑子嫌弃的死鱼,决定拿出去给小黑子吃,这可是引了溪水的鱼塘,就算是死鱼也比外头的活鱼好吃,他就不信小黑子会嫌弃。 而且小黑子也不知道这是死鱼。 兄弟俩挖了三日鱼塘,第四日才出去,因为雨停了。 连续下了四日的大暴雨,头两日吹大风下大雨,后两日只下雨不吹风,但雨势更大,山里都有了发山洪的架势,家家户户的田都被淹了,田坎塌了无数,最下面靠近河边的农田更是被河水蔓延。 水位暴涨,之前下鱼篓那片全淹了,赵老汉一开始担心山体滑坡,后来担心发山洪,焦心得嘴皮子燎泡,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若不是有小宝托底,坚定说只有大雨,山里没有塌方,他都想把一家子让外头挪了,这雨下的是真骇人啊。 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十几年前,后山都跨坡了。 第五日出了太阳,还是大太阳,晒得人有点热乎,在这个季节怪反常,但村里人此时谁顾得上热不热,都巴不得太阳越大越好,最好把被淹的农田晒干他们好重新撒稻种育苗。 春播耽误不得,雨停后,村里家家户户齐上阵,连娃子都被压到田里去守着排水,除了靠近河边被彻底淹没的农田没法子,只能等水位褪去,其他地方是砌田坎的砌田坎,放水的放水,甚至还有人往水渠下面放筲箕接鱼。山上有小溪,里面有游鱼,虽然没发山洪,但山上的水往下头流,游鱼顺着山沟流到田里,还真有人接到。 河边危险,赵小五他们就往山里跑,尤其是有水沟的地方,在下游放筲箕,半日下来就能捉到半桶鱼,大的小的都有。 等河里水位下去,已经是半个月后。彼时,新的稻种已经育好,撒到了新平出来的秧田里。 等待稻种长成的间隙,神仙地的秧苗终于慢吞吞长好了,株株四叶,绿油油一片。 赵老汉和三个儿子轮换着插秧,如今能一次进俩人,干活儿比原先快不少,只用了三日不到的工夫,四亩地的活儿就干完了。 “整整七亩地啊……”赵老汉背着手走在田坎上,又笑又叹气,高兴归高兴,可也愁啊,插秧还罢,一个人都能干,秋收时就不成了,不是说一人干不了,是累,活儿又细又多,就算现在能多一个人也费事儿,忙不开手。 “爹,现在咱家有十三亩半的地了。”赵大山高兴地直搓手,外头六亩半,神仙地七亩,未来的日子真不敢想啊,做梦都要美醒! “啥咱家十三亩半?咱家只有六亩半!”赵老汉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扭头瞪了大儿一眼,“这七亩地是你小妹的,你们兄弟是沾了小宝的光,借了她的地方种粮食,就像地主老爷家的佃户,只是不收你的租子,你们兄弟已经捡了大便宜了,可不能说这种话。” 他晓得老大没那个心思,也不是嘴快,就是心里头没和小宝客气,所以这般说。当然,自家兄妹算的太清不好,但不算也不成,这件事要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心里不舒坦。 家里的是家里的,小宝的是小宝的,要分开算。 小宝是个好娃娃,自然不会让她哥哥侄儿饿肚子,但她哥哥们心里也要明白,啥东西可以分,啥东西不能,心里要有数。 “爹,我知道的。”赵大山挠挠头,嘿笑两声,“神仙地的东西我万不敢惦记,也没惦记过。” 说罢,又摇摇头:“也不是一点不惦记。” 赵老汉刚想瞪他,就听他道:“惦记着给小宝种一辈子的地呢。爹,我想过了,小宝有神仙地这个事儿,就捂死在我们和小五他们这两代人嘴里吧。” 赵老汉一愣:“啥意思?” “等小五长大娶亲了,他生的娃子,这事儿就不说了,咱们几代人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赵大山仔细想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树大分支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不敢保证孙子和曾孙辈各个老实憨厚,就算祖坟埋得再好,几代人里总会出个歪苗子,哪家都跳不过,虽然到时他们兄妹几个可能都入土了,但谁知道呢? 没得年轻时候他们千防万防,临到老了,要吃孙子辈的亏。 现在是没办法,小五他们也知道神仙地的存在,若是当年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当年也有这个脑子,他都想瞒着小五他们这一代。 不过也不晚,几个小子性子都不歪,对他们小姑也维护,日后只要娶媳妇擦亮眼睛,就出不了大岔子。 但下一代得彻底瞒死了。 赵老汉还真没想过这事儿,眼下听老大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真有那么两分道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都说富不过三代,小宝自打出生后家里的日子就一日好过一日,富了爹娘,富了兄嫂,富了侄儿,刚好三代,可以了。 至于她的儿孙,小宝要不要说,全看她自个。 ……神仙地应该是不能传代的吧?赵老汉忍不住琢磨,要不还是少开几亩地,免得百年后小宝跟着去了,开几百亩都白搭! 抬手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赵老汉满脸欣慰:“老大,你咋变聪明了?” “……爹,老三都是全家第二大聪明了,我当大哥的咋能落太多。”那日进山躲征兵,爹和孙亲家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 “嘿,你小子。”赵老汉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身上,眺望着不远处春日气息十足的七亩地,因下大雨憋了许久的郁气一扫而光,乐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全家第四大聪明了!” “哎,可怜老二那脑子,桃子没缺他一口,大米饭也没少吃,咋就不灵光呢!” “全家就属他最笨!” 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第97章 十几天后,忙忙碌碌的春播终于过去。 正经算时间,今年春播已经耽搁,期间里长还派了人来,得知别村都是差不多情形,几个村老立马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一人耽搁是耽搁,所有人耽搁那就是正当时。 若是县里因此问责,那也是所有人一起顶着,眼下他们村可不敢当、也不想当这出头鸟,因为躲过征兵一事,乡亲们对他们很是羡慕妒忌,自家的儿孙被抓走去当壮丁,如今生死不知,晚霞村的汉子却一个个全须全尾从山里下来,恰好躲过一劫,这搁谁受得了? 好在晚霞村偏僻,平日里村子间互不往来,倒也避免了不少摩擦争吵。 这日清晨,踩着朝露,赵老汉带着老大老幺,父女三人一大早就出了村。 春播忙完,最近几日天气燥热不下,不明显,但就是觉得浑身不舒坦,去山里拾柴,明明是遮阴地儿,可稍微动一动浑身就开始出汗。赵老汉觉得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他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没啥感觉,但一个个又脱去了夹袄,都换上了薄衣,口不对心,让人闹不清楚是真不热还是假不热。 途径落石村,父女三人没歇,但在半道上遇见了背着背篓去清河镇赶集回来的孙大哥,隔着老远就挥着胳膊喊:“亲家,亲家大哥,你们这是打哪儿去啊?” 走近了才发现背篓里还有个赵小宝,擦着汗笑道:“亲家小妹也在。” “这是赶集回来?”赵老汉没说自己要去石林镇买牛,这玩意儿他现在都没想好到底咋整呢,不过驴是要放在外头的,便道:“我去石林镇瞧瞧有没有好驴,想买上一头。” 一头驴可不便宜啊,少说都要八.九两呢,孙大哥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亲家家底还不薄啊。晚霞村那个情况,买驴都没啥太大用处,进村的路只有一条,还窄,就是想套上板子外出去拉人赚两个脚钱都费劲儿,驴买回家顶天就帮着干活儿扛点重物,可亲家一家汉子,地就那么几亩,真不缺这个壮劳力。 当初爹娘相中老赵家,图的也是家中汉子多,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希望外孙像阿爹阿爷,别随了自家,他们家都是矮冬瓜,也是随了祖先辈。 就算晓得赵家穷,爹娘都没嫌弃过,只要生个好娃子就成。 小妹这些年带着男人儿子回娘家,也没说过婆家的情况,问就是日子好过,半点没受罪吃亏,公婆好,哥嫂好,侄儿也听话,小妹最好……家底咋样,平日里吃啥,穿啥,用啥,一字不多说,嘴巴严实的很。 没想到啊,这是真不错,都能买驴了。 他心里也高兴,热情道:“快中午了,来都来了,先去我家吃个午食,歇会儿再继续赶路吧?” “不吃了,时辰还早,要抓紧时间赶路,夜里要宿在路上,得寻个好地儿呢。”赵老汉拍了拍他的肩,又问了嘴换粮的事儿,得知已经换好了,就在清河镇换的,他们家离清河镇近,换粮不咋费工夫,赵老汉也没问换了多少,只要换了就行,别的就不操心了。 离开时,孙大哥从背篓里拿出一包饴糖塞到赵小宝手里,赵老汉和赵大山都没反应过来,他拔腿就跑,仿佛生怕他们不要,摆着手笑呵呵道:“买完驴回来,来家里吃顿饭再走,我回去和爹娘说,就在路口守着了,可一定要来!” “哈哈,成!”赵老汉笑着摆手,也不和他客套,“也别守着了,我们自个上门哈!” “哈哈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7节 一家三口继续赶路。 几个镇子的赶集日是错开的,今日是清河镇的赶集日,明日是潼江镇,后日是石林镇。一路走来遇见不少人,有落石村的村民认出他,热情地说孙家大哥今日也来镇上了,没和他们一起回来,赵老汉就笑着说已经见到了。 “哎哟,还是汉子赶集快,买了就走,不像咱还得四处逛逛。”有个妇人笑着说道。 “是啊,前后脚出村,孙老大都落家了,咱还在路上。哈哈,不耽搁了,走吧走吧,家里娃子该等急了。” 道了别,彼此错身而开。 等走远了,赵老汉突然道:“这人还是挺能习惯环境的。” 太久没出门,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就这一路遇见的人,汉子没几个,还是妇人婆子居多,但她们脸上却没啥郁气,一直笑呵呵的。一个冬日就能抚平许多事情,眼泪担忧和地里的庄稼粮食相比,可能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日子还得过呢。 两日一夜的路程,他们是在第二日的下午到的石林镇,城门还没关。 牛市一般是早上开,赵老汉上次就来踩过点,包括客栈,一个单间住一宿五十文,小宝说和清河镇的价格一样。之前神仙地只能进一个人,肯定要住客栈,但现在神仙地可以进两个人,这钱就能省了,父子仨去牛市逛了一圈,问了当地人,确定明日会开市,有一批牛和驴骡在卖,因为乡下好多汉子去打仗了,最近这几个月牛市开得勤,好牛也多,只要有钱,基本都能买得着。 赵老汉觉得两者没啥关系,都说少的是乡下汉子,乡下人又有几个买得起牛? 这个说法不能细想,处处是毛病。 心头这般嘀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道了谢,又逛了一圈,踩着关城门的点离开了镇子。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寻了个隐蔽地儿,赵小宝一手抓着一个,带着爹和大哥去了神仙地。 去灶房拿了夕食,一家三口带条狗,坐在田坎上,望着绿油油的七亩地,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吃完饭,赵小宝拎着篮子去小果园摘了好些果子,吃饱喝足,神仙地的天还是亮堂堂的,半点没有要黑的意思,赵老汉扛不住了,打着哈欠去睡觉。 翌日,官道上,背着篓挑着担的农民从各个方向走来,都是周边村子的村民,鸡鸣鸭叫,茅草垫着的鸡蛋,都是一大早赶着开城门好占集市最好位置的卖家。 买东西的倒是没那般早出门,向来只有卖不掉,没有买不到的说法。 赵老汉和赵大山一人拿着个馒头在啃,他们起得早,在神仙地就把朝食吃了,现下啃馒头纯属闲得发慌。吃完馒头,城门也开了,一群人挤挤挨挨进城,他们落在后头没去挤,免得给人手里的鸡蛋挤掉,让他们赔钱可就亏麻了。 他家鸡蛋多的都要吃不完嘞。 来得早,好些早食摊子还没支起来,但锅里已经煮着了,油也热着了。他们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一掀开,热气糊了一脸,面摊子也是,路过闻到杂酱臊子也是香的遭不住。 牛市开了,马,牛、驴、骡,以往见到一头都觉得稀罕,这地随处都是。 有人比他们还早,已经挑上了,说的也是行家话,动作不停,检查眼睛,掰蹄子,甚至还有检查五谷之物出口道,给牛吓得甩尾巴直踢人…… 看得人也多,基本全是汉子,买不买是一回事儿,热闹是一定要凑的,现在买不起,没准以后就买得起了,好歹得知道行情。赵老汉以前就属于凑热闹那挂,现在他是被别人围观的那个,一连看了两头牛,看不出好坏,都觉得挺好,大大的牛眼特别童真清澈,瞧着也精神,他不懂行话,照葫芦画瓢检查了下牛蹄子,也没啥问题,好得很。 不过他心眼多,任卖牛人如何吹嘘,他也没立马应下,决定多观察会儿。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问题了,还是那两头牛,之前觉得精神头都不错,这会儿站在远处观望,周围人多吵闹,砍价唠嗑,总有人嗓门大,一惊一乍的,两头牛,左边那头每次有人嚷嚷,它都惊得直踱步,右边那头就没啥反应,跟傻了一样。 牛不像人,没啥稳重不稳重的说法,只有机灵和不机灵的差别,有些病牛就是反应慢,或者本身就有毛病,卖家前一晚想招给它整的精神些,外行人都看不出来。 中途有人去看那两头牛,赵老汉寻摸驴的工夫还不忘盯着那头,见此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相中的那头牛被牵走了。好在十几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都挺谨慎,没当场定下,那人看完又去了另一边儿。 有老油条子来买驴,赵老汉臭不要脸跟在对方身后学,一是和他观察牛那样,说着话突然放大声儿,或者敲木板子,看哪头驴反应最快。二是让老板牵着驴走一圈,看看走路姿势,跛不跛。三就是观察驴的鼻子和粪便,鼻头干裂,粪便带红,这种大概率就是病驴。四就是精神状态,看看眼睛啥的,这个需要自己去认真观察,一眼望过去就蔫吧的驴最好别要。 驴是如此,牛也是如此,赵老汉其实都懂,家里养猪喂鸡,观察畜生有没有生病,其实法子都差不多。但还是怕啊,牛和驴都不便宜,付了钱拎回家,回头真买到病牛,卖牛的人可不听你讲道理,银货两讫,只能自己吃亏了。 十几两亏下去,能直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 “爹,买这头。”赵老汉正犹豫不决,被赵大山抱在怀里的赵小宝指着他背后那头驴,突然开口道。 赵老汉扭头望去,观察了这么久,其实他相中了两头驴,一头还没成年的小驴,老板要价七两银子,一头刚成年的青壮驴,要九两银子。他中意成年那头,拎回家就能干活儿,还合眼缘。但眼下又没啥活儿要干,买小驴回去养几月,到秋收那会儿差不多就能搭力了。 性价比来说,买小驴划算。 但小宝指的却是那头成年的驴。 闺女的话比谁的话都好使,避着人,赵老汉偷偷问道:“小宝,为啥买这头?” “它精神。”赵小宝捂着鼻子,牛市可臭了,“爹,小宝喜欢这头。” “成,那就买这头。”赵老汉毫不犹豫拍板决定,扭头就去和老板砍价,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砍看一钱,最后这头驴以八两九钱的价格成交。 买完驴又去买牛,逛了一圈,还是惦记最开始那两头牛。 这次赵小宝没开口说哪头牛精神,估摸她稀罕的只有驴,都不关心牛的。赵老汉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还是觉得左边那头好,就他们买驴的工夫,地上又多了一坨粪便,他也不嫌脏,蹲下用木棍挑了挑,感觉颜色味道都挺正常的,父子俩凑头商量后,就定下了这头。 价格有点贵,要十六两,而且还是牛犊,没成年呢。 “隔壁成年的牛才卖十六两,你这也忒贵了!”赵老汉和卖牛的讲价,“不成不成,便宜点,这个价格说不过去。” “那你咋不买他家的?”卖牛的是个老头,说话语气贼难听,“好牛才卖这个价,一文钱都少不了!” “一文都不少??”赵老汉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他敢用这个态度卖鸡蛋,客人都能把蛋丢他头上,这老头可真是,“这头牛真这么好,不该牵出来就被人抢了去,咋还能轮到我!” 老头闻言一声冷哼,满脸的不高兴:“那你运气好呗,还能说啥。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让开,后面还有人要看呢。别挡着我做生意。” 赵老汉不让,不死心继续杀价,但不管用,任由他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头说啥都不便宜,最后还烦了,干脆不吱声,就看他唾沫乱飞,大有你爱买买不买拉倒的架势。 虽然很气人,但赵老汉还是掏钱买了,牛犊也行,长得挺壮实,他一开始还以为成年了呢。 老头这般硬气,说明这头牛真不错吧?好牛都不愁卖,他宁愿相信自己运气好,都不信老头在装腔作势。 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没占到,买牛后一系列报备之类的事儿不用他操心,牛市有专人负责,老头也有自己的关系,见他掏钱还算爽快,没歪缠墨迹,就把事儿包圆了,叫了年轻人过来,让赵老汉跟在对方身后听招呼就行。 一头牛一头驴,二十几两银子一花,别说,走在路上真挺招人眼。 他们来得早,买的也不墨迹,等事情办完,才将将午时。 没多待,赵大山背着小妹,牵着驴,和牵着牛的老爹慢悠悠准备出城。 城门口挤挤攘攘,一辆辆马车井然有序排队出城,家丁押着箱子包袱走在后头,马车里有多少人不知,单单护卫和前头的镖师,粗略一瞧,就有上百号人。 更别说背着包袱走在马车后的人,太多了,数不过来。 这是,迁族啊? 第98章 赵老汉忍不住看了眼手头牵着的牛,怪道牛市开得勤,啥乡下汉子都去打仗,好以牛替人力,其实是大户人家迁族,卖了这些不好携带的家畜,这才让他们捡了趴活。 普通人买一头牛要省吃俭用不知多少年,富贵人家却没这个烦恼,牛棚里一排排牛,日日都能换着使。出远门能坐马车,自然瞧不上牛车,赵老汉寻思石林镇这俩月不止牛市,怕是土地和宅院铺子也流出不少。 城门口人太多,闻讯赶来的镇上百姓也涌过来围观,赵老汉父女仨被挤到边缘,听着四周的谈论声,得知这次举族迁徙的是齐家人。 齐家算是石林镇的老乡绅富户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在脚下这片土地发迹,在这里扎根,齐家人劳师动众大迁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虽然之前就听闻镇上几个大户在变卖家产,可也就是听个热闹,眼下见齐老爷真要走了,普通百姓图个热闹,知晓内情的却是愁的脚底板发痒。 这次齐家低价出售田产铺子宅院,宅院还罢,不咋招人惦记,田产和铺子却是可遇不可求,尤其是肥田,搁以往有人大量抛售,信儿都没传出去,内部直接就消化了。 可这次不同,除了不知情的百姓购置了些许田产,还有没啥远见的小地主跟恶犬见了肉一样大量抢购,那几家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屁股仿佛黏在了板凳上,稳得很,半点没有出手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有钱有势的人一般都有点脑子,所有人都在抢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敢动的好东西,那就是烫手山芋了。 如今齐家一走,另外几户老爷愈发心焦难耐,犹豫再三,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一堵就是半个时辰,齐家的东西太多了,几辆马车早就出了城,押送家当的驴车一架架驶来,瞧着没个头…… 赵老汉挤在人群里,他也算是长了见识,难怪都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舒坦,老百姓出门推板车,下人出门却是坐驴车,这对比,真没法说。 “齐老爷真走了啊?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有假不成,齐家的田卖了,铺子也卖了,这么一走,宅子也得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当一下子全没了,也不知齐老爷咋想的,说要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嫁到北边的姑母,又不是破落户,咋还投奔外嫁女呢?”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人群挤挤攘攘,围观的百姓摇头摆脑,只听过日子过不下去才远走投奔亲戚,没见过卖祖田祖宅带着一家老小往外地跑,甚至还有人嘀咕齐老爷是个败家子,齐家列祖列宗若是知晓他这番行事,估计要气得掀棺材诈尸骂人。 赵老汉牵着牛,慢慢跟在驴车身后出了城。 石林镇有两条大道,一条去鲁口镇,一条去潼江镇,齐家的车队往鲁口镇方向走,赵老汉跟在他们身后吃了一嘴灰,分路后,干脆就地寻了个位置歇脚,就这般看着他们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 赵大山脱了草鞋,出汗的脚底板在地上摩挲两下,再慢吞吞穿上鞋:“爹,大户人家都跑了,咱要跑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望着通往鲁口镇的那条路,“这天开始热了啊……” “往哪儿跑?咱家在外地可没亲戚,没个能投奔的人。”赵老汉接过闺女递来的野梨,在身上囫囵擦了两下,张嘴就咬下一大口,声儿咔嚓咔嚓的,迸溅的汁水抚平了燥热的心火“就算能投奔金鱼,咱也不知道边关的路咋走啊!” 他也不是傻子,要说看见大户人家跑路,心里不慌那是假的,权贵人家想买牛都不用去牛市,私下得了信儿哪里有好牛犊直接就牵回家了,哪里还能轮到外人,消息来源可比普通人强得多。 上次只是听人摆谈他们可能要跑,这次是真拖家带口的跑了,不知是真得了啥信儿,还是聪明人嗅觉敏锐,提前避险。 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赵老汉肯定也想过平静日子,可问题在于,小宝说半个大兴朝都被旱情影响,就算想跑,也就是换个地儿继续旱,没啥实际用处。至于哪里不旱,小宝也不知道,赵老汉自己猜想,可能就是不缺水的地儿吧,大江大河大水库那种。 但这种水也喝不得,喝了也要死人,只能淋个庄稼,保证收成。可若是人都没水喝,要渴死了,庄稼长好有啥用?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躲打仗呢,也是差不多情况,没地儿去。 去边关找金鱼,赵老汉觉得还不如在自个老窝待着呢,啥叫边关?那可是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的地儿,比庆州府还危险,他和几个儿子虽然杀了几个流民,可流民说到底也是大兴朝的人,心里头不咋畏惧。 边关就不一样了,面对的是外族人,从心来说,他还是比较害怕,仅是听见“外族”两字心里头就犯虚,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人,总会下意识把对方想的极其危险。 当然,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没路引。 齐家有钱有势,齐老爷带着族人迁徙,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银子和心力。提前躲避有可能发生的天灾人祸,齐老爷聪明,但这种聪明也是建立在如山的银子之下,没钱寸步难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赵老汉知道今年要大旱,也被齐家人的迁徙引起了不安,可有啥用?莫说去更远的州府,他家现在就算要去庆州府估计都挺费事儿,没办法,得罪里长了。 出门要找里长开路引,跨越州府更是需要经过官府的手,虽然征兵一事怪不得他们,但人么,生来小心眼子,里长原本就不是啥大度人,这事儿一闹,连前头春播他都没有亲自来,而是随便派了个村民过来例行公事走一趟,可见心里是恼了他们晚霞村。 如今要找他办路引,可不是拎一篮子鸡蛋就能了事的。 难呐! 歇了片刻,一家三口继续赶路,不过这次却没走大路,而是拐道进了山。 待到无人之处,赵大山望风,赵老汉守着闺女,看她把牛放到神仙地去,他还是不放心,干脆亲自进去把绳子系在桃树上,警告大黑子不准欺负牛,顺道拿了七八个馒头出来,囫囵吃了午食,然后继续赶路。 到落石村时,差不离正是午时,赵老汉半点不带客气,带着老大老幺就去了孙家。 落石村的人都认识他们父子,刚走到村口,一个妇人扭头就冲着孙家嚷嚷:“哎呀,孙老大,孙老大……你要等的亲家来了!” 赵老汉被这嗓子唬一跳,抬头就见孙家老两口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边走边系裤腰带的孙大哥。 看见赵家父子牵着头驴,孙老汉拍着大腿高兴嚷嚷:“可把你们盼来了,一大早老大就去村外那条路口守着,那个没出息的先前捂着肚子回来就往茅房钻,我这正想亲自去呢!”他拿不准亲家是搪塞大儿,还是真要来落脚,不过他是真欢迎啊,一大早就使唤老婆子杀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上了,喊老大去村外守着道,见到人务必拉回来。 “等啥等,说来一定来,我跟你客气啥!”赵老汉拉着驴被他亲家迎进了院。 落石村有牛也有驴,虽然也挺稀罕赵家这头驴,但没讨人嫌,村民们站在门口瞧了瞧,不多时就散了去。 等人一走,赵老汉就从闺女睡觉的背篓里拿出七八个野梨,一个能有一个成年汉子拳头那么大,瞧着就和山里的野梨不是一个品种,一股脑全塞给亲家母,笑着道:“这是在石林镇买的,我一瞧就稀罕,这大冬天的玩意儿,都开春了还有的吃,上门没啥好东西拿,就几个果子,亲家母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孙婆子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喜得笑呵呵的,不当季的东西不管是啥都不便宜,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亲家公,亲家大哥,一路辛苦了,赶紧坐下歇会儿。”扭头见大儿媳端着糖水出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满意,把野梨拿去了主屋。 赵小宝睡了一路,连何时到的落石村也不知,这会儿睡醒了,还没睁眼就听见爹在吹嘘自家的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8节 “醒了?喝点水。”赵大山端起一旁的碗递到她嘴边儿,赵小宝下意识张开嘴喝了两口,甜滋滋的,眼睛登时一亮。 “大哥,我们到三嫂娘家啦?”捧着碗把甜水喝完,赵小宝抹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堂屋门后冒出两个小脑袋,见她看过去,立马藏了起来,屋内响起一连串推攘逃跑呜呜哇哇吵闹声。 烟囱寥寥,香味扑鼻,孙婆子和两个儿媳在灶房忙活,隐约还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爆破声,噼里啪啦。 把空碗递给大哥,可能是刚睡醒没啥精神,赵小宝没下地,就坐在大哥腿上,晃荡着双脚,听爹和孙叔说话。 稀罕完驴,赵老汉暗示了两句今年老天爷恐怕不安生,出门走两步就是一身大汗,刚春播不久,这天就热得怪异了。 孙老汉是个聪明人,想到前不久那场大雨,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尤其庄稼户看老天爷脸色吃饭,最怕喜怒无常的天气,开春就下大暴雨,咋看咋不对劲儿。 “亲家是说今年是个干旱年?”孙老汉犹豫了片刻,还是直言问道。 “就怕不止啊……”赵老汉摇头叹气,何止是干旱,是大旱啊! 孙老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亲家是有大本事的人,前头就是因为他提前得了信儿,给他们父子支了招,他们全家这才躲过征兵,是村里为数不多没被征走汉子的人家,他心里一直很感念,也暗自下定决心日后无论亲家说啥,别问为什么,听就对了。 眼下亲家这般说,即便还看不出啥,他心头就已信了三分。 “大旱吗……”他自语道,手掌来回搓着。 天灾人祸,人祸可躲,天灾咋躲?一个干旱,一个洪涝,洪涝还罢,人可以躲,就是地里的庄稼躲不了。干旱更要命,人和庄稼都躲不了,可以说,这是唯一一个就算提前得了信儿,也找不到法子应对的灾难。 就算现在挖十个八个水井,到那日还是要干,天上的太阳可不会只晒一个,放过另一个。 愁啊! 孙老汉抹了把脸,当然提前知道也有好处,到时有点干旱迹象,趁着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抓紧时间去河里担水浇地,只要自家多浇一桶,粮食就会多一分存活的可能,只要多收哪怕半捧粮食,他家就有多一份活命的机会。 干旱之后必会缺粮,不过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为啥之前亲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换粮,为的不是当下,更不是今年,而是为了明年做准备。 孙老汉心绪涌动,突然一把攥住赵老汉的双手,嘴皮子一个劲儿哆嗦,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亲家,多谢了,真的多谢了!” “嗐,都是亲戚,说这话就外道了。”赵老汉拍了拍他的手,又说了石林镇的大户人家举族迁徙一事,叹气犯愁,“难办了啊,总觉得要出大事。” 都不是傻子,孙老汉咋可能听不明白,大户人家就是那嗅觉敏锐的狗,哪里有肉,他们必是第一个嗅到。同样,哪里有危险,他们也是第一个得知,跑的比谁都快。 那什么齐家举族迁徙,何尝不是一个信号? 孙老汉是泥腿子,但他是一个有脑子的泥腿子,浓缩的就是精华,他祖上三代矮墩墩的身高,让他的脑子比赵老汉另外两个亲家聪明,这也是有啥大事赵老汉喜欢第一个和他说的原因。 他能听懂。 “清河镇倒是没听说有大户人家迁徙,就是不知潼江镇有没有……”孙老汉犹豫了下道:“若是潼江镇的大户也带着族人离开,这形势恐怕就有些不对了。” 赵老汉点头:“可就算再不对劲儿,咱也只能干瞅着,难道还能跟着跑不成?怕是还没出县,全家就要被抓到大牢里去。” 孙老汉闻言,刚升腾起的心思,顿时又歇了。 是啊,他们无处可逃,也没那个本事逃,笼里的鸟就算费劲儿巴拉挣扎逃出笼子,刚想振翅高飞,嚯,你猜怎么着?爪子上还束着一条锁链呢。 想飞?经过笼子主人同意了吗? 他们就是那笼中鸟,笼子就是朝廷,主人就是皇帝,一只两只鸟逃不掉,除非火彻底烧起来,成千上万的鸟同时飞,笼子彻底关不住了,只要你有本事挣脱脚下的锁链,笼子主人自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现下,就算你嗅觉再敏锐,有啥用?你不是有本事的富户,你没钱打点官府,拿不到路引,没有支撑逃命的粮食和银子,找不到去处,分不清方向,你只能望着别人的马车屁股吃灰。 你知晓明日下雨,可你拿不出伞啊! 逃荒不是淋一场雨那么简单,那是拿命去博,去赌一条生路。 “亲家,若真有那一日,你可得提前吱个声啊!”孙老汉握着他亲家的手,眼中满是恳切,生怕他偷偷跑了,“咱自己人用着放心,人多在路上不容易被欺负,我家没啥大本事,就一个,听话。只要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打架干仗,我家绝无二话,你别看我家老大老二矮墩墩一个,可有把子力气呢,一个顶俩不在话下,如果,我说如果啊,如果真过不下去,要逃了,可千万千万要带上我们,别丢下咱啊,我们可是嫡亲嫡亲的亲家……” 赵老汉都听乐了,啥嫡嫡的,搁哪儿学的啊:“你家十几亩地舍得丢下跟我跑啊?”他家只有六亩半都舍不得丢呢。 “舍不得又咋整,房子土地咋都没有人命重要,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带着一家老小跑。”孙老汉叹气,狠狠握着亲家的手,“剖心肝的真心话,不开玩笑的,要跑提前通知一声,我肯定和你们一起走,咱路上人多有个照应。” 赵老汉回握,点头应道:“放心,真有那日,肯定会叫你们一起。” 逃荒,只要想到这个事儿赵老汉就瘆得慌,他没逃过荒,但他们祖上逃过,村里老人没啥聊头的时候就爱扯这些老黄历说,逃荒就是从你迈出家门那一刻起,全家的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 长途跋涉,缺水缺粮,生病没有药材、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尸体、疫病、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若说安生世道,普通老百姓种一年地累死累活还要被官爷踢斛剥削,勒紧裤腰带忙活一年也赚不到几个铜板,觉得日子没有奔头,不如死了算了。可真到逃荒那一日,才发现原本疲惫痛苦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居然是再也回不去的世外桃源。 没有东西吃,性悍的挥刀举棍强抢,性弱的卖儿卖女卖婆娘丢老母弃老父。心狠的直接易子而食,谁知道架在火上烤的到底是人还是兽。 真要逃命,最好是能信任的人家一起走,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对付外人,汉子多,才能守住粮食,保护婆娘,看住儿女,带上瘸腿瘫痪的爹娘。 赵老汉想起村里老人说过一件事,有个独自逃荒的人家,两口子夜里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后娃子没了。 夫妻俩找啊找,找啊找,最后人群散去,才在干枯的野草堆里找到一堆被啃完的骨头。 当娘的当场就疯了。 这事儿太过惊悚,赵老汉当时被吓一激灵,这会儿一提逃荒下意识就想起来了,看了眼在坐在儿子腿上打哈欠的闺女,攥着亲家的手握了又握,他娘的,带上,必须全带上! 第99章 吃完午食,孙婆子跑去灶房,偷偷往赵家的背篓里装了半背篓的春笋和香椿,另外还捡了半篮子鸡蛋,用茅草仔细垫吧着,不容易被磕碰坏。 春日最不缺的就是野菜,马齿笕和荠菜啥的随处都能挖不少,实在拿不出手,也就春笋还好些,吃头也多,可以泡成酸笋,也可以晒干储存,就这么炒肉吃也成,走亲访友都能当个上门礼。 香椿算是鸡蛋的添头,亲家好不容易来一次,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我这又吃又拿的,下回都不好意思上门了哈。”要走时,赵老汉才发现自家背篓里装满了东西,春笋在最下头,中间是香椿,最上面是半篮子鸡蛋,亲家母拾掇得仔细,不用拎着走,就这般背着就成,很是省事儿。 “这话说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我是给你装了肉放了糖,些许山里挖的春笋罢了,你不嫌弃就好。”孙婆子抿嘴乐,朝大儿使了个眼色,孙大哥上前一把端起背篓,两条胳膊的肌肉顿时鼓了起来,可见孙婆子装了多少东西,是个顶顶贤惠的人。 一旁的赵大山见此,瞅了眼爹,见他点头,这才伸手接住。 明面上孙家的日子比赵家好过些,实际也是日日数着米下锅的庄稼户,自家日子过得还成,赵老汉不想要,但礼节如此,他们不接,亲家怕是要不高兴。 “自家留些吃啊。”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留了留了。”孙婆子笑着说,“山里多得很,前头挖了老些,灶房里都堆着呢。” 赵小宝不懂这些,孙大嫂给她捧了一把干果,她就乐呵呵撩起衣裳兜住:“谢谢孙大嫂,可以啦可以啦,兜不住了。” “呵呵,兜得住兜得住,拿着路上混嘴吃。”胖嘟嘟的小娃子就没有不招人稀罕的,孙大嫂看着赵小宝,恨不得这是自己生的,“下次和喜儿一道来家里耍啊,咱两家关系亲近,要多走动呢。”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她可喜欢走亲戚了。 孙婆子把灌好水的竹筒塞到背篓里,生怕他们耽搁了走夜路,不敢多留:“替我给亲家母问好,下次一起来耍哈。” 赵老汉点头,看时辰不早了,便牵着驴背着篓抱着闺女离开了孙家。 孙婆子老两口一路送到村口,见他们没有止步的架势,赵老汉连忙发摆手道:“回吧回吧,别送了……趁着这时节山里野菜多,甭管是啥,只要能进嘴的就多摘些回来晒干存些口粮,日后还不知是啥光景呢。”还是没忍住多嘴叮嘱两句。 “我们省得,会多存些,吃野菜总比啃树根强,呵呵。”孙老汉憨笑道,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老哥千万记得,有啥事儿知会一声,我准听!” 赵老汉抬起牵驴的那只手摆了摆,看着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的闺女,头也不回道:“放心,有事准吱声!” 一路没歇,到家已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瞧见驴,村里又是好一番热闹,正在灶房里忙活夕食的妇人听娃子嚷嚷山下老赵家牵回来一头驴,顿时惊得丢下手头的锅铲菜刀,拔腿就往外头跑。 “驴?你说赵小宝家买了一头驴?” 村头到山下这条小路,此时挤满了人,大人小娃都围着赵老汉一家三口打转,还有人趁乱伸手想摸驴,被眼尖的人瞧见一把拍开,看就看,咋能乱摸呢,他们都没摸呢。 “大根爷,你家买驴啦?” “哎哟哎哟,好俊的驴啊,长得和马一样,花了不少银子吧?” “大根爷,你家发财啦?” “买驴干啥使啊,也没多少活儿啊!” 小娃子们绕着驴跑,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听爹娘嚷嚷这是驴,才知道这四条腿威风的不得了的居然是能驼人拉货的驴! 天啦,老赵家居然买驴了! 王氏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外头嚷嚷的厉害,心里猜测估摸是老头子他们回来了,一把丢掉火钳,张嘴就喊道:“是小宝回来了吗?” “是呀是呀。”赵小宝挤开人群,一个猛子扑到娘怀里,指着院子里被人团团围住的驴,“娘,你看驴,咱家的驴,小宝选的!”她兴奋地小脸通红,一路被人簇拥着回家,好享受被人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嘿嘿。 王氏早就看见了,不止她,正在山坡上割新长出来的野草的几个小子也看见了,顿时兴奋地嗷嗷大叫,直接丢下手头的活儿冲下山坡。 偌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往里挤,一个个跟看啥稀奇玩意儿似的,隔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嚷嚷大根爷家买驴了,赶紧来瞧。 “瞧啥啊瞧,也不看看啥时辰了,明儿再来!”赵老汉更想炫耀的是牛,可惜不能如愿,看着一群人把他家院门口堵得不能喘气,场面比牛市还热闹,顿时有点受不了,直挥手,“散了散了,干一日活儿都不累啊,都赶紧回家吃夕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也不嫌闷得慌!” “大根爷,你买驴不划算啊!”人群中,一个年轻汉子嚷嚷,“驴不如牛好使,牛能下地,驴只能扛些重物,它都不会犁田垦地呢。” “能驮重物就成。”赵老汉不高兴了,咋能说他家驴没用呢,“你们不知,石林镇的大户人家都携家眷跑啦!哎哟,那一车车家当可不就要驴来拉,若日后咱家也要跑,这驴就起大作用了!” 年轻汉子一懵,原本正围着驴稀罕的村民也是一愣,齐齐扭头看向赵老汉。 “大根爷,大户人家跑了?” “你家也要跟着大户人家跑?” “啥意思啊?为啥要跑啊?又有兵爷来征兵了?” 赵老汉坐在小马扎上,脱掉一脚汗的草鞋,踩在冰冰凉的地面,舒缓着灼热发烫的脚底板:“我咋知道人家为啥要跑,不过是恰好瞧了场热闹。” 他状似不解道:“咱乡下泥腿子若不是遇到那要命的大事活不下去了,才会丢下祖宅祖田老坟逃到另一个陌生地界安家落户,等闲小灾小难都是能抗就扛,能忍就忍。也不知那些大老爷咋想的,居然就这么丢下祖宗跑了,也没听说要征兵啊,难道他们是知道啥咱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的消息?我就感觉这世道不太安稳,你说驴不比牛好使,我看驴可比牛得劲儿,关键时候好歹能多驮点东西。” 这话说的,大家伙顿时没心思惦记驴了。 “大根,啥意思啊?外头又出啥大事儿了?你家要挪窝啊?”赵山坳都听糊涂了,大根这话明显买驴是为了日后驮家当,“你家要逃荒啊?”虽然前头下来场大雨,但这几日天气瞧着还成,不像灾荒年啊,逃啥呢? 流民进村都没想着逃,征兵也没惦记逃,眼下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咋又琢磨着逃。 “吃饭嘞,回来吃饭嘞……” 村里,不知谁家的婆娘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赵老汉也不知咋和他们说,要不咋说他喜欢和孙亲家唠嗑,都不用过多解释,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撑着膝盖起身,他把驴牵去了后院,系在鸡舍的木柱子上,虽然没有开口赶人,但和赶人没啥区别了,大家伙原本还想问问啥意思呢,见此也不好多说,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嘴里摆谈的都是他先前说的话。 到底啥意思啊? “你那话啥意思?”饭桌上,王氏也是这般问。 不知他们今晚要回来,饭菜侍弄的简单,一大盆凉拌野菜配粥,粥是大米粥,搁别人家已是顶好的一顿夕食,但对如今的老赵家而言就是简简单单一顿饭,都没两盘菜可夹。 家里没外人,赵老汉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还能是啥,聪明人都跑了,咱不得防着点啊,总不能火烧屁股了才开始着急,我也就是没那个本事搞到路引,不然都想跟着他们跑了。” “今年大旱,咱家又不缺水,没到要逃难的地步吧?”王氏不解,要真为这事儿着急,他家怕是在得知要大旱时就不管不顾逃难去了,正因为不缺水,一直以来防备的都是山火和下山的野兽,半点没为缺水担心过,现在又跑啥呢? “哎哟,你这脑子。”果然是全家最笨的一个,这话没敢说,赵老汉放下碗和她掰着手指头细说,“我问你,那些大老爷知道今年会大旱吗?”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89节 这下不止王氏摇头,连朱氏几个都跟着摇头:“他们家又没有小神仙,咋可能知道。” “好,那你们说,既然他们不知今年会大旱,他们为啥迁徙?”赵老汉耐心问道。 朱氏妯娌几个摇头,王氏想了想道:“难道是府城又要打仗了?还是又要征兵了?” “那我再问你,若你是地主大老爷,家里银子多到花不完,你就一个儿子,朝廷要征兵,你会不会想尽办法保住家里的独苗?” “废话,我就是有七八个儿子也不能让他们去送命!”王氏朝他翻了个白眼。 “连你都知道不能让儿子去送死,大老爷们能不知?”赵老汉一拍桌子,“你以为上次征兵,兵爷们真把富户人家的少爷征走了?地主老爷们本事大着呢,他们能躲一次,就能躲第二次,只有咱这些个没本事的泥腿子才害怕征兵,富贵人家可不惧这茬事儿,随便认个干儿子,撒点银钱,就能轻松糊弄过去。他们不惧征兵,更不怕打仗,打仗生意更好做,能赚更多的银子,就说现在盐价和粮价是不是涨了?咱们老百姓不希望打仗,商人可能还盼着打仗呢,咋可能因为征兵打仗就举家跑路!” “爹,那他们为啥要走啊?”朱氏越听越听不明白,照爹这么说,大户人家该多开两间铺子趁机多赚钱才是,咋还跑呢?去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啥事都要从头再来,你是石林镇的大户,去了别处,可就要看当地人的脸色过日子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她一个妇人都明白。 “还能为啥!”看着一窝子不长脑子的,赵老汉气得直拍腿,“他们不知今年要大旱,又不惧征兵打仗,故土祖地轻易舍去,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见一家老小都望着自己,大脸小脸全是迷茫,赵老汉恨铁不成钢吼道:“有咱不知道的大事要发生啊!” 大到乡绅富户都怕到要跑路的地步! 第100章 孟夏时节,日头渐渐毒辣,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去地里锄上几锄头,回来就要换一身衣裳。 村头大树下日日都坐着一群豁牙老头摇着蒲扇长吁短叹,老天爷是个见不得人好的,去年风调雨顺,今年就开始变脸使性子了,就没见过这种神仙,当得也忒不称职了,一年好一年坏,天晴雨落跟闹着耍一样。 前头大雨,眼下大热。 眼瞅着一日比一日晒,近来滴雨未下,村里人虽然有些心焦,但看着没有下降的河水和井水,勉强还能稳得住。地里缺水了就去河里担,虽费些力气,累了些许,但瞧着生长极好的庄稼,连老把式们都是一派笑呵呵模样,直说虽有干旱,但只要把田地侍弄精细些,看顾好庄稼,等待一场好雨下来,今年定也是个丰收年。 赵老汉隔几日就要被几个老头拽去闲聊一番,这话听多了,也不好明说你们想的忒美了,啥丰收啊,不颗粒无收就是老天保佑了。 这般想,却不好说,前头老大他们去潼江镇打听消息,得知前些日子有大户人家携家带口去远方探亲,名下的田产房屋铺子全交给了下人管理,且放出话来,归期不定。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可能还有不少偷摸跑的人家,为了证实,赵大山还特意去了一趟牙行,打着想要买田的幌子询问镇子附近有没有肥田,得到的回答是有,还不少嘞。 潼江镇的好田好地全掌握在大户人家手里,平日里莫说肥田,便是此等田都买不到一亩半亩,田地流出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大户人家主动售卖。而卖田,自古以来都是败家子行为,无乱是穷人还是富户,对田地的看重堪比独子幼孙,若非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刻,决计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回来把情况一说,隔日赵大山和赵三地就带着赵小宝去清河镇的平安医馆购买了大量药物,治啥的都有,头疼发烧防疫祛暑风寒止血等等…… 接着又在清河镇,潼江镇,石林镇三个镇子来来回回买了好些盐糖酒布匹棉花粗细面粉,把手头的银子花了七七八八。 赵老汉慌啊,他娘的,买完东西也想跑的,可没地跑,也不敢跑,只能缩着脖子盯着外头,但凡有点啥风吹草动,他就要第一时间带着一家老小跑路。 防备的同时,他先是给另外两个亲家通知没事儿就进山挖春笋野菜啥的晒干,反正只要是能进嘴的吃食,全都往自家薅。然后就是打板车,一家起码打两个板车,要能装下全家粮食衣物的大板车,别问为啥,听就打,不听拉倒。 这话一出,朱老汉和罗老汉吓得心肝发颤,可又不敢多问,担心知道多了觉都要睡不好,他们只能一边打板车,一边去山里薅多的吃食。若是家里的婆子歪缠问东问西,像罗老汉脾气差些,烦了燥了不想搭理人了,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巴子刮过去,骂骂咧咧:“问问问,问那么多干啥,亲家让打板车就打!” “前头若不是亲家使招儿,你儿子这会儿都被征去当兵生死不知了!人家大老远来递信儿,你莫要不知好歹!” 一说起儿子,罗婆子就老实了,低眉耸眼道:“我就问问,也没想干啥。” “你最好没想干啥,这段时间老实点,村里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打个板车方便,莫要说起亲家。”罗老汉瞪了眼老婆子,“还有,少回你娘家去,还没被磋磨够不成?当了几十年的猪脑子,吃过那么多亏总该学聪明了,你那两个娘家侄儿四处说逃过征兵是你这个当姑的提前透了信儿,村里因为这事儿没少指点骂咱家,我当了一辈子老实汉子,临到头了,还要落下个心狠没良心的名声!” 说起这事儿,罗婆子就理亏。 自打去年征兵过后,他家的日子在村里就不咋好过了,村里明里暗里都在排挤他们家,说他们没良心,知道要征兵都不提前知会村里一声,甚至还有人想把他们赶出村去,只是这事儿没成。 但他们家的名声在村里也算彻底毁了,她后悔的不得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侄儿了,那也是两个大嘴巴子,欠得很! 吃过一次亏,这次她是说啥都不敢再回娘家嘚瑟了,看着生气的老头子,耸了吧唧道:“不说了就是。” 李大河他们几家也是如此,一个个都紧着皮子,提着心,家中妇人见天进山挖笋挖野菜,汉子们砍树削木打板车,得了空闲还要去河里担水浇地,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人见他们打板车,心眼子多的也跟着打,缺心眼的就站在一旁笑话乐呵,还说:“老赵家打车板子是有头驴,你们跟着凑啥热闹?也要去卖驴不成?” “哎呦,你们几家是偷摸着发财啊,都要买驴了。” “日后你们几家出门全是驴车,哈哈哈,那场面不晓得多威风,十里八村头一份。” 李大河懒得和他们掰扯,更不会解释,心里的狐疑也在日渐燥热的天气里变得坚定,相信赵老哥,他说啥就做啥,不要多问,反正他不会害我。 内心坚定,干活就愈发麻利,等板车打好,他们几家人还选了个天气没那么热的日子,结伴去清河镇买了些陈粮,还掏出大部分家当买了不少粗盐。都不是傻子,这天气瞧着愁人啊,见天的热,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觉出了些门道,若今年会干旱,地里的粮食必会减产,就算不为今年,也要为明年一大家子的口粮做打算。 还有盐,人离不得盐,缺盐浑身没力气,一样要死人。 院子里摆着的两个板车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事情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做打算。 这时候没人敢再守着钱匣子舍不得往外掏,事关一家老小的命,就是再抠门的妇人都得交出钥匙。 忙忙碌碌中,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大榕树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人没动弹一下,还有树叶子遮阴,就摆谈几句的工夫,那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往远处看,一个个大光圈晃得人脑子发晕,脚底板更是阵阵发烫,穿着草鞋都挡不住滚烫炙热。天气太热了,担水的汉子都不敢在外头晃荡,尤其是正午时分,连娃子都不允许出门调皮,就怕晒中了暑。 “今年不太对头啊。”说话的老头一个劲儿扒拉领口,一张老皮子像是陈年腊肉,晒得黑里泛红,透亮的汗水从额头顺着面颊流到敞开的胸膛,给皮子泼出一层油光般透亮,“我咋感觉今儿比昨儿更热了?我家老大老二天不亮就去河里担水,一日来回不知多少趟,地里还是干着,照这么下去,早晚得裂缝。” “我家大弯那块田已经干裂缝了,那头离河边远,不过少浇了两桶水,今晨我去瞧好险没给我吓死!” “哎,天老爷啊,就会磋磨人,要么下大雨,要么不下雨,前头淹了田,现在干了地,难道神仙也和皇帝老儿一样换着当不成,该下雨时不下,不该下时下个不停,全没个朝夕说法,全凭了心意。” 往年就是热,那也是七八月的事了,今年才初夏开头,天上的太阳就烤人得很,夜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左翻右翻凉席都是烫的,蚊子再多都得开着窗睡觉,一日到头也就那会儿晚风是凉快的。 活得年头长,啥事儿都经历过,几个老木头桩子都觉今年日子要难过了。 “你家打板车没?” “打啥板车,费力不讨好,打了都没处使。” 李大河他们几家打板车,一副要跟着赵大根逃难的架势,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在私下嘀咕呢,天气也就比往年热得早些,咋就要到逃难的地步了?大户人家迁徙又咋了?庆州府本就不平静,又是流民又是征兵,换成他们是大老爷,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粮食,也想换个地儿过安稳日子,免得一个不留神遭了难,岂不是大亏特亏? 大根未免谨慎过了头,说句难听话,就算真干旱了,你难道就要丢下祖坟跑路啦?就他们村里那口老井,不是吹,往年咋干旱都没缺过水。 何况还有一条河呢,人渴不了,庄稼也渴不了,顶多人累了些罢了,只要撑过今年,明年也就好起来了。 眼下哪里就到了要逃难的地步,除非…… 打仗打到家门口来了,水井不出水了,河干了,粮食颗粒无收了,彻彻底底活不下去了才会举家逃难。 甚至就算这样了,他们可能也不会逃,人跑了,房子和田咋办?那可是祖宗留下的祖产啊,丢了可就没有了! 不止他们,连赵山坳几个村老私下都说,不跑,就算今年大旱也不跑,只要河里还有一滴水,他们就绝对不挪步。哪怕庄稼颗粒无收,他们宁愿进山挖树根吃都不跑,撑过了今年,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跑了可就啥都没了! 都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咋都丢不下守了一辈子的庄稼地。 赵老汉不知他们的想法,他家这段时间忙得根本没空去村里,王氏和三个儿媳日日蒸馒头烙饼子熬粥,木屋和外头两处灶头没歇过,赵小五他们进山割野草砍木头,拾的柴火还不够阿奶阿娘使,以往用来堆柴垛的屋檐下空荡荡,寻的始终赶不上消耗的。 赵老汉也是,天不亮就开始编带盖的箩筐,山里的竹林都被他砍了个遍,数不清统共编了多少,只有木屋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装着蒸好的馒头包子饼子的箩筐能彰显他的功绩,一摞摞垒得极高,隔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 神仙地又有了变化,赵大山带着家里的宝贝牛一起开荒,不过念及这还是头牛犊,他自己也心疼,不好太过使唤它,正好最近这段日子也忙,就草草开了两亩地,其中一亩被他媳妇种满了野菜。 可能神仙地把野菜当成野草了,地里的野菜和菜地里的菜长势一个天一个地,野菜今日薅完明日又冒出一茬,菜地里的菜半个月都冒不出个头,特气人。 这亩地除了野菜,还移植了一棵板栗树,是罗氏在山里挖野菜时顺手挖回来的小树,板栗是个好东西,这玩意儿咋弄都好吃,煮了能当零嘴,也能炖鸡,板栗炖鸡滋味鲜美得很,又香又下饭,家里人都喜欢。 尤其是小宝,自打她上回念叨两句就被她记住了,这回瞧见板栗树直接就给薅了。 如今家里愁啥都不愁吃食,赵老汉每每看见堆满的箩筐,摸着时时滚烫的灶台,望着一直冒烟的烟囱,焦躁的心就能舒缓两分。 忙忙碌碌中,仲夏已至。 这段时日,天气越发燥热不堪,早上起来捧着碗吃个朝食的工夫脸上就淌满了汗。 田里彻底没了水,原本一日担个四五趟水浇地就差不多了,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从早到晚,几乎只要有空,汉子们就会拿着扁担河边田地两处往返,一趟下来大汗淋漓,衣裳都在滴水。 汉子们日日换三套衣裳,妇人们早上傍晚端着装满衣裳的水盆去河边锤洗,她们也想喊男人少换两套,可不行,打湿的衣裳穿着重,不舒坦,就算晒干了也一股馊味,难闻得很。干活儿已经很累了,不能省这点事儿,她们宁愿多洗两回衣裳,都不能让男人受罪。 还有小娃子,浸了汗水不换衣裳容易长红点子,一个没注意好就要生病。 日日担水,日日洗衣,不知哪一日,突然有小娃甩着小鸟急匆匆从河里跑回来,见人就嚷嚷。 “河变浅了!” “水位下降了!” 第101章 入了夏,村里的男娃子们要么往山里跑,要么往河里钻。 山里树林子密集,能遮阴,山风多,虽然没啥凉意,但咋都比在家里强,在家坐着不动弹都会淌汗,闷热得很。下河更是舒坦,虽然河水被晒得发烫,但也就是上头,下潜些仍能感觉到凉意,是最好不过的一处避暑地儿。 最先发现水位下降的是周三头,回来报信的也是他,见人就嚷。 “我钻的洞眼都露出来了。” “不能再挑水,再挑河要干了,我们都不能凫水了!” 小娃子不懂事,就觉得河水是被村里人挑干的,日日挑,家家户户都在挑,他就是再笨也知道水瓢里的水总有喝见底的那日。河水也是,大人多挑两桶,河里的水就会变浅两分,河水浅了,那他们就不能下河凫水祛暑了。 “三头你说啥?” “哎哟你个小子,咋不穿衣裳呢!要遛鸟回自家院里遛去,让姑娘家瞧见了咋整?” “周老汉,你管管你家三头,忒不知羞了!” 周老汉坐在大榕树下歇脚纳凉,旁边还放着水桶和扁担,周围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汉子,一个个要么蹲着,要么站着,都不敢坐在石墩子上,没办法,烫屁股啊。 大家伙正聊着呢,就算赶着趟担水,这几日地里还是肉眼可见的干了。 这话说不得,一说全都叹气,尤其是周老汉,他家有两亩地位置偏,又远,水浇得不勤,干的最早,心里正烦着呢,又被指责不会教孩子,心里头正窝着火,扭头见孙子一边跑还一边跳脚,地面这么烫都不知穿鞋,瞧着就更来气了,扁担在地上狠狠锄了两下,张嘴就骂:“大热天嚷嚷啥呢?嚷得人心烦!你钻啥洞眼了?还有你衣裳呢,家里是没给你衣裳穿还是咋,光着屁股满村跑,你是破落户家的娃子没得衣裳穿了不成?!” 三头在家都被骂习惯了,整就一滚刀肉,浑然不在意,但见阿爷身边还蹲着好些人,连赵老汉父子都在,他们兄弟和赵小五不对付,可村里又挺捧着赵家人,他又畏惧又不抗拒,慢吞吞挪过来:“昨儿我在岸边儿钻了洞眼,明明和水面一样高,今日那个洞眼就露出来了。” 他说着还伸手比了个长度,大概有他半个手掌那么长:“露出这么长一截,阿爷,河水都要别你们挑干了,你们别挑了,我们还要下河呢。” 这话一出,不出意料身上挨了两巴掌,周老汉举起锄头就要揍他:“不挑,不挑全家等着被饿死不成?我和你爹累死累活日日顶着大太阳去河里担水浇地,没见你帮个忙也罢了,还让我不要去河里挑水!泡个水把你脑子泡没了,看老子打不死你个缺心眼的东西!” 三头吓得围着人转圈躲,旁边人见周老汉真下得去手,那么粗的扁担落在娃子身上能要腰杆打断,连忙伸手拦住。 “三头,你挖啥洞眼了?” “你可莫要扯谎,你叔我刚还去担水了,咋没发现水位下降,这晦气话可不兴说啊,大热天的,地里正缺水呢。”周家的汉子伸手截住三头,变相护着着缺心眼的娃别被亲爷揍一顿,居然敢不穿衣裳到处跑,好在现在日头毒辣,妇人姑娘都缩在家里纳凉,不然怕是家门都要被人踩烂。 “我没扯谎,没扯谎,洞眼就是露出来了,不信你们自己去看。”三头疯狂挣扎,余光瞧见阿爷举起的扁担,立马老实了。 “你小子若是敢胡咧咧,今日逃不掉一顿收拾!”周老汉指着他。 吵归吵,打归打,这事儿听着怪吓人,大家伙不信邪,把扁担一丢,直接扛着三头去了河边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0节 赵老汉也跟着去了,他老早就知道水位在下降,日日担水都留意着,还做了几个记号,只是位置隐蔽,大家伙都没发现。 三头说的洞眼和他插得那几根竹片差不多,就在水岸边儿上,手指头钻了一排洞,许是闲得发慌,在河里凫水时趴在岸边休息时抠的,原是和水面齐平,这会儿洞眼完完全全露了出来,晒了一日,泥巴全干了。小娃子手指那般细小的洞眼子,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就眼下这个干巴样是抠不出来的,只能是泥巴湿软时才能抠出来。 洞眼不会挪地儿,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水位下降了。 三头没说谎。 所有人站在岸边,看着被太阳晒得反光的河面直直发愣。 “担水的时候咋没发现水位下降了,这,这……”李来银嘴皮子一阵哆嗦,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去够水面,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先前还能轻松摸到的水面,眼下竟是有些费劲儿了,他扒拉在岸边儿,身子一直往下探,若不是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许是要栽到河里去。 担水直接扔水桶,不用弯腰去够水面,心里又惦记着干到裂了缝的地,不仔细瞧还真没主意水位下降了。 “不对头啊,这情况不对头啊。”周老汉没想到孙子居然没有胡咧咧,看着缩了一截的水面急的直踱步,“往年也不是没旱过,可这才几月份?就算这阵天热也不该降水位啊,难道不止咱这片没下雨,其他地方也没下?” 越想越心慌,他看向又钻到河里凫水的三头,吼问道:“这洞眼真是你昨日抠的?你小子打小一双手就闲不住,吃饭抠桌子,睡觉戳棉被,下河挖的洞眼肯定不止这一个,你一定是记岔了,这怕不是你半月前挖的!” “就是我昨儿抠的!”三头在水里扑腾,闻言非常不服气,“我年纪小记性好,不像阿爷一日比一日颠,自个把柴刀放在屋檐下忘记了,非说是大姐放不见了,你记不住,我可记得住!” 周老汉气死了,想抽他,奈何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河里,实在够不着,憋着的一肚子火在看见被晒干的洞眼时,一颗心又哇哇泛凉。 一年之中最热的三伏天还没来,他都不敢想,若是其他地方也没下雨,地里又缺不得水,日日都要担水浇地,这条河岂不就成了那只出不进的钱匣子,河水总有干涸那日? 想到此,他扭头看向赵大根,这个村里最有本事的汉子:“大根,咋整啊?这天要是不下雨,咱的庄稼咋整?” “你日日都在担水浇地,问我咋整。”大太阳底下站在实在热得慌,赵老汉有些受不了,转身往阴凉地走,“下雨天晴是天老爷说了算,我可管不着,我要能管这事儿,开春那会儿就不会下大暴雨,白白浪费一次粮种,还误了春播。” 周老汉一噎,扭头看向赵山坳。 赵老汉寻了个阴凉地的石墩子,薅了两把有些干枯的野草垫吧在上头,坐下后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见赵山坳跟个老树桩一样站在河边没动,腰杆都要弯到肚脐眼了,一把年纪还拿着扁担担水浇地,眼里心里都是家里那几亩庄稼地,到底是本家人,都姓赵,平日两家关系处的也不错,他想了想还是道:“开春那会儿我就瞧出今年天气有点不对头,你们都没发现吗?春头那会儿河水不凉手,我家那几个儿媳妇每日洗完衣裳回来都说今年天气暖和,河水不冻手。还有大河家的大狗子下河凫水被打一事你们忘了?那娃也说河里暖和得很,你们就说往年还穿着夹袄的时节,河里能不冷?事实就是大狗子连个喷嚏都没打,在床上躺了一日还是被他阿爷抽了顿屁股蛋子。” “你们留心想想,家里妇人可有说过这茬事儿。” 不说还罢,一说就想起来了,家中婆娘还真提过! 刚开春那会儿天气还未回暖,小娃子调皮,今日换的干净衣裳回来就弄的一团脏乱,搁往年儿媳定是拎着棍子满院子追着打,河水冰凉刺骨,洗衣裳费手得很。 今年不同,还真没听她们喊冷,当时没上心,眼下听赵大根这么一说,一个个都回过了神。 大灾之前必有警示,虽有些马后炮,就地龙翻身那年,就有人说那两日鸡燥狗吠鸟扑腾,总觉得畜生闹腾的很,只是住在山脚下,没人当回事儿。 初春的河水堪比初夏,原来上天早有警示,只是他们仍旧没上心。 一个老汉哐哐拍着大腿,又焦心又无奈:“难怪热得早,还不下雨,难不成今年真要旱?” “若是一直不下雨,可不就要旱。”赵山坳叹气,“这是老天爷要收人啊,年年不得安生,原以为今年能过安稳日子,现下看来是我想多了。”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赵老汉身边,扭头瞅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大根,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啥要打车板子了,可这事儿吧,你让我说道说道。你我年纪大,经历的多,往年这么热的天也不是没有过,可也不是抗过来了吗?咱们老祖宗就是逃难过来的,族谱上写着呢,沾亲带故几百号人一起逃,活到最后只剩几十个,听我一句劝,不到紧要关头,万不要踏出这一步,咱们这里四面环山,就算河水干了,山里也有泉眼,总是渴不死,就算粮食欠收,挖树根果腹也能撑到明年。咱这地儿啊,偏是偏了些,但饿不死人,可一旦出了家门,离了村口,踏上了陌生的地界,就真像那飘在半空的落叶一样,不晓得哪里才是落脚地了。” 是劝慰,也是告诫,他看出大根的想法了,现在可算彻底看明白了。 可这事儿难啊,一旦走岔了道,搭上的可就是一家子的命。 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泥腿子,世世代代守着几亩田过日子,养儿养女,娶媳妇嫁闺女,修房子扩后院,好不容易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可不能就这么轻易说丢就丢。 他们不是家缠万贯的大户人家,人家身上揣着花不完的银子,去哪里都能买田买地买宅子,别人能从头开始,他们不行啊! 旱又咋了?他想,只要井里还有一口水,就算庄稼死了,人不死就成。 老天爷要收人,也有个定数,只要捱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到时房子在,地在,人也在,隔年又能继续种地,日子还是照样过。 “山坳说得对,哪里就到了要逃的地步。”李来银接茬道:“大根,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我是真觉得你买驴买亏了,你家汉子多,吃饭的嘴也多,半大小子更是多,你有这个银子不如多买些粮食在家,甭管今年旱不旱的,只要仓里有粮食,饿不死人,就啥事儿没有。”他更想说的是你一看大户人家跑,你就花冤枉钱买驴想跟着跑,也不想想人家跑是想继续过好日子,受不得苦, 咱们不同,咱本就是过苦日子的泥腿子,跑啥呢。 旱咋了,又不是没旱过。 晓得村里人跟着他家打板车,这几个老家伙心里一直惦记着,赵老汉看了眼在河里凫水的娃子们,道:“你们就没想过,若是一直不下雨,不但河水会干,连井水都会干,甚至连山里的泉眼也会干?到那时,就算你有粮食又咋了?没水你能煮饭?肚子饿起来生吞谷子不成?” “人缺水,山里的动物也缺水,我就问你们,缺了水的野兽会不会下山?咱们这儿四面环山,闹饥荒是饿不死人,可一个地儿有好处,就有坏处,不说大虫,单单下来几头狼,村里就不晓得该咋应对。” “你们当我是脑子发热,喊大山他们打车板子。” “老哥你说得对,咱老祖宗费了老命,路上死了这么多族人,才寻了这么个地儿开枝散叶,咱能活着多么不容易,就更得珍重这条小命,祖屋祖田重要,但没一家老小的命重要……” 不等赵山坳说话,赵老汉伸手拦住他,继续道:“我晓得你要说事情没到最严重的时候,咱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啥事儿没经历过,可这人就是要活今日,看明日,防后日,我幺女还小,我当爹的自然不能只顾眼前,我实话与你们说,若是今年真要大旱,只要外面的人开始逃,我就要带着家里人逃,我不管你们跑不跑,我是一定要跑的。” 若不是没本事搞路引,他早就跑了。 他心里头不安的很,他们以为大户人家迁徙是因为大旱,只有他晓得不是这么回事儿,起码,不止这么回事儿。 他担心府城要出大事,那些大老爷就是提前得了信儿,所以才卖田卖地都要跑。 可惜他们没门道,打探不出啥有用的消息,这事儿就跟盖着木盖蒸人肉馒头一样,大户人家就是那个最先闻到味儿,觉出不对立马拔腿溜的人。 而他们离灶头太远了,不但闻不着,指不定等日后屠刀落到脖子上,自己成了那个馅儿,才知晓发生了啥事儿。 这样不成,赵老汉想,他不想变成馅儿,他也要赶紧跑。 现在就差一个可以跑的时机,不需要路引也能跑、还没人抓他们的时机。 第102章 自打知晓河水开始下降,村里开始日日盯着河面。 一开始还削竹片做记号,没曾想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日头足的时辰,往山里钻往河里扎都不好使,整个人像是被困在蒸笼里,汗水成斤的往下淌。 河里的水位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早晨一睁眼去河边打水浇地,傍晚想下河去泡个澡去乏,就感觉水位又下去了一截,就算走到河中央,河水还是从一开始的淹没头顶,到脖子,最后是胸膛…… 河里和水井渐渐枯竭,太阳晒得人浑身泛红掉皮,嘴皮子干巴张嘴就能裂出血。 地里缺水,龟裂的缝隙能把手掌插进去,就算不停歇担水浇地,也比不过头顶的太阳猛晒。 庄稼死了一片又一片,田里的谷子干了,菜地里的菜蔫吧耷拉在地面,跟如随处可见的枯败野草,入目所见,看不到一点绿色。 树叶枯黄,满地残叶,树根干枯,一掰则断。 冬日里舍不得烧来取暖的柴火,如今出门就能拾到一篓,从早到晚,热浪袭面。 进入三伏后,日头更是毒辣,汉子们只能清晨和傍晚赶趟去河里担水浇地,其他时辰出门,脚底板踩在地面感觉肉都要被烤熟了,烫得人直跳脚嚷疼。人站在太阳底下,脑子更是阵阵眩晕,出门一趟回来若是不喝祛暑的草药,定会中暑。 眼下衣裳被汗水打湿,就算穿在身上再不舒坦都要忍着,倒不是妇人躲懒,觉得洗衣裳麻烦,而是缺水。河里的水已经干到能看见河沙,就连井水都快见了底,两根麻绳的长度才能够着水面。 如今莫说洗衣裳,喝水都要省着些,以前大口大口牛饮,现在喉咙都要干冒烟也要小口小口抿着喝。 村里早在半月前就定了规矩,每家每户一日只能打两桶水,紧着吃喝,若是有人敢浪费,那就全家渴着。 两桶不少了,这还是他们村人少,才敢敞开使,别的村为着水的事儿已经闹了不知多少矛盾,水井不但日日有人守着,村长还放话每户一日只能打一桶,那些家里没有汉子的寡妇和孤寡破落户,连一桶都没有。 人命关天时,啥亲戚邻里都成了屁,这时候比的就是谁的胳膊硬。 晚霞村好就好在胳膊最硬的老赵家不欺负人,村里一起经历过逃兵役,比别的村多了两分团结。村老们也吃过亏,脑子变聪明了,知道大家伙一条心才能干成事儿,所以干旱归干旱,缺水归缺水,村里还真没发生过欺压人的事儿,大事上都做到了公平。 天气太热,外头实在待不住,赵小宝大半时间都缩在神仙地,还把驴带了进来。 如今的木屋又一次大变样,后院起了两间棚子,一间驴棚,一间牛棚,紧挨着鸡舍,日日光是拾掇它们的粪便就要费好大一番工夫。 可能是吃得好,拉得也多,茅坑里粪水充足,有一次王氏试着舀了半桶来浇菜地,颇见成效,原本蔫吧的青菜越长越大颗,瞧着比一开始水灵不少。 原先的十八只鸡仔已经长大,后来又抱了两窝,如今家里已经有几十只鸡,日日捡鸡蛋都是个大工程。还要紧着吃,不然鸡蛋都要放不下,这阵子桌上顿顿都有煮鸡蛋,五谷丰登喜五个小子偶尔还会给小伙伴加个餐,搞得大狗子一群小子已经完完全全认了大哥拜了山头,兄弟的话有时候比爹娘还管用。 这半年,大狗子他们隔三差五就去沙地那片割野草,累了热了就去秘密基地水潭泡澡。水潭在山里,有树林子遮阴,比村外那条河还凉快,水也比河水干的要慢些,若不是那片最近发现了野猪的粪便,他们还能在山里待一段时日。 赵老汉最近就是在愁这个事儿,最近一段时间夜里都能听见狼嚎声,起初还以为是错觉,一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听见了,嗷嗷的,和他们家小黑子嗷呜的叫声完全不同,听着渗人的很,觉都睡不踏实。 更让人忧心的是,隔日就有汉子说自家靠近林子那块地被野猪拱了,庄稼被吃了个干净。 “昨日傍晚还好好的,今晨去看,地被糟蹋的一团乱。”汉子唉声叹气,日日累死累活担水浇地,没曾想最后居然便宜了牲畜,简直气都要气死了。 “山坳叔他们说这段时间不要让娃子们进山了,运气不好遇到野猪要出大事。” 狼嚎就够吓人了,眼下又有野猪下山,这事儿一出,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大型野兽等闲不会下山,眼下它们跑到山下来祸害庄稼,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山里的状况比山下还要严重。 山下好歹还有一条河,深山里有湖泊,有水潭,有小溪,但有没有更大型的水源地,这谁都不知道。 唯一知晓的是,太阳不分地儿的暴晒,他们人缺水,动物肯定也缺,山里没得喝的,可不就要下山? 就跟闹饥荒一样,山里没有吃的,就要下山来吃人了。 干旱引起的弊端正在逐一出现。 赵家的院墙在前些日子紧赶慢赶围了起来,大热天请人帮忙,自然要管饭,汉子干活儿遭罪,王氏和三个儿媳煮饭也遭罪,这么多人瞧着,实在不方便从神仙地拿吃食,就算煮个简单的稀饭,在灶膛口待上一时半刻也是热得直淌汗,喘口气都是滚烫的。 院墙是用木头围的,一根根粗木围得严实,得有两个赵老汉那么高,四个成年汉子猛力推撞都不能撼动一分,就算是熊瞎子来了都不怕,狼更不可能翻进来,安全得很。 住的地方安全了,赵老汉也算勉强松了口气。 这日,外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一行七八个汉子,领头的是赵大山,一进村,赵三旺拿起挂在大榕树上的锣开始敲。 “哐哐哐……” 村头敲锣,必有大事,自打野猪下山吃庄稼,夜里时时听见狼嚎,村里唯一的锣就挂在了大榕树上,有事儿就敲锣,听到声儿的村民不管在干啥都得立马赶过来。 一个个穿着单薄的身影从家中走出。 赵小宝刚从神仙地出来就听见锣声儿,连忙拿过堂屋墙上挂着的草帽往脑袋上一戴,跟在爹娘身后,一家老小关了院门,都朝村口走去。 他们到时,大榕树下能遮阴的地儿已经站满了人,看见她们,冯氏连忙招手:“老妹子,这儿,来我这儿。” 王氏忙带着闺女和儿媳过去:“老姐姐,你咋这么快就过来了。” “哎哟,赶着过来抢位置呢,来晚了没地儿站,这个天哪里经得住晒,热死个人了。”冯氏说着还扯了扯领口,周围都是相熟的人家,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手头的蒲扇一个劲儿扇,扇出的风都是热的,可聊胜于无。 王氏出来的急,忘了拿蒲扇,现下只能以手扇风,瞅了眼坐在阴凉地的儿子,心里一沉:“大山他们脸色不太好,看来这一趟不顺利啊。” 冯氏点头,脸上满是愁色。 约莫三四日前,上游瞧着就有些不对劲儿了,虽然河里干了,但仔细瞧还是能瞧见有细小水流往下流淌,眼下半桶水都盯得紧,微有异常,第一时间就被人发现了。 有经验的一眼就能瞧出水流被人截断,这其实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凡遇旱年,上游的人都要搞上这么一出,把水流截断,他们能用的水就更多,至于下游的死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事关地里的粮食,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讲良心。 村里自然着急,今晨天还未亮,赵大山就带着一群年轻汉子去外头打探情况,想瞅瞅是谁这么不道德,一个个出门时都扛着锄头,必要时肯定要用武力解决,人家都干出这档子不要脸的行为,咋可能和你讲道理? 原以为他们至少傍晚才能回来,没曾这才半日工夫就回了村。 此时,大榕树下站满了人,连村头几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挤满了,人群吵吵嚷嚷,为着争抢遮阴地都能吵上两嘴,天气暴热,大家伙心里都烦躁得慌。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1节 有那没抢到树荫地儿的心头一阵狐疑,真是,后山的树都晒蔫吧干死了,咋大榕树还这么精神呢?难道有人偷摸给它浇水不成?瞧这树叶子密的,居然能站下这么多人。 就像老祖宗张开怀抱,隐蔽着一群子子孙孙。 见人都到齐,赵三旺站了出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重点:“于家弯的人用沙包和石头堵住了河流,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们村的汉子,一个个态度嚣张,我们要去把石头沙包搬开,他们拦着不让,还朝我们举锄头,原想打一架,但被大山拦住了。”说着还特别生气地看了眼赵大山,觉得他怂了,明明杀流民时不是这样的,他们手头都沾过人命,于家弯的汉子他不太放在眼里。 “于家弯?咋是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 “会不会搞错了?于家弯下面就咱一个村子啊??” 一听是于家弯的人在使坏,人群顿时炸麻了,有人生气,也有人不相信。十里八村,于家弯离他们最近,这些年两村也有通婚,甚至这会儿站在大榕树下的妇人还有几个娘家是于家弯的,他们村也有姑娘嫁过去,村里人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是于家弯的人断了水源。 他们村是最偏的一个,再往下好像就没有村子了。可能也有,但是离得远,没往来过,就当没有,就算要断水源,也是最上面的村子断他们下面所有村子的水源,万没有只断他们一个村的说法,于家弯此举分明就是在针对他们。 “啥意思啊?”有个妇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我明儿就回娘家问问他们这是啥意思?就缺咱一个村的水不成?凭啥用石头拦我们的水!”她就是从于家弯嫁到晚霞村的姑娘,当了几十年的晚霞村媳妇,给晚霞村的汉子生儿育女,一颗心早就偏到了晚霞村,想到自家干裂的田和被晒死的谷子,今年欠收没得跑了,现在只求能收个一半下来,这会儿谁要是挡她家生路,她能把人饭桌掀了,娘家也是一样! 另外几个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也是连连点头,甚至还有被气哭的,爹娘兄长明知道她嫁到这里来,还断她们生路,这和逼着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当初,当初她们虽然被公婆叮嘱不准回娘家通风报信搭戏台子躲征兵的事儿,但也拐着弯让爹和兄弟们没事儿就往山里钻,砍柴也好,歇凉也成,最好都在山里待着。 明明娘家兄弟都逃脱了,咋现在又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我们去找里长讨要个说法,于家弯的人凭啥拦河道?他们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李来银气得唾沫因子乱飞,说着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就要点人去桃李村找里长。 “急啥。”王铁根一把拽住他,“听听大山怎么说。” “还说啥说?!这事儿是于家弯做得不地道,若是不把石头给我搬开,那大家伙都别想好过!”李来银一把甩开他的手。 “就是!”村里汉子一个个气得面红脖子粗,撩衣袖拿锄头,“他们不让我们好过,那就都别活了,我一把火把他们地里的庄稼烧了,看谁狠过谁!” 这话一出,脑袋顿时被无数个巴掌轮流抽,乡下人最听不得祸害庄稼的话,即便错的是对方。 “胡咧咧啥!都胡咧咧啥!一个两个能耐了是吧,这种话都敢说?!”老头老太太们嘴巴干的起皮都要骂人,“敢祸害庄稼,敢打庄稼的主意,看老子/老娘不抽死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 大热天本就心烦,吵吵嚷嚷就更烦了,现在连喝口水都得省着,多说一句话嘴巴就干燥的慌,老子娘追着儿子打,儿子骂骂咧咧咒骂于家村的汉子,还不忘回家拿锄头,瞧着是火气上来要干场大的。 眼看着事态愈演愈烈,赵山坳连忙站出来制止,皱着老脸烦躁道:“都安静!听大山说!” 他一发话,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歇脚的赵大山。 赵大山拿起竹筒,抿了口被晒烫的水,干燥的喉咙得以舒缓,才开口道:“于家弯那般态度,想来他们堵河道一事,里长也知情。” 因为征兵一事,虽然他们演了一出,让外人挑不出错,但人心就是如此,我糟了难,你躲过了,我心里就不舒坦。虽然有些话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自打那事儿过后,就连他们去周家村买块豆腐,买条肉,都要被人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他们运气好,还有纠缠问他们在“深山”是咋活下来的。 有人心存不满,看他们村的人不顺眼,自然也正常。 断水源是大事,闹不好两个村从此就要结成死仇,若说这件事里长不知,他是万万不信。 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路通水好走,平日里往来密切,这家有姑娘,那家有小子,姻亲往来关系可比他们村频繁多了,于家弯敢这么做,保不齐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在拍手叫好。 这事儿怕不简单,不单单是他们村和于家弯的矛盾,其他几个村子许也参与其中,就算闹到里长跟前,估计也讨不到好。 他把事情简单一说,看着众人道:“日头太毒了,去找里长讨公道恐怕要白走一趟。但咱也不能吃这个亏,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伙商量一下这事儿该咋定夺?若铁了心要搬石头,肯定会和于家弯的人打起来,如果其他村的人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咱对上的可就不止是于家弯一个村的人。” “再者,他们在上游,我们在下游,若是这次不让他们晓得痛,保不齐等我们走了,他们又去堵河道,咱也不可能派人去盯着他们,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的意思,要打,就要狠狠让他们知道啥叫痛,再不敢起坏心思。要么就不打,自个咽下这个哑巴亏。” 说完,他看向最开始嚷嚷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 对方听完他的话,脸早已煞白一片,再看他这么瞧着自己,下意识低头躲开了目光。 他的意思就是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直接翻脸。村里其他人还罢,她们这些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和把闺女嫁到于家弯的人家两相为难,狠话谁都会说,可真做起来却难啊! 尤其是嫁过来的妇人,她们的底气一是儿子,二是娘家父母兄长,彻底和娘家撕破脸皮,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都没人帮着出头了。 和年轻汉子举起胳膊嚷嚷着“干”不同,几个村老也显得有点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吞下这个哑巴亏,吞是不可能吞的,人家都断他们生路了,他们咋可能退一步?他们犹豫的是照大山这个说法,里长知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反而任由于家弯的人骑在他们的脖子上掐他们命脉,若是他们此时和于家弯的村民翻脸干仗,日后岂不是更不受乡亲待见? 里长的权利大啊,旱在当下,但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完全不顾以后,等缓过劲儿来,其他村的人合伙抱团欺负他们,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年征徭役,里长在官爷面前说几句坏话,他们可能就要被分去做最苦的活儿。 还有大根,大根一家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出远门都要先找里长开证明才能去县衙开路引。得罪了里长,日后真是寸步难行,要被困死在这山旮旯了! “可,可能里长不知情呢?”周富贵心说里长不能这么小心眼子吧,征兵是朝廷的事儿,和他们有啥关系?就算他儿子被征走,有气也该朝朝廷发啊,关他们村啥事儿,“我们先去问问,若是里长不知情,咱就让里长出头,有他从中说合,想来于家弯的人也不敢说啥。” 也就是他们村没有村长,别的村,莫说得罪里长,就是得罪村长日子都不好过,只要里长愿意伸手,这事儿就好解决。 “大根,你看……”赵山坳看向赵老汉,他也觉得应该先去找里长,看看对方是啥态度,能好生解决总比挥锄头强,真打起来到时没个轻重只怕要出人命。 赵老汉能说啥,他不清楚里长,还能不清楚自己儿子吗?大山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估计八九不离十,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排挤他们。 不过几个老头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甭管是好是歹,总得先闹清楚才好做决定,于是道:“那就走一趟,让人去桃李村找里长说明情况,若是里长不愿意插手管这事儿,那就代表他也知情,明摆着在欺负咱村。眼下地里是啥情况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无异于断我们活路,到时全村汉子都给我扛着锄头去于家弯,就算豁出一条命都要给我把石头沙包挪开!要打得余家湾的人再不敢使坏!” “打!” “打!!” “打死他们!!!” 在场所有汉子抬起胳膊扯着嗓子嘶吼,连小娃子都被这种情绪感染,赵小五他们一群人小子坐在树枝上疯狂嚷嚷,摇晃之下,枯黄的落叶簌簌坠落,淋了树下满头。 “有良,你带上几个汉子现在就去桃李村找里长,我让人去给你们装水。”赵山坳看向蹲在屋檐下的吴有良,想了想又叫上赵三旺,这厮瞧着混不吝,其实机灵得很,“三旺也跟着走一趟,记得不要和桃李村的人起冲突,这趟去主要是打探一下里长的态度,闹清楚他们几个村是不是合起伙欺负咱,打探出来就立马回来,不要多做停留。” 赵三旺点头,顺手拉上吴大柱,另外还叫了几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您老放心,我晓得咋做。” 赵山坳不再墨迹,让他们拿出身上装水的竹筒,叫了个人去老井打水。 眼下村里那口老井出水困难,每日打水都有定数,他们为村里辛苦奔劳,喝的水自然不能算在自家,要算在所有人头上。 拿着装满水的竹筒,赵三旺一行人戴着草帽前往桃李村。 等人一走,聚集在大树下的村民顿时散去。 各回各家后,没有一个人坐得住,老汉进仓房拿出锄头镰刀斧头等家伙什,妇人则搬出磨刀石。都不是傻子,虽然内心里期盼里长被瞒在鼓里,知晓此事后能出头帮他们讨回公道。 但理智上,大家伙还是倾向于赵大山说的没错,他们村就是被孤立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道可走,干他丫的! 第103章 赵三旺若是知晓村里人已经做好了干架的准备,定会狠狠拍膝盖大喝一声有远见!他娘的,他们在桃李村碰壁了,连里长的面都没见到。 到桃李村已是太阳落山的时辰,在家躲了半日阳的汉子担着水桶行走在石板路上,瞧见面生的人,赵三旺不等对方询问便主动报上身份:“大兄弟,我们是晚霞村的人,里长在……” 不等他说完,汉子直接担着水桶疾步离开。 “啥意思啊?”赵三旺有点傻眼,“我这么大个人,他当看不见啊?”啥态度啊! “算了,我们直接去里长家吧。”吴有良连忙摁住他,这厮性子有些混不吝,生怕他惹麻烦。 赵三旺冲着汉子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一路累得口干舌燥,心头火更是憋得厉害,心说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家田在哪儿,不然高低得扯两把谷子再走。 进了村,一路上没看见啥人,倒是家家户户炊烟升腾,能听见小娃在院内咋呼的声响。 一路走至里长家,隔着紧闭的院门,赵三旺高声喊道:“里长在家吗?” 里面传来回应,院门却没开:“谁啊?”是个妇人的声音。 “我是晚霞村的赵三旺,有事找里长,劳请开个门。”赵三旺寻思这声儿应该是里长的婆娘,连忙补充了句,“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里长的老妻闻言一顿,把准备拨开的门栓又给别回去,想了想才道:“你们回吧,我家老头子不在家,前几日去县里了,还不知那日才回来。他也管不了人命官司,这事儿归县里的大老爷管,你们找错人了!” 说罢,就不再吱声了。 她也没扯谎,老头子真不在家,几日前就去了县里,一为躲清净,二是儿子上回托人寄了信件回来,说在府城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想吃家里的腊肉了。 人有人路,鼠有鼠道,虽然老二被征走,但人多的地方就有秩序,秩序需要人来管,老头子这个里长也不是白当的,使银子和县里的衙役搭上了府城的线,出钱给儿子谋了个安稳活计,不用出去打打杀杀。虽然花费不小,但老大也不敢吱声,毕竟家里就两个儿子,不是老二去,就是老大去,他二弟算是为了他去送死的。 这事儿没敢拿到明面上说,更不敢让村里人知晓,对外也只说老二生死不知,老头子去县里是有事儿,里长么,本就和泥腿子不同,认识官老爷,多有应酬,倒也没人生疑。 至于躲的清净,就是晚霞村这事儿。 赵大山猜的没错,于家弯的人断水源一事,不但里长知晓,桃李村的所有人家都知晓。甚至不止他们,连周围好几个村的人都知情,甚至搬石头扛沙包是几个村的人一起出的力。 原因也简单,现在干旱缺水,还有就是心里不舒坦,要给他们村添堵。 到底是里长,不好明着来,躲着就成,只要不出面,就能当做不知,晚霞村的人要闹,也只能找于家弯的人闹。至于于家弯的人怕他们吗?肯定不怕啊,于家弯是个大村,听名字就晓得,村里十户九户都姓于,团结的很,晚霞村就是个小村,真闹起来定讨不了好。 几个村都说好了,真撕破脸时就直接叫人,水是一定要断的,是撒气,也是真的缺水,于家弯一拦,他们上头也能多担几桶浇地。 晚霞村的人寻上门是意料之中,里长老妻也懒得和他们多掰扯,干脆就连门都没开,态度摆的很明显。 出了桃李村,赵三旺一行人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大山说的果真没错,里长和于家弯的人是一伙的。”吴有良磨牙嚯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们前脚断我们水源,后脚里长就去了县里,这怕不是知道我们要上门找他,所以故意躲着吧?” “也是难为他了,这大热天的跑县里去。”吴大柱老实汉子一个都忍不住阴阳怪气嘲讽,心头也是窝火的很,大热天走一趟不容易,别说见人,愣是连院门都不愿开半扇。 “走吧,回家磨刀去。”知晓此行会不顺利,但没想到这么不顺利,隔着院墙说话的态度也是够侮辱埋汰人,赵三旺心头憋着火,“明儿不把于家弯的人打服气,我他娘的就不叫赵三旺!” 紧赶慢赶,回到村里时,天都黑了,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到村第一件事先敲锣,天气热,夜里也没凉爽多少,开着窗睡觉都觉得热,这阵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铺凉席,点着艾草睡觉。听见敲锣声,大家伙就知道去桃李村的人回来了,热的睡不着的干脆全家出门去村头,像赵小宝这种带着爹娘在神仙地呼呼大睡的则万事不知。 赵二田从村头回来,进院就说:“三旺他们白跑一趟,连里长的面儿都没见着,说是去了县里,也不知真假,桃李村的人都不和他们说话。” 围着高墙的院子里铺着好几张凉席,三房人,连带五个小子都躺在凉席上,比别人家好些的是他们有在小溪里湃了一日的野果吃,野梨,红地果、刺泡。虽然不能把哥哥嫂子侄儿全带神仙地避暑,但在进去前,赵小宝给他们留了不少解渴的果子,冰冰凉,可解暑了。 “定是做贼心虚!”朱氏骂骂咧咧,“这事儿指定是他们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欺负咱,一群丧良心的东西,碍着他们活路了不成,这么能耐咋不去县里府城闹?最看不上这种小人行径!” “明日我们要不要跟着去?”坐在凉席上啃梨的罗氏见男人把草鞋蹬到了老三他们的凉席上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膝行过去把鞋子捡回来。 “你们去干啥。”赵二田打了个哈欠,老三鼾声响亮的很,他听着也有些犯困,拖过枕头躺下,“保不齐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你们去碍手碍脚,不如好生在家待着,免得还要分心看护你们。”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得劲儿呢?罗氏越想越气,还是没忍住伸手拧了拧他的大腿肉。 星空漫天,蝉鸣声声,鼻尖萦绕着艾草气息,在燥热中偶尔吹过来的一缕凉风中缓缓入睡。 翌日,天还未亮,晚霞村就醒了。 几十个汉子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定要去的一群妇人,乌泱泱一群人跟在几个村老身后出了村。 踏入于家弯的地界,就有人进村去报信。 晚霞村的人瞧见了,也没拦着,赵山坳几个老头看了眼被堵住的河流,用石头堵还不算,居然还用沙包拦着,这是一点水都不想给他们留啊!此消彼长,下游彻底没了水,上游却是打水都不用弯腰杆。 真是一群烂心肝的东西,忒不当人了! 赵山坳彻底怒了,指着河对身后的人道:“去,把石头和沙包给我全部挪开!” 晚霞村的汉子连草鞋都没脱,直接就下了河,抬石头的抬石头,扛沙包的抗沙包。 正忙活着,于家弯的人急匆匆赶来,为首的是个几个老头,对方许是没想到他们行动这般迅速,已经挪了一半,眼看着存了几日好不容易储存起来的河水跟泄了闸一样往下游流去,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连连吼道:“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2节 “我住你十八辈祖宗的手!”李来银指着他,“姓于的,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心眼咋恁坏呢?我们村是哪里得罪了你不成,居然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 “给我拦住他们!”于家老头直接忽视他,连忙叫身后的汉子去拦赵三旺他们。 晚霞村的汉子挡着不让于家弯的村民下河,推攘间,不知是谁先动手,两方人本就藏着火气,都觉得是对方理亏,谁也不让谁,这一下就跟火星子滴到了油锅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汉子们起先是肉搏,你一拳我一拳,从岸边打到了河里,滚了一身的泥浆,妇人们也是扯头发,掐胳膊肉,你骑在我身上扇巴掌,我翻身坐在你的肚子上抽耳光,嘴里骂骂咧咧,问候你祖宗十八代。 “你个天打雷劈的东西,老天咋不降下一道雷劈死你们!断水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个缺德玩意儿!” “你们村缺水,我们村就不缺了?你们拦着是几个意思!” “就拦,就拦!比缺德谁比得过你们?!一个个心眼子多的跟池塘里的莲藕眼子一样!你们就不配用水!” “兵爷就该把你们全抓走,你们才是最该被抓走的人!” 越打越上火,晚霞村的汉子不顾阻挠把石头和沙包沙搬开,于家弯的汉子见此就跟心口被剜下一块肉,这档口水就是命啊,一个个气得眼睛发红,凶光乍现,举起锄头就朝赵三旺当头锄了下去:“让你搬石头,我让你搬石头,看我不锄死你!” 好在赵三旺反应及时,整个人往旁边一扑,一张脸卧在了河沙里,锄头险之又险和他擦身而过。 “娘希匹的!”赵全见此一个肘击顶在用手臂勒着他脖子的汉子,趁着对方吃痛,他直接把人甩出三丈远,直接从岸上跳到河里一把扑倒朝赵三旺挥锄头的汉子,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把他的脑袋狠狠埋在污浊的河水了,任由对方一个劲儿扑腾四肢都没松手。 两个于家弯的汉子见此大叫了一声“瓜六”,其中一个搬起一块石头就朝赵全脑子砸去,只是还没挨到人,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勇冲过来一把扑倒在河里。 河里打做一团,四溅的水珠子砸在岸边。 于家几个老头指着赵山坳破口大骂,彻底撕破脸了,扭头对本村一个妇人道:“去把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喊来,他们晚霞村的人敢来我们的地头撒野,今日就让他们晓得啥叫好歹!” 赵山坳举着锄头,闻言冷笑两声,半点不虚:“贼喊捉贼,是你们于家弯的人不做人事断我们水源,就算往外说,也是我们占理!我们只想搬开石头挪开沙包,先动手的是你们于家弯的汉子,我们不还手难道要站着挨打不成?万没有这样的说法!” “断的就是你们的水源!”不曾想于家几个老头连装都不装,为首的看了眼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高大健壮的赵老汉父子几人,恨恨直咬牙,“当初你们村死了这么多人,我们还信以为真,来来回回进山下山几趟帮着抬尸体,说什么遇到流民躲到了深山里面去,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征兵刚过去他们就下山了,怕不是提前得了信儿藏了起来。故意演给我们看!” “真是好一出大戏!” “不去戏班子扮角儿真是屈才了!” 他越说越生气,尤其眼下看着晚霞村有这么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心里头更是不平。他们于家弯可是大村啊,村里本该有更多的壮劳力,结果呢?多了一群望门寡,还有数不清的娃子没了亲爹,想到当初他们好心帮晚霞村的人埋尸体,那股气就怎么都顺不下来。 活了几十年,人老成精,能有几个傻子? 有些事情就不能细想,越想越不对头,晚霞村才几十户人家,虽然平日里因为道路不通不咋往来,再想到那几十具尸体,再瞅瞅这些和他们村的汉子打得乌烟瘴气的汉子,就是用脚指头算都对不上数! 亏得他们当初战战兢兢巡视后山,一日不敢松懈,生怕流民闯进村里烧杀抢掠。原来竟是他们多想了,流民怕是早就死绝,被晚霞村的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可惜没有证据,就算去县衙报官也没啥鸟用,大老爷可不会管流民的死活,晚霞村的人只要咬定以为死的就是村民,后来才知道是流民,至于谁杀的,他们也不清楚,反正第一波下山的老不死们见到的就是一堆焦尸。 咬准了这么说,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越想越窝火!正好如今缺水,那就干脆拿他们村开刀,好叫他们知道他们几个村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我们村偏的连鬼都不愿意来,我们从哪里提前得信儿!少给你不要老脸断我们村水源的行为找借口,我告诉你,我李来银不是被唬大的!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今儿我把话就放这儿,若是有人敢拦着我们,那就大家都不要活了!”李来银一把挤开赵山坳,隔着人群,冲着于家老头狂喷唾沫。 他没觉得自己村做错了啥,里长不是啥好鸟,求他半点啥大小事儿都要拎篮子鸡蛋才行,偶尔还嫌糟践,拉脸子,要捉鸡鸭才行。平日和乡亲们也不咋来往,当初他去桃李村哭惨,他们几个村的人也是冲着看热闹的心思跟在后头,虽然他们确实帮着抬了两趟尸体,但这也不是他们断水源的借口。 何况,若不是大根他们把流民杀了,你猜流民吃饱喝足后会不会去屠他们的村子? 且当时那种情况,连他们自己都心头存疑,不敢完全相信赵大根说的是真是假,他们连自个亲家都没有通知,咋可以嚷嚷得十里八村都知晓? 征兵是朝廷的意思,是皇帝老儿和官老爷们的意思,和他们有啥关系? 这么能耐,那就去大老爷面前横啊! 不过是看他们好欺负,看老天爷迟迟不下雨,看地里的庄稼,看河里蓄着的水。 说到底,他们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私心! “三爷,莫要和他们废话!”于家弯一个年轻汉子举着锄头,看着晚霞村的人满脸凶光,“五婶已经去叫人了,既然他们说自己村的汉子死了一大片,眼下多出来的这些人就算不小心再死几个,也是正应该的!” 干旱没个头,既然晚霞村的人做初一,那他们就做十五。 断水源是经过了里长的同意,连带其他几个村的人都有帮忙,就算晚霞村有意见也没用,这世道从来都是人多说了算! 就算死了人也不怕,里长说了,晚霞村的人不敢闹到县衙去,他们怕被抓去当壮丁! 反倒是他们,家里已经有兄弟被征走,大老爷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何况现在外头各地大旱,大老爷哪有闲心管这事儿,他们多收两石粮,晚霞村少收两石,交上去的还是那个数,官爷们不会追究的。 几个村的人来得很快,百十个汉子拎着锄头过来。 河岸边儿,一左一右站着两方人。 晚霞村孤立无援,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五个村子的人,全都是汉子,妇人都退到了身后,人数占绝对优势。 这时候说啥都显得多余,于家弯敢去叫人,他们还来了,这事儿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五个村的人,合伙抱团排挤晚霞村。 “大根,不流血怕是收不了场了。”几个老头围着赵大根,手头攥着的锄头紧了紧,“流血没啥,丢命也没啥,但必须要打过,不然不划算,这回不让他们疼,下回还敢欺负咱。” 走到这一步,日后方方面面指定都要挨欺负,但也不能让人没有顾忌的欺负,至少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对方得要掂量掂量他们会不会狠狠啃下他们一块肉才行,要让他们害怕。 这回一定要让他们狠狠记住痛。 “哪回打村架不流血就能收场?”赵老汉瞅了眼对面的人,大致一数,五个村的汉子加在一起差不离得有一百多个人,按一户出一人来算,还是有好些人家当缩头乌龟没来,估摸是把闺女嫁到他们村的人家,连昨儿嚷嚷着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也没在于家那头发现兄弟的影子。 甭管他们出于什么心理没来,这样挺好,免得父女姐弟两相为难,场面还不好看。 “娃子们,这几个村的人混不讲理,合起伙欺负咱,断我们水源,绝我们生路,甭管是为了地里的庄稼,还是为了婆娘儿女,咱都不能退缩,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赵山坳扭头看向村里的汉子,这会儿已经不管什么赵李周王还是吴钱郑朱,眼下大家伙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绝对不允许有人胆怯,流民进村时的不团结只能发生一次,“我话撂在这儿,不要怕死,只要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就一定会看顾你们家人,像他们几个村欺负孤寡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发生在咱们村子,我赵山坳拿命保证!” “我李来银也保证,都敞开手干,给自己争一争,若是怕死,往后退,那就要做好被断水的准备,想想地里的庄稼,想想粮仓里剩余的粮食,想想日后会饿肚子的爹娘和儿女!” “他们晚霞村不要脸,全村合起伙来瞒骗人,骗我们给他们埋流民尸体,拿我们当幌子躲流民,简直不干人事!”另一头,几个村的领头人也在说,“我们的儿子兄弟被抓走当壮丁,如今生死不知,他们家家户户却没少一个人,继续过如今这般安生的日子,你们说凭啥?既然承了我们的好处,那就要在别的地方还回来,老天一直不下雨,还不知要旱到啥时候,处处都缺水,地里更是一日少不得,现在就到了他们还的时候!” “还!还!” “还我们水!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去把河道堵住,不准他们搬,谁敢搬就打死谁!” 五个村的汉子眼睛发红,一伙人直接冲到河里,把之前被赵三旺他们搬开的石头沙包重新搬回去堵住,赵三旺等人见此肯定不能让他们堵,当即跳下河把人撞开,推攘间直接打到了一起。 数不清的汉子跟着跳下河,搬石头拦水,赵大山他们则拦人,岸上岸下打成一片,这次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举着锄头往对方脑袋上锄,一个个下手极重,都是往死里去。 “操|你娘的!” 赵三旺下河拦人没拿锄头,干脆抱起一块石头就朝对面汉子脑袋砸去,对方也不甘示弱,踉踉跄跄躲开后,因踩着泥沙站不稳当,身子晃悠两下后跌坐在河里,恰好手边有个沙袋,他大吼一声举起就砸在赵三旺身上,随即整个人像头恶犬一样扑过去压在赵三旺身上,把他的脑袋狠狠摁在水里。 赵三旺吃了一肚子的污水和泥沙,感觉五窍都要被堵满了,费劲儿挣了两下挣不开,心头一片绝望之际,摁着自己脑袋的手忽地一松,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翻身而起,抬手一抹脸,发现是吴大柱救了他,这会儿正把那人摁在水里狂抡拳头。 “大柱让开!”赵三旺大喝一声,吴大柱一听他声音,连忙往旁边一躲,趁着对方还未起身,赵三旺抓住机会扑过去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本想捡石头砸,但只抓住一把泥沙,二话不说全给他塞嘴里。 有和汉子相熟的人见此,朝着赵三旺就举起了锄头:“老子锄死你!” 流向下游的河水污浊中带着一片血红,遇到石头凸起处,蜿蜒婉转。 岸上,有人肩头被剜出一道口子,带着泥巴的锄头深深地陷在骨头里,一拔之下,竟是分毫未动,只有凄惨的哀嚎响彻耳边。 有人挥锄头,抬起间砸到的却是身后之人。 尖叫,吵闹,鲜血四溅,河边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天气炎热,太阳晒得汗水直下淌,几个村的村长站在后头,眼看着大家伙火气越打越旺,下手越来越狠,晚霞村的人竟是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一个个都打红眼了。 看着已经乱的招呼不住的场面,地上洒了无数的血,分不清是谁的,有汉子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四肢软塌塌的垂着,身下一片血红,被人踩来踩去。 无数的血脚印凌乱斑驳,痛呼声连连,次等场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已然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几个老头大汗淋漓,鼻尖满是燥热血腥,打眼望去,倒在地上的竟多数是他们几个村的汉子。 咋会这样?不该啊?明明他们的人更多啊! 第104章 这个问题赵老汉表示自己很有权回答啊。 啃了两回桃子,他心里非常清楚,如今自己一拳头下去,鲜少有人能扛得住。两边打起来时,他干脆浑水摸鱼,当起了晚霞村汉子们的第三只手。 谁敢来阴的,他直接就给人踹飞。 若是瞧见锄头要落在脖子或脑袋上,就出手制止一下,好歹偏离个道,甭管是缺胳膊断腿,咋都比丢命强。他也不管是哪个村的汉子,救的是谁的命,是不是敌我不分,赵老汉心里清楚,这场架是不得不打,不打这河水就流不到村里,不打他们就吃定了他们。 可也不能下手太狠,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甭管干啥,都不能把人逼急了眼。五个村的人断他们水源,村里汉子都能说出烧他们庄稼的话,若是这次死伤太多,没了余地,保不齐一个没注意,没了顾忌的人家会跑到他们村烧房子烧庄稼泄恨。 就像他们,若是不给活路,就算丢掉这条命都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说到底,眼下正值干旱,且还有大旱的趋势,所有人的心里都紧绷着一条弦。若非如此,就说今年风调雨顺,日子照样过,就算五个村的人心里狐疑当初征兵一事,也万做不出翻脸的事来。 还是日子少了盼头,干脆就不管不顾撒开手了。 赵老汉深知这一点,所以打架归打架,流血归流血,尽量还是少死几个人,不管是自己村的也好,别人村的也罢,那可都是人命,人命就是那根拴着疯犬的绳子,只要这玩意儿在,就算残缺两分,家中父母儿女婆娘就能撑得住,房梁可以缺个角,但不能没有。 但也要拉偏架,赵老汉也不能免俗,自己人肯定要多看重两分,同样的情况,若是晚霞村的汉子挥着锄头要别人的命,他顶多把对方的手撞歪两分,保管锄头能锄掉对方一层血肉,甚至运气不好的手臂都要断半边。 可见到自己村的汉子要受伤,他直接就把人推开,不流一滴血。 四周都是人,岸上河里,打的一团乱,谁也没有注意还有一个死老头在其中使坏。 人实在太多,咋都不可能完全顾忌到,受伤的一倒一大片,彻底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也有好些个,人人身上都带着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喊打喊杀声惊起鸟雀无数,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混战人数之多,连空气都喧嚣得愈发燥热。 河水被彻底染红,地面变得濡湿,躲在不远处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就算听过两个村打架的事迹,可也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啊! 她们已经找不到自家汉子了,看着躺在地上被人左踩一脚右踩一脚的躯体,生怕那是自家人,所有人心焦难熬,不知是谁先承受不住一声尖叫,就跟上了发条一样,随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吼闹。 “别打了,都别打了,再打要闹出人命了!” “瓜六,二蛋……” “柱子!那个躺着的像是我家柱子啊!!”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想跑到混战中的人群里去,被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你别去,锄头不长眼小心伤着你!” “放开我,那是我家柱子,我认得他的衣裳,那是我亲手缝的!”妇人疯了般嚎叫,却咋都挣脱不开,看着倒在地上软塌塌没有一点反应的汉子,她一双腿再也站不住,软的直发抖,扯着嗓子哭嚎出声。 扭头看向几个村老所在的位置,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站都站不起来,哭吼问道:“村长,你不是说只是过来凑个人数吗?!不是说咱人多吗?咋是这样的!!咋能这样打,经不住啊,根本经不住啊!你快让他们住手!!我家柱子不动弹了,他不动了啊!!” 刺耳的嚎叫听得人面色发白,河口村的村长一双手都在发抖,他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啊!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人多势众,对,当初不知是谁说了句他们人多势众,晚霞村的人见着他们这么多人肯定就怂了,都是一群长在土地里的泥腿子,是有把子力气,但谁还没有了? 甭管干啥,都是人多的那方说话好使,就像秋日拉粮食去镇上交缴税,晚霞村的人是找不到镇上的路吗?可还不是要来寻他们一道去,图的不就是人多安全,人多方便,人多没人敢抢你们的粮食,人多,就算路上遇到流民,都不敢朝他们下手。 他们五个村的人抱团,咋可能怕一个晚霞村? 可,眼前是啥样的?晚霞村的人真就不要命了,豁出去了,就算锄头锄在身上也要张嘴咬住他们的脖子不撒口,拼命了,一个个真不要命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3节 “可,可以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要出大事了……”他抖着声儿道。 可惜没人能听见,连站在他身旁的人都没有听见。 赵大山一群人把河里的石头和沙包全丢到岸上去,这还不算,他们用锄头把沙包锄坏,拎起麻袋,把里面的泥沙抖落一地。石头也是,全搬起来丢远,赵三旺满脸的血,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五个村村长所在的方向,示威般,和吴大柱一起抬着石头朝他们丢掷而去。 河里躺了一大片的人,哎声连天,有那脑袋扎在泥沙中、身子漂浮着再也没了动静的,也有仰躺在河里痛得直打滚的,一眼望去,满身污糟血迹,竟是难以分辨谁是谁。 石头滚到脚边儿,五个村的村长吓得直往后躲,刚想张嘴骂,就见那俩人丢完石头,捡起地上不知谁的锄头,大吼一声就朝人群里冲去,为首那人一锄头砸在一个汉子的后背,那人哀嚎一声踉跄几个扑到在地。 河口村的村长眼神利索,一瞧之下心头一紧,那是他的二孙子啊!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控制不住上前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都住手!!” “我们河口村的不掺和了,不掺和这事儿了!”见孙子疼得满地打滚,那一锄头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内脏,他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吼叫,“河口村的人听着,咱不掺和了,都回来,都别打了!” 这话一出,于家弯的村长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他:“郑老汉你啥意思?当初说好的事儿,你现在要反悔不成?” “我反悔啥了?是没带人来还是咋?”河口村村长担心孙子,一听这话还了得,跟火上浇油似的,“难不成你还想把晚霞村的人全留这里不成?你瞅瞅,你自个瞅瞅,咱有这个本事吗?!”指着肃着老脸站在另一头的赵山坳几人,“你去,你有本事就去把他们全留下,没本事就别嚷嚷!差不多了,这事儿闹得差不多了,人家不要命,难不倒我们还得和他们换命不成?!” “要拼命你们去,反正我不去!”河口村村长骂完,眼尖瞧见俩本村汉子,连忙倒腾着老腿跑过去招呼他们过来,“别打了,河口村的人听着,都给我出来,咱不打了!” 混乱的人群里,悄无声息钻出十几个人,还有爬出来的,鲜血糊满了脸,又哭又嚎。 那个被赵三旺锄了后背心的年轻汉子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嘴里直嚷嚷:“阿爷,阿爷,疼死了,我要死了……” 东头村和李子坝的村长见此,也顾不得于家弯的老头会不会生气,这次来的汉子里不止有村里人,还有自家的子侄辈。村长不好当啊,想要让人信服,啥事儿都要顶在最前面,没得让人家干仗,自家躲身后看热闹的道理,人也不傻,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过去的。 他们也担心自家人,原以为晚霞村看见他们这么多人会犯怂,没曾想这个村的汉子全是硬茬子,竟是全然不要命一样! 他们不要命,可他们还要啊! 顿时是啥都顾不上了,站出来冲着人群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东头村的汉子听着,都退出来,莫要再打了!” 李子坝的村长紧随其后嚷嚷,尤其在看见半个身子耷拉在河里的一个汉子时,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冲着一个刚从河里爬出来,已然精疲力竭的壮硕汉子吼道:“东头,你快看看那是不是我家老五?!” 被唤作东头的汉子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一片嗡嗡作响,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 倒是赵大山兄弟几个耳聪目明,见混战有熄火的架势,赶紧找到本村汉子,所有人抱成了团。 汉子干仗就像狼群遇到鬣狗,只要上了头,浑身血液冲到了脑子里,就会越打越上火,就算受了伤都顾不上疼,哪里是别人几句话就能停下来的? 除非累了,彻底没有力气了,支撑不住了,才能彻底歇火。 手掌杵着锄头,粗重的喘|息声萦绕在这方天地,地上人叠人,哀嚎遍野,有人的胳膊被锄得只剩一层皮连着,有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更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把锄头直挺挺砸在地面上,锄板上血迹往下流淌,最后浸在土地里。 赵二田一脚蹬飞一个别村汉子,想把躺在地上直吐血的晚霞村汉子搬到安全的地儿,伸出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想说话,一张嘴却吐出更多的血。 这是伤了内脏,活不了了。 “放心,村里会照看家里。”赵二田抿抿唇,坚定说出这句话。 汉子听见果然放了心,嘴角咧出一抹笑,半张脸都是血。 热风袭面,乱战微歇,安静之下的忐忑不安被急速放大,五个村的村长看着一地狼藉,迈出去的脚久久悬在半空,心里升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闹大了。 超出预期了。 好像死了很多人。 回村咋交代? 赵山坳几个老头忙前忙后帮着把自己人从人堆里拉出来,活的拉,死的更要拉。 拉到最后,对上数了,擦干净脸上的血也能对上五官了,一张张老脸已经糊满了泪。 隔着人群,他们看向对面的五个村长,狠狠道:“不管你们说啥,就一句话,我们晚霞村没有一点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朝我们使坏就是你们的错,找啥理由都是你们的错。” “我赵山坳在这里撂下话了,于家弯也好,桃李村也罢,若是再敢断我们水源,只要我们晚霞村还有一个汉子,这事儿就不能成!” “后果就是这样!”他指着一地的鲜血,恶狠狠警告。 说完,不再看他们,扭头对抹着眼泪帮着照看受伤汉子的妇人们道:“能站起来的,你们都帮忙搀扶一把。走不动的,有力气的帮忙背一下。” 至于直挺挺躺在地上没了气的,他走过去用麻绳把软塌塌往下滑的身体绑身上,使了老鼻子劲儿背起来,他要亲自带回去。 “我们走!” 一声令下,正在拾锄头的赵三旺等人立马拿起战利品跟上,吃亏是不可能吃的,有本事就来他们村要锄头! 第105章 回村路上,又有一个汉子不太行了,最后一段路都是赵大山背回去的。 刚到村,见着家里人最后一面,赵老汉甚至都来不及回家叫闺女给他舀瓢神仙地的水喝了试试能不能再撑一晚上,人就跟流干了血一样,脸色煞白着断了气。 “儿啊!!”汉子的老娘一声嚎哭,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下栽。 “李婶儿!”好在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接住了,这才没让她后脑勺着地。 周围人见此,都有种胸口憋了股闷气的窒息感。 一群人挤在村口,都在找自家的汉子是,看见儿子受了伤的,就连忙招呼家里人过来背,伤得严重走不动道,就哭着喊相熟的人家帮着抬,喧嚣声混杂着隐忍哭泣,听得人心头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这趟出门,他们村死了三个汉子,这还是赵老汉拉偏架拉出来的结果,若非如此,还不晓得是啥光景。当时那个场面,所有人都打上了火,天气本就热,一个个就跟那路边蔫吧的野草一样,一点火星子就燎了原,场面根本控制不住。 全须全尾站着的根本没几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知凡几,人叠人,人踩人,水渍混杂着血迹,瞧得人四肢百骸都发冷。 除了直接丢命的,更多的是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这天又热,伤口很容易发炎化脓,若是处理不及时,一旦发了热,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想到此,赵老汉扭头对赵山坳几人老头道:“外头待着热,都先回家,尤其是受了伤的,都先歇着,家里有啥祛暑的草药都给熬上,一人灌上一大碗。遭刀口子划到伤口还在流血的,先找药草捣碎了敷上,我再回家找找有没有药粉,先给他们对付着用上。” 家里肯定有药粉,还有药酒,顶好的舍不得使,金鱼舅母给的止血药粉效果最好,他舍不得给,但在平安医馆买的药粉可以均一瓶出来给受伤严重的用,村里不能再死人了,再死就没了! 不过还得和老婆子商量一下,若她不同意,就说没找着。 这时节虽然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干了,但靠近深山的地儿还有不少苦蒿,这玩意儿捣碎了敷在伤口处,止血效果很是不错,村里人被刀割到手,被锄头锄到脚,流血受伤都是这么止血。 “哎哎哎。”赵山坳忙不迭点头,他这会儿也有点六神无主,整个人木愣愣的,尤其不敢和死了人的人家说话,听到赵大根这么说,他强行稳住心神,扯着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对众人安排,“都先把自家人带回家,回头我再来仔细安排,就一句话,都别操心,受了伤的先安心歇着,村里会安排人给你们担水浇地。丢了命的也别愁棺材,村里出。席面村里凑粮办,村里挖坟,村里抬进山,都放心……” 这话一出,几家死了人的当场嚎啕大哭,心头憋着的那股闷气可算是发泄了出来。 出门之前,她们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古村子间抢水就没有不流血的,死伤都是运气,怪不得谁。 只是她们没想过,霉运会落在了自家头上。 村里愿意揽下之后的一切事当然最好,这样最好,起码他们没有白白丢命,村里是认可他们的。 赵全赵勇也受了伤,一个胳膊被剜出一条血口子,一个大腿在石头尖上划了一条口子,皮肉翻天,血痂都黏着衣裳,一扯之下疼得面无血色。吴大柱和赵三旺身上小伤口不少,大伤口没有,这两个打得最凶,运气却最好。 赵松赵柏更别说了,到底是自家晚辈,亲不亲另算,总会花心思多看顾两分,赵老汉都不用扯他们衣裳检查就晓得他们没受啥要命的大伤。 满仓满粮两兄弟的战场在河里,他们搬石头挪沙包,身边有赵二田他们护着,兄弟几个关系又好,互帮互助没被下黑手,正面干不虚对方,也没吃啥大亏,就是在河里滚来滚去身上被碎石尖角磨了一身伤,疼,但不致命。 所有人都累得很,都没啥力气说话,想回家躺着休息。 赵老汉见此也没拦着,只是对几个村老道:“晚点我要去老井打水,你问问村里今儿打水没,若还没有,就让大家伙都别出来排队了,热得很,我让小五他们兄弟几个帮着往各家送一桶。” 赵山坳忙扭头问村里人,得知今儿还未打水,都担心外出的汉子,哪有心思做别的,于是点头:“去打吧,多喊几个人,咋能让小五他们忙活。” “你别管。”赵老汉摆摆手,带着儿子们回了家。 村头热闹,但王氏没去,太阳晒得她脑子发晕,拉了张板凳坐在屋檐下往村里方向瞅。瞧见老头子他们回来,她赶紧拍了拍闺女,赵小宝连忙咽下口中的梨,腾出小手一点,身边就多出半筐湿漉漉的大野梨,一直湃在溪水里,冰冰凉的,这个天吃着贼带劲儿。 “爹,你们回来啦,快来吃梨!”她从筐里选了个最大的递给爹。 “哎哟我的小宝,你咋知道爹渴了?真是我的乖女儿,就是贴心。”赵老汉大跨步走过去接住,到手就是一股凉意,都顾不上甩水,直接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汁水迸溅,干燥的喉咙顿时得以缓解,“还得是咱小宝种的梨解渴,喝再多水都比不上!” 随手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几口下去就剩一个核,他累得不想起身,手一伸,他的乖乖闺女就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梨。 一家老小坐在屋檐下啃果子。 待解了渴,喉咙舒坦了,赵老汉在老婆子的示意下说了今日发生的事,王氏一听果真是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为的就是征兵一事,不由冷笑两声,和几个村老一样的想法:“怪咱?他们凭啥怪咱?若不是咱们把流民杀了,他们能过安稳日子?远的不说,就他们于家弯,离咱算近吧,我们跑不脱,难不成他们就能跑脱了?” “说这些话怪没道理,也没意思,不过是给自己混不要脸断水的行为找个借口,往自己的畜生脸上贴一张人皮,以为自个站在高处,就能伸出手指头指着我们骂,可真招笑!” 人不要脸起来,真是鬼都比不上! 赵老汉叹了口气:“恐怕也和旱情有关,心里都着急,憋着一股气,又没地方发出来。” 最上游是有河坝的,照理说,天下大旱,下游缺水,咋都该给他们放些水,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可怪就怪在,河坝是管涝不管旱的,他赵大根是个没啥见识的泥腿子,不懂水利,问别人呢,别人也说不上,有本事的人他们又接触不到,反正只知道一件事,下大雨,河坝会开闸泄洪,但大旱,就算下游的庄稼干死了,绝收,河坝都不会往下放一点水。 莣憂艸髑家 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就是拿老天爷没招,干脆寻了个借口,把火气朝他们身上发。 结果他们没想到,他们村是块硬石头,不是软鸡蛋,欺负他们要付出大代价,估摸那几个村的村长这会儿已经要后悔死,他们晚霞村死了三个汉子,五个村死的人只会更多。还有受了伤的,若是这两日没有挺过来,死的还会更多,等里长从县里回来,估计还有的闹。 说到里长,他没有半点好脸色,这就是管事的心眼小,又毒,这事儿闹到眼下这番地步,八成都和他有关。 “没地发火就朝我们撒,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拿捏了!”王氏气得很,主动开口道:“均一瓶药粉给村里吧,以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大家伙都挺齐心,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桃子,那就别想了,这玩意太过金贵,就算要救也要分人,若是满仓大柱他们受了要命的伤,她才会开口问一问闺女,其他人只能给药粉,止住血,消炎,只要不起热,扛过这几日就没大问题。 赵老汉点头,歇了会儿缓过了劲头,他起身一把抱起闺女,冲缩在屋里的孙子们喊道:“走,和我一起去老井打水。” 说罢,低头轻声对老婆子道:“避着人,我让小宝打溪水,一家一桶,多了不给。到底是神仙地的水,沾了仙人福泽,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他们多喝两口能保住这条小命。” 王氏点头:“看紧小宝,千万不要挪眼,井边危险,不要让她靠太近了。” “我晓得。” 老井口压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子,挪开会发出声响,这地儿也是妙,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正好是赵山坳家,老头别的不说,一辈子在村里都有个正直的好名声,有他守着老井,还真没人敢过来偷水,大家伙更不担心他监守自盗。 隔得近,但还是有些距离,赵老汉把木板子搬开,装模做样打水,实际是偷摸让小宝往水桶里放溪水,也不知道那溪水咋来的,就见她把手指头往木桶里一戳,一股股水流就顺着手指头往下流,就像溪水是从身体里流出来一样,但实际仔细看,能瞧见溪水和手指头隔着一点点距离,神异得很。 “小宝,咱那条小溪确定不会干吗?”赵老汉有些疑神疑鬼,生怕神仙地的小溪会流干,那他们一大家子可就彻底没招了,得完蛋了啊。 桶满了,赵小宝收回胖嘟嘟的手指,用眼神示意爹,赵老汉连忙又拎了个空木桶过来,她把手指放进去,鼓着小脸认真道:“爹,小溪不干,永远不干!” “爹,你都问过好多次了。” 赵老汉满意了,放心了,故作伤心道:“小宝,你嫌弃爹了吗?那爹下次不问了,小宝不要嫌弃爹。” 赵小宝最怕爹这副模样了,奇奇怪怪的,娘说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不方便搓胳膊,只能转过头不看爹那张老脸:“爹,小宝不嫌弃你,你继续问吧,小宝会继续回答你的。” 逗了逗闺女,赵老汉感觉自己沉闷的心情好多了。 等赵小五他们带着一群娃子过来领水,赵老汉一人分派一桶,千叮咛万嘱咐:“一滴水都不能洒!都给我仔细些,眼下天旱缺水,半碗水都能救命,你们都仔细小心些,路上不能打闹,若是让我晓得谁洒了水,当心我告诉你们爷奶爹娘!”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4节 “我们不会洒的。” “对,我们不会洒,大根阿爷你不要告状。” “我拿了扁担担水,我担水可稳当,爹娘都夸呢。” 一群村里娃子吵吵嚷嚷,连和赵小五他们不对付的周大头一伙人都在。按照赵小五的说法,就是不对付才叫上他们,他可不想辛苦自己给他们家送水,要喝就自己来拎,不拎就没有。 周婆子原本想自己来的,但一听说是赵老汉让娃子们去,这是个惹不得的,也还不敢问原因,当即就把磨磨蹭蹭不愿出门的大孙子给推了出去,生怕去晚了自己没占到便宜。 空桶留下,装满水的桶拎走,然后挨家挨户去送。 赵小五带头安排,保管每家每户不会落下,阿爷这么做的原因他心里头门清,故而见着人就道:“阿爷说都紧着受伤的人喝,不要省,能喝得下去就多喝些。” 这话自动被人理解成:趁还活着赶紧喝,千万不要留下遗憾。 给受伤严重的人家听得眼泪直流,端着水瓢一个劲儿给伤者灌水。 眼下最金贵的就是水了,谁都顾不得省,都紧着受伤的人喝。 第106章 至于止血药粉,就由赵三地拿着满村撒,也是紧着受伤重的照顾,那些小伤小口的就敷草药,不能浪费金贵的药粉。 这般安排,没一个人有意见,大半日忙活下来,他听到的都是感谢,没有一句闲言碎语。 挺好,赵三地心里挺满意,也不觉得自家吃亏了。 人嘛,其实怕的就是吃力不讨好,若是每个人的心都敞亮,就算累点,多付出一些,其实都没啥。说到底,冷心冷肺的总归是少数,尤其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一个村的村民,和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远亲也没啥区别了,只要自个心里觉得值得,这事儿就能做,也不会计较太多。 当然,不识好歹的就算了。 到了傍晚,那三户人家的院里都支起了棚子,棺材是村里凑出来的,原本是几个老头给自己准备的,赵山坳带人上门一商量,人二话不说就答应先抬去用,回头村里一人出点钱,凑合凑合算是在他手里买下来,都不吃亏。 把棺材给那三家抬过去,帮着把换了寿衣的尸体抬到棺材里,这个天气停不了七日,停上三日都够呛,可不停也不成,这是习俗,汉子的爹娘也坚持要停,要让他待满三日再抬上山。 这一日,村里很是忙碌,妇人凑粮食瓜果,受伤的汉子躺在家中休息,没受伤还能干的就扛着锄头进山挖坟,男娃子们去河里担水浇地,姑娘跟着阿娘阿奶在村头支起来的棚子下摘菜洗菜抱柴火砌灶头。 村里有人去世,全村都会上门帮忙,挖坟啊,抬棺啊啥啥啥的,啥都能搭把手,这也是做人情,回头你家老人死了,别人也会来帮忙。 因此,那户人家要支桌子摆席面请客吃饭。同样的,上门吃饭就要给礼钱,晚霞村的人不咋富裕,好些人家上门都不给礼钱,拿点菜和蛋就算数了。 相对的,席面也埋汰,办的差。 这回是由村里出钱出力办席,也不用掏钱,家家户户出点粮食,凑点菜,有心的再拿上一刀肉,拿几个鸡蛋,凑合凑合也不少了。 三户人家,不好选在其中一家办酒,这样另外两家会有意见。所有人一商量,干脆地儿就安排在村头大树下,有树荫遮阴,吃饭干活都没那般热。 这一晚,受了重伤的汉子都在熬命,婆娘儿女整宿守在床边,没有一个敢合眼,就怕他发热,或是情况不好,几乎是不挪眼的守着。 好在天边泛起鱼白肚时,没听见哪户人家传来哭声,看来第一夜都扛过去了。 大根阿爷说了,最凶险的就是头一夜,只要熬过去,命就捡回来七成。 受伤的人难熬,担心的人也难熬,天热没食欲吃饭,净往肚里灌水了。可还真别说,不知是心下松了口气,心情好了喝水都觉得甜,总觉得昨日那群娃子担来的水格外甘甜解渴些,半瓢下肚心头都没往日那般燥热了。 好得很,今日还让家里男娃去担。 可惜一个个都回来说:“大根阿爷让我们自己去老井打水,他只帮忙打昨儿那一桶。” 结果自家娃子打回来的水,咋喝都缺了个味儿。可也没法,大根阿爷使唤不得啊。 赵小宝不知村里人惦记上神仙地的溪水了,她一大早就跟在三嫂后面去了村头。 孙氏拎了满满一篮子鸡蛋,正好家里吃不完,拿来做席特别长脸,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大气。 她们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摘菜、烧灶头了,忙得热火朝天烟雾缭绕。 转了一圈没看见春芽和小花她们,赵小宝也没去找,背着人蹲在大树下偷偷往树根浇水。自打天气开始热,她一日要来浇三回,就跟爹担水浇地一样勤快,日日不落,浇得勤,大榕树一点没像梦里那样干的叶子都落,树枝也不干巴,就连粗壮的树根摸着都是冰冰凉的,舒服得很。 浇完水,她亲热地摸了摸树皮:“大榕树喝饱了吗?噢,喝饱了呀,好的,小宝知道了,那我中午再来浇。”说完慢吞吞起身,悄咪咪挪到新砌的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得了个煮鸡蛋,然后开心地跑去河边找小花她们了。 河里有了点水,虽然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一大早,女娃子们就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裳了。 原来洗衣裳的地儿已经没有水了,石板子都被晒干裂了缝,说是洗衣裳,其实就是端着木盆下河到中央有水的地方,把衣裳打湿,再用双手一顿搓,甚至连皂荚都不用,沾个水,再把衣裳拧干就成。 今日洗的衣裳都是昨儿阿爹阿爷换下的,多少都沾了些血迹,隔了一晚,都凝固成了块,搓起来尤其麻烦,还吓人。听到赵小宝的声音,扭头就见她在挽裤腿,小花连忙摆手:“小姑不要下来,河里不干净,有尖尖的石头硌脚,你找个有树的地方坐着等我们。” 和老赵家关系好的都知道赵小宝有多受稀罕,平日里王阿奶看得紧,出门耍小五他们也看得紧,时间一长她们也习惯了,跟着也看得紧,危险的地方从来不让她去。 “哦。”赵小宝乖乖听话,扭头找了棵有点蔫吧的树,把头上的草帽取下来垫在屁股底下,托着小脸望着河中央搓衣裳的小伙伴。 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但已经很热了,蚊子也多,就坐了一会儿,腿上就多了两个蚊子包。 她摸出青药膏给自己擦了擦,闲得无聊,又给面前的大树浇了些水,希望它别渴死了。后山的树干了一大片,她日日跟着小五他们进山拾干柴,不要白不要嘛,夏日里嫌弃的物什,在冬日可是个宝呢。 柴火太多,木屋屋檐下都堆不下,爹就给屋后划了个地儿堆柴火。哥哥嫂子们都说那些柴火能不停歇烧几个冬天呢,若是遇到大雪天担去镇上卖,估摸都能发一笔大财。 银子其实挺好赚的嘛。 赵小宝盘腿坐在田坎上,大眼睛滴溜溜转,等她长大了,她就在夏日拾柴留着冬日卖,冬日赚夏日的钱,嘿嘿。 还不用她动手,她让侄儿拾柴,侄儿们卖柴,她坐着数银子就好了。小姑也不亏待侄儿们,赚十文,她就分给他们三……分两文给他们! 嘿嘿嘿,哈哈哈哈…… 赵小宝越想越开心,都乐出了声儿,小身子晃来晃去。 忽地,一抹光线袭来,微微有些刺眼,她抬臂挡住,眯着眼瞧着太阳升起的东方。 一巴掌拍在腿上,搓了把野草擦掉蚊子血,见小花她们端着木盆缓缓朝河边走来,她慢吞吞起身,顺手往草帽里丢了一堆红地果,咧嘴笑着朝她们挥手:“这里呀。” “知道你在那里,一直瞅着呢。”小花把木盆放地上,踩在铺在泥沙中的石头上,寻了个有水的水洼蹲在,仔细把腿上和脚上的泥给洗干净。 太阳刚出来,时辰还早,阿娘和阿奶要去村头帮着烧火炒菜,家里没人,她们也就不着急,一群女娃子排排坐在田坎上吃小宝给她们分的果子。 “小宝,你运气咋那么好,次次进山都能寻到红地果。”有个小姑娘羡慕极了,她也进山拾柴,咋就没遇到过呢。 “嗯嗯,运气好。”赵小宝点头,又往她怀里多放了几个,“杜鹃,你喜欢就多吃点。” “谢谢你。”被唤杜鹃的小姑娘脸蛋一红,原本还想厚颜问问她是在哪片地儿摘的,这会儿捧着被塞过来的果子,被臊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没开口,她咬着香甜的红地果,想到之前堂妹缠着小宝要红地果吃,小宝不太开心,那之后只要堂妹在,她就再没有往外拿过果子,小花她们都说堂妹遭人嫌,没眼色,怎能缠着别人要。 她觉得小花说得对,还好没有冲动开口,不然下次小宝也得不带她耍了。 吃完果子,又喂了会儿蚊子,一群女娃子就笑呵呵回了村。 在村口分了路,各回各家晒衣裳,赵小宝原本想跟着小花去她家耍,但瞧见大树下支起来的棚子里已经摆满了桌椅,脚尖立马转了个方向,蹬蹬蹬跑过去,机灵地选了张最遮阴的桌子,先把位置给占了。 娘教的,吃席要选个好位置,还要提前来占座位,不然来晚了,就只能吃别人的剩菜了。 见小花端着木盆没动,她摆摆手道:“小花,你晾完衣裳赶紧来,我给你占着位置,我们坐一起。” “好。”见孙婶儿也在,小花放心了,又和娘打了声招呼,便端着木盆回了家。 村头热火朝天,烟雾缭绕,唢呐也吹了起来,三家轮流吹,赶趟似的,忙得很。 到了中午,进山挖坟的汉子也下山了,三户人家哭声震天,咿咿呜呜的,听着怪难受。 吃饭的时候,三户坐的也是主桌,开席之前敲锣打鼓,吹唢呐,赵小宝捂着耳朵,等唢呐吹完,然后村里就通知开席了。 席面办的还成,毕竟这次是帮村里抢水才出的事,就算心肠再硬,去河边走一趟,瞧见从上游留下来的水,都会忍不住回家拎鸡蛋拿肉。 妇人们干架不成,只能尽量把席面拾掇丰盛些,葬礼办热闹点,排场往大了摆,也算好生生送他们一程了。 唢呐吹了整整三日,村头的席面也摆了三日。 下葬那日,小娃子们被拘着不准出门,担心会冲撞。 有个说法是说下葬那日,死者的魂魄会最后回一趟家,抬棺时烧的香灰要倒在堂屋中间,死者回来踩过灰,看上面留下的脚印,就知晓他/她下辈子投生成什么。 而这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出现在它回来的必经之路,若是遇上,就会冲撞,小则生病,大则遇灾。 赵小宝不懂,被拘在家里待了半日,直到中午时,见大嫂急匆匆回来,然后神神秘秘道:“说是鸡爪嘞,周大糠投了畜生道,下辈子要去啄米咯。” 第107章 啊?小鸡啄米? 赵小宝揪着大嫂的衣裳,抬起头,懵懵懂懂看着她:“大嫂,什么鸡爪呀?周大糠是人呀,不是鸡。” 朱氏连忙蹲下身捂住她的嘴,瞧了眼四周,像是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呸呸呸,小孩子什么都没听见,勿怪勿怪。” 王氏也是吓得直呸,她呸还不算,让赵小宝也呸,赵小宝听话地呸了两声,她大嫂这才不捂她嘴了。 她也机灵,晓得这事儿小娃子不能说,就缩在娘怀里听她和大嫂摆谈。 “莫不是院子里的鸡进屋踩的吧?”王氏半信半疑,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席面不知多少,要说下葬后最热闹的话题当属这事儿,人都好说嘴,尤其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甚至会忍不住琢磨自个死了,下辈子投身个啥胎。 谁都不想投畜生道,尤其是鸡鸭猪,到头来都要被杀了吃肉,惨得很。 “周大娘说这几日她家的鸡都关在鸡舍里,家中娃子也说鸡没跑到院里来,更别说去堂屋。”朱氏搓了搓胳膊,继续道:“要说这事儿不可信,是家里的鸡趁着人不注意踩了香灰堆,可这另外两家,有个是蹄子哎,这又是咋个说法?眼下我们村都没人养猪,总不能是咱家的驴跑人家堂屋去踩灰了吧?” 王氏吓一跳:“真的假的,看错没,真是蹄子?” “大家伙都这么说,咋可能看错!”其实她也没瞧见,都是听别人说的,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鸡爪常见,蹄子不常见,说他们投的都是苦胎,“还有一户没踩灰,村里人都说它不愿回家,娘你是知晓的,那家亲娘偏心,心疼大房和三房,他二房中不溜的,一直不咋受待见。” 这倒是,死的这三个人,两个周家的,一个王家的。中不溜那个叫王二锄,他上头有个大哥,下面有个弟弟,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中不溜的最吃亏,两头不遭待见,平日里媳妇娃子在家里也多被嫌弃,村里人都瞧在眼里。 偏心这种事,家家户户都有,就他们家也不例外,偏心闺女,这些朱氏都晓得。只是爹娘除了偏心闺女,三个儿子倒是手心手背一样厚,家里没啥大矛盾也是这个原因,不然像王二锄家二老偏成那般模样,家里的屋顶早就被掀翻了。 “我听说这次去于家弯,王大斧和王三镰躲着不愿冒头,王家二老这才把王二锄推了出来。”朱氏说,“老二说,王二锄是他看着落气的,死前答应了他,日后村里会看顾他的家人……出殡日他不愿回家踩灰告知家里,想来心里是藏着怨。村中妇人说,回头私下问问王二锄的婆娘要不要分家,若她想分,就让村老出面,让王家老两口把她们母子分出来单过,田,房子、存银都不叫她们吃亏,日后咱再帮衬着些,等娃长大能顶立门户了,日子也就顺当了。” 王氏点头,叹了口气:“既然二田这么说,村里如何且不管,日后你们妯娌几个多和二锄婆娘多走动,你爹如今在村里有两分脸面,把面子给二锄媳妇做起来,做给王家老两口看,让他们晓得儿子虽然死了,但留下的婆娘儿女有村里人看护。分家过清净日子最好,若是不分家,也不能让她们母子像以前一样被欺负。” 二锄是为村里死的,村里理应多照顾他的家人,就算王家老两口扯把什么家务事,她们也有话头堵回去。 不过这也得看二锄媳妇能不能立起来,若性子像萝卜娘,坚韧硬气,就算单独立门户也能把娃子拉扯长大。若性子弱,扛不起事儿,哎,还不如不分家,缩头缩脑将就着过。 寡妇的日子不好过啊! 丧事过去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多出来的锄头,村里抓阄分配,抓到的就分一把,没抓到就认栽,气氛搞得很是火热,算是近段时间村里唯一一件喜事儿。 乡下泥腿子置办个锄头镰刀啥的不容易,好些人家一把锄头传三代人,和铁搭上边儿的物什就没便宜的,都是磨了又磨,磨到发光发亮,家里汉子当个宝贝稀罕的不得了。 趁着乱把锄头捡回来,这事儿别说,连赵老汉都没想到,反应过来后就是哐哐拍着赵三旺的肩膀直呼好小子,有脑子,真不愧是你啊,从小偷鸡摸狗都摸出经验来了,捡的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5节 好话说再多,都没有实惠来的强,这回被人联合排挤,架也打了,人也死了,好些汉子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他们村吃了大亏,可也没法真去把人地里的庄稼烧了解气,倒是这十来把落在地上没写名字的锄头缓了两口心里憋着的郁气。 “他们没胆子来,就算真来,咱也不认,只要咱不认,他们就拿咱没办法。” 这日,一群汉子挤在赵家吃果子,说是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摘的,多得很,请他们上门来吃。 赵三旺翘起二郎腿混不吝道:“再说,他们好几个村呢,谁知道是不是拿混了?自个对数目去呗,对不上也和咱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偷摸藏着了。” 这番混言混语搁以前听着就让人上火,这会儿就觉得哪儿哪儿都顺气,果然,被顺手牵羊的不是自个,痛就落不到自己身上,还觉得爽快呢。 “这哑巴亏,甭管他们乐不乐意,都要生吞活咽下去。”赵全恶狠狠道,他身上的伤口这会儿还疼着,他婆娘力气那么小个人,这几日都压着他在家修养,自个去河里担水浇地,他瞧着可心疼,对那几个村可谓恨到了极点,“他们不来最好,真敢来,我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赵勇在一旁猛点头,提起就是一肚子火,他和周大糠关系挺好,这次死了兄弟,他这几日吃饭都不香,满脑子都是他一身血的模样。 日后若有机会,在外面遇到那几个村的人,他必套麻袋整死他们! “爹,你说咱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消息,瞧瞧里长回来没有,对这事儿是啥态度?”赵大山突然开口,“这天热人燥的,我担心死的人太多,事情控制不住,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几个村的人跑来咱村发难,咱也好提前想个对策。” “咋打探?你能混进哪个村子?”赵老汉斜了他一眼,现在莫说混进去,恐怕人刚出现在村口,就要被人拎着斧头砍,他们和那几个村现下已经是见面就眼红的生死仇敌了。 赵大山挠头:“混不进村子,可以去后山啊,随便找个隐蔽的地儿一蹲,听两耳朵就成了。” “大山说的没错,那群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一个个阴着坏,他们要真想来找咱麻烦,讨说法,咱就提前把路拦了。”李满仓恶狠狠说,“不准他们进来,咱日后也不和外面走动,儿子不娶外来媳,闺女不嫁外来汉,咱过自己的日子,反正也没占过啥便宜,有啥好处也轮不上咱,走不走动都没差。” “年年徭役,咱往里长家送再多鸡蛋,人家还不是断咱水?可见讨好没有屁用!” 赵老汉瞅了眼满仓,能说出这番话,看来神仙地的溪水就是管用,脑子都给他们喝灵光了。这乡下泥腿子,遇事就求人,求人则送礼,平日里大家伙都把里长当个佛供着,怕的就是有所求时对方能搭把手,哪里敢得罪啊? 尤其是徭役,年年都来一遭,谁都怕被穿小鞋,那几日里长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穿,就指望他和差爷说两句好话。 可实际有用吗?有个屁用!送了鸡蛋还不是要去修河坝挖河沙,累死苦死拖着半条命回来,里长还要说一句:“哎哟,我已经给差爷打过招呼了,人家挺照顾你吧?一顿多给你半个饼子吃呢。” 奶奶个腿的半个饼子,你哪有这么大面子! 这些事儿,搁以前,赵老汉也看不懂,可能还感恩戴德自己多吃了半个饼子。但现在么,他看得透透的,也很欣赏满仓他们的改变,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宁愿被穿小鞋,不吃那半个饼子,都不捧里长臭脚了。 他,不捧了! 赵老汉笑了笑,想着家里也没啥活儿,正好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那几座山逛一圈,趁此机会多寻几个品种的野果,今日红地果,明日刺泡,后日野梨,就算再稀罕,翻来覆去都是这几种,日日吃也腻得慌。大旱才知水珍贵,野果也是,若不是日日都有零嘴吊着,这日子他也会过得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于是点头:“成,那你去打听打听,记得小心些,莫要让人发现,这档口被人逮到,我怕你回不来。” “咋能让人逮到。”赵大山自信一笑,“在山里,野猪遇见我都得往后排。” “我也……”赵三旺也想去打听,不过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老汉一个眼神横了回去,多的话没说,都在眼神里了,让他安生在家待着担水浇地,趁着现在河里还有水,不要躲懒。 赵老汉心知肚明,到了后头河水会彻底干涸,到时断不断水其实都一样,现在无非是趁着河里还有点,尽量多担两桶浇地,在老天爷的手头多抢两石粮食。 他们家不缺人手,更不缺水,白日里还会故意躲个懒,不去和村里人争抢,夜里趁着没人带着小宝去地里转一圈就能完事儿。别人他不管,赵三旺几家他盯得紧,盯梢啥的用不着他们,都抓紧时间多照看地里才是真,免得来年全家要饿肚皮。 堂屋里人多,挤着也闷热,背篓里剩下的红地果,赵老汉一家分了些,然后不客气开口赶人:“都回家干活儿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会儿也要先紧着地里,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没那么多篮子,大家伙就脱了衣裳兜果子,其他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吃又拿的,赵三旺可没那么多想法,高兴得很,还问:“小五他们搁哪儿摘这么多红地果?运气也忒好了,先前我去山沟那片都没瞧见,往年长得密密麻麻,今年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太热,愣是没瞧见一个,给我馋的没招。” 红地果这玩意儿到季了,满山坡都是,一个地儿长,年年去那里都能寻到。唯独今年,嘿,屁都没一个,气人又馋人。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赵老汉作势要把他那份抢回来,骂骂咧咧,“你小子在山里寻到好东西能把地儿告诉我不成?问问问,我让你问!” 一群人乐得不成,这厮是真讨嫌,不撩一句嘴巴发痒。 赵小宝龇着口小白牙跟着乐,她探头看了眼大背篓里的红地果,分的差不多了,她是小娃子,私下给小花她们吃些没啥,但给多了,小花她们拿回去家里人就会过问,可能还要领着孩子上门来道歉。 前头她和娘说小果园里的果子吃不完要烂地了,娘就带着她摘了好几背篓,干脆就喊大人们来吃,吃完再一家分些带回去,爹开口让拿,他们就不会推辞,拿回家去全家都能分着吃。 “拿回家,全分了。”她晃着小脚乐呵道。 赵三旺闻言更不好意思了,深觉自己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了,不由贫嘴:“还得是大根叔会养闺女,瞧给我们小宝姑养的,大气啊!” 赵老汉干脆把背篓里剩下的一家均一点分了个干净,丢下背篓就是一巴掌拍在是他身上:“我闺女你也敢打趣,胆子忒大!” 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 第108章 隔日一大早,赵大山背着迷迷瞪瞪的赵小宝从后山出了村。 山路要难走些,但胜在凉爽,有树林子遮阴,就算叶子落了好些,也有树杈子遮挡,阳光不会晒到人。 经过于家弯的山头,瞧见了好几个鼓起来的新坟包,上头撒着纸钱,前头插着几根烧到头的香烛,风一吹,满山头萧条之意。 赵大山原本想下去仔细瞅瞅,但想到背篓里的小妹,觉得敌人的坟包有点晦气,别晦到小宝了,脚步动了动还是作罢。 “汪!”前头响起大黑子催促的狗吠声。 自从被赵小宝丢到神仙地,这还是它第一次被放出来,整条狗撒了欢,咋都招呼不住,眨个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儿。 有它在前面开路,不用担心遇到人和野兽,前头有啥动静,它也能提前警示。 他们家两条狗都机灵,性子也凶,因都是黑毛发,取了个跟亲兄弟一样的名字,实则半点不搭边,一个四肢短粗,一个四肢修长,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恶犬,对外人不给好脸色,会咬人。 大黑子被关在神仙地,村里人没感受过它的凶残,只有试图去果园摘果子的赵家人才能体会它的“六亲不认”,唯一能压住它的只有赵小宝一个人。 还不是武力压制,纯碎是狗饭威胁。 各村都有属于自己的山,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踏足,等闲也不敢去别人的山头拾柴摘果,运气好没人瞧见也就罢,若是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遇到脾气差些的可能要打人。 山林无主,但村子之间有规矩,东西就算烂在自家地里,外人也还不能伸手去摘,你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打的准备。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像是哪一片长了野果,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年年到季,都有人去守着,一日三趟的走,当初赵大山巡山防流民,就把能找到的野果全都挪去了神仙地。 像野梨树,他翻遍了几座山都没有找到一棵,如今神仙地里那棵还是爹带着小妹在大粮仓的后山挖的。 一路走来,野果子没瞧见,倒是看到不少坟包,尤其李子坝,正在办丧事,唢呐吹得山里都能听见,也不知去世的是村里老人,还是前头抢水打架撑了几日没撑过来的汉子。 赵大山在后山待了小半日,不是看热闹,而是挖树。 李子坝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这个村有不少李子树,他也没挖大树,费工夫,就挖了两棵小树苗。 天气热,人都顾不上,自然没人惦记树,就后山这几棵李子树,眼瞅着再不下雨都要干死了。 大哥挖树苗,赵小宝就挨个给几棵树浇水。 “大哥,李子树要是长在我们村就好了,小宝就能日日给它们浇水了。”赵小宝摸了摸李子树心疼道。 赵大山笑了笑:“没事,大哥挖了树苗也一样,小树活了,大树也会很开心的。” “嗯!”赵小宝开心地点头。 “汪!”大黑子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伸着舌头直哈气,熟稔地把狗嘴凑到她指尖喝水。 挖完树,差不多到了午时,山下唢呐声儿歇了,能瞧见搭着棚子的那户人家的院里挤满了人,应该是开席了。 山下开席,山上也要吃饭了,兄妹俩没急着赶路,赵小宝从木屋灶房里拿出一盆稀饭,连带着灶台上的凉拌野菜,还有大黑子的狗碗,俩人一狗寻了个遮阴地,吃了一顿爽口的午食。 吃完饭,山下又开始吹唢呐,赵大山把挖树刨得乱七八糟的土给夯实,让小妹收起锄头,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运气好,遇到了另一个品种的刺泡,白泡。 赵大山小时候吃过一次,白泡味道更好,但不好找,小时候摘的那片不知是不是被野猪拱了,隔年进山就没了。 他们之前摘的是红色的刺泡,算是最常见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黄泡和乌泡,他们那几座山没有,还是小时候调皮和两个弟弟翻到别村山头偷摸摘的。 赵小宝没见过白泡,当即是腿都挪不动了,在背篓里一阵儿蹦跶:“大哥,大哥,小宝要,你挖!” “挖挖挖,必须挖!”赵大山比她还兴奋,把她从背篓里抱出来,再让她从神仙地拿一个篮子,兄妹俩蹲下就是一通摘。 白泡果香味儿浓郁,吃起来更甜,赵小宝边摘边往嘴里塞,吃的肚皮滚圆。 “大哥,好甜呀,这个果子好甜呀,小宝喜欢。” “大哥也喜欢。我们多摘些回家,到时在溪里湃湃,肯定更好吃。” “嗯嗯。” 摘了好一阵儿,篮子都装满了,地上还有好大一片。 歇了会儿,他拿出木片就开始挖,这玩意儿不是树,朝着向阳的方向一长一大片,他像当初挖红地果一样准备连土带根挖出来移栽到小果园。想到果园里那满地的红地果,实在有点吃腻了,若是换成白泡,这漫长的干旱季也没那么难熬了。 赵小宝摘累了,也吃饱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宝歇会儿,大哥先挖点苗子,神仙地的土壤偏爱果子,等白泡多长两轮,日后肯定像红泡一样又大又甜。”赵大山满脸笑意,说话时双手不停,一连挖了好些。 这处是个山坡,没有树荫遮挡,赵大山一张脸被晒得黑红,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入脖颈,他时不时晃晃脑袋甩掉流到睫毛上的汗珠,天气是真的热。 赵小宝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又拿出一个空篮子,继续摘果子。 “大哥,小宝不累,还可以摘!” 兄妹俩一个摘,一个挖,忙活得很是起劲儿。果子没摘完,给山里的动物留了些,靠山吃山的人更懂生生不息,挖什么捉什么都要有所保留。 “汪!”久久不见他们动弹,大黑子烦躁直转圈。 “不准汪!”赵小宝从篮子里抓了几颗白泡塞它嘴里,“招来人咋办,我们在别人的山头呢,你不想吃好果子啦?” 大黑子舌头一卷,龇着利齿嚼吧两下,感觉没尝到啥味儿就没了。 赵大山把她抱到背篓里,兄妹俩继续赶路。 山里也不是处处都是密林,偶尔要绕道或抄小路走,顶着大太阳,带着草帽都不好使,热气一股股从地下袭来。 走到一处野草茂密的地界,远远的,好似有一股白烟在缓缓升腾。 “小宝,那是不是烟?!” 山里飘烟,赵大山吓得够呛,没等赵小宝说是,他拔腿就了冲过去,顾不上检查四周,着急喊道:“快,小宝快把院子里的水缸给我挪出来!” “好!”赵小宝被颠得脑袋发晕,还不忘小手一挥。 山火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家头顶,家中几个小子日日都要去沙地溜达一圈,见着野草长出来就割掉,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发生了山火。可万不曾想,千防万防,自家山头没起火,别人家山头倒是冒起了烟! 好在只是烟,火苗子还没彻底燃起来,赵大山急忙卸下背篓,抬起水缸就把半缸水兜头泼在了冒烟处。 “哗——” 一声响,寥寥烟雾霎时熄灭。 赵大山举着水缸,见不冒烟了,真不冒烟了,他才跟泄了力一样,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连山,真烧起来,树木野草枯败,火星子一撩就是一大片,一处起火,周围这些村子都得搬家逃命。 犹不放心,他让小妹从仓房里拿了把镰刀出来,把起火这一片的野草全给割了。草也没乱丢,全收到神仙地去,回头拿来当柴火烧。 冒烟的地儿也没啥坟包,肯定不是谁家老坟冒青烟,纯碎就是天气热,干燥,太阳晒起了火。 他心头一万个庆幸,运气好,真是运气好,不迟不早,让他们撞个正着。都不敢想,若是没有及时发现,一旦这里起火,别说一缸水扑灭,他都要带着小妹往山下逃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6节 想到此,他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小宝,你说咱日日让小五他们进山割草有用吗?我们防得再仔细,手也就这么长一点,管不到别人的山头,火这个东西不像人打架,它烧起来谁都拦不住啊!” 赵小宝感觉到大哥在害怕,吓得攥紧了他的衣裳。 “不怕不怕,这火苗让大哥扑灭了,草都割了,没事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不清到底是谁怕,他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赵小宝见大哥嘴巴都干裂了,递给他一瓢水:“大哥喝水。” 赵大山伸手接过。 刚喝完,小妹又递来一个野梨:“大哥吃梨。” 直到啃完梨,他才感觉剧烈跳动的心口舒缓了下来,山风一吹,虽感觉不到凉意,但没有闻到干柴燃烧的气息,多少让人心情松快了两分。 等大黑子再次跑回来催促,赵大山才把小妹抱进背篓里,心有余悸地在周围转了两圈,确定没事儿,这才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一直耽搁,到桃李村时,太阳都开始往西移。 打探消息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不然啥都听不着,来也是白来。担心大黑子叫唤招来人,把狗子哄到身边后,赵小宝就听大哥的话把它丢回了神仙地,兄妹俩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往山下挪。 许是天热的缘故,村民都不爱出门,愣是没人瞧见有俩鬼鬼祟祟的身影挪下了山,最后藏身在村后的一处密林里。 相隔不远,从树叶缝隙中能看见桃李村的全貌,耳力好些还能听见说话声。 兄妹俩刚蹲下,还没喘口气,就听见山下传来喧闹声。 “回来了!里长回来了!我看见驴车了!” “快,快去通知几个村的村长,就说里长回来了!!” 第109章 里长从来不知自己这么招人惦记,老远就听见村里嚷成一片,村口更是围满了人。 有人急匆匆朝着驴车跑来,边跑边嚎:“里长!里长你可回来了,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家老三死的太惨了,一张脸被踩的稀巴烂,若不是大家伙脱了他的草鞋,我看见了脚板心的痣,就是打死我我都不敢认那是我家三娃子!!” “那么俊个孩子,死的没个人样,他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一定要给他讨回公道啊!!”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朝着驴车扑来,驴受了惊吓,当即就要撅蹄子,还好赶车的是里长的大儿子,都是村里人,咋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婆子被驴踢,拉拽之下,坐在板车里的里长没个防备险些被颠到地上。 本就心烦意乱,这一跌把憋了几日的火气都给跌出来了,登时气得张嘴就骂:“吵吵啥,吵吵啥,还没落村就听见吵!真是半刻不得清闲,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不成,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里长大儿好不容易安抚好驴,见婆子没眼色,挡着路不让开,正想发火,车板子就被老爹哐哐敲响,他连忙下去把爹搀下驴车。 颠了一日,浑身都要散架了,脚挨着地,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缓了好一会儿,里长才甩着袖子往村里走,路过婆子身旁时,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里长……”婆子张嘴又要嚎,里长大儿一挥鞭抽在板车上,给她吓一激灵,到嘴边的哭声都骇得咽了回去。 里,里长的脸色怎的那般臭?他丢银子了? 围在村口的村民也发现了,见里长背着手走来,一双粗眉拧的死紧,瞧着像是在为啥事儿愁心。 “里长,您回来了,我,我们……。”几个站在最前头的妇人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她们是家里死了男人、和男人躺在床上吊着一口命的人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里长回来好给她们做主,明明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可对上里长那张黢黑的脸,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人敢上去触霉头。 “嗯。”里长应了声,没做停留,像是没有看见村口围着的人,一路沉默回了家。 赵大山兄妹藏身的位置正好对着里长家,能大致看清他们家的情况,就见人群像蚂蚁,慢吞吞从村子挪到里长家门口。里长进了屋后没出来,他大儿牵着驴进了院,院门没关,但没人敢进去,都在门口守着,一个个跟门神一样。 “大哥,太阳要下山啦。”赵小宝不太关心山下的情况,指着斜斜挂在西边的大蛋黄,整个人缩在大哥怀里。 赵大山这才惊觉蹲了许久,腿都麻了,他赶紧换了个坐姿,活动了一下四肢。 山下一片安静,村民围着里长家的院子没散,期间有人去村口望风,估计是在等那几个村的村长吧? 先前嚷嚷挺大声,他都听见了。 “小宝,天要黑了,你害怕不?要不把大黑子放出来陪你?”理了理小妹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他走了一日,出门时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白胖娃子,这会儿都变埋汰了。 赵小宝想说自己不怕,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诚实,于是点点头:“大哥,小宝有一点点怕,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不要大黑子陪,它爱撒欢,被人发现就遭了,我们现在在躲猫猫呢。” 赵大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担心自己盯着山下入了神,会忽略了小妹,想了想还是道:“小宝,今晚我们可能要一直待在这里了,你现在去神仙地和大黑子商量,如果它听话,你就放它出来陪你耍。” 赵小宝乖乖点头。 怀里一空,赵大山趁机又换了个坐姿,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傍晚这段时间,几乎一眨眼一个样,太阳落了山后,前一瞬还觉得天亮堂得很,后一瞬就感觉暗沉了下来。 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往嘴里丢了个白泡混嘴,赵大山的眼睛一直没从里长家移开。带着小妹就是运气好,一路又是摘果,又是灭火,到了这桃李村,没蹲上半刻钟,嘿,里长回来了! 原来他是真出远门了啊,还以为是找借口搪塞,没想到是真的。 就是这态度瞧着有些不对味儿,赵大山捏着下巴,里长这人吧,咋说呢,虽然没咋接触,但也能品出两分德行,在外人面前端得很,在自己人面前又惯会做面子。 尤其是对本村村民,忒会笼络人心,像前头赵三旺他们来桃李村找里长,想拉个人打听点啥都不成,一村的人齐心得很,全都听里长的吩咐,半点口风不露。一个巴掌拍不响亮,村民听使唤,里长自然要得心,可就之前那个场面,里长目中无人的态度,咋都和“得心”扯不上关系吧? 搁以前,他可能想不到这么多,可这不是爹经常挂在嘴边全家第几聪明,听得多了,他觉得自己脑子也灵光不少,顺着心头那股不对劲儿往下琢磨,认为正常的情况应该是婆子诉委屈,里长闻言大怒,然后派人去找另外几个村的村长,接着商量怎么平息村民的怨气,怎么找他们村的麻烦才是。 不理人?不能够啊! 山里蚊子多,赵大山边琢磨边拍蚊子,不知不觉间,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幕之上,几颗星星散发着亮眼的光。 山下,寥寥几户人家升起炊烟,里长家的院门口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一行人从村外匆匆赶来时,山下都已点起了火把。 “大哥,怎么天都黑啦。” 怀里一沉,赵小宝凭空出现,身边还趴着一条被训得蔫头耷脑的狗子。 许是神仙狗饭吃多了,家里两条黑子都很通人性,大黑子本就是被养来守粮仓的,性子比小黑子要烈些,赵小宝还小,不咋会训狗,只会拧着狗耳朵翻来覆去叮嘱,直到到它嗷呜认怂才作罢。 这不,耽误了好些时辰,出来天都黑了。 天黑就要吃夕食,没等大哥说话,她忙把中午没吃完的半盆稀饭端了出来:“大哥,吃夕食啦。” “小宝,大哥先不吃,把盆收起来,咱往下些挪,听听他们都在说啥。”几个村都来了人,天黑都没能阻他们的脚步,可见一个个心里着急得很,他怕听落了话,想往下挪挪。 “嗯嗯。”赵小宝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大黑子舔了舔她的手掌心,起身轻快地往山下奔跑,闹出些微动静,驱蛇驱虫。 仗着天黑,兄妹俩胆子大得很,差不多挪到里长家后院的小山坡才停下脚步。 万幸,这片好像没人养狗,一切都很顺利,虽看不见院里的情况,但能听得很仔细。 “说要拦水的是你们,现在闹上门的还是你们!”看着挤在院子里的众人,几个村的都有,乌泱泱大一群,甚至还有身上披着麻的,进门就是呜呜直哭,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上他家吊唁来了,也忒不讲究! 心头本就一团麻乱,被他们这么一闹,里长只觉脑仁突突地疼,也没了好脸色,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几个村抱成团,结果被一个村的欺负,还有脸到我面前来哭,给我捅下这么大一个篓子,我没找你们要说法,你们倒是先嚷起来了!” “里长,话不能这么说啊,当初你也是同意了的,我们也是看你点了头,这才敢动手断晚霞村的水。” “就是,你不能不管咱啊!眼下村里人都在闹,一个个赖在我家不走,扬言不给说法那就谁都别想好过,我家门槛都被人用斧头砍得稀巴烂,夜里觉都睡不踏实!” “我们村还有好几个汉子吊着命,这一口气若是没撑住,后山又要多几个山包,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当初是里长你说的,只要咱们几个村齐心,晚霞村就翻不起风浪,是你这么说,我们才敢做的,如若不然,我们咋能升起这个心思!” “现在你想撒手不管,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你不管不成!”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人分不清哪句话是哪个说的。 几个披着麻的婆子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嚎哭。 “你们当初说的好听,什么我们人多,晚霞村的人少,他们抢水一定抢不过我们,我们听了你们的话,这才让家里汉子跟着你们去打架,可结果呢?晚霞村死了多少人我不知,我只晓得我儿子死了,他死了!!” “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你们哄骗我们去当壮劳力,哄骗我们打架!哄骗我们丢命!!我儿子苦苦撑了几日,日日灌水,夜夜吐血,我和老汉求神拜佛还是没能留住他,我还是没能留住我儿子!!” “他现在还躺在棺材里,我儿子死了!你们都应该负责!!负责!!” 婆子原本是坐在地上嚎,最后直接躺在地上翻来翻去打滚,嚎得撕心裂肺。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于家弯断了晚霞村的水都是于家弯的人跑来村里叫人,村长这才说的。说断了下面的水,他们上面就能多担几桶浇地,现在人家打上门了,要他们打回去。 连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说谁不去,日后就要少担几桶,只能看着别人丰收,自家欠收,隔年要饿肚子…… 村长一说,所有人都慌了,这才叫上自家汉子扛着锄头跟上。 可谁曾想,说好的他们几个村已经抱团,人多,一定没事儿! 结果呢?就半日不到的工夫,好生生的人出去,最后抬回来个要死不活的人! 第110章 都是屁! 村长说的都是屁!里长说的也是屁! 她现在就想让儿子活过来,要让晚霞村的凶手偿命,水不是她儿子断的,她儿子就是去帮忙,死的也不该是她儿子! “里长,你不能不管,这事儿你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婆子在地上滚来滚去,见没人来搀她,她心一横,起身就朝里长家大门撞去,“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里长就坐在堂屋门口,她这么直挺挺冲过来,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好在他儿子就站在一旁,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拽着婆子的胳膊就往李子坝村长所在的方向推:“张嘴死闭嘴死,说话全没个忌讳!你就算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自个回家死去!” “要说法,你要怎么个说法?人是我们打死的不成?来找我家讨要说法!” 披着麻就敢上他家门,里长大儿脸色难看的紧,有些话他爹不好说,他却是能说:“你们莫怪我说话难听,断水这主意是你们先提出来的,现在出了事儿,也别把锅全扣我爹头上!退一万步说,你们好几村啊,不是一个两个,是几个大村!舀一群人联合起来还干不过一个晚霞村,他们才多少户人家?有几个壮年汉子?亏得你们还有脸上门来叫嚣,若我是你们,这会儿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实在丢脸!” 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骂,几个村长都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 “大侄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桃李村也没好到哪里去,里长就算不替我们做主,也要替你们村的人出头吧?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现在我们水也不敢拦,人也死了,两头落空,这口气咋能咽下?” “真咽下了,日后晚霞村的人怕不得要蹲在我们头上拉屎窝尿!” 几个村的村长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河口村的村长,他二孙子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见天喊背疼,内脏疼,浑身哪儿都疼,当初那一锄头下去他是亲眼瞧见的,力道重的很,夜里他做梦都是孙子躺在棺材里的画面。 他是真的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掺和这一脚,就算于家弯的拦水,他们河口村也捡不到啥大趴活,离得远,就算河里蓄水也蓄不到他们村去,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被人一挑征兵的话头,心里顿时就不平了。 可眼下后悔也晚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想个办法平息村里人的怒火,人命关天,少死几个,还能说是自己命不好,可死的太多了,就算想拿话头把人堵回去,一张嘴也说不过好几张,全都跑来他家哭,要说法,日日吵得人脑壳痛,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里长,我们是和你一条心的,眼下就要你一句话,这事儿管不管!”河口村村长发了狠,也不顾他是里长得罪不得了,“若你不管,我们就只能去县里报官了,这件事我们兜不住,那就只能找有本事的人来兜。断水一事是经了你的允许,你是知情人,到时闹到公堂上,供出你来,你可千万莫要怪罪!” 这是赤裸|裸的危险,你不管,我就告,你是里长,事情真闹大了,你也跑不脱。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7节 另外几个村的村长连忙附和:“里长,我们和你一条心,但你也不能让我们寒心,真闹开了,谁都落不着好!” 赵大山啃着饼子,虽然看不清院子里的情况,光听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话都觉得热闹。 低头见小妹在打哈欠,干脆把她抱怀里,手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的后背。 不多时,耳边响起呼噜声。 “一个个都长本事,开始威胁人了。”就听里长冷笑一声,随即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你们威胁我,不把我当里长,可我还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想和你们说说我这次去县里都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老友告诫了我什么!” 河口村村长看着砸到自己脚下的柴刀,一颗心跳得厉害,没想到里长突然朝他发难。 “一个个张嘴闭嘴晚霞村,晚霞村,眼里就只有晚霞村!实话与你们说,我这趟去县里不是为了躲谁避谁,是我接到了老友递的信儿,邀我去县里一聚!” “这一去,你们猜怎么着?外头已经彻底乱了套!” “我们庆州府,乃至大半个大兴朝,各处都在干旱,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大旱,庄稼被干死,井里不出水,不知热死渴死了多少人,好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逃荒的迹象!” 里长指着他们,气得胸口起伏,敢拿报官来威胁他?一群蠢货,简直不知所谓! 院里安静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尤其听到有些地方已经大旱,众人更是心头一紧。 “逃荒?咋就开始逃荒了?” “是哪个州府的人往哪个州府逃?有没有难民往咱们这里逃?不行啊,我们这里也没有多少水,千万不能让难民过来!” “咱们这里有流民,流民和大旱一样要人死,难民不会往我们这里跑。” “井里咋会不出水呢?就算咱们这里日日大太阳,老井还是会往外冒水啊,难不成大旱的那些地方比咱们这里还热?”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心神惧颤,哪里还惦记什么晚霞村,报仇。 “何止大旱,外面都有起义军了!” 里长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再次缓缓坐下,不顾一群听见起义军而面露惊慌的蠢货,接着道:“逃荒的多了,世道自然就乱了,世道一乱,有本事的就揭竿而起。我听到的消息,外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起义军,他们打着什么‘斩恶龙’的旗号,想要推翻朝廷,说是……” 里长说到这里顿了顿,焦躁地直跺脚,有些不太敢往下说。 满院子的人,包括后山坡竖起耳朵偷听的赵大山都屏住了心神。 “是啥啊!里长你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我们都是自己人啊,有啥说不得的!” “这话你们左耳听,右耳就赶紧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听来的,你们千万不要传出去。”里长沉声警告了一番,这才竖起手指指了指上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他德不配位,上天不满意他,这才年年降下灾难!”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没听懂他在说啥。 “里长,你在说谁德不配位?你能不能说明白点,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和咱打啥哑谜!”于家弯的村长着急道,真是,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让他出面收拾晚霞村,他扯什么难民,说句难听话,外面再乱和他们又有啥关系?他们庆州府本就是个蚂蚁窝,早就被流民捅穿了!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里长又气又急,感觉和他们说话十分费脑子,就这群人还想去县衙报官,就算他敞开手不管让他们去,他们敢吗?还威胁上他了! “皇帝知道吧?整个大兴朝都在说咱们的陛下不配当皇帝,自从他上位,这天下不是雪灾就是地动,北边灾完南边灾,今年更是骇人,大兴朝一半都在干旱,不知死了多少人!咱们南方还好些,有山林,就算热,好歹也有树林子挡着,河里的水也还没被干出河床,老井也还在出水,北边的百姓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往外面逃难了,那个方向多平原,几个月不下雨,地里早就裂出了大缝,百姓没有水喝,渴死了大片大片的人……” “没本事的人逃荒,有本事的反抗,这不,北边的百姓率先起义,这些话就是从北边传出来的,说都是因为皇帝占了不该他坐的位置,上天发怒,这才降下天灾!” “我们老百姓全是受了皇帝的连累。” “他不是真龙,他是恶龙!” 里长半真半假的说,假在于,他其实是去县里托人给儿子送东西,真在于,这些都是他亲耳听见的。在县里待了这么些日子迟迟没回来,就是在等儿子的回信,打从去县里第一日,他就听到了这些消息,心里实在惶恐,就想问问儿子府城的情况。 这不,昨儿收到回信,连夜就叫大儿赶车回来了。 “我家老二说了,朝廷已经派人灭了两拨起义军,可眼下大旱,反的人就跟那雨后春笋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往外冒,朝廷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这个传言如今已是天下皆知,老百姓都让皇帝让位呢!” 就连他听到这个传言时,都忍不住想,要是陛下能让位就好了,只要他让位,找个得上天青眼的皇子或王爷当皇帝,不就没有天灾了吗? 老百姓受的所有苦,都赖皇帝啊! 他就该自觉让出位置给别人坐。 可想归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老百姓分家都会为了几间屋子大打出手,何况是皇帝。自古以来,就没听说哪个皇帝会因为传言而主动把屁股底下的位置让出来给别人坐,除非是被人拉下来,不然没可能! 所以,皇帝震怒了,杀了好大一批妖言惑众的百姓。 这些都是他二儿子回信说的,他人在府城,知道的消息自然比他们多,他还说庆州府要打仗了,因为陛下生气了,有个不要命的官上书让陛下退位,让他的胞弟成王即位。 不要命的官说:既然上天不满陛下,那陛下就要反省,不如退位让贤,大度一些,让成王来当皇帝,反正你们是亲兄弟,一母同胞,亲的不能再亲。如此,既能对上天交代,又能平息民怨,简直两全其美。 结局当然是人头落地。 不止如此,陛下连成王也恨上了,觉得是他从中作梗,不然兄弟好几个,为何偏偏提议他当皇帝? 于是,原本不想插手庆州府流民乱象的成王,被迫接了一道旨意,让他立马平复庆州府,旨意的最后还附上一句太后病了,要把她们母子接去皇宫侍疾。 明着是尽孝,实则是当人质。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这事儿若是办不好,成王一家就要一墙两隔、甚至阴阳两隔了。 连太后哭到真的病了,都没能挽回局面。 老二说,成王已经回了封地,但皇帝不给人也不给钱,逼得成王前几日给他们递信儿,说是要联合他们府城兵里应外合,一举剿灭流民。 定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里长颇有些心累,弯弯绕绕说不清,只道:“我家老二说,半个月后就要打仗了,邻州的王爷来帮我们庆州府杀流民,到时窝藏在四方的流民定会狗急跳墙,叫咱都缩在家里,先躲过这阵儿再说。” “老二还说了,指不定这回打完仗,剿完流民,他们就会被放回来。” “到时你们被征走的儿子男人全都回来了,就算要找晚霞村的人报仇,那也先等着。眼下你们打不过,但上过战场,杀过流民,见过血的儿子还能打不过?” “外头世道已乱,处处都在吃人,人人都在丢命,死了儿子的也别嚷嚷,一句话说完,都是命!” “都回吧回吧,回去安生待着,守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你们心头要清楚,如今不晓得有多少难民正在往咱南方逃。你们不把庄稼看好,饿着肚子,回头咋和北方的难民拼?那些人长手长脚力气大,你们想要守住自家的田地房屋婆娘儿女,只有肚子吃饱才有力气反抗!” “眼下莫要计较太多,先活着罢!” “活着才能有机会报仇。” 第111章 “里长真这么说?” 天还未亮,全家老小挤在堂屋,齐齐看向抱着水瓢狂灌水的赵大山。 赶了一夜山路,尤其走陌生山头,生怕一个不注意摔坑里,赵大山提心吊胆一夜,到家才松泛两分,闻言点头道:“听得真真切切,里长就是这么和那些人说的,邻州的王爷要来帮咱庆州府围剿流民,等这场仗打完,前头被征走的汉子可能就要被放回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这场仗若是顺利,日后出门也不用时刻担心有流民钻出来杀人抢钱了。”王氏抱着呼呼大睡的闺女,说完又叹了口气,虽然已经和几个村结成了死仇,但一码归一码,只有当娘的才晓得儿子一出家门生死不知的痛,她心里是希望被征走的壮丁们能被放回来一家团聚。 不过前提还是要命大,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才行,不然一切白搭。 “我咋觉得不对劲儿呢?”赵三地拧着眉,“那个王爷早前不是不愿意插手管我们庆州府的事吗?咋现在又乐意了?” 赵大山自然没听见里长心里关于官员上书让皇帝让位给成王,结果皇帝恼羞成怒下令让成王平乱庆州府,顺便还把成王妃和世子宣到皇宫当人质的消息……他也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里长许是没说完,里头该是还有啥内情。 当时几个村的人一听要打仗,人都吓傻了,里长说啥就是啥,他让大家伙回去好生缩着,一个个就连忙点头应是,哪里还有前头叫嚣着要去报官的气势? 他们一走,里长家院门一关,屋里再没传出声音,他也就抱着小妹急忙往家赶。 “爹,要不我去县里一趟?”犹豫再三,赵大山还是开了口,“没闹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啥事儿,我这心里不舒坦得很。咱们乡下泥腿子,莫说县里,没啥大事连镇上都不去,消息滞后,全是别人说啥我们信啥,里长那人说的话我不敢完全相信,我想亲自去打听一下外头的风声。” “还有起义军和逃荒的难民。”他放下水瓢,看着爹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咱家原本的打算是瞧见事态不对就立马逃难,可若是里长那厮没有扯谎,眼下北方已经有难民往我们南方逃,那我们若是想逃,该往哪里逃?北方指定是不能去的,南边又能往哪里走?爹,咱心里得有个谱啊。” 这是他一直忧心的事,今年大旱没跑了,小宝的梦不会骗人,就算老井有小宝偷摸放水,可河里呢?河水迟早会干涸,待河床彻底露出来那日,这场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旱才算真正席卷而来。 北边的人如今全往南边跑,等千辛万苦过来了,发现南方亦在大旱,届时希望破灭,生路断绝,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怕是人命就跟那蜡烛一样,疯了般也要燃烧自个,毁灭所有。 到那时,南边将会彻底陷入大乱,沦为人间炼狱。 赵大山心里焦急得很,他想去打听一下,若外面真的有起义军和逃荒的难民,他们就该趁着南方还未大乱之前赶紧跑路,免得日后北边的难民倾轧过来,想跑都跑不掉了。 只要外面真的乱了,谁还查路引? 就算那啥王爷把庆州府平了,一时乱不起来,他们也可以走山路,只要出了庆州府,再混到难民队伍里,路上就算遇到官兵都不怕。兵会剿匪,但不会杀难民,朝难民下手的只有匪寇和本地人,还有起义军。 起义军这个名头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一窝子强盗,干的事儿不比朝廷好到哪里去,一样要抓壮,奴隶百姓。 近在眼前的大旱,不作为的朝廷,气势的起义军,还有四处作乱的流民,和未来与可能发生的种种乱世景象……赵大山越琢磨,越感觉未来一片灰暗,处处都要命,活着真的好难。 赵老汉也这么觉得,甚至他比儿子想的更多,提前跑路的大户人家,还有那处处处透露着怪异的大粮仓,这两件大事就像两块大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底,他想不通,也闹不明白,只是潜意识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好似还有大危险暗藏其中。 庆州府很危险。 “是该出去打听一下消息,就是这会儿出门怕是不安全啊。”赵老汉有点犹豫,里长回程耽搁一日,老大出门一趟又是一日,算来算去这会儿去县里怕不是正好要撞上打仗,实在危险。 可就这么在家待着,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又百爪挠心。 “爹,我和大哥一起去,我们带着小妹,一定没事儿。”赵三地站了出来,“我们去县里打探消息,你们在家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若北方真有难民大规模南逃,我们就提前走。还有往哪里走,爹你都要想清楚,还有我岳家,大哥二哥的岳家,村里的大河叔他们几家,甚至全村的人,这事儿都不能瞒着,要提起说,要跟着一起走的,这几日就抓紧时间把家当收拾好。” 爹和大哥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想到了,既然形势不对,早晚都要逃,那还不如早点走。他可不像几个村的村长,一听邻州王爷要来帮忙围剿流民,就觉得未来庆州府会回到最初,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不可能,庆州府的安稳从知府大人被灭门那一夜起始,就注定再没安稳日子了。 只要外面已经有难民,那他们就可以开始逃了。 只是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他们要彻底抛弃祖坟,祖宅,祖田……就和当初逃难到晚霞村的先祖们一样,一旦踏出家门,生死再由不得自己,路上可能会病死,累死,渴死,饿死,还有可能被人杀死,被抛尸荒野,落叶永无归根。 就算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他们大概也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一切从头开始。 重头开始才是最难的,没房没田,还是外地人,肯定会被当地人抱团欺负……这也是为啥故土难离,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想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都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了,谁又有那个勇气重头开始呢? 赵三地希望一路有更多相熟的人一起走,一起抱团,只有这样,他们的生存的机会才会更高。可他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他们一起走,尤其是几个村老,他们太老了,腿脚已经不如当年,年轻人不嫌他们,可他们自己会嫌弃自己,他们蠢吗?未必,只是有时梗着脖子说死也要死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里不过是不想给儿孙当累赘罢了。 逃荒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其中的艰辛,反倒是年纪越大的人越清楚其中不易。 这事儿难搞的很,只能交给爹去愁了。 “那地里的粮食怎么办?”逃难这事儿家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眼下听儿子这么说也没多惊讶,王氏只关心地里的粮食,“就算要提前收,起码也得让它再长个十天八天,累死累活担水浇地几个月,现在就收太亏了些。” 这会儿收,怕是往年一半的一半都收不回来。 “少收总比收了没命吃强。”赵老汉看向自家围墙,为了防山里的野兽,他家也耗费了不少心血,还有小五他们几个小子,为了防山火,日日顶着太阳出去割草,一趟回来身上都在滴水,结果防这防那,还不是赶不上世事变化? 可见人只能先顾当下,顾不上日后。 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老大辛苦一日,现在回屋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去县里。”既已下定决心,那就不要墨迹,赵老汉开始安排,“老二明日带着小五和谷子去通知三位亲家,把事情说清楚,愿意跟着走的,这几日都抓紧时间把家当拾掇好。记得啊。尽量不要让外人知晓,如果实在藏不住,也不要老实交代,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就成。”藏是不好藏的,毕竟要收庄稼,但他也得防一手,免得走漏了风声,那几个村的人上门来堵人,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8节 “不愿意跟着走的,也说清楚。”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们这一走,日后可能就不会回来了,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要过来看看闺女和外孙,就抓紧时间。” 说罢,又看向几个儿媳:“咱家自认啥事儿都做到了周全,若是亲家不愿意走,你们心里也别藏怨。” 朱氏三人忙点头,尽管内心有些慌乱,被打得措手不及,但脑子却是清醒的,她们都知道嫁了人的姑娘,往后余生能依靠的只有男人和儿子,公爹和婆母愿意知会娘家,已是天大的情分,再不敢要求太多。 “爹,我们心里没怨。”朱氏是大嫂,这时候由她站出来说话,“这件事早在之前我们就说好了,娘家愿意一起走最好,若实在不愿意,我们也认命。” 赵老汉点头,能想明白最好。 “天气热,路上怕是不好埋锅造饭,轻易也寻不到水,咱家要不要多蒸些粗粮?”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娘,一想到他们若是放不下地里的粮食和家中的房屋农田,那这一别就是一辈子,朱氏心里乱的很,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乱想了,“一旦出了家门,人人都啃粗粮馒头,咱家也得跟着啃才行。” 木屋的簸箕箩筐背篓里不知放着多少蒸好的馒头包子饼子,以前觉得够了,可这真要逃了,想到以后的日子估摸是没个头,心里咋都不踏实,就想要不要多做一些。 “要蒸。”王氏说,“你不蒸,回头咋敢拿吃的出来?不过不能蒸太多,天气热放不住,蒸个两日的干粮就差不离了。”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暗地里自家人饿了,可以避开人让小宝从神仙地拿吃的。 “好。”朱氏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先把衣裳收拾出来,回头让小宝放些到木屋去,咱少留一些,拖车也没那么累。”孙氏和罗氏道。 王氏点头,有小宝在,说起逃荒,他们家确实没有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可能有个兜底的在,慌也慌不到哪里去。 一家子人东一句西一句,差不多就把事情商量好了。 他们肯定会走山路,驴车过不来山,那家当就只能用独轮车手推。除非日后走大路,才能用上驴车,只有那会儿他们才能轻松些。 其实还能搞个牛车,这样他们会更轻松,但这话没人说,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决定家里的小牛这辈子就待在神仙地了,不会放出来让人瞧见。 独轮木板车早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打好,连带着地里的粮食,其实多长两日也无妨,反正天气热,到时一割一打一晒,累是累了些,倒是要不了几日。 唯独一件事心里比较没谱,到底该往哪儿逃? “北边去不了,南边也不咋安全,咱能往哪里去?西边吗?”赵三地搓着手,他记得金鱼说他舅舅是啥镇西大将军来着,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但镇西啊,那就是在西边儿吧? 逃难嘛,当然是有个能投奔的人最好,免得像个无头苍蝇到处飞,全没个方向。 赵老汉和王氏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没啥外地亲戚,说到投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鱼。 但是心里有点虚,孩子就在他们家住了俩月,当初送回舅家时,他舅母回了好些谢礼,赵老汉这个泥腿子闹不明白厚礼之下有没有别的意思。 他有点担心自家一心想着投奔金鱼,若金鱼早把他们一家人忘到了脑后,到头来岂不是白走一趟?怪丢脸的嘞。 当然,生死面前,丢脸都是小事,只是这镇西将军,镇的是哪里啊?西边那么大,他们不知道啊! 再有,边关旱没旱?安不安稳?他们也不知道啊! 别逃到最后,是从狼窝跑去虎窝,那才真是遭大罪。 “管它什么边儿,地方安稳就成,走一步算一步罢。我们小老百姓,逃难的初衷不就是为了寻个安稳地过日子?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王氏摸了摸闺女睡到流汗的脸蛋,乱世之下,哪有什么绝对的安全,不过是北边危险往南边跑,南边危险往西边跑,祖祖辈辈都是如此,他们也只能如此。 赵三地叹了口气,觉得娘说的对,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先顾好当下吧。 “老二,走,和我去一趟村里。” 天边泛起鱼白肚,吹来的风也夹杂着一丝燥热,赵老汉双掌一拍膝盖起身 “诶。”赵二田趿拉着草鞋,连忙跟上。 第112章 这一日,村里有些人心惶惶。 原因是赵老汉先通知了李大河他们几家,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后,不出意外,所有人都表示要和他们一起走。 其实从跟着他们家打板车开始,李大河他们就做好了准备,外人只当他老大哥脑门子发热,花钱买了头使不上的驴不说,还破天荒打起了板车。可只有一起经历过杀流民的他们才知道,赵家父子几个,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们说庆州府不安生了,那就是真的要乱了。 包括吕寡妇在内,一群人得了信儿回去就把打好的板车从屋檐柴垛下拖了出来,一家老小满屋子乱转着收拾家当。 邻里邻居瞧见,心里头又是狐疑又是慌乱,东家窜门西家唠嗑,说赵老汉一大早去了趟李大河家,之后又叫来赵全赵勇赵松赵柏赵二牛几家,连吕寡妇都去了,不知说了啥,那群人回去就开始擦板车,收家当,瞧着是一副要跑路的样子,难不成是那几个村要打上门来? 可就算是打上门,那也是抄家伙打回去,他们收拾板车作甚! 这一日真是吃饭都不香,夜里更是辗转反侧,听着后山传来的狼嚎声,热的想去院子里铺凉席纳凉,又害怕狼群下山吃人,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 直到第二日,挂在村头大树上的锣被敲响,他们才知道出了啥事儿…… 村里如何哭天抢地且不说,太阳出来时,赵小宝把她三哥丢去了神仙地,然后自戴着个草帽躺在驴车里,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太阳,翘着小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这是她第一次坐自家的驴车,心情真是愉悦的不得了哇。 道路不平,驴车摇摇晃晃,木板两侧有格挡,还垫吧着厚厚的稻草,她躺在上面滚来滚去都不用担心会摔下车。 饿了就啃包子,渴了就吃果子,闲得发慌还能啃啃梨,除了太阳晒得慌,驴车就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不用两条腿赶路,赵大山也觉得这趟出远门比以往要舒坦,半点不觉得累。 上回去县城是跟在平安医馆的车夫身后走了三个时辰的路,当时生怕跟丢了,愣是憋着一口气没敢歇息。 这回也差不多,赵大山赶车经过三岔口,然后去了潼江镇,再从潼江镇那条大道去广平县,一路走走停停,给驴喂食喂水,在树林子里躲正下午最热的时段,到县城时,差不多也是太阳要落山的时辰了。 县城的热闹远非镇上可比,不出门不知外头如何,出了门才知晓,就算有流民乱做又如何?走南闯北的行商也好,县城之间来回倒腾货物的小商贩也罢,押送着货物的驴车来往不绝,往返于村落乡间接送行人的牛车亦是热闹,挑担的汉子,背篓的妇人,坐在箩筐里的小娃……城门处,进出城的百姓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络绎不绝。 赵大山赶着驴车排队进城,进城费和上回一样,大人交两文,小娃交一文。 赵三地在半路就被赵小宝放了出来,他若一直藏身神仙地,进了城再找机会放出来,倒是能省个两文钱,但赵大山觉得还是别了,进了城就有无数双眼睛往身上落,凭空多出个人来,若被有心之人发现,恐会惹火上身。 为了几文钱,实在不值当。 除了人,这次他们还有驴车,不过因为他们没有押运货物,板车上除了铺满的稻草外,啥都没有。 守城门的官爷把稻草翻得乱七八糟,无奈连只兔子都翻不出来,想揩油水也没办法,最后让他们掏了五文钱,这才让驴车通行。 赵大山也没有歪缠,掏钱很是爽快,排队时他就瞧见了,押运货物的商贩除了自个进城要交钱,货物进城也要,当然牲畜也少不了,一层层剥削下来,钱袋子要缩个大水,他们只是多交五文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进了城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上回没有在县里待多久,倒是在府城待的日子要长些,这次是为了打听消息而来,赵大山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客栈,而是带着弟妹满街乱转,听听本地人摆谈闲事,遇到热闹也凑一凑,听一耳朵。 “甜甜的蜂蜜凉水哟,八文一碗,不甜不要钱。” “红地果,十二文一斤的红地果,又大又甜,最后半斤嘞,卖完好收摊了嘞。” “打卤面,又香又劲道的打卤面。” “冰糖葫芦,四文一串的冰糖葫芦……” 一路走来,兄妹三人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红地果不说随处可见,但只要进了山,耐心些找,总能薅个半篮子,这玩意儿当季找对了地儿,能摘几大背篓,在乡下算不得啥稀罕物,没想到在县里居然卖十二文一斤?十二文啊!卖两斤红地果都能买一斤猪肉了! 猪还要费劲儿扒拉日日割猪草煮猪食伺候,红地果那可是进山随便薅都能薅到一两斤。 赵大山不由看向小妹,小果园里红地果泛滥,家里根本吃不过来,果子烂在地里最后也只是肥了土,他都想留在县城卖红地果了,反正神仙地偏爱果子,今日摘明日长,全然就是个无本买卖。 很显然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他掏钱给小妹买了串糖葫芦,凑过来轻声道:“大哥,咱这么逛来逛去也听不到个啥,冷不丁凑上去人家还嫌咱鬼祟,止了话头。要不明儿咱寻个热闹的地儿,摆个摊卖红地果,既能打听消息,还能赚个花用,你觉得咋样?” 赵大山觉得可行,于是看向小妹。 “大哥三哥,我们还可以卖刺泡呢,刺泡也好吃。”赵小宝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都开始琢磨夏日囤柴火冬日高价卖了,银子的好处,她小小年纪已然懂得,远的不说,就涂蚊子包的青药膏就要二十几文一瓶,小花她们被蚊子咬了都是抹口水,问了一圈只有她涂青药膏,爹娘疼她,她也想多多赚银子给爹娘花呢。 还有县里的冰糖葫芦,居然要四文钱一串,涨价了呢。钱袋子若是空荡荡,她想给侄儿们一人买个零嘴都不成,她是小姑,身上一定要有银子才行呢。 “刺泡滋味酸甜,更得女子小娃喜爱,价格还能比红地果高些。”赵三地不愧是全家第二大聪明,一下子连价格都想好了,“红地果压秤,可以论斤卖,刺泡就论份卖,三十文一份,价格高些也无妨,县里的百姓有钱,肯定愿意买。” 赵大山觉得老三真敢想,三十文啊,说的跟三文一样轻松。 “要是卖不出去咋办?” “卖不出去咱就自己吃呗!嘿,他们爱买不买,反正咱的目的也不是卖东西。”赵三地混不吝道。 赵大山一想也是,也就不纠结了,眼瞅着时辰不早了,见小妹眼巴巴瞅着路边的面摊,秉承着来都来了,咋都要尝尝外面的吃食,便带着弟妹去吃了一碗打卤面。 香是香,就是贵,一碗打卤面十八文,分量还少……对他来说挺少的,都没混个半饱,就是吃个稀罕。 这回来县里,感觉物价啥的比上回还要贵些,吃完面连着找了好几家客栈价格都贵的离谱,连上次住的那家悦来客栈,还是那样的下等单间,上回是八十文一晚,这次一问,直接涨了几十文,要一百四十文一晚,一样的房间,再凑些都能住上两日了。 客栈也不兴讲价,掌柜的根本不与你多掰扯,大有你爱住住不住拉倒的架势,赵大山当然很硬气,那就不住了! 原本想着住客栈的都是些东奔西走四面八方的人,便于竖起耳朵偷听各地的消息,若是便宜些,那就住上一夜,多个消息渠道,也好早日打探清楚。 可不曾想客栈涨价,还是大涨特涨,一百四十文够他们卖好些刺泡了,兄妹三人自然不想花冤枉钱,干脆就决定出城。 进城要缴入城费,出城倒是不用,守城门的官爷连眼神都没往他们身上落一下,高个子汉子在潼江镇惹眼,但在县里却不咋稀罕。 在城外不远寻了个树林子,愣是磨蹭到天黑,确定周围没人了,赵小宝这才带着哥哥们和驴进了神仙地。 难得的,神仙地居然也是天黑,夜幕挂满明亮繁星,月亮又大又圆,稻田方向隐约还有蛙声传来,呱呱呱,一声接一声,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赵大山把堂屋的饭桌端到院子里,赵二田则去灶房端了一盆稀饭,又拿了半篮子馒头包子,还有一大盆凉菜,兄妹三人就着月色,听着蛙叫,吃了一顿美美的夕食。 吃完饭,赵二田去洗碗,顺便烧了一锅洗澡水,姑娘家身子骨弱些,不能洗冷水,出门前娘可是前千叮咛万嘱咐,睡前要给小妹洗头,天热容易出汗,一日不洗头就馊了,容易长虱子。 洗澡也简单,把水给小宝拎过去,她自个就会洗。 毕竟是大姑娘了,别说亲哥,就算是亲爹,都是要避嫌的,这方面娘管的特别严格。像是在家里,小五他们都不准在院子里冲澡,只要脱衣裳就要去茅房,否则烧火棍就要落在身上。 赵大山端着狗饭去小果园贿赂大黑子,得了大黑子的允许,这才敢拿着背篓摘果子。 等赵小宝洗完澡去睡觉了,赵二田收拾好灶房,顺便还把小妹换下的衣裳给搓干净晾在院子里,然后才去仓房拿了十来个小篮子,这是爹闲来无事随手编的,不值钱,用来装刺泡正好。 兄弟俩摘了许久,凑齐十五个篮子,外加整整一背篓的红地果。 原本还想摘些山捻子,想想还是算了,若是遇到那贪嘴的吃了拉不出屎,大热天蹲茅房也是遭罪。 十五份,十篮子红泡,五篮子白泡,赵三地寻思红泡卖三十文,白泡可以卖四十文,甭管干啥都需要个对比,做生意也是,有个更贵的做陪衬,另一个就显得便宜了。 “老三,你像个奸商。”一份白泡的价格能买两斤猪肉,老三咋这么敢想。 “这就奸商了?”赵三地乐了,“看来小五没和你说,小宝让他们进山多砍些柴火囤着,说冬日让他们担去卖给大户人家,卖来的银子二八分,小宝八,小五他们二。” 儿子龇着牙花子一个劲儿傻乐的时候,他都惊呆了,不知道他在乐啥,这缺心眼的东西,他们兄弟五个人才分二成,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五瓣才能分明白,难怪爹老说小宝全家第一大聪明,这可不,脑瓜子聪明着呢,柴火侄儿砍,柴火侄儿卖,小姑挥挥小手,躺着把钱赚。 赵大山嘴角抽了抽,三下五除二冲了澡,拎着空桶回了木屋。 “给他们二成都是赚了大便宜,冬日卖柴火哪里是简单的事?就咱村到镇上这条路能把脚底板磨穿,往年我们兄弟仨累死累活才赚几个铜板,有小妹在,他们进出城几趟就能赚不少银子,可比我们轻松多了。” 对乡下人而言,力气是最不值钱的,听着是小宝占了侄儿的便宜,实则是小五他们赚大发了。 夏日里的柴火远非冬日里的能比,一烧就燃的好柴可是能卖上高价,就和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一样,南边的货物倒腾去北边,左手挪右手就是一个天价,赚的就是南方有北方没有的稀罕银子。 小宝才几岁?她就能想到冬日卖夏日的柴火,这脑袋瓜灵光的,他是拍马也赶上。 嗯,也确实是个小奸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99节 第113章 翌日,一大早,一群百姓挤在城门,赵大山背着红地果担着刺泡,和抱着赵小宝的赵三地排队进城。 这次除了进城费,还被扣下俩篮子刺泡和小半篓子红地果。 赵大山算是知道为啥现在山野果子卖价如此之高了,老天爷不下雨,各地不但缺水,连这等素日里不值钱的果子,如今在好些人眼中都是个稀罕物什,这群官爷瞧见绸缎面不改色,瞧见他们的野果倒是一个个眼冒绿光,装都不装。 被薅了一层油水,赵大山故作生气,又拿官爷毫无办法,最后只能憋着火进城。 进城后,他脸上愤愤之色顿消。 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子,赵三地揭开盖在背篓上的竹编盖子,赵小宝把小手伸进去,把被兵爷薅走的果子补全。 “大哥,好啦。”她缩回手,拍拍背篓,露出两个小酒窝,嘿嘿笑,“满满当当啦。” 赵大山一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见巷外零星走过几人,便带着他们往客栈和茶楼等商铺走去,“还是你三哥聪明,知道有这么一茬,一早醒来又去摘了些。我们先去茶馆,那处闲人多,吃喝聊闲磕屁,就跟咱村村头一样,许是能听见啥。” 赵三地和赵小宝顿时有点兴奋,茶馆呀,上次去府城他们只敢站在远处听,都不敢靠近呢,那里都是些有钱有闲的老爷,喝着茶,吃着点心,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茶馆人气足,只要不讨嫌,围在外面听热闹,老板也不赶人,好多老百姓都喜欢去那处闲脚呢。 到了地儿,茶馆已经开了门,但没啥人,时辰太早了。 赵大山在茶馆对面寻了个遮阴地儿,卸下背篓,把箩筐里的刺泡整齐摆在地上。为了干净,他还在上头铺了张大树叶子遮挡灰尘,来往行人多,就怕谁啐口唾沫,那才真是糟心。 红地果倒是不用这般麻烦,直接把山头的竹编盖子掀开一半就成,这玩意儿吃里头的果肉,倒不在乎外皮干不干净。 整齐摆放好,也不叫卖,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取下头上的草帽扇风,眼睛瞅着来往的行人。 “这篮子里是啥?嚯,红地果,这么多,还挺大,多少钱一斤?”有个刚从巷子里出来的妇人见此驻足,原是被摆放整齐的小篮子吸引了目光,凑近却瞧见满满一背篓的红地果,个头挺大,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果香,喉咙下意识就吞咽了两下。 “篮子里是刺泡,红泡三十文一篮,白泡四十文一篮,红地果十二文一斤。”赵大山坐着没动,表情也不热络,半点没有做生意的样子。 妇人一听是刺泡,刚想说来一斤,结果一听价格,还是按篮卖。篮子上头虽搭着树叶,但也能瞧见不是大肚篮,一篮装不了多少,就这点也要卖三、四十文? 她忍不住摇头,现在的小商小贩愈发会叫价了! 脚步欲走,可又被果香味儿勾得连连回头,最后实在没忍住,还是折返了回来。 “给我称一斤红地果。”十二文一斤倒是能接受,前些日子她在别处也买了一斤,个头还没有眼前的大颗,想到家里的老人和娃子,苦夏了好些日子,吃啥都不香,稍作犹豫后,狠了狠心,“称两斤吧。” 赵大山见她挽着空篮子:“我没有称,也没有篮子,客人若要买,便把手中的篮子给我装上一装。你放心,我手头虽没称,但心里有,两斤只会多不会少。” 妇人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可见果子实在好,这会子能买着也是全靠运气,且见他面相不似奸猾小人,便把挽着的空篮子递给他:“可说清楚,若是少了,我要拿回来寻你麻烦的。” “放心便是。”赵大山接过篮子,两斤大概是啥重量他心里有数,直接给她倒了半篮子,只多不少。 妇人见此心里满意,常年买东西,缺斤少两也能目测几分,这汉子没诓骗人,确实老实。 她付钱也爽快,数了二十四个铜板给他,便拎着篮子回家了。 “大哥,你卖出去啦?”赵小宝举着肉饼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悠哉悠哉啃饼的赵三地。 赵大山顺手就把铜板塞到她腰间的钱袋子里,接过她递来的肉饼啃了一口,满嘴油香:“卖出去了,县里的人手头是要松泛些,都不费口舌,张口就要了两斤红地果。” 兄妹三人排排坐,啃着肉饼,看着来往的人群,期间茶馆老板都来他们跟前转了一圈,尝了刺泡和红地果,表示想全部买了,但被赵大山拒绝。给了他俩“你会不会做生意”的大白眼,最后只买到一篮红泡一篮白泡和两斤红地果。 “在我的茶馆门口做生意,还不卖果子给我,也就是我脾气好,不和你们计较,换个人试试,保管驱赶你们!”茶馆老板半是生气半是玩笑道。 赵大山不说话,就憨笑,给他笑得都没脾气了,直接甩袖离开,不再搭理他们。 辰时一过,茶馆渐渐热闹起来。 身着绸缎的富态老爷挺着个大肚腩慢悠悠迈进茶馆,许是相熟,进门就嚷嚷:“要吃不起饭咯,一碗打卤面十八文,短短俩月涨了三文!老温,人呢,躲在里头干啥呢?这府城一乱,咱县里就不得安生,吃喝拉撒都要钱,连收夜香的都涨价,真真没点家底都要被饿死……今年更是离谱,老天爷不下雨,连个山野果子都卖出天价来了,你是不知昨日我花了多少钱才买了一斤红地……” “干啥,别抢我果子!”被唤作老温的茶馆老板连忙捂住碗里洗干净的果子。 “你这儿哪儿买的?多少钱一斤?咋比我昨儿买的大恁多?哎呀,味道也比我买的要香甜。” 二人一通争抢,最后得知在门口买的,赵大山的小摊子顿时又热闹不少。 不过他犟,不会做生意,一人最多只卖两斤,多了不卖,给人气够呛。 等说书先生上工,茶馆彻底热闹起来,听着里头抑扬顿挫讲着大将军杀敌,王爷杀匪,恶蛟幻化成人在人间作恶,神仙知晓后大怒降罚……蛟之上便是龙,这天下只有一人敢称龙,百姓不敢拿龙摆谈,却能换个法子抒发内心不满,啥恶蛟作乱人间,耽于美色,不务政务,上天知晓后大怒,于是年年降下灾祸,以至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乱军异起…… 连赵大山这种不咋聪明的泥腿子都能听懂其中内情,更遑论围着茶馆大声叫好的县城老百姓,一个个神情激愤,听到高|潮之处,人群里更是传来叫骂声:“听说北边已经乱了,难民都在往我们南边跑,素来逃难就是九死一生,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可不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都是先帝的儿子,这个不行,换个人不就成了!” “这话可不兴说啊,你想被拉去砍头不成?!” “砍头?笑话,朝廷砍得过来吗!”说话那人毫无顾忌,“如今天下谁人不是这般想,这般说?你们敢说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内心胆怯,不敢说出口罢了!” “你们怕,我却是不怕!”说话之人一身书生装扮,声音铿锵有力,“如今天下都已传遍,那位残暴不仁,连亲手足都能下得去手,如此暴君,难怪上天看不过眼!” “既是一个娘生的,当今又比成王尊贵几分?不顾是占了个长子的名头,才侥幸得了那个位置!既然上天降祸警示,他就该让出位来,让该坐的人去坐!” “哎呦你可住嘴吧!”茶馆老板吓得脸色一变,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个脑子有疾的憨包,憨就憨罢,别来他茶馆憨啊,这话大家伙私下说说就成,他咋还大声嚷嚷出来呢! “听戏便听戏,那么多话作甚!再胡言乱语,可休怪我赶人!”茶馆老板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忙上前用身体拦住书生,使暗劲儿往人群外架,坐在街对面的兄妹三人看得真真切切。 “哈哈哈,最瞧不上你们这些生意人,唱着时兴的曲儿,讲着当下的事儿,明明最是目无法度,如今倒做出这番模样来,真真是让人瞧不上眼!”书生被推得衣衫凌乱,脸上愈显张狂之色,声如洪钟般指着上天,“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因那位触怒上天,百姓的日子才这般难过,雪灾,地动,干旱,年年灾祸死了多少人?!你们要装瞎,我可不装!庆州府人人皆知,流窜在府城和各县村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流民,原就是前些年北方雪灾逃过来的难民!” “他们恨朝廷,恨贺知府,恨他下令关城门,烧了一城染了疫病和没染疫病的老百姓!” “流民?哈哈,流民前身亦是老百姓,不过是被逼上了绝路罢了!” “如今流民还未剿灭,北边又遇大旱,难民携家带口往南逃,我们庆州府又能支撑多久?!瞧瞧那水井里的水,河里露出的淤泥,还有你我日日淌汗的衣衫袖口,这样的日子能撑到何日?!”书生像是忍了许久,如今被人刺激,一朝爆发,他脖颈青筋凸起,面色赤红嘶吼咆哮,“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高坐庙堂的那位皇帝陛下啊,睁开眼瞧瞧这天下的百姓吧,瞧瞧您那些被饿死渴死冻死的百姓吧!让位吧,求您让位吧!!” “让位给成王,让位给成王殿下!!” 书生双臂高举,整个人仿若疯魔,被人丢出茶馆后,跌跌撞撞站起身,踉跄着闯入人群,嘴里一直高声呐喊着:“陛下当写罪己诏,昭告天下,让位于成王……” 周围百姓吓得一个个绕着他走,生怕沾染上关系,会被突然冒出来的衙役抓去关大牢。 赵小宝也吓傻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害怕地直往大哥怀里钻。 可直到闹剧散去,都没有衙役露面抓走癫狂的书生。 围着茶馆的看客噤若寒蝉,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官府的人出面。众人面面相觑,聪明些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颗心直直沉入谷底。 不明所以的人见此胆子壮了不少。 “以往谁敢说皇帝一句不是,隔年坟头草都几丈高了。如今倒好,都要骑在那位脖子上拉屎屙尿了,官府的人都不管,这是咋个情况啊?” 他们老百姓还罢,私下抱怨个两句,没人听见也就没事儿。那书生是疯了不成?连前途都不要了,不是说科举艰难么,那些话若是传出去,日后莫说科考当官,就是全家都得丢命! 不知他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 “怎的突然出现如此多推举成王的人?眼下风声鹤唳,莫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把成王架在火上烤,让陛下和成王亲兄弟阋墙?”茶馆里的一个中年看客皱眉,他可不信那些什么上天不满皇帝所以才降下天灾,对传出这些虚无缥缈流言的人也无甚好观感,他想得更多,推举成王这股风吹得又猛又烈,连当事人都受到了责难,被一向关系亲近信任的皇上忌惮,他不信其中没有推手。 像大宅院里,兄弟多了,为了家产,几房人啥阴私手段啥都干得出来,把老大老二搞得两败俱伤,下面的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要说其中无人作祟,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那些乱臣贼子传出来的?自古以来,起义之人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就是往对方身上泼脏水,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没人信服,自无人跟随。” “这谁知道啊。”搭话之人抱着一篮子刺泡边吃边说,“反正成王挺惨的,因为这事儿和陛下离了心,这回差事若是没办好,被陛下揪着鞭子发难,保不齐要走差招了。” “皇家最是无情啊……” 他感叹了一句,手指在篮子里捞了几下,捞了场空。低头一瞧,一篮子刺泡竟在不知不觉吃了个干净。 “为什么呀?”身后传来一道童真疑问,他扭头一看,两个高个汉子中间坐着个捧着小脸仰头望着他的小姑娘,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见他低头望来,歪了歪小脑袋,疑惑问道:“都是爹娘生的兄弟姊妹,应该最最亲密才是呀。” 赵小宝想不通,既然是亲兄弟,为什么哥哥要因为外人说的话离心弟弟。 村里人人都说三哥比大哥二哥聪明,还说二哥最憨实,比不得大哥稳重,比不得三哥脑瓜子灵活,二哥听到这些话从来都不会生气,和大哥三哥关系好的不得了。 黄家的兄弟咋这么无情啊? “因为……”男人正欲和她说说皇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皇帝和王爷更不是普通兄弟,结果视线落在她脸上,小鼻嘎一个,说了也不懂。 手指一转,指向她家的果篮:“小姑娘,你卖的果子滋味不错,再来一篮!” 第114章 在县里待了好几日,茶馆,客栈、酒楼、集市,他们背着一篓红地果,能在人家门口蹲整整一日。 里长一口一句“老二说老二说”,他家老二说的话,如今已是人尽皆知,庆州府的百姓不但知道邻州的成王要来帮他们杀流民,还知道成王心地善良,刚到府城,就派人擒拿了几个当初把贺知府夫妇的尸体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的流民头子。 他当着所有百姓的面,亲自抽刀砍了那几个流寇的脑袋,狠狠替贺知府夫妇、还有一直坚守岗位与流寇拼杀的守城军,包括庆州府的百姓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自贺知府一家被灭门,它们庆州府仿佛被朝廷抛弃了般,从满心期望等待,到最后只等到一旨征兵令。原本府城兵对成王也没啥好感,成王的封地紧邻庆州府,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也曾派人向成王求助,但消息石沉大海,并未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这次成王被陛下派来相助他们剿匪,府城兵们原也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对此并未有过多期待。 却不曾想,成王前脚刚踏入庆州府,后脚就把几块最难啃的骨头给敲碎了。 还在闹市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流民头子斩首示众。 血腥并未让人畏惧成王,反倒让一直遭受侵害的百姓们高声呐喊,对成王的到来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人群中甚至有人带头高呼:“我们有救了!成王殿下是来救我们的!” “朝廷不管我们!但成王殿下会帮我们!” “我们有救了!” 之后更是雷厉风行,一连串的命令发布下来,成王带着他的手下,就这么莫名其妙、又好似情理之中的坐镇在了庆州府,且掌管调动起了府城兵。 连府城兵都没有反应过来,上官就直接换了人。 如今的府城兵,有八成都是从各县各地征的壮丁,他们没啥脑子,上面的人说啥,他们就做啥,拼命也好,做苦活儿累活儿也罢,人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敢反抗的脊梁早在最开始就被落在身上的鞭子抽得稀巴烂。如今指挥他们的是成王,成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就该如此。 哪怕有人说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不该听成王的话,也会被人堵回去:“咋不该呢?府城还有谁的官能比成王殿下大?咱就该听他的啊。” 而剩下的两成是原来的守城兵,算是老兵了,当初还是他们下乡抓的壮丁,成王这番举动有人深感不对,可还未有所反应,就被人合力压下。 压下他们的,有曾经的兄弟,更有上头的人。 这一切暗潮涌动,外界一概不知,还当成王和府城兵,乃是通力合作的关系。 … 赵大山对成王和府城兵没啥兴趣,在县里蹲了几日,听了不少消息,乱七八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北边死了不少人,无数难民眼下正在往南方逃。 还有就是皇帝不得人心,百姓当街说两句他的坏话,县衙里的官爷都不会跑来抓人。 起义军也是真的,北边的起义军最多,已颇具规模。南边也有,目前还不成气候。北边的百姓是活不下去了才反,南边的百姓们守着地里那几亩粮食,没人愿意当反贼,那几波所谓的起义军其实就是山匪换了层外皮,想在乱世之中分一杯羹。 再有就是边境,这两年边境倒是安稳,也因为安稳,朝廷前些日子下旨召镇西大将军回京述职,但大将军居然以边境有外敌频繁入侵为由拒绝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0节 这一拒绝不得了,本就因流言蜚语而烦心的皇帝直接把火撒到了陈国公身上,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 陈国公和于侍郎原本是最忠实的“保皇党”,在没发生贺知府灭门一案之前,在朝堂之上可谓是皇帝的应声虫,皇帝下达政令,在朝廷上受阻,都是这两位丢下老脸去和反对派争吵,歪缠……可他们的一腔忠心,换来的是皇帝的无能和猜忌。 他无能,无法为他的女儿女婿含冤昭雪,甚至连夫妻俩的尸首都运不回来,任由他们客死他乡,死后不得安宁,被人刨坟鞭尸。 他猜忌,疑心他因为女儿女婿之死,对他再无忠心,处处打压,处处边缘。 他早已给远在边关的儿子传了信儿,就算陛下拿他的性命作为要挟,也不准他回京。只要他不回来,陈家就不会倒台,他儿子陈广昴手握重兵,这才是他陈家最大的底气,陛下不敢轻举妄动! 此番行径自然瞒不过陛下,也因此彻底激怒了陛下,君臣二人彻底翻脸。 民间就说,陈国公被剥夺了爵位,撤了官职,连于侍郎都被连累降了职,陈、于两家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两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如今全靠镇守边关的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撑着,大将军战死之日,便是陈、于两家轰然倒塌之时。 因为金鱼的关系,听到这个消息,三兄妹心情都有点说不上的憋闷,虽然他们和陈、于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但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儿。 尤其是听闻金鱼爹娘的尸骨被流寇刨出来鞭尸,这对十分看重身后事的人而言非常难以接受,死前受辱,死后还要受辱,那群流民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大哥。”赵小宝眼眶红红揪着大哥的衣裳,她想金鱼侄儿了,金鱼侄儿若是知晓爹娘死后不得安宁,心里一定很难过。 “不哭,大哥去打听。”赵大山也有点受不了,百姓只说成王砍了刨坟鞭尸的流民头子,却没说受辱的贺知府夫妇如今安葬在何处。 原本他们打探清楚外头的形势就该回家了,但为了这件事,兄妹三人愣是又待了些日子。 他们还不敢明着问,生怕引来有心之人的关注,可他们无权无势,也没人脉,挖空心思东跑西凑,听了满耳朵的时兴话题,都没找到一丝一毫关于贺知府夫妇的消息。 最后还是茶馆老板见他们日日蹲守在自家茶馆门口卖果子,聪明人无需多言,自知这兄妹三人不是单纯来做生意这么简单。 “也不晓得你们哪里来的运气,日日都能在山里摘到这么些红地果,不容易啊。”茶馆老板伸手从背篓里薅了把红地果,半点不客气,跟拿自家东西似的,边吃边说,“你说这么好的果子,全买给我又如何?嘿,非得今日去集市,明日去酒楼,你当那酒楼伙计是啥好性人不成,人家可没我这般好说话,不嫌你们挡了我做生意!” 赵大山看了眼热热闹闹的茶馆,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讲的还是那么些事儿,大家伙却跟听不腻一样,日日都来围着。 “卖果子赚了不少吧?进去吃杯茶如何?”茶馆老板乐呵呵的,“也不收你茶钱,把这半背篓果子卖给我就成。” “我们不喝茶,喝不惯。”赵大山摇头,观察几日,在茶馆喝茶的都是身着绸缎的老爷公子,他们不但喝茶,还吃点心,一来茶馆就待半日,走时放桌上的都是银子,多的五六两,少的二三两,不见半个铜板。 “不喝茶,那就吃吃果子,聊聊闲。”茶馆老板蹲下身,态度很是和蔼,若不是为了这篓果子,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可谁让这果子香甜呢,又解渴又能当零嘴,吃了还通便,上回拿了些回家,儿子和老爹很是稀罕呢。 就是这俩兄弟是个愣头青,一点不会做生意,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晓得赚。难不成他买了果子,就要翻脸赶人不让他白听戏了不成?一待就是一整日,两只耳朵高高竖起,一瞧便知他想听的不是戏曲故事。 赵大山看着茶馆老板,心里也是没招了,实在打听不到啥,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不喝茶,就在这里聊。” “成。”茶馆老板也不强求,“你想聊啥?” “听闻府城有一对夫妻被刨了坟。”赵大山心一横,赌了,大不了赌输就立马带着弟妹跑路,“你可知那对夫妻如今安葬在何处?” 茶馆老板眼皮子抽了抽,闻言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他们兄妹几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知不知道。”赵大山梗着脖子。 府城夫妻千千万,但要说被刨了坟,那就只有一对儿了。 他家茶馆生意这般好,靠的可不是茶水点心,而是日日讲着当下时兴故事的说书先生。他家说书先生连皇帝都敢蛐蛐两句,胆子大破天,茶馆生意还能日进斗金,身后又怎可能没人? 府城如今是何情况,县里唯一比他清楚的估计就只有一个知县大人了。 他心中计较良久,见兄妹三人确实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下人,绝不可能是哪一股势力伪装的细作,他们身上那股子属于泥腿子的味儿,一眼望过去,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事儿到底也算不得什么机密,他想了想,缓缓道:“那对夫妻遇难后,被埋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可那位生前好似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致仇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对方得知了坟冢的位置,连夜跑去挖棺鞭尸,还把尸首抛在荒野,想让野狗啃食,但万幸被人及时发现,府城兵,呃,那对夫妻曾经的下属得知此事,为了防止日后旧事重演,干脆把尸体烧了,原是想把骨灰安置在清泉寺,享香火供奉,以盼夫妻俩来生能投个好胎,可……” 说到此,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可那位生前真的得罪了不少人,曾因土地问题和寺庙结怨,对方不愿承接此事。” “无奈之下,最后只得寻一简陋道观,安置至今。” “此观为名青玄观,位于新平县青城山上,乃一处悬崖孤观。早年香火鼎盛,近年香火寂寥,随时都有闭观之嫌啊!” 第115章 前年那场地动,有三个县受灾最为严重,新平县便在其中。 即便过去了两年,偶然都能听见百姓谈论,说如今的新平三县宛若死城,在地动中被毁坏的道路,建筑、房屋、城墙,至今还保持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天灾降临的痕迹。 听者也只是心中感叹其悲惨,到底没有身处其中,难以体会那种让人畏惧又绝望的无助。 时至今日,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小道上,兄妹三人才算切身感受到当年那场灾难到底有多骇人。 一路走来,从广平县一路抄小道,途径村落,几乎听不见鸡鸣狗叫,更没有小娃咋咋呼呼的声响,十个村子,只有一两个能瞧见地里被晒得蔫吧的庄稼,更多的村子是农田荒芜,房屋倒塌,一片死寂。 真正的十室九空。 许是茶馆老板对新平三县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完全没有设想过因为天灾的缘故,导致山川位移,江河扭转,好几条大道上甚至出现了天坑,对此间道路不熟悉的过路人很容易连人带车栽到坑里。 赵大山驾驶着驴车,原本走得还算安稳,有路障躲路障,一路磕磕碰碰,倒也还算安稳。 结果到了傍晚,天刚擦黑,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驴突然一个急刹车,坐在车辕上的赵大山和躺在车板上的赵小宝一个没坐稳踉跄着下了地,一个滚了两圈撞到车板子上,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 “大哥!”赵小宝捂着额头,眼里瞬间冒出了泪花,“好疼呀。” 赵大山急忙拽住绳子,把受惊的驴往后拖拽,待焦躁不安的驴安静下来,他往前几步探身一瞧,就见三步开外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仿若一个深不见底的碗,因及刹,几许碎石砂砾稀落落滑落坑底。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几颗亮眼的星辰悬挂天际,模糊的视野里,隐约能瞧见坑内似乎堆积了不少东西,有断掉的车辕木头,有被黄土掩埋的深色衣物,有木箱,麻袋……至于有没有尸体,赵大山别开了头,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这么深的天坑,出现得太过突兀,若说是以前就存在的险地,他是万万不信。可若是之后形成的,也实在叫人心惧,到底是多恐怖的地动才会让一块原本平整的地面凹陷出如此大的一个深坑? 他完全不敢想象当初新平三县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又还剩多少人。 难怪当时府城暴乱,那啥将军迟迟未能赶回来,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罢? 如今时隔两年,这小路都这般难走,更不提当初那般光景,就算道路堵塞,恐怕都抽不出人手去腾挪,救人尚且来不及,哪还有余力管这些。 此路不通,只能绕路而行。 赵大山叹了口气,让小妹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又让她拿了药酒出来,给她擦了擦额头,然后又让她把躺在木屋里悠闲睡大觉的赵三地丢出来,趁着天还未彻底黑沉,兄妹三人继续赶路。 整整两日一夜,风餐露宿,兄弟俩带着小妹轮流驾车歇息。 好在虽绕了路,但没走偏,待看见那座悬崖孤观时,他们可算明白茶馆老板为何说它恐要闭观了。 眼前这座山峰,就好像一根萝卜,还是一根被刀削过皮的萝卜,下尖上粗,道观就坐落在最上头。而进山的石提坎只剩山腰上的半截,下面部分光秃秃,啥都没有,就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打仗握着锋利的刀柄拦腰削掉,断绝了进山的唯一一条道路。 “这,这就是神仙住在这里,迟早也得闭观啊。”赵大山震惊了,“咱就是带着手腕这么粗的香来都没法子上山,难怪早先香火鼎盛,如今香火寥寥,有香都没处拜,香客无门可入,可不得倒闭。” 人头重脚轻都有摔倒的可能,山亦是如此,眼前这座孤峰,恐怕过不了几年就得塌了。 山脚尖尖,承受不住。 天将黑未黑,他们绕着山峰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进山的路,赵大山有点犯愁,扭头看向抱着小妹的老三:“咋办?” “喊人?”赵三地望着陡峭的悬崖,有点犹豫,道观寺庙规矩多,他担心大吼大叫犯了忌讳,“只要茶馆老板没骗咱,府城的人真把金鱼爹娘的骨灰安置在这座道观,那山上肯定就有人。” 咋都不能白跑一趟,他们此行也是抱着极大的风险,府城如今的情况,怕是再过几日就要打起来,成王被他亲哥坑的这么惨,很难不把火气撒在流民身上,可流民又岂是那般好围剿的?光是跑来他们村子撒野的刀疤黑斑,外头就不知有多少,更别说当初在半路上拦截他们的几人,一个个都是在刀上抹毒的家伙,远非那群从乡下征上去的壮丁可比,这场仗怕是还有得打,庆州府安生不了。 若非得知骨灰安置在新平县,新平县如今又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流民对贺知府又怀恨在心,谁知道他们被逼上绝路会不会继续拿贺知府夫妇的骨灰撒气,他们连鞭尸都做得出来,还有啥不敢干的? 乱世之下,活人尚且寻不到安生之地,何况是两坛子骨灰。 这物什,在亲人眼中是千金不换的至宝,在陌生人眼里是嫌晦气的腌臜物,不知道还罢,得知此物在此,不走一趟,实在于心不安。 尤其他们要逃难了,这一走,此生恐怕再不会回来,既然上天让他们知晓这个消息,那干脆就随心而为吧。 免得错过今日,日后想到就拍大腿后悔。 兄妹三人凑头一顿嘀咕,忽地,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你们是谁?作甚来的?” 赵小宝吓一跳,缩着脖子扭头望去,就见一个九、十岁左右的道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肩上蹲坐着一只狸花猫,一人一猫,两双清澈圆润的大眼睛如出一辙,均是带着好奇的目光望着他们。 说是道童,其实不咋准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娃更像村里的娃子,只是身上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道袍,道袍本是宽松样式,他愣是把腰间和袖口用绳子缠了起来,似乎是为了行动方便,头上束了个简简单单的道髻,满脑门的大汗,毫无仙风道骨之感,倒像刚下地归来。 “小道长。”赵大山没去过道观,他家不信道也不信佛,就信家里的小神仙,实在不知咋和对方打招呼,拱手作了个揖,“请问,此处可是青城山,山上可有一座青玄观?” “此处便是青城山。”道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闻言好奇地望着他们,“你们可是我们青玄观的香客?”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劳你们走一趟,我们青玄观已经闭观不接来客了。” 说着,他走到山脚一处隐蔽的地方,拽出两根粗壮的藤蔓,身子灵活地往上攀爬。爬到一半,他又滑下来,看向三兄妹,摊手道:“瞧见了吧,已经没有进山的路了,你们是见不到三清祖师的,请回吧。” “喵。”他肩头的小狸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小宝眼也不眨地望着那只小狸花,她们村没有猫,耗子嚣张的不得了,夜间灶房更是留不得吃食,不然第二日起来锅碗瓢盆摔一地,灶台上都是污浊脚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狸花猫,长得真好看。 “你的小狸花好好看呀,它会不会抓耗子?”赵小宝自来熟地凑过去,道童比她高不少,只能仰着小脑袋望着人家,眼巴巴的,给人瞧得心里直发软。 “会,小虎小时候就会抓比它个头还大的耗子,我们道观现在都没耗子,被它灭族了。”道童瞅了眼两个大高个,又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拿不准他们的关系,轻声问道:“你们打哪儿来的?怎不去清泉寺上香?我们道观现在都没香客了,好些都改信佛了。” 说着,又问了个让赵小宝跳脚的问题:“他们谁是你爹啊?” “他们不是我爹!”赵小宝气得小脸微鼓,生气了,“他们是我的大哥和三哥!” “啊?”道童挠了挠脑袋,被太阳晒成深色的脸泛出一抹红,“对不住啊,我学艺不精,瞧岔眼了。”说完嘿嘿一乐,扒下肩头的小虎,握着它的两只前爪,朝三个人作了个揖。 小狸猫也不反抗,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熟络了些,赵小宝是个自来熟,问能不能给她抱抱小虎,道童自觉理亏,二话不说就把小虎塞她怀里,俩小孩凑头嘀咕:“你看它身上的纹路像不像大虫?我见过大虫的画像,大虫是黄毛黑纹泛着白,小虎是灰毛黑纹泛着白,除了颜色有稍许差别,两者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它和大虫一样凶猛无敌。你是不知,我们道观以前有多少耗子,我都抓……” “我家也有好多耗子,我娘说,以前日日都要打开粮仓查看粮食,有时还能在粮食袋里舀到老鼠屎,可烦人了。我也好想养狸奴呢,可是我们村太穷了,养狗还能听个响儿,没有人家愿意养狸奴,我都抓不到幼崽。” 娘还说,狸奴不像养狗子,听到谁家母狗下崽,给上几文就能抓一只回来。如要养狸奴,是需要“聘”回家的,就像娶新娘子一样,要下聘礼,可讲究了。 这也是为何明明乡下全是耗子,却没几户人家养狸奴的原因。 俩娃子抱着小狸花,关系突飞猛进,道童再问他们为何而来时,赵小宝就直言道:“我来拿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呀,道童哥哥,你可以给我不?” “……” 第116章 道童脸上笑意一收,变脸速度堪比秋收时节的老天爷。 他们青玄观算卦起命,驱邪避灾,测古今,算天气,业务很是广泛。但唯独没有置骨灰,享香火,驱怨气,积来生这一项。 不过规矩向来都是用来打破的,这是师父的原话。 天灾降临前,青玄观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还有巨富老爷出钱给祖师爷塑金身,声望力压清泉寺,乃庆州府数一数二的大道观。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1节 后来,青城山被老天爷削了几刀,道观摇摇欲坠,香客十不存一,连进山的路都被断绝,外人都传新平县万万冤魂游荡于世,夜里鬼哭狼嚎不绝于耳,骇人之景能止小儿啼哭。 至此,莫说香客,便是陌生的鸟都没有一只,百里荒芜。 幸得祖师爷庇护,道观在大灾之下得以保存,但供需日常消耗的农田和粮食尽数毁去,山下尸鸿遍野,白幡飘荡不休,坟冢林立,哭声日夜不止,师父和师兄们先后下山,一去超度亡魂,二尽绵薄之力救援百姓,三为寻一处适合的新观址地。 此去两年,至今未归。 前些日子,八师兄抱着两坛子骨灰归来,留下一句:师父说,此物与你有缘,可替你寻得至亲,切记日上三炷香,以虔诚之心相待。 八师兄留下两坛子骨灰,趁夜悄摸扛走祖师爷的金身,至此再未归来,留他一人独守道观。 青玄,也就是小道童,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但和以往无数次不同,他心里并不觉得伤心,跟随师父的这几年,他老人家时常挂在嘴边儿的一句话就是他和道家无缘,日后总是要下山的,他和他的八个师兄不同,那八个这辈子都是光棍命,要一生陪伴祖师爷,他则不同,他命中有妻有子有女,福厚命长,虽早年颠沛流离受尽苦难,但觅得家人后,人生从此顺遂。 所以那两坛子骨灰,在青玄心里就跟命根子一样,珍之重之,早中晚三炷香,忘记吃饭都不会忘记磕头。虽然眼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样喜欢小虎,长得还圆嘟嘟怪讨喜,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就算要上道观用斋饭,他都可以背她爬上去,但要骨灰,坚决不行。 想到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兄妹三人的长相,把小虎放回肩头,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和你们长得不像。” 说罢,转身一把拽着藤蔓,双脚一蹬,人就跟飞起来一样,蹬蹬蹬几下就窜到了半山腰。 赵小宝见他插上翅膀要飞走了,急得直跺脚,小跑过去,仰头望着他:“道童哥哥你跑什么呀?你还没告诉我呢,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是不是在你家道观里?”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青玄闻言动作一顿,吊在半空荡秋千,“那真是你家亲戚的骨灰?那你亲戚有谁丢过小孩儿没有?你先告诉我,我再回答你。” “我有三个哥哥!”金鱼是她的侄儿,但金鱼的爹娘却不是她的亲戚,赵小宝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扭头看了眼大哥,见他摇头,大着胆子说,“我家亲戚没有丢过小孩,但我家亲戚的骨灰现在就在青城山的青玄观里,道童哥哥,我是广平县潼江镇晚霞村的赵小宝,我没有骗你呀,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带回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小宝不能让流民再欺辱他的爹娘了,不然小宝都不配当金鱼侄儿的小姑。” 她瞧了眼这座不知啥时候就会倒塌的孤峰,生怕金鱼爹娘的骨灰也跟着道观变成废墟,她心里对那年的地动有着很深很深的畏惧:“你要怎么样才可以相信我呀?” 一听她家亲戚没有丢小孩,青玄飞扬的眉眼倏地耷拉下来,深深地看了眼山下的小胖姑娘,头也不回攀上了山峰。 山上的场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观,主观完好无损,其他的房屋还保留着坍塌的痕迹,并未重建。他人小力微,师父和师兄们都下了山,这两年他也就把废墟清理干净,石头瓦片木头,留的留,烧的烧,垒灶的垒灶。 新平县的百姓死的死,残的残,运气好活下来的也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生活,除了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曾经熟悉的面孔已经天各一方,各种意义上的天各一方。 坐在山崖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粮饼子,掰了些给小虎,喂它吃饱,自己才开始吃剩下的。 他们青玄观很穷,师兄说道观赚的银子要用来给祖师爷塑金身,剩下的银子也要用来做善事,年年寒冬都要在山下支两个棚子施粥,还会从富贵人家手里讨要丢弃的旧棉衣,所以他们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种地种果自给自足,比老百姓好些的是,道观名下的农田果地不用缴税,这些年倒也安安稳稳养活了这么些人。 可现在不行了,地动毁的不止是房屋和人命,还有农田和果地,他们青玄观的田地靠山而垦,山上的巨石滚落下来,砸断了果树,毁坏了农田,移山倒海之下,连地势都变了个模样。 师父他们离开后,最初他是下山帮着挖尸体,搬木头,埋尸体,从官府组织的队伍里领取吃喝。后来府城大乱,官府撤回新平三县的人手,能挖出来的尸体都埋了,活着的人也走了,留下的老弱病残没啥大本事,他就下山去帮人种地,分得一些粮食。 他原本想自己圈一片无人之地种粮食,奈何官府和农夫瞧他年幼,担心他损坏稻种,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两年都是东家干活,西家帮忙,混一口饭吃。 今年大旱,青城山下的农户倒没有发生抢水干仗的事儿,人少,打不起来,他就去帮着挑水灌溉农田,今儿干了一日活儿,拿了俩饼子回来,没想到就遇到了远道而来的三兄妹。 开口就要骨灰。 他惆怅啊,师父说让他守好骨灰,小胖姑娘说那是她侄儿爹娘的骨灰,可她的亲戚又没有丢失小孩儿。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觉得小胖姑娘没有骗她,可师父也没有骗他…… “喵。”正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时,小虎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踩了踩他的手掌心。 青玄顺势一把攥住它的毛爪爪,稀罕地揉来揉去。 “小虎,我该怎么办啊?若真是她侄儿的爹娘,我总不能霸占着不放。” “哎,不知道我爹娘还活着没有,希望他们还活着吧,不要变成两坛子骨灰,怪难受的。” 青玄单手托脸,望着渐渐黑沉的山下,不知他们走没走。 … 当然没走。 大老远来一趟,咋都不能就这么走了,赵大山寻思这么大的事儿小道童应该做不了主,得见了观主再说,能把骨灰带走最好,若实在带不走,起码他们也努力过了,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到金鱼,他们也问心无愧。 山上有人,他们也不敢去神仙地睡大觉,夜里就在山下寻了个宽敞平坦的地儿,铺了两张凉席,吃了个囫囵饭,睡了个迷糊觉。 实在是睡不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老觉得这青城山凉飕飕的,一到夜里,气温骤降,白日里热的跟鬼一样,夜里也冷得跟鬼一样。 还有这座孤峰,大半夜还在往下掉石头,滑黄土,动静大得很,闹得人想睡不敢睡,兄弟俩半夜抱着小妹又把凉席挪远了些,一晚上来回倒腾好几遍。 翌日,天还未亮,赵大山就被脚步声吵醒,睁眼就见昨日的小道童走到他们跟前,见他望来,对方飞快地往小妹睡觉的方向丢了个啥东西,动作快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丢完就跑。 “是饼子。”赵三地捡起丢到小妹肚子上的饼子,看向道童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由松了口气,昨儿黑脸,今晨送饼子,看来对方在知晓他们此行的目的后,心里并未升起任何恶意。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感觉怪冷清的,这道观不会就他一个小道士吧?”赵大山瞧了眼不远处的“萝卜山”,起身绕着昨晚掉石头的地儿转了一圈,又站远些瞧了眼山上的道观,约莫能瞧见房子,但瞧不清上头有没有人,他试着喊了两声,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虽然没有去过道观和寺庙,但想来若是有人,知晓他们在山下,咋都会下山问上一问,结果从昨儿到今日,方圆十里除了那个小道童,真就没有再见到第二个人。 等赵小宝醒来,知晓肚子上的饼子是道童哥哥给她的,脸上顿时露出笑来,捧着饼子吃的很香:“我就知道道童哥哥没有生气。” “大哥,小宝可以给道童哥哥吃果子吗?”赵小宝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道童哥哥给她饼子,她也想给道童哥哥果子,她掏出一个小篮子,一脸期待地望着大哥,只要他点头同意,她就要往篮子里放果子了。 “可以装些红地果,刺泡不行。”赵大山想了想说,红地果易保存,就说是在路上摘的,到底是小娃,他寻思也能贿赂一番,到时问问山上的情况,若是能带他们见观主那就最好不过。 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的时间,顶多三日,若三日还未有结果,那就只能放弃了。 出来已经好些日子,家里如今也不知是啥情况,地里的庄稼收了没有,爹有没有说通村里人,还有他的岳家,若是老丈人不愿走,媳妇怕是眼睛都要哭肿…… 还有府城,成王和府城兵是不是已经开始打流民了?不知流民反抗的激烈不激烈。 还有南逃的难民,不知已经走到了哪里,会不会往庆州府跑? 想到这一桩又一桩的事儿,他脑门子就发疼,恨不得现在就攀到山上道观去把骨灰抢过来麻溜带走。 第117章 等了半日,不见道童归来。 赵三地心焦难捱,实在有些坐不住,往掌心吐了两口口水,来回抹了抹,起身走到崖边,学着道童的模样扒拉着蔓藤,手腕使了个巧劲儿,整个人滋溜一下开始往上攀。 攀了十来米,赵三地便感觉有些吃力了,双脚没个着力点,整个人掉在半空中直打转,山风一吹更是不得了,晃来晃去,仿佛下一瞬就会摔下山崖,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老三,别攀了,赶紧下来!”赵大山吓够呛,生怕蔓藤断裂,老三命丧当场。 “我也想下来啊,这不捆住了!”赵三地被勒的想翻白眼,风一吹,人就打晃,一晃就是一圈,转来转去一个不防就把自个捆住了,昨儿瞧那道童轻轻松松三五几下就上了山,还以为多简单,一试才知道,道观佛门出来的人哪有简单的啊。 难怪拜神呢! 拜神真有用,它涨本事啊! 好在赵三地不傻,也不恐高,心头只慌乱一瞬就稳了下来,让下头的大哥走开别帮倒忙,他深吸一口气,腰部一个用力,整个人在半空连转几圈,缠在身上的蔓藤松散开来,随即双腿夹着蔓藤,手掌几松几紧,滋溜一下从半山腰滑了下来。 脚掌踩地,有惊无险。 “三哥!”赵小宝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双腿。 赵三地甩着快摩擦出火星子的手掌,疼得嘶嘶直叫,他这会儿双手双脚都是软的,平复了下心绪,这才弯腰一把抱起小妹,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三哥没事,没事哈,好着呢。” 说着还看了眼山上,难怪没个守山的,寻常小贼他也上不去啊! “山上真的没人啊?”老三闹出这么一番动静,上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赵大山觉得此行多半是要空手而归了,道观被毁,道士全都跑了,就留下个小道童守着山门,还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归家,骨灰这么大的事儿,他又如何能做主? 可也不能干等着啥都不干,攀山叫喊,掏香烧烛,磕头拜神,能做的都做了个遍。最后是山爬不上去,喊没有回应,插上的香火倒是燃得很快,跟见了鬼似的,刚点上没多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殆尽。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兄妹三人吓够呛,原本寻了个遮阴的林子纳凉,见此连忙把席子拉到烈阳下,就算晒得面颊通红,大汗直淌,也坚决不挪步。 新平县,青城山,十不存一,鬼城……原本不信道也不信佛的赵大山突然就信了起来,三日是不可能三日了,顶多两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遗憾才是寻常啊,今日若不能解决此事,那他们连夜就走! 他和老三还罢,他担心此处阴气太重,恐会伤到小宝。 村里一到天黑,妇人和小娃基本就不会踏出家门,胆子小的夜里起来放水都要拉上汉子,他们家还罢,阳气重,鬼来了都要绕着走,以往没担心过这茬,但现在不成了,新平县属实太阴,赵小宝怕不怕不知道,反正赵大山是怕了。 这香烧的忒吓人! 戴着草帽晒太阳,就跟脱裤子放屁一样,兄妹三人等了一日,和昨儿差不多时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小路尽头缓缓走来。 青玄远远瞧见他们,心头百般滋味难言,在地里忙活一日,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们兄妹,既希望他们走,又担心他们走,磨磨蹭蹭许久,最后还是被老汉夺了水桶,拿了饼子,催他赶紧回去,莫要走夜路。 回来的路上,双脚都快倒腾出残影……直到眼下,隔老远瞧见那驾驴车,心头倏地松了口气。 “道童哥哥!”赵小宝最先反应过来,把手头的刺泡塞嘴里,手忙脚乱从席子上爬起身,拎起一早就准备好的果篮,小脸堆满笑朝他跑去,“你终于回来啦,让小宝好等,喏,这是我和哥哥在路上摘的红地果,又甜又香又大颗,给你吃!谢谢你给我的饼子,我很喜……砰!” 山路不平坦,遍地碎石坑洼,青玄一瞧她那不看脚下的跑姿就暗道一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赵小宝就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圆润的身子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灰尘,红地果骨碌碌落了一地。 “小宝!” “你……小心啊!” 青玄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都替她疼,一个健步冲上去,顾不上满地果子,双手把着她的腋窝,跟抱小虎一样给提溜起来。 赵小宝摔了一身灰,还摔的实在,手掌心都磨破了皮,她瘪嘴想哭,又强行忍住了,一双大眼睛红通通望着他,指着地上的果子,一句一个哽咽:“果子摔坏了,不能送给你了。” 赵小宝伤心极了,娘说过,坏掉的东西不能送人,不礼貌。道童哥哥就在跟前,她不能从神仙地换新果子,这篮子摔坏的红地果送不出去了。 她惦记了一日,想给他果子吃,谢谢他送她饼子。 可饼子被她吃了,果子被她摔了,赵小宝越想越伤心,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眨眼就是一串泪珠子,眼睛跟山泉一样,咕噜噜往外冒水。 见她掉眼泪,青玄慌的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只能无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汉子,赵大山走过去抱起小妹,赵三地则捡起地上的果篮,再挨个把散落一地的红地果捡起来,寻了个完好无损的递到她跟前,笑着哄:“果子都好着呢,没摔坏,这都是小宝精挑细选要送给道童哥哥的礼物,经摔得很呢。” 说完朝一旁的青玄使了个眼色,青玄连忙把盘在脖子上的小虎扒拉下来举到她跟前:“果子坏了也能吃,今年我寻了几座山都没有找到野果,赵小宝,谢谢你,我把小虎给你摸,它皮毛可顺滑了,手感特别好。” 赵小宝悄咪咪伸手摸了摸小虎的脑袋,见它没有躲开,这才破涕为笑。 铺在烈阳下的席子被晒得滚烫,夕阳像细碎的金子洒满大地,四道身影被拉的斜长,趴在席边儿的狸奴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一双娇嫩的小脚丫上。 席子中央放着两张粗粮饼子,一捧果子,还有几张野菜饼。 几人围着凉席盘膝而坐,赵小宝请道童哥哥吃好坏参半的果子,青玄请她吃今儿挣来的粗粮饼子,赵大山和赵三地也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野菜饼,干脆一起分着吃,也算一顿夕食了。 饭桌上好说话,青玄对他们也没了昨日的防备,知晓他们今日试图爬山也没有生气,说了下青玄观如今的光景,捧着赵大山分给他的野菜饼,轻声道:“你们上不去的,除了我和师兄们,谁都上不去,这座山高的很呢。” “是挺高,爬到半道被蔓藤裹住了身子,险些下不来。”赵三地讪讪一笑,到底没有经过道观主人同意就擅自攀山,这跟没打招呼进别人家家门一样,不是好人行径,他忙道歉,“小道长勿怪,我绝无偷盗之心,只是心里着急,又不知山上是否有人,这才做出此番行径,万望理解。” 青玄撕了一片饼子塞嘴里,闻言摇头:“叫我青玄便好,青玄观的青玄……我知晓你们上不去,所做不过是徒劳,无甚可气。” 又道:“山上空无一物,强盗来了都摇头,除了那两坛子骨灰,再无金贵之物。” 何况骨灰这物,金贵在于亲人,对不相干的人而言,和脚下尘土也没什么区别。 提起骨灰,彼此心思各异,一时间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青玄掰着野菜饼,师父虽有些不着调,但他从无虚言,他说此物能替他寻得至亲,那就一定能帮他找到爹娘。 对一个孤儿来说,那两坛子骨灰无异于两根永不熄灭的蜡烛,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2节 可…… 他愣愣望向天际,夕阳不知何时已然沉入天际,他对家的执念在于幼年被养父棒打,被养母怒骂,被长姐栽赃,被邻居嘲笑嫌弃,被富家少爷推出去顶包,在一次又一次身陷险境险些死去时才会片刻想起的爹娘…… 被师父带回青玄观后,他再没饿过肚子,棍棒污蔑再未加身,他还有八个师兄当靠山,虽然日日都要下地干活儿,侍弄果树,天不亮就要起来绕着几座山奔跑锻炼脚力,寒冬淬身,烈日锻体,一整日没个歇息,连吃饭的间隙都要去扫金身,擦香炉,虽然很累,但很满足,日子充实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惦记过自己的生身父母。 更没有想过找家。 若非天灾降临,道观被毁,香客死绝,这样的日子真挺好,他很知足。 可天不遂人愿啊,师父和师兄们一去不复返,就给他抱回来两坛骨灰。 一个人待久了,会极度渴望曾经遗忘的东西,他们没来时,他十分看重那两位已逝之人,希望他们能帮他寻得来处。 可真有人来取了,青玄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执着,他心口跳动的频率甚至还不如看见赵小宝扑摔在地时的紧张,他独自激动了一日一夜,纠结了一日一夜,好似也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无关爹娘,无关家。 寻根,寻的是自己的来处,仅此而已。 不着痕迹看了兄妹三人一眼,他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所说也未掺杂谎言,当是真心来寻归尘之人。骨灰与他们有关,他们却和他无关,他却和它们有关,守着骨灰坛子能等来答案最好,等不来他也不强求,不过是没有缘分罢了。 “哗啦啦。” 不远处,山石滑落,泥土倾泻,经历过地动的人对此心有余悸,赵大山下意识就把小妹捞怀里护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青玄见此忙道:“不必惊慌,掉石滑土日日都要来几遭,已是寻常事了。” 赵大山看向堆积在山下的滑石,又看了眼山上,摇了摇头道:“日日这般掉,年头一长,这座山迟早要塌,小道长,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啊。” 观主把他一人留在此处守山门,也是心大,这地儿太危险了。 青玄挠了挠小虎的下巴,闻言笑笑,师父行事总有他的道理。 白昼漫长,终有落时。 黑夜将至,赵大山不再踌躇,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青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小道长,我们此行远道而来,是为寄存在青玄观的已逝之人,他们夫妻乃我侄儿亲爹娘,其中关系,虽不能与小道长细说,但我愿意用自己这条命起誓,我对他们绝无恶意,此行欲请走他们,也是因为庆州府动荡不安,日后恐有大乱,乱世之下,人活着尚且艰难,何况两坛骨灰。” “若青玄观安好,以小道长和众道长的本事,定能护佑他们。可……”他看向身后这座被上天劈了几刀的孤山,还有滑落一地的石头黄土,“并非怀疑小道长的本事,只是见到此景,内心实在难安啊!” 说罢起身拱手,并未因为他是小孩便轻视:“在此恳请青玄小道长把他们夫妻的骨灰交给我们兄妹,我赵大山保证,绝不辜负带他们来到此处之人的一腔善心。” 他说的是府城的人,是贺知府曾经的下属和同僚,是他们心怀不忍,这才想方设法给这对遭遇不幸的夫妻一片安稳之地。 这世上再没有比神仙地更安全的地方,大乱之下,只要他们一家不死,贺知府夫妇的骨灰坛子就碎不了。 然而青玄想的却是师父,毕竟骨灰是师父让八师兄带来的,虽然它们和自己的身世息息相关,但耐不住人家亲戚寻来,他也没有强占的道理。 何况以他对师父的了解,为何独留他一人守着孤观,可能,或许,为的就是这一日。 师父给他另寻了去处,而不是留在此处和青城山永寂。 可师父能算天意,算不到人心,青玄屈指挠了挠下巴,嘴角咧出一抹笑,世道大乱,擦肩便是永别,相比不知胖瘦的父母,他更想留在此处等着师父和师兄们来接他。 他对寻找亲生爹娘的执念也浅薄到并不足以让他赖上眼前这兄妹三人。 即便他们有可能带他回“家”。 第118章 赵三地刚给驴架上板子,就听身后传来落地声。 扭头望去,先前留下一句“稍等”,随即攀上孤峰的小道童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出现在落石滑土之上,几个轻跃跳下平地,朝他们走来。 今夜难得凉爽,吹来的山风都比以往少了一丝燥意,不知是地貌的缘故,还是心境的关系,听着四周响个不停的虫鸣,众人心头也是难得平静。 青玄见他们把驴车都架好了,手指下意识摸了摸斜跨在肩头的包袱,没等赵大山说话,他伸手缓缓解开系得紧紧的死结,护着包袱蹲在地上,小心捧出两个坛子,垂睫低声道:“我们青玄观香火鼎盛时,年年都会下山支棚施粥,赠百姓御寒衣物,熬祛暑凉茶,无论寒暑,从未落下。师父说,救活人比救死人强,人死魂归,善恶一生,当由天断,来生自有去处,勿做无用功。曾有大户出资想要在道观供奉牌位,享香火,积来生,被师父当场婉拒,青玄观不行此道。” 赵大山面色肃穆,知晓他是有话要说,并未插言。 青玄抱起其中一坛,坛身贴着一张条子,上书一字,有姓无名:贺。 手指摩挲着冰凉瓷坛,望着那字,仿佛是在情急之下所写,字体缭乱狂放,极为不羁。想到它和自己的关联,挣扎一瞬后,他还是抬起了手臂,朝赵大山举坛:“青玄观不供牌位,更不供骨灰,师父承接此事,当是为我。” “我也不做隐瞒,实话与你说,师父断言此二人与我有缘,能替我寻得至亲,昨儿询问你家亲戚可有丢过小孩,赵小宝说没有,你们二人亦未反驳,想来是没有的。”说着,青玄抬了抬下巴,赵大山早在他蹲下抱坛时也跟着单膝跪下,见此连忙伸手接过,“既然没有,想来还是无缘,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 “此物就此交给你们,希望你们好生对待。来生如何且不知,能让他们回到家人身侧,也是无上功德。”说着,他把另一坛贴着“贺夫人”三个字的骨灰也交给了赵大山。 赵大山一手一坛,此物无甚重量,但此刻心头只觉千斤重,他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番隐情,原本只当是逝去之人灵魂无所依,旧人才寻了这处不被人打扰的安宁之所。 他不由认真打量了一番小道长的五官,贺知府夫妇的身份太过敏感,这件事他是要烂在肚子里的,既然他的师父没有和他提及二人身份,他自然也不会说,即便四下无人,他也担心走路风声引来那群鞭尸恶徒。 可看来看去,始终无法在这张面容上找到一丝和瑾瑜的相似之处,青玄小道长五官端正俊逸,眉峰锋利,皮肤是小麦色,若非身着道袍,实在难和道士扯上关系。 瑾瑜五官要俊秀些,长得白白净净,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孩儿,金贵模样,瞧着就是另一个味儿。 若当初他们在半路救下的是青玄,回村都不需咋伪装,给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打眼一望,差不离就是个乡下小子了。 不过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些微差别,眼神不一样。 赵大山左思右想都琢磨不明白其中关系,实在不像啊,若是长相相似,还能扯上个亲戚关系,可俩小子一个像读书人,一个像拿锄拿枪,瞧着就搭不上一点边儿。 他师父,那啥老道长莫不是哄骗了他吧?八竿子打不着啊! 赵大山满心疑虑却没有说出口,总不好当着徒弟的面质疑师父,就算这个师父忒不靠谱,把一个小孩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守着这么一座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孤观。 “青玄小道长,我,我实在不好说他们夫妇二人的身份,但你也知道,刨人祖坟能结三世仇,老人在临死前都会提前给自己备下薄棺,人人都看重身后事,我虽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晓若非迫不得已,亲人故友不会把已逝之人烧成一捧灰,装在永不见天日的破罐子里,一撒既归尘。”赵大山斟酌道,小道长愿意把骨灰交给他们,还提及自己的身世,除了贺知府的身份,其他的他不愿多做隐瞒,“我家三代近亲确实未曾丢过孩子,乡下人知根知底,家里多个娃儿,少个娃儿,瞒不过谁去。我小妹口中的金鱼侄儿,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乃是巧合之下认的这门亲,如此来断这层关系,他们二位的亲属中是否有丢过小孩,我们确实不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夫妇二人如今只剩一子,就是我那苦命的半路侄儿。” 说到此,他甚至扭头看了眼老三,见他摇头,这才摁下心头那个猜想。 当初他中毒,瑾瑜去寻舅母,是爹带着老三背着瑾瑜去认亲,之后因为长命锁一事,同行之人换成了老二,贺知府的亲戚他们不知道,但瑾瑜的亲戚他们知道一家,于家。 老三见过将军夫人,知晓对方的长相,可他摇头,想来俩人长得也不搭貌,应该是没啥关系。 长得不像,瑾瑜又不在,赵大山自然没提这茬,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反倒怕伤了小道长的心:“若是我侄儿还在,我自然愿意带你走一趟,问上一问,替你寻个答案。可好巧不巧,那小子早前被他舅母接去了边关,如今相隔甚远,实在有心无力。” 青玄点头,难以言说心头是何滋味,失望有一点,但还成。 起初,他甚至想过这坛子里装着的其实是他的爹娘,后来一想,师父可不会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扯谎,老道士有点慈爱心肠但不多。 他们可能是他的亲戚?又或许只是毫不相干的人,只是身上带了些许他的因果,师父才会如此断言。 既然他们的儿子不在庆州府,那唯一的线索也断了,他总不能跑去边关寻出这人问个清楚。 抬头看了眼月色,他把盘在肩头的小虎扒拉下来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挂着惆怅又洒脱的笑容,半点不像个孩子:“如若有缘,此生亦会相见,如若无缘,如何强求也不得。” “时辰不早了,既然车已驾好,就赶紧离去吧。”说着,他走到赵小宝面前,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想掏个干粮饼子,却忘了今日没有余粮,傍晚时就吃了个干净。对上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想了想,解开腰间系着的骨哨,递给她,“赵小宝,谢谢你请我吃果子,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这个骨哨是我二师兄亲手所制,开过光,蹭过香灰,有辟邪之效,平日里还能当哨吹,是个好玩物什,喏,送给你了。” 赵小宝迷迷瞪瞪的,都有些犯困了,闻言下意识伸手接过:“道童哥哥,谢谢你,小宝很喜欢这个骨哨。” 说完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只摸到一个装满了铜板的钱袋子,虽然很心疼,但还是掏了出来,悄咪咪把铜板倒出来塞三哥怀里,把绣着小花的钱袋子递给他:“这是小宝最喜欢的钱袋,从不离身的,我可喜欢了。道童哥哥,我现在把它送给你装私房,祝愿你有装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饼子。”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儿依依惜别,都有些不舍,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离了。虽然他们相识不过两日,但已是能彼此送饼送果的关系,好得很呢。 赵大山放好坛子,见此也没搭腔,更没有催促。 再不舍,也终有分别时,赵小宝抱着小虎舍不得放,还和青玄约定好,等日后小虎生崽,就抱一只给她养。 “道童哥哥,我们说好了哦,你一定要记得给我留一只小狸猫。”赵小宝生怕他忘记,被三哥抱上板车后,还一个劲儿强调,“我会来聘它的,像娶新娘子一样,给小鱼干,给老鼠干,给铜板银子!” 赵大山轻轻拍了拍车辕,一直站着发呆的驴子抬起了蹄子,无需赵大山挥鞭,它便朝着来路走去。 车轮滚动,赵小宝没坐稳往后一栽,不等赵三地伸手扶她,她就咕噜翻了个身爬起来,挥舞着小手冲青玄保证:“道童哥哥,等我见到金鱼侄儿,我帮你问他,我让他帮你找家人,他可聪明了,他还有好厉害的舅母,一定能帮你的,你等我啊……” “好!”青玄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举手挥了挥,扬声回道。 虽然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但赵小宝的好意,他心领啦! “下次见面我还给你好果子吃。” “哈哈好!” “保护好坛子,记得啊,日上三炷香!” “小宝知道嘞!” …… 驴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黑夜里,只留余音回荡。 孤峰被黑暗隐藏,直到再也看不见,赵小宝才回过头,摸出骨哨把玩了会儿,吹了吹,声儿怪响的。 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打磨十分光滑,摸起来舒服得很,她稀罕地揣在怀里,随后把大哥小心用稻草垫吧着的骨灰坛子挪到木屋的堂屋里。 “大哥,三哥,小宝把金鱼的爹娘安置好了。” 赵三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赶车的赵大山头也不回道:“神仙地福泽绵长,金鱼的爹娘供养在里面,一定能沾上福运,来生定能投个好胎。” “走这一趟,咱也算对得起金鱼的一声伯父和小姑了,那是个可怜小子。”出生富贵又如何,爹娘才是一个人存于世间的心灵归属,想到那夜火光漫天,破城之时的惨状,还有回程路上听同行之人的猜想,赵三地一阵摇头,“反正我是不信能养出金鱼这么听话孝顺的儿子的夫妻是啥坏人,大疫之下,焚尸是唯一能断绝传染的办法,至于封城……” 他淡笑道:“村头的消息传到村尾都会变个味儿,何况从北到南,封城焚尸我信,封城杀无辜百姓焚尸,我不信。” 此事必有隐情。 第119章 出门大半月,兄妹三人十分惦记家里,不知眼下村里是啥情况,庄稼收了没,有多少户人家收拾好家当愿意跟着他们走,几个村老要是使起牛脾气怕拖累儿孙不愿跟着该咋办? 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虽然几个老头昏过头,但他们还是希望他们能跟着一起走,人离乡贱,离开不一定能活,但留下一定会死。 如今的庆州府就像一锅烧热的油,滴一滴水便能使其沸腾燎原,百姓渺小如蚁,就算屠刀对准的不是你的脖子,但覆巢之下,完卵安能苟活? 一夜赶路不歇,天蒙蒙亮之际,原本安静的大路尽头忽然响起凌乱的马蹄声,仓促凌乱,卷起阵阵灰尘。 半夜兄弟俩换了赶车位,眼下是赵三地坐在车辕上,他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瞧见七八辆马车从对面急速驶来,开路的两个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前方出现一辆驴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好似不解这无人踏足的新平县竟然还有活人,惊诧过后,面色一肃,高声斥到:“前方何人?速速回避,莫要冲撞了贵人!” 你大爷的,路霸啊,赵三地来不及多想,连忙跳下车辕,拉着自家的驴给对方的马让路。 鞭子一扬,马儿吃痛,疾驰间卷起尘烟滚滚,滚动的车轮子碾压在碎石上,坐在车辕上的车夫目不斜视。擦身而过时,第四辆马车的车轮忽然陷入土坑里,马车一歪,车内传出一阵惊呼,帘子倾斜,露出母女二人惊慌失措的脸。 一闪而逝,满脸恐怖慌乱。 “少夫人,坐稳了!”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一声,使出浑身力气,车轮在土坑往复数次,终是脱离。 又是一鞭子,马儿撒蹄狂奔,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一辆又一辆马车狂奔而过,原本躺在板车上安睡的赵大山和赵小宝被吵醒,兄妹俩坐起身,脸上都是没睡踏实又被吵醒的茫然。 “大……”赵小宝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灰,连忙抬起小手捂住嘴。 扬起的灰尘逐渐散去,大路重归平静后,赵三地才重新驱使驴车拐回大道。路上遇到马车不是啥稀罕事儿,出门在外,啥驴车牛车马车,处处都是,跟乡下不同,不是啥稀罕物。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3节 不寻常的是这些马车走的是新平县这条大道,富贵人家多忌讳,外面都言新平是个鬼县,十步一冤魂,百不一恶鬼,宁可绕路走,都绝不抄这条近道。 这行人的架势,有些像赵大山在石林镇买驴那日瞧见的大户齐家举族搬迁,虽然他们身后没有驴车和板车,也没有徒步的族人,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想到了岔路口吃齐家车队尾灰的一幕。 “老三,咱们快些回家,我担心外头出事了。”赵大山心头莫名有些慌乱,手指头控制不住抖,他们出来实在太久了,此行又耽搁了不少工夫,新平县百里荒芜,罕见地出现一个车队,他们离开广平县时,庆州府已是蠢蠢欲动的形势,眼下不知成王是不是已经带领府城兵和流民打了起来? 若是战火波及到广平县,甚至潼江镇,混乱之下,他怕到时不好走了。 “嗯。”赵三地严肃地点了点头,让大哥护好小妹,倾身就是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驴没感觉痛,但感受到了那股焦急的情绪,非常懂事地拔腿就开始狂奔,再不复之前的悠闲姿态。 一路疾驰,途中又遇数辆马车,有的独行,有的像是相熟之人搭伙结伴,也有如最开始遇见的一行人,有家丁护卫开道拱卫断后。 除了马车,还有摞着高高家当的驴车骡车和牛车,均是老汉赶车,汉子抱儿,妇人背女,婆子斜坐车板上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儿。 扬起的尘土也遮挡不住他们焦急不安的脸色。 本想拦下对方问问咋了,咋都往新平县走,还驮着家当,外头是不是打起来了,你们是不是逃难去的……赵三地每回只是伸手做出拦人的动作,就被对方一个怒目而视,驱赶的态度十分明显,莫说询问,恐怕真敢拦人,还未开口就要吃一鞭子。 兄弟俩惶惶不安,一路紧绷着心弦。 越往前走,遇到的人越多,从马车驴车骡车变成板车和独轮车,甚至是挑担背篓,用麻绳捆着的棉被衣物比两个人还高,车板上虽用稻草遮掩,但也能瞧见粮食袋子的形状,老汉打着赤膊费劲儿推着板车,年轻汉子亦是又推又背,妇人后面背着冒尖的篓,前头还挂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几个高矮不一的娃子顶着大太阳跟在爹娘身后,落在最后的反而是唉声连天的婆子,一路拍腿哭嚎抱怨。 “跑跑跑,有啥可跑的!你个老头子要害死全家!” “村里人都不跑,就你非要跑!辛苦一辈子挣下来的家当说丢就丢,临到老了还要离乡背井,推着这辆子破木板车!!叛乱之地又咋了?反正朝廷早不管我们了,我们还向着皇帝老儿干啥!” “他连亲弟妹亲侄儿都下得去手,成王反了又咋了!他也是被逼的!” “眼下流民也成了府城兵,误会都解开了,流民头子也死了,我们庆州府终于平乱了,还跑啥?我们还跑啥!放着好日子不过,我看你是颠了!” “成王都让我们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庆州府再没有流民,只有保护我们的府城兵,你咋就这么犟,非不信呢!!” “你个蠢妇给我闭嘴!”天气热的要死人,还要听她一路咧咧嚷嚷,老汉甩了甩两条发抖的胳膊,老了啊,才走半日就有些受不住了,想到前方无路,未来一片迷茫,他也是满心茫然,当他舍得跑啊?还不是被逼的! “你不想走就滚回去,回去守着你那两间老屋,守着村里那口不出水的老井,守着看日后朝廷会不会派兵把庆州府的乱民全杀了!” “成王不说好话怎么哄骗你,哄骗村里那群死活不走的傻蛋?!百姓都跑完了,谁来给他种地,他找谁要粮食去!你当叛军不吃饭啊!”他虽然是个庄稼汉,但年轻时走南闯北过,不像她个乡下婆子,别人说啥她就信啥,“现在不走,再过两日就走不脱了!” “如今各县各镇严格守卫,怕是只准进不准出了,等他们反应过来,封了新平县这条路,咱就真成了那瓮中的鳖,要困死在庆州府了!” 擦了擦脸上大淌的汗水,余光瞧见前头缓缓驶来一辆驴车,见到逆行的生人,老汉心头一惊,滑到嘴边的话倏地咽了回去,扭头朝儿子使了个眼色,他推着板车,当听不见对方“老汉老汉且等一下”的拦路话,闷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赵三地试图去拦,但别说老汉,连一直嚎叫的婆子瞧见他们都止了声儿,背着装满家当的背篓从驴车旁匆匆走过。 几个小娃倒是羡慕地看了眼坐在驴车板子上的赵小宝,想说话,但被身旁的大人狠狠拽了一下,一个个顿时耸眉耷眼,背着小背篓默默跟上前头的爹娘。 他们不知背井离乡意味着什么,只谨记着出门前爹娘的嘱咐,一路莫要与人搭腔,连蹲坑都要喊上兄弟姊妹一起,不能单独行事,一出家门,所见全是坏人,是会吃人的坏人。 赵大山和赵三地对视一眼,心头不好的猜想似乎成了真,在他们去青玄观的这几日,府城乱了。 庆州府已有百姓开始往外逃难。 … 越往外走,遇到的百姓越多,听到的消息也越多。 赶马驱车的匆匆而过,落后吃灰的都是靠着双腿走路的老百姓,瘸腿老父像个娃子缩在背篓里,生病的老母像一袋粮食被儿子挑着,四五岁的小娃就背着比他还高的背篓,有独户人家,也有四五户结伴而行,十几户也不在少数,挤挤攘攘,喧闹不止。 逃难的人群像一条长龙看不见尾,人多杂乱,只需支起耳朵一听,就大概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临近广平县,大道小道,甚至山路,都有举家逃难的百姓。 人人都在往前走,唯有一架驴车快速逆行,兄弟俩轮流赶车,中途没咋歇,驴累得直喘粗气,四蹄也没歇,似乎也被紧张的氛围所裹挟,驮着板车上归心似箭的兄妹往家的方向奔驰。 走大道,抄小路,两日后的傍晚,终于是回到了潼江镇。 没走山路,赶着驴车走的三岔路,再在无人之处时收了驴车,最后从落石村那条路赶回晚霞村。 途径落石村时,赵三地还特意去了一趟村里,落石村的村民见到他很是意外,嚷嚷道:“哎哟,这不是孙老汉家的女婿吗?你岳父前些日子发了疯,不顾村里人阻拦提前割了地里的粮食,又连夜带着一家老小偷摸出了村,咋,你不知道啊?” 赵三地一听,心头松了好大一口气,知晓岳家许是去了晚霞村,估摸是爹传了信儿。 不顾落石村村民阻拦,赵三地转身就跑,兄妹三人连夜赶路回村,因心焦着急,路上还不小心摔了几跤。 紧赶慢赶,终是在半夜回了村。 隔着老远,就见村头火光闪耀,一簇簇火把像一颗颗引路的星星,照亮了村头的大路。 “我瞧见火把了,朝着咱村来了!是不是大山他们回来了?” “是我们!家当都收拾好没有?赶紧的,通知全村的人,我们要走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轮值守在村口的村里汉子,一个是瞧见村口火把应声的赵大山,一个跑一个接,两边人凑上头,顿时都松了口气。 “大山,你们可算回来了,大根爷都担心死了!”那人一拍大腿,举着火给他引路,“咋才回来?外头可是不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吗??” 赵大山累的没力气说话,走到大榕树下一屁股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扯着领口一个劲儿抖,汗水撒了一地,喘着粗气没空细说,只道:“快去通知村里,府城乱了,外头全是往外逃的百姓,我们抓紧时间趁着路还没封赶紧离开庆州府,我怕迟了走不脱!” 那人一听,顿时啥都顾不上,拔腿就往山脚下跑,先去叫大根爷。 村头的吴家早听见了声儿,吴婆子舀了半瓢水出来,吴大郎挨家挨户去叫人,夜晚寂静,扯起嗓子喊两声,全村的人就都醒了,穿衣趿鞋,性急的出门时还踢到了门槛,都顾不上打火把,抹黑就往村口赶。 “是大山和三地回来了吗?” “外头咋样了?咱要跑吗?” “哎哟,家当早就收拾好了,都听话呢,齐心得很,穿个衣裳现在就能上路!” “你个老婆子会不会说话?啥上路?那叫启程!启程!” 真晦气! 赵老汉趿拉着草鞋跑到村里时,正好和赵山坳撞了个面对面,老头一边跑还一边穿衣裳,连拐都没拿,一步一瘸,瞧着吓人得很。 “这档口可不兴摔啊,要被你儿担着走!”他走过去,伸手,“来,搀着我。” 赵山坳一把拍开他的手,急匆匆往村口走:“走了大半辈子,村里有几个坑我心里门清,闭着眼睛走都摔不了。” 赵老汉一甩手,爱搀不搀! 他们到时,大树下已经挤满了人,瞧见赵老汉,众人很有眼色地让了道。赵老汉走进去,一眼就瞧见坐在石墩子上的两个儿子,他们身前的背篓里蜷缩着他心心念念的宝贝闺女,当下是啥都顾不上,几步上前先把闺女抱了起来。 这敦实的手感,瞬间心安了。 王氏和几个亲家母也紧赶慢赶跑了过来,五个小子举着火把护着阿奶和外婆,和她们差不多时间赶到的周富贵,李来银、王铁根三个村老也在儿孙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李大河,吴大柱,周婆子……晚霞村村民,几乎全都来了。 大榕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除了留在家中守着娃子的妇人,家家户户能主事儿的汉子都来了。 夜里也不凉爽,火把照耀犹如白昼,热浪炙得人面颊通红,燥热得很。 啃着不知谁递来的饼子,缓了口气后,赵大山看着所有村民,沉声道:“这一路听到的消息,成王妃和世子暴毙宫中,成王反了。” “原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府城兵和流民,因成王反了,揭露了一个真相,当年北方雪灾,因为当地官员不作为,导致雪灾后疫病爆发,百姓死伤无数,当时还是个小京官的贺知府提出了一个办法,封城。焚烧因感染去世的尸体,再派人家家户户巡视搜查,找出感染者单独隔离,再由大夫统一看管治疗,这个办法当时得到了朝廷的一致同意。” “然而,肃阳府离京城实在太近了,陛下在最后关头,瞒着贺大人改了旨意。等贺大人赶往肃阳府宣读旨意时,才发现上头说的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封城焚尸,永绝后患。” “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以为是贺知府临时改变了主意,实则是贺大人替陛下背下了这口黑锅!” “妻儿惨死,成王疯了,当着流民头子的面揭开了当年的真相,那群流民从一开始就报复错了人!” 说到这里,他恨得牙痒痒,为瑾瑜不值,为冤死的贺知府夫妇不值。 “那该死的流民头子傻了眼,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抽刀自刎,成王割下了他的头颅祭慰贺知府夫妇,剩下的流民不战而溃,之后被打散充入府城兵,如今已是成王麾下士兵。” “庆州府,如今已在反王的掌控之下,和朝廷敌对。” “庆州府外,四处起义,各地争锋。” “北边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难民集体南迁。” “我们。”赵大山看向或面色凝重,或茫然无措的村民,“已是叛民。” 庆州府,彻底大乱了。 第120章 “啥,咱成乱民了?” 一声声惊呼险些掀飞地上的落叶,周围骚动不止,他们可是最老实不过的庄稼汉,咋就成乱民了?? 成王反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 “关咱们啥事儿啊?!”李来银拍腿大嚎,他一个山旮旯的泥腿子还能反朝廷不成?造反的又不是他,关他啥事儿! “朝廷不会派兵来杀我们吧?天杀的,冤枉啊!我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府城的王爷造反和我有啥关系!” 虽然早已做好逃难的准备,但那是逃天灾,逃干旱,老井都快半个月不出水了,大家伙没了活路,这才下定决心跟着老赵家一起逃难,跟着他们寻一个容身之地。 造反是啥意思,就算他们没啥见识也知道,就跟儿子拎着刀把老子砍了,然后大笑三声宣布日后这家就由我做主了一个意思,此等行径不容于世,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到进棺材,遗臭万年的! 而叛民就像那弑父恶徒圈养在后院的鸡鸭,身上被刻上恶徒的烙印,去外头啃撮草都要被同村的鸡鸭驱赶嫌弃围杀,即使他们并不想和恶徒扯上一点关系,但在外人眼中,你就是他圈养的家畜,抹不掉,洗不脱。 他们冤大发了啊! 晚霞村村民抱头嚷嚷,嚷得赵老汉脑仁阵阵发疼,他想的更多,一旦庆州府成了叛乱之地,必会集齐一众逆反之徒。 远的不说,就那群流民,傻子才会相信他们是啥好货色,当初他们在庆州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咋可能因为头目死了,就安心从了良? 真正的良民百姓是他们这样的,活不下去也只会想着逃,逃到一个能容纳他们生存的地方,而不是惦记着抢别人的粮食,烧别人的房子,睡别人的婆娘闺女,杀别人的儿孙,断别人的路来铺到自己脚下。 就算他们成了府城兵,也只是变成一群披着铠甲的恶人,照样会欺负百姓,甚至还不用付出代价。 而成王一反,庆州府必定要打仗,打仗就要人,恐怕前头征走的民兵再也回不来了。 不但如此,日后恐怕还要抓壮丁,打仗会死人啊,死掉的空缺咋补? 当然是拉老百姓来填数。 更重要的是,庆州府不是成王的封地,成王的封地在邻州,人都是有私心的,那才是他的大本营。若成王心狠些,把庆州府当成禹州府的后备军,圈了庆州府的百姓为禹州府输送粮食等物资,举全府之力供养他的封地,到那时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庆州府百姓真就成了成王后院里圈养的家畜了。 想到此,赵老汉狠狠打了个冷颤,不是他把成王想的太坏,而是他赵老汉好歹也是全家第三大聪明,他觉得皇帝不可能这么愚蠢,老娘还活着就敢对亲弟弟下手,名声真不要了?还有那啥王妃和世子死的也很蹊跷,皇帝都把成王赶到庆州府平乱来了,这么个关键时候,他咋都不可能举刀戳亲弟弟心窝,逼得他走投无路造反吧? 还有大粮仓,外人不知,赵老汉却是亲眼见过,大粮仓里藏匿了不知多少粮食,造反可不是下嘴唇磕上嘴唇说说那么简单,士兵不吃饭?那么多张嘴,凭空可变不出粮食,尤其今年还大旱了…… 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顺了些,实在让人心里难安。 赵老汉表情沉着,所思不过片刻,可惜现在想再多没用,事情已经到了这番地步,大人物就算闹翻了天都和他们老百姓没啥关系,还是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才是最紧要的头等大事儿。 “行了,别叨叨了,咱不是乱民,是良民,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良民!”一声大喝止住众人嚷嚷不停的吵闹声,赵老汉当机立断道:“现在立刻马上,都回家收拾东西,等天一亮就出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4节 “咱这一走,就和当初的老祖宗们一样,运气好能寻到个落脚之地,一切从头开始。运气不好,在路上生个病,遭遇个意外,饿死渴死啥的,都有可能,只要踏出家门,离开村子,前头是生路还是死路,那就再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一切全凭天意了。”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视线落在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尤其周婆子这种在村里横强霸道了一辈子的难缠人,目光更是多停留了两分,毫不客气道:“逃难,是我赵老汉先提出来,但这不代表我要对你们每一个人负责。”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有些躁动。 见有人想开口,赵老汉横视过去,继续道:“我知道这句话难听,没啥人情味儿,但实话都是难听的,与其日后因为这个那个的破事儿产生矛盾,不如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赵大根只是一个普通老汉,没啥大本事,不敢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带着大家伙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更不敢说这一路能护着你们不受伤不生病不饿死渴死,我只有两只手,又有一大家子妇孺要保护,顾不上这么多人。” “生路是自己搏出来的,不是我给你们趟出来的,跟在我身后,我只能保证不坑你们,但多的,我啥也给不了。” “大根,这些我们都知道,用不着你事事看护。”赵山坳见气氛有些凝滞,忙开口缓和,“命都是自己挣的,咋可能啥事儿都巴望着别人?没有你和大河他们几个,我们可能早就死了,在流民进村那回就死了。” 周围村民连连点头,骤然听见大根爷这么说,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好似日后只能全靠自己了,心头没有扒拉处,自个也没啥本事,一瞬间慌得很。 可仔细想想,没有他们,他们这些人可能早就死了,就算没死在流民进村,也会被于家弯的村民联合几个村的人欺负死。 “大根爷,我们不要你做啥,都不是小娃子了,我们心头有数。” “是啊,你愿意带上我们就很好了。” “就是,老井不出水,河里也干的裂缝,逃难不一定能活,但留下来一定没有生路,我们早晚都是要跑的,不跑不行了。”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望着赵老汉和李大河等人的目光很是热切,说的话也不寒人心。 不是谁都有逃荒的勇气,一开始大家伙见老赵家提前割稻收粮食,他们还很不解,哪里就到要逃荒的地步? 可后来眼瞅着老井干了,后山还差点起火,要不是赵小五几个小子及时发现扑灭,指定要出大事。 后来河也干了,他们还特意叫人去上游看了看,生怕又有人作妖,结果人回来说不但于家弯,再往上些的河段都干了。山上野兽更是频频下山,偶尔在河边还能瞧见野猪的身影,村民吓破了胆,紧赶慢赶也把粮食收了。 然后赵家再一提,连一开始嚷嚷着哪里也不去,要死也要死在自家老屋里的几个村老也不再犟嘴,挨家挨户上门催着村里人打板车,做好随时逃难的准备。 没人会对赵老汉的话心存怨怼,他们是一群没啥见识的泥腿子,就算是逃难,也是最蠢笨的那群人,若没有相熟的人带着,估摸都走不出潼江镇。 逃荒九死一生,家家户户都有本族谱,就算他们没逃过难,但祖宗逃过,其中艰辛,三言两句说不清。 他们笨,没本事,只想跟在有本事的聪明人身后讨一条活路,不敢再有多的妄想。 周婆子被赵老汉瞅得腰杆都弯了几分,她是不讲理,还和王氏有过节,可她心里那股子劲头,早在看见那一具具流民的尸体时就被击了个粉碎,之后再不敢和赵家人别苗头,还恨不得让大孙头大头和赵小五兄弟几个打好关系,此情此景,她觉得自己得站出来说两句,代表村里几个不讲理的婆子们:“大根兄弟,哎哟,我托大,喊你一声兄弟,那啥,以前是我浑,是我不讲理,这也争那也抢,干了不少让村里人看笑话的混账事儿,这不是,孙子眼瞅着长大了,我也老了,都说人老了脑子反而清明了,突然晓得礼数了,大根兄弟,我讲理了,相信和我一样以前脑子糊涂的人日后都会清明起来,从流民进村,到你带着村里人去于家弯讨说法,桩桩件件的事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心头感念,我们再不会不识好歹了,我们不求啥,也绝对不拖累你,只求你不要丢下我们就好,你不是阎王爷,生死簿不由你掌管,是生是死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对!我们不会拖后腿的,大根兄弟你放心吧,我们不浑了!”一个在村里颇有浑名的婆子忙不迭站出来应声。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啥我们就干啥,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你让我们走小路,我们绝不走大道!” “对!大根爷,你放心吧,我们不是拖累!我们听话,再不敢像流民进村那次只顾自己了,我们以后都听你和大山的,你们是聪明人,你们说的都对,你不会害我们!” “相信我们吧!” 大榕树下,气氛火热,甭管以前是不是吵过嘴打过架,这会儿大家伙前所未有的团结,再泼辣不讲理死犟的婆子老汉都大声嚷嚷以后再不敢了,会听话,大根不会害他们。 尤其曾经被全村人嫌弃排斥的已逝村长的几个儿子,眼泪哗啦啦流,跪在地上求大根爷相信,他们真改了,一定要带着他们一起逃啊,他们真的知错了。 赵山坳几个村老对视一眼,心头百般滋味,还得是大根啊,瞧把人唬的。 “行了,哭啥哭,嚷啥嚷,别把野兽招下山。”赵老汉白了他们一眼,心里满意了,费点心思没啥,怕的就是吃力不讨好,事干了,劳了心,最后反而落得埋怨,逃难路上当然是自己人越多越好,但那也得心齐,不然再多都白搭,全是拖累。 他可以操心,可以劳累,但不能允许有人享着他的好,背地里还埋怨他做的不够。 “我只说两句,你们都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赵老汉望着所有人,表情十分严肃,让原本还有些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第一,只要你们不犯傻,不干蠢事,我就永远不会丢下你们,我们一起寻个安身之地,继续抱团当邻居,不让本地人欺负咱。第二,若有人脑子不清明,做了对不起我们所有人的事,那就收拾包袱带着自家人滚蛋,不要当软蛋求饶,不要扯祖宗,更不要扒拉同村情谊,否则……” 说到此,他眼神都狠厉了几分,看得众人惴惴不安,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哪里敢使坏啊?大根爷可是敢带头杀流民的狠角色,否则啥?当然是否则再敢逼逼叨叨惹人厌烦,干脆了结了你! “大根爷,我们记住了,都狠狠记在心里了!”说话的是李家汉子,他表完忠心心头不免有些高兴,原来大根爷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不管犯傻的人,还好还好,他是个机灵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当老赵家的应声虫了。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连连应声附和,更有人看着周婆子几人横眉竖眼:“逃荒路上,咱们就是最亲近的人,谁敢使坏,我李大全第一个不放过她!” “你说话就说话,看我干啥!”周婆子不乐意了,指着他鼻子,“把脸给我转过去,老婆子我现在转性了,不和傻子计较!” “切。”李大全白了她一眼,倒也真转过了头。 周围实在吵闹,赵老汉连忙颠了颠怀里要被吵醒的闺女,不再墨迹,用眼神赶人:“好了,该说的已经说了,时辰不早了,都赶紧回去收拾家当,该拿的都拿上,出了村就不兴再回头了。” 说罢,又点了几个汉子的名字,其中包括赵二田,都是家里儿子多的人家,不需要他们收拾家当:“你们辛苦些,把这棵树挖了。” 他望着村口那棵开始掉叶子树枝的大榕树,小宝不在家,没人给它喝水,才不过半月光景,就蔫吧的不行。 大榕树陪伴了幼年的他无数个日夜,感情堪比父母。 爹娘的坟冢带不走,但大榕树还活着,他想带走。 他紧了紧怀里的大胖闺女,还好有小宝在。 第121章 虽然不知大根爷挖树干啥,一群汉子还是立马回家拿上锄头开始干活儿。 赵二田知晓原因,指挥他们小心些,不要锄断根茎。 大半夜的,晚霞村一阵热闹景象,家当是早就收拾好的,这会儿只需把装好的粮食袋子用麻绳捆到板车上,再在上头铺上棉被稻草稍作掩饰,再把锅盆勺这等物什挂在板车四周,易碎的土陶碗碟就用衣物裹着装在背篓里,这般不容易磕碰坏。 离乡背井,还是逃难,一路不知多危险,菜刀锄头斧子镰刀这等以往用来干活儿家伙什,如今是武器得保护家人安全,要放在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这物不轻巧,就由汉子们挑着。 除此之外便是银钱,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的道理谁都知道,人能防所有,但防不住意外,若是落到要命的境地,身上有钱总归多一条活路,甭管是丫头还是小子,儿子还是儿媳,这会子都没人敢把私房看得太重,每个人身上都得放点,缝裤腿也罢,镶鞋底也行,各家是五花八门,都有自己的招。 睡着的娃子被叫醒,换上了娘特意缝制的衣裳,穿上了有些勒裆的裤子,穿着有些硌脚的鞋。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虽然没养猪,但家家户户多少都养了几只鸡,鸡是舍不得杀的,只能捉走绑在箩筐或者板车上,大不了路上杀了吃。 “李婆子,你家收拾好没?”有婆子扒拉着邻居的墙头,大声问道。 “差不多嘞,两大板车,装的满满的。”李婆子在堂屋来回打转,这也舍不得丢,那也舍不得放下,可没法子,带得越多,路上就越是拖累,最重要的粮食被褥锄头才是大头,其他的舍不得也只能落下。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院子里堆满了背篓和箩筐,板车上压得实实在在的粮食,屋子明明搬空了,可看着往日里嫌弃不已的瘸腿矮凳,心头还是升起万般不舍。 “真要走了啊……” 是啊,真要走了啊,王氏望着自家刚围的院墙,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这间院子倒了又建,建了又倒,这块宅基地更是承载了她半辈子的光阴,眼下就要离开了,日后可能再回不来,心里忽然感觉空落落的,人都有一瞬恍惚。 “娘,东西都捆好了。”朱氏温声道。 “嗯。”王氏回神,看了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箩筐和背篓,还有紧张惶恐到直跺脚的亲家们,早前老大他们迟迟未归,老头就让老二去几个亲家家里递信儿,原以为除了孙亲家,另外两个亲家可能要多费些口舌,却没曾想朱老汉和罗老汉得了信儿当场就招呼儿子下地割稻准备跟着逃,半点没让人费心。 经过逃脱兵役一事,让他们对赵家多了一种近乎无脑般的信任,亲家来通知,他们反倒是大松一口气,还好没被落下。 不知老大他们啥时候回来,未免要走的时候落下人,干脆就让几家人收拾完家当先来家里住下,到时一道走,免得发生啥不可控的意外。 三大家子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房间住不开,好在天气热,就让小娃子去屋里挤挤,大人就在院子里铺凉席打地铺,一起吃喝住,一起干活儿,有啥没啥都搭把手,别的不说,关系倒是愈发亲近。 见几个亲家母浑身不安,王氏开口问道:“东西都装好了吗?都检查仔细咯,万不要落下啥。” “都装好了!亲家家呢?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说一声,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孙婆子醒目道。 “是啊是啊,看几个小子满屋子乱转,我眼睛都要花了,有啥要帮忙的就吱一声,咱多的是人呢!”朱婆子拍着大腿笑道,旁边的罗婆子也是一个劲儿点头。 她们倒是想主动搭把手,可家当这个东西主人家没开口,她们也不敢伸手。 “他们瞎转悠呢。”王氏笑着摇头,“一早就拾掇好了,都装着呢。” 她家的粮食多半都放在神仙地的粮仓里,捆在板车上的是刚从地里割的新粮,新被褥啥的也在神仙地,塞在背篓里的都是旧棉被,衣物也是差不离,实在没啥收拾,就是装个样子。 说到粮食,尽管日日担水浇地,侍弄精细,奈何天公不作美,亩产比去年低了几十斤。 好的是,虽然欠收,但马上就要跑路,不用缴粮税。坏的是,如果再晚些日子收割,许是会收获多一些。 万事不能尽善尽美吧。 摞完家当,家家户户门户大开,汉子们把板车推到村口,再把箩筐挑过来,妇人们则背着冒尖的背篓,连小娃们都没有空着手,或背或拎,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娃,三四岁的小娃子都得自个走路,爹娘腾挪不出手来背抱。 全村人集合在村口,望着被挖出来的大榕树,他们心头好奇,但都没问,探头垫脚四处找相熟的人家,看见就张口喊人,再奋力挤开人群,推着板车过去。关系亲近方便帮衬,你帮我看娃,我帮你带崽,总要好说话些,挨着走方便舒心。 老赵家也是如此,周围挤满了人,全村的人家都想挨着他们走,但抢不到位置,从血缘来轮最亲的当然本家人,再是亲家,之后是李大河吴大柱吕秀红这几户当初一起结盟杀流民的人家,但王氏不这么论亲疏,关系不分前后,能处的人家在心里一样重,处不了的才分深浅,三个亲家算是外村人,自然要放在身边,免得一开始和村里人不熟,融入不进去会产生口角。 “人多总有顾忌不到的时候,老大家的,几个亲家就由你和老二老三家的多看顾,有啥不凑手的就来和我说,不用藏着掖着。”自个娘家总是会多上心几分,与其惦记着,不如直接让她们揽了事去,王氏看着被挤到人群边缘的吕秀红母子,微微蹙眉,“大事找你爹,小事就找我。” “好。”朱氏开心应道,这几日亲爹娘兄嫂住在自家,吃饭她都不敢多给侄儿夹一筷子,生怕惹了婆母的眼,连亲娘私下也说就当他们是普通亲戚,莫要惦记操心,不要做多余的事让婆母公爹不高兴。 虽然心里知晓娘不会多想,可还是忍不住会担心,这是每个当儿媳的都会担忧的事。 如今好了,娘亲口发话,在路上她多看顾两分娘家,想来也没人会说三道四。 “去把秀红母子带过来,孤儿寡母没人照看可别掉了队。”王氏皱眉道,在村里还罢,大萝卜还能帮着他娘干点活儿,离了家就不一样了,没长成的身子骨连个担都挑不了,板车箩筐全靠吕秀红一人撑着,铁打的都受不住。 朱氏点头,忙挤开人群,去找最边缘的大小萝卜母子。 “人都来齐没有?都扭头看看周围有没有相熟的人,还有谁没来,赶紧叫人去催!” “老寡头呢?咋没看见他?!” “在呢在呢,我在这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在边缘跳脚举手,就是当初村里抓阄巡山放哨时握棍的老光棍,无儿无女,全靠村里这家那户给口饭吃混个活路,搁别人村,他就是最先被人丢掉的累赘,可在晚霞村他就算是个拖累,也没人想过丢下他。 顶多嫌他麻烦,私下叨叨几句。 正在四处点人的赵山坳见此点头:“你把板车推过来,挨着我家走,不要掉队了。” “是是。”老光棍连忙推着他那没几个家当的板车挤开人群来到他家后头,顺手还把赵山坳大孙子背着的背篓卸下来放到自个板车上,还让他小孙子坐在板子尖尖上,他别的没有,只剩两把子力气了。 村口热闹喧嚣,赵山坳几个村老四处清点人数,赵老汉带着三个儿子把队伍安排好,要和关系好的人家一起走没啥,都成,但是走在前头开路和落后压阵的得要安排,不能乱搞,免得像老光棍和吕秀红这种弱势的人家没人看护,眼下是掉队,日后恐怕落在后头被人敲了闷棍都不一定。 “老大带着满仓和亲家兄弟,再选几个汉子走在前头,新平县咋走,你去过晓得,由你来开路认道。”一群汉子站在被挖出来的大榕树下,赵老汉有条不紊安排,“老三带着三旺走后头压阵,你俩心眼子多,多防着些外人,不要让人混进来,尤其不要让外人接触村里的小娃子,都惊醒些。” 眼下这半袋粮食能救命的世道,被人摸去顺走点啥都能让人心痛到流血。还有小娃子,那可是全家人的命根子,丢啥都不能丢他们。 “全子勇子大柱,你们走中间左道,婆娘儿女爹娘就跟着我们走,别担心,你王婶和冯婶儿会照看好她们,还有小五几个小子,让他们盯着二癞狗子他们。”这个“我们”指的是当初结盟的几家人,和村里人家自顾寻找同行伙伴一样,在王氏的安排下,几家人的板车已经凑到了一起,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能信任帮扶的,“松子柏子大牛,你们走中右道,我的意思是,咱得有个规矩,不能像散沙一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到时候一个个都累得伸舌头直哈气,谁还有心神挨个找人?不如把位置固定好,谁家和谁家一起走,那就从出村开始,旁边就不要换人了,只要上路,只管看前后左右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一旦不是,就赶紧吱声,这般不容易丢下人。” “大根叔说的有道理,我们听你的。”众人连连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容易出事。 现在看不出来,那还是没开始走,一旦两条腿倒腾不动了,身体疲乏没了力气,谁还有精神头惦记别的? 大意往往就会出事,他们村可不能出事,丢了谁都不行。 “至于你们,都警醒机灵些,见到陌生人就驱走,不要让外人靠近我们的队伍,尤其是小娃,都看紧了。”赵大根看着村里其他汉子,再次强调看好小娃子,更严声叮嘱,“记住,出了村,我们就是一体的,心要敞亮些,不要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家人,自私只能得一时好,只有我们心齐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知道了吗?” 一群村里汉子连连点头:“大根爷,我们知道了,不管是谁家的粮食,谁家的娃子,只要出了村,那都是自家的粮食自家的儿女,我们会相互照看,不会让外人有机会钻空子。” “嗯。”赵老汉满意点头,表情很是欣慰,不叮嘱不行,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他自己就有,可有些话也要摊开说,在看顾自家人的同时,也不要对着别家的危险视而不见,连他都不敢说自己能带着一家老小在这天灾频发人祸渐起的世道存活下来,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猛虎还有酣睡时,只要人多,心齐,在乱世中寻得容身之地的可能性才能更大。 夜空星光点点,林间蝉鸣阵阵,田野蛙声一片,后山还有狼嚎时不时传来。 天还未亮,由赵大山领头,满仓,朱大哥、孙二哥几个年轻汉子随后,排在村口最前面的人家开始背篓挑担,老汉往手掌啐了两口唾沫,狠狠摩擦两下,双手握着板车柄手大喝一声,手上一个使劲儿,车轮开始缓缓向前滚动,迎着引路火把,踩着微弱光亮,踏上了未知的逃荒路。 一家,二家,三家……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5节 到老赵家时,赵二田和五个小子推起板车跟上队伍。 王氏扭头看了眼抱着闺女站在大榕树下的老头子,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迈步跟上。 乡野小道上,人群缓慢移动,从高处往下望,就像蚂蚁迁徙,一步一步,缓慢又有规律。 “大根,你真不跟着我们走啊?”特意落后的李大河有些不放心,“天黑路滑,一起走安全些,你一个人带着小宝去找驴车太危险了,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 准备启程时,赵老汉突然说不和他们一起走了,说大山他们急着回来报信,把驴车系在了一个偏远的林子里,他要去找回来,驴可不便宜,咋都不能丢了,有它在,日后路途要轻省许多。 这是对外的说法,连驴带板车、甚至是偷摸打的车厢,这会儿全都在神仙地里,几个亲家在他们住了好些日子,没在后院看见驴,知晓是被老大他们带出去使了,这回大山他们回来的急,没法子解释驴咋没带回来,只能找这么个借口搪塞。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要去接人。 如今庆州府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件事,一是成王反了,二是成王正在大肆寻找道士道观。 后者和村里没啥关系,老大先前就没提,启程之前才和他细说这趟出门为啥耽搁这么久,敢情他们知道新平县这条路线,是因为才从那头回来。 “听说是有个胖道长嫌命太长,在成王砍了流民头子脑袋那日,当着所有老百姓的面质疑这是一场阴谋,是成王为造反造的势,流民本就是他的人,他不是被逼造反,而是早有预谋。” “还说流民就是流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成王接纳他们归顺其心可诛。” 成王气不气,百姓不知道,只是隔日清泉寺的和尚便公然站出来支持成王,话虽说的弯弯绕绕百转千回,但里里外外都一个意思:天下大乱,罪在当今。成王造反,乃顺应天意。 别处的佛门道家关系如何,别人不知,但庆州府的清泉寺和曾经香火鼎盛的青玄观却是实打实的两看两相厌,青玄观瞧不上清泉寺佛门爱沾凡间火,圈地纳林,满身铜臭味儿。清泉寺看不上青玄观故作清高,施粥赠衣,散播名声,虚伪小人做派。 胖道士横插一脚,正好合了清泉寺的意,在背后搅动风云,不过短短两日便谣言四散,什么新平县之所以遭遇灭顶之灾,是因为曾经的青玄观为天地所不容,上至观主,下至道童,全是祸害百姓的妖孽,他们贪百姓的香火钱,囤地圈林,欺压青城山脚下的农户,迫使他们为其干活种地,垦地开荒,道观之下,白骨千万。更甚,言道观亦是淫|乱之所,观内藏有暗道,圈禁童男童女,用以修炼邪术。 还说青玄观观主酷爱捡孤儿,观内的道士全是他捡来的,听话的被留下,不听话的被炼制成邪丹。 还问去过青玄观的百姓,青玄观的道士是不是个顶个邪门?那就是个大大的邪观! “地动乃是上天为倾覆青玄观,新平三县是被青玄观所连累,可怜那万千冤魂,死不瞑目啊!” 庆州府的百姓不信成王,还能不信清泉寺的高僧么?好些百姓祖上三代都是清泉寺的香客信众,此话一出,成王当即派人捉拿胖道士,连带着庆州府内的道观,有一个算一个,道观砸了,道士抓了。 赵大山道:“若不是急着赶回来,我和老三该要原路折返回去找小道士,小宝嚷了一路的道童哥哥……这庆州府不但百姓待不下去,道士更待不下去。” “既然我们拿了与他身世相关的骨灰,于情于理,大难要临头了,咱咋都不能把他丢下。” 公然打成王的脸,甭管那胖道士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人是得罪实了,日后庆、禹两州,万不可能再有道士的立足之处。 被抓,就是死路一条。 第122章 把一步三回头的李大河赶走,站在村口,还能听见小道上滚动的车轱辘声。 天虽然黑,但路是不滑的,大半年没下雨,泥巴疙瘩硬的像石块,脚底板踩在上面只会硌脚,不会滑摔。 离天亮还有些时辰,赵老汉抱着睡醒的闺女来到大榕树旁,尽管老二再三叮嘱,村里汉子下锄还是有些没轻没重,树茎被挖得翻了皮,最下头扎根到土里的部分更是被直接锄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太赶了,估摸只有全村人齐上阵才能挖个全须全尾。到底是棵树,咋挖出来都是一个烧,若非开口挖树的是赵老汉,那群汉子都要拿斧头直接砍,哪里还会费心费力挖根茎。 把闺女放地上,赵老汉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忍不住骂咧:“根茎都挖断了,树还能活?一个个咋挖的?老二也不看着点!” “活,能活的。”赵小宝见爹生气了,伸出小手摸了摸还沾着泥土的根茎,轻轻一挥,原地就只剩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大坑,“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养养,养养就能活了。” “你二哥做事真不靠谱!” “二哥怎么挖的?真不靠谱!”赵小宝连忙附和。 赵老汉舒坦了,伸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瓜,还是小棉袄好啊,大热天穿着真暖和! 骂完儿子,抱起闺女往山下走。 赵小宝举着火把,生怕火星子撇到爹的头发,手臂挺得笔直,忍不住问道:“爹,我们把大榕树种在哪里呀?神仙地没有村口,没地儿种呢。” “种在小溪边儿咋样?挨着小五他们挖的鱼塘,日后钓鱼网鱼还能有个遮阴的地儿。”赵老汉想了想,给大榕树找了个好去处,鱼塘离田也近,播种收割,在树下铺张草席,累了就能躺下休息纳凉,不知多舒坦。 “好呀。”赵小宝高兴点头,“爹给小宝搭一个秋千好不好?小宝要荡秋千!” “哈哈哈好!给小宝搭个秋千,爹割稻,小宝荡秋千看爹干活儿!”想到这个画面,赵老汉就乐得嘎嘎的。 推开没关的院门,赵小宝从神仙地拿了把斧头出来,赵老汉就开始推院墙。 当初用来围院墙的木头,全都是特意挑选的好材料,丢是不可能丢的,他要全部带走,日后寻到合适的落脚处,这些木头还能用来建房子。 全都是打磨好的,方便得很,拿出来就能使。 除此之外,还有床板子,亲家们在不好搞小动作,赵老汉不想跟着大队伍走也有这个原因,他要拿的东西可多了,宅基地可以丢,但家当不能丢啊,一张板凳都要带走。 卸围墙就废了不少工夫,弄完天都亮了,让闺女把木头全挪到神仙地,他挨个去了几间屋子,三两下把床板子卸了,柜子不用卸,直接挪进去就成。 然后是桌椅板凳,灶房里的碗柜,砧板,还有没烧完的柴火,一股脑全挪神仙地去。 不需要爹指挥,赵小宝十分机灵地把屋檐和后院的柴火也全收了。 自家的薅完,又去村里挨家挨户挨着薅,别人家的床板子和衣柜自然没要,桌椅也没动,只薅柴火。 村里没懒人,日日拾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尽管天热,但没事儿还是喜欢往山里钻,运气好能逮个野兔啥的也就罢了,毫无收获时,更不能空手下山,背柴捆树都是习惯,故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堆满了干柴,父女俩就跟进自己家一样,见到就薅,薅完就走。 三十几户人家,除了独门独户离得远,几乎都被光顾了个遍。 到村长儿子家时,赵老汉望着他家的屋顶,眼中不由流露出垂涎的光。 “小宝,给爹拿把梯子。” “好嘞。” 父女俩配合十分默契,赵小宝把梯子拿出来,赵老汉寻了个低矮处搭上,拍拍手就开始往上攀爬。 赵小宝站在院子里,仰着小脑袋望着蹲在屋顶上捡瓦片的爹,想了想,还是没憋住问道:“爹呀,咱们是不是在偷东西呀?”娘说过,没有问过别人就拿别人东西的是小偷,爹带着她挨家挨户拿柴火,现在还爬上人家屋顶卸瓦片,柴火不值钱,但瓦片可贵了,他们村就只有村长儿子家的房子是瓦房,下雨天不漏水,半夜都不用起来拿水盆接水,村里人可羡慕了。 “哎哟,这咋能叫偷呢?行为鬼祟才是偷,你看爹的样子像是害怕被人看见吗?爹光明正大得很!”赵老汉伸手快速捡瓦片,“床不睡人久会塌,屋子不住人时间长了也得塌,梁一断,瓦就碎了,碎掉的瓦片没了用处,发挥不出它该有的作用,爹把它捡了,回头盖在自家房顶上,也算对得起它这本该遮风挡雨的一生。” 他胡诌一通,也不管会不会把闺女教坏,村里人是不会再回来了,与其浪费,不如带走。 大不了,大不了日后他家建房子,他送他几根好木头嘛! 捡完瓦片,不方便运下去,赵老汉便下来把闺女抱上房顶,收了瓦片。 “回头不要和你娘说爹把你抱到房顶上来,记住没?”赵老汉不放心地反复叮嘱,“被你娘晓得,爹要吃挂落。” “嗯嗯。”赵小宝一个劲儿点头,不知和谁学的,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捏了捏,胖乎乎的五官挤作一团,露出一个小宝了解,小宝非常了解的表情。 赵老汉一乐,一把捞起闺女,最后看了一眼晚霞村,一双老眼里满是怅然。 真要走了啊? 心头咋就这么不得劲儿呢,空落落的,没个实处。 “爹。”赵小宝突然伸手摸了摸爹已经有些皱巴的脸,说了句让赵老汉瞬间恍惚的话,“小宝想再看看我们家的地。” “……好。”赵老汉喉头一哽,抱着她去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六亩半水田,父女俩坐在田坎上晒了会儿清晨刚升起的太阳。 就一会会儿,实在闷热得很,把赵老汉心头的万千愁绪都给晒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脑门大汗。 这六亩半水田让他娶到了媳妇,养大了四个儿女,给儿子娶了妻,生了五个孙子。 这个他们家的根,可如今,他们要把根丢了。 这是他最想带走的东西,可就算是小宝也无能为力。 …… 赵大山带着村里人走的山道,就是村里去镇上赶集走的那条路,虽然崎岖难行,但胜在偏僻,人烟稀寥,不容易遇见生人。 这是他和老三思来想去后做的决定,眼下外头风声紧,流民摇身一变成为府城兵的消息还不知有没有传开,他们庆州府的百姓更是天降大锅,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反叛乱民,村里集体逃难,人多惹眼,这个关键节点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尤其他们还和桃李村和于家弯的村民结了死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逃难么,当然还是悄摸的跑,不要发出一点动静。 “大山,大山啊,歇会儿吧?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人群里,不知谁先开口,接着就是一连串附和声。 “是啊,大山,满仓啊,歇会儿吧,真走不动了。” “热死了,嘴巴干的很,我记得前面有条小溪,要不原地歇会儿吧,我们去找点水喝?” 走在前头的赵大山闻言停下脚步,扭头一看,一个个热的满脸通红,汗水大淌,年轻汉子还罢,还能勉强跟上,老汉婆子背着冒尖的篓,麻绳都陷到了肉里,扁担更是压得腰杆都弯了一半,心疼娃子的背上还要背一个,都累得直喘粗气,一直咬牙撑着没开口。 装家当的时候恨不得把屋顶上的茅草都装上,一个劲儿往背篓里塞,这会儿则恨不得全给丢了。 年轻妇人差点抹眼泪,肩膀疼,腿还抖的厉害,娃儿还嚷嚷着走不动要背要抱,路难走,稍不留神就会摔沟里去,这才刚出家门就这么艰难,日后的路该咋走啊? 太阳晒得人两眼发晕,只觉未来日子昏天暗地,见不到一点光亮。 “要不歇会儿吧?晌午了,正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没力气迈不开腿。”李满仓道,走了半日,中途没咋休息过,他们还罢,婆娘儿女怕是有些撑不住了。 赵大山抬头看了眼天时,当即对下面的赵全等人喊道:“通知后头的人,原地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该拉拉,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都不要乱跑,更不要跑到林子深处去,我们到点就走,不等人的!”他中气十足补充了句,走在后头的人都听见了,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回应。 不是他们不积极,实在是累啊,累得都没力气说话了。 卸篓歇担,机灵的早在半夜收拾家当时就抓紧时间蒸了干粮,粗心大意的只能原地埋锅造饭,竹筒里的水不够使,还得去周边找水源。 赵大山让满仓看着前头,他跑去中间段位置看了眼娘和媳妇,见她们只是累了些,途中都没摔,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看着前头就成,有全子他们在,我们没啥。”王氏坐在树下,递给他几个干粮饼子,“别操心,没事儿。” “嗯。”赵大山点头,又叮嘱几个小子,“照看好阿奶和外婆,老实些,莫要东跑西走,山林里洞穴多,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知道了。”赵小五点头,他都没让阿奶阿娘背背篓,他和弟弟们背着呢,连最小的喜儿都帮三婶背棉被。 正好走在尾巴端的赵三地上来拿干粮,兄弟俩凑头说了会儿话,又一前一后散去。 走这条路,途径潼江镇,在去广平县的半道上,绕路直接去往新平县。赵大山估算过脚程,推着板车,背着家当,省去中间休息的时间,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就能和接到人的爹在新平县汇合。 当然,这是中途不出意外的情况下。 … 赵老汉父女俩走的则是另一条道。 途径数个村子,避开乡里,经过孙氏娘家落石村,再放出驴车,赶车往三岔路口去石林镇,再从当初齐家迁徙的那条岔路口到鲁口镇,再从鲁口镇抄道去新平县。 赵小宝记性好,虽然先前赶路时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但耐不住她聪明啊,当初茶馆老板告知广平县通往新平县的大道,说了好几条路线,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从新平县一路赶回来,因为想听八卦,她后半程没敢眯觉,成王四处抓捕道士一事,就是她先听见的。 赵老汉带着闺女,至少在和老大汇合之前,不用担心走岔路。 至于之后咋走,往哪里走,父子俩一问一个不吱声,心里都没谱。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6节 赵老汉坐在车辕上,时不时伸手接过木帘子那头递过来的刺泡,大热天来上这么几口,酸甜冰凉的果香能驱散心口所有的燥热。 老大他们出门这半月,他和老二在家打了个车厢,照着府城大户人家乘坐的马车样式,不过技术有限,做的有些不伦不类,也不美观,就左右后三个方向用三块木板子格挡,再在板子中间锯个窗口透气,顶端用竹篾子编了个拱形的顶,糊了一层雨布,车辕的位置挂上一张编织的凉席,当做帘子使,可以遮阴挡雨。 赵老汉心疼闺女和老婆子,路上不知多辛苦,不想她们累死累活赶路,能遮挡视野的车厢比板车好些,不但晒不着太阳,铺上稻草凉席就能在驴车里睡大觉,就算颠些也无妨,总比走路强。 而且还方便拿吃食。 更重要的是,可以开小灶。 只要往车厢里一钻,掀下竹帘,外人瞧不见,再派个人守在外头,小宝就能把人带去神仙地,无论是去灶房里熬粥蒸馒头,还是侍弄田地,喂食家禽,都方便得很。 除了人,狗也能松口气。 小黑子跟着大队伍跑了,当时乱,都没来得及把它抓住。乱世之中,最先死的就是畜生,有个车厢,回头让小宝把它抱进来,白天可以下地跑跑,夜里就给我躲在车厢里放哨,既能保护小宝,有个啥事儿还能提前嗷嗷两声警示一下。 “爹,吃梨。”正琢磨着,竹帘掀起,一只小胖手伸了出来。 赵老汉严肃的表情一收,老脸顿时露出不值钱的笑:“哎呦,还是闺女在身边好,瞧爹这日子过的,真是美滋滋啊!” 这一路瞧见好几拨推着板车走在烈阳下的逃难百姓,就算不知府城的消息,仅是大旱天灾,就让不少人踏上背井离乡这条没有选择的路。 人人都在乱世里争命,为自己争,也为家人争。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有马车从清河镇方向驶来,越过赵家的驴车,朝着前方驶去。 第123章 进入鲁口镇,明显感觉大道上的人变多了。 拖家带口的百姓像一条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一大家子,人口兴旺的人家仅是板车就推了三四个,上头不但装粮,还装锅碗瓢盆棉被衣物,甚至还有矮凳和凉席,可见是全部家当都带上了。 孩子好生不好养,尤其乡下农户,生七八个只养活两三个的不在少数,兴旺之家到底是少数,更多的是一个老汉推着板车,身旁跟着背着篓的婆子,婆子身后则是一儿一女。 姑娘还未长成,但已身背重物。 儿子倒是成了亲,双肩挑担,背后挂篓,浑身上下堆满了家当。 儿媳身前一个娃,身后一个娃,双手还不得闲,左手提桶,右手挽篮。 孙子孙女怯生生跟着阿奶阿爷,小手紧紧攥着他们的衣摆,一路蹒跚而行。 一路走来,瞧见的多是这样的人家。 能在这会儿携家带口往外逃,甭管是投奔亲戚,还是听见外头风声不敢再待在庆州府这处是非之地,都得家中有个目光长远的人看清形势,能拿主意。 这样的人生性谨慎,便是走在同一条大道上,彼此亦是相隔数米,只管埋头赶路,互不相扰。 赵老汉也是如此,途中有人拦车问话,他只当没听见,驱使驴车快速而过。 天气太热,驴也受不住,一路走走歇歇。 没人换着赶车,路上又都是人,赵老汉也不敢和闺女去神仙地,只能避着人去车厢里躲着吃一顿好饭食,好好补充体力。 比别人好些的是,他不愁没水喝,不用像那些个逃难的人家,嘴巴干裂起皮,走一段路就要四处去寻水源,瞧着就累得慌。 “小宝,你困了就睡会儿,不用陪着爹。”赵老汉摸了摸闺女的小脑袋,小棉袄贴心啊,生怕他赶车枯燥乏味,一直坐在旁边给他塞野果子醒神。 “睡不着嘛。”赵小宝摇头,板车颠得慌,睡着就被颠醒,她不想睡。 赵老汉有些无奈,他想让闺女去木屋睡,但不确定从车厢里去神仙地,到时出来还在不在车厢里。虽说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但车厢被驴车拉着是活动的,他担心小宝这会儿进去,睡醒出来就掉半路上了。 回头还等试一下,等周围没人才行。 “那你靠着爹的背眯会儿,我慢些赶车。”赵老汉心疼道。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紧紧揪着爹的衣裳,潮热的脸贴在爹汗湿的后背,不多时就打起了呼噜。 … 驴车经过鲁口镇县城,前方吵闹得慌,像是出了啥事儿。 鲁口镇算是一个中枢城镇,前能去广平县,后能通新平县,小路四通八达,随便一条都能去往乡下城镇,故而繁华之处,不比出过大官的潼江镇差,当初石林镇的百姓大老远跑去潼江镇交粮税时就曾抱怨广平县为何不把他们石林镇分到鲁口镇来,这头分明要方便许多。 就连官道都要宽敞不少,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道路好走,消息就灵通,商贩走南闯北往来密切,不出门也能知晓外头时事,远比山旮旯的泥腿子多了几分提前防范危机的机会。 赵老汉胆子大,见好些人拉着板车不敢往前,官道两旁挤满了逃难的百姓,他直接一拍驴屁股,驱着驴车往前。 临近城门,愈发拥挤,宽敞的大道挤满了各种车辆,装人的马车驴车,装货的骡车牛车,已经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赵老汉费劲儿挤进去,不多时又被挤出来,眼睁睁看着一辆辆捆满货物家资的车辆从城门口方向驶来,乡下泥腿子,普通老百姓,带着家丁护卫的权贵富户,齐齐涌出,带着几分逃命的架势,乌泱泱一群,夺命狂奔。 “让开,前方挡路的人通通让开!” “快跑啊,再不跑要拦路封城了!” “天杀的啊,我得回村告诉族里,都让让,借过借过……” “你拦我干啥?你们拦我干啥?!都说了我是去外地探亲,我有路引的!” 守在城门口的几个士兵寡不敌众,举刀示意也不好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挤开路障,四散奔逃。 护卫扬声挥鞭驱赶前头挡路的老汉,给身后的马车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狂奔的马儿不顾前方挡路的小儿,直接蹄踏步跃,引起惊呼阵阵。 “闹出人命……呃。”路人话音未落,就见机敏的小儿在车轮滚过之前连连翻身躲过,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我的儿!”小儿的母亲哭喊着跑过去,一把抱起地上的儿子,对着跑远的马车破口大骂,“你个遭瘟的东西,跑那么快是要去投胎不成?!地府的道宽敞的很,正该让你家马车去跑!” 周围一片乱糟糟,妇人哭嚎,汉子怒骂,老汉扶着闪着的老腰卖力去扶慌乱之下丢掉的板车,混乱之景,竟有三分当初庆州府破城时的疯狂。 赵小宝扒拉着车厢窗户,见此场景,小脸吓得惨白,蛄蛹几下挤到老爹身旁,小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裳。 “别怕别怕,爹在。”赵老汉早在城门口涌出人流时就驱赶驴车去了边缘,好在他家驴性子温顺,面对狂奔的马儿愣是跟个老大哥一样连个响鼻儿都没打一个,沉稳得很。 把闺女捞到身旁,压了压她头顶的草帽,不敢和权贵人家抢道,生怕引来灾祸,赵老汉干脆拉停了驴车,决定等马车走了,他们再走。 “爹。”赵小宝揪紧了爹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望着外面,“小宝害怕。”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赵老汉忙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温声安抚,“我们等坐马车的大老爷们先走,等他们走了,咱就跟上。” 说话间,城门口又涌出一群人,挤挤攘攘,吵闹不休。 人挤人,货挤货,畜生撞畜生,天气本就炎热,太阳晒得人心头火起,你踩我脚,你撞我腰,矛盾一生,谩骂两句不解气的干脆就动起了手。 一家人被人流冲散,找不到儿子的妇人疯了般哭嚎,牵错了爹娘的小娃浑然不觉,一声声叫喊被淹没在喧嚣的人群里,前脚才踏出家门,后脚就走散了。 “莽子,我的莽子呢??” “铜钱,你跑哪儿去了啊?铜钱……” “娘,我要娘,呜呜……” “我家妞花呢?马老三,我们家妞花不见了!!” 赵老汉眼睁睁看着一个牵错爹娘的娃子被丢弃在路边,好巧就在驴车不远处,小娃扯着嗓子嗷嗷大哭,闭着眼往大道上跑,嘴里嚎着爹娘,爹娘在哪里。 这会儿道上挤满了人和车辆货物,若是没留神被撞倒,鼻嘎大点的身子,踩上一脚都要丢命。 “哎,那个小娃,站住,别忘中间跑……”赵老汉一拍大腿,想伸手把人拽住,可以周围堵满了人。 “平安,我的平安啊!!”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捞起嗷嗷大哭的男娃子,满脸仓惶焦急,“我的命根子啊,可算找到你了……!” 富态男子双手都在发抖,抱着儿子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番,见没受伤,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火气倏地钻了出来,肥厚的手掌哐哐拍着儿子的背,红着眼骂道:“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乱跑啥?!转个头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你表兄呢?不是让他牵着你吗!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调皮,不要乱跑,不听,非不听!” 你要是丢了,爹也不活了!! 富态男子万分庆幸,还好儿子嗓门大,还好他耳朵灵敏,外头这么乱,这一丢可能这辈子就再找不回来了! 他连忙向不远处的赵老汉点头道谢,他耳力佳,眼神好,周围这么多人,就那老汉出声提醒。 环视四周找不到爹娘,全是陌生人的慌乱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男孩子害怕地直哭:“爹,我找不到爹,呜哇……我要娘,我要娘。”双脚一个劲儿踢踹,满脸惊魂未定之色。 富态男子见此狠狠抹了把儿子脸上的鼻涕眼泪,眼眶红红:“你娘都担心的晕了,你还有脸哭!” “没有乱跑,平安没有乱跑,我明明拉着表兄,结果一抬头就不见了,呜……” “你表兄呢?” “不知道。”男娃子抹着眼泪,“阿叔一把甩开我,说我牵错了,呜呜,爹,我是不是遇到拍花子了?” 富态男子脸色一变,随即脸上闪过一抹恼意,愤声道:“就知道那不是个安分的,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些。”他一把年纪才得这么个宝贝命根子,好心收留那小子,供他吃喝,给他读书,没曾想竟养了个白眼狼! 府城大乱的消息传来时,他就开始忙着处理布庄的货物,布匹和粮食一样,搁哪里都金贵,唯有一点,不方便携带,不如换成金子,占的地方小。 如今他连银票都信不过,尤其开在庆州府的钱庄,轻飘飘一张纸,哪里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来的有安全感? 都言商人鼻子比狗还灵敏,话虽糙但理不糙,趁着成王造反的消息还未大肆传开,他把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全换成了金银首饰盐糖茶,店铺农田果林是卖不掉了,一下子能拿出大笔银子的基本都是同行,同行间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没有蠢货会在这个节点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个个都恨不得低价把名下宅子铺子良田农庄换成能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 平日里让人抢破头的上等农田,眼下亦是无人问津,就算想卖给消息不灵通的老百姓,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力把积压在仓房的货物脱手,压低价格也成,亏本甩卖也罢,能销多少是多少,卖了就是赚,总比拿不走强。 这两日,他四处奔波就是在忙店里的事儿,原还想再拖一日时间,把铺子里仅剩的布匹全给出了,多换些银子带上,回头到了别的地儿,也有本钱东山再起。 却不曾想,府城的人来的那般快,完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一个时辰前,有人报信瞧见一队士兵朝着他们鲁口镇而来,知晓内情的大户人家当即收拾家当,再不敢拖延,带着一家老小和家丁护卫丫鬟慌忙跑路。 不知情的百姓见此,有样学样,收拾家当,打听消息,跑的人太多,就算不知发生了啥也下意识跟着跑。 一时之间,全城都乱了起来,跟打仗似的,鸡飞狗跳,吵嘴干仗,抢车砸道,乱成一锅粥。 富态男子就是在那会儿,忙着带一家老小挤出城,心神大乱之下,这才险些丢了儿子。 “别发呆了,快跑吧!”见那老汉还在瞅热闹,富态男子忍不住道,“等那些士兵一来,把守了城门,封了路口,再想走就晚了!” 第124章 四周一片混乱,你一言我一语,竖起耳朵听个半晌,便对当下的情形知晓了个大概。 赵老汉也想走,可这不是走不掉吗? 没赶车的还好些,两条腿咋都能挤出个道来,赶车的就惨了,连人带车被围在中间,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从县城里涌出来的百姓哪管你那么多,见缝插针到处钻,驴车周围挤满了人,他是想走也走不掉。 甚至还有性子霸道的开始撞车,嫌驴车挡了位置,一人挤,十人挤,挤得车厢都要挪了位置,吓得赵老汉赶紧让闺女紧紧抱着他的腰杆,生怕坠下去。 “别挤了,都别挤了,车里还有娃子,莫要再挤了!” “一个个都他娘的赶命不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再挤我可抽鞭子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7节 “都说了车里有小娃子,还挤还挤,真当老子好欺负不成?!”赵老汉彻底怒了,左手紧紧护着闺女,,右手一抬,破空声响,赶驴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疯狂推撞车厢的高壮汉子身上。 高壮汉子吃痛,下意识抬起胳膊要还手,视线对上比他还要壮硕几分的赵老汉,干裂的双唇紧紧抿了抿,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推两侧人群,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往外乱挤乱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哎呀,你这人咋这样?!别推我,要摔倒了!!” “天杀的杀猪佬,你急着去投胎啊?!” 有人往前头挤,有人往边缘钻,有人往后头走,更甚还有往县城里跑,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逃命的,找人的,走丢的,乱的让人头皮发麻。 眼看形势不对,人越来越多,赵老汉再顾不得别的,学着先前大户人家的护卫横强霸道驱赶四周的人,扬鞭一抽驴屁股往前冲:“让开,都给我让开,挡道的都让开……” 挨了几鞭子,驴吃痛,稳健的步伐开始变得急躁,不顾前方有人,直挺挺莽实往前冲。 “啊?!你撞到我了!” “你这老汉怎么赶车的?没看见前头有人?!” “我的包袱,我的腰!” “停下,喂,喂,你听到没有?让你停下!” 众人见这老汉竟是个混不吝的,完全不顾会不会撞到人就甩着鞭子往前冲,一个个吓得连忙往旁边让,畜生不怕撞人,人却怕被畜生撞,运气好缺胳膊断腿,运气不好命都要丢,哪个敢和赶车的车夫硬着来? 赵老汉充耳不闻,他身材高大壮硕,唬下脸时模样十分不好惹,前头愣是给他趟出一条道来。 有机灵的见此,连忙伸手扒拉住车厢,疾步跟在驴车后头。 车辕一沉,驴吃重,冲挤的势头猛地一顿,竟有些控制不住往后滑。 赵老汉粗眉一竖,反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顿时给驴委屈的直接扬蹄狂奔,扒拉着车厢的汉子手头一个没抓稳,惊呼一声,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啊——!” 他匆忙起身,却被众人撞倒,短促惊呼瞬间被掩埋在拥挤的人潮之下。 不敢停下,赵老汉忙驱使驴车往前跑,短短一段路,他愣是紧张地手心冒汗,心悸惶惶。 逃离人潮的一瞬,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不敢停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身上,驴狂打响鼻儿,撒丫子狂奔的动作带了几分恼意,闷头直往前冲。 直到跑出几里地,再不看见身后拥挤的人潮,骨碌碌转悠的车轮子这才缓缓慢了下来。 … “爹,要拐弯啦。” 赵小宝从赵老汉身后探出脑袋,伸手指了指岔路口:“走那边儿,道童哥哥在那边儿。” 赵老汉狠狠咬了口梨,连果核都没扔,嚼吧嚼吧嚼碎吞下肚,和从另一条道拐上来的骡车同时拐弯,两个车夫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驱驴赶摞一前一后踏上前往新平县的大道。 吃着骡车的尾灰,赵老汉呸呸两口,表情十分郁闷。 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品种,血脉里多少带了点马的速度,驴跑不过骡。 当初买驴,只想着骡子脾气犟,不好驯服,驴善爬山,好养活不易生病,和骡子比吃的还少,反正家里有劳动力,也不需要驴驮啥重物,种种考量之下这才买了驴。 瞅着已经跑没影儿的骡车,赵老汉有一丢丢后悔,骡子寿命比驴长,这一路还不知多艰苦,哎,希望自家驴喝着神仙地的水,吃着神仙地种的豆子,能多活些年头。 现在也不指望它驮啥重物,只要拉个车厢,起个掩饰作用,让小宝在逃难路上也能随时随地带着家里人进神仙地就成。 外面大旱,神仙地却是风调雨顺,谷子长势喜人,估摸再过些日子就得拾掇拾掇准备秋收了。 想到此,赵老汉又高兴又惆怅,高兴粮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吃都吃不过来。愁的是在逃难路上还要忙着割稻子晒谷子,光是想想就一个头两个大,这咋抽得开身啊? “你爹我一身驾车好本事,没想到最后输在起跑线上,哎,可惜啊可惜。”他摇头晃脑,望着已经快跑没影的骡车,想的却是神仙地里的丰收场景,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 好在,他们还有牛,今年多一个壮劳力咯。 赵小宝不知道爹在笑啥,见他笑,也跟着龇牙乐呵。 她心中没有一丝离乡背井逃难的忧愁,仿佛只要爹娘兄嫂侄儿在身边,哪里就是她的家,一点都不害怕。 “小宝,和我说说你那道童哥哥,还有青玄观,爹了解了解。” “好哦。”赵小宝清了清喉咙,“道童哥哥叫青玄,他有一只小狸猫,叫小……” 烈阳之下,车轱辘碾压碎石的声响伴随耳侧,驴车缓缓前行。 通向鲁口镇的官道上,一队士兵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携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在半路上被士兵拦住,同行之人见此,连忙推着板车、背着包袱慌不择路涌入林间或小路,尖叫,求饶,四散奔逃……刚平息不久的鲁口镇,又迎来了另一场喧嚣。 与此同时,庆州府各处官道上,出现了士兵搬石垒木砌墙等拦路景象,外逃的百姓,拦路的士兵,两方剑拔弩张对峙而立,冲突一触即发。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赵老汉把驴车赶到林子里,揉着被颠成两瓣的屁股,让闺女带他去神仙地缓缓。 吃了一顿丰盛夕食,大米粥配凉菜,还有一碟调好料汁的白灼肉片,父女俩捧着碗,胃口大开,连吃三大碗饭。 “还是神仙地种的大米吃着香,浓稠绵密,吃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根本停不下来。”赵老汉笑着打趣,“大半辈子没馋过嘴,临到老了,居然好上吃干饭喝稠粥,你说乐人不乐人?” 赵小宝只听得懂一个馋嘴,就像她馋饴糖一样,爹不馋糖,馋粥,那就馋嘛:“爹馋粥,小宝给爹舀粥,想喝多少喝多少!” 说着,她伸手就去够舀粥的木勺子。 赵老汉连忙把碗递过去,美滋滋享受着闺女的孝心,这等混乱之下还有热乎乎的粥喝,冰凉的果子吃,甘甜的溪水饮,他已经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了。 想到还在遭罪的老妻,他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哎呀,给老婆子把她那份儿也给吃了,嘿嘿。 父女俩就着稻田里谷子压弯腰的丰收场景,吃的肚皮滚圆,满足的直打饱嗝儿。 吃完饭,赵老汉把碗筷拿去灶房,在堆满干货和蔬菜的角落寻了个白萝卜,用菜刀两头削掉,当做香炉摆放在两坛子骨灰前。 燃香烧纸,寥寥白烟缓缓升空。 “您二位就这里安安心心住下吧,倘若日后有机会,定让你们一家团聚。”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瑾瑜是个好孩子,在咱家的时候听话又乖巧,还有孝心,会帮我和老婆子拿凳搬桌的,我心头也稀罕那娃儿……哎,咱当爹娘的,图的不就是孩子过得好?只要娃儿无忧,咱就放心了。” “回头得了空,我给你们夫妻刻两张牌位,贱木拙技,莫要嫌弃哈。” 说完,招来去果园给大黑子送吃食的闺女,让她来上炷香。 “这是我闺女,哎哟,这辈分属实不好论,干脆就不论了,各喊各的。”赵老汉絮絮叨叨,烧着纸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这是我家小宝的地儿,她还小,你们二位夜里莫要出来吓她,小娃子经不起吓唬,切记切记啊!” “现在外头乱的很,当初买粮食时忘了香烛纸钱,哎哟,你说寻常谁能想到这个?日日三炷香怕是有些难,眼下只能一日一炷香了,先委屈你们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买些香烛纸钱,让你们在下头吃个饱,有钱花。” 村里死了老人,孝子贤孙把牌位供在家中,就会这般烧纸告知已逝之人,让它们避着些娃子,莫要出来吓人,大人还罢,娃子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恐会惊厥生病。 赵老汉也是担心,小姑娘胆子本就小,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血脉至亲,要是不懂事出来吓人就不好了。 先打声招呼,若它们不老实,回头就关杂物间去。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上完香,又念叨了许久,没擦掉落在桌上的香灰,赵老汉拍拍手去后院给牛喂食喂水。 “小宝,爹烧了热水,你去屋里把帕子拿出来,爹喂完牛就来帮你洗头。”他把饭食倒入牛槽里,朝正在果园里和大黑子玩耍的闺女喊道。 今儿出了一身大汗,不洗澡不洗头不成,汗水捂着容易长虱子,一长就痒的难受,恨不得把头皮挠下来,要灭只有捂药粉和剃头才能根除。 就算老婆子不在身边,他也不敢偷懒,不然回头惹出祸来,他要挨削。 “来啦。”赵小宝掰开大黑子紧闭的利齿,强行把一颗没熟的刺泡塞它狗嘴里,见它被酸的龇牙咧嘴,这才满意点头。 “汪!” “让你咬爹,以后不准咬家里人,听见没有?”她叉腰教育,“谁都能摘果子,不准再咬人了!” “汪汪!” “不准汪汪,不准不服气,不然还给你吃酸果子!”赵小宝捏着它的狗嘴凶巴巴威胁。 两边腮帮子被拽着,大黑子委屈巴巴趴在地上,一双狗眼可怜兮兮瞅着她,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认错声。 大主人拿棍子可能是吓唬它,但小主人拿棍子就一定会揍它。 别说生气,它连牙齿都不敢龇一下,还没逞强就立马认怂。 第125章 天蒙蒙亮,一辆驴车从林子里缓缓驶出。 一夜过后,逃难的人好似又变多了。 大道上,相隔几丈,便是挎着包袱,挑担背篓推车往前走的人。许是赶了一夜路,打眼一瞧,一个个埋汰又疲累,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表情。 赵老汉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昨儿围着他驴车一通推挤的鲁口镇百姓,没想到他们走的也是新平县这条道,而且还追上了他们,可见是赶了夜路。 昨儿还挤挤吵吵,精神的不得了,今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双腿沉重像绑了两块石头,迈一步都费老大劲儿。 没等对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赵老汉探身一拍驴屁股,吃饱喝足休息好的驴顿时扬蹄狂奔起来。 那人吃了一嘴灰,呸呸两声,晃着饿得发晕的脑袋,越看那驴越熟悉,忍不住骂骂咧咧,特奶奶的,认出来了,是昨儿那辆驴车,差点害他被踩死! “喂,站住……!” 赵老汉都没听见,咋可能站住?就算听见了,更不可能站住,哎哟,没死就成,还担心他被踩死了呢,看来命挺大,挺好挺好。 大早上心情就挺好,赶车都贼有劲儿,中途没咋歇,也不敢歇,还得绕小路去接人,怕耽误工夫和大部队集合。 虽然走之前都上商量好了大概啥时候碰头,在哪里碰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合计挺好,但在没真碰头之前,赵老汉那颗心始终落不下来。尤其看见鲁口镇的人不要命的往城门外挤,还说有士兵要来封城,这让他心头很是不安,生怕事情有变。 他先前还稳得住,觉得只要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和时间来,总能和老大他们凑上。 现在不成了,心头慌慌的,恨不得立马把人接上,早一日跟上村里的大部队。 “爹,好香呀,前面好香啊。”赵小宝一个劲儿耸动鼻子,像小狗崽也一样吸溜吸溜,要被香迷糊。 心头正乱着呢,闺女两句话就给他拉回神了。 香?赵老汉下意识耸动鼻子,哎哟喂,前头干啥呢?他抬起手在眉心支了个帐篷,挡住太阳眯眼那么一瞅…… “特娘的,这是逃难还是踏青呢?!” 天气干燥,再能活的树树叶子都掉了大半,就这,还有人能寻到一处遮阴地埋锅造饭,弄得林子里烟雾缭绕,香味儿四处飘。 这赶生赶死的时候,除了着急忙慌逃难没有提前准备干粮的人家半路得操心吃食,估计就只有眼前这一行受不了委屈吃不了干粮的大老爷贵夫人才会在逃难路上煮饭炒菜炖肉。 晌午时分,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辰,一行身着绸缎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坐在凉席上,捂口掩鼻,抱怨林子闷热,埋怨正在不远处攥着锅铲热的大汗淋漓的厨子炒菜呛人,还掌握不了火候,浓烟飘到他们这处来,难闻得很。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8节 “说好了带陈厨子,你非半道反悔换成这王厨子,你瞧瞧,瞧瞧,这就是你口中的大厨,连个灶头都烧不好!” “王厨子炒菜一觉,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 “大热天你吃什么炒菜?回头还得给你熬下火茶。” “老子万贯家财还吃不得一碗下火凉茶了?” 眼看着爹娘要吵起来,一旁的女儿连忙拉架,又是递茶,又给递果子,两头轮着哄。 还没走近就听了场热闹,走近更是不得了。 大道两旁停满了马车,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带刀护卫,小厮跑前跑后取水取果,丫鬟打扇洗帕擦手洗脸,拉帘子,放夜壶,老爷少爷还罢,三急一来,寻个无人地背过身揭开腰带就能放水,夫人小姐就不成了,天热还能忍受,大小解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就地解决,非要和在家里一样,用夜壶,用便盆。 富贵人家讲究多,不像乡下人,小的随便蹲,大的挖个坑再蹲,完事儿用棍子一擦完事儿,至于干不干净的,谁家不是这样整?瞎讲究啥! 丫鬟婆子做惯了这些腌臜事儿,原本也没觉得啥,小姐夫人讲究不是应该的?不讲究那还能是小姐夫人? 可麻烦就在于,出门在外不方便啊,出门时虽带了装满水的水缸,还特意用一个马车来拉,但小解方便洗盆,大解却十分废水,再加之老爷少爷吃得多,拉得多,洗盆频率太过频繁,丫鬟们热的口干舌燥满心焦,却不敢开口说一句,生怕招来责骂。 更不敢说水缸撒了不少水,厨子又浪费,再这般讲究,明日怕是熬下火茶的水都挪不出来了! 只盼早些到达目的地,否则接下来这一路怕是要难了。 小丫鬟的心事无人知,赵老汉就见林子里忙忙碌碌,还想多瞅两眼呢,就被抽刀声吓得一激灵,扭头就见守着马车的护卫一脸防备望着他,赵老汉当没瞧见,直接挥鞭一抽,驱使驴车加快离开。 “真能嚯嚯啊。”他摇头叹气。 瞅瞅那些走一半路就要钻进林子去寻水喝的难民,再看看老爷夫人洗手洗脸水都要换着盛,这差距,这浪费的,可见是好日子过习惯了,就算比普通人提前得信儿提前跑,思想也还没有转变过来,以为逃难就是往马车里一坐,富贵生活照常过,十天半月也就到目的地了。 当然,十天半月能不能到目的地,赵老汉不知道。 他只晓得,这行人多,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厨子,还有拉人拉家当的马……是个活物就要喝水,头两日还罢,等水见了底,又找不到水源,老爷小姐还这般铺张浪费,若再抠吧抠吧不给下人水喝,人还比不上屎盆子,给人闹出火气来,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咯。 尤其还在大道上炒大菜,也就他们这会儿走在前头,同行的都是马车骡车牛车驴车这等“有车一族”,颇有家资的人家,不惦记你这点。 赵老汉以己度人,他带着一大家子逃命,一路累死累活,又渴又饿,突然闻到前方飘来一股饭菜香,一路舍不得喝的水被老爷夫人用来洗手洗屎盆……仅存的良知会驱使他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赶紧离开,眼不见为净。 可这个世道多的是没有良知的人。 “真是……”他摇摇头,忍不住叹息,“没吃过大亏,不知晓好歹啊。” 赵小宝被香的晕头转向,可惜离得太远,又烟雾缭绕,实在看不清锅里炒的是啥,但就那个呛鼻的香味儿,感觉比大嫂炒的辣子猪肉片还好吃。 她扒拉着车厢连连回头看,表情十分恋恋不舍,馋的直吸溜口水:“爹,好香好香呀,小宝好想吃呀。” “想吃啊?这有啥难的,回头和你娘她们碰上头了,你把你大嫂带去里面,让她割刀肉下来给你炒辣子,保管下饭!”赵老汉有求必应,连连拍胸脯保证,给赵小宝哄得脸上酒窝没消过。 近来跟着大哥来回奔波,顿顿稀粥肉饼子,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得腻歪。 没闻到不惦记,一闻到香味儿,馋虫立马被勾了出来,想吃大嫂炒的回锅肉,炸小排,炒哨子,酱拌面…… 想吃的太多了,可惜爹一样都不会做,赵小宝悄咪咪瞅了眼爹,默默咽了咽口水。 昨晚爹给她洗头发,问她今晨想吃啥,她说想吃面条,结果早上吃的还是肉包子配稀粥。 爹把碗筷拿去灶房时,她特意跟了去,摸了灶台,看了灶眼,灶台是热乎的,灶眼里有柴火的痕迹,她是聪明小宝,知道爹给她煮面了,但没煮好,没敢端出来。 赵小宝捂嘴偷摸乐,也不再嚷嚷好香好香,捧着自家的干粮饼子吃的贼带劲儿。 晌午没歇,下午日头毒辣,赵老汉把驴拉去林子里,避着人喂了水和草料,歇了个把时辰。 之后继续赶路。 路上时,赵老汉就听闺女说越靠近新平县路越不好走,他寻思还能多不好走?能比他们晚霞村的山路还难走? 眼下是晓得了,与其说他们在走大道,不如说他们在躲路障,走两步就是一块巨石挡路,走三步就是一处滑了坡的山体,走四步就是裂了缝的大地,车轮子都能陷进去,走五步就是深渊巨坑…… 就算超了驴车,先跑到前头又咋样? 看见那匹熟悉的骡车,和拉拽着骡子绕路的车夫,还有跟在车夫身后拎着裙摆摇摇晃晃走路的一家三口,赵老汉简直想叉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瞧瞧,你瞧瞧,骡子比驴快又咋样,这不还是赶上了?! 啧啧啧啧啧。 骡车车夫也瞧见了他,顿时一脸菜色,难看的不得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 巨坑旁驻足了不少人,有捆鸡绑鸭拖家带口的泥腿子,约莫十几户近百号人扎堆在一起;也有像之前遇到的那种大户,护卫家丁丫鬟主家,几十号人围着七八辆马车;更有落单的人家,许是害怕,干脆就三五户搭伴歇在角落,仔细瞧还是能看出彼此之间互有防备,自家家当时刻有双眼睛不挪眼盯着。 最后就是赵老汉和骡车车夫这种独门独户赶车的,根本不敢在此处停留,只能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抓紧时间牵骡赶驴扛着包袱绕路找道。 骡车那一家绕着天坑走的右道,赵老汉则在闺女的指引下走的左道。 这段路十分不好走,尤其对赶车的人而言,正道有天坑拦路,绕路的两边林子又十分密集,车厢和板车都过不去,赵老汉寻思那些马车停着不走,估摸是少爷小姐不愿下车走路,正在墨迹扯皮。 这么大个坑,天又要黑了,若是一个不防备摔进去,不死也残。 马车车厢宽敞,重量更是不得了,和赵老汉自己打的车厢比,简直就是鱼目和珍珠的区别。 但狭小路道,嘿,还偏就鱼目好走。 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赵老汉牵着驴车走得四平八稳,半点不怕摔下去。 他鸡贼得很,偷偷目测过,他家驴车的车厢和骡车的车厢差不多大,那赶骡车的车夫都能拉着骡车走险道,还走到了一半,那显然是林子那条路行不通。 若周围没人在,保险起见,当然是让小宝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他抱着闺女穿过林子,这样最安全。 可这不是百来双眼睛盯着,提前来的都抱了团,他更不敢久留,若遇到心眼坏的,见他一个人,打上了他家驴车的主意,到时双拳难敌四手,怕是真要把驴车交出去,求爷爷告奶奶示弱才能换得他们父女俩一条生路。 天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周围一片漆黑,只隐约能看见身后点点火光闪耀。 赵老汉瞅了眼对面,骡车比他们先过天坑,早没了身影,不知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那头休息,也没个响儿,更没打火把。 不过不重要。 小心翼翼绕过坑,把背上的闺女塞到车厢里,他坐在车辕上,抬手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往前走了半刻钟,拐过一道弯,在一片密林的遮挡下,赵小宝把驴车收入神仙地。 赵老汉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接着月色引路,钻进了林子里。 他要走小路了。 第126章 熟悉的孤峰,熟悉的哗啦啦滑土坠石声,赵小宝坐在车辕上,真想大喊三声道童哥哥,小宝又来了。 昨夜穿过林子,在神仙地歇了两个时辰,后半夜又继续赶路,就是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青玄观。 原以为这次来得早,道童哥哥还没出门,没想到还是晚了,在山下叫了半晌都没人应声。 见爹在四周乱转,赵小宝小心翼翼跳下车辕,屁颠颠跑到上回的遮阴地儿,熟稔掏出凉席铺上,这处平坦,睡得舒坦。 赵老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大型野兽的粪便,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也是被频频下山的野猪搞怕了,一旦靠近林子,总会下意识去瞅一圈,好放心。 “这萝卜峰……”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孤峰,晨间薄雾缭绕,半截山峰被雾气笼罩,瞧着倒是怪仙风道骨,就是下尖上粗,整个就一萝卜峰,实在不太敢相信上面能住人?曾经还是座道观? 怪道清泉寺的和尚那么嚣张,敢言青玄观是遭了天灾,瞧这山削的,没两把子手艺都削不出这个样式来,忒神了! “小宝,你那道童哥哥真会飞啊?你亲眼瞧见的?”赵老汉忍不住犯嘀咕,先前小宝说小道士会飞,嗖嗖嗖两下拽着蔓藤就飞上去了,跟神仙一样,有大本事,厉害的很。 他半信半疑,以为闺女在吹牛,可眼下瞅着这萝卜峰,突然有点相信了,不会飞咋上去啊? “嗯呢,会飞呢。”赵小宝不止一次看见道童哥哥飞上飞下,就算背着骨灰坛子下来那次都是嗖嗖嗖两下就落地了。 她是小宝仙子,但不会飞。 道童哥哥虽然不是小仙童,但会飞,有大本事呢,她可羡慕了。 人不在道观,那就得等一日了。 赵老汉也不担心会不会扑空,譬如小道童已经被师兄师父接走了啥的,反正他就等两日,若两日内没见到人,那就是没缘分,他要带着闺女去找大部队汇合了。 算算时间,只要一切顺利,两日正好差不离。 “小宝,给爹拿点吃的出来!” 赶了一夜路,赵老汉也有些累了,他把车厢一卸,把驴牵到阴凉地,把绳子系在树上,再在凉席周围撒了些驱蛇虫的药粉,忙完一脚蹬掉草鞋,汗津津的脚底板在干巴的野草上来回摩擦两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左手饼子,右手竹筒,一口饼一口水嚼着朝食。 赵小宝顾不上吃饭,屁颠颠跑去喂驴喝水,喂完又往地上扔了些草料,还放了些果子,伺候完辛苦大热天拉着他们奔波的驴,听见爹在叫她,头也不回应道:“爹说什么,小宝没有听清。” “爹说,如果那小道士真和咱们一起走,就得像你金鱼侄儿在家时一样,不能再这么随意拿进拿出了,得背着人,偷摸着来,不能让人瞧见。”赵老汉也是突然想到这茬,忙着赶路,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老婆子他们一行人,真没心思琢磨这事儿,眼下吃着饼子,看着闺女忙活起劲儿的身影,突然想起这么件重要大事儿。 下意识看了眼四周,赵老汉嚼着饼子,像是在和闺女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从出了家门,其实他跟还是不跟,咱都得注意了,周围全是人,尤其是咱村的,谁家不知道谁家啊?底子都清楚得很,一亩地收多少粮食,十几口人能吃多久,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就算逃荒路上,人家不会时刻盯着你,但大差不差的,不能太过了。” 赵小宝听得似懂非懂,迷迷瞪瞪的。 赵老汉也不需要她懂,他是在自己捋呢,把接下来的事捋明白,脑子才能清晰,不容易出岔子。 他掰着手指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一,活着,二,保证全家活着,三,不能暴露神仙地。活么,只要有吃有喝,防着别人插刀,那就死不了,咱家,乃至咱村,人多心齐,就算在路上和别人生矛盾,干仗都不带怕的,只要避开大规模的混乱,比如杀人抢粮啥的,咱有多远跑多远,不参与,不看热闹,更不要善心大发招来白眼狼,活不是难事儿。” “全家活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不惧外人找事儿,自己人不出乱子,守好粮食,不生病,儿子不犯傻,儿媳别揣上,不徒增麻烦,全家整整齐齐不是难事儿。” 他继续掰手指:“不暴露神仙地,我们家最重要的粮食都在神仙地,放在外面做遮掩的除了陈粮,就是刚收的新粮,今年欠收,收成比小宝没出生那几年还低,统共才装十四袋半,新旧粮加在一起不足二十袋,这是我们全家明面上的所有存粮,日后埋锅造饭,吃的都是这些,莫要敞开肚皮吃,吃超量了,回头对不上数,引来村里人猜疑” “当然,若运气好,能在冬日之前寻到合适的落脚地,这些粮食也够吃了。” “但若运气不好,寒冬腊月我们还在逃荒路上,没有落脚处,咱家就得数着米粒过日子了。” “抛开留着做粮种的粮食,若明年开春之前,我们还在逃荒路上,那就不是逃旱灾,而是逃饥荒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通数,先前忙着打车厢,割稻子,晒谷子,收粮食,惦记在外的老大兄妹几个,后头又忙着安排村里,埋头赶路,现在才有空让脑子停下来琢磨这些事儿。 不琢磨不成,现在不想,真临到头了,家家户户的粮食袋子都见了底,就你家的还在大吃特吃,瞧着还剩不少,咋肥四啊,往日你们煮的都是我家粮呗? 那时真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而且,不但得算自家的,还得算别人家的,他们家倒是咋都不会饿死,但村里人就说不定了。 他家六亩半的田,今年只装了十四袋粮,平均下来一亩地才收二百斤上下,就这,他们家还是村里一顶一的丰收人家,更差的一亩地一百六、七,相当于累死累活日日去河里担水浇地,忙活几个月下来,一亩地不足两袋粮。 这够吃? 他家明面上的粮食,要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勉强挨过冬。村里好些人家连过冬粮都有些困难,从踏出家门口那一刻起,不但是逃旱灾,也是逃饥荒了。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瞧着大家伙大包小包的,家底子都带上了,还以为能撑到明年,好么,这一琢磨,入冬之前没安定下来全都要完犊子! 真到了粮袋子见底那日,瞅着一路扶持过来的村民,他能狠下心看着他们饿死吗?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09节 赵老汉试想了一下,如果这一路,他们没有发癫发疯,没有对不起他们一家,他宁愿自己白日里推车逃难,夜里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都想多拼出几袋粮食,让村里人吊着一口命,不至于饿死。 可这样,他就要拿出粮食,就有很大可能暴露神仙地。 而和暴露神仙地相比,他会选择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毕竟谁的命都没有小宝的安危重要。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冬日来临之前,寻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处。 然后在不暴露神仙地的前提下,凑些粮食出来,尽量保证大家饿不死,撑到明年开春。 “等到开春,山里长满野菜,树皮子啃着都脆口了,再种上地,日子就能顺当起来了。” “而最差的境况则是,天冷了,我们还在路上,开春了,我们还在路上,入夏了,我们还在路上……” 就算守着小宝这个大粮仓,他们都不敢吃饱饭了,不然外人一瞧就知道你家不对劲儿,人人瘦的跟皮包骨一样,你咋脸蛋子没凹陷,反倒鼓囊起来了呢? 逃一年啊? 赵老汉想想就发抖,路上得死多少人?冬日是最难熬的,除了粮食,还有御寒的问题,不说逃荒,往年冬天就有不少老人冻死,没法子,被子不暖和,年纪又大了,身体实在扛不住。 他倒是有不少棉花,可还是和粮食一样的问题,不敢拿出来啊! 谁都没小宝重要。 可在天冷之前寻到安身之所哪有这么容易?他就是有种直觉,这一路不可能这么顺当。 还得想个招儿,既不暴露神仙地,又能让大家伙的粮食多挺几个月,冬日有御寒的衣物。 咋搞呢? 赵老汉眯着眼,左手拍着右手掌,一声一声,又脆又响。 他眼中闪烁着不当人的光芒,当土匪去抢别人的粮食,他自问做不出来,但若是别人使坏,想朝他们下手,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善人不逃荒,逃荒无善人,能活着走到头的,两手摊开,谁的掌心洗不出两滴血来? 还有就是,哎哟这一路,应该会经过不少地方,若实在不成了,他干脆往哪家地窖扔两袋在大粮仓拿回来的粮,到时算作全村的口粮,吃大锅饭,大家伙分着吃。 借口都不用找,就说他们运气好呗,可能那家人出意外死完了。 东想想,西琢磨,越思越远,越想越偏,心头也算有了个谱,赵老汉才续上先前的话,接着对闺女道:“爹知道你心疼侄儿,五个小子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日三顿抱着大海碗刨饭还吃不饱,那胃就跟无底洞一样填不满,时常朝你伸手要吃的。” 赵小宝瞪大双眼,下手一摆,想说没有,被她爹一个眼神瞅回去,嘿,还想糊弄他? “除了小五他们几个,还有大狗子驴蛋、春芽和小花槐花他们,爹晓得他们是你的小玩伴,小姐妹,你给他们分饼子饭团吃,爹都不拦着,神仙地是我家小宝的,你想给谁吃,都成,爹都没有意见。”赵老汉摸着闺女的小脑袋瓜,表情很是温和,说着那些小娃子不懂的弯弯绕绕,“但日后不成了,不是爹小气,你想想村里这么多娃子,咱们是全村人抱团逃荒,就算你稀罕心疼自己人,大人看见了不会闹,但小娃子不懂那些,你给这个吃,不给那个吃,手头得到吃食的会笑,手头空空的会哭,娃子一哭,大人心头就会有想法,如果是在村里,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人爱是啥想法就是啥想法,不重要,可在大家伙一条心的时候,就只能有一个想法,不然人心会乱,会散。小宝,你懂爹的意思吗?” 赵小宝觉得自己能懂,但只是似懂非懂:“爹,小宝以后不能再偷偷给小花驴蛋他们果子吃吗?” 赵老汉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更不能给饼子和饭团。” 赵小宝轻轻点头,懵懵懂懂:“小宝知道了,我们村现在是一大家人,我给春芽饼子,不给三头,就像我给小五饼子,不给喜儿一样,三头和喜儿都会哭,会闹。他们哭闹,三嫂和周阿奶就会不高兴,会说小宝偏心。”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娘说,要想把日子过好,得全家齐心,力气往一处使才成,如果小宝偏心,‘一家人’的心就散了,日子就过不好了。” 说完,她笑眯眯看向爹,满脸求表扬:“爹,小宝懂了。” 第127章 赵老汉忒有眼色,连忙逮着闺女一顿夸。 “太聪明了,我们家小宝的脑瓜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伙的心不能乱,乱了就干不成事儿,就要出大麻烦。” 赵小宝捏着下巴直点头,表示彻底悟了。 赵老汉打铁趁热道:“日后小五他们几个嚷嚷肚子饿,找你要吃的,你也不能给,咱这前后左右周围全是自己人,别说大白馒头,就算掏出的是个粗面馒头,给人瞧见了,人心里头也得犯嘀咕,老赵家这是啥时候蒸的馒头啊,他们咋不知道呢?” 不给小宝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还当是在村里,只要不给人瞧见咋掏出来的就成。 她不会想到,大家伙日日夜夜凑在一起,埋锅造饭都在一处,你家贴饼子,我家蒸馒头,人一瞧,心头就有了数,原来你家吃这个。 何况这大热天的,东西放不住,你就算说这是前几天吃剩的干粮,人都不信。 你家馒头添了啥?放几日都不馊? 鸡毛蒜皮的事小归小,但也是最容易露馅的,一个没注意到,就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不想出岔子,他指着驴车,温声道:“日后只有在车厢里,你才能从神仙地拿吃食出来,甭管是饼子馒头还是稀粥,也只能在车厢里背着外人吃。小宝,这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关乎咱全家的安危,你几个哥哥粗心大意,几个嫂子也不是细心人,几个侄儿更是憨傻,爹只放心你,这件事就由你来盯着他们,谁犯错就告诉爹,爹收拾他们。” 他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闺女揽事儿,只有这样,她才会上心,会顾忌。 神仙地是个大秘密,他们自家人都紧着皮子晓得要藏要防,可大人能在几百个眼皮字底下守住秘密,娃子不一定能行。 不要小看泥腿子,泥腿子只是不识字,不会数数,但他们不傻,甚至对一个馒头两个饼子的事儿比读书人还敏锐。 他乐意大老远跑这一趟,接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也是因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会儿其实都没差。 一旦踏上了逃荒路,他们家要防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村老老少少百数号人。 赵小宝一听自己还要管哥哥嫂子,顿时感觉任务艰巨,小肩膀被放上了大石头,沉甸甸的:“只能在车厢里吃,不能把神仙地的吃食拿去外头,小宝不可以,哥哥嫂子侄儿也不可以,爹,小宝知道了!” 赵老汉长舒一口气,大掌搓揉她的脑袋瓜,夸道:“乖,就是这样。” 然后又想到先前尝试的结果,小宝坐在一直移动的车厢里进神仙地,出来时没有落在进去时的路上,还好生生坐在颠簸的车厢里。 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头直念叨神仙保佑祖宗保佑,当初不晓得老大他们在山里是咋尝试的,回来就说了一嘴,小宝从哪儿进去就从哪儿出来,当时惦记着几头野猪,愣是没有仔细过问。 许是上天眷顾,也可能是她屁股或脚底板挨着啥东西进去,出来时就还挨着啥东西? 不知道,反正结果是好的,这样就方便多了。 到时家里妇人走累了,就让她们钻进车厢,反正小宝一次能带两个人去神仙地,车厢挤挤能装四五个人,放两个去神仙地,不但给驴减轻了压力,孙子们也能轮换着上车休息。 父女俩凑头一顿嘀咕,说了好些路上要注意的小大事,赵小宝一个劲儿嗯嗯点头,说知道啦,都记住啦。 捋直了事儿,脑子一歇下来,顿时感觉睡意袭来。 不敢让闺女一个人待着,赵老汉让她把大黑子放出来,有狗子在一旁护卫,千叮咛万嘱咐有啥事立马把他叫醒,这才撑不住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不睡不成了,回去路上要带个小道士,这和神神鬼鬼沾边的身份,更不敢让闺女显露不凡,白日夜里连转轴,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 只是没想到这一睡,直接就睡到夕阳西下。 赵老汉是被饿醒的,肚子呱啦啦叫唤,打雷一样的阵仗。 一睁眼,太阳都挂在了西边儿,赵老汉吓一跳,好在低头就瞧见闺女趴在怀里,这才没蹦起来。 “爹,你睡醒啦?”一把丢掉编了一半的蝈蝈,赵小宝撅着屁股爬起身,拽过一旁的篮子,递了张饼子过去,“快吃快吃,道童哥哥就要回来了。” 她一直瞅着日落呢,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把一直嗷嗷叫唤不愿回神仙地的大黑子丢了回去,她还特别机灵地把今晚的夕食,明早的朝食,和之后两日的干粮装好塞到车厢角落里。 爹先前说的话都被她听进了心里,她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又变灵光了,道童哥哥和他们一起走,定是坐驴车,一个车棚子里待着,她就不能往外拿吃食,不提前备着,接下来几日恐怕是要饿肚子了。 赵老汉又是一通夸,夸得赵小宝飘飘然,脚丫子晃来晃去。 父女俩嚼着干粮饼子,咽不下去就喝口水,在夕阳彻底沉地之前,果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缓缓走来。 熟悉,是赵小宝熟悉。 赵老汉则是眯着双老眼一个劲儿瞅,没办法啊,晃眼睛。 他们在这头眯着眼瞅,青玄在那头眯着眼瞅,这个方向倒是不刺眼,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以为看错了,割了一日稻,累花了眼不成? 不然他怎么看见了赵小宝??? 她不是拿了骨灰,和他那两个像爹的哥哥火急火燎回了家吗?? “道童哥哥,你回来啦?!” 嚯,好么,声儿一出,啥幻觉都散了,是真真实实的赵小宝,她这次带的不是两个像爹的哥哥,是真像爹的爹又来了。 她,咋又来了? 青玄有点激动,原以为上次一别,便是一生,他还因此许下了猫崽子的承诺。可万万没想到,怎还跟串门似的,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心口雀跃的不得了,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倏地一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朝她小跑过去。 “赵小宝,你怎么又来了?”嘴里说着又来了,脸上却不受控制露出了笑颜,眼中满是喜意。 盘在他脖颈处的小虎,踩着他的胸口跳到地上,一人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我来找你呀。”赵小宝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两个小娃凑上头,你瞅我,我瞅你,同时咧嘴傻笑。 “你来找我干嘛?那物什都给你了,青玄观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见她腰间系着骨哨,青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吃夕食了吗?喏,给你一个饼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解开后,露出里面仔细叠放的两个饼子,拿了一个递给她。 这几日割稻辛苦,老汉便多给了他一个饼子,瓷实的很,吃半个很顶肚皮。 “我吃啦,谢谢道童哥哥。”赵小宝半点不带客气收下。 青玄仔仔细细瞅了她好一会儿,越看越开心,当然,余光也老往她身后的赵老汉身上偷瞄。 赵小宝家的汉子生的都挺魁梧,兄长个顶个的莽实,瞧着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汉子,更像深山里打猎为生的猎户。眼前的老头也是,虽上了年纪,但那腰板子挺直时,也是威武壮硕,眼神也不似农家老汉,味儿不对。 青玄见识过不少人,形形色色,他一眼瞅过去,就知晓个大概脾性底色。 尤其在道观这些年,穷苦百姓,富贵人家,官宦乞丐,什么样的人他都接触过。而唯一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就是赵小宝那两个兄长,还有面前这位瞧着像她爹的老头,他拿不太准。 说她家是农户,又买得起驴。 说她家富裕,穿的又是打补丁的粗布麻衣。 真穷吧,兄长又个顶个长得强壮。 就算是他们道观,往年收成不行时,二师兄吃不饱肚子,那身肉该少还得少,这样的体魄可不是能饿出来的。 当然,最让他觉得怪异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还是那句话,味儿不对。 他在打量赵老汉,赵老汉也在打量他。 这小道童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是农家小子,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甚至道袍上还沾着稻叶子,脸也造的埋汰,肤色晒的和家里几个小子一样深,浑身上下实在难和道士扯上关系。 硬要说能扯上一点,就是那眼神,哎哟,像能看透人心一样,都给他瞅心虚了。 “道童哥哥,这是小宝的爹,我们是来找你的。”赵小宝哪里知道这俩人在暗自较劲儿啊,她弯腰抱起蹭她小腿的小虎,口条清晰地把自己在回家路上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最后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把小虎往肩头一搁,腾出手来牵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宝很担心道童哥哥,爹也很担心,就带着小宝来找你了。” 小孩子不懂寒暄,张嘴就是重点。 “我们在晚霞村待不下去了,道童哥哥在道观也待不下去,我们在庆州府都待不下去了,那就一起走吧?”她牵着青玄的手,轻轻晃了晃,小脸认真,“我们去找金鱼侄儿,我找我的侄儿,你找你的爹娘,我们顺路呀。” 青玄还没从胖道士当众“妖言惑众”中回过神来,就听她邀请他一起逃命跑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0节 匆忙朝赵老汉微微拱手行礼,焦急问她:“赵小宝,你可听清楚了?是道士,不是和尚??” “是道士!”赵小宝鼓着脸,“道童哥哥,小宝能分清道士和和尚,和尚是光头,道士有头发。” 又强调:“就是道士,胖道士!”她才没有听错呢。 悬着的心可谓彻底死了,青玄愣了愣,还是不放弃,垂死挣扎般问了句:“可知有多胖?可是像个球一样?他跑掉了吗?还是被反王抓起来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二师兄的身影,他就有个“胖道士”的诨名。 可二师兄的性子再狡猾不过,连师父都说他心眼子比身上的肉还多,他怎会当着成王的面和他公然叫板? 这种得罪人的事,二师兄只会推给别人干。 而他会在危机降临之前有多远躲多远,绝不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境。 青玄有些茫然无措,感觉事情在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这让他内心闪过一抹慌乱。 第128章 赵小宝哪里知道胖道士有多胖啊,她都没有见过呢,道童哥哥可把她问着了。 她捏着手指头,回答不上来,眼睛一个劲儿乱瞄:“只听见成王抓胖道士,没有听见胖道士被抓。道童哥哥,你认识胖道士吗?我三哥说他胆子可真大,就不怕反王当场拿下他,像砍流民头子一样砍他脑袋。”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成王反了,他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清泉寺出头,四处宣扬道教是邪恶宗教,派人捉拿道士,打砸道观。”赵老汉连忙接过话头,闺女说一句,小道童脸就白一点,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和那胖道士许是相识,“原先的流民现在成了府城兵,就像那个胖道士说的,谁晓得流民到底是谁的人?这事儿咱普通老百姓接触不到,更闹不清楚。只一点是坐实了的,我们庆州府的百姓现在成了反民,而你们道士,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反王,你和我们,在庆州府都活不下去了。” “听小宝说,那二位和你的身世有些关联,这不巧了?他们和我家也有点关系,可见这是一场缘分。既然我们知晓道家的境况,自然要来和你知会一声,免得你待在这鸟不拉屎的旮旯地儿,仇家带人打上门,你还要问一句你们来干啥。”他看着面前的小道童,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个大人来对待,所言所思一点没糊弄小孩子。 可能和他身上那件沾着稻叶子的道袍有关,他瞧着亲切。 “多谢老,老叔。”青玄肃着脸拱了拱手,他听赵小宝说过,她来自广平县,他虽然没去过广平县,但县与县之间颇有些路程,就算是赶驴车,这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 赵小宝去而复返不过数日光景,可见回家后没歇脚就立马带着爹来找他了。 青玄自问他们的友情没有深厚到如此地步,可见是赵家人良善,也是看在那两坛子骨灰、和那什么金鱼的份上。不管如何,他承情,心里对老汉也多了份尊敬。 赵老汉摆摆手:“事情就是这样,你再待在这里,迟早会有人找上门。” 想到鲁口镇,而这庆州府又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鲁口镇”,赵老汉叹气,语气中难掩焦灼惆怅:“外头已是乱象渐起,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脑子活泛些的都知道未来的庆州府不是个安稳之地。又巧今年遭遇大旱,天灾人祸齐着来,真真是一条命要拿出半条去拼,不然都活不下去。” “小道长,不管是看眼前,还是看以后,老汉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新平县待不下去了,咱得走。” “是啊是啊,咱得走。”赵小宝再次抓住道童哥哥的手,“我们村有好多人,大家伙一起走,爹说人多力量大,自己人能互相帮衬。道童哥哥,你也是小宝的自己人,我们互相帮衬嘛。” 青玄被他们父女俩瞅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问胖道士的事,可显然赵小宝也不清楚,她是听了别人俩耳朵的话就着急忙慌跑来找他了。 青玄心口热乎乎的,可跑路啊?他要是跑了,回头师父和师兄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转念又忍不住想,师父还会回来找他吗? 如果那个胖道士真是二师兄,师父早该让师兄们来接他了才是,毕竟道观不安全了,倒是眼下已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若被抓,指定会被那群秃驴压着砍脑袋以平反王怒火。 可这么些时日了,师父呢?师兄们呢?都没来找他啊。 青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胖道士到底是不是二师兄,一会儿又想如果真是师兄,师父早该来带他走了,师父为何不来寻他?他不要他了? 最后破罐子破摔想,不要拉倒,他要跟着赵小宝逃命去了。 这个念头刚起,瞬间又熄了火,他没有干粮啊,离了青城山,他还上哪儿帮着种地换粮食? 他还有小虎要养,他们一人一猫,离了道观,简直寸步难行。 他连支撑自己出远门的粮食都没有,逃荒是奔着活命去的,他逃荒,出门就得饿死。 赵小宝见他不说话,急的直甩他手,以为他不愿意跟着他们走:“道童哥哥,你不想找爹娘吗?我侄儿爹娘的骨灰在我家,你和我们一起走,骨灰就还在你身边呀。” “你和我们一起走,就能找到爹娘了呀。”赵小宝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聪明,当初道童哥哥还是有一点舍不得把骨灰坛子给他们的,她都看出来了。 她也舍不得金鱼侄儿的爹娘受苦,所以她假装没有看见,只能对不起道童哥哥了。 而现在终于有你开心,我也开心的法子了,道童哥哥怎的还犹豫上了? “一起走。”赵小宝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瓷实的饼子,急的眼圈都泛红了,“你给小宝饼子吃,小宝也给你饼子吃,道童哥哥是道士,没有田地,不能种庄稼,你日日天不亮出门,回回日落才回来,一定是出门赚口粮去了。小宝有田有粮有饼子,我分你一点,等你长大了,找到爹娘了,不当道士了,有田地可种了,你再把粮食还给我,成不成?” 这个世道,口粮那就是命,自家都不够吃,哪里还能分一口给别人? 青玄不是无知幼童,所以更清楚赵小宝的话有多重,他没应声,只是下意识侧身挡住赵老汉,生怕他生气骂孩子。 劳他们父女大老远跑来送信儿,看形势是真得跑,师兄不来找他,士兵还在到处抓道士,若是没有清泉寺的和尚,他们不一定能找到新平县来,毕竟这里如今只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破烂地儿。 可有清泉寺的和尚横插一脚,青玄心里门清,对方找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他还不是很想死,虽然打从记事儿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东家跑,西家挪,眼瞅被师父带回道观,好不容易安稳几年,他就是太稀罕这安稳日子了,所以才不想放弃,执着守着这摇摇欲坠随时会坍塌的道观。 这庆州府能有几个胖子能被人称之为胖道士? 即便内心下意识抗拒,不想承认,但朝夕相处这么几年,师父是啥人,师兄们是什么性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由想起那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信誓旦旦,认为师父就算算到了那两坛子骨灰和他身世有关,也算不到他会为了师父师兄,死守不愿离开。 可他更算不到,师父是个“老魔头”,八个师兄,唯独让最狡猾的二师兄出头,为的不就是今日,相隔万千距离,无声地逼迫他离开。 他看了眼面前的父女,尤其是赵小宝,兜兜转转,他还是算不过师父。 他总说,他和八个师兄不一样,他日后是要还俗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 脱下道袍,换上粗布麻衣。 青玄摸了又摸,然后仔细小心叠了起来,放入包袱中 道观早已被搬空,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在仅存的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也只在六师兄的床榻墙缝里抠到几两碎银,估摸是他藏银子时随手塞的,年深日久,自个都忘记了。 一件道袍,两件内衫,两双布鞋,一床被子,几两碎银,一个今儿刚换的饼子……还有一只小虎。 这就是青玄的所有家当了。 他背上包袱,扛着棉被,最后看了眼道观,然后头也不回攀藤而下。 赵老汉眼睁睁瞅着他从上头飞下来,那小身子轻盈的,哎哟,都不知道咋形容,瞧着是有本事在身,厉害得很。 他双眼发亮,走过去接过他肩上扛着的棉被,连带着闺女怀中的小虎,一股脑塞进车厢里。 小虎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大热天的,老头给它盖甚被呢?? 赵老汉哪有心思搭理它,心疼地摸了摸驴,休息了一日估摸是缓过劲儿了,扭头问身后的小子:“没啥需要交代的人吧?” 青玄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也重新束过,穿道袍不像样,穿这身倒是体贴长相,瞅着就像个乡下小子。 他有眼色,连忙去搭手,赵老汉借着搬抬车厢的工夫试了试他,完了就咂摸嘴,看着青玄的眼神都有点发光,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没有。”青玄摇头。 今年欠收,这两日帮着老汉把稻谷割了打了,今晚拿了两个饼子,走之前他虽然没说啥,但青玄心里清楚,他家没啥可以忙活的了。 他若厚着脸皮上门,一日许是还能领一个半个饼子。 可他脸皮不厚,没这个想法,原本的打算也是吃完了饼子就去山里打猎,再拿去村里换粮食。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他难,人家也难,人贵自知罢。 至于要不要去知会老汉一声,青玄认真想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算外头打仗,战火也波及不到这里,至于抓壮丁,老汉一把年纪,当兵的也不稀罕,就算想抓他去当肉盾,大老远的,逮个老头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是,老汉太老,孙子又太小,逃荒,他们是逃不了的。 不如留下,只要能熬命熬到下雨,避着人过日子,未来许是还有几分盼头。 背井离乡,他们怕是走不出二里地,粮食就要被人抢光,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自个都是个累赘,未来不知要欠赵小宝多少个饼子,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没能耐帮扶,就不要多此一举,横生事端。 第129章 月色引路,驴蹄踢踏。 青玄没进车厢,而是坐在车辕上和赵老汉学怎么赶车,顺便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赵老汉就瞅着他个半大小子,行事说话像个大人一样,这可能就是从小没在爹娘身旁长大的孩子,会说话,有眼力劲儿,瞧着懂事的很。 自家娃子多,看着他就想到几个孙子,一样的年纪,小五他们满山撒欢,说话比狗屎还臭,见天的讨人嫌,哪里像他? 赵老汉心头不得劲儿,心说我跟你个小屁孩能有啥可聊的?睡你的去吧! “学啥赶车啊,咱家人多,赶车都轮不到你。”赵老汉直挥手,状似嫌弃,“去去去,进去车厢睡觉,小孩子家家,夜里不睡觉,大了长不高。” 说完,想到啥,连忙补充了句:“离小宝远点,不要挨着她。” 三岁不同席七岁不同榻,乡下人虽没有富贵人家讲究,但一个车厢待着,还是隔开睡。 青玄不去,大晚上的赶车多犯困,有个人说话能醒神。 “赵老叔,其实我觉得新平县就很不错。”青玄没话找话聊,“虽然我没逃过荒,但我逃过家,离家的日子不好过,路过别人门口都要被啐两口唾沫,说话带点口音本地人都要防着你,就是当乞丐,都有原住民驱赶你。” 赵老汉瞅了他一眼,意思继续说。 青玄就继续说了:“老天哪有不下雨的,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只要熬过这一阵,不定何时就久逢甘霖了。新平县百里荒芜,等闲人都不稀得来,这一路估摸您也瞧见了,农田荒了没人搭理,房屋倒了没人重建,如果只是为了躲旱情,一动不如一静,别累死累活丢了半条命离开庆州府,到了别处发现都是一样的干,老井照样打不出水,路都白走了,还是要渴死人。” “不如在新平县寻个旮旯地儿缩着,选几块好田地锄草驱虫,拾掇拾掇房屋,只要外面的人找不到,回头日子还照样过。”青玄想,他们刚从家里出来,稻谷定是刚割,更不缺粮种,只要等来一场雨,藏着身形不被抓住,总比四处逃难来得强。 他守着青城山的荒田无法耕种,就是求不来粮种,有田有地都只能干瞅着。 赵老汉一拍大腿,心说你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要不还是不聊了。 这才刚起步呢,就先说上丧气话了! 他忍不住问道:“咋,你不想找爹娘了?” 搁别人,估摸得使劲儿撺掇他们去找金鱼,这样他就能顺藤摸瓜询问自己身世,找到自己爹娘。结果他倒好,干脆让他们别逃荒了,新平县就很不错,要不缩着等下雨算了。 青城山的夜晚清冷幽静,青玄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和别人说过话,有人回应的感觉,比对着小虎自言自语要舒心多了,他诚实道:“一半想,一半不想。” 赵老汉两条粗眉高高挑起,没问他为啥有一半不想。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1节 不过正好聊到这茬,他犹豫了下,还是道:“那啥,青玄,我就这么叫了哈,日后不能再喊小道长了,咱要和‘道’一刀两断。” 也不管自己用词对不对,这话搁哪儿听来的,反正是这个意思:“老叔也不是揭你伤疤,就想了解了解你的情况,这不,小宝还小,好些话说不明白,她只说我那干孙儿的爹娘和你的身世有关……老叔我就想问问,是怎么个有关?” 他想的是,小宝还小啥都不懂,想不到深处去,但老大就不一样了,他知道瑾瑜的身份,这小子若是和瑾瑜沾亲带故,那也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主儿。 龙生龙凤生凤嘛,他赵老汉的儿女各个都是小田鼠,但贺知府的亲戚,最次也是个黄鼠狼吧? 当然,他不图啥,纯粹就是想问清楚始末,好有个防备。 虽然眼下流民成了兵,反王还给贺知府洗刷了背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屈,但就冲着刨棺鞭尸这点,他就还得防着点。 还不止防流民,连带府城兵都得防。 换句话说,青玄这小子自带风险,道士身份是一层,疑似贺知府的亲戚这个身份又是一层,不搞清楚,心里没底。 青玄便把当初师父和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都要一起逃难了,总不能带个不知底细的在身旁,他十分自觉。 赵老汉一听,连大腿都不拍了,瞪着他:“就这样?” 青玄老实点头:“就这样。” 守着两坛子骨灰,啥都不干,就上香干等着? 这是拜神还是拜鬼呢? 这青玄观的道士咋这么不靠谱呢! 可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啥都没干就把他们一家招来了么?还一招招来两回。 扭头再瞅旁边这小子,难怪小宝老惦记她道童哥哥,一个劲儿催着他赶路,别来晚了被和尚抓走了……甭管爹娘会不会自己钻出来,就说守着那两坛子骨灰,总有点希望,给别人了,那就真的没了。 另一半不想,或许只是没等来人,天长日久,不抱希望了吧? 哪有孤儿不想家,哪有孩子不想娘。 “你这孩子。”赵老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还怪嘴硬的。” 青玄敏锐地感觉到赵老叔看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虽然不知原由,但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把自己三岁逃离养家,当了半年乞丐,然后遇到好心夫人,被带回去给小少爷当书童,结果帮偷懒的小少爷写大字,被夫人发现后要挨板子,他不想再挨打,干脆又跑了。 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父带到道观,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连带那几年如何跟着师兄们学种地种果都说了一遍,暗戳戳表示,他即将要欠赵小宝的饼子,未来是一定会还上的,他会种地,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道士,他很勤快。 那年地动,他还下山帮着救被压在废墟里的百姓,他一人就能扛起房梁,搬动石头,救了十来个人。只是可惜,救出来也没能活,天冷还缺药,命硬的熬了七八日,更多的人救出来还有气,过一会儿一摸尸体都凉了。 后来领粮种,也是吃亏在年纪上,管事看他小,不愿给他。 之后的日子,便是帮青城山下的农家老汉种地,以此换取度日口粮。 车轮子骨碌碌转,夜暗林深,娓娓道来的低语声并未吵醒车厢里熟睡的女娃。 一个孤儿的人生经历,坎坷且波折,几句话的工夫,就道尽了多年的孤苦。 只有几句话,因为他还太小,只能经历这些。 谈及过往,青玄脸上一直没啥表情,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赵老汉瞅着都有点于心不忍,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而且还怪机灵,又是说自己勤快,又是说自己善良,明着讲身世,实则夸自己,有意思的很。 想到之前他挡在小宝身前,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没怎的呢,就先护上了。 他赵老汉,啥都不看,就看这点,护她闺女的人,他也护定了! 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带上这个孩子了。 一老一少聊得贼起劲儿,有人说话,也不觉得走夜路吓人,不知不觉间,青玄也学会了赶车。 “学啥都轻松,干啥都成,孩子,不愁活啊。”赵老汉笑着夸了夸,可比他家那几个蠢蛋孙子聪明多了。 青玄嘿笑两声,侃了一路,给侃热络了,眼下是半点不生疏。 他也闹清楚了赵家有多少口人,赵小宝和她那两个兄长岁数咋相差这么大,敢情是老来女啊,难怪养的白白胖胖,不但是个幺闺女,还是家中唯一一朵娇花。 这搁谁家不得宠上天? 难怪赵小宝说给他干粮饼子,赵老叔都没有出言反对,俨然一副闺女说啥就是啥的态度。那就是个小祖宗,不顺着来,闹腾一下掉个眼泪全家老少心窝子都要犯疼。 他也算是无意中傍上最大的“官”了。 “你先前说的那些,就是藏在新平县缩着等下雨,其实我也想过。”赵老汉从布袋里拽了张饼子丢给他,自个也拿了张叼嘴里,皱吧老脸被月色勾勒出几分深沉。 从踏入新平县,瞅着一大片一大片无主的农田,他咋会没琢磨过这事儿?往远处跑是跑,往近处跑也是跑,如果就近能活,他犯傻了不成,非要往远处折腾。 毕竟新平县属于庆州府的异类,鬼城,是个迷信人都要躲远点,生怕沾上晦气的地儿。 躲这地儿,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青玄咬着饼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比老汉家的香,干嚼也有别样滋味。 听着林子深处发出的不知名叫声,赵老汉道:“但是仔细一琢磨,还是不成。老天爷能撑着腰杆一直不下雨,人还能一直挺着腰板说你爱下不下,我十天半月不喝水也死不了不成?人一日不喝水,嘴巴就干起皮,两日不喝水,就干裂缝,三日不喝水,就抓心挠肺要死要活了。” “没水,躲哪里都没用。” “老天爷啥时候下雨,谁都预测不到,没准明日,没住入冬,再狠点,明年再下雨,你缩在原地不动,到时就算想跑,都没力气跑了。”赵老汉摇头叹气,“咱不能拿自个的命去堵老天爷的脸色,赌赢了还成,全家拍手笑呵呵叫好,堵输了,那搭上的就是一大家子的命。” “还有就是……” 他老眼微眯,沉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你外出瞅瞅,新平县的大道上如今有多少难民?这会子大家伙都知道走新平这条道往外逃,那日后呢?反王要打仗了,庆州府的百姓逃,逃不掉,活,又活不了,人被逼到绝路,脑瓜子总会变得格外灵光,在生死面前,鬼又算得了啥?到时人人都往新平县钻,荒芜的田地落满了脚印,抓壮丁的士兵可还会嫌这里的路难走,车难行,人难抓?” 青玄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所以啊,想活,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逃。”赵老汉嚼着饼子,“甭管前头是旱是涝,是冷是热,咱们除了逃,没有别的路可走。” 促使他们背井离乡的,是人祸,更是天灾。 地动那次,若不是小宝嗷呜一声哭,嚎醒了全家人,那次他家指不定就要挂白。 可见天灾,若是没有外力,人是躲不过去的。 流民进村,他们还能拼一拼,征兵令,他们还能躲一躲,打村架,他们还能搏一搏…… 大旱一起,砸吧着干裂的嘴唇,他们村只能收拾包袱跑路。 就算有小宝在也不成,他们家不敢暴露神仙地,更不是啥六亲不认的冷漠脾性,儿子娶了妻,孙子有外公外婆,有了牵挂,就不可能避开人独自存活。 还有村里那群人,吵归吵,闹归闹,人嘛,前脚恨,后脚惦记,也不是啥善变,就是这心,会因为吵嘴两句生厌,也会因为几句好话心头舒坦软和,他眼睁睁看着呱呱落地,看着摸爬滚打长大,看着费劲巴拉娶妻生子的本家小辈,村里后生,一声声叔,爷的喊你,活生生的人,真要死在你面前了,心头还能舒坦? 他舒坦不了。 第130章 这头忙着赶夜路,那头在太阳落山后就停了下来。 不停不成了,累啊,大人小娃有一个算一个,双腿抖得像面条子,累得嗷嗷直叫唤,走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再走下去两条腿要断了,要走死人了。 乡下泥腿子没有脚力弱的,爬坡上山下坎,背柴担粪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就连小娃子都不金贵,小小年纪脚底板就是厚厚一层茧子,刀削过去不见血肉,徒步前行算不得难事。 就是这么耐造的一群人,这会儿也受不住了,哎哟连天嚷嚷要死了,死了算了。 长长的队伍歪七扭八,队形早已保持不住,年轻汉子们还能咬咬牙撑住,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抖着双臂卖力推车,浑身暴汗不敢停,脚边的小娃子更是仰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流泪,还不敢耍赖让阿爹阿娘背抱,倒腾着酸软麻木的双腿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前走。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呜哇……我要爹背!” 队伍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嚎哭,走得头晕目眩的一群人被嚎得一个激灵,五感瞬间回神,稀稀落落的目光扭头看向了躺在地上来回打滚的娃子。 这场景,这几日都不知上演了多少场,家家户户都来过那么一两遭,李家唱完,周家登场,闹腾个没完的娃子,吵个不停的大人。 王氏锤了锤发软的双腿,看了眼自家周围几户的娃子,连最小的小萝卜都咬着牙闷头往前走,瘦弱矮小的身上还背着个小背篓。 她叹了口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唯有走在周家后头的老汉气得跳脚,周三头就这么直挺挺一躺,他差点没拉住板车车轮子压他腿上! “干啥呢干啥呢?这是能随便躺的地儿吗?!压折了腿我可不负责!” 老汉不好骂娃子,干脆骂大人:“周家的,你们能不能快点走?磨磨唧唧半天迈不动个步子,咱几家就你们走两步歇三刻,掉队了都赖你们!” “实在走不动就去后头守着尾巴,管你是躺是歇,没人稀得管你们,别挡我们道就成!” “我凭啥去后头?我就要走中间!”周婆子顿时腿也不疼腰也不酸了,扭脖子大骂,“有本事你走前头去啊,你个跛脚的还跟我横上了,真有本事还能落我家后头!” 老赵家只安排汉子护着前后左右,但走前走后不安排,大家伙自行和关系亲近的人家结伴。起初是这样的,但耐不住路上意外频发,争执颇多,两句话冲起来当场闹翻脸的都有,途中休息时直接原地散伙。 周家壮劳力不多,除了几间土房带不走,周婆子锅碗飘盆矮木凳破箩筐都带上了,家当多,人力少,自然落到了后头来。 骂完外人,周婆子看向地上打滚的孙子,反手从板车上抽出一根藤条,不等周三头见势不妙爬起来跑路,举起就抽在他撅起的屁股上,凶骂道:“背背背,我让你要背,你爹又推车又背篓,哪还有地儿背你?!个糟心玩意儿,缺心眼的东西,生你下来有啥用?!空手走路还嫌累,你往周围瞅瞅,比你小的娃子都晓得帮阿爷阿奶背锅碗瓢盆,就你两手空空像个祖宗,天不亮撒到天黑的泼!” “还当是在村里,谁都得让着你,一不顺心就闹天闹地!离家好些时日了,别人家的娃子都长了眼色,不闹腾了,就你,就你一天到晚的撒泼,不是要爹背就是要爷扛,你要累死他们不成?!”周婆子发了狠,也是真闹心,对准孙子屁股一顿抽,反正肉多抽不坏,“这吃人的世道,没了你爹和阿爷,咱全家都活不成!周三头,你就是走断了双腿,都别指望你爹背你,给我爬起来自个走!” 周三头被打得哇哇大哭,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阿奶这么凶,他都被打傻了。 天气热,汗水一个劲儿淌,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都腌入了味儿,难闻的要死,他半道就学着大人的模样脱了衣裳打起了光膀子,眼下没个遮挡,阿奶又抽不准,藤条落到后背和胳膊上疼得他魂都要飞了。 “你不是我阿奶,我阿奶才不会打我,呜——哇!!” 这话一出,他晒得黝黑的手膀子顿时又多了几条红印子。 “我不是你阿奶,成,给我滚去背锅!” 走了一日,本就疲乏倦累,连周婆子都对撒泼打滚的孙子没了耐心,更别说别的婆子妇人,棍子时刻不离手,跟赶驴似的,娃子不听话闹腾了就要上手抽两下心头才舒坦。 这一路,娃子们哭也哭了,打也挨了,但路还得自个走,莫说要爹娘背,身上没驮点家当都是受宠的。 周三头还有精神撒泼,周春芽和周大头这俩大的又挑又扛,连更小的周春苗都要帮娘背棉被,一个个累得双腿直打颤,莫说胡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阿奶一发话,周春芽立马抬头看了眼阿娘,见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卸锅。 “我不背我不背,我背不动!”周三头扭头瞅见大姐真要把锅丢给他,顿时小脸一垮,冲着前头的阿爷哭嚎,“阿爷,我不背……” “哎哟我滴个儿,你仔细脚下,扭着了可没人背你!”前头不知哪家响起一阵惊呼。 随即就是小娃破天的哭声,瞬间压过了周三头。 周三头嚷了两声,见嚷不过,还没人搭理他,慢慢就熄了火,不情不愿背上锅,抹着眼泪继续走。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犹如蜗牛缓慢挪动,哎哟连天,哭嚎不止,吵闹不休。 车轱辘“嘎吱嘎吱”滚动,推车的老汉双臂青筋爆凸,地面烫的仿佛能穿透草鞋灼伤脚底板,滚烫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泥浆。 顶着大太阳走了一日,头顶上的草帽都要晒冒烟,皮子里的油星子仿佛被炙出一层,挂在老腊肉一般的皮子表面,泛着层层光亮。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2节 嘴皮子干裂,一舔一口血腥味儿,腰间的竹筒空荡荡倒不出半滴水。 “大山啊,歇会儿吧?天黑不好赶路,支个火把更惹眼,可别把那群要命的鬼差招来。” “是啊,路生不好走,东一个坑西一个洞,人摔下去那可了不得。” “大山,没水了……” 赵山坳攥着竹筒,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犹豫片刻后扬声喊道。 赶路不要紧,肚子饿了也能咬两口干粮垫吧,但没水是真要命,嗓子眼干的要冒烟,张嘴说话都费劲儿。 他们几个老家伙不开口,没人敢嚷嚷找水喝,更不敢掉队,都晓得大山急着去和大根碰头,他们这一路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再不敢拖拖拉拉,就怕两边时辰没对上走岔了道。 眼下瞧着是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吱声喊累要歇。 “干粮也吃完了,得埋锅造饭呐!”李来银忍不住接茬道。 咋走,由大山说了算,他们听话跟着。 但他们几个老头子也没有全把事儿压他家头上,山坳管水,他管饭,另外两个老家伙管人,这一路他们不敢松懈,时刻瞅着大家伙的干粮袋子。打从中午起,就没见人拿过竹筒喝过水,他心头就有了数,晓得大家伙存的水都喝完了,饼子啥的都见了底,得造饭了。 天气炎热,干粮放不住,从家里带出来的口粮早两日就吃了个干净。 早前还能趁着歇脚的工夫烙些饼子备着,这一出山头就得了外头要封路的风声,还有官兵衙役啥的在四处堵道,他们吓得连官道都不敢走,立马又拐进了山,日夜不眠绕着走山路,这才偷偷摸摸离开了潼江镇。 其中艰辛三言两语说不清,好在庆州府山林密集,一山通万林,路是难走些,好歹也是走出来了。 离了潼江镇的地界,没待歇口气,外头形势就愈发严峻。 官道小路全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携村拉里,甚至还有几十辆马车拉着富户乡绅连奴仆带主人乌泱泱一大群,举族大迁徙似的,场面震撼的很。 混迹其中,他们一行人反倒不咋打眼。 本想着就这么藏在逃难队伍里,悄摸着跟在后头去找大根父女,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居然遇到了拦路堵截的官兵! 好在对方人少,他们位置又靠后,前头被拦下来时,大山当机立断指挥大家伙往山里跑。 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就算不识路,辨不准方向都要往前跑,没道都要踩出一条来。 那一日的混乱想想都叫人心肝胆颤,人跑散了四处找,跑不动的还丢了不少家当,干粮吃完了也不敢埋锅造饭,担心烟雾飘到外头引来官兵和难民。经过流民进村那一遭,就算肚皮饿得哇哇叫,他们都能忍着,早前吃过埋锅造饭的亏,实在不敢大意。 实在饿得狠了,就硬嚼两口豆子垫吧垫吧。 山路不好走,推车更难行,脚力弱的娃子和妇人几乎是一路摔着过来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掀开衣裳没一块好肉。 一路虽艰难,好在是安稳进入了新平地界。 李来银想到大山说大根在新平县等他们,他心头好一阵求神拜佛,赶紧的吧,大根不在心头真没底! 大山心头着急,大队伍就没得歇,这人比不得牛驴四条腿,何况还带着家当,一日走上六、七十里路,是个人都扛不住。 大根不在,他老嫂子也着急上火,一路都没喊停,可见没见着人,明儿还得这么赶路。 若不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透寻水造饭歇脚,明儿大家伙可就真扛不住了。 赵大山粗眉狠狠一拧,和爹约好的日子早就过了,也不知他那头如今是个啥情况,接到人没?是在原地等他们,还是返程来寻他们了? 他担心爹等得不耐烦折返回来寻他们,若是正巧在他们走山路的时候擦身而过,回头他又该去哪里找他们? 可心里再急都没用,世事无常,谁能预料到就几日光景,外面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家伙满身疲乏他咋可能看不见,就是装看不见,想着再撑一下,走一段,都是乡下汉子,咋就喊累呢? 逃命的事儿,又不是踏青,累了就歇,想啥呢。 可偏生一个个也是真咬着牙跟着他走,没喊累,没嚷苦,仿佛他不开口,就算腿走断他们都不会停下。 他捏了捏挂在腰间的竹筒,余光瞥到一路跌跌撞撞的娃子们,张了张干巴的嘴皮子,道:“都打起精神来,多走两步,到前头那片林子再歇脚。” 不等众人说话,扭头对身旁的满仓道:“安排俩人去前头林子里瞅瞅情况,寻一片空地儿出来,远着人,莫要和别个扎到一堆去。” 满仓点头,亲自带了两个汉子去前头探路。 自打进入新平县,路上的难民更多更杂了,啥口音的都有,估摸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 晚霞村除了赵大山兄弟几个,全都是没啥出息的,好些个一辈子没出过两回村,听到不一样的口音就通通归为“外地人”。他们对外地人挺发憷,还很防备,不敢和别人搭话,别人和他们搭话也不理。 离了熟悉的村子,连窝里横的婆子都收了爪子,缩着脖子不敢离开大队伍一步,生怕被落下,也怕被骗,被拐。她们甚至听不懂外地人在说啥,别人一个眼神瞅过来,心头都发虚,害怕得很。 只要扒着老赵家的人,心头才能放松两分。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老汉们惦记赵老汉,婆子们巴结王氏,小媳妇们围着朱氏三妯娌转悠,就连周大头和周三头,如今见到赵小五兄弟几个都只会咧嘴傻笑。 而村里的小姑娘,春芽和小花她们几个,除了赶路,就是惦记赵小宝,嘴里得闲了就问小宝姑呢?小宝姑咋不和她们一起走,小宝姑能追上她们吗? 问爹,爹说小宝姑和赵阿爷在前头等他们。 问娘,娘说快了快了,要追上了。 她们也怕,比娘和阿奶更怕,官兵拦路那日,她们瞧见好些四处奔逃的难民宁可丢下闺女也要扛上粮食袋子跑路,她们就怕的夜里都睡不安稳觉,白日更是抢着帮爹娘背家当,连水都不敢多喝。 经了那遭后,也不知道为啥,心里就好惦记好惦记小宝姑,仿佛只要小宝姑在,她们就不会被丢弃。 就算爷奶爹娘会因为粮食不要她们,小宝姑也一定会护着她们。 在这件事上,小宝姑一定比爷奶爹娘靠谱! 第131章 林子里人不少。 隔老远就听见争执谩骂,好像是两个妇人因为茅坑的事吵了起来,年轻那个骂年老那个拉屎屙尿不挖坑,一进林子就踩了一脚,大热天蚊虫到处飞,还没水洗,草鞋连带脚底板黏糊糊恶心得让人直打干呕。 婆子自是不服气,叉腰跺脚唾沫横飞骂她泥腿子还讲究这些,以前在村里进山拾柴感觉来了谁不是裤腰带一解蹲下随地解决?难不成还要挖个茅坑不成? 想啥呢! “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啊,蹲坑拉帘子,擦屎用草纸!”婆子那根散发着臭味的粗糙手指就差戳到年轻妇人鼻子上,干裂的双唇张张合合,露出一口大黄牙,“这才出门几日,见过几个夫人小姐,就跟着学上那套讲究了?一个村的谁不知谁的跟脚,罗大妞,你我祖上三代都是随地乱拉乱吐的泥腿子,拉完折根树枝一擦,端着碗蹲在茅房都能哼哧哼哧刨饭吃得香,呵,眼下搁这儿跟我踩不踩臭不臭的干啥!咋,你在村里是没挑过粪吗?!” 不等罗大妞说话,她口水喷溅,骂个不歇:“真以为和大户人家走一条大路,就和人家一样了,夫人小姐赶路坐马车,吃饭用瓷碗,喝水要茶杯,干啥都使唤下人……你呢?全靠两条腿走路,累死累活到了休息地儿,还得紧着工夫埋锅造饭,都累得要死要活了,嚯,拉个屎还要挖坑!你可真讲究啊!” “踩一脚又咋了?地上全是落叶,脱了鞋擦两把了事儿,嚷嚷啥嚷嚷……” 婆子白眼翻上天,心道这蠢婆娘还好不是自家媳妇,不然得糟心死! 窝在村里大半辈子,没去镇上赶过两回集,这遭逃难,在路上见了两眼夫人小姐讲究做派,你猜怎么着?嚯,跟着讲究起来了! “你……!”被唤为罗大妞的妇人气得胸口阵阵起伏,指着婆子的手都在发抖。 骂不过,想找村里关系好的妇人帮忙,扭头一看,地上躺满了人,一个个累得睁不开眼,根本没人搭理她们。 这样的热闹还不少,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你占我位置,你薅我柴火,你偷舀我水啥的,四处都是吵闹声。 满仓望着林子里挤挤攘攘的几百号人,或蹲或坐或躺或忙,闹麻了,跟赶大集一样,整的热火朝天。 比脚掌还厚的枯枝落叶被人用竹耙子薅成几个巨大的堆儿,腾出来的空地上铺满了凉席,上头躺着尚在襁褓的婴孩和累得瘫软眯觉的小娃,旁边还守着个盘腿编草鞋的婆子。 离凉席稍远的地儿,汉子在垒灶,妇人在揉面,姑娘小子来回跑着抱柴火,手脚快些的人家已经烧上了火,打火石砰砰磕着,火星子一起,鼓起腮帮子一吹,眨个眼的工夫就烟熏火燎起来。 缭绕的烟雾吹向前方正在编箩筐修板车的老汉,就算休息双手都闲不下来。 再往前,前方大道上停满数不清的推车,箩筐、背篓、水桶等家当物什,几乎把道路堵满,只在中间留了一处仅容一辆马车经过的道。 每一处推车旁,都有八九个年轻汉子守着,相隔几丈的距离,看向外人的目光充满了防备。 他们手握柴刀,脚踩锄头,武器不离身。 数人数不清,看家当约莫能瞅出来,不算只有三五人的独户人家,只看大队伍,得有五六波人。 观亲近姿态和说话态度,应该都是同一个村,或同族亲戚搭伴而行,一行人多的几十上百号,少的也有二三十个。 满仓没搭理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的一群汉子,他带人绕着林子转了一圈,寻了个离人群稍远的地儿,捡了根树枝划了个圈,这处背靠大石,三面通风,得给王婶儿家留着。 “你俩在这儿守着,有人靠近就驱走。”满仓低声安排,“把周围树叶扒拉扒拉,空出一片地儿来,再仔细检查有没有蛇,石缝洞眼啥的都好生掏掏,别咬到娃子们。” “好。”两个汉子忙不迭点头,他们早就习惯每到一处落脚地先检查四周安全,有人驱人,有蛇赶蛇。 满仓又在附近转了一圈,那头的烟飘不过来,确实是个好位置。 附近应该有水源,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在此处歇脚,尤其大道上那些个没进林子的独户人家,携家带口的,全副身家都在眼皮子底下,见着人躲都来不及,咋敢和大村大族凑堆儿? 这世道,赶夜路都比见生人来得安全,遇到心狠手辣的直接把你板车抢了,婆娘儿女掳了,运气好留你一条命,运气不好,两三年后山窝水沟不过是多一具无名骸骨。 一路走来,大山教了他们很多,宁可把人往最坏的那头想,都不能把人想的太良善。 咱不害人,但要学会防人。 天黑之前,晚霞村一行人终于在林子里安顿好。 他们人太多,行李更是不少,锅碗瓢盆弄得哐哐响,娃子们吵个不停,汉子妇人忙做一团,搞得林子那头的几波人浑身紧绷,悄摸支起耳朵听,还叫小娃子装作捡柴火去那头瞧上一眼,打探一下消息。 在赵大山的示意下,赵小五几个小子也不藏着掖着,露了些许口风出去。 小娃子们回来就说:“他们好多人,林子里都快挤不下了,还有几户停在大道上。” “他们是一个村的,没有外人,领头的人姓赵,他说话,全村的人都听。” “女娃子在捡柴火,男娃子在挖坑,是在挖茅坑,他们好讲究的,走一处挖一处,说不能乱拉乱屙,手上沾了不干净的吃了要害病。” “那头也在埋锅造饭,我瞧见有一群汉子拎着水桶往里面去了……” 听到这话,众人脸色微变。 他们为啥在这片林子里歇脚?还不是因为在附近找到了水源,是个小水潭,那里有个泉眼,时时往外潺潺冒水,眼子不大,蓄水很慢,但在这个缺水的当下,那就跟金山差不多。 水源是他们这几波人一起找到的,谁也霸占不得,干脆就各自派人守着,几波人排队轮番打水……当然,仅限于他们几波人,大道上那几户人家想打水,得拿东西换。 不换也成,他们也不强迫,就是可能永远也轮不着你们。 他们也不觉得自个在欺负人,这咋算欺负呢,他们人多,一户派一人排队打水都要排上个两三日,无亲无故的,总不能自己不喝把机会白白让给外人吧? 没这个道理。 实在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出门的时候咋没多叫上几户同村族人搭伴。 他们原本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多待几日,实在是逃难这些时日累得很了,还有不少娃子害了病,拖了脚程,还有找水困难。只要守着泉眼,他们既能休息,还有喝的,简直再好不过。 可现在,又来了一群人,还让他们发现了水源,这就有点麻烦了。 为首的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他们彼此不相识,不过是正好走在同一条大道上,正好在差不多的时辰一前一后进入林子歇脚,正好找到同一个水源,突然有了利益关系。 “要拦住他们吗?”其中一个老头犹豫开口。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3节 “怕是不好拦啊。”另一个叹了口气,他耳聪目明,隔老远都能瞧见几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扯着嗓子来回招呼安排,那么大个队伍,愣是让他们捋的明明白白,完全不似他们,嗓子吼破了都没几个人听,有章法规矩得很。 妇人婆子没有因为争抢位置骂架干仗,娃子们也没有为了柴火大打出手,远远瞧着一团和气,连埋锅造饭都离得近,没防自己人。 这样的队伍凝聚力强,带头的胳膊一挥,其他人就能扛着锄头上,根本拼不过。 都是老油条子,一个个心里头门清,这群人不好招惹。 拦,他们敢拦。打,也可能打得过,没点脑子和心气,他们能在这儿? 但是不划算。 他们又不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守着个不知道啥时候干涸的泉眼和人拼命,一点都不值得。都是携家带口,拖村拽亲的狠人,还是那句话,最先逃难的一批,就没有一个是傻子蠢货。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凑头一阵嘀咕商量。 不多时,就有几个汉子朝着水潭方向快步跑去,打架是不可能打的,让也是不可能让的,那就只有重新分配,给他们那伙人挪出俩位置,大家伙一起排队打水。 至于大道上那几个独户?呵,哪凉快哪呆着去吧,没他们什么事儿。 … 赵三地一群人拎着水桶站在水潭处,还以为要和这群拦着他们的汉子们大打一场,让拳头来说话。 没曾想还没动手,就有几人哼哧哼哧跑过来,拽过为首汉子凑头嘀咕。 略带燥意的山风吹过,扬起地上落叶,卷至半空,又缓缓落下。 赵三地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攥着柴刀,来寻水时便已做好准备,武器不离手,谁敢拦就直接动手。眼下瞅着事情还有转机,他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只是心神有些飘忽,若是小妹在,他们何愁为了几桶水这么麻烦? 这一路走来,水源难寻,一日到头嘴皮子就没润过,咽一口唾沫嗓子眼都生疼。若是小妹在,他们随便找个林子,进去拎几桶水出来装作是自个寻的,反正作弊手段多得很,随便使一个都不会委屈了自个。 不似眼下,可能还要为了半桶水大打出手,哎。 来时大哥就说,若这群人不讲道理要霸占水源,那他们就别讲道理了,直接动手,先打了再说。 本就是山间水源,不是谁的私有物,人喝得,动物喝得,若有人想要霸占,行土匪举动,那就不要留手,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 当然,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毕竟干仗就会受伤,受伤会拖累队伍,他们还要快些和爹汇合,不好拖了行程。 站在他身后的满仓等人也是浑身紧绷,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两个位置不成,只能给他们一个。”倏地,那头一个魁梧汉子横眉竖眼道,心气很是不顺的样子。 他们安顿好后便一直守在此处,不知晓后来又来了多少人,但一听村长/族老说要给他们留两个位置,顿时不乐意了,集体反对。 不顾报信的人反复强调对方队伍庞大,汉子个个身强力壮、妇人亦是能当半个汉子使。 魁梧汉子直接对疑是领头人的赵三地道:“大兄弟,这处水源是我们先发现的,啥事儿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要打水,你们只能排在我们后面。” 赵三地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围着水潭排成五六条长龙的队伍,粗眉一竖,很是不客气开口:“你开店做买卖不成?还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是三五人,那我们等就等了,懒得与你们争抢先后,可眼下是个啥情况,你自个心里头知晓,若等你们全部人打完水,我们干脆渴死算了!” 他满脸凶悍之意,十足十土匪样道:“天生的林子,地养的泉眼,这水谁都能喝。我不管那么多,也不想听你多说,什么先不先后不后的,唬唬外面那几户还成,唬不着我,我话放这儿了,我要两个位置,和你们一样排队打水,这是我给你讲的‘道理’。若你不想和我讲‘道理’,那就讲别的。”他攥紧手头柴刀,干架意味十足。 魁梧汉子满面怒气,正要说话,被赵三地打断:“莫说我欺负人,只是你先前也说了,你们先来,那就已经提前打了不知多少桶水,每家每户先均着使,人人都能喝上一口水润喉咙。我们来得晚,娃子们早就渴得嘴皮子舔血,你我都有爹娘,哪个孝子能忍心干瞅着他们遭罪?” “一个位置不够使,给我两个位置,我们轮换着排队打水。”赵三地半点不退让,态度很是强硬霸道。 他耳朵好使,尽管报信的特意压低了嗓音,还是叫他听了个清楚,这几个汉子不懂事,领头的族老村长却明理,既然对方不想惹事,他也不想吃亏。 两个位置,一个都不能少。 第132章 燥热晚风卷起阵阵热浪,林子里炊烟寥寥,月上梢头亦是忙碌不休。 到底是没打起来。 那群人虽不满赵三地狮子大开口要两个打水位,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对方留了个心眼,没一口答应,也没回绝,借口回去拿水桶的工夫悄摸瞅了瞅他们有多少人。 一看,瞬间老实了。 回来就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哎,能喝一口算一口,能活一个是一个,你我都是孝子,全了你们的孝心就是。” 实际是不想干仗,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 他们不怕动手,但无必要的损伤可以避免最好,都不是脑子有包的蠢货,气归气,但该怂还得怂。 他们这几波人本就不是啥密不可分的关系,和新来的这群人一样,不过是为了避免干仗受伤,领头的村长族老们才坐下来好生商量出这么一个打水规矩。 几方人维持着表面平和,这种关系比那读书人用的纸还脆弱,火星子稍微一燎就能烧个干净。 魁梧汉子很担心若是打起来,会有脑袋屁股一起歪的蠢货,再心黑一些,趁人不注意背后捅刀子都有可能。那时,莫说水源,怕是家当粮食,还有婆娘儿女都要被人抢了去。 既然彼此互不信任,都防着,那多一群人少一群人其实没啥太大区别。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这伙人眼神厉得很,汉子最懂汉子,别看大家伙体格差不离,胳膊鼓起来的肌肉一样大,但那气势,站一起立马就有高下之分。 魁梧汉子有点憷这伙人,故而宁愿吃点小亏,忍了。 赵三地争来两个打水位,转头就安排一户出一人,全是各家各户的小娃子,水桶不用拎,拿瓢盆就成。 汉子们这会子在垒灶,妇人也在忙活揉面贴饼,老头们全凑一堆修车夯轮,婆子们也是差不离,这里搭把手,那里忙活一下,拾完柴火,挖完临时粪坑,男娃女娃们一窝蜂跟在赵三地身后。 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挂满兴奋,扯着嗓子嗷嗷叫唤,闹得林子像是有百十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三地叔,咋不拿桶啊,桶能装更多水!” “就是就是,水桶好拎,瓢盆容易洒,白白浪费了。” “三地叔,我能不能多打点水回去?我阿奶渴得半道就伸舌头舔嘴皮子干裂甭出来的血,我想给她多喝点水。”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要多打……!” 赵三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笑,仔细和他们说为啥不拿水桶。 不是他傻,而是先前那魁梧汉子挤眉弄眼一脸你懂吗?我不明说但你应该懂的表情瞅着那群排队的人手头捧着的瓢盆,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赵三地心头门清,但故意装作不懂问:“咋有人拿盆有人拎桶?一个装半桶水,一个装半瓢水,岂不是太不公平?” 他装傻,魁梧汉子不敢装,生怕他带着一群拎桶的人过来,只得把他拉离人群,道:“大兄弟,瞧你们乌泱泱几百号人,拖老带幼,可是一个村都跟着逃了?你们村在哪个方向,是哪个县哪个镇?村长姓甚名谁?老哥我常年行走在外,没准听过去过。” 赵三地不想和他拉近乎。 魁梧汉子见他不吭声,打听不出个啥,大掌来回搓了几下,才悻悻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们人多,生了两分好奇。我们村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团结,可还是有几个老疙瘩死活不愿挪坑,自个不想走,还拉着相熟的邻居不让走,游说他们说咱这些丢家弃祖的不是好东西,让那些人都歇了往外逃难的心思,一个个宁愿渴死饿死都要死在自家那间破茅草屋……那啥,扯远了,我就是瞅你们一行人绑鸡束鸭,扛凳挪桌,连瘸腿跛脚的老疙瘩都带上了,不容易啊!” 乌泱泱一群占了半边林子,连大道都是人,属实是有用的没用的都带上了。 见赵三地面露不耐,他才幽幽道:“你们人多,想要人人都喝上水怕是不容易,光是排一轮就不知要排到何时。” “你也瞧见了。”他指了指挤挤攘攘的打水队伍,尤其是捧着碗盆的妇人和娃子。 “我也不瞒你,这里的规矩一户一次只能打半瓢水,领头的几家可打半桶。里面门道如何我不与你细说,你也莫要多问,咱都懂,我们都遵这个规矩,你们想安生打水,也得照这个规矩办事。” 团结好啊,如果团结的是自己村,那可就太好不过了,人多干啥都方便。就看眼下,他们被这群人唬住轻易不敢动手,不就是吃了人少的亏? 可团结的是别人,那他们就不太好了。 生怕这汉子是个犟驴,非要扯把什么公平,计较你拎桶他捧瓢,你吃亏我占便宜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平白生出争端麻烦。 更担心他非要为村里的人出头,闹大了事儿,反而让自己那头的人心有不甘,掀杆子不干了。 毕竟打水这事儿,咋说呢,村长族长们也不是谁都能压得住,跟着他们往外逃的还有不少外姓人,他们领头这几户仗了他们的势,但没给他们谋啥好处,大家伙心头早就不满了,只是不敢翻脸罢了。毕竟出了家门,可就比不得在村里,敢随着性子乱发脾气。 大家彼此仰仗,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他就担心这汉子不领情,有好处不晓得藏着掖着拿,非闹腾啥公平反倒影响了他们。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啊?有本事的人自然要多得些便宜,这是人之常情。 赵三地拍拍他肩,啥都没说,两个魁梧高个大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定后,赵三地就让喜儿和赵山坳家的大孙子拎着水桶过来排队,他们家自然是占便宜的那个拎桶大户,另一个就是赵山坳家,其余人只能拿瓢盆。 不过和那几波人不同,晚霞村的娃子轮着位置打完水,转头就把瓢盆里的水倒入赵喜和赵大娃的水桶里,等水桶装个八分满,就由大人拎回去,然后换新的空桶继续装水。 这般既没有损耗,更增进村里团结。 这是赵三地回去和村老们商量后的结果,所以使唤小娃来排队就成,反正就是占个位置,大人还能腾出手来忙活别的拾掇吃食。 水源那片地儿,深夜也是一团拥挤,热闹的不得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造饭,要水就去找看守水桶的妇人申请舀一瓢半飘,柴火爆破伴随着震震鼾声,鼻尖萦绕着炊烟和烙饼香气,热火朝天,半刻不得闲。 几个村老找赵大山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在这儿歇两日。 这些日子四处逃窜,为了避开抓人的官兵,他们钻进山走陡峭小路顾前不顾后,一路几乎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谁都怕落后被丢下,走急了摔下山坡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大人小娃造得一身伤。 饶是老泥腿子一个,脚底板都走出了泡,一日到头汗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身上馊了也不敢停下,就怕被追上。 就看周婆子冲最稀罕的小孙子发脾气,就晓得这一路他们遭了多少罪,就连她都忍不住要挥棍子打不听话的命根子 身体疲累,精神不敢松懈,这根弦不缓缓迟早得崩死人。 赵大山心头着急,想赶着去和爹碰头,可他心里也清楚事儿急不得,不能顾头不顾腚,这里有水源,正是大家伙休息的好时候。 歇两日,心头身体都松泛了,接下来才能继续赶路。 毕竟路途还长,瞧着是没个头,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遇到水源还不好说。加上那头的人,大几百户人家排队打水,就算今夜省着使水把饭造了,也得顾及明儿,不把竹筒灌满,他们不敢上路。 夜空洒满星辰,明日瞧着又是一个大晴天。 老天爷不下雨啊! 他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哎…… 朱氏和两个妯娌把饼子烙好,仔细掐灭灶火。 天干物燥,还是在林子里,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大火,这一路大家伙很是小心,只要埋锅造饭,熄火时必是小心再小心,绝不留一点祸端。 扭头见娘和几个小子躺在凉席上已经睡了,朱氏用布把饼子裹好,留了半篓子交给罗氏,低声道:“娘睡前叮嘱过,饼子烙好留半篓给大山他们当夜宵吃,这些日子他们兄弟几个辛苦了,操心劳肺的,万不能在吃食上省。” 罗氏伸手接过:“要不要把几个小子叫醒?”烙饼时一个个围着灶头嚷嚷要吃,没曾想转个头的工夫就躺地上睡着了,可见娃儿们累得都撑不住。 “不用管他们,饿了自己会起来吃。”朱氏和孙氏合力把搁在另一头的甑子端过来,他们家壮劳力多,逃荒连甑子都带上了,先前不但煮了饭,还煮了一小刀腊肉。 她们这会儿还歇不了,得把腊肉切成小粒,再把米饭揉成团,往里面塞些腊肉粒,回头不但方便携带,吃起来也方便。 小妹不在,早前她们在家囤的干粮只能眼巴巴惦记着,好在今年新下的粮食和存放在外的粗粮不少,这一路埋锅造饭,倒也没饿着肚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4节 几个壮实小子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一顿都饿不得,大山他们兄弟仨这一路更是劳心费神,哪里还受不得饿?娘体贴,只要歇息造饭,粮食袋子从不吝啬打开,消耗远比村里人家大了不知多少。 就连娘家爹娘瞧见他们家这么造粮食,都是张大嘴巴暗暗咂舌,可算是信了闺女回娘家时报喜不报忧是真心实意的,她们半点没亏着。 几十户人家,总不能家家户户都挖个灶眼,多是三五人家凑对合伙,你贴完饼子,我接上蒸饭。 只有老赵家,自家挖灶自家使,不是不想和别家合力,实在是腾挪不出空来,前脚煮饭,后脚贴饼子,还得抽空蒸个馒头啥的,王氏舀米舀面粉半点不手软,那阵仗搞得跟村里做大席一样,别个灶头早熄了,他们家的灶眼火还燃得熊烧。 罗氏端着半篓饼子找到三兄弟,见他们躺在凉席上侃大山。 她绕开随地乱躺的村里人家,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一路大哥领头,三弟压阵,她家老二就是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挪,一日下来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像眼下这般大队伍停下来休息家里人才能凑一起。 “离那处还有多远?”还未走近,就听自家男人问大哥。 “快了,紧着赶路,路上不出意外,一日定是能到的。”赵大山听见脚步声一脸警醒回头,见是老二媳妇,反手一巴掌拍在两个弟弟身上,赵二田和赵三地手忙脚乱坐起身。 罗氏把篓子递给自家男人,晓得他问的是爹和小妹,她心里也惦记小宝,便随手薅了把干树叶子垫吧着一屁股坐下,没急着走。 赵大山接过老二递来的饼子,卷吧卷吧嚼了一口,刚出锅的饼子吃着满嘴喷香。 瞧着林子外漆黑的官道,莹莹月色下,隐约能瞧见躺了一地的人:“从这儿往前约莫四五十里有个天坑,再往前走个几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是我和爹约好碰头的地儿。” 赵三地没让二哥递饼子,自己伸手拿了一个,闻言道:“二哥你没去过青玄观不晓得,上次那一路给我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好在时不时能去里面待待。那年地动骇人啊,山挪位,地翻面,小坑小洼都算平地,大哥说的天坑,小的像山里的洞子,大的像渊深不见底,百里路程能瞧见好几个,摔下去运气好丢半条命,运气不好全家吃席。” 那一路忒难走,甚至官道还比不上乡间小路,若不是小妹能随时收车,他们遇见平地赶驴车,遇见险地抄小路,不然如眼下这般老老实实靠双腿走,还不知会耽误多少工夫。 这回他们和爹分成两路,就是人太多了,想着爹先去把人接上,他们随后就到。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刚出潼江镇就没安生过,后来更是被官兵追的钻进山里不敢出来,路绕了又绕,一阵儿瞎耽搁,给他们整的身心俱疲。 赵二田点头,四、五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他一个人半日就能到,可全村人推着板车背着家当顶着大太阳赶路就不成了,路上有干粮水源还成,撑着一口气走上一日,天黑能到地儿。可没有水,中途就得停下来休息,再避开最热的时辰,一日能到挺悬乎。 毕竟不是刚出村那会儿,咬咬牙一日能走六、七十里,那时大家伙还没经历被官兵追,体力保持都还成,脚力不弱。可经了那遭,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娃子,一个个身体和心理都遭了大难,再让他们闷头赶路真不成,要出事。 好在今日寻了这么个地儿,有水源,能造饭,待上两日既能存干粮,又能存水,到时体力恢复些,赶起路来也多了两分奔头。 大哥说一日就能到,差不离。 “那处岔路,左去青城山,右往云通县,我和爹商量半晌,那处是最合适碰头的地点,爹和小妹若是顺利,接了人就在那处等着咱,只要他们不乱走,我们朝那处去,两边就错不开身。”赵大山嚼着饼子,几口就是一张。 说完笑了笑:“爹一听这儿,当即就定了,说等咱到了再商量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还有啥可商量的?爹那性子,不出意外就是顺着往云通县去了。 毕竟不可能往左去青城山,若是要走这个方向,他们碰头的地点就会是青玄观,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接人,全村往那个方向去就是,慢点就慢点,也没啥。 至于驴车,半路上总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焦急想碰头。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今日都别歇,大家伙再坚持一下,忍忍到了地儿再歇脚,见着人了也好放心。 可不成,太累了,老人小娃妇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路能跟上步子没掉队已经很了不起,都是撑着那口气在赶路。 既然是全村一起逃难,那就不能只顾自个,多方面都要考虑进去。天黑赶路危险,支火把就如萤火微光,招来有心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总有走在他们前面已经休息好体力旺盛的人。 多个心眼总是没错。 至于他为啥知道云通县,也是听路上逃难的百姓提起,难民里有好些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地动前的青玄观远近闻名,不少人都曾是道观香客,赵大山听了两耳朵,跟着悄摸认了路,记了名儿。 而他当时和爹商量时说的则是右行通大道,毕竟不知地名儿。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可云通县是啥地儿啊?眼下又是什么个情况?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抓人的官兵,有没有逃难的百姓。 兄弟俩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向林子外的官道,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吵闹声,好像又是为了位置争吵起来,他们并不觉得厌烦,反倒有种戚戚然的悲凉之感。 谁想逃荒啊? 谁又想睡在陌生的林子里啊? 林子那头的人,和林子这头的人,都像一只只小鸡仔。 新平县是鸡笼子,笼子外头四处危险,而他们这群鸡仔待在笼子里暂时安全,可也是东边撞一下,西边躲一下,既怕这个方向,又不得不往这个方向走。 人生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弄驱赶,他们无力反抗,又用尽了全力去反抗。 第133章 兄弟三人沉默啃饼,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脚踩枯叶的声音嘎吱脆响,就算是温差较大的夜晚,林子里依旧闷热的厉害。 两个本村汉子拎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意,罗氏瞧见了,用胳膊肘撞了撞男人。 赵二田扭头,坐在他旁边的赵大山和赵三地跟着扭头,见那俩人一脸美滋滋,好似占了多大便宜,瞅见睡了一地的村民,蹑手蹑脚不敢吵醒他们,小心翼翼把水桶拎到存水处,和守水的婆子仔细叮嘱两声,见对方盖上木盖才放下心来。 “舀完水记得立马把盖子盖上,不要让灰尘和树叶落到桶里,眼下缺水,可浪费不得一点。” “晓得,我们注意着呢,一滴都没有抛费。” “那就好。” “娃儿们都没闹腾吧?可有乖乖排队?有没有人欺负他们?”守水的婆子不放心问,她孙子也去了,那娃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她心头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闹腾惹人嫌,更担心有外人看他小欺负他。 “都很听话,没闹,伯娘你放心,我会看着粪蛋儿。” “好好。” 说完,俩汉子拎着不知谁家的空桶,刚要走又被人叫住。 “二娃子,毛豆,你俩拿个饼子去吃。”汪婆子伸手拽住他俩,快速从自家筲箕里捡了俩饼子,不由分说塞到他俩手里。 “汪婶儿,我不要。”被唤作二娃子的汉子连忙摆手,“我吃过了,还得赶着去装水,先走了哈。” 毛豆也把饼子给她放回去,咋可能要?如今谁不是守着自家板车上头那点粮食过活,莫说一个饼子,就算是半个都不能要,谁都怕饱了今日饿了明日。 他俩拎着水桶跑得飞快,汪婆子在后头唤了好几声都没把人留住,嘟囔着瞅了眼被丢到筲箕里的干菜饼。 在村里时,汪婆子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别说给外人吃食,就算邻居不小心扯了她家菜地里栽种的野葱,她都能站在墙头指着对面骂上三天三夜。 她也不是突然转了性,就是当日官兵抓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窝蜂四处逃窜,逃命的事儿,人急得脑壳昏昏涨涨,只晓得倒腾双腿赶紧跑,这不,人失误马失蹄,当时一个没注意就摔了一跤。 若不是二娃子和毛豆拉了她一把,她估计要被踩成肉泥。 这可是救命大恩! 只是后来忙着逃命,也就没来得及感谢两个娃子,先前她捡了十来个饼子给他们两家送去,二娃子和毛豆的阿娘说啥都不要,她丢下就跑,打个水的工夫又给她送了回来,说大家伙都不容易,给啥饼啊,大根叔都说了,出了村口咱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拉一把咋了?都是应该的,客气个啥。 这不,她满腔感恩心意送不出去,这才想着偷偷给两个娃子塞饼子吃。 可惜还是没有送出去。 瞧见这一幕,兄弟仨嘴角一扯,脸上露出笑来。 赵大山伸手薅了两张饼叠吧叠吧,张大嘴猛猛一咬,笑道:“算了,想得多烦得多,动脑子的事儿还是交给爹,咱现在的首要任何就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争取早些去和爹与小妹会合。” 顿了顿,又道:“大家伙都在,一个没落下,都活着,那就成了。” 他们全家凑不出个聪明人,啥走一步看三步,不能的,没那个本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观星瞧不出明日天晴下雨,先紧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身边,遇事嚷一嗓子能有一群信得过的自己人扬膀子应和,纵使前方千难万阻,一个脑子想不出法子应对,十个百个还不成? 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他们总能活下去。 “我想爹和小妹了。”赵三地看着手头的饼子,突然觉得不香了。 赵大山也想,爹不在,遇到啥事儿都没个能商量的人,全村都指望他,他感觉肩头担子好重,怪沉的。 “睡吧,明儿歇一日,后日一早咱就去寻爹和小妹。”赵二田把空篮子递给婆娘,枕臂侧躺,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打起了呼噜。 … 太阳当空照,就算躲在林子里,还是热的人汗水直淌。 排队打水的人换了一波,熬了一夜的守水娃回去睡觉,有兄弟姊妹的轮换,人丁单薄的则由爹娘去占位置。大家伙也不担心家当啥的,有村里汉子们盯着,外人不敢靠近,只要自己人手脚干净,半粒米都丢不了。 赵大山安排了人守板车,还有守夜巡逻,甭管像不像那么回事儿,这一路大家伙都习惯了,轮到自己就撩袖子顶上,半点怨言没有,一个个都很自觉。 林子那头的人似乎被特意叮嘱过,连小娃子找柴火都没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估计是怕他们滋事,免得丢了东西啥的说不清楚。 所有人不想惹上麻烦。 故而,无论是排队打水,还是各占地盘,几方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林子里鼾声四起,地上躺满了打着赤膊的年轻汉子和稍稍解了衣裳领口的妇人,众人呼呼大睡,就算胳膊腿被蚊子叮咬出密密麻麻的大鼓包都没醒来。 造饭打水的变成了家里的姑娘小子,爹娘没在身旁瞅着,他们反倒像一座座突然拔高的小山,能扛事儿了。 赶路时,爷奶爹娘要推板车担箩筐驮家当,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们身上,虽然她们也要背锅拎碗,但比爹娘他们轻省许多,爹娘心疼他们,他们也心疼爹娘,眼下她们撑着精神把路上要吃的干粮拾掇明白,夜里睡上几个时辰,明儿全家就都有力气赶路了。 如今连偏心的爷奶都不会张嘴让孙子睡觉,孙女干活儿,这话谁都说不出口,说出口都要遭人翻白眼。 就连三岁小娃都得去排队打水,好歹是个人,能占位。 大家各有各的忙活,满林子找不出一个闲人。 傍晚,太阳斜斜落山,能把地面烤出火苗子来的温度稍微降了那么两分,林子里倏地飘出阵阵炊烟。 一口大锅架在正中央,里面热水沸腾,王氏拿出一包解暑药,连药带渣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药味儿很快飘散开,不难闻,但也不好闻。煮了一会儿,锅中的水渐渐变了色,药味儿开始往鼻子里钻。 掌管火候的周婆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用勺子搅了搅锅,热气蒸腾扑在脸上仿佛身处蒸笼。 大人小娃百十号人眼巴巴围着锅,一个个捧碗拿盆,都等着分解暑汤水。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不要挤,一家一盆,都不要争抢,这锅分完还能继续煮。”赵二田接过周婆子递来的勺子,先给自家舀了一大盆,一包药能熬煮好几回,如今缺啥都不缺柴火,只要水够,能一直熬到药渣不出药味儿。 这解暑药是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在家里熬过一次,喝起来不苦,反而甜滋滋的,解暑效果相当不错,像这么热的天灌上几大口,脑袋都不晕乎了,被太阳晒的眼睛也不转圈想昏倒。 当时买了不少,娘只带了两包在身上,剩下的全让小宝放在了木屋里。 “嘶,好烫……” “二田,要不再晾晾?也忒烫嘴了!” “烫嘴你不知道凉了再喝?这么多人呢,这锅指定不够,还得继续熬!” “哎哟你个婆娘扯呼啥,仔细点手上,可莫把汤水撒我身上了!这会儿可经不起烫……” “大萝卜,让你娘来端,你个小娃子小心烫着你!” 人群吵吵闹闹,大人小孩的脸蛋子都晒得通红掉皮,打好汤水的一边嚷嚷烫,一边喜笑颜开招呼自己娃子赶紧过来喝,这可是上好的解暑药,可比后山扯把的草药金贵不知哪里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5节 还得是王婶儿,和他们的大根爷一样,心里头都惦记着他们,连这么好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晚霞村一众村民感动够呛,连连抹着脸上的汗水,心热乎得很。 大萝卜拦着不让人叫他娘,他捧着二田叔舀给他的大半盆解暑汤水,招呼乖乖等在一旁的小萝卜,捧着盆小心翼翼往自家所在的位置走去。 “哥哥,要叫醒娘吗?”小萝卜匆匆跟在哥哥身后,小声问道。 “先不叫,等汤水凉了再叫,让娘多睡会儿。”大萝卜低声道,他们家人少,弟弟又太小,这一路娘带着他们兄弟俩吃了好些苦头,要不是王阿奶照看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早在半路就被落下了。 娘这一路实在太辛苦,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实在帮不上太多忙,推车他推不动,太重的东西他也背不动,只能尽量拎些小物什给娘减轻负担,他恨不得自己一夜长大,能给娘遮风挡雨。 可他一下子长不大,只能多做一点事,让娘多睡会儿。 “小萝卜,你守着汤水,哥还得去排队打水。”到了自家休息的地儿,大萝卜放下盆,嘱咐让弟弟守着,先前听说这边在熬解暑汤水,他实在不放心弟弟,就让三狗子帮他排一下,现在得回去了,三狗子指定着急了。 “好。”小萝卜乖乖点头,随即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木盆,连哥哥啥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整整一大锅,愣是分的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药渣沉底,不需要赵二田吩咐,旁边一个很有眼色的汉子忙往锅里倒了半桶水,周婆子顾不上手头喝了一半的解暑汤,把陶碗递给春芽让她给拿着,麻溜起身继续去烧火。 这么热的天烧火可遭罪,但这活儿挺多人抢,是个表现机会,周婆子能从十几个婆子中脱颖而出,如今谁见她不说一声勤快? 连她王老姐姐都对她另眼相看呢! “二田呐,我瞧着水不太够,今日的倒是不缺,就是明儿……”周婆子突然开口道,她不但抢烧火的任务,还抢看水的任务,昨晚村里娃子们排了一夜存的水家家户户贴饼子煮饭就用的差不多了,眼下熬煮解暑药的水还是早晨下午存的,明日就要继续赶路了,路上不定能找到水源。 最起码他们得把竹筒灌满,把明儿的量给存上。 可问题就是排队打水的人太多了,就算他们再熬一宿,存下的水都不够一半的人喝,周婆子愁的很。 赵二田点头,这事儿老三早就想到了,也琢磨了个法子,用解暑药换水。 小五他们不是挖了个茅坑么?也不知那头的人咋想的,虽然人没往他们这头凑,但屙尿蹲坑居然跑到他们新挖的茅坑去解决,到底是腌臜物,天气热蚊子多,还容易发臭,地儿选的偏僻,两方都不碍着。 大人不说话,小娃子们却没那么多防备,一起蹲坑时总会叭叭两句。 赵小五兄弟几个被阿奶嘱咐过,不管和外人说了啥话,都要回来学嘴给她们听。喜儿那小子本就话多,今晨上了两趟茅房回来就说那边有好几个娃子发了热,身子烫了一宿,瞧着像是中了暑,还一直吐白沫。 娘一听就吓着了,中暑可是大事儿,严重的能死人,他们家好几个娃子,可经不住一点。 这不,就想到了自家提前备好的解暑药。 可这事儿不能像造饭一样只管自家人,别的不说,像李大河家的三个狗子两朵花,吴大柱家的驴牛粪鸭四个蛋和一花一草,秀红家的大小萝卜,全子勇子家的二癞狗剩,三个亲家家的孙子孙女……这些可都是和他们家亲的不能再亲的自己人,自家烧锅,熬好了祛暑药总会有人讨要一碗半碗,药包一开,喝一人是喝,喝十人也是喝,于是才有了支大锅煮消暑药一事。 药有,但缺水。 眼下和水一样金贵的就是粮食,粮食这玩意儿,那就是命根子,没人舍得拿出来,就算是他们家也舍不得。 老三的意思,用祛暑药和对面换水,反正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今日打水先紧着他们,他们也不贪心,能把随身携带的竹筒装满就成。 平安医馆的夏日紧俏货,一副祛暑药一、二十文,比乡下那种在后山随意扯把两把晒干熬水喝的草药效果好了不知哪里去。 干旱时的水就是金山银山。 一包祛暑药在能热死人的当下也和金山银山差不多,保命的玩儿,都珍贵着呢。 果不其然,赵三地拿着消暑药过去,说他们明日一早就走,今日能不能行个方便。 “我瞧你们这边好些个娃子眼睛晒得通红,走一步晃三下,都是为人父母的,娃子遭罪比我们大人遭罪还难受,我实在看不过眼。” “几位老人家都是有本事的人,想来能看出我这解暑药不是啥次等货,一包药不少,能熬煮好几回,你们省着些使,也能让大人小娃都分上几口缓解心头燥意。” 想到这边的人不齐心,他不由多费了些嘴皮子。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当着他的面商量了一番,当下便点头同意了。 谁家没个稀罕的娃子?爷爷的大孙子命根子,眼瞅着中暑的娃子一个劲儿吐白沫,浑身发烫,咋叫都没有反应,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先前听那头的人熬啥解暑药,他们这头好些人想去讨要一碗,不过被他们拦下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别人都不可能白给,何必去讨不自在? 只要不赶路,一日不喝水渴不死,何况他们先来,早已囤了好几桶水,便是稍微让让他们也无妨。 反正他们明日就走了,少了这么多人,他们能打更多的水。 咋想都不亏。 “成!”瞧着最精明的白胡子老头咬牙拍板,“今夜你们去打水,我们不和你们争抢。” … 赵家给对面送了一包解暑药,给他们村换来了明日路上要喝的水,晚霞村的人知晓后,每家每户都给老赵家送了俩饼子。 不多,就是个心意,不能白让他们吃亏。 他们今儿也喝了老赵家的解暑汤水,大人小娃都说灌下去立马舒坦多了,连被太阳晒得心慌慌的心口舒缓了不少,汤水管用,是好东西。 村里人给饼子,王氏没拒绝,谁拿来都接着。 她不图这点,但村里人有心,这个态度让她心里舒服,也就不觉得自己吃了亏。怕的就是喝了汤水,心头没半点想法,觉得这是该的,如若这般,她保证这种事只有一次,再没有第二次。 村里人的做法让她暖心,她觉得老头子吓唬一场还是管用,瞧那周婆子,眼下眉眼都慈和了,说话也好听,硬是给她瞧顺眼了。 “赶紧把汤水喝了,贼头贼脑瞅啥?”扭头见小孙子舔一口汤水就吧嗒舌头,好似在喝什么苦药,一双眼睛来回打转,不知道在咕噜什么坏水,“你莫不是想趁我不注意偷偷倒掉?” 哪儿敢啊,赵喜委屈嘟囔:“阿奶,我想小姑了,我想吃溪水湃过的冰凉果子。” 这些日子可苦了他了,肚子倒是没挨饿,但挨渴啊! 一整日下来嘴巴干的直吞唾沫,实在难受了也只能小口小口抿点水喝,他都好久没有捧着水瓢大口大口喝水了。虽然守水的几个阿婆愿意给他开小灶,但他也不好意思一日去个七八趟,怪臊的,连比他小的小萝卜都懂事不去讨水喝。 更别说村里其他小娃,全都被大人叮嘱不能去要水,不能讨嫌,只能喝自家分到的量。 他也不敢去讨要,阿奶知道了会骂人。 可他真的好渴…… 他好想小姑,想神仙地那条小溪,想烂在小果园地上的果子。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想,他们也想吃果子,想大口大口喝水,想抱着野梨大啃特啃。 他不想喝解暑汤水,虽然狗子他们都说汤水甜甜的,但他还是能喝出一股药味儿。 不想喝,苦苦的。 王氏闻言,抬手往他脑瓜子拍了一下,催他赶紧把汤水喝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外人想喝还喝不到,你倒是嫌弃上了。” 说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都不知飘向了何方:“也不知你阿爷有没有给你小姑熬解暑药喝,这天实在太热了……” 她也想闺女,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宝,想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想她甜滋滋的小嗓音……也不知那死老头子到底能不能照顾好小宝? 糙老汉子不细心,他脏习惯了,可别忘记给闺女洗头搓澡。 这么热的天,一日不洗就得馊,两日不洗就会臭,女娃子家家不比男娃咋养都成,她闺女自打出生夜夜都是香喷喷入睡,可没遭过不洗澡的罪。 她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心急,个糟老头子,回头若是让她瞧见小宝头上长了虱子,她非得和他大干一场不可! 第134章 “啊——嚏!” 正是吃夕食的时辰。 一处有些偏僻,但又能看见官道的林子里,一老头两小娃外加一头驴一只猫,驴吃草料,猫舔糊糊,人啃菜饼,画面十分和谐。 三人围着个装满饼子的篓子,一口饼一口水原本吃的喷香。 突然,那吃饭堪比野猪拱食的老头不知咋的突然急了起来,嘴里饼子还没吞下去,又着急忙慌拎起竹筒猛灌。一张嘴能塞多少东西?堵到嗓子眼的饭食还没咽下去,水又灌了进来,仓促之下,不出意外的还是出了意外。 一声嘹亮的喷嚏,被口腔温热了的水混合着饼渣菜碎喷溅而出,坐在他对面的男娃非常不幸地被喷射了一脸。 “……” 青玄呆呆望着对面的赵老叔,攥着饼子的手都在发抖,他感觉脸上有啥东西在往下滑动,恍惚间满满反应过来,那是水,是菜,是残羹,是吃到嘴里又喷出来的饼渣渣。 进了嘴的东西再吐出来就会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呕。”青玄实在没忍住,连忙捂住嘴,老叔今晨都没擦牙! 赵小宝捧着饼子,也惊呆了,她看了看爹,又扭头看了看一个劲儿打干呕的青玄哥哥,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家里的猪槽,槽身沾满了陈年污垢积累的野菜糊糊,脏的让人想捂嘴躲开。 她也确实躲开了,小屁股挪了又挪,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些。 “喵。”小虎喵呜一声,一个灵活跳跃,躲得最远。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鼻子不知咋的突然痒得厉害,本想先把饼子咽下去,太干巴了又咽不动……”瞧着自己的杰作,赵老汉说不下去了,他一张老脸羞愤通红,揪起袖子就要给青玄擦脸,奈何先前埋锅造饭一顿忙活,袖子脏的没眼看。他忙起身去水桶里舀了瓢水倒盆里,拽过晾在树枝上的干净帕子,“哎哟这事儿闹得,老叔真不是有意的,青玄呐……” 青玄目光幽幽瞅着自以为挪屁股没被发现的赵小宝,又看了眼笑得有几分心虚的赵老叔,被父女俩气笑了。 “叔,没事儿。”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帕子,“随便洗洗就成,用不着这么多水,得省着些使。” 赵老汉讪讪一笑,没给他帕子,把水盆递到他面前,端着让他先洗脸:“洗,仔细洗干净,水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家小宝是个好运娃娃,没水了老叔带她去林子里寻就成了,她运气好,带上她定能找到。” 这阵子都是这么唬这小子,有意无意给他灌输小宝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小女娃,还给他列举了不少小宝出门就捡钱的事迹。当然,说的都是捡铜板啥的,挖金子的事儿没敢说,太悬乎了。 而青玄从最开始的怀疑,到最后的深信不疑,可见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打破他认知的神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赵老叔带着赵小宝进山总能找到水源,次次都能担回来两桶甘甜清水,有时还能拎回来一篮子沾着泥土的红地果,一看就是刚挖的,泥巴都还没全干巴。 最神奇的是,前儿个有一头矮鹿直接撞倒在他们歇脚的大树下,那样子像是出来找水喝迷了路,慌不择路下犯了傻。 送上门的肉就没有不拿的道理,青玄擦干净脸上的水,抬头就瞧见有两只鸟雀在枝丫上蠢蠢欲动,目标正是挂在粗木树枝上晾晒的鹿肉。 他随手捡了块碎石,屈指一弹,鸟雀只觉踩着的树枝猛地一个抖动,惊得它们展翅腾飞,叽叽喳喳叫唤两声,随即消失在视野里。 “好准头!”一旁的赵老汉见此大笑夸赞,“鹿筋留着,回头让我家老二给你做个弹弓,你教小宝玩儿这个,不要教她扎马步。” 前儿些日子,小宝惦记上了她青玄哥哥的“功夫”。 赵老汉虽不拘着闺女闹腾,但也不准她爬树下河,青玄这小子不知有啥本事,能在密集些的树林子里跳跃蹦跶,上树下树跟飞一样,远着些瞧,就跟那神仙似的脚不着地,身姿灵活飘飘,厉害得很。 小宝瞧见了就闹着要学本事,但青玄说学本事要吃苦,还要看天赋。赵小宝坚信自己天赋满满,跟着扎了几日马步,又忽觉自己天赋可能欠佳,目前处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想放弃,但又好想“飞”。 尤其矮鹿撞树那日,那鹿也不是完全傻的,撞树感觉到疼,又被人声惊吓,拔腿跑的飞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见着肉就眼睛发红的人类,当时除了赵小宝,赵老汉和青玄几乎是同时起身去追。 原本该是毫无悬念,可偏偏就出了意外,赵老汉一个成年汉子,竟还跑不过青玄这个十岁小孩儿! 鹿是青玄逮到的,还是活捉,若非养鹿要耗费粮食,赵老汉都想扛去大户人家卖了。 鹿不便宜,鹿血鹿肉都是好东西,遇到好这口的大老爷,高低得卖个十几、二十两。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卖是不能卖了,倒是时不时能瞧见马车从官道上驶过,但总不能跑过去拦着人问要不要买鹿。人忙着逃命呢,怕是还未靠近,他们就会被家丁护卫驱逐,更甚遇到不讲理的,见他们人少直接抢了鹿就走都有可能。 思来想去,只能留着自己吃。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6节 只是天气太热,鹿肉吃了会流鼻血,若想肉质新鲜,放到神仙地留着冬日吃最好不过。但鹿是青玄逮到的,肉还是他帮着一道分割,三人日日大眼瞪小眼,藏肉这事儿实在不好操作,找啥借口都不好使,最后只能抹盐晒干。 他们落脚地寻的好,视野佳,能清楚瞧见官道,但官道上经过人却不容易发现他们,除非进林子里找水歇脚。 可一般不会有人选择在岔路口停歇,要么往东要么往西,总是匆匆经过,只留下疲惫背影。 “……好。”弹弓吗?青玄神色一怔,这种乡下小孩子耍的玩意儿,他给别人当养子时没耍过,给别人当书童时也没耍过,后来去道观更没耍过。 幼年某些让人不太快乐的模糊记忆里,他好似很羡慕拿着弹弓漫山遍野欺负鸟雀的同村小孩儿,只是那时养母生了弟弟,家里活计全落到了他身上,别说开口要弹弓,他甚至经常因为担柴回家晚了被养父拎着棍子揍。 青玄偷偷看了眼赵老叔,彻底在心里原谅他朝他脸上喷残羹的可恶行为了。 … 太阳渐渐沉入天际,一阵风吹过,驱散了些许闷热燥意。 和前几日一样,天将黑未黑,赵老汉担着水桶,对盘膝坐在凉席上的青玄道:“青玄呐,我带小宝去找水,你和小虎守好咱家的鹿肉和驴子啊。若是有人来,打不过你就牵着驴往林子里跑,肉能拿就拿,拿不了就算了……尤其看着些大道,瞧见人多的逃荒队伍要格外留意,你见过小宝她大哥和三哥,要是看见他们就赶紧出去把人叫住,他们认识你,都是自己人,你莫怕。” 他每日照例叮嘱,不厌其烦。 青玄点头,推开硬要往他怀里钻的小虎,热死了:“叔,你放心吧,我会一直看着官道,绝对不会和大哥他们错过。” “叔就信你!你娃子能扛事儿,不让人操心。”赵老汉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走了,还在叮嘱,“盆里剩下的水你用来擦身子,哎哟这天可太热了,可别馊了……” 这天是真热,而且一日比一日热,势头瞧着愈发不对劲儿,让人心慌慌的。 赵老汉给青玄留了大半盆水,足够他擦洗一遍身子,甚至还能给小虎洗洗,猫不洗也滂臭。 洗澡洗脸在这时节其实相当奢侈,连大老爷们都不敢这么造了,太阳一日比一日烈,水一日比一日少,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清形势。缺水不比缺粮,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买到粮食,便是新粮吃不起,陈粮总能混一口度日。 缺水就不同了,太阳见天冲着晒死人的架势来,甭管井水还是河水,干就是干了,没有就是没有了,粮食能提前调度,水却不能。除非一日跑坏八匹好马,坨一缸撒大半缸,真金白银不当钱往外挥洒,估摸能驱使好汉接上这笔亏血本的生意。 这也是为啥大户人家全都要往外逃,山不就我我就山,水不觅我我觅水,一个道理。 当天灾的范围已经严重到自己无法掌握,那就只能及时止损。 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道理,聪明人在寻找出路,他们却只会困守原地,烧香祈福,恳请老天下雨。 但,即使天下大旱,旱到皇帝王爷都缺水,老赵家都不会缺。 赵老汉每日傍晚都会带赵小宝去林子里“找水”,回回不空手。 青玄不知其中内情,他一向是个节俭性子,生怕赵老叔担着水桶空手而归,他舍不得浪费,三五日才会奢侈一把擦个身子。日日淌汗,就算不动弹,衣裳都会打湿两三回,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没馊,只能说臭的不明显。 今日实在忍不住了,他脱了衣裳,打湿帕子,着重擦洗几遍脸蛋子,然后才开始擦洗身子。 用完的水他也没倒,把衣裳裤子搓洗一遍后挂在树枝上晾晒。 太阳已经下山,林子里依旧闷热,刚洗的衣裳挂个把时辰就烤干了。 最后,他一把揪住蹑手蹑脚想逃的小虎,连脚丫带毛发仔细给它擦了一遍,天热它不爱动弹,那身毛发能抵御寒冷,却在这样的夏日里极其难捱,遭了大罪了。 “喵呜。”小虎摊着湿漉漉的四肢,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呼噜声,分不清是享受还是嫌弃。 … 走到林子深处,找了个隐蔽位置,赵小宝带爹进了神仙地。 人刚出现在院子,趴在院门口的大黑子一个激灵,随即撒丫子狂奔过来,围着赵小宝来回打转。 “汪汪汪!”大黑子歪头咬住赵小宝衣裳往灶房拽。 赵小宝扎了几日马步,下肢力量见涨,愣是没被它拽倒。她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仿佛能听懂狗言狗语,扭头对赵老汉道:“爹,大黑子说饿了,让给狗饭吃。” “汪!”大黑子松开狗嘴,改去咬赵老汉,它不敢去吃簸箕箩筐里的馒头饼子,硬生生挨了两顿饿,狗眼都发晕了。 “你咋吃的比人还多?”赵老汉嘀咕,昨儿离开前明明给它留了今日的狗饭,恁大一碗够吃一天,它一顿就造没了? 赵老汉只能先喂狗,然后着急忙慌又去喂牛。 相比这条敢张嘴咬他的大黑狗,他更惦记稀罕他的小牛。 他家小牛性情温顺,不爱乱跑,赵老汉心疼它,生怕自己喂食不及时饿着它,向来不拴绳子,它饿了就自己去果园或小溪处啃草。 而大黑子虽然吃得多,但还算喂的熟,它通灵性,小宝不让它吃簸箕箩筐里的干粮,它就不会动,还会驱赶凑上来啄食的鸡,不准它们在院子里撒欢扬灰拉屎。 它甚至还会赶牛,盯着不让牛乱走,尤其悬崖方向,牛一靠近它就汪汪叫,作势要咬。 可以说,大黑子就是神仙地的狗管家,管鸡管牛还管田,没事儿就会去田坎溜达一圈,眼里特有活儿。 “小宝,你想吃面条吗?爹给你做面条吃。”赵老汉烧了一锅热水,外头热,神仙地的天气如春般宜人,大人还罢,给闺女擦洗得烧水,不然会着凉。 “小宝不饿,不想吃呢。”赵小宝蹲在院子里看大黑子刨狗饭,那模样跟爹在地里插秧一个样,狗嘴撞碗吃的砰砰砰砰。 看着看着,她表情突然失落起来。 “爹,我想小黑子了。”下巴垫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赵小宝小声问道:“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小宝想娘了……” 原本说好三五日,久等不来,爹又说七八日。 七八日早就过去了,她十根手指都掰完了,娘和哥哥们还是没有出现。她日日看着官道,马车驴车牛车板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每次看见逃难的大队伍就好期待能看见熟悉的脸,但每次都是失望垂头。 赵老汉拎着半桶沸水倒入澡盆,又添了凉水搅开,闻言轻哄道:“再等两日,若还等不来他们,爹就带你往回走,咱去找你娘。” 赵小宝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爹,真的吗?我们真的回去找娘吗?” 高兴一瞬后,她又扭头继续画圈圈,嘟囔:“我们一走娘就来了怎么办?会错过的。” 青玄哥哥说附近有好几条小路,他们从青玄观过来走的也是小路,若是他们走大路回去,哥哥他们走小路过来,那在半路上就碰不到面,就错过了。 她才不傻。 “不怕。”赵老汉笑着招手,赵小宝噘着小嘴一脸不开心挪过去,赵老汉把她摁到小板凳上坐着,给她解小揪揪。这还是青玄束的发髻,小道士么,绑头发比他强多了,“我们让青玄在这里等着,甭管你大哥他们走哪条路,总会往这里来,就看谁先找到谁了。” 眼瞅着约定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十号人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也担心他们路上是不是出了啥意外,嘴里急的燎泡,灌水都压不下去。 再等两日吧,若还不来,他真得往回找了,实在坐不住了。 青玄那小子是个能撑住事儿的,这段时日他也算瞧出来了,让他守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两头抓总比一头干着急来得强。 第135章 天色早已黑沉,夜空明月高悬,星河灿烂。 赵老汉担着两桶水,背着洗的香喷喷的闺女,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疲意从林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青玄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翻身而起把树枝上的衣裳取下快速穿上,刚系好腰带,便看见被赵老叔用绳子捆在胸前的赵小宝歪着脑袋睡得口水直流。 夜夜都要来一遭,也是怪遭罪。 “叔,我们省着些用水,每日都去担太辛苦了。”他迎上去帮着把水桶卸下来。 赵老汉肩膀一轻,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屁股,一只手解开腰间绳子,把睡得直打呼的娃抱到车厢里,闻言摇头:“两桶水咋够使?恁热的天,都不够人喝的,何况还要洗个手搓个汗巾,几瓢下来水桶就见了底,不经用。” 又道:“没事儿,远是远了点,能寻到水就成,渴不着就是万幸了。” “那叔你给我说一下路咋走,明日我去担。”他力气大,更不怕走夜路,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白日黑夜在他眼里没差,早习惯了,“你和小宝留着守驴和肉,别让她跟着奔波了,山里夜晚蛇虫多,实在危险。” 那可不成,赵老汉心想,哪有什么深山水源?全是他胡诌的,你去可担不着水。他只能打哈哈:“那不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山,小宝这娃讲究,一日不洗澡洗头就挠痒痒睡不着喊难受,我带她去方便洗漱,免得回来浪费水。” 哄骗孩子他也于心不忍,但没法子,不给闺女拾掇干净,他都可以想象回头老婆子得下多狠的手力揪他胳膊肉,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大人忍忍就算了,闺女咋能跟着遭罪? 赵老汉只给闺女洗了澡,他自个没洗,只随便擦了擦,从外表瞧还是一副埋汰的逃荒模样。青玄这小子鬼机灵,感觉比瑾瑜还要难哄,他也怕自己哪儿没藏好露出尾巴给他瞧出不对劲儿来,可愁了。 想快点和老婆子他们汇合,也是想把这娃尽早丢到小五他们那群男娃子堆里去,到时隔开他和小宝,暴露神仙地的几率就会更小了。 两张凉席紧紧挨着,身后就是系在树上的驴和卸在地上的车厢。 赵老汉把在车厢里睡得呜呜哭的闺女抱出来放在两张凉席的中间,青玄则在四周撒上驱虫药粉。还没撒完,他就听见了鼾声,扭头就见赵老叔已经挨着赵小宝睡着了。 像个毛绒枕头般趴在赵小宝脑袋处的小虎掀起眼皮懒洋洋瞅了他一眼。 青玄叹气,蹬掉草鞋,躺在了赵小宝另一侧,和赵老汉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中间。 他枕着手臂,望着漫天星河,却有些睡不着。 想到当初赵老叔还让他离赵小宝远一点,结果这会儿已经让他俩睡一张凉席了。倒不是赵老汉心大,许是身处陌生环境,身边没有让人安心的气息,赵小宝一个人睡在车厢里会无意识哭喊叫爹娘。 睡外头又不安全,生怕半夜被蛇咬了,无奈只能睡中间。 青玄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子,他当小乞丐时经常蹲守在风月场所的大门口,那里的客人出手阔绰,动辄便扔铜板和碎银子,就为了装阔气表善心讨姑娘欢心。和小姑娘睡一张席子,他其实有点别扭,虽然赵小宝只是个啥都不明白的小鼻嘎……但她也是小姑娘。 思绪游离间,一只胖乎乎的腿怼了过来,青玄望着夜空,熟稔地给弄下去。 “青玄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赵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缩进爹的怀里,又被衣裳上的汗臭味儿熏的难受,捂着鼻子打了个滚,挤到青玄身边紧紧贴着他。 刚洗过的衣裳,虽然不香,但也不臭。 “……”青玄忍不住推她,“你过去一点,热。” “哦。”赵小宝撅着腚往后挪了挪,下半身贴着爹,上半身依旧紧紧贴着青玄,挪了,又好像没挪。 一大一小两道呼噜声,此起,彼又伏。 虫鸣声声,低吼阵阵,青玄望天,嘴里缓缓吁出一口闷气,随即闭上了双眼。 … 翌日,三人继续苦等。 这一日,不知是何原因,他们感觉从官道上经过的难民明显变少了,一早上就只瞧见两辆骡车匆匆驶过。 直到下午,才有稀稀疏疏几个推着板车的难民缓缓出现在官道上,话里话外,似乎是分了家的亲兄弟各自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大哥,姑母已经好几年没有往家里递信儿了,过年过节也没个消息,咱就这么去找她老人家,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要把我们赶走啊?”走在后头,模样瞧着要年轻几分的汉子面露担忧道。 老家干旱,水井早在半月前就干了,村里人还在哭天抢地烧香跪求老天下雨时,大哥果断让他收拾好家当,要带着他去丰川府投奔姑母。 他阿爷阿奶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他爹和早年嫁到丰川府的姑母。 他们爹性子老实,没啥本事,一辈子都缩在村里当个没见识的老农民。姑母却不同,她还在家里当姑娘时就是个脑子活络的,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结识了一个行商,对方是丰川府人士,家境殷实,能说会道很有两分本事。 这门亲事是姑母自己找的,自己要的,虽然爷奶不同意,觉得太远了,还高攀了,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姑母死活要嫁,家里人拗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姑母嫁过去后,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年年回娘家都带不少节礼,对他们兄弟俩也很是疼爱。 只是不知为啥,前几年姑母突然和娘家断了联系,恰逢当时爹去世,他们抽不开身,递信儿去丰川府,也只得来一包包裹,姑母人没回来。 之后新平县地动,他们村也糟了灾,自家的房子塌了,老坟垮了,他唯一的儿子还死了。 再次往丰川府递信儿,询问姑母可安好,也只得了安好的口信儿,姑母还是没有回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7节 照理说,姑母那个性子就算人不回来,也会捎点啥回来,就是啥都没有才奇怪。管事也只说姑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两年身体不好,甚至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早已成家,日后需得靠自己,两方路途遥远,来往不方便,便不来往了。 态度生疏又冷漠。 他们只想着,许是爹去世,姑母在娘家已经彻底没了牵挂,不愿再回来。他们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成了那上门打秋风穷亲戚,被姑母讨嫌。 可天下大旱,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只能往外逃。 他们家在外地唯一的亲人就是姑母,只能去投奔她老人家,就算明知可能会被嫌弃,被驱赶,也只能厚着脸皮上门。 “那也得先去。”被唤作大哥的汉子头发半百,面容明显要苍老不少,但实际他也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早一日走,路上逃难的人就要少一个,留在村里没活路,老二,这日子好不了了。” 他语气怅然,心里未尝不担心,只是他们没得选了。 早年姑母时常贴补娘家,爹存下那笔钱买了几亩良田,临死前,爹念叨着姑母,然后给他和老二分了家。他和老二感情好,并没有因为分家大打出手,虽是各端自家碗筷了,但农忙时节也是你干完了帮我,我干完了帮你,日子虽比不得从前,倒也还过得去。 只是世道不安稳,前头天灾,老二死了唯一的儿子,他死了唯一的女儿,连小儿子的腿都被房梁压断了,日子这才越过越苦。 但再苦他也没想过去打秋风,只想着咋把自家日子过顺溜,秋收时节下了新粮能给丰川府送些去,聊表孝心。 可谁知道老天爷他不给活路啊! 其实早在今年开春他就瞧出天气不对劲儿,他爹是个老庄稼把式,会看天时,地里的活儿更是手拿把掐,他还在世时教了他和老二不少老庄稼人才知晓的经验,只是那会儿他没太放在心上,只以为今年天时不好,粮食可能会欠收,哪里敢往大旱这方面去想? 结果不敢想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他和婆娘生了两儿一女,闺女死了,儿子瘸了一个,剩下那个也才十三,不顶事。老二一儿一女,儿子死了,闺女才八岁,虽懂事,但是个姑娘家,也不顶事儿。 旱情愈发严重,地里粮食几乎颗粒无收,村里人为了抢水打的头破血流时,他就已经在琢磨逃难了。现在不逃,等日后逃难的人多了,他们兄弟俩人根本护不住家当和婆娘儿女。 人太少,路上不一定安全,他就想着多找几户人家结伴同行,好歹是相熟的本村村民,咋都比外人放心些。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苦口婆心一通劝说,换来的却是斥责怒骂,他们宁愿日日在村里乡里抢水干仗,嚼树根吸吮汁水,烧香拜佛跳大神,都不愿往外逃难。还骂他脑子坏掉了,他爹卖了一辈子力气买了几亩地他说丢就丢,骂他败家玩意儿,他爹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他既生气,又无奈,最后只能带着老二一家离开。 逃难的日子也如他所料,刚出家门就困难重重,若非有丰川府这条活路在前头吊着,他也不敢说自己能撑下去。 石大郎道:“我们先去找姑母,要是她老人家一切安好,我们也能放心。” 他心里也不踏实,但也是真的惦记她老人家,只是当年那管事说话实在太过难听,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再联系。 眼下是没得法子,他不活,他儿子和侄女也得活,总要为他们讨条活路。就算姑母真嫌了他们,那也得走到跟前让她嫌。 再不济,他们真被赶出来,也方便重新寻活路,在丰川府讨饭都比窝在老家强。 石二郎点头:“听大哥的。”他脑子没大哥聪明,大哥说啥就是啥。 扭头见闺女热的直抹汗,麦色小脸被晒得通红,肩头担着的扁担仿佛要压弯她的腰,顿时心疼的不行。他儿子没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闺女,可不能再出事:“大哥,歇会儿吧?天色不早了,走了一日,咱们中午还没吃饭呢。” 石大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婆娘背着小儿子一张脸累得发白,他瞅了眼四周,挺安静,便点头:“去林子里寻个歇脚地儿,别在外头蹲着,太打眼。” 石二郎点头,寻了条树木没那般密集的小路推着板车钻进林子,他闺女石稻花跟着把箩筐担进去,又赶忙出来帮娘卸背篓。冒尖的背篓都能够上垂下来的树枝,妇人瘦小的身体背着一家三口的棉被衣物,腰已经弯到额头能碰到小腹,镂空处甚至还挂着水瓢竹筒等物什,可谓是把空间发挥到了极致。 树林子里晒不着太阳,虽也闷热,但比外头强多了。 两家人原地歇了会儿,缓过了气,又开始推着家当往里走。和赵老汉他们一样的想法,自己人少,得防着外人,最好躲远点,不被人发现最好。 赵老汉正听得起劲儿,咋都没想到他们居然不走了,还拐进了林子里,还是他们这个方向。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也没必要躲,一老两小三人盘膝坐在凉席上,就这么眼睁睁瞅着他们走了过来。 “……” “……” 石稻花端着娘的背篓,冒尖的棉被衣物挡住了后头的人的视线,石二郎推着板车,见闺女站着不动,刚想问咋了,就瞧见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绑着一头驴。 “大哥,是驴!”石二郎一双眼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是野驴!” “野你个头!”石大郎已经看见赵老汉他们了,对方坐着,他们站着,侄女还挡着,但其实走在后面的一眼就看见了,反而老二凑得近被挡了视野。他一张脸青白交加,铁青是被老二气得,个蠢蛋东西,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是野驴,他在乐啥? 惨白是萌生了退意,这里咋有人啊? 咋整?换个地儿重新歇过? 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默。 “那片地儿还不错,平坦,树叶子也没掉光,能遮阴。”赵老汉指着几丈外的空地,率先打破沉默,“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他看着这行人,尤其是最前头的石稻花,眼中满是惊叹。好一个莽实姑娘,抱着比她人还要高的背篓竟是走得四平八稳,脸上看不出丝毫忍耐勉强,和他大孙子差不多的年纪,却比他大孙子还有把子力气。 还挺有孝心,晓得心疼娘,先替娘搬东西。 从这群人进林子,他就在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也得防一手啊,带着俩娃儿呢,还有让人眼红的壮驴一头,若是来人心思不正,争执怕是避免不了。 不过瞧着还成,普通农户,大哥顶事儿,老二缺心眼,剩下的都是些妇孺弱小,还有个娃儿腿脚好像有问题,被娘背着没下地。 没啥威胁。 “多谢老丈。”石大郎也在观察他们,见只有三人,其中两个还是小娃子,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和姑母家的娃子一样白净,一看就不是乡下娃。另一个长得糙些,是乡下小子模样,但也只是个孩子,个头还没他家老大高。 老汉虽生得魁梧健壮,但只有一人。他和老二是两个人,就算打不过,跑总是跑得过的。 他们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挪动。 赵老汉扭头看向身旁的闺女,用手指着自己:“老丈?我?” 我有这么老??我头发还没你白得多呢! 赵小宝都没心思瞅她爹,小嘴张得能塞下鸡蛋,眼巴巴望着石稻花的背影,羡慕极了:“青玄哥哥,那就是‘好筋骨’吗?小宝好羡慕呀!” 那个姐姐扎马步一定很厉害! 第136章 石稻花累得很了,她靠在树上,感觉身体十分疲乏,两条腿酸软没了知觉,被麻绳累出血痕的肩膀更是碰都不敢碰,稍动一下就牵扯的嘴角“嘶”声连连,额头汗水大淌。 耳边是鼾声,爹躺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娘耷拉背倚背篓眼皮耷拉脑袋一点一点,想睡,又惦记着自己家当。 大伯和表哥一路也累得很了,撑了会儿没撑住,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知。倒是大伯母没睡,抱着表弟在给他换衣裳,表弟腿断了走不了路,一路都是她背着走的,明明累得是她,出汗的是她,该换衣裳的是她,偏她心疼小儿子晒了一路的太阳,出了一身汗,歇脚后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他换身干燥衣裳。 “娘,我自己穿,你歇会儿吧,我看着板车。”石二娃低声说。 “娘不累。”石大郎婆娘把小儿子换下来的衣裳挂在树枝上,“渴吗?娘给你砍截甘蔗。” “我不渴,不吃。”石二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懂事地摇头,又道:“娘你歇会儿,有啥事儿我叫你。” 石大郎婆娘确实累了,闻言点点头,一只手拽着小儿子衣裳,不多时便响起了沉闷的鼾声。 石二娃被娘背着睡了一路,这会儿清醒得很,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家和二叔家的板车,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就会望过去。 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两家人休息的时候,就由他守着家当。他年纪小,腿还断了,在路上是个累赘,啥事儿都干不了,不能帮爹娘哥哥背东西,反而还要连累娘一路辛劳背着他走,石二娃很心疼娘,又不敢说让娘别管他这种话,他知道的,一提自己的腿,娘就哭,爹自责,大哥也抱着他哭,都怪地动当晚睡得沉,没及时抱着他逃出来。 “二娃。” 石二娃揪着根泛黄干枯的野草,听见一旁堂姐的声音,忙扭头看过去:“姐,你睡醒啦?” “没睡着呢。”石稻花很累但睡不着,见身旁半睡半醒的娘猛地一点脑袋就要睁眼,她忙伸手拍拍她后背,等她又睡过去,才小声道:“你饿不饿?我这里有窝窝头,给你半个。” 石二娃摸了摸肚子,咋不饿呢?他在路上就是被饿醒的,只是没吱声,闻言伸出手,半点不带客气:“饿了。” 石稻花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丢了一半过去:“接着。” 她亲弟弟死了后,就一直把隔房的堂兄堂弟当亲兄弟处了,主要是爹娘私下老说他们可能日后生不出娃了,娘身体不好,爹说他身体也不咋好,要她和堂兄弟处好关系,日后长大了嫁人在娘家才有依靠,和男人合不来干仗会有兄弟帮她。 不过石稻花没当回事儿,二娃腿都断了能干啥?她对二娃好纯碎是爹和大伯关系好,他们这辈儿的兄弟姊妹关系也好,平日里没啥矛盾,又是一个祖宗一个阿爷阿奶,自然亲近。 姐弟俩沉默啃完窝窝头,望着被树叶遮蔽后还能感受到的烈阳,嘴里阵阵发苦,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了丰川府就能好吗? 姑婆会欢迎他们吗? 她老人家会不会把他们赶走?毕竟已经和老家这边断了往来。 姐弟俩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说话,石稻花耳尖地听到一串脚步声,她身体下意识坐直,手已经握住了箩筐里的菜刀。 赵小宝躲在一颗大树后,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瞅着她手头的菜刀,没敢过去,但也没走。 在这儿待了好些时日,睁眼闭眼都是爹和青玄哥哥那张脸,就算青玄哥哥长得怪好看的,但也看腻了。眼下好不容易来了外人,可不就没忍住屁颠颠凑过来了。 石稻花眨了眨眼,攥着菜刀的手松了松,眼中的防备丝毫未减。 反倒是石二娃,他年纪要小些,又见她是个小姑娘,长得圆乎白嫩可爱,他哪儿见过这样的小女娃啊?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就是个白团子,忍不住开口道:“你,你躲树后干啥?” 赵小宝探出脑袋:“小宝没有躲。” 石稻花见她眼睛滴溜溜转,脸上是一团天真稚气,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小娃了。 大旱后,无论是守着村子不乐意逃难的村民,还是逃难路上的难民,大人小娃都一个样,身上埋汰,脸上麻木,小女娃那身干净的衣裳和白乎的小脸,无一不在表示她家人很有本事,还很疼爱她。 她攥着菜刀的手又松了几分。 对姑娘好的人家,总不会坏到哪里去吧?再说,他们也就三个人,还只有一个大人,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她力气很大的。 石稻花彻底放下了菜刀,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没人会讨厌这样的小娃子:“你是来找我们玩儿的吗?” 赵小宝扒拉着树皮,慢吞吞点头。 “你阿爷知道吗?”石稻花见她乖乖巧巧的模样,心头一软,甚至还操起了闲心,“不要随便靠近不认识的人呀,如今世道不好,坏人很多的。” 赵小宝眨了眨眼睛:“那是小宝的爹,不是阿爷。” “……”石稻花默了一瞬,在看见她身后又冒出个男娃的脑袋,手又忍不住去摸菜刀了。 青玄看了眼姐弟俩,拉着赵小宝从树后出来,大大方方走到离他们几丈的距离才停下。 四个娃儿大眼瞪小眼。 “青玄哥哥,我们过来干什么呀?”赵小宝拽了拽青玄的衣裳,悄声问他。 “不是你想过来?”青玄低头看她。 “哦。”赵小宝点头,她是想过来瞅瞅的,但只是偷偷瞅瞅,没有要走这么近的。不过来都来了,她掏掏自己的衣兜,从里面掏出几颗红地果,交朋友嘛,给吃的好说话,“姐姐,小宝请你吃果子。” 石稻花望着她捧着的果子,红彤彤的,很大一个,囫囵一瞧得有七八个。红地果在乡下不是啥稀罕玩意儿,往年到了季节,她能在后山挖好大一篓,漫山遍野,只要仔细找,能在坡坎旮旯角寻到好大一片。 她打小就往山里钻,是寻野果子的好手,红地果刺泡八月瓜毛桃子……再深的密丛她都钻过,再高的树她都爬过,哪片山坡的红地果她都挖过,但没见过这么大颗的,她寻思那片土地应该很肥沃,这果子再长长都能比毛桃子大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时节,莫说野果子,就是果皮都不会轻易掏出来给一个外人。果皮也有水分,砸吧两下也能解解渴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8节 石稻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挪开眼,没伸手:“你是叫小宝吗?名字真好听……我不要,你放回去,别让你爹知道,他会骂你的。” 咋能随便掏吃的呢?多危险啊,若是遇到坏人,那可就麻烦了。 “爹不会骂我的,爹从来不骂我。”赵小宝挺起小胸脯,青玄哥哥在她身边,她胆子很大,干脆走了过去,脸上是藏不住的好奇,“姐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准备去哪里呀?”说着直接把果子放到她并拢的腿上。 石稻花黝黑的脸一红,想把果子还给她,赵小宝已经蹦蹦跳跳蹦到石二娃身边,瞅了他几眼,又回来蹲坐在石稻花身边,抱着双腿外头看她。 石稻花心口怦怦跳,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娃,心软成一滩水。她把红地果放一旁,伸手在箩筐里摸了摸,拽出几节被泥巴包裹着的甘蔗,她粗糙的手指几下扒拉掉泥土,又在衣裳上擦了擦,才递给赵小宝:“给你吃。” “这是什么呀?”赵小宝伸手接过,这个像竹子一样的东西,怪沉手,一节节但不是空心。 “这是甘蔗,把皮扒拉嚼着吃有水,很甜。”石稻花家里种了一亩甘蔗,这玩意儿还是姑婆当初带回来的,大伯和爹是想着种了个娃子们甜甜嘴,没想到大旱后,河水和井水都见了底,连地里的庄稼都死了一大片,那亩甘蔗却坚挺地扛了过来,“裹泥巴是防止变坏,甘蔗砍下来几日不吃根部就会变红,红的不能吃。” 村里人也惦记过他们家的甘蔗,有人偷偷砍回去,但没舍得一下子吃完,放了几日后根部变红,那人没当回事儿吃了,隔日就嚷嚷肚子疼,闹了很大一场热闹,之后就没人惦记那块地儿了。 逃难之前,大伯和爹把甘蔗全砍了,用河中央的湿泥巴在外头裹了一层。这是个笨办法,但还挺管用,他们在路上寻不到水就啃甘蔗,撑了好些日子,这会儿拿给赵小宝的甘蔗也是好的,只要把头尾部分削掉就能吃。 是很好东西。 石稻花敢给,也是因为她能做主,她从小力气大,上山下田干农活,比她娘还能干,是家里一大壮劳力。弟弟死后,连爹都听她的话,她现在能当家做主。 尽管她也才八岁。 尽管她爹觉得她还小其实并不能顶事儿。 赵小宝捧着手头的甘蔗,她没吃过诶,翻来覆去摸着稀罕得不行:“姐姐你也吃果子,很甜很甜,是小宝亲手挖的。”大黑子狗爪子刨土,她在小果园亲手捡起来的。 “嗯。”石稻花这次没拒绝,给一旁的堂弟分了一个,剩下的她没动,装在水瓢里,差不离两家人一人一个的量。 装好,她才回了赵小宝之前的问题,说了一个赵小宝没听过的村名,然后才道:“我们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你们呢?” 青玄听到“丰川府”时,眸光一闪。 赵小宝没注意,高高兴兴道:“小宝要等娘和哥哥嫂子侄儿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呢,爹和青玄哥哥都不认识路,是吧青玄哥哥?”她仰头看青玄。 青玄揪了揪她的辫子,顾左右言其他:“赵小宝,你辫子歪了。” 赵小宝吓得连忙伸手摸辫子,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板正的不能再板正,气呼呼扭头不理他:“你胡说,我不理你了。” 青玄摸了摸鼻子,见石稻花在看他,便问道:“你们来时有没有见过一群难民?领头的是几个壮汉,队伍里有妇孺老少,差不多……” 他扭头看了眼赵小宝,斟酌着道:“百多人,齐心,听指挥。” 他对能携着全村一起逃难的赵老叔家很是崇敬,要知道能把一个村都能治服气可不容易,光亮拳头可不行。 每回问起,赵老叔和赵小宝都很自信,问就是全村都听话,指哪儿打哪儿,让挖树就挖树,一条心自己人,可以放心! 虽然他不知道这和挖树有什么关联,不过一路走来,日日望着官道走过的难民,他深觉赵老叔说的没错,逃难还得人多才行。 人少出门,啥都保不住,婆娘儿女驴车家当,都是别人的。 人多,就是张矮凳都没人敢伸手来抢。 他又看了眼石家,瞧,这就是人少的弊端,大人休息,娃子看守,菜刀都要放在手边儿才能安心。 第137章 石稻花没想到他们是在这里等人,等的还是大队伍,听话音,约莫是全村老少,连走不动的老人都带上的那种。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便陷入了沉默。 “路上人很多,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你们说的那群人。”石二娃吃了果子,实在不忍心看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装着失望,可也不能说谎,实话实话道:“爹说我们能顶事儿的壮劳力只有两个,大哥都是个凑数的,路上我们根本不敢停下,尤其是人多的地方,还得绕开走,不然保不住家当。” 石二娃忍住想舔手指的冲动,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红地果,红着脸道:“一路也遇到了不少人,像我们这样的独门独户有,几十人成群的逃难队伍也不少,但都是些壮劳力多的人家,有小娃子,也多是男娃子,连女娃子都没有几个……老弱,老弱就更少了。”几乎没有。 走得动,能驮家当的还罢,完完全全走不动路的老人家他真没见过。 爹娘他们一路辛劳,其实没太多心力观察周围,更没注意女娃老人之类的事儿。倒是他,被娘背着,望着娘被汗水浸透的衣裳,内疚几乎快要把他淹没,又不能挣扎闹腾,那样只会给娘增加负担,一路只有用别的事转移主意力。 歇脚看守家当,路上观察四周,这些都是他主动揽过来的活儿。好比见到数十人的大队伍,他会立马招呼爹娘叔婶赶紧换条路走,总之能避就避,绝不碰头。 青玄倒没怎么失望,想到今日赵老叔说再不来人要往回找,让他继续在这里守着,只能真要如此了。 打探了一下消息,没多打扰,青玄拉着赵小宝回去。 说完,赵老汉沉默片刻,拍板决定:“明早我就带着小宝往回走,青玄,你换个地儿蹲,离他们远一点。” 虽然那两家人瞧着不像是坏的,但这世道考验啥都别考验人心,青玄有本事,躲不是难事,只要他有心就出不了事儿。 “我给你留半个月的干粮,若是半个月后我们还没来,你就……”他顿了顿,想说你就回青玄观吧,回头咱再来找你。转念一想,若是半个月他们都还没回来,估计是真出事儿了,那还咋顾得上他啊? 便道:“咱就有缘再见吧!” 青玄还未说话,手指便被一只小手攥住,赵小宝用另一只手拍着胸脯道:“青玄哥哥放心,小宝接到娘和哥哥们就立马回来找你,定要不了半月!” 望着她认真的小脸,青玄哑然,笑着点头:“那你早些来接我,我等你。” “嗯!”赵小宝狠狠点头,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要给他留什么干粮了,青玄哥哥一个人肯定很难过,她要给他留很多好吃的,让他没心思琢磨别的。 石家那头也在说话。 一觉睡到傍晚,石大郎和石二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数人,见人齐全,满意点头,然后再是清点家当。 石二郎望着水瓢里多出来的红地果,伸手就要去拿,石稻花眼疾手快抢过来,一人分了一个,然后把先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给了对方两节甘蔗的事。 有来有往,不是啥人情债,石大郎便没有拒绝,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啃着窝窝头,珍惜地吸|吮着果汁,商量着接下来的路还咋走。 他们当然是识路的,不说青玄观香火鼎盛时爹经常来上香,就说去丰川府,新平县也是条好走的道,总之大路小路他们都能走,一路能安生过来,也是凭借着以往经验。 石大郎是家里的主心骨,但要说机灵,还得是石稻花。她心里藏着事儿,有一个想法在她心里疯狂滋生,从见到赵小宝,和对方短暂接触后就再也止不住。 单门独户逃难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从村里出来,他们除了要避能晒死人的日头,还要避人,人多的队伍他们不敢往前凑,人少的队伍他们也不敢搭话,别看他们是两家人,实则还比不上壮劳力多的大家庭。 一个人的精力是会用完的,大伯和爹把全部力气和心神都用在了家当上,负重前行真的很辛苦,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别的地方,老早之前她就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新平县里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照他们现在的脚程,快则半月,慢则要走整整一月才能到。 这还是路上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如果他们能跟着靠谱的队伍走,就算值夜,爹和大伯也能轮换着休息,遇到啥意外也有力气跑路,不用再时刻防备路上的难民,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在绕远路的路上。二娃也不用在黑漆漆的晚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响动吓得发抖还不敢吱声吵醒他们。 虽然大伯都没有说,但石稻花能感觉到,他把自己崩的很紧。就像山里猎户随身携带的那把弓,崩的太紧,总有断的一天。 大伯觉察出异样,让村里人跟着他们一起逃,村里人不领情,反而把他狠狠唾骂一顿。他身上压着很重的担子,担子里装着他们两家人的命,他不敢放松一点。 此时此刻,石稻花是庆幸的,还好大伯没带上村里人。不是人人都有肩负全村人性命的能力,村里人心思多,老实的没几个,不领情的人家两只手都不够数,若是带上他们,反而安生不了。 她对村里人没啥感情,对那群指着大伯和爹鼻子骂不孝子没良心的本家人也没啥感情,她现在就想活下去,带着两家人活到丰川府。 甭管姑婆欢不欢迎他们,大伯说得对,总要到了地儿再说,就算被赶,也得有命在。 他们已经很累了,真的好累,再这么下去会撑不住的。 心里想了很多,手里的果子还没吃完,石稻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大伯,我们能不能先不走?再等等。” 石大郎擦甘蔗的手一顿,一个果子不解渴,他们每日都会砍一根甘蔗分着吃。路上不是没见过水源,只是没敢去和别人抢,渴到嘴皮子干裂起皮,喉咙咽口水都生疼的时候,他不是没升起过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只是这股冲动在看见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被一群人揍的汉子时,他就放弃了。 他和老二连受伤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若出事,大娃是护不住弟弟妹妹的。 稻花是个机灵姑娘,比他两个儿子还聪明,有时候遇到事儿他宁愿和侄女商量,都不乐意和老二那个憨包说话,闻言,思虑片刻便懂了她的意思:“你想跟着他们等人?” 石稻花小心看了看大伯脸色,见他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鼓励的样子,似乎是让她继续说,心头也不由松了口气:“是的,我想和他们一起走。” 她肃着小脸,看了眼自家板车,认真道:“大伯,这么下去不成的,眼下我们还有甘蔗,能避开人不去和别人抢水,忍着些还能撑下去。可等甘蔗吃完了咋办?我不想你和爹豁出命去和别人干仗,不是我看不起咱家,就是……”她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还是说,“……爹力气还没我大呢。” 打架是打不过的。 “现在只是打架,没有伤人性命,日后呢?”她想到那个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被打得不敢吱声的汉子,“我们人比小宝他们多,可她爹没有赶咱,还给指道,让我们休息。小宝是个很单纯的小姑娘,大伯,她像我们还在村里时,那个只晓得满村蹦蹦跳跳玩捉迷藏让人找的村长家的小孙女。” 村长有四个孙子,唯得那一个孙女,向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天真烂漫,不晓世事。 石大郎看了侄女一眼,心里想法和她一样,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的人家,心头总有一片柔软地。 乱世吃人骨,吸人髓,金尊玉贵的娃子都得往脸上涂抹锅底灰才能活下去。小姑娘养的胖嘟嘟,白嫩嫩,可不就是告诉别人这里有个人参果,快来摘? 那老丈瞧着不似蠢人,他那般毫无顾忌,可见有所依仗。 石大郎不由想到他那魁梧身躯,竟是比他们后山的猎户还要壮硕,是有真本事在身吧? 稻花都能想到事,他咋可能想不到,只是这一路走来,他们见着人就躲,就算偶有相遇,也是匆匆离开。 他不敢信任别人,别人也不见得信任他们。 见他犹豫,石稻花也不催,只是扭头看爹:“爹,你从板车里抽两根甘蔗给我。” “干啥?”石二郎问归问,抽甘蔗的动作却很麻利,砍成小节放在箩筐里方便拿的是一日没吃完的量,藏在板车里的是整根,根部用泥巴封了口的,甘蔗上头裹着的枯叶都没扒拉。 “送给小宝,她好像没吃过,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石稻花说。 “哼,就你瞎大方,送两节不够还要送两根,这可是能救咱家命的东西呢。”石二郎嘀咕,攥着甘蔗没动,有些舍不得,“没吃过多正常,这物金贵着呢,能熬红糖的……卖可贵了。” 石稻花拽了拽,没拽动,一双野生粗眉拧成毛毛虫,看着爹:“松手。” “真松啊?”石二郎没想到她真要送。 “松。”石稻花言简意赅。 石二郎哼哼两声,到底还是松了,闺女大了,会使唤爹了。 “送吧。”石大郎想了想,让大儿子从自家板车也抽了两根甘蔗,选的粗壮结少的那种,一看就诚意满满,“我和稻花过去一趟,你们在这里守着。” 他抱着甘蔗,过去时,赵老汉他们仨正坐在凉席上吃夕食,一口饼子一口水,吃的那叫一个舒坦。 石稻花眼尖瞧见半遮半掩的水桶,周围的、地面带着些许水润,她心疼够呛,心想咋能滴出来呢?仔细些舀呀,这会儿水多珍贵,浪费好可惜。 赵小宝看见她,忙把手头的饼子卷吧卷吧塞嘴里,鼓着腮帮子爬起身,蹦跶朝她走来:“稻花姐姐,你是来找小宝玩的吗?”她先前互相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赵小宝还知道她弟弟叫二娃呢。 “我,我……”石稻花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在自家人面前还罢,面对外人总有些不自在。她双唇嗫嚅,望着坐在地上的老汉,低声叫了声“阿叔”,见他笑眯眯的,脸上一片温和,才道:先前见小宝喜欢甘蔗,就想给她再送几根。” 下面的话,她望着赵小宝那双懵懂的眼睛,没好意思说下去。明明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如今却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好似辜负了她眼中的亲近。 她垂下了脑袋。 石大郎摸了摸她的脑袋,和赵老汉打了声招呼,才接过话茬道:“先前娃儿过来耍,家里小孩没有好生招待……赶路实在疲乏,好不容易歇脚,这一坐下眼皮子就直往下耷拉,我和我那兄弟睡醒后听到家里孩子说你家姑娘小子过来耍,稻花,就是我老二家的姑娘,她见你家姑娘喜欢甘蔗,都是自家地里栽种的东西,不是啥稀罕物什,想着小姑娘喜欢,给送几根过来。” 他也看见了水桶边缘溅在地上的水渍,抱着甘蔗的双臂有些犹豫,倒不是舍不得,在他们家稀罕成宝贝的东西,可能对方并不怎么稀罕。 这是他的敲门钻,是诚意,他来时信心满满,眼下却有点不自信了。 赵老汉何等聪明,咋可能听不出、或者说看不懂他们的意思。咋说呢,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存了这种心思,他没觉得自家很有本事,能带着村里人,是因为祖上都认识,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鸡毛蒜皮的事儿吵架干仗闹腾的热闹,起火归起火,对村里人,和外人是不一样的。 有种自家人关着门打架,打完该咋咋,回头见面还能亲亲热热唠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19节 对待自己人,就算累了点,也说不上累赘,心里是乐意的。 可带上外人,他没想过。 主要是不熟,不信任,干啥都不方便。如果遇到事儿,他说往东,人家偏要往西走,走就走吧,关键是不听话,很影响威望,日后再遇事儿大家不听指挥咋整? 乱成一锅粥还咋整?散伙拉倒。 赵老汉觉得这口子不能开,反正他们人不少了,多一户少一户没差,实在没必要冒险。 但转念一想,哎哟喂,他闺女先前好像说过他们要去啥丰川府? 关于和老大他们碰头后往哪儿走这个事儿,他一直没啥头绪。实在是不认路啊,离了庆州府、甚至说离了广平县潼江镇他就抓瞎,走到岔路口能把头发拽掉一撮,走左走右全靠直觉。 和那些去投奔亲戚的难民一样,他想去投奔瑾瑜。 人如落叶,漂浮无根,有个熟人帮扶,总比蒙头撞墙强。更不提瑾瑜舅舅是大将军,赵老汉也有心眼,乱世之中,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就是天,他不指望别的,那啥,就分村的时候,走个后门给他们分个好去处都行啊。 晚霞村为啥穷?不就是去个镇上都要走上半日,不但偏僻,田地还少,属于有钱都买不到地,一辈子守死了也就只有那几亩。 退一万步说,上头有人,若他们被拦在城门外,只要他们能见到瑾瑜,就不愁进不了城门。 可这条路太长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瑾瑜面前。 最好的设想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下雨了,如果走到一处合适居住的地界,那里愿意接纳他们,他也会选择停下。 丰川府?远吗?安稳吗?能让人活下来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识路吗? 一瞬间,赵老汉想了很多,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道:“小孩子不懂事,哎哟,拿回去拿回去,留着自己吃,这会子大家伙都不容易,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 说罢,见那莽实女娃满脸失落,轻咳一声道:“这不,等了好几日不见人,我就琢磨明儿往回走走,若能接到人,咱也用不着躲到林子里了。你们也知道,世道难呐,出门在外,人多才安全!” 起码睡个觉都能安生一些。 石大郎点头,看了眼手头的甘蔗,想了想,甭管对方什么想法,拿都拿过来了,总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在老丈吹胡子瞪眼直摆手让拿回去的注目下径直放到了地上。 “嘿,你这小子,咋不听话呢?”石大郎虽然白头发比他还多,但在他眼里其实就是个小伙子,“老头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啊,你这甘蔗,是这个叫法吧?没准白给了啊。” 说着,不等石大郎开口,扭头对青玄道:“咱不能白要别人东西,青玄呐,把那半桶水给他们拎过去。” 石大郎被一声“小子”叫的脸通红,爹死后再没人这么叫过他,脑子正乱着呢,就听这话,慌得直摆手:“使不得,几根甘蔗哪里就值当半桶水?老丈,老,老叔,不用了,真不用,您有心均我们半瓢就成,感激不尽,我感激不尽。” 石稻花见大伯也叫小宝爹老叔,她琢磨回头还得换成阿爷才成,见此连忙伸手去拦青玄,一白一黑两只手攥着桶柄,以往让她自豪无比的力气在这一刻好像成了笑话。 石稻花怔怔望着自己被挣开的手,直到衣角被一只小手拽住才回过神。 “稻花姐姐,你不要客气哦,小宝喜欢你家的甘蔗。”赵小宝软乎乎说,“你也喝喝我家的水吧,娘说有来有往的关系才能长久,才能做真正的朋友呢。” 她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不在意,她喜欢眼前这个姐姐。稻花姐姐给人的感觉像一棵韧劲十足的野草,野蛮生长,不惧风雨,她好喜欢。 事情并未说定,赵老汉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甘蔗送出去了,但得了半桶水,石家人心头惴惴不安,闹不清啥意思,但还是决定多等几日。 他们久违的喝到了水,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喝过水的缘故,石稻花总觉得这半桶水甘甜的过分,比他们家的甘蔗还甜。 解了渴,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当夜,半睡半醒间,石家人恍惚听到了一群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林子外忽闪的火光,还有几声并未压低的说话声。 “大家伙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 “大山呐,这话你都说七八遍了,到底还有多久啊……” 熟睡中的赵小宝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耳边是疾风,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月光,只看到爹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老婆子!老婆子啊!我们在这儿——” 一声声老婆子,不但把石家人吵醒了,还把大道上那群拖着两条发抖发软的双腿艰难支撑的晚霞村民直接喊趴下了。撑不住了,再也撑不住了,走了一日半夜要累死个人了。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一个个嗷嗷叫唤累,嚷嚷个不停:“大根啊,大根啊,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天杀的,大山疯了,都不准我们休息——!” 时隔多日,两方终于碰了面。 一阵兵荒马乱,吱吱嚷嚷,叫苦连天,喜极而泣,久别重逢,闹腾不休。 赵小宝从这个怀抱,转移到那个怀抱,再换到那个怀抱,闻着兄长们一身汗臭,她捏着鼻子哼哼唧唧。被嫂子们挨个亲香完,最后缩在娘的怀里,她睁着睡眼惺忪的眼,想看清娘的表情,可她实在太困,天又是黑的,只能隐约瞧见娘疲惫的神色和眼中的慈爱。 “睡吧,娘的小宝睡吧。”王氏抱着闺女,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 赵小宝呓语一声,钻进熟悉的怀抱蹭了蹭,转瞬便发出了呼噜声。 王氏抱着闺女,可算是彻底心安了。 终于到了。 第138章 安静的林子因为一群人的到来注满活力。 满仓带着一群汉子把四周清理一遍,蛇虫鼠蚁被迫在深夜离开自己的栖息地,草丛窸窸窣窣直响,充满了人类听不懂的怨念。 赵老汉被一群人围着,听他们叽叽喳喳抱怨路上有多累,多艰险,啥翻山越岭都是小场面,被兵爷抓小鸡仔一样追着跑才叫骇人,好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几回村,实在没经历过那种场面,腿脚都是软的,若不是被人拽着走,可能当场就趴下了。 “还是大山机灵,见势不对,让我们往山里跑,这才躲过一劫。”那个嚷嚷大山疯了不让他们休息的人乐滋滋夸了句。 其他人忙不迭点头。 天气太热,实在不想点火堆,就在没落叶和树的空地中央插了几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皱吧老脸,几个村老盘膝坐在地上,喝着石家又拎回来的小半桶水。 一人小半碗,解了赵老汉不知该咋往外弄水的燃眉之急。 要不咋说聪明人招人稀罕呢?太有眼色了,石家人这会儿还忙前忙后帮着晚霞村的人安顿,薅树叶搬石头挖粪坑啥的,眼里有活儿,话还不多,见人就是笑。 “大根,那家人?”赵山坳忍不住问。 赵老汉心神都在他们这一路的经历上,没想到这么曲折,难怪迟迟未到,他听得也是一阵后怕,闻言只道:“昨儿歇脚认识的,姓石,兄弟俩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都是自己人,没啥好隐瞒的,就把石大郎带着侄女过来送甘蔗,想跟他们一道走的事儿说了一遍。 李来银叹气,经历多了,他早没了那些小心思和弯弯绕绕,反倒因为都是农户人家,心头多了几分感触:“这世道啊,都不容易,哎。” “大根做主就成,我们都听你的。”周富贵没舍得大口喝水,捧着土陶碗,只浅浅把嘴皮子打湿。 王铁根没说话,憨厚地点点头,都听大根的。 几个村老点了头,赵老汉也没多说啥,彼此交代了一下这段时间的经历,见他们耷拉着眼皮,脑袋一点一点,到底是上了年纪,又这般不知赶路,早就累得恨不得原地躺下歇息了。 回到自家拴驴的地儿,周围已经铺了好几张凉席,几个儿媳和孙子们都睡了。老妻拿着蒲扇在给闺女扇风,赵老汉走过去,蹬掉草鞋,接过扇子给她们母女俩扇了起来,明明心头怪心疼,说出的话却不饶人:“一把年纪不睡干啥?有力气扇风么你就扇,还没蚊子翅膀扇出的风大。” 王氏气得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懒得和他争辩,躺在闺女身侧,享受着凉风拂面,心头的燥意都跟着散了两分。 “饿不饿?脚酸不酸?我给你捏捏?”她不说话,赵老汉又不高兴了,感觉嘴皮子痒得慌,忍不住往外蹦话,“路上辛苦你了,早知道就让你和我们一道走,坐驴车总要轻省些。” “累啥累,又不是啥金贵人,这辈子走的路还少了?”王氏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扇你的,捏啥捏,一把年纪了,叫人瞧见像个啥!” “嘿,瞧就瞧呗,要像啥?老子捏自己婆娘脚管他们啥事儿!”一把丢掉蒲扇,赵老汉挪了个位置,一把捞起老妻那双脚底板茧子比草鞋还厚的脚放怀里,一下一下摁揉捏放松。 说实话,不咋好闻,毕竟忙着赶路,这一路草鞋都穿坏了两双,衣裳湿透了又被太阳晒干,干了又湿。脚也是,泥泞混着汗水,又脏又汗,还有点臭,但赵老汉一点没嫌弃,掏出怀里的汗巾给她把脚趾缝都给擦干净,心头这才舒坦了些。 当时分成两路走,他是真没想过他们路上会遇到这么多事,若是早知道,他咋都要拉着老妻和他们一道,不可能让她遭这个罪。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家里没少人,村里人也没落下一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直到天都要亮了,热热闹闹的林子里才歇下来,家家户户都寻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地儿安顿下来。 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爹也在,一路紧绷心弦的赵大山也彻底放松下来,喊声震天,好似要把这段时间缺的觉补回来。 赵小宝一大早就醒了,她睡眠准时,半夜那会儿半睡半醒,看见哥哥嫂子们还以为是在做梦。早上睁眼看见娘的脸,她眼睛都要揉红了,睁眼闭眼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确定这是真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娘,娘,小宝好想你呀。”她小声嘀咕道,不敢大声吵醒娘。 小心蹭到娘怀里躺了会儿,直到被几双眼睛热切地盯着,她才慢吞吞起身。 五谷丰登喜舔着干涩的嘴唇,眼睛里冒出的光跟看见肉的狼一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和口水一齐流出来的还有眼泪,最小的赵喜边哭边说:小姑,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想的夜夜都睡不着。” 原本也很急切的赵小五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四周,机灵的赵登双手伸到小姑腋下,直接把人抱怀里,兄弟几个贼眉鼠眼对视一眼,嘿嘿笑,带着人钻进林子里。 赵小宝迷迷瞪瞪被侄儿抱着跑远,直到四周无人,在他们的催促声中,她两只小手顿时忙活起来,又是掏饼又是掏馒头,抽空还得舀水递果子。五个侄儿,五张嘴,她只有可怜的两只手,根本忙不过来了。 “小姑我好想你啊,我最想你。”喜儿腮帮子塞的满满,像个小仓鼠般冲小姑撒娇。 “明明我更想小姑,小姑,我梦里都是你,睡觉都喊你的名字。”阿登一手野梨一手肉包,吃的停不下来。 另外三个跟着点头,想说话,奈何嘴里已经塞满了东西,连嗓子眼都堵满了。 饿了一路,渴了一路,能坚持走下来,全靠前头有根名叫“小姑”的萝卜吊着,只要找到小姑就好了,有她在,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 谁让小姑最疼他们。 赵小宝确实最疼侄儿,被一声声小姑哄得心花怒放,小脸酡红,往外掏吃食的动作行云流水,可见做过无数次。 青玄找过来时,就见一个莽实的背影围成个圈,赵小宝在他们中间就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小白兔,可怜又无助。他正要出声,就见他眼中的小白兔抬起了头,小手拍了拍那几头“饿”狼,五个脑袋同时转头,整齐划一同时抹了抹嘴角。 “……”青玄默了默,“你们干嘛呢?” “青玄哥哥,他们是小宝的侄儿。”赵小宝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拽着赵小宝起身,给他们互相介绍,“这是小五,小宝的大侄儿。” 说罢,依次拉过剩下几个:“这是谷子,这是阿丰,这是阿登,这是喜儿。” 她嘚瑟地挺起小胸脯,对自己有五个侄儿这件事一直很骄傲,如愿从青玄哥哥眼里看到震惊,她满意极了。 青玄假装震惊完,见她尾巴都要翘起来,嘴角微勾,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三个哥哥五个侄儿。一大早没看见她,问了赵老汉,便顺着方向寻了过来,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道凑在一起干嘛。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食物的气息,他五感灵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肉腥味儿。 有些像街上刚出蒸笼的……肉包子? 嗯,他不着痕迹打量四周,除了树木就是落叶,许是错觉吧。 “他就是道童哥哥,叫青玄,你们,你们可以叫他青玄叔叔。”赵小宝不知他心中所想,咬着手指头,一脸纠结自顾自说,“怎么办,青玄哥哥和小五差不多大,但是小宝叫青玄哥哥哥哥,小五是小宝的侄儿,要矮一辈,照辈分来按要叫叔叔……” 叫叔叔有点委屈小五他们,叫哥哥又委屈了青玄哥哥,赵小宝好痛苦,她在村里当惯了“长辈”,对辈分很是看重,不知道该怎么论才好。 最后还是不愿青玄哥哥辈分低一头,拍板决定:“都叫青玄叔叔!” 然后,青玄平白多了五个侄儿,其中两个和他差不多大。 赵小五他们没啥意见,叫啥不是叫呢?一个称呼而已,家里有啥事儿不瞒着他们,他们隐约知道这新认的小叔叔和他们的好兄弟金鱼可能有点关系。就算没关系,仅骨灰一事,就足够他们对青玄观的所有道士抱有好感。 男娃子之间只要看对眼,很容易打成一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0节 青玄本就有意融入,又有赵小宝在一旁吹嘘青玄哥哥多厉害,有大本事,他还会“飞”呢。几个小子被唬地一愣一愣,缠着问咋个飞法?和神仙一样上天入地吗? 得知是功夫,只是身姿轻盈些,比不得话本里的人物。 “没那般夸张,道士也是普通人。”青玄被几双火热崇拜的眼睛看得额头冒汗,“……你们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小叔叔,我们想学!”赵小五第一个响应,“你会耍棍子吗?你可不可以教我耍棍子?” “我也想,我也要学,我想飞。”喜儿狮子大开口,“我想上天入地。”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上天?”赵登挤开捣乱的弟弟,阴恻恻威胁了句。说完,看向青玄,捏着指头,有些扭捏问道:“小叔叔,我想学那种可以偷偷阴人的本事,我喜欢当小人。” “……”虽然另外两个没说话,看那蠢蠢欲动的架势,青玄感觉自己有点招架不住,忙朝赵小宝投去求救般的眼神。她这些侄儿,怎的一个个想法这么多,他们真是普通农家人? 赵小宝自己不爱扎马步,但很乐意侄儿们上进,见此钻进去把被围着的青玄拉出来,叉腰道:“围着长辈像什么话?!小姑平日里没有教你们礼貌吗?” “哼,大嫂管灶房,她做啥咱就吃啥。一个理儿,青玄哥哥教啥你们学啥,还挑上了,可真有本事!” 她小手一挥,一派老师傅做派:“就罚你们每日扎马步,扎半,不,扎一个时辰起步!” 小姑淋过雨,头一件事,先把侄儿们的伞撕了。 赵小宝心想,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呀! 她五个侄儿,总有一个根骨佳吧? 自己努力不如侄儿努力,爹娘说了,她这辈子只要坐着享福就好,种田的活儿留给哥哥们干,学本事的苦留给侄儿们吃。 她,赵小宝,有的是人使唤呢! 第139章 赵小宝雄赳赳气昂昂回去,背着小手,学着爹的做派,绷着小脸一家家问候。 晚霞村的赵家本家人在辈分上都要矮她两三头,赵小宝一路走过去,小嘴叭叭没停过,啥大侄儿你家还好吧?侄媳妇你家没啥困难吧?侄孙瞧着瘦干巴了,侄孙女怎的比侄孙还瘦弱你们当爹娘的可是偏心了不给闺女饼子吃……之类的话,听得姓赵的甭管男女老少,心头又觉好笑,又是绷紧面皮认真回答。 乡下人重辈分,逢年过年,三、四十的侄子对两岁的小叔磕头拜年这种事多了去,年纪在辈分面前啥都不是。以往,老赵家是不稀罕和本家人来往,没得这些习惯。如今不同了,满村姓赵的甭管多大年纪,在赵小宝这个小长辈面前都要缩着脖子听训。 没人觉得这有啥不对,反倒是看着她小手一背,肉乎乎的脸上挂满关切,心里头还觉得暖呼呼呢。 面对赵老汉,他们不敢放肆,对大山兄弟几个也不太敢勾肩搭背。早年长辈些做事太不地道,他们在老赵家面前甚至不如村里外人相处自在,心亏得慌。 倒是赵小宝不知那些陈年老账,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反倒相处舒心。 大家伙觉得不过短短数日,小宝姑这张嘴皮子愈发滋溜顺,瞧着是长大了,说起话来开始有模有样了。 回起话也不敷衍,都说:“娃子们瘦了都是累得,吃饱不敢说,但没偏心,儿子闺女都是一样的吃法,一个饼子半个饼子,没多给谁,也没少给谁。” 说罢还调侃她:“小宝姑也忒偏心,咋只瞅见侄孙侄孙女瘦了?不见侄儿侄媳妇也瘦了?我们瘦更多呢,身上那点子油星儿都被太阳晒得留不住,清减不少呢。” “是瘦了。”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扮演长辈,心疼语气道:“爹说要让你们多休息两日,侄儿抓紧时间好好吃饭养养肉吧,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她听到爹娘说话了,这一路大家伙提着心奔逃赶路,身体早就撑不住,若是不歇歇脚缓缓心,早晚撑不住要生病。 如今可不能生病,但凡沾上个“病”字,一只脚也就踏入了阎王殿。 这么多人,总不可能因为一两个停下脚步。生病的人咋赶路?一走就是一个死。 她不想有人生病,更不想看见有人因病去世,活着才好呢,她喜欢热闹,喜欢鲜活,她喜欢花儿,喜欢河流,喜欢大山,更喜欢村里日日不停的吵闹声。 她乐此不疲,关心着疲惫不堪的众人。 她还着重关注了一下周婆子家,见三头闹着累,躲懒不去和村里娃子挖粪坑被周婆子拎着棍子满林子追着打,赵小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带看周阿奶那张讨厌的皱巴老脸都顺眼了不少。 还私下问春芽:“路上有没有饿肚子?你阿奶有没有打你和春苗?大头三头有没有欺负你们?” 小姐妹牵着手,春芽在看见她后,被晒得有些黑的脸上挂着在家人面前都没有的温暖笑容:“小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担心你。” “没呢,阿奶现在不打我和春苗了。”像是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她捂嘴偷笑,看了眼周围没人,小声道:“三头倒是被打了好几次,他偷懒耍赖满地打滚不想走路要爹娘背被打,闹腾饼子太小不够吃也被打,把竹筒打翻洒了水更是被打得嗷嗷叫,连刚刚不想去挖茅坑都被阿奶打了呢!” 她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虽然大头三头在家里老是欺负她们姐妹,但到底是一家人,当初她跑不动了还是大头拽着她跑,心里那点怨恨早在这一路的疲累中消磨了干净。 可能这就是一家人吧,她有些可悲的想,明明小时候经常因为阿奶的偏心而愤懑。可阿奶只要不偏心了,稍微对她和妹妹好一点,她就觉得阿奶很好了。 算了,她想,村里谁家不重男轻女呢?阿奶只要不偏心太过就行,只要不让她和妹妹饿肚子,不抛弃她们,将来不会因为半袋粮食卖她们,她就心满意足了。 老赵家那么疼爱闺女的人家总归是少数,春芽牵着赵小宝肉乎乎的小手,听她小嘴叭叭不停关心她,一颗心软的像面团。她又觉得小宝受宠其实和是男是女没啥关系,她这样的小姑娘,就算生在周家,她阿奶也是会偏心她的。 小宝自己招人喜欢罢了。 “给你吃。”赵小宝偷偷塞给她几颗红地果,见揍完三头的周阿奶回来了,凑到她耳边,边说边起身,“你和春苗分着吃,偷偷吃,不要让人瞧见。” 春芽被她塞东西塞习惯了,下意识就卷起手掌把果子藏起来,跟着起身,嘴唇张合无声道:小宝,谢谢你。 赵小宝冲她挤眉弄眼,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扭头冲脸上堆满笑的周阿奶打了声招呼,不等她张嘴挽留,便蹦蹦跳跳开开心心跑远了。 “你们说啥呢,还偷摸咬耳朵,怕阿奶听见啊?”周婆子难得对孙女和颜悦色,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小宝还是和你亲,哎哟,我瞧她和李家的槐花梨花,吴家的小花小草都没说几句话,就和你待最久!春芽啊,你可要好好和小宝处好关系,就和在村里一样,咱家现在可全靠她家拉拔呢!” 春芽抿嘴不语,有些反感阿奶说这些话。 “你别傻不愣登的,自个活络些,主动往上凑凑,多说些好听话,多哄哄她,别让村里那些丫头强了先。”周婆子难得耐着性子说话,却见孙女木着脸像块木头,顿时气得用手指戳她脑门,“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咱们小姑娘这么多,小孩子最是耳根子软,赵小宝不缺玩伴,你这张嘴皮子要是不会哄人,人家迟早不搭理你,不和你玩儿了!” “小宝才不会!”春芽忍不住呛了句,攥紧手里的果子,她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周婆子见她居然敢冲她摆脸色,这还了得?要翻天了不成!刚想骂呢,余光瞧见四周全是人,家家户户瞅准哪块地顺眼就原地铺上凉席,吕秀红那个女人就抱着她一双儿子蜷缩在不远处睡大觉。 她忍了忍,最后拧了两把自己大腿根,疼痛让她回神。这寡妇和老赵家关系亲近,自打经了流民进村一事,她就觉得这婆娘性子变了,瞅人的眼神阴恻恻,谁要是敢欺负她两个儿子,转个身的工夫就攥着镰刀上你家门口站着。 村里人都挺憷她,私下都说猪圈里那些尸体没准和她有关。不然咋都是被抓,别个都死了,就她好生活着? 但这话只是私下说说,没人再干拿到明面上来。大灾走大难来,谁还顾得上死去的人?自个活着都挺费劲儿,尤其眼下,离了故土,往事彻底随风去,啥恩怨仇恨的,留着当事人去阎王殿说理去吧,和他们没啥关系。 周婆子彻底安分下来,生怕吵醒寡妇,回头她跑到往事跟前说她坏话,连累她回头捧老赵家香脚。 “周三头,你给我老实点挖粪坑,挖完才能回来吃饼子!”不愿在孙女面前露怯,她叉腰冲着林子另一头叫骂。 周三头扛着锄头,哭得鼻涕直吸溜,又不敢偷懒,赵喜那该死的臭监工攥着跟树条子正在一旁来回转悠,他敢偷懒,屁股就要被抽一下。不疼,但屈辱! “赵喜,凭啥你不挖?”李家一个男娃不服气开口,“我们都要干活,为啥你不干?” “一家出一人,我二哥挖呢,我为啥还要挖?”喜儿横眉竖眼,叉腰嘚瑟,“我兄弟多,有四个哥哥疼我,咋了?你不服啊?不服让你娘再给你生几个哥哥帮你挖坑!” 男娃一脸憋屈,攥着锄头哼哧哼哧挖,仿佛把土当成了赵喜那张讨人厌的嘴,汗水随着锄头的舞动滴滴坠落。 渴,好渴,竹筒里的水早喝完了,昨晚那半桶水也不够分,他们家只分到小半碗,一人一小口就没了。 干活儿容易出汗,一出汗,嘴巴就干的快,一开始还有人打闹几句,后头就没人说话,连周三头都人命地认真挖起粪坑来。 “都挖快点,等活儿干完,下午带你们去寻水。”赵喜晃着随手扯的软树枝,寻了个平坦的地儿盘膝坐下,站久了腿累得慌,“我阿爷知道哪里有水,等吃完午食,我就带你们去。” “真的假的?这座山也有山泉吗?要排队不?”嚷嚷赵喜不挖坑的李家男娃眼睛一亮,猛地扭头看向他。 “哼哼,排啥队?又没外人。”想到之前和那几伙人一起排队打水,赵喜就觉得憋屈,要是小姑在,他哪儿犯得着搁哪儿喂蚊子?一次还就给打半瓢,让多装点就开始摆脸色。 “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周三头砸吧了下干裂的嘴唇,有些讨好地看着赵喜,“赵喜,我再也不和你打架了,你带上我一起吧?” 赵喜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虽然在村里时他们不对付,但他是个大气的人,懒得和他计较之前的事:“你不想去都要去,你爹娘阿奶阿爷路上又要推车又要担筐背篓,他们不累得慌?拎水这种小事我们去就成,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周三头见他不像说谎,是真愿意带上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睫毛上还沾着眼泪:“赵喜,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对着干了。” “切。”赵喜咬着软树枝,小手大气一摆,斜着眼神抽他,“好好挖你的粪坑,中午吃饱肚子,下午有的是你干活儿的时候!” “嗯嗯。”周三头一抹眼泪,想到下午就有水喝,也不哭了。他以前的心愿是天天都有鸡蛋吃,后来的心愿是如果阿奶能半路反悔带他回村不逃荒就好了,再之后是逃荒也没什么,如果阿奶能不让他背锅就好了,现在已经是背锅也没什么,如果能吃饱,渴了有水喝那就好了。 他的心愿越变越小,在阿奶的棍棒下,爹娘疲惫的目光中,哥哥姐姐妹妹的漠视里,变得越来越听话。 吃完午食,赵小宝被他三哥捞到背上,赵三地身后跟着一群拎着水桶的男娃,在几个村老的殷殷期盼里,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原本想挑几个汉子跟着去,大根却说让他们好生休息,这一路都累得狠了,找水的事交给孩子们吧。 他开口,村老们无有不应,他们到底老了,不拖后腿已是最大的贡献,这一路多亏村里这群年轻娃子们的照顾才能走到这儿。若没他们,眼下还不知是个啥光景呢。 如今好不容易能卸下心神安生休息,守夜的事儿交给他们这群觉少的老东西吧。路上是年轻人守着他们,如今该他们守着年轻人了。 “大根,接下来该咋走啊?有个章程没?” “正要和你们商量呢。青玄啊,去把石大郎叫过来……” …… 石稻花和她堂哥石大娃跟在最后,兄妹俩一开始还有点局促,以为会被白眼排挤,毕竟人家一瞧就是一个村的,他们俩算个啥?巴巴凑上来的陌生人,没得讨人嫌。 石稻花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被挤兑,她应该怎么应对。说点好听话,哄着大家伙,虽然是赵阿爷主动开口让他们跟上的,但那还是他老人家好心,她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若是引起别人不满,适当的低头也没啥,不能给赵阿爷他们家招来麻烦。 结果走了快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的叽叽喳喳,愣是没人对他们兄妹俩的厚脸皮跟随有啥不满,领头的大小伙子,小宝说那是她大侄儿的男娃还时不时停下招呼两声:“后面的跟紧了,别掉队啊,掉队我可是不会找的,自个机灵些。” “稻花,我咋感觉不对劲儿呢?”石大娃越走越心慌,这都走多远了,四周林子密集,灌木丛比人还高,走一步都地往比大腿还高的草丛抽抽打打赶蛇,越来越偏,闹得人心慌慌的。 他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前面的人突然翻脸,摇身一变成土匪,抓了他和妹子去山寨,这两日见到的人经历的事全是别有用心针对他们的计谋,为的就是抢他们那一车的……甘蔗? 石大娃木着脸,快把自己逗笑了。 石稻花倒没他那么多想法,以她常年进山拾柴的经验,她觉得这路线不像是去找水,更像是往一处偏僻的地方藏水。虽然闹不清咋回事儿,但她一向憋得住话,稳得住事儿,跟着走呗,这么多人呢,没见前头那些拎着水桶的男娃子脸上都带着盲目信任? 昨晚喝的水不是假的,那般甘甜,想来赵阿爷就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旮旯里寻的呢。 如果赵三地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夸上一句姑娘你很机灵啊!但是你别太机灵,像你一样机灵的小道士这会儿还被拘在原地跑腿呢,都不准跟来。 直到走至一处密丛横生的阴凉地界,赵三地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赵小五轻咳一声,兄弟几个对视一眼,老二赵谷站在密丛前,不着痕迹拦着不让人再往前:“行了,都往后退,水桶往前传。泉眼这地儿地势窄,人多站不下,排队会吧?像那晚一样,后面的往前递水桶,装了水的往后递桶,咱这几日就指望这处泉眼活了,别挤坏了地儿。” 周三头原本还想往前钻,反正又没外人在,不用排队,他能第一时间喝到水。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嚷嚷:“不是说不用排队了吗?咋还排呢!” “让你排就排,不听话回头不带你了。”赵喜瞪他。 周三头缩了缩脖子,还想说话,眼尖瞅见密丛那头递了半桶水过来。他眼睛一亮,见小五拎着水桶走过来,对他们道:“没带水瓢的自个去摘张大叶子卷吧卷吧盛水,手指不准伸进来,仔细些舀,一滴水都不能浪费。” 还没叮嘱完,大家伙便手忙脚乱忙活起来,不嫌麻烦又有经验的提前在腰上挂了水瓢,嫌麻烦的半路也摘了大叶子,只有石稻花和石大娃,兄妹俩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应付有可能发生的冷嘲热讽和山寨土匪甘蔗计谋,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 这会儿看大家都围着水桶舀水喝,兄妹俩在周围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适合盛水的物什,急得团团转。 “喏,借你们使。”想着等他们喝完了,有剩下的干脆就抱着水桶喝,石稻花捏着手指,暗自祈祷他们给剩一些时,一只水瓢便伸了过来。 她抬头望去,见是赵小宝的大侄儿,那个叫赵小五的男娃。 “来的时候忘了和你们说要带水瓢,对不住啊。”见她没动,拿着水瓢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他们一个个都是水牛,不争不抢可啥都喝不着。” 石稻花伸手接过,黝黑的脸带着爽朗笑容,赵小五倒是难得在女娃子脸上看见这种神态:“那谢谢你了,喝完我就还给你。” “啊,成。”赵小五挠挠头,多看了眼她拽着兄长的背影。 密丛似屏障,隔绝了视野。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1节 赵谷像尊门神守在外头,赵小五和几个弟弟来来回回传递水桶,喝完水的男娃们也没那些弯弯道道的心思琢磨别的事儿,满脑子都是这处山泉比上回那处好,水清澈甘甜,解渴的很。 离乡不过短短时日,他们竟从这口山泉里喝出了几分村里那口老井的滋味。 别说,还真挺像呢。 砸吧着嘴,一群男娃子在乡愁中往后传盛满水的水桶,聪明的提前拿了扁担,挑着走要轻省些。脑瓜子木些的啥都没带,只能拎着回去,山路可不好走,回去得遭大罪了。 赵三地蹲坐在密丛后,左手饼子右手梨,守着他小妹往水桶里滋溜溪水,山风拂面,美得惬意,喟叹道:“宝儿,咱家咋离得开你啊,三哥最离不开你!” 赵小宝手指头伸在桶里,指尖冒出潺潺水流,慢慢把水桶装满。 其实直接去神仙地装水,再拎出来会方便许多,三哥他偏不,非说这段时间没吃好,拖拖拉拉让她开小灶。回去就不方便吃了,四处都是人,啃个饼子还成,肉包子啥的万万不敢往外面掏,被人瞧见了不得,估摸得嚷着闹鬼了,祭品别吃。 “下次得换大哥和二哥来。”赵小宝鼓脸,“大哥二哥还没吃呢。” 赵三地嫉妒了:“小宝心里只有大哥和二哥,没有三哥。” 赵小宝掏米粥的手一顿,赵三地眼睁睁看着她掏出来又放回来,似乎故意馋他。他一脸痛心疾首,低声控诉:“小宝你变坏了!” “哼哼。”赵小宝也心疼三哥呢,都瘦了一大圈。逗了逗他,还是把粥拿了出来,“烫哦,三哥慢慢喝,小宝慢慢放水,不着急。” 赵三地伸手揉了揉她小脑袋,眼中一片柔软。 “喏。” “什么呀?”赵三地望着用树叶包裹着的东西,下意识伸手接过。 “肉饼子呀。”赵小宝小声说,“三哥藏怀里,拿回去偷偷给三嫂吃。” 不等赵三地感受到偏心的触动,就听他小妹说:“小宝让青玄哥哥帮忙摘的树叶,让爹帮忙洗干净,装了三份呢,大嫂二嫂都有。” 说完,单手托着胖嘟嘟的下巴,苦恼不已:“哎呀,该怎么偷偷塞给大哥二哥呢?大嫂二嫂吃到哥哥们偷偷喂的肉饼子,一定会像娘吃到小宝偷偷喂她肉饼子一样高兴吧?” 完了还不忘扭头叮嘱她三哥:“三哥,你不要偷吃,这是小宝给三嫂的。” “……” 赵三地狠狠吸溜了口粥,好在密丛厚重,外头吵闹,一群男娃子唠嗑唠的热火朝天,并未听见异响。 第140章 “从这里到丰川府,途径三个县,邬陵,鄄平,河泊……” “邬陵多山林,早年便有土匪下山拦路抢劫,运气不好遇到心狠之徒,便是主动舍下一身钱财,仍逃不过屠刀落下的结局。” “往年我去丰川府,多是绕着邬陵走,可那般路途就远了。直行三五日的距离,绕路能走十几日。” “不过当官的也在乎名声,周边村落被土匪侵扰苦不堪言,抢粮食,夺儿女,村民日日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邬陵的县太爷派人上山剿匪,想来有所收获,我上回途径邬陵,路上一路太平,没遇到啥波折。” 石大郎有些拘束,被一群人围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山匪啊。”赵老汉沉吟,紧绷的脸瞧不出好坏,“绕路是咋个路线?咋相差这么大?” “近路穿村走,与其说是官道,其实都是村民用锄头一点点凿出来的小路。百十年前的邬陵群山纵横,村子坐落在半山腰,还有住石洞的,也就这些年他们才和外头通婚,凿了出山路,把村子挪到了山下。”石大郎有些见识,毕竟他有一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其实从他们老家去丰川府有好几条路能走,新平这条不是坦途,算不得最好的选择,如今为了躲官兵才走的这条路。 见村老们面露担忧,他忙安慰道:“其实用不着多担心,恶匪终究是少数,啥事儿都讲究个长久,敢直接提刀杀人的土匪也落不着好,上头也有人管着呢,遇到那些个拦路的人,狠狠心舍下点‘过路费’,人家也就让过了。” 说罢,才回赵老汉的问题:“绕路就是绕着山走另一边,平坦的小路都被山匪圈了地盘,只有那等人烟罕见的陡峭险地才没人惦记。”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若是没带家当,轻装上路,胆子大些走便走了。只是如今咱们这种情况,板车还罢,驴车是过不去的。” 全村就他们家有驴车,赵老汉捻着手指,心道他言语中多是倾向于走山匪拦路那条过村道,原来是这个原因。啥样的人能缩在山里当山匪?照石大郎的说法,往年许多年邬陵山下的村民全都住在山下,他寻思在山上上山匪的汉子,没准夜里还要下山回家吃夕食呢。 村民和山匪,换上衣裳,换张面皮,就是两个身份。 想赚过路费,甭管是村民还是山匪,都不会自砸招牌,恶名要有,凶名不能存,想要省事儿,确实走过村路要方便许多。 当然,这是往年,如今是个啥光景?缺水呢,老天爷可不管你土匪不土匪,太阳不分人不分树不分河的晒,昔日为了赚俩过路费的山匪还能好说话? 不见得。 邬陵很大,石大郎一五一十交代,乱的只是邬陵山下那一片,其他地方没有山匪,很安生。 “鄄平倒是没听说有啥,路我也认得。”石大郎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没有一点藏私,关乎性命安全的事实在马虎不得,更不能小心眼,觉得自己能拿捏对方。他是想跟着走,不是想结仇,“河泊地如其名,多江河。河泊人善水,出门不坐车,好撑船,若说连河泊都旱了,估摸整个天下都不好了。” 这也是为啥他一定要去丰川府,河泊紧邻丰川,丰川府是水府,有涝的可能,绝无旱的可能。 如果连丰川府都没水喝了,石大郎觉得自己也不用逃荒了,原地等死算了。实在找不到活路,不知道该咋活了。 青玄盘膝坐在不远处,小虎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他受不住热,手一个劲儿推,一人一猫杠上了,暗自较劲儿。 石大郎说的路线他也知道,毕竟他就是在丰川府被师父带回来的。丰川府他熟的不能再熟,他踏过高门大户的偏门,也住过破庙,他吃过少爷赏赐的精美糕点,也捧过路人丢掷而来的沾灰馒头。 关于丰川府的记忆算不得美好,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青玄观香客众多,师兄们也时常带他下山,石大郎说的那些没掺杂水分,他也就默默听着,没插话。 倒是一家子老实人,他瞅了眼石家歇脚的方向。晚霞村的人一来,直接占据了大半个林子,石家人被挤在中间,被众人包围,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用不着赵老叔开口,一群人就能把他们家摁死。 有点吃惊,晚霞村和他想象中有些不同,原以为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农户,结果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儿。 好些汉子手里估摸都沾过血,眼神厉得很。有石家兄弟做对比,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他心绪越飘越远,时不时看一眼赵小宝她们离开的方向,单手托脸,百无聊赖听着赵老叔和村老们商量咋走。 “怕啥?土匪不也是人?捅上一刀也就老实了。”赵三旺性子急,最先忍不住吱声,他杀过流民,根本不怕啥山匪,“咱这么人,敢抢我就敢杀,又不是没杀过。” 他心里门清,当初那几|把大刀被大山他们藏了去,肯定一路带着呢,真碰上山匪谁吃亏真不好说。 “去去去,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把嘴巴闭上!”赵山坳挥手驱赶,还有外人在呢,张嘴闭嘴杀杀杀,吓到人家可咋办? 石大郎面露惊骇望着赵三旺,双唇蠕动,想说啥,最后还是啥都没说。 “别听他瞎嚷嚷,咱们都是老实人,正经下乡种田汉。”赵老汉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还是很欣赏石大郎,反正都逃荒了,有些事儿也没啥好瞒的,“都是庆州府人士,想来你也听说过流民作乱,我们村运气不好,来了一群流民,你死我活的事儿,实在没啥好说的。” 石大郎擦了擦汗,呐呐点头。 见他有被吓到,赵老汉也不愿吊着人家,便直说了:“你是聪明人,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一路,你和你兄弟若是愿意,就跟在我们后头走,我们不赶你们,也不欺你们,找水啥的也捎上你们。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顾不上你们,遇到事儿,只能保证不丢下你们,能拉一把也愿意拉一把,但不会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只能靠自己。” 石大郎忙不迭点头,满脸感激:“多的不敢想,老叔愿意带上我和兄弟一家已是感激不尽。夜里值夜,找水,有啥活儿干,您尽管开口,我和我兄弟无有不应。” “会安排的。”赵老汉笑着点头,适当安排点事儿干人家也能安心嘛,“好话丑话咱都提前说,带着这么多人不容易,一人一张嘴,一个脑子一个想法,若是人人都不听指挥使唤,事儿干不成。只一点,只要我没让你们去送死,其他事儿,只要一起走一日,你们就得听我的,这是咱的规矩。” 石大郎点头:“这是自然,您只管说,我们听就是。” 具体咋走,还要和几个村老一起商量,石大郎知道接下来没他事儿了,便起身离开。 回去和弟弟商量后,兄弟俩抱着昨晚没送出去的甘蔗,不顾王氏阻拦,闷不吭声放下就走。 虽然赵老汉已经答应带上他们了,但石大郎做事妥帖,不想在这种小事儿小气。事儿办好,心里舒坦,日后相处起来才自在,有啥需要帮忙才敢开口。 拉着嘀嘀咕咕的二弟回去,石二郎还有些舍不得,被石大郎一句:“等稻花回来了,你冲她嘀咕去。” “……”石二郎哪儿敢啊,他闺女比他大哥还难缠,顿时不敢再抱怨。 寻水的队伍出去半日,回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下午太阳烈,赵三地带着他们走走停停,村里长大的男娃没有一个绣花枕头,就连周三头都能拎着大半桶水走得稳稳当当。虽然水桶有木盖掩着,但拎着实在不好走,就连最不懂事的都晓得如今水源稀缺,宁愿走慢点,都不愿浪费一滴水,累了就歇歇再走,保证回去时爹娘爷奶兄弟姊妹都能喝上一大碗才成。 没有水,埋锅造饭都不成。睡醒的大人满林子转悠,实在闲不住,抱着对赵老汉的盲目信任,坚信寻水的队伍不会空手而归,汉子垒灶,妇人舀米倒面,准备工作早已做好。 大道外,时不时有车辆驶过,蹄声阵阵,卷起灰尘漫天。 也有推车板车或挑着担的难民悄无声息经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招来林子里的人的注意。 等赵三地他们回来,林子里响起一声声欢呼,惹来外头另一波人的连连瞩目。 夕阳悬挂半空,傍晚将迎,走了一日的难民再也迈不动腿。人少的不敢停留,人多的却没啥顾忌,官道上歇下一大片,另一侧的林子被人占据,两方人颇有默契地间隔着安全距离,瞧着都不想惹事儿。 “我的个乖乖天老爷,还真让你拎回来了!”周婆子挤到人群里,看着自家那个只晓得撒泼打滚耍赖躲懒的孙子居然真拎回来半桶水,她一张老脸震撼到有几分滑稽,咋那么不敢相信呢? 本想来让大孙子去,小孙子非闹着不肯,说赵喜都答应带他了。干活儿的事儿他还主动上了,周婆子也心疼大孙子,就没拦住,本来都没抱啥希望,没想这娃儿竟没拖后腿! 乖乖也,她连忙扭头望向夕阳,是西边儿落的呀! 家家户户都凑了过来,爹揉着儿子的脑袋,娘掏出帕子心疼擦汗,不要钱的夸赞如潮水般涌来,一群累得满脸通红坐在地上的男娃子挠着脑袋嘿嘿直笑,都挺起了胸膛,觉得再累都值了! “阿爷阿奶,赶紧拿水瓢过来喝水,这山泉可甘甜了,和咱们村老井里出的水一个味儿!” “哎哟我孙子本有本事,好好好,阿奶享福了,都能喝上孙子给找来的水了。”婆子晓得眼不见牙,没几颗牙齿的光滑牙龈被夕阳晒得发亮。 “臭小子,没白养你!”老头咧嘴笑,粗糙大掌狠狠拍了拍孙子肩头。 “累不累?快歇歇,娘给你烙饼子吃。”吕秀红蹲在地上,心疼地擦着儿子脸上的汗,手背碰到他脸颊,烫得透过皮肤传到她心底。 大萝卜任由娘给他擦汗,一双眼睛亮晶晶,小声道:“娘,别省着,想喝多少喝多少,明儿我还去给你打水。”他恨不得早早长大,不能替娘推板车让他懊恼不已,如今能帮娘做点事儿,他觉得很开心,一点都不累。 “好好。”吕秀红喉咙哽塞,仓惶地用汗巾遮住儿子的眼睛,藏得却是自己泛红的双眼。 “娘,我想喝水。”小萝卜乖乖站在一旁,望着水桶里清澈的泉水,忍不住舔了舔起皮的嘴唇。 “喝,这就喝,娘去拿水瓢。”吕秀红抹了把眼睛,连忙背过身去,起身去自家位置拿盛水物什。 林子里炊烟升腾,一片喜气洋洋,烙饼煮饭,一派热闹。 另一头的人敏锐的听到了“水”之类的字眼,有人忍不住想上前询问,被人拦着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让人转头就让人朝着之前那群娃子回来的方向寻去。 当下时节,谁能把水源位置主动告知你?除非自己找到,天生地养的玩儿,就算对方再不乐意,也没有霸占的说法。 真有那心思,那就看谁命大了。 青玄咬了口饼子,余光瞧见一行人,扭头看向赵老汉:“叔,有人寻过去了,要拦吗?” “不管他们。”赵老汉摇头,林子里哪有什么山泉,不过是白费力气。不想节外生枝,原本还想让大家伙多休息两日,想了想,对一旁的大儿道:“吃完饭,你悄摸去通知一下大家伙,守好娃子,看好家当,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成。”赵大山点头,人齐了,不用在奔命似的赶路,累了路上多歇俩趟就是,反正有小宝在,不愁“找”不到水。 今晚煮的稀粥,他们家家畜最多,不但有驴,还有狗,如今还多了只猫。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夕食,旁边放着两个碗,一狗一猫舔食着白粥,看得周围人一阵儿眼热。 青玄属实没想到小虎居然还有这个待遇,粥是婶儿亲自倒的,原以为小虎不会吃,没想到喝的挺习惯。他饿过肚子,啥都能吃,不挑食,小虎却是只有本事的猫,偶有挑嘴,喂它饼子会生气,每到饭点,自个就会去林子里抓吃的,啥山鼠兔子,它都吃。 鹿肉它也吃,挂在树上的晒鹿肉,青玄喂过两顿,它吃得很香。 若是以前,小虎爱吃,全给它吃了他都没所谓。如今不成了,他吃赵家饭呢,肉当然要留着婶儿安排,再不会偷偷给小虎喂鹿肉吃。 小虎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喝了,趴在地上舔了舔爪子,额头上小小的“王”字纹路彰显出它的霸气。余光有意无意看向树枝上挂着的鹿肉,它细声细气“喵”了一声。 “……”青玄扭头,沉默喝粥,当没看见。 “喵。”小虎继续叫。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2节 “咋,吃完了?”王氏探头一瞧,碗里还有呢,倒是小黑子狗嘴啪嗒啪嗒几口就把碗底舔了个干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狗眼望着她。 王氏不出意外心软了,拿勺子又盛了大半碗到狗碗里,勺子还没挪开,狗嘴就栽到碗里一顿造。扭头见小虎不喝粥,一个劲儿冲着树上叫唤,忍了半晌,实在受不住这软乎乎又娇滴滴撒娇声,扭头对大孙子道:“小五去割一小刀鹿肉下来,剁碎了给它放碗里拌拌。” “诶。”赵小五忙放下碗去割肉。 青玄默默震惊,没想到婶儿连只猫都哄着,狗要粥倒粥,猫要肉割肉,这些可都是金贵的口粮。他捧着碗,心头百转千回,乡下的猫狗谁稀罕?遇到那些个馋嘴的,半夜都要起来把狗杀了炖肉吃。 昨儿他瞧见婶儿脚边跟着条狗就够震惊了,逃荒还带上狗,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就这个稀罕劲儿,跟他说这是在养口粮?鬼都不信。 口粮哪有粥喝。 王氏见他埋头喝粥,整张脸都埋到了碗里,顺手就给他舀了勺粥,慈和道:“农户人家没啥规矩,只要端出来的吃食,想吃啥就自己拿,要吃饱,千万不要客气。” 青玄双手乖巧捧着碗,耳朵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婶儿。”他不太习惯和妇人相处,这一日都没敢往凉席那头凑,婶儿和三个嫂子倒是时不时找他搭话,吃饭递饼子,热络得很。 他也是头一遭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没出息,和妇人说话就紧张,耳朵红脸发烫,憋都憋不回去。 赵小宝吸溜完粥,放下碗,起身拍手:“小宝吃完啦,要去喂小灰了。” 小灰是她给驴取的名字,前头还瞎取了好几个,最后还是觉得小灰最好听。 这段时间都是青玄在照顾驴,闻言几口便把碗里的粥灌下肚,放下碗起身:“我也去!” “等等我,我也去。”赵小五眼热,他们家驴买回来他还没亲热过呢,再不喂喂都要不认识他了,把饼子塞嘴里,忙不迭爬起身跟上。 他一走,四个跟屁虫呼呼啦啦跟上。 原本热闹的饭桌顿时冷清下来,王氏摇了摇头,没管他们,低声和儿媳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明儿赶路,她们娘几个轮着去车厢里休息,得继续烙饼熬粥了。 天儿越来越热,没个水粥混着下肚,饼子都要咽不下去。还是喝粥好,去神仙地多熬些粥放着,渴了饿了,当水喝当饭吃都成。 日落月升,林子里鼾声一片。 一队人从林子深处钻出来,为首的人脸色奇臭,他们走了很远,别说水,连个泥潭都没找到! 更倒霉的是天黑视野不好,虽然一路都在打草丛,防了脚下没防树上,一条没看清模样的蛇掉下来把他们的人咬了一口,若不是及时放血,估摸这会儿人都凉了。 特娘的,他扭头看向林子那头,刚想啐上一口唾沫,就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 “……” 今夜正好轮到赵登守夜,和他三旺叔一起,一大一小俩人蹲坐在地上,眼里一个阴,一个狠,那人只觉像是被两条毒蛇盯着,目光犹如蛇信子在他四肢百骸舔舐,激得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躲开视线,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已,仓促迈步离开。 直到黑夜吞噬了对方的身影,赵登才把嘴里的野草吐掉,无趣的“切”了一声。 “怂货。” 第141章 翌日,天还未亮,人群犹如蚂蚁,搬抬推挪,缓慢又有规律地从林子里出来。 喊号子的响声,找孩子的动静,嚷得鸟雀展翅,把林子另一头的人都吵醒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把闺女抱到车厢里,驴车一马当先,领着晚霞村的村民踏上了漫漫未知逃荒路。 依旧是赵大山走在前头,赵二田和村中汉子游走中间两侧,赵三地带着赵三旺走后头压阵,既能帮扶落后的人别掉队,又能防着外人。 长长的队伍被护卫地密不透风,石家人坠在队伍后头,他们没找到能插队的位置,家家户户都有相熟的邻居,自然不乐意有外人横插一脚。虽然大根开口留下他们一起走,他们也没啥意见,但到底是外人,不熟,走归走,该防还得防着。 “咋不给咱安排到前头去,后面不安全呢。”石二郎从启程开始嘴就叭叭叭没停过,谁家指路的走后头啊?倒着走不成? “爹,你少说两句吧,我们后头还有人呢。”石稻花挑着担,歇了两日,她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这会儿腿脚轻便,担着沉甸甸的家当什都不觉得累,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人挪了去。 石二郎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赵三地,昨儿送了甘蔗,吃夕食时老赵家又回了半篮子饼子。大哥想拒绝来着,但那俩娃子丢下篮子就走,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连脑子最笨的石二郎都瞧了出来,老赵家此举是不想欠人情。 或者说,几根甘蔗消不去他们捎带他们的人情。 “老二,安生些,别抱怨让人家听见,眼下已经很好了。”石大郎已经很满意了,生怕老二那张嘴招来麻烦,叫人听见还以为他们有啥不满,回头给人心里落下啥不好的印象可就麻烦了。 石二郎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手掌来回摩擦几下,望着前头看不到尽头的人头,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推着板车跟上。 在林子里不觉如何,离了树木遮蔽,外头好似蒸笼般沉闷燥热,明明太阳还未出来,明明是一日中最为清爽的时辰,却是走几步,身上便已被汗水浸湿了衣裳。 背着锅的娃子,推着板车的老汉,被冒尖衣物棉被压弯脊梁的妇人。熟悉的一幕,普通老百姓离乡背井,朝着不知何处为落脚地的前方缓慢、艰辛、又忐忑地蹒跚而去。 走了半日,在太阳最烈的时辰,前头传出了“原地休息”的天籁之声。一声声传递下来,等落到石二郎耳中,他一把松开攥着车柄的双手,啥都顾不上了,拽出塞到旮旯角的水囊,就近寻了个遮阴地儿一屁股坐下。 抠开塞子,尽管很想大口饮水,他还是克制住了本能,只小小抿了一口,等口中的水由冰凉变为温热,才不舍地喝了下去。干涩的喉咙管就像是缺水的旱地,水流滑过的瞬间,堪比甘霖润土,整个人都在这一刻焕发了生机。 石稻花帮着娘把背篓卸下来,母女俩搀扶着走过来,石二郎把水囊递给她们,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看向前头道:“正午了,听前头的人说这会儿太阳烈,不合适赶路,容易中暑,吃了午食还能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 他们到底是不熟悉这群人的习惯,路上累得慌,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干啥他们就干啥,别人没停,他们也不敢停,生怕被落下,也担心给别人惹麻烦。 赵三地他们很尽职,总会落后他们一步,有熟人在后头盯着,他们再不用担心被敲闷棍,身体还是疲惫不堪,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所以当赵三地多瞅了两眼他手头的水囊,石二郎虽然很不舍,但海还是往前递了递:“三地兄弟,喝口水?” 赵三地坐在他们不远处,从腰后摸出一个装水的竹筒,摇头笑道:“我带着水呢,你自己喝吧。”就是瞧见水囊有点后悔,当初啥都买了,粮食药物棉花布匹药酒……唯独没想到水囊,乡下人出行多是携带竹筒装水,这玩意儿不用花钱,会点手艺自己砍根竹子都能制。 可惜了,水囊多方便啊?容量大装得多,不但方便携带,还不用担心口没封好洒水。 石二郎被一旁若有似无的视线打量地头皮发麻,很想把水囊丢他脸上让他别瞅了,可又实在舍不得,只能装作不知道。 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就算干坐着一动不动,额头的汗水愣是跟豆大的雨珠子一样顺着面颊往下滑落,燥热的温度炙烤地人面皮发红发烫,汗巾都能在地上拧出一滩水。 石稻花掏出饼子,是昨儿烙的,给爹娘一人分了一个,刚坐下准备吃呢,就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带着一串尾巴跑了过来。 “稻花姐姐,小宝有事情想问你!”赵小宝戴着草帽,累得哼哧哼哧,白净的小脸干净,衣裳整洁,哪里像是赶路逃荒的样子?鼻尖上浸出的薄汗都是从前头跑到尾巴热出来的。 她身后的五个侄儿,和肩头驮着猫的青玄,倒是和她一个埋汰样啊,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皮肤黝黑泛红,汗水袭面而来。 石稻花下意识起身,扯把两下褶皱的衣裳,黑红的脸露出笑:“小宝你想问啥?坐着说。”她扭头想薅把野草给她垫屁股,一旁的妇人悄摸递了张干净帕子过来,叠成四方垫在地上。 “婶儿,吃饼子呢?”赵小宝不认生,嘴巴又甜,见人就喊,石稻花阿娘不善言辞,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垫好的地儿让她坐着歇歇。 赵小宝在驴车里颠了半日,现在不想坐,但看着妇人的动作,她还是乖乖巧巧撑着膝盖坐下。扭头望着石稻花,小声问道:“稻花姐姐,甘蔗好甜哦,小宝啃了一小节,好好吃好喜欢。” 石稻花抿嘴笑,没有多想,只道:“小宝喜欢就好,待会儿再拿两根回去,千万记得甘蔗破了皮砍了头就放不长久,得抓紧吃,若是瞧见起红了就赶紧扔掉,坏掉的吃了会生病。” 自家送出的东西,对方能喜欢,石稻花有些骄傲,忍不住道:“甘蔗是好东西,生津止渴,还有下火的功效,而且……” 她顿了顿,在赵小宝期待的目视下,还是说道:“小宝你喝过红糖水吗?” “嗯嗯。”赵小宝点头,她喝过呀,木屋里还放着好些红糖呢,可贵可贵了。 石稻花看了眼周围,以手挡唇,小声道:“红糖就是甘蔗熬出来的。” 赵小宝瞪大了眼,她今早在驴车里闲得发慌滚来滚去人闲嘴痒,爹听见动静就给他砍了节甘蔗,让她打发消磨时间。这一吃了不得,精挑细选送人的甘蔗远比稻花姐姐最开始给她的两节更甜更出水,娘吃也说好,神仙地那么大,野梨树都能种,想来甘蔗也是一样? 好东西没人嫌弃,一根和一大片,连赵小宝都知道哪个跟划算。 王氏拍板决定剩下几根别吃了,留着当种。只是甘蔗不必野果子,她们也闹不准这玩意儿咋样能种一根得一片,这不,大队伍刚停下,赵小宝就迫不及待跑来后面找人。 “甘蔗还,还能熬红糖啊?”赵小五震惊了,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真要种甘蔗肯定是他们兄弟几个轮流去神仙地开荒,阿爷和爹都抽不开身,他们跟来也是想听听甘蔗怎么种,毕竟回头得他们干活儿,生怕小姑听不明白,转述不清楚。 “你小声点!”石稻花连忙看向四周,这年头有啥手艺都得藏着掖着传家,他们会种甘蔗,但没有熬红糖的手艺,知道红糖出自甘蔗也是大伯偶然从姑母那处听来。 赵小五被瞪也没生气,还往前挤了挤,一屁股坐在小姑身边:“那你知道甘蔗咋种吗?” 石稻花没说话,倒是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石二郎笑了,他躺在地上,手臂枕在脑后,翘着脚吊儿郎当道:“你问这个干啥?你要种甘蔗?”他说着都觉可乐,逃荒呢小子,想啥呢? 赵小五支吾:“随便问问,如果不能说就算了。”乡里也有种田老把式对天时稻种藏着掖着,好似自家产量高些,别人产量少些会让他们很有成就感。红糖卖得多贵,他也知道,三婶儿身子不好,家里常年都备着红糖,她月月都离不得这物。 他想,若是自家能种一大片甘蔗,回头自个制红糖,不但三婶儿再不缺这玩意儿,她娘和二婶儿也能吃呢。 还有阿奶,阿奶年纪大了,神仙地仓房里的鸡蛋堆得都要放不下,阿奶若日日都能吃上一碗红糖鸡蛋,身子能养得更康健些吧? 眼下想来有些强人所难了,制糖的手艺珍贵,能制糖的甘蔗想来也没差到哪儿去,如此唐突问人家要学种甘蔗,也有些忒没脸没皮了。 他正想拉着小姑道歉告辞,就听石二郎哼哼两声嘚瑟道:“算你问对人了,十里八乡也就我家知道咋种甘蔗。”村里不是没人眼红,有人悄摸偷砍回去插土里没几日就坏了,试的人太多,没一家能学会,后头才歇了心思。 石大郎没拦着老二卖弄,搁往日在村里,他自然会出口阻拦。如今都这样了,教不教无甚妨碍,他估摸就是小孩子觉得甘蔗好吃,就跟吃了一块麦芽糖就想自家能有吃不完的麦芽糖一个心思。 他摇摇头,心说学会了又如何?眼下也没条件给你种啊! “把甘蔗头砍成节,这么长的样子。”石二郎比划了下长度,“顺着埋入翻过的土里,顺着埋,土要翻得像蓄水渠一样。埋好后,浇上水,薅点野草或稻草啥的盖上面,要压实在咯,就跟撒种育秧一个道理。” 见小子听得认真,石二郎晃悠的脚一顿,坐直了身,态度被带得认真了几分:“也是和育秧差不多的时间,中途得多去瞅瞅地,若瞧见长出小苗,把稻草啥的挪开。等小苗长成再培土,差不离俩月左右就能瞧见长势了。” 被一张张稚嫩小脸巴巴瞅着,石二郎的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又指点了一番细节,关于埋种施肥关注生长情况啥的,说到最后已是细致无比:“然后就等着吧,不到一年,地里的甘蔗就长出来,你们就有吃不完的甘蔗了。”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被哄的孩子眼睛发光,脑袋点的像小鸡仔啄米,闹的石二郎心头划过一抹异样,咋瞧着这么不对劲儿呢? 他们当真啦?不会吧?真当真啦? “多谢阿叔指点。”赵小五抱拳,给石二郎整的一愣一愣,心头都开始不安起来,还有两分哄孩子的心虚,生怕他们当了真,回头去爹娘面前闹腾,反倒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那啥,我就随便说说,你们随便听听就成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回去可别说是我教你们的,可千万别说啊!” “小宝一定不说!”只有赵小宝认真拍着胸脯保证,像是在答应什么秘密,态度极其认真,“稻花姐姐的阿爹放心吧!” 石二郎正要放心,又听她说:“等小宝种出甘蔗,第一个给你吃。” “……” 大可不必! 第142章 “小五你记住了吗?学会了吗?” 姑侄几人满心斗志,抱着势必要种出一亩甘蔗地的雄心壮志告别石家人。 走了两步,赵小宝觉得热,挪个步子就滴一脸汗水,戴着草帽都感觉头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她皱皱鼻子,双手抱头试图用手掌遮太阳,不过片刻,手背却像被沸水浇过,疼得遭不住。 “好热哦。”她磨磨蹭蹭不想走了。 赵小五一看便知小姑犯了懒,要说家里谁对小姑的心思摸得透透,当属整日带着她漫山遍野撒欢的几个侄儿。尤其大侄儿,说句不恰当的话,小姑还是他看着出生,在他后背上长大,去哪儿都背着的娇气小姑娘。 当下,他想也没想就蹲下了身,赵小宝熟稔地趴到侄儿背上,双手一圈,双脚便离了地。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3节 “记住了,听着没啥难的。”赵小五有些嘚瑟,石二郎说的仔细,他认真记了,在地里种吃食都那样,多试两次就能成,反正把甘蔗放到神仙地不担心坏,好几根呢,大不了一次种一根呗,先种出来再说。 石二郎说要不了一年就能甘蔗就能长成,神仙地的稻田收获也不按照外头的时辰来,估摸一茬甘蔗也要不了一年。只要让他种出一根来,他就有自信能种出一大片。 小叔叔也在,有些话不好说,他偏头和脑袋搭在他肩头的小姑咬耳朵:“就是不知红糖咋弄的,咱要是会这门手艺就好了。” 种甘蔗,石二郎侃侃而谈。制红糖,石二郎支支吾吾,想对小娃子吹牛都站不住脚。 “试试嘛。”赵小宝天真烂漫,半点不知愁,“等小五把甘蔗种出来,我们挨个试试。” 红糖化水喝,甘蔗也是嚼渣渣吃甜水,她眼珠子乱转瞎说道:“保不准甘蔗就是熬水变成糖呢。” 赵小五哈哈笑,觉得小姑在胡诌,但诌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点头哄她:“成,回头挨个试试,试试不吃亏。” 姑侄二人亲亲密密咬耳朵,别人听没听见不清楚,青玄是听了个全须全尾。习武之人听力佳,上到赵老汉,下至赵小五,愣是对这事儿没啥实感,小话一字不落入了他人耳都不知。 青玄瞅了前头那俩一眼又一眼,实在闹不清楚那一定能种出甘蔗的语气是咋回事儿。 是石二郎一样的想法,这会儿逃着荒呢,惦记啥种甘蔗?有地给你们种吗?? 还真没有。 但是可以开荒啊! 赵小五把小姑放到车辕上,摸了摸趴在上头的小黑子,冲几个弟弟使了个眼色,跟着钻了进去。 王氏和几个儿媳坐在驴车周围歇脚,见青玄时不时往车厢瞅一眼,她招招手,温声道:“几个小子赶紧过来吃午食,吃完抓紧时间睡会儿觉,下午还得赶路呢。” “阿奶,我的石袋缝好没?等着用呢。”赵登笑眯眯凑过去,伸手从地上篮子捞了两张饼,卷吧卷吧就咬了厚厚一大口。 “小叔叔,真要把石头绑在腿上吗?”赵喜有点害怕,都有点不想学飞来,“能不能不绑啊?走路已经很累了,还要在脚腕上绑石头,那不是没苦硬吃么。”他嘀咕,实在不想绑,和几个哥哥热切的期待形成强烈对比。 青玄也没想让他们绑,实在是他们自己太想进步了,前头缠着他让他“飞”一下给他们看看,耐不住缠,赵小宝又在一旁大吹特吹他追鹿的英姿。 男娃子嘛,几个能难抵御小姑娘崇拜的眼神,和同龄男娃羡艳的起哄?青玄免不了俗就当场表演了个脚踩野草身姿缥飘飘飞身上树。 爬坡上树在乡下是男娃生来就会的调皮本领,但那话咋说来着?一样的米,两个人煮出来是不同的味道,上树也一样,他们是爬,是攀,青玄是飞,是越,是跳,是蹦……反正给兄弟几个哄得一愣一愣,当下便央求着让传授本事,他们也想学。 五个小子,性子不同,赵小五想学大开大合可以耍刀那种一眼让人望过去就很高手的本事;赵谷内敛些,表示不爱大哥那种,他不喜欢打架,想学惹了人,人家追不上他的脚上工夫,俗称跑得快;赵丰则是个贪心鬼,啥都想学,可以嚼不烂,但一定要贪多;赵登就一句话,想学阴人的本事,他摊牌了,他不装了,他不是好人;最小的赵喜听罢,只会翻来覆去说我也一样,我都要学。 在青玄观时,青玄只觉周围冷清,唯一能说话的只有不会言语的小虎。如今只恨不得携包袱回观,当他是八个师兄啊?啥都会?要求还挺多! 赵小宝有句话说得对,教啥学啥吧,还挑起来了! 心头腹诽,却被一声声小叔叔喊得心软,甭管学啥,学本事第一步扎马步少不了。如今条件不适合,逃荒路上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疲乏状态下,让他们每日晨起扎马步几乎不可能,清晨凉爽,搁村里还没起床,他们便已经开始上路了。 一走大半日,中午烈日当空,随意对付一口就恨不得立马躺下歇息。下午又是望不到头的路要赶,等到了傍晚,太阳下山,又是随便对付一口就要歇息。 抽不出时间,只能想别的招儿。 青玄曾经在八个师兄的手底下讨生活,可谓什么苦都吃过,脚腕上绑沙包绕着山间一跑一个时辰的晨练持续了两年,至于扎马步,蹲木桩、练剑法、熟背穴位啥的更是没落下。 当下条件有限,寻不到沙包,他一提这茬,赵小五便问绑石头成不成? 孙子们头脑发热,王氏听罢也没打击他们积极性,询问了石袋咋做,得了大概,便一路寻碎石,和儿媳们用布条裹着缝起来。石子硌脚,她们很是费了些心思,用了不少破布,还去找老姐妹冯氏要了些破布头,紧赶慢赶才缝了三个出来。 “试试,若是戴着不舒服赶紧说,阿奶好给你们改改。”王氏把绑腿交给老四,让他自个分去。 赵登接过直接绑脚腕上,另外两个一个给了二哥,一个留着给大哥,直接忽略了一脸没所谓的老三和一副躲过一劫的老幺。 绑腿缝得密实,大咧如他们也能瞧出阿奶有多用心,这可不能拆呢,是个大工程。原地蹦了两下,很明显感觉到重量,抬步都费劲儿了些,很难想象戴着这玩意儿走半日脚脖子会不会累到断。 虽然他想学的是那种不用跑跑跳跳攥刀握棍的阴人本事,说简单点就是使最小的力气干最大的事儿,但小姑在一旁盯着呢,他不敢造次,小叔叔让干啥就干啥。 “阿奶,不硌脚,不用改。”他来回走了两圈,衣领便已濡湿一片。 “成,那照这样式的再缝两个。”王氏满意点头,没看小孙子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扭头问正在啃饼子的青玄,“这玩意儿你阿叔阿兄们能戴吗?戴了管用不?”她属实很有一颗望夫望子成龙的心,不想放过家中任何一个汉子。 “啊?”青玄瞪眼,有些结巴道:“我,我会的不多,教教小五他们便罢,实,实在不敢妄言能教阿叔他们。” 年纪摆在那里,尽管师兄们都说他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天才,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最拿手的本事交给他,他也囫囵学了个遍,但青玄仍旧师兄们言过其实,捧着他夸赞的真实原因是变相督促他不要懈怠。 毕竟他们操练他的行为十分不当人,搁别人身上,九条命都不够他们玩儿。 他很有几分自知之明,教教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还罢,真把他当成身怀八百门绝世武学的天才还是算了。 压力很大啊。 见他一个劲儿擦汗,王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为难他了,把装饼子的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婶儿随便问问,你也别有啥心理负担,小五他们几个小子见啥都新鲜,还不知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呢。你就当玩儿,乐意就教他们些简单的防身本事,如今世道不安稳,路上还不知会遇到啥,婶儿也期盼他们能有本事护住自己,护住他们小姑。” 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群娃子,草帽遮脸原地躺下歇息了。 青玄吃完饼子,灌了几口水润喉咙,忍不住又看了眼车厢,姑侄二人神神秘秘的作甚呢? 太阳刺目,大地被炙烤,入目全是躺在野草干树叶上眯觉的人。身下不垫吧着点东西,估摸睡上半个时辰,后背都会被烫伤。 有人睡不着,低声耳语,青玄不想听,却又听了个清楚,在愁粮食,愁路上会不会生病,愁啥时候才会下雨。 “难呐!” 一声叹息,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掩盖,他也渐渐阖上了困倦的眼皮。 “喵呜。”小虎缩成一团趴在他的头顶,尾巴轻轻扫动落叶,和几个撑着倦乏值守的汉子一样百无聊赖盯着干枯的树,难行的路,刺目的光。 燥热的风拂过,卷起灰尘,光圈忽闪,驴蹄踢踏。 车厢里空无一人。 …… 神仙地。 赵小五在大榕树前头寻了个地儿,牵着家里的宝贝牛在哼哧哼哧开荒。 他也不讲究田和土分开,相中哪片就开哪片。有牛就是好啊,一会儿工夫就翻了小半块地,甘蔗少,石二郎说砍根部就成,四根甘蔗,其实都用不着牛,他自个扛着锄头就能翻出片能埋种的地儿来,可这不是稀罕么? 干活儿不带牛,犹如,哎哟犹如那啥夜行来着?爹他们去府城听书回来吹牛,他听了一耳朵但没记住。 “小五,你好了没有呀?”赵小宝盘坐在大榕树下,连声催促。 被连根拔起的大榕树换了个地儿栽种,长得郁郁葱葱,绿叶遮蔽下晒不到一点太阳,赵小宝可喜欢这个阴凉地了。 前头挖树时一群汉子没轻没重伤了根,赵老汉还担心养不活,给他急的嘴燎泡,熬了两个大夜抓紧种上。好在神仙地霸道,种下后日日浇水精心伺候,树杈上干枯的叶子立马就有了回春迹象。 一段时日过去,大榕树焕发新生,律动的枝丫好似都是它对新住处欢喜之情的反应。 这可是赵老汉的“榕树娘”呢,赵小宝对她的树阿奶很孝顺,连最期待的甘蔗都要选在这处栽种。 “再开一点,就一点。”赵小五寻思假如种成了呢?回头还得接着开荒,不如头一遭多开点地方出来,日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赵小宝戳破他的小心思:“小五就是想和牛耍,你不要累到牛牛,不然回头我告诉爹。” 小姑不讲武德,赵小五败北,只能挪过来把事先砍好的甘蔗,照着石二郎说的顺着埋入挖得像水渠一样的小土沟里,洒上水,掩上土,再薅了些割稻后收起来的稻草盖在上面。 虽然说是尝试,但耐不住种少,总不能真种一根试试吧?生长期可有得等呢。成败就看这一回,赵小五把四根都砍了埋土里,他还是比较信任神仙地的土壤,甚至觉得都用不上石二郎的经验,甭管一节两节,只要埋了就一定能长出甘蔗来。 赵小宝蹲在地上帮着盖稻草,顺便搓了几个泥巴小人,赵小五没拆穿小姑其实就是想玩泥巴了。 埋完甘蔗,肚子早已咕咕叫,强行拉着搓泥巴搓上瘾的小姑回小院,抓着她脏兮兮的小手帮着搓洗干净,赵小五去灶房端了盆稀饭,姑侄俩坐在院子里盆着碗大吃特吃。 神仙地里宜人的温度和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赵小五十分珍惜每一日来神仙地的机会,家里人多,干活儿的人也多,加餐的机会失不再来,此时不多吃点,下回就不知啥时候才能轮到他了。 如今的神仙地,真就是“神仙地”。所有人都抢着来里面干活儿,待个半日,疲惫的身体都能舒缓几分,千金都不换的宁静地界儿啊。 “小姑,你去屋里睡会儿,我去割草喂鱼,忙完我叫你。”喂完狗,赵小五把在鱼塘边儿吃草的牛牵回来,心里惦记鱼塘里的鱼,阿爷他们不咋稀罕吃鱼,每回都忘了喂食,鱼塘是他们兄弟几个挖的,可宝贝了。 “好哦。”吃完饭就犯困,赵小宝揉着眼睛进了屋,脱了鞋上床,拽过小被搭在鼓起来的肚皮上,不多时便打起了小呼噜。 一呼一吸,被角起伏,睡容香甜。 赵小五割了半框草丢到鱼塘里,不敢喂多了,鱼吃草没个数,撑死都要往嘴里塞,吃得多天气稍热一点就会翻塘。 他蹲坐在鱼塘边儿,嘴里咬着根草,瞧着一闪而过的肥美游鱼,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好几个菜谱。 “水煮鱼,煎鱼,焖鱼……”他嘀咕,“如果阿奶舍得用油,炸点煎鱼当零食吃就好了。” “啪嗒。” 叼食水草的游鱼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尾巴猛力一甩,溅起的水珠狠狠砸在陷入美好畅想的可恶人类脸上。 “……” 咋,你要成精啊? 第143章 日行六十里,已到极限。 越往前走,大家伙状态越差,汉子们早已顾不得讲究,热得狠了直接打赤膊,就算皮肉被晒伤,疼得嘶嘶叫唤,都不愿披上衣裳,实在忍受不了湿衣黏腻。 妇人们不敢脱衣,但也比在村里豪放了些许,露胳膊腿啥的想撩就撩,再不顾周围是否有外人。自家汉子瞧不过眼嘟囔几句,她们便会指着朱氏几个,冷嘲热讽骂得自家男人抬不起头,啥大山二田三地比你有本事,人都没吱声婆娘撩胳膊挽裤腿!就你瞎讲究,热死老娘你就乐意了。 婆婆倒是想说几句,但挪眼瞧着汉子们大敞的衣裳,心里别提多羡慕,干脆心一狠也敞了衣,露出里头泛黄的里衣。 别说,解开衣裳虽未凉爽,但没那般闷热了。 妇人们心里苦啊,有些话不好对外人讲,甚至连自家人都不能说,她们的小衣日日湿透,黏在皮肤上生了好些红点子,疙瘩痒得人异常难耐,偏生位置尴尬,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挠,心里别提多不舒坦。 有朱氏三妯娌带头,别的不提,起码小衣湿了能用帕子伸进去擦一擦,避了生疮的无奈。 当娘的心疼闺女,在村里瞧见未出嫁的姑娘和哪家男娃多说两句,爹娘都要揪着衣裳狠狠骂一通回头要离对方远些。和生了孩子的妇人相比,还是个青头姑娘小孩子约束更多,便是李大河家那般算不得特别偏心的人家,槐花梨花也不敢放肆太过。 不过这一切在赵小宝几乎没下过地,不是在驴车里躺着睡大觉,就是被几个哥哥侄儿轮流背着走后有所变化。 人都是对比出来了,之前没觉得有啥,如今再一看别家娃子没遭一点罪,再扭头一看自己闺女,原本还算白的皮肤被晒成黑炭,两条小腿颤巍巍挪动,瘦弱的肩膀上背着重物,牙齿咬破嘴皮都没嚷过苦叫过累,心疼瞬间犹如潮水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当爹娘的虽然没啥大本事,买不起驴车,也没多余的背空出来背闺女,但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那些被男娃瞧见个胳膊腿啥就嚷嚷失节,别人半袋谷子就能把闺女领回家的破烂习俗还是能做到的。 第一个解开被汗水浸透的厚重麻衣的姑娘是梨花,之后是吴家的小花,落在她们身上的异样目光被李大河和吴大柱狠狠瞪回去后,有些事儿好似拧开了口子,最后连周春芽都敢走着走着拽着帕子撩开衣裳伸进去擦汗了。 走在她家前头的那家男娃时不时扭头,周婆子眼尖发现,当即吼过去:“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周婆子你冲谁嚷嚷呢!你要挖谁眼珠子?!”男娃的阿奶也不是个好招惹的,天杀的,谁知道周家咋窜到她家后头了,原本挨着她家走的明明是另一户,“就你嗓门大是吧是吧!嗓门大就有理是吧!来啊,来啊,看谁声音大!” 天气闷热,心头正憋着一股火没处发,周婆子就凑上来了,正正好! “他看啥?他一直扭头看啥?”周婆子往前猛跨一步,伸手指着男娃,双眼瞪得像牛,吓得男娃直缩脖子,“别以为我没瞅见,走三步回一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些偷鸡摸狗的本事,再让我看见你眼神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当心我撕了你!” 男娃有点委屈,都要被骂哭了,指着把锅顶在头上的周三头:“我看三头呢,三头脑袋不疼吗?” 周婆子一顿,猛地扭头看向小孙子,就见不知啥时候,周三头那个缺心眼的玩意儿把背在身后的锅顶到了脑袋上,倒是遮阳,挨不着晒,但铁锅多重啊?也不担心把他脑瓜子压扁! 个混账东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4节 周三头紧挨着周春芽,周婆子狠狠吸一口气,才知误会了人家,又拉不下老脸道歉,鼻子里哼哧哼哧喷出热气,火气转向小孙子,张望四周随手捡了根树枝,举起就朝埋头走路的周三头屁股抽去:“我让你顶锅,锅是能随便顶的吗你就顶?个蠢蛋玩意儿,脑子本就不聪明,再压压还能好了?” 周三头疼得直跳脚,委屈得泪珠子狂飙,闹着要爹背挨打,自个好生走路也要被打,一边躲一边哭着嚷嚷:“阿奶疯了,我阿奶她疯了,呜哇——” 周家每日都要闹一场热闹,虽然听着耳朵疼,周三头哭得人心里烦躁,但路上沉闷,很难说心情没有因为他挨打好上两分。 “三头咋又挨打了。”赵小宝坐在车辕上,竖起耳朵听了场热闹。实在好奇,她撑着爹的手臂站起身,探头探脑往后头瞧。 隐约能看见周婆子和另一个婆子掐腰对骂,顶锅的周三头一路跑到了前面,羞羞涩涩蹭到绑着石袋落后稍许的小五他们身后当起了跟屁虫。 “呀,三头和喜儿啥时候这么要好了?”明明在村里俩人还经常打架呢,赵小宝看得稀奇,正好在驴车待腻了,她眼珠子转了转,朝走在不远处的青玄喊道:“青玄哥哥,你抱小宝下去。” 青玄肩头驮着小虎,几步走过来:“下来干啥?有车不坐要走路?”就差直说她没苦硬吃,有福不知道享了。 “你让小虎坐驴车。”她伸手,一副就要抱的架势,理直气壮道:“小黑子也坐驴车,小虎也坐驴车,小猫小狗有话说,小宝不打扰它们。” 所以你打扰我是吧? 青玄看向坐在车辕另一头的老叔,寻思让老叔开口拦着,哪有让外男抱的道理,小姑娘长大还嫁不嫁人了? 赵老汉随手拿过草帽扣在闺女头上,对他道:“下地走走也好,整日缩在驴车里再好的身子骨都要被颠坏,你看着些她。” 青玄木着脸伸手把人抱下来,赵小宝却耍赖双脚不愿沾地,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猫儿扒拉在他身上,任他如何拉扯都扒拉不下来:“青玄哥哥背我,好热,小宝不想走路。” “……那你下来作甚?” “驾!”赵小宝不语,只一个劲儿攀到他背上,两条小腿一夹,拍他肩让往后头走。 “赵小宝,再驾一下试试,你看我丢不丢你。”青玄咬牙切齿,很想把她丢回驴车里,奈何老叔已经赶着驴跑去了前头,瞧着又是去提前踩点寻合适的休息地。 经过王氏身边时,青玄以为婶儿会训斥,没想到老两口一个比一个心大,只说了句:“小宝,别闹你青玄哥哥,他要背不住你了。” “……”青玄狠狠颠了颠背上的小屁孩,他咋可能背不住?他太背的住了。 周三头和顶锅杠上了,说啥都不取下来,赵喜绑着石袋负重前行一日,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了,就骂他:“周三头你个学人精,你是不是偷偷听见我们说话了?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在学本事,也想偷着学一门铁头功,回头好惊艳所有人?” 周三头两头受气,他感觉自己就是受气包,曾经的美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啥是铁头功?你们在学啥本事?我也想学,可不可以教教我?”他不贪心,学个能躲阿奶棍子的本事就成。 赵喜目露防备:“我凭啥要教你,周三头你是不是忘了咱俩是对手?谁要教敌人本事啊,你是不是傻?” “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周三头吸溜鼻涕,“上回你还带我去打水。” “谁和你和好了?又不止带你一个!”赵喜不想和他说话了,周三头比以前还要难缠,赶都赶不走,“去去去,别跟着我们,我告诉你,就算你练成铁头功也不是我的对手,你等着,等我学会本事就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周三头又想哭了,他哥现在都不咋跟他说话,爹娘也不理他,阿奶还打他,就连带他去打水的赵喜都要和他约架,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好委屈,顶着锅的脑袋都垂了下来。 “你咋还不走?”赵喜觉得自己也是欠得慌,看见他嘴皮子就痒得慌,“你哭啥?我可没欺负你啊!” “你阿奶干啥又打你?你又耍懒要你爹背了?” “哎哟你可长点心吧,你爹都要累死了,他要真累死了,日后有的是你苦头吃。” 周三头咋就不明白呢?他现在只用背个锅全赖他有个好爹,瞧瞧大小萝卜,没爹的孩子,小小的肩膀已经背起了大大的背篓,小萝卜比他还小呢,身上就挂满了东西。 “我没要爹背。”周三头瞧见赵小宝过来,见她被人背着,不由锤了锤自己发软的双腿,忍不住又开始抹眼泪,“你小姑过来了,赵喜,你小姑命真好,天天坐驴车,下地还有人背,如果我是你小姑就好了。” 赵喜气得伸手打他,周三头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被追的抱头鼠窜。 “赵小宝,有人想取代你的位置。”青玄听得清楚,忍不住坏心眼道。 赵小宝挣扎着下了地,脚板心刚接触到地面,就被烫的跳了起来,立马很没出息攀着青玄的双腿往身上爬:“青玄哥哥你捞捞我,地上好烫,小宝不要下地了。” 为了保护即将被拽下来的裤子,青玄黑着脸把人又捞回背上:“所以你下来干嘛?” “打周三头!”赵小宝支起身子,挥舞小拳头,“冲鸭!!” 冲你个头! 青玄心累不已,任由她如何蹦跶,双腿生根岿然不动。他看了眼日头,又瞅了瞅四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位置。 他记得往前十里有个村子,算是新平和邬陵的交界地。过了村,往前走个半日,就到邬陵山了。 走出尚算安稳的新平,相比邬陵山的土匪,他更担心的是大山哥说的官兵。 邬陵和鄄平乃庆州府下辖的县城,倒是河泊,早前属于庆州府,后来被划分到丰川府。虽仍有一部分河泊人声称自己是庆州人士,但河泊县的粮税却是装在丰川府的粮仓里。 庆州府在抓难民,不允许难民外逃,地不可能永远旱着,只需要一场雨,庆州府就能活下来。成王已经反了,他需要更多的百姓给他种地,无论是壮丁,还是农民,只要打仗,后勤和士兵便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 同理,难民自古便是不安定因素,丰川府不见得会允许难民进入下辖县城,闹不准还会派官兵驱逐,不愿惹火上身。饿肚子的流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一个人从良民变成恶徒,不过是饿两顿肚子的事儿。 出了鄄平,他们未必能进入河泊。 这是他一路都在担心的事,尤其知晓老叔对丰川府抱有极大期待的情况下,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驮着赵小宝溜达了一圈,听她和吴家的小姐妹,李家的小姑娘,周家的婆子唠了个遍。一趟下来,他后背都湿透了,夕阳往西边坠下的时辰,终于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驴蹄声。 前行寻歇脚地的赵老汉回来了,只是脸色不是很好,他找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静谧,原以为无人居住,却在进入村子时便闻到阵阵臭味儿。 循着味道散发的方向走去,推开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一眼便看见悬挂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的干瘦尸体。 不知死了几日,恶臭漫天,刺鼻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吐。 赵老汉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干呕,他没敢继续多瞅,总感觉偌大村子,不止一处散发出臭味儿。 一勒绳子,他跳下车辕,卸下车厢,扬声对人群喊道:“……前头没有合适的地儿,就这儿吧,寻个林子休息。” 赵大山几人连忙朝后头传话,前头的人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后头的赵三地等人才收到消息。 石二郎早撑不住了,第一时间丢掉板车,哎哟哎哟叫唤累,坐下就起不来了,蹬掉汗津津的草鞋,一个劲儿在地上摩擦脚底板:“这该死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抱怨了句,见大哥拧着眉头,他大咧咧道:“大哥你不累吗?站着干啥,帮我大嫂搭把手啊,她背着二娃呢。” “老二,我记得前面有个村子啊。”石大郎皱眉,倒不是要去村子里借宿,就是这一路走来,赵老汉都会带人去途径村子晃一圈,说瞅瞅老井有没有水。 没水好去别处寻。 遇到无人居住的荒废村子他们还会停下歇脚,没倒塌的土房屋住着总比林子里安全。天气热,蛇虫多,蚊子也不少,前头就有个娃差点被毒蛇咬了,和枯叶一个色的毒蛇盘踞在路中央,眼神差些一脚就能踩上去。 “有吗?”石二郎挠挠头,记不太清了。 他抠着脚,头也不抬道:“管呢,让歇就歇呗,想那么多干啥。” 好不容易扒拉上人家,歇哪儿还要他操心?大哥就是不会享福,所以才老的快,头发白的多。 哎哟,瞧瞧他,明明是亲兄弟,大哥长得跟他爹似的,老的没眼瞧! 第144章 清扫落叶,驱赶蛇虫,王氏往铺好的凉席四周撒上药粉。 一个被窝睡了大半辈子,老头子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回来大半天了,眉头拧的像个八角丁,一瞅就晓得心里装了事。 “咋了?”朝他丢了张干净汗巾,顺手捞过他搭在脖子上的脏帕子,一拧一股水,“日日净给你洗帕子了,赶车还出那么多汗。” “赶车不挥鞭子啊,蒸笼似的天儿,不出汗的都是凉透的尸体。”赵老汉呛了句,胳膊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王氏瞪他:“胡咧咧啥,到底咋了?”就烦啥尸体不尸体的,她有些迷信,听不得这些话。 犹豫了下,赵老汉没瞒着,把之前看见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眉心紧皱:“稻田还扎着稻草堆儿呢,算日子,正经秋收也就大半月,照理说新粮下来,这会儿不愁口粮。这靠山的村子,就算老井没了水,人只要想活着,进山挖树根都能嚼两口树汁苟着活,咋就到上吊的地步了?” 他当时没敢多待,死人他瞧过不少,他自己也杀过人,死像凄惨的焦尸粪尸他也亲眼瞅过。但吊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流着黄水,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还是让他心头咯噔了两下。 双腿仿佛在院子里生了根,再挪不开一步,也没那个心思上前琢磨人是自个吊上去的,还会别人吊上去的。 “村子不小,瞧着和桃李村差不多大,一眼瞅过去房屋不少。村里很安静,连点声响都没有,乍一看跟鬼村似的,渗得慌。”桃李村在十里八乡都算大村了,“我就进了村头第一户人家,但味儿闻着不止一处。” 王氏张了张嘴,大热天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知道大旱要死好多人,但一路走来,许是如今旱情还算不得最严峻,愁苦之人不少,尸体却是没见过。 这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家只是想要换个地方扎根落脚,路上的艰苦只是身体的乏累,外界如何变化,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即便被官兵追,与人排队打水,因着有小宝这个底气在,她内心里并未把干旱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老头子告诉她,有人,甚至可能是整个村子,因为旱情遭遇不测。是粮食遭了歹人惦记?还是守着干涸的老井感觉活着没啥希望了? 村里也有老到下不了地的老人不愿拖累儿女,夜里趁着家人熟睡,往房梁上扔麻绳踩凳上吊。 她不知缘故,只是心头沉甸甸,很不是滋味儿。 “明儿绕开村子走吧。”王氏叹了口气,他们只是一群离乡背井外逃的难民,就算心头有千般想法,也只能藏着掖着。路过收尸入土为安,还是打抱不平啥的,他们实在做不到,也无能为力。 “嗯。”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出村时我瞧见田里堆着好些稻草堆,赶路费鞋,我瞅着大家伙心头都憋着闷劲儿,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王氏白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走路不知脚力辛苦,你赶车不下地,板车有儿子推,背篓有背,还‘找点事情做’,但凡往地上瞧瞧,有几个屁股沾了地还能站起来的?真当大家伙一路流的汗都是白淌的?” 赵老汉吹胡子瞪眼:“你这说的啥话?还不当家不知辛劳,我是啥坐在家里翘腿等着婆娘儿子伺候的大老爷?没得这么说话气人,灶房我进的不勤快?没端过碗拿过筷?家里有就几粒粗盐我都晓得!”这老婆子说话忒气人了。 他哼哧哼哧道:“咱家是啥不愁,小宝那里头放着所有家当,走前我连柴垛都收了个干净,更别提扎在田里的稻草堆儿。可这不是不好拿出来么?我寻思正好有现成的,一家分点,这玩意儿没啥重量,随便卷吧卷吧捆箩筐上就能带不少,不给找点事干分分心,你就瞅周婆子,日日都要嚷上几声,火气大得很,今儿两个婆子好险没干起来,净瞎败力气了!” 他琢磨着有草鞋穿总比赤脚强,石头硌的脚板心疼,再厚实的茧子都耐不住这么造。编箩筐草鞋啥的,乡下人都有这把手艺,埋头赶路枯燥,时日一长心里头除了麻木就是火气,给他们找点事儿干,手头有活儿就顾不上心头瞎琢磨了。 人还得忙起来,闲能要人命呢。 天黑很快,昨儿歇脚做的干粮没吃完,今儿没人埋锅造饭。 半夜,熟睡的王氏被大儿媳摇醒,瞧见蜷缩成一团,脸白冒汗的老三媳妇,一算日子,心里登时明白发生了啥:“月事来了?” 家里三个媳妇,就这个月月都要遭回大罪。同为妇人,王氏对那事儿深有体会,比别的婆母体贴不少,掏出帕子擦了擦孙氏脸上的汗,转身去摇睡得香甜的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给娘拿块红糖,你三嫂肚子疼。” 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小手摸了摸嘴角,睁着困倦的眼皮吸溜口水道:“娘,小宝梦见娘炸小鱼给我吃,小鱼刚出锅,小宝刚吃上第一口呢。” 童言稚语最抚人心,王氏满脸慈爱,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哄道:“好好好,娘知道了,小宝想吃油炸小鱼,明儿就去鱼塘下个笼子,收多少给你炸多少。快醒醒神,你三嫂身子不双利,还记得红糖放在何处吗?给娘拿一块出来,还有灶台上的温水……” 本想让闺女把她带去神仙地,奈何周围全是人,没个遮挡,实在不敢冒险。 赵小宝一听三嫂身体不舒服,打哈欠的嘴猛地一顿,肃着小脸爬起身,膝行到凉席另一头躺着的孙氏身侧,借着月光瞧见她咬破皮的嘴唇,顿时心疼的不得了,忙在木屋柜子里一通翻找,往大嫂拧开的竹筒里丢了一大块红糖。 再倒入温水,还贴心地从灶台上顺了根筷子,递给大嫂让她搅拌。 “老三媳妇,醒醒,把糖水喝了。” 孙氏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嫂的声音,她疼得浑身无力,手脚都是软的,小腹阵阵抽疼,下面更是一股股水流往外滑,她羞怯地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月事来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装死,实在不敢打扰嫂子和娘休息。 “娘,大嫂,我吵醒你们了吗?”她咬牙起身,实在疼得厉害,罗氏见此伸手馋了她一把。 “可别说那些了,赶紧把红糖水喝了。”罗氏干脆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老三今晚值夜,这会儿和几个汉子在外头守着板车呢。 “三嫂,你多喝些,柜子里还有好多红糖,够你喝呢。”赵小宝跪坐在一旁,伸出小手去揉她肚子,“小宝揉揉就不疼了。” 孙氏躺在二嫂怀里,被大嫂喂水,小姑给她揉肚子,婆母也在一旁守着她,她一瞬间竟然有点想哭。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5节 她命咋这么好啊?当姑娘时根本不敢想嫁人后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还以为要被婆母磋磨半生,受尽儿媳要受的罪,公婆百年兄弟分家后才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想多了,她真的想多了。 “谢谢小宝,三嫂喝完红糖水就好了。”孙氏苍白一笑,又不敢笑太过,实在是身子一动,下头反应便很强烈,她红着脸把红糖水喝完。 “现下人多,不方便进去。”王氏咋会看不出来,对她道:“你喝完先躺下休息,晚些我再叫你。” 孙氏身子确实不舒坦,闻言听话躺下。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又被摇醒,睁开眼就看着抱着衣物的大嫂和一脑门汗的大哥二哥。被二嫂搀着起身,听大哥道:“我和老二就在这儿守着,你们去吧。” 去哪儿? 孙氏起身,粘腻的双腿让她回神,她下意识夹紧,一张脸红如血,根本不敢看向大伯哥,只管埋头跟着二嫂走。十几步的距离,原本空荡荡的地儿多了个临时搭建的窝棚,朱氏道:“月事带,衣裳,全都在这儿了,你自个能不能成?可要我帮忙?” 这种事儿咋好意思要嫂子帮忙,孙氏连忙摇头:“大嫂我自己可以,实在是麻烦你们了,大晚上的,大哥还帮着搭棚子。” “说那些干啥,都是一家人。”朱氏拉着罗氏到棚子外守着,隔着帘子对她说,“安心换衣裳,我们就在门口,保准没人来。” “好。” 王氏把孙氏睡的草鞋卷吧卷吧,上头浸了血,好在天黑夜盲,大家伙睡得人事不知,除了自家人,倒也没外人瞧见。她倒没啥,就是担心老三媳妇回头不敢见人,见她们回来,便让罗氏把凉席抱去窝棚,明儿走时再趁人没注意让小宝放神仙地去,洗洗还能接着用。 “咋样了?”她问。 孙氏垂着脑袋,大晚上闹得全家人跟着忙活,她十分不好意思,呐呐道:“好多了。” 王氏点头:“天黑还没亮,抓紧睡吧。” 没铺新凉席,婆媳姑几个挤在一起,望着漫天星辰,听着虫鸣,困意席卷而来。 “这几日你就去车厢里歇着。”王氏打了个哈欠,“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辛苦几日,有啥活儿帮着干了,回头你们小日子来了,一样休息,娘不偏心谁。” 孙氏没强撑,更不愿作那些假惺惺的婉拒举动去糟蹋娘和嫂子们的真心相待,软着声儿道:“好。” 朱氏和罗氏笑着说:“有啥辛苦的,大头的家当都在里头,外头这些又有男人和儿子背,我们再轻省不过了。” 王氏闻言也笑,伸手拍了拍她们的手背:“你们妯娌间这样很好,甭管是现在,还是爹娘百年后分了家各自过日子,血缘总是最亲的,谁都有个困难时,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过下去。” “娘,我们知道的。”朱氏三人齐声点头应道。 “睡吧。”王氏揽着已经睡着的闺女,不多时,哄睡轻拍的手掌搭在凉席上,不知何时已悄然入梦。 第145章 翌日天还未亮,队伍稀拉拉继续往前走。 离家逃难多日,见天瞅着脚下坑洼地面咬牙坚持,吃喝拉撒都在路上,低头是路,抬头是山,睡觉是林,未来没个奔头一样,大家伙心里都有些不太得劲儿,怪泄气的。 沉重的双腿好似灌了铅,明明安生歇了一夜,身体却远比昨日更加疲惫。 心也累,说不上来的累,言语行动间免不得就带了些火气。 赵老汉眼厉,瞧出大家伙心头烦闷,没好言安慰,反倒唬着脸唾沫横飞骂骂咧咧:“一个个都拉着张脸干啥?是没饼子吃还是没水喝还是没觉睡?别人逃荒又要担心家当被抢,累得要死要活还要安置好儿女婆娘去山里寻水,埋锅造饭更是恨不得把炊烟吸到肚皮里不让外人瞧见,一路担惊受怕,绕远,躲外人,脚底板的茧子快比家里的黄土墙还厚!” “你们呢?瞧瞧你们呢!睁眼就唉声叹气嚷嚷累,要累死了,活不起了,阎王爷要收命了,我看是你们日子过太好了!就该收你们,还活着干啥?锄头斧头都在箩筐里,趁咱还没走抓紧挖个坑自个躺进去,看在同村一场的份上,我还能帮着把土给掩了!” “还有些人,是谁我就不说了,我看你精神的很!吵架是张嘴的事儿,干仗是伸手的事儿,大清早就听见你嚷嚷,茅坑那么大,汉子围着圈一趟都能蹲四五个,就你嫌别人臭,还赶人,拉个屎都能闹一场,镇上的戏班子咋不把你请了去,一个角儿就能撑上一场热闹!” 说到最后,就差把一双怒瞪的牛眼落周婆子脸上了。 周婆子心虚,本不想吱声,耐不住在村里横了大半辈子,嘴巴远比脑子反应快:“你是没闻到味儿,哎哟,都是吃饼啃窝头,吴婆子咋那么能造肥呢!难怪她家菜地的菜生的水灵,早前我还不知道是为啥,还当她有一把子侍弄菜的本事,没想到是因为这!可真是,老话说得对,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干得好不如拉得好,啧啧,老婆子我羡慕啊!” 她当着全村人,甚至还有两家外村人的面说这档子私密腌臜事儿,吴婆子气得一张老脸通红,她俩在村里就是老冤家,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也就前头一起押运粮食去镇上关系缓和了些,当下是啥都顾不上了,背着冒尖的背篓,冲过去就要扯把她的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让你瞎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家人中间还隔着不少人,吴婆子像头蛮牛横冲直撞跑过去,赵老汉黑着脸连声招呼都没能把人拦住,全村人愣是停下脚步看她俩狠狠撕扒了一场。 好在俩人都有分寸,手往对方脸上招呼,没朝家当使坏。 眼瞅着拦不住,赵老汉不想拦了,吼道:“打,让她们打,还是不累,还是有劲儿,都这么有精神好得很,前头有个村,地里扎着不少稻草垛子,待会儿路过一人都给我薅两把带上,管你们编草鞋草帽还是编花儿,手都别给我闲着。” 他冲俩婆子吼道:“闲着就惦记打架!” 一挥鞭子,没舍得抽驴,车辕被摔的啪啪响,一驴当先继续赶路。 等他一走,几个村老从自家走出来,吹胡子瞪眼接上话茬继续骂,是要给他们紧紧皮了。大根昨晚和他们说,今儿抓紧赶赶路,没准太黑之前就能出新平地界。 进入邬陵,就是一直脚踏进土匪窝,路上甭管是瞧见大人小娃,还是村子啥的都要提紧心神。 山下山上,没准就是蛇鼠一窝,一个没留心许是要阴沟翻船,全村都要给掳山匪窝里去。 为了安全起见,今日最好走到两县交界处,好生睡一觉,让汉子们养足精神,妇人小娃也不能拖后腿。 大刀,锄头、斧头,镰刀菜刀啥的,全都要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就连睡觉都不能完全睡沉了,要随时做好逃命和干仗的准备。 周婆子这般动不动就翻天闹事的婆子,需要狠狠骂一顿,让她晓得啥叫“逃荒”! 不止她,所有人都一样,拉着张臭脸给谁瞧?觉得累觉得苦?觉得吃不饱睡不好? 几个村老冷笑,一句话说完,他们还是没吃过逃荒的苦,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嚷嚷起来了?一出家门,十不存一,这句残酷的老话是祖辈们用一条条人命堆砌起来的经验。 “再瞎闹腾,就给我回村里去!”赵山坳狠声道:“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个个越活越回去了不成?在村里要能活,谁又会在这儿?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别抱怨,没谁欠你的,要蹲独坑自个去挖,要吃独家饭,大路这么宽敞,你现在就自个收拾家当离开队伍,保管没人拦你!” “我最后说一遍,谁要拖后腿,那就别管我们几个老东西心狠,咱村这么多人,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大意,闹出麻烦来连累大家伙。眼下日子安生,是因为你脚下的路当年经历了地动,死了太多人,咱一辈子缩在村里,过惯了一年不见俩外人的日子,但外头是咋样的,你们自个想想年年担粮去镇上缴粮税的场景!” 人山人海,没个关系熟人,天不亮排队到天黑人家下值都轮不到你。一去两三天,人多的跟蚂蚁窝一样,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越往后越难,别当我在吓唬你们,莫说前头,就咱们走过的路,没准哪条山沟草窝已经躺满了尸体!” 石家走到现在,全靠家里种的甘蔗地,若没甘蔗,就他们这一家弱残,就算避开外人绕路走,一日光是寻水就要耽搁不少工夫,还不一定找得到。 这么热的天,莫说三日,两日没水就恨不得割肉饮血。一旦饿起来,啥道德人品通通都是个屁,自个的肉下不去嘴,别人的还能下不去? 岁数大,活的年生长,啥稀罕事儿都听过。其实越往前走,他们越心惊肉跳,不是担心前面的危险,反倒有些发憷后头。 新平这地界,不知又会葬送多少人命。 日头出来,有些晒人了,他们终于走到赵老汉说的村子。 大道在村外,离村头有些距离,若不是知道村里如今是啥情况,光是望着村外农田里一桩桩稻茬子,和垒得整整齐齐的稻草垛子,任谁都要感叹一声田园好风光。 当初他们为了做好时刻要离村的准备,提前了好几日割稻,割下来的谷子打完也没心思拾掇,更没扎垛子,捡完田里的稻穗,紧赶慢赶着担谷去晒谷场晾晒两日就收了。 赵老汉不说,他们根本没惦记这茬,草鞋穿坏了就打赤脚,草帽不够就紧着老娘和娃子戴,路上现编啥的根本没想过,只惦记着累了。 如今有人敢想,还让他们干,一群人顿时就跟狗见了肉,卸下担子就往田里跑。汉子妇人一窝蜂挤过去,那架势不像是去抢稻草,更像奔向金山银山。 “小萝卜,你看着板车,哥哥也去抢一些。”大萝卜摩拳擦掌,家里只有两个草帽,娘心疼他们自个不愿戴,他用娘要推板车的借口没要,自己在路上随便找了张树叶子顶着遮阳,但不咋方便,还要用手扶着不然会掉。 李大河,吴大柱,赵全赵勇几家更是率先窜到田里,天杀的,真是出了家门才后悔这没戴那没拿,当初只顾着装粮食塞衣物,大热天连棉被都带上了,愣是没琢磨过草帽这等不起眼的小物什。 自家田里丢满了不稀罕,现在巴巴去抢别人田里的东西,真应了那句出门在外花销大。虽然他们没打算给钱,准备抢了就跑。 “大狗子,你去那块田拿,多薅些,咱家人多!”李大河吩咐大孙子,他们一大家子,准备给每个人都安排上一顶草帽。 “阿爷你别站着说话不动弹啊,你跟着抢些,好多人,我怕抢不到多少!”大狗子冲到田里抱起一捧,见弟弟和周三头为了一捧稻草差点打起来,冲过去一脚蹬在周三头屁股上,气势汹汹吼他,“旁边这么多你和二狗子抢啥?别以为我是小五他们脾气好不打你,敢抢我弟弟的东西,我打死你!” 弟弟被欺负,远远跑来的周大头低头拽起田里的稻桩子就朝他丢来:“李大狗你再踢我弟弟一下?!” 大狗子是个暴脾气,周大头也差不离,眼瞅着要打起来,大萝卜挤开他们,抱起被薅得散落一地的稻草就往回跑,只淡淡撂下一句:“你们打架,我要去告诉村老们。” “……”早上周婆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历历在目,大狗子表示不能忍,狠狠瞪了周家兄弟两眼,拽着弟弟追上去,远远还能听见他骂大萝卜,“你跟谁一头的?咋帮着外人呢!” 他们几家可是村里出了名儿的自己人啊!大萝卜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居然帮着外人说话,还想告他状。 “你再这样,下次我不帮你拿东西了。”他威胁。 “……”周大头狠狠瞪了眼弟弟,“你说你是不是欠,非得抢人家手里的,这么多不够你拿是不是?” 周三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可能大概或许别人手里的更香吧,反正他回过神来手已经凑上去了,他有什么办法? 面对已经对他不好的大哥,周三头狠狠吸溜了下鼻子,埋汰的浓稠鼻涕狠狠抹在衣袖上,弯腰抱起一茬头也不回就跑。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他硬气又气虚地宣布。 “……”周大头怀里弟弟被鬼上身了,又烦人又无奈,狠狠抱起一大捧稻草跟着跑回去。 人来人往,能瞧见的稻草垛子被薅了个干净,自己人跟个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残存着几分良心的李来银忍不住道:“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那村里的人瞧见会不会扛着锄头追着我们打?咱现在要不要赶紧跑?”稻草也挺稀罕呢,能当柴火烧,还能遮屋顶,在村里时家家户户都把稻草都看得紧,谁家敢伸手薅会被追到家门口指着鼻子骂。 “跑啥跑,就这样吧。”赵老汉叹了口气,望着村头的目光满是惆怅。 这么大动静,真有活人也早该出来了。 扎好的垛子,一块田一块田垒得整整齐齐,真想死了,谁又有心情拾掇这个?怕是和他们村一样,割了稻,打了禾,晒完谷,装袋完就远逃了。 不是自个吊死的,是遭了难啊! 第146章 又走了半日,傍晚时分,大地被一片灿烂金黄覆盖,夕阳西下,人群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 石大郎朝前头递话,说马上就要出新平,进入邬陵山了。 “今日不能再往前走了。”夜晚处处危险,邬陵如今是个啥情况他心头也没谱,但他晓得邬陵山下的村子夜间是不会接待他们,贸然过村,许是会被当做恶人,届时少不了一场麻烦。 几个压阵的汉子闻言,见赵三地点头,赵三旺直接跑到前头递信儿。 赵老汉已经听青玄说了,一老一少正因“你咋知道前头是邬陵山”“我不但知道邬陵山我还知道丰川府呢”这事儿掰扯不停。 都走到这儿了,青玄觉得不能再继续藏着掖着,石大郎可以信任,但这不是走在后头么?有个啥事儿情况都不能第一时间吱声,邬陵山藏着一窝山匪,贸然踏入,还不知会发生啥事儿。 赶了一日路,大家伙已然很是疲惫,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应付意外的发生。 “你小子藏得很深啊。”赵老汉感叹一句,但也只是感叹,没啥别的想法,“你对邬陵山很熟?” “算不得熟,只是听过,知晓那里山匪横行,都快变成一大地方‘特色’了。”毕竟毗邻新平县,他那几个师兄最是喜欢热闹,也爱凑这些个热闹,身手最好的五师兄还曾扮作路过行商,被掳到山上寨子里去待过一段时日,回来说起这事儿嘚瑟不已,言谈间多有轻视,还当山匪多大本领,其实就是山猫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这话他没说,他自知五师兄本事大过天,他口中的山猫,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吃人恶虎。 “邬陵山上不止一窝土匪,和山下的村子一样,每个寨子都有大当家二当家,为了争抢地盘和女人,山寨之间时有斗殴,今日你寨起,明日你寨落,都算不得什稀罕事儿。”青玄说,“我听五师兄说过,山寨里说得上话的当家都是些江湖匪恶,他们在下面犯了事儿,杀了人,不想被砍头躲官府才钻到山里去,都是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人,他们没有良知,杀人不过头点地,普通人万不可轻易招惹。” 一顿饭,和顿顿饭吃饱饭,山匪之间也有默契,对路过的行商和百姓,他们会大吸一口血,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等闲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除非点背,遇到个天生以杀人为乐的恶匪,不贪钱不贪色不贪人,啥都不要就要你那条命,那就真是阎王爷来了都保不住你了。 除了在山下没活路的恶人会上山落草为寇,还有那些没田没地的穷苦人家为了讨口饭吃,也会携了一家老少进山当匪。山寨不会拒绝他们依附,甚至十分欢迎,毕竟都是劳力,汉子能干活儿,女子能生崽,若遇风调雨顺好年生,这群人还能种地,山寨之间血拼,除非女子和钱财,这群劳力也是被争抢的一大财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6节 吴师兄说起这些时,沉默许久。他说,山匪不是好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们又接纳了一群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邬陵山名声不好,但邬陵县大街上却没几个乞丐,远比新平和鄄平治安要好,宵禁时辰都比另外几个县晚呢。 老百姓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尤其靠近邬陵山的村落,他们备受其扰,隔三差五去县衙击鼓让剿匪,不懂他们的大老爷咋就是装瞎呢,敲十回也不派一次兵。 青玄一开始也不懂,还是五师兄说:“当官的,尤其县太爷这种芝麻小官,奉行的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上头有人,没准三年就调走了,剿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不如留给下一任。” “何况土匪的存在对于当官的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儿,因为土匪,县城里的乞丐少了,恶贯满盈的跑了,吃不起饭的百姓有碗捧了,不懂内情的外人来此一瞧,还以为邬陵县海晏河清,县太爷乃在世包公,是个会治下的好官,年年递上去的考评亦是挑不出错的好看。” “能调走的县太爷不愿惹事,调不走的县太爷更不愿惹火上身,一动不如一静,万事都讲究个平衡。”青玄现在还记得五师兄当时的表情,几分惆怅,几分无力,“你师兄我一身本事,杀几个土匪头子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儿,你说我怎就溜达一圈就回来了?” “杀人简单,善后难呐!咱们道观是香火之地,山下也没有几亩农田,毁了劳苦百姓的容身之地,对方未必领情,心头许还会徒生怨怼,言我多此一举。” “老幺。”五师兄拍着他肩头认真教导,“人得学会装瞎,不要当老好人,我们可以行侠仗义救被侵扰的姑娘,但不能因为救姑娘就打死行恶的权贵,不要觉得自己本事大,就能平世间一切不平之事。道观的祖师爷,佛门的高僧,高坐庙宇的皇帝,他们都不敢说出这句话,我想救山寨里日夜操劳的老百姓,但他们却因为劳作伺候人就有一口饭吃而满足不已,你想救,外人未必乐意你伸手,除非你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生活,能给予他们三餐饱足,冬穿暖夏庇暑,如此对方才会感谢你。否则,一腔真心错付,伤你最深的必是你曾伸手援助之人。”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青玄有些想自家那几个不靠谱的师兄们呢,一边回答赵老叔的问题,一边在心里把他们骂了个遍。 他真就是捡的呗? 八师兄扛走金身,都不把他这个师弟捎带一道带走,真是越想越生气。 他鼓起脸,赵老汉还以为自己问多了,小子不耐烦了,便摆摆手道:“行,知道了,有三个大寨子,相隔挺远是吧?划道收过路费,真不会走一条路钻出来俩人要钱吗?这可真给不起啊!”他寻思土匪还挺讲究,跟山下的官似的,还搞啥划山管理,只要你给这个寨子交了过路费,途径属于这个山匪管辖的所有地界,一路畅通无阻,有人打劫甚至还能找他们寻求庇护。 搞得都成啥正经生意了,乍一听跟镖师一样,给钱就给安生。 当然,前提是给钱,过路费还不便宜,比镖局黑心多了,还不管售后。且得罪了他们,还管杀不管埋,邬陵山的恶名也是因此声名远播。 而已上,青玄对他说的情况,是世道安生时的一些情况。如今又是何光景,青玄也直言:“不清楚,只能到地儿了再观察。” 而石大郎说的另外一条安生路,青玄也说:“邬陵山哪有什么安生小道,不过是好地段都被大寨子占了,留下些旮旯角给小山寨,没遇到拦路收过路费的人,许是运气好罢了。” 当然,那样的小山寨,他们人多用不着畏惧。问题在于那条路实在不好走,驴车过不去,板车也不好推,他也不太建议走那条道,真有个啥,逃跑都没处下脚,人群乱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还得走过村路啊,赵老汉沉吟片刻,他不信石大郎,但一定信青玄。相处多日,这小子是个啥性子,他吃了半辈子粗盐,一双老眼瞧得真切,别看他年纪小,但不是个张嘴胡咧咧的人。 过村路,不是从人家村子中央穿过去,邬陵山下,一走五六日才能出山,这还是没下雨,路况干燥不泥泞的情况下,否则耽搁的时间更久。 那些村子,更像坐落山脚的农家客栈,不但会给来往行商和百姓提供食宿,给钱还能帮忙驮物背人,毕竟山路难走,货物累赘,有钱人图省事儿,甚至会找村里人带路,如此也节省时间。 你若自带干粮,拒绝落宿村里,村民也不会说啥,但在路上搞点路障啥的不让你舒坦,你也只能闭着眼认倒霉。 讲道理是不成的,邬陵山下那条直通外界的路,是他们祖祖辈辈用锄头自个铲出来的钱道子,就连官府的人来了,人也照收钱不误。 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规矩,石大郎以前就是掏钱住宿吃饭,咋说呢,走一趟邬陵要掏两次钱,一次在村里,一次在路上,前者给钱就给饭吃,后者给钱就让路走,他那会儿为了不招惹麻烦,掏钱掏的很是爽快。 但赵老汉不想掏钱啊,特娘的,都逃荒了,过个路还要掏钱?想啥呢!当他很有钱不成?! 他默默算了笔账,好像,他家,确实还挺有钱,金叶子银元宝都不缺,是真能掏出钱来。 可这么多人呢,他瞅了眼后头,乌泱泱一大群,早上被骂了一通,这会儿都老实了,除了推板车腾不出手的,妇人婆子连带小娃,一溜的腋下夹着稻草,人手一个编出形状的草帽。 唠得更是热闹,老把式手把手教不会编织的娃子,娃子们也好学,让咋掰就咋掰,丑些无妨,能遮阳就成。 “阿爷,我学会了。”狗剩坐在板车上,朝走在一旁的二癞阿爷举起手头编出个顶盖的草帽。 赵全赵勇两家关系好,一路互相帮衬,狗剩的腿瘸了,一路没咋下过地,他婆娘是个娇软性子,个头也不高,力气小,赵勇的爹娘就帮着照看娃子,偶尔还能搭把手推个板车,两家情谊倒是愈发深厚。 “好好好,狗剩编得像样,二癞还得再学学。”二癞阿爷欣慰点头,他孙子不爱学手头活计,倒是喜欢学那周三头整日跟在赵家五个小子屁股后头打转。 狗剩还是个娃子,但性子耐得住,可能也和腿脚不方便没法子像他们一样闹腾,一路上一老一少相处的多,他心头愈发稀罕他,心疼娃乖巧。 “你月事儿来了?”二癞娘瞅了眼面白冒汗,时不时伸手揉揉肚子的狗剩娘,悄声关怀道:“竹筒里可还有水?我这里还有些,被太阳晒得热乎,你喝些暖暖肚子。” “嫂子,不用,你留着自己喝。”狗剩娘摇头,笑得腼腆,“我还成,就是累着了,那事儿算不得严重。”说到最后脸蛋红扑扑,被晒的,也是羞的,妇人家这些私密事儿总是不好挂在嘴边,臊呢。 “我瞧三地媳妇今儿一直待在驴车里,连婶儿都下地走路,许也是月事来了。”村里妇人关系好些的,都晓得孙氏平日里瞧着身子骨强健,每月一到那几日就变成了病猫,沾不得水下不得地,全家都依着她。 知晓内情的妇人谁不羡慕? 逃荒算不得苦,就算肩头被麻绳勒出血痕她们都觉得没啥,乡下人吃了一辈子苦,落在身上的苦都能咽下,还因着吃习惯了,都不觉得是苦了。 可啥事儿经不住对比,尤其女人家那几日脆弱,那些难堪还不敢让外人瞧了去,甚至连自家汉子都不能理解,觉得妇人都是一样的,咋你就不同? 别个都不痛,咋你就痛? 又烦又闹心,辨也辨不过,因为就连她们自己都说不上个为啥出来,就跟汗水浸透小衣,她们只能忍着生红点子,也不敢脱衣裳擦汗,女子生来好似就要能忍些。 当然,现在她们不这么想了,啥天生的,不过是没人疼罢了。瞧瞧孙氏命多好,在娘家有爹娘疼,嫁人后有男人疼,就连婆母妯娌小姑子全都好性,再让人钦羡不过了。 狗剩娘也羡慕,但还成,她男人对她很好,一路嘘寒问暖,背篓挑担恨不得全挂自个身上。两口子之间,他心疼她,她自然也心疼他,实在不愿意把担子全压在他身上,这几日是不舒坦,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只能多忍忍了。 “你们听大山媳妇说没?日后寻到歇脚处,要挖两个粪坑了,汉子一个,妇人一个,咱的那个还要搭棚子呢!”走在他们两家前头的李大河家大儿媳扭头搭话。 “真的假的?会不会太麻烦了?”二癞娘第一反应是麻烦,毕竟只歇一晚,没必要费这个心神吧?挖个粪坑就罢了,咋还要搭棚子? 先前的粪坑是不分人的,顶多大家伙结伴去,一人在前头守着,见着汉子就驱赶,汉子那头也是这般,一直没出啥问题,对这种事儿,大家伙都很守规矩,没犯啥错。 咋就突然要改规矩了? “不知道啊。”李大河大儿媳说,“管他呢,反正是好事儿,免得回回蹲坑都提心吊胆生怕钻出个汉子来。分开好,还有棚子,方便咱换衣裳,免得一身汗还不好拾掇,没得汉子们方便,我瞧着他们换上换下都眼热。” 这倒是,二癞娘心想,男女有别,避开些也好,免了闲言碎语,自个也舒坦。 就是娃子们要遭罪了,之前挖一个就成,日后要挖两个,还得搭窝棚。 就连她儿子,在村里病恹恹一个,出了家门,日日跟在小五他们几个屁股后头跑,还学着要往脚脖子上绑啥石袋,寻水挖坑一番操练下来,身子骨竟是健壮了不少。 万般呵护,他日日汤药不敢停。 累死累活奔命,他反倒健康了。 真是没处说理去。 第147章 走到一处形似鸡头的山峰下,队伍停了下来。 此山名为“鸡头山”,山如其名,远远瞧去,就像一只昂首的大公鸡矗立山巅,山顶间三排高矮不一的树木仿若鸡冠,前延的利石宛如尖喙,乃新平县和邬陵县交界点的一大地标特点。 众人停下,着手忙活逃荒歇脚三件套:派人探查四周,扫落叶驱蛇虫、挖粪坑搭窝棚。 忙活完,家家户户各自寻了个顺眼位置铺上凉席,继续另外三件套:赵三地带着娃子们出去寻水,妇人们舀米倒面提前做好造饭准备、汉子挖坑垒灶修板车。 这顿要吃好的,最好有油水,赵老汉提前打了招呼,离村前绑腿捆在箩筐绳子上一路没舍得杀的鸡最好都杀了,已经杀了挂在板车上暴晒成风干鸡的也拾掇拾掇吃了,别留着,留不住了。 “都别舍不得,再留下去指不定就进了别人的肚子,都给家里男人拾掇顿好吃食,这阵儿赶路掉了不少肉,脸都要挂不住皮了,一眼瞧过去就好欺负,震不住人。”赵老汉说,“也不瞒你们,新平安生是因为这地儿没啥人,路过的都是难民,就跟咱一样,不想招惹人,不想惹麻烦,大差不差过得去就成。邬陵就不同了,不知是老天保佑,还是这边儿山多人少,明明挨着新平县,当初地动受灾最严重的偏是另外两个,老天爷它打喷嚏偏头对准那头,两个鼻孔出不一样的气儿,这头愣是没听说出啥大事儿。” 一个镇都有你村下雨我村晴,进村收伞出村打伞的离奇事情发生。老天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它抬抬手能撂一大片,他掀掀眼皮又能活一大片,离新平算不得近的山旮旯晚霞村房屋倒了一大片,毗邻的邬陵反而波及不大,就说气不气人吧? 青玄观被削成了萝卜孤峰,鸡头山连“鸡冠子”都长得好好的。更甚,越是靠近邬陵,路就愈发平坦,啥天坑地陷,他们一路走来避了又避的天险裂缝仿佛一场梦。 傍晚时分,黑夜降临之前的靛蓝色天空下,炊烟寥寥,香味儿席卷了一大片林子。除了一路偷偷吃肉的老赵家,已经严重缺乏油水的各家各户饥肠辘辘守在自家灶头前,口水流了又流,擦了又擦。 炖鸡,焖腊肉,炒肉片,连最节俭的人家都拿出来好大一条腊肉,舍得下刀工的就切成薄薄一片,如此一人能多伸两回手,多夹两片,没耐心的便囫囵着厚切,反正都是吃,一口爆油才爽快呢,那才是吃肉应该有的样子。 大萝卜家也吃肉,母子三人围着灶头打转,吕秀红直接焖了一整条腊肉,厚切,肥肉被焖得透亮。出锅后,她拿出一个干净小碗,装了一半的腊肉,递给大儿子让他给老赵家送去。 这一路若不是王婶儿明里暗里帮扶,她带着儿子走不到现在,就算她性子再好强,逼急了能握着菜刀砍人,但沉重的家当和比不上汉子强壮的身体让她时感有心无力。 她受限于自己软弱的身躯,但心怀感恩,能有报答一二的机会,便不会任由错过。几块腊肉罢了,若非儿子瘦弱,也不想在路上拖累别人,便是全给了老赵家她也不会心疼。 她吃不吃,没所谓的。 “你放下碗就走,王阿奶要是叫你,你跑快些,别回头。”吕秀红叮嘱儿子,伸手摸了摸他脑袋,笑得温柔,“快些回来,娘和弟弟等你吃肉。” “好。”大萝卜咧嘴笑,他一手抱着碗,一手搭在扣盖在碗口的碗朝着老赵家小跑过去。 到时,正巧看见大狗子撒丫子往自家跑,而另一头的山坳村老家的大孙子也抱着碗往这里走。三个娃子你看我我看你,大狗子还记着先前抢稻草大萝卜要告他状的事儿,见此冷哼一声,一句话都不和他说,扭头就跑。 “大萝卜,你也来送吃的呢?”赵山坳的孙子端着小半盆鸡汤,上头盖着防灰尘和落叶的木盖子,邀请他一起走,“你家今晚吃啥啊?我家炖了鸡汤,我阿爷说要吃饱一点,养养精神头,就算身上的肉养不回来,眼神也得清明些,免得饿得头昏眼花,外人一瞧就知道我们好欺负。” “我家吃腊肉。”在村里,俩人没咋说过话,村老的孙子喜欢和村老的孙子耍,他既不是赵小五他们那头的小尾巴,也不是周大头兄弟的小跟班,日日跟着家里人干活儿,不咋调皮,是村里出了名的听话娃子。 “哦,闻着很香呢。”赵山坳孙子干巴巴夸了句。 大萝卜捧着碗“嗯”了一声,虽然没有他的鸡汤香的那么明显,但他家的腊肉也不差,送人不丢份。 赵家今晚吃焖鹿肉,主要赵小宝闹着要吃,她实在是馋的不行了。仍谁日日瞅着挂在驴车车厢两侧晾晒、随着驴蹄子迈动哐当哐当砸在车厢上的鹿肉都忍不住,它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快来吃我快来吃我,我就挂在你面前你咋还不来吃我,你胃是不是不行啊…… 无声嘲讽,力度拉满。 赵小宝觉得自己很行,她还没吃过鹿肉呢,虽然爹和哥哥们一脸苦色,说鹿肉大补,这么热的天吃了会不会流鼻血啊。 “不吃怎么知道会不会流鼻血!”赵小宝理直气壮,小手一叉腰,全家随之忙得团团转。 毕竟她说的好有道理啊,赵老汉表示自己被说服了,他还没吃过鹿肉呢,这玩意儿确实稀罕,尤其男人,那啥,有些话不好对娃子讲,但那飘来飘去的眼神莫名透出几分猥琐。 王氏简直没眼看,手头的火钳恨不得戳他眼睛里,避着闺女骂他:“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东西你想啥呢?本就长得磕碜,收收你脸上的表情,这会儿把你压公堂上都犯不着审,直接就能定了罪去。” “我感觉自己还挺英俊啊。”赵老汉摸了摸脸,被老婆子打击得体无完肤,“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啊?” “是啊。”王氏可有可无点头,瞅锅都不乐意瞅他,“我眼神好能看上你?” “……” 大萝卜和赵山坳孙子过来时,老两口正在打嘴仗,旁边的朱氏妯娌仨捂着嘴乐得肩膀直抽抽,整片林子就他们家香味儿霸道能把人熏晕过去,焖肉舍得下料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 大萝卜收着些鼻子,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把他们家的肉味儿吸完了,走过来把碗放石头墩子上,红着脸说:“小宝姑,我家今晚吃腊肉,我娘让我给你们端些过来,我端过来了,我走了。”他不敢和王阿奶说话,只能和对自己很好的赵小宝说话,说完也不管她们啥反应,撂下碗就跑。 “赵阿爷,我家今晚喝鸡汤,阿爷让我给你们家端些过来,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望你们别嫌弃。”赵山坳的孙子明显比大萝卜胆子大些,说话板板正正,很是招人喜欢。 不等他们拒绝,他也学着大萝卜的样子放下盆,红着耳朵,同手同脚往回跑的跌跌撞撞。 还未开饭,老赵家的临时饭桌上已经摆了好些个碗,装啥的都有,常见的就是腊肉,香肠、熏鸡熏鱼等,眼下又多了半盆鸡汤,不用勺捞都能瞧见里面炖的大块扎实的肌肉,还有个鸡腿一眼就能瞧见,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自家的鹿肉还未焖好,桌上这些却已经够吃了。 “等鹿肉焖好,给他们一家舀一碗过去。”王氏拍板决定,“别个有心,我们推拒反而不好,都留着吧。” “成。”朱氏点头,找出自家碗来腾挪吃食。 星辰挂满夜空,老赵家终于吃上饭了。 把鹿肉给几家挨个送了碗,余下的没用盆盛起来,一大家子就这般围着锅吃。今晚蒸的大米饭,是逃荒前刚从地里收上来的新粮,其他人也罢,神仙地的好粮食吃多了,胃口都养刁了,甚至还有点遗憾吃鹿肉不能配神仙地的大米吃,太可惜了。 唯独青玄和小虎,捧着脸那么大的土陶碗吃的那叫一个嘴角沾满饭粒,头也不抬一个劲儿刨饭,香,简直太香了。 王氏心疼猫狗,下料之前就捞了两块肉起来给它们切成小块,舀上半勺原汁原味的鹿肉汤汁泡饭,一猫一狗吃的直伸舌头,对王氏的喜爱之情俨然一跃超过了青玄和赵小宝。 人多吃饭热闹,苦夏再没胃口,瞧着身边的大小伙子伸筷一个劲儿往锅里捞肉,吃得大汗淋漓,汗味儿冲鼻,还是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肉。 青玄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吃饭,原来米饭这么香,肉这么好吃。 在鸡头山这片陌生的林子里,他吃到了此生第一顿人间烟火气。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7节 一家子吃的肚皮滚圆,赵小宝学着爹和大哥的样子松了松腰带,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满林子溜达消食。 值夜的汉子们蹲守在火堆旁,一双双厉目望着车板子方向,一旦有啥风吹草动,他们立马就能拽着手边儿的斧头镰刀冲上去。 夜晚的鸡头山并不安静,已有两拨人趁着夜色进入了邬陵。 香的有些霸道的肉香也引来了外人瞩目,只是对方并未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撩开帘子瞧了两眼,便头也不回驱马离开了。 赵老汉让孙子去叫几个村老,老头们不知是特意等着赵老汉,还是觉浅睡不着,一喊就来了。 “大根。”赵山坳打了声招呼,朝着小跟屁虫赵小宝笑了笑,一张皱巴巴的橘皮老脸沟壑又多了两条,夹缝中藏满了岁月侵扰下的疲倦和灰尘。 李来银和另外两个村老手掌撑地,行动略微有几分迟缓地坐下,笑着道:“好久未大口吃肉,还有点积食呢,绕着林子走了几圈都还撑着。” 赵老汉笑骂:“瞧你那没福气的样,我吃了两大碗呢,感觉好得很,还能再撑撑。” “比不得,比不得咯。”周富贵摸着肚子大笑,“不过是真香啊,这就是大老爷们稀罕的鹿肉么?怪道卖得上价,滋味儿可真别说,家猪咋精心拾掇也赶不上。” 唠了两句今晚的吃食,几个老家伙都是一副享了大福的满足感,还得是大根啊,真舍得给,他们送肉的时候可没想让他往自家送。耐不住人家会做人,有来有往,不计较贵贱。 “明儿起,咱得换个走法了。”唠完吃的唠正事,赵老汉思前想后,为了安全起见,最大程度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各家只管各家的走法得换换了,“邬陵不安生,过村要钱,土匪要粮,咱全家老小就指望着这点家当过活,无论是钱还是粮,咱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日子还长,他们不能陷在邬陵出不来,否则,就算人出来了,没钱没粮一样是个死。有家当,他们顶多是个难民,而身无长物,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土匪的前身就是流民,进他们村杀人放火的土匪也是流民出身,别看两者瞧着没啥太大差别,其实区别大了去。前者尚存良知,后者良知泯灭,为了活,他们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咋个安排,我们都听你的。”赵山坳砸吧着没有烟丝的旱烟嘴儿,过个干瘾。 “我们脑瓜子不成,想的不多,看的不远,大根你咋说我们就咋做。”李来银说道。 另外两个村老没吭声,只是点头,表示他俩说的也是他们的想法。 “大山带头,三地压阵,中间两头还是那些汉子,这个不变。队伍不能散,要想不掉队,不走丢人,就得跟建房子一样四面都得竖堵墙。”赵老汉说,“其他的得变一下,要多搞几堵墙,把女人和小娃围在里面,咱们汉子走外头。” 说简单些就是,让汉子们用自己的身体把女人和小孩保护在最安全的圈子里,这般无论是干仗还是防着外人偷袭,她们都不容易受到伤害。 同理,一旦出事,外围的汉子可能最先倒下。 各管各家时,遇到事情亦是跑自己的,顶天帮着搀扶一下身旁的人。若让汉子们全去了外面,真有啥事儿,可就顾不上自家人了。 人口多的还罢,像李大河家,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还有俩孙女,就算让李大河和满仓满粮去外面,冯氏也有儿媳孙子孙女在一旁守着,感受不明显。 而赵全家,他爹娘已逝,只有一个瘦弱的婆娘和瘸腿的儿子,把他弄到外头,他婆娘可能忍受男人不在身侧?赵全又能否放心她们母子? 离了家门,唯一能让大家伙坚持下去的原因就在于家人陪伴左右,累了,走不动了,扭头瞅瞅旁边的人,就感觉还能再坚持一下。人心脆弱,需要有所依附。 让两口子分开,让一大家子散着走,他们未必乐意。 赵老汉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他不希望到时和土匪干起来,人群乱的像无头苍蝇,你踩我脚,我撞你腰,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自家人,顾不上别的。 倒不是说有啥错,人心都是偏的,他自己就是个偏心眼。只是所处位置不同,他总是希望大家伙更齐心些,都往外奔命活了,哪儿还有啥真正的舒坦日子? 拧成一股绳不是嘴上说说,是真要变成一根绳,遇事能护住所有人。 话糙些,最好是把你的爹娘当成我的爹娘,你的儿女当成我的儿女一样去拼命护着。只有这样,你娘老子出事儿时,别人才不会冷眼瞅着不动。 “都一起走了,总得发挥出人多该有的力量。”赵老汉抱起脑袋一点一点,已经打起瞌睡的闺女,“一根绳子,一人拽是一个劲儿,十人拽是另一个劲儿,百人拽,前头拦路的全能扬了。” “讲再多道理,大家伙可能听不懂,也不上心。”他说,“那就啥都别讲,先把事儿办起来,开始是不舒坦,不习惯,等真遇事儿了,晓得好处了,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他说的这些,赵山坳他们也未必能听懂,眼界局限了思想,他们只想着一道走就成,人多唬人呢,前头两个例子,一个排队打水,一个石家人,都是让他们不后悔全村一起逃荒的最好证明。 没人敢欺负他们,外人也不敢打他们板车的主意,甚至还有人拿着东西凑上来巴结让捎带着一起走,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大根说一起走还不行,得把一盘散沙变成一根真正的绳子。安稳时,能做围着爹娘儿女、护着他们的保护绳,危险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那根能勒死人的绳子。 几个村老明显能感觉到靠近邬陵,大根整个人变得紧绷不少,全村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他们除了老实听话,就是尽量不拖后腿。 赵山坳点头:“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明日一早我们去通知,这是好事儿,就算一时心里不顺畅,回头也会想明白这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来银点头,皱眉道:“真要说吃亏,亏的反而是壮劳力多的人家,像大根和大河家,家里汉子全使力护着他们了。若谁还不知足,看不清形势,真闹腾起来大根别插手,我们几个会收拾。” 赵老汉点头,他确实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操心,活儿分配着干,让他们几个老家伙多扛扛事儿,免得闲下来就爱瞎琢磨,肩头扛不起东西了,白活浪费粮食。 “有啥事儿吱一声,小宝睡着了,我先回去了。”他抱着闺女起身。 “成。” 第148章 鸡头山下,一大早就闹麻了。 村老们说要重新安排位置,老汉们围着妇人和小娃,年轻汉子们围着老汉,最外围则是村里最为年轻力壮、上能提刀砍人,下得去手能见血,下能护着大家伙逃命的胆大汉子们。 此番安排,为的就是保护女人和小娃的安全,李来银直言道:“咱祖辈都是逃荒来了,越到后头,缺粮少衣,再老实的汉子都能扒掉人皮变成个兽,你我都曾听老人们说过逃荒路上发生的事,啥打个盹的功夫,昨夜还睡在怀里的儿子就没了踪迹,哭天喊死找了一日只在别人的火堆儿架子上找到一堆骨头……” “这是趁人不备抢别人的娃,那些个手伸不上别人家就惦记自个的,易子而食都听过罢?自家娃下不去嘴,就拿他换别人家的孩子,真不是吓唬你们,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儿,没听过的小娃子回头问问你家阿爷阿奶,祖爷和曾祖爷有没有唠过这些。” “新平县人少,咱人多,别人偷摸也不敢朝咱伸手,路上咋掉队都成,有人在后头给咱兜底。可这不是马上就要进邬陵了么,大山连着大山,里面藏着一窝窝土匪,土匪啥样的,咱村比谁都清楚,都是一群杀人不见血的玩意儿,咱只要舍不下这身家当,必是要提刀硬拼干仗。若再照着先前那般稀拉拉的走,土匪正巧朝着你家缩在的位置杀过来,我就问,你是跑还是站着等砍?” 原本还有些不乐意的人家顿时安静下来。 “我傻的不成站着挨砍?我当然要跑啊!”吴婆子嚷嚷,说完扭头看了眼大家伙,他们村几十户人家呢,她不会运气这么差,土匪刚好冲她家来吧? 和她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她们不能这么倒霉吧? 所有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出门在外咋可能不遇危险?都是坐在自己阿爷膝头长大的娃子,乡下不似镇上县里有戏曲听乐子看,繁忙的农活下,只能唠些一代代传下来的陈年旧事打发时间,一只脚踏出村口,他们其实就做好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心理准备,但真遇到事儿吧,想的还是自己不能这么倒霉吧?这么多人呢,坏事儿不一定就会落自己身上啊! 就算真冲着自家来,她们还不跑么? 这么多人呢,吴婆子想,不然咋一起逃荒呢,她不是要把村民推前头挡刀,说来说去还是这么多人呢,跟过年挑鸡圈里的鸡杀一样,几十只,得多倒霉才会正好瞅准她逮? 人多分摊风险,吴婆子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还没和大根他们碰头之前,不就遇见一回官兵抓人?当时就是人多,官兵顾着抓前头的人了,没顾上他们村的人,这才给了他们逃跑的时间。 奔命的时候,她前后左右的瞅,所有人都顾着自家人,她家老头子,别人家的儿子,推着板车双腿倒腾飞快,就算伸手拉一把摔倒的人,拽的也是相熟的人家。 不咋熟的,咋说呢,都恨不得当没瞅见,不是他们心狠,逃命的事儿,落后一步没准就被逮了,能伸手都是天大情分。 就说周大头,她当时瞧得真切,摔在他面前的有俩人,一个是他姐周春芽,一个是不认识的娃子,不是他们村的,正巧走他们后头,那孩子逃命的时候和爹娘跑散了,慌神之下才摔在地上。 当时,那男娃就摔在周大头脚边儿,弯腰伸手就能拽起来,他愣是当没瞅见,往回跑了七八步一把拉起同时摔到的周春芽,都没把善心落在外人身上。 虽然离开村子之前,大根说日后咱就是一体的,谁家不成了都要伸手拉一把,要把别人的儿女当自家的护着……听是这么听,做不见得能这么做,人心都是偏的啊,危机之下,自家娃和别人娃只能救一个,任谁来了都会救自家的。 周大头都懂的道理,别人咋可能不懂? 周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偏心眼,周大头和周三头对姊妹并不亲和,可出了事儿,周大头咋还会冒着危险回头拉他姐?不就是一家人,甭管平日里咋闹腾,关键时候总能站出来。 可现在,村老们说要重新安位置,家里能顶事儿的壮劳力不能再护着自家人,而是要走外围护着全村人。 遇到事儿,他们要顶在最前头,不是推着自家板车拉着自家婆娘背着自家儿女,只管自家活了。 实话说,心里头不太舒坦,有些抗拒,没底,还有点慌,原本朝自家使的力,要挪到村里去用了。 要从口头上的“力往一处使”,变成实实在在的一处使了。 真出了事儿,自家儿子可能顾不上家里人了。汉子们还没啥太大反应,妇人们率先坐不住,慌得很,抗拒,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琢磨这么安排到底对她们有没有好处。 李来银说完,和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各自喊来了本家人。不像在村里族里有啥大事儿只喊汉子,这回连妇人都叫了,细说这么安排的原因,让她们别慌,莫要得了好处还不卖乖。 “最吃亏的是大根家,大山兄弟三个,还有大根,人一家四个汉子全走外围,甚至连小五和谷子都当年轻汉子使唤,走第二圈。真出啥事儿,他家豁出命去干,运气不好,家里妇人身上麻都要披好几层。” “莫要行那些自私小心眼的做派,摊开话头和你们说,家里娃子多,老人多、壮劳力少的人家最不该露出不满,你们才是真正得了好处的人家,出一人,得全村汉子庇护,天底下再没这么划算的生意,也就是大根为了村里着想,但凡他对你们不上心,照着原来的法子走,真出了事儿,他家汉子多,还有驴车,土匪追不上他们,就算追上,也不定会朝着他家下手,人不是傻的,碰硬茬子和挑软柿子,你选哪个?” “你们心里咋想的我都知道,你想拼运气,这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脸。老天爷不给你脸,土匪冲你来了,外人趁你打盹把手伸向你家娃,你就只能伸着脖子任人家砍,人嚼碎了骨头吞了渣去,你哭天嚷死都没用!” “如今这世道,拼的还得是自身本事!” “莫要守着有本事的人不知道巴结,我知道巴结这话不好听,可实时便是如此,赵家本家人都不敢让大根这样那样帮衬族里人,咱能跟着走,靠的也是祖上余荫,大根念旧记情,同时也用得上咱……我说的用得上,你们腰杆子也别顺溜就挺起来,觉得自己又行了,这个用得上就是眼下,咱再没大用好歹也是个正经骨头架子撑起来的汉子,有把子力气能唬人,能撑场,换个走法,就是让你们撑住外头那层墙,给里面的婆娘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来。” “婆娘们也别心里头打小九九,犯嘀咕,啥遇事儿汉子不在身边担忧害怕,我一句话说完,小麻烦,用不着你们操心,咱走外头的汉子直接给解决了。大麻烦,连我们这么多人平不了,你们也别惦记活不活了,活不了了。” “真有那天,就算你家老头儿子们用命给你们垫条路来,你们也活不了。” “别老琢磨事儿落不到自己身上,真落你身上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几个村老的话响彻在林子的边边角角,几户独姓家中没有村老,就扒拉着树蹲在一旁凑着听。 “那没有壮劳力的人家呢?她家不出人吗?”李家一个婆子开口,眼神若有似无飘向吕秀红所在的方向。 如今谁还记得吕秀红以前在村里被人叫李寡妇啊?这婆娘经了一遭难,性子变了很多,更沉默了,但也更渗人了。 说话的婆子以前在村里没少私下嘀咕她,只是以前她敢凑跟前指指点点,如今只能躲背后说说闲话。她已经别村老说服,心里那点不舒坦也没了,只是想到吕秀红就俩儿子,大小萝卜屁大点娃子能干啥?就白得村里好处不成? 死在猪圈的人里有她亲侄儿,那孩子活着时和她挺亲厚,虽然很多事儿只能藏在心里,但人活一双眼,平日里装瞎装不知也就罢了,这种时候,他儿子还得去护着那母子仨,想想心里就膈应得慌。 吕秀红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即垂下头继续捆绑稻草。 “对啊,她家岂不是啥都不用出,咱家汉子还得拼命保护她们母子仨?” “这样不成吧,哪能这样,我们太吃亏了!” “她对咱村也没做啥贡献啊,前头抢水干仗她家也没出人,现在护卫村里她家也不出人,难不成咱还得帮着她把两个儿子养大不成?没这个说法,自家娃子还不够操心的呢。” 大萝卜抓紧了弟弟的手,挺直的脊背也随着这一声声的抱怨弯曲下来,他双唇紧抿,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娘。 吕秀红伸手拍了拍他的小手,轻声安抚:“娘教过你的,把耳朵捂住,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咱不听就成。” “娘,我们……”大萝卜有些害怕,他竟然觉得那群人说的对,抢水他家没出人,村里能拎得动锄头的男丁都去了,还死了人,那人一身血的模样他当时瞧得真切,那户人家这一路也多得村里人照看,大家伙对他家很是大度宽和。 他家,他家…… 当初流寇进村,他和弟弟被娘赶去了山上,后来山下发生的事娘没对他说过,只晓得死了很多人,猪圈里的人死完了,流寇也死完了,但娘活着。 村里人私下都说这事儿邪性,汉子都死绝了,唯独活了个寡妇。虽然婆子阿婶们没在他和弟弟面前说啥,但那些若有似无落在身上的眼神,就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蚂蚁趴在他身上叮咬,让他浑身难受。 他没想躲在村里人后面,抢水也好,护卫妇孺安全也罢,他也想帮忙出力。可他太小了,大山阿叔不会要他,扛不起锄头,拿不动斧头的人,任性才是累赘拖累。 这一路他不敢出头,更不敢多说话,没想到还是招了别人的眼。大萝卜有些害怕,紧紧攥着弟弟的手,母子三人背对着大家,沉默的模样像极了理亏。 使得开口说话的婆子更加来劲儿:“得和大根说道说道,都是一个村的实在出不了人也没啥,那句话咋说来着,亲兄弟没个往来一头热,时间长了还生嫌隙呢,出不起人,起码给出点粮食啥的吧?没亲没故的,总不能白占便宜。” 这话一出,有人跟着点头,有人装瞎当不知。 大萝卜攥紧拳头,几次试图说话,都被娘压了下去。吕秀红捆好稻草,起身正要开口,就见赵老汉和李大河等人听见消息过来了,她张了张嘴,看了眼气冲冲的赵老叔,垂下了头。 “无亲无故?这话亏你说得出口!”赵老汉都要气死了,眼瞅着天都折腾大亮了,大家伙还没动身,屁大点事儿能犹豫纠结唠半天,真当自个是啥三岁小娃子,得揪着耳朵说清好歹不成?照他的说法,听话的就按他规矩来,不乐意的自个一旁走去,他还不伺候了呢! 本就等的上火,又有人来通知李家那头闹起来了,吕寡妇母子不招人待见。他囫囵一琢磨就明白过来咋回事儿,带着李大河就过来了:“大小萝卜喊多了,忘了兄弟俩姓啥了是吧?!既然你们忘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他们姓李!是你们李家人!” “你们瞅瞅自个,都低头瞅瞅自个,尤其是开口说话的那些个都低头瞅瞅自己现在还是个人样不,咋都能说出比畜生还畜生的话了?几岁的娃子,你们是想他扛锄头和人对着锄,还是指望还没你大腿高的娃子豁出命保护你们?说他家不出人,能出不?我就问抢水那次,你们敢带上个娃子不?!” 他猛猛拍着身旁不知谁家的板车,把装粮食的麻袋拍的陷了下去,可见有多上火:“说吕秀红对村里没啥贡献,成,你们要这么说,那我也不瞒着了,老子今日把话撂这儿,给你们醒醒脑子,当初若不是她往流寇饭菜里下毒,咱几家人,我,大河家,大柱二柱三旺勇子全子他们,咱这会儿不定能安生站在这里,没准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8节 他们能把流寇杀个干净,是吕秀红在山下和他们里应外合,是她以身试险,是她告知他们流寇的人员情况,更是她下了黑手,他们才能全须全尾活着! 真当寡妇的清白不是清白? 真当杀人不眨眼的匪寇好招惹?? 人一刀下来能把你骨头削个平整!流寇没被毒晕,手软握不住刀,那晚他们能不丢半条命就可以轻易平事儿的?? 若没有吕秀红,后头躲征兵,他们能顺顺利利骗过里长,更甚骗过下来抓人的兵爷?? 啥事儿经不住串联起来想,一琢磨,全村人都欠了吕秀红的人情! 这会儿还有脸叨叨起来了,哎呦,无亲无故,哎哟,不出人没做啥贡献,特娘的,赵老汉气红了脸,大手一挥吼道:“谁再废话就给老子收拾东西滚蛋,一个个心里没四五,还没个二三的蠢蛋,要出粮你们先给老子家扛半袋子过来,我三个儿子两个孙子的便宜你们想白占不成?” “一双眼睛净歪着长,能瞅见别人占你便宜,咋瞅不见你占老子便宜?” 他越说越生气,抬头一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升起的日头,整就一头暴躁老黄牛,开始无差别攻击:“半刻钟内全给我到大道上集合,汉子全站出来,我另外安排咋走。” “不乐意听指挥的就自个出去!邬陵山多,回头一下雨就是个山清水秀的上好风水宝地!” 他唾沫横飞:“是块好墓地!” 第149章 邬陵山再是块风水宝地,也没人想葬在这儿啊。 他们还想活着给儿子娶媳妇,老了抱孙子,如果命再好些,没准还能等上个三、四代同堂,享天伦之乐呢! 再好的宝地能比得上晚霞村的后山?真想死,他们咋可能累死累活往外逃,拿着锄头去后山挖个坑全家躺下不挺舒坦?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李婆子更不想,为了个已经去世没准已经转世投胎的侄子得罪赵老汉,她又不是脑壳有坑。 憨笑两声,再不敢提啥粮食,胳膊肘一怼儿子,催着赶紧去大道上集合。 吕秀红拉着大小萝卜过来,李大河皱眉道:“日后带着俩娃子紧紧跟在你冯婶儿身后,歇脚也别走远了,紧挨着吧,有啥事儿吱一声,莫要觉得麻烦了谁,别啥事儿都自己扛着,那么要强作甚?老哥说得对,当初要没你,咱如今还不知是个啥状况,眼下能全须全尾活着,有你好大一份力在,说好几家同心同力同一个鼻孔出气,你莫要岔了心,避这避那的,太过生分反而不好。” 他也是李家人,算她半个长辈,这些话他说得。 本来王嫂子一直把她们母子仨带在身边,不晓得她是顾忌老赵家壮年汉子多,怕招来闲话,还是有意避嫌,路上走着走着就掉了队,歇脚也选了稍远的位置不敢凑近,他们两家不好强硬要求,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你认为的好,别人未必能接受。 隔得远,没法不挪眼帮着,这不,就闹出这个事儿。 吕秀红眼睛有些红,寡妇的日子是这样的,尽管她的心在举起菜刀朝猪圈里的那群人挥下时就冷了硬了,但走在悬崖边儿上的人,内心那片柔软反而全留给了对她好过的那群人,总是不愿他们因着自个被人闲话,被人泼了脏水。 “叔,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牵着两个儿子,低垂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内疚。 “啥事儿别老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啥关系?都是婆子些嘴碎,你就当她们上了年纪昏了头不清醒,说啥都别过心。”赵老汉摆摆手,还想说两句,扭头一见李来银那张老脸,顿时来了气,就他们李家人屁事儿最多,这都管不住自家人,走过去揽上他肩就要避着人嘲笑骂咧。 “……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开口你们就来了,管得住!咋管不住?我还没老呢,敢不听我的……” 赵三旺得了信儿,大步跑过来时只听见这么两声,他瞅了眼勾肩搭背走远的俩老头,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看着母子仨关心问道:“没事儿吧?没被欺负吧?” 吕秀红下意识看了眼李大河,脸上不知是臊红了,还是天气热闷红的,抓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嘴闭得像蚌壳,只摇摇头。 “真没事儿?”赵三旺看了眼大萝卜,大萝卜抿抿嘴,下意识往娘身后钻,不想和他说话。 赵三旺挠挠头,对盯着他的李大河道:“叔,瞅我干啥?赶紧去外头吧,大山他们都拾掇好了,得走了。” 说完,很自然地拿过斜靠在树上的扁担,穿绳卷吧挑起吕秀红先前压了又压的箩筐,对母子仨说:“走吧,我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挨着王婶儿和冯婶儿两家,别人抢都抢不来的好地儿。”属于整个队伍里最安全的位置,显见的,就大山他们几个,真遇事儿了,自个丢命都会护着老娘小妹和婆娘,除非他们死绝了,不然王婶儿周围就是最安全的,这可是他和好几家汉子掰扯了许久才抢来的。 他说的自然,做的也自然,搞得李大河摸不着头脑,眼神往他和吕秀红身上移来移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咋突然这么熟了? 瞧着三旺还挺照顾她们母子。 吕秀红被盯得面皮臊红,想把扁担抢回来,步子却迈不过人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扁担被挑走,跌跌撞撞牵着两个儿子跟上。 “我自己可以挑……” “顺手的事儿,客气啥?又不是没挑过。” 大道上挤挤攘攘,推板车,挑箩筐,撞腰怼腿,来来回回吵闹得跟赶大集一样。 赵大山铁面无私,根本不搭理一个个凑上来要挨着他娘走,那个要挨着他岳母走的妇人婆子,见赵三旺把吕秀红母子带过来,他家身后特意空出的位置填满,扯嗓子吼道:“挤啥挤,都挤啥?挨着谁不是挨,前头中间后头都一样安全,你们男人儿子全在外头护着你们,瞎担心啥!都赶紧的,再挤给丢出圈了,非要闹得日头毒辣才舒坦,到时没走两步又嚷嚷热。” 操心又闹心,赵大山热的满脑门大汗,嗓子都喊冒烟了,来来回回招呼扯嗓子嗷嗷不和她挨着要换位置的妇人婆子们。 被安排走在外围的汉子们也嚷嚷,一个个恨不得离自家近些,譬如周大头的爹,因为周婆子一路唱大戏,不是打孙子就是骂孙子,好些人家嫌她烦不乐意和她家挨着走,她就被挤到了后头。周大头爹被安排在前面,这会儿挑着担来来回回缠着赵大山说情,能不能给他安排到后面去。 那当然是不能,给他安排了,回头每个人都要提意见,这荒还逃不逃了? 当这是秋日踏青呢! “赶紧去自己位置待着!”赵大山没好气,“把前后的人认准,日后歇脚完上路都按这个安排来,若是找不到地儿,就不能进队了,自个挑着担单独上路吧,咱不管了。” 一听不管了,周大头爹吓一激灵,再不敢歪缠,忙挑着担去了安排好的位置。自己走就跟狼脱离了狼群,到时随便几条恶犬就能把他咬死吞腹,他胆子小,经不住唬。 赵小宝站在车辕上,左手支在眉心搭了小窝棚遮挡阳光,右手叉腰望着乱糟糟的人群被哥哥们来回跑着折腾安排。她眼神好,瞧见石二郎被安排到前面来了,他面色有些仓惶,瞧着心惊胆战,时不时回头寻找闺女和婆娘,很慌的样子。 想到神仙地里刚种下的甘蔗,她想了想,朝斜靠在驴车上借着顶棚遮避太阳的青玄招了招小手:“青玄哥哥,你过来一下。” “干嘛?”青玄睨了她一眼,没动。前头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背着她走了小半天,累得要死。 “你叫大哥把稻花姐姐她们安排到前面来。”她跟个小地主一样指挥长工,“稻花姐姐的爹看着好无助,好可怜,小宝也离不开爹娘,看不见爹娘就心慌慌想哭,稻花姐姐的爹看不见稻花姐姐也要哭了,他都在捻袖子擦眼泪了,你叫大哥通融通融让他们父女团聚吧。” 青玄扭头看了眼石二郎,正捻着袖子擦汗呢。天热,站着不动汗水都大颗大颗往下淌,汗珠子坠到眼睫,没个防备滑到眼睛里,擦拭两下双眼就红了,跟偷摸哭鼻子没两样。 “……” 长工不想动,奈何小地主一个劲儿催促:“快呀快呀,要出发了。” 青玄只能把搭在后背的草帽往前一拽扣头上,去找掌管一家团聚大权的赵大山。 石稻花也担心爹,她爹瞅着挺像个汉子,其实没啥主见,今晨一听汉子和妇人要分开走,最慌的就是他。好在大伯稳得住,没听他胡扯要脱离大队伍自己走的话,比晚霞村的村民还要听指挥,让咋走就咋走。 石大郎心有成算,晓得这么安排没坏处。 起码,对婆娘儿女没啥坏处。至于他们,本就是一家之主,不护儿女护谁?尤其他们两家人少,壮劳力更少,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出三个壮丁,大娃半大小子还被安排和老汉们走里面,算是个十分安全的位置,他没啥不满的。 赵大山叫人过来把石稻花和她娘,顺道还把她大伯母和二娃喊去了前头:“赶紧的,别磨蹭,要走了。” 临走换位置,石稻花顾不上问原由,担着扁担拽着娘就往前头钻:“劳您知会,我们这就去前面,绝不耽误行程。” “稻花,咋回事儿啊?你爹跪下求人家了?”她娘嘀咕道。 “不能够吧?”她爹膝盖不硬,但也不至于这么软吧?石稻花底气不足,实在对爹没啥期待。 但想着不是坏事儿,队伍太长,后面根本看不见前面,甭管走里还是走外,抬眼能瞅见自家人最好,渴了饿了还能伸手递个饼子。 “为啥她们能去前面啊?”混成吊车尾的周婆子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领走,听见稻花娘的话,立马跳出来嚷嚷,“我儿子也不是不能跪啊!三地啊,咱还是一个村的,给我儿子个机会啊!” 赵三地都乐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周婆子是个人物,摆摆手笑道:“婶儿你胡说啥呢,什么跪不跪的,没这回事儿!那姑娘的爹和大伯会认路,人家有能耐呢,通融两分也是应该,咱得指望他们指道不是。” 周婆子歇火了,可心里还是不太舒坦:“三十几户,那咋就把我家弄到后头来?” “后头咋了?后头不安全啊?有啥事儿后头跑的都要快些,多好的位置,你还不乐意了。”赵三地张嘴就是胡诌,“中间还不好呢,前头打起来,她们想跑,后头还有人堵着,想倒腾转个身都不方便。只有这后面,得了个响儿,拔腿就跑都没人拦着,你想钻山还是躲林都方便。” “真真的。”他一拍胸脯,和他小妹嘚瑟时一个模样,“别人托关系,我还不给安排呢。” 周婆子被忽悠瘸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顿时就不闹了。她一拍大腿,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瞧你这,哎哟,是婶儿不识好歹了,那啥,三地啊,你们走后头的辛苦了,特意护着咱家着实操心,我这里还有点水,你拿去喝了吧!”她一狠心,朝他递了个装满水的竹筒,寻思她家走后头,赵三地他们压阵的可不就是在保护她们? 拼命的事儿,给竹筒水不值当心疼! 赵三地客气了下,见她铁了心要给,也乐了,干脆拧开塞子,让她把水倒自己竹筒里。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喝再多都说得过去,顶天回头打水时让小妹多往周三头桶里放一会儿。 小手如泉,潺潺冒水,眨眼就能接半个竹筒了。 … 日头稍烈,队伍终于开始往前移动。 离了鸡头山,踏入邬陵地界,山高树密,远着些瞧竟能看见些许绿意,在当下这个入眼便是枯黄败落的大旱时节里显得何其稀罕珍贵。 石大郎说邬陵山下那条通往外界的过村路,是村民祖辈们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这话对,也不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占山为王、官员路过也要收费的道理?一群山民,便是住在山旮旯,不方便管辖,但仍是上了朝廷户籍,年年得缴税,得应征服役的百姓。 路是他们祖辈亲手挖出来的,但也是朝廷下令,或说曾经某一任邬陵县县令下令征徭役,山下村民应征修的路。 只是在岁月的倾轧下,一代代的传承中,不知何时修路这事儿变了味儿。邬陵山下的村民制定了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过路得吃饭住宿,不吃不住不喝,那路就不给过。 你梗着脖子不按规矩来,那我就给你使绊子,不让你舒坦。你便是有天大本事,过了村路,后头免不得也会遇到土匪。 反正只要过道,荷包不减上两层,当你没来过邬陵。 石大郎对邬陵其实不咋熟,毕竟只走了几趟,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怀揣着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路过村里,人家主动上前牵驴拽骡赶马,让吃饭就吃饭,让住宿就住宿。 尽管村民有些宰客,耐不住人家是原住民,一路携带的干粮保存不了多久。赶路本就疲惫,有热水有吃食,为了省事儿,多掏点钱也说得过去。 自然的,村民说路是他们老祖宗修的,他们听一耳朵,也只能笑笑点头应是。 邬陵崇山峻岭,山岳绵延起伏,山下唯有一片平坦地儿被村民占了去,世代安家落户,朝廷便是想修路,也不可能花费大力气在迁徙村民和挖山修道上。 当初那个邬陵县的县太爷,熟读县志地貌,亲自踩点,怜他们贫困,想着邬陵物产丰富,地势也妙极,毗邻新平县和鄄平县,在山里拾些山货担到外头售卖,日子都能好过起来。 彼时新平县还有个声名远播的青玄观,在几大州府都排得上名号,许多达官显贵更是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只为求一卦。途径村子,远的不说,喂喂骡马草料,借宿一晚,都能让村民们肥上一把腰包。 若不通路,绕开邬陵山,途中得耗费多少脚力?富贵人家出行有车马便罢,贫困百姓出门一趟不容易,县太爷心怀苍生,便一力促成修了这条过村路。 当时,甚至担心村里人消极怠工,不知其中重要性,县里更是出粮出钱让他们服役。 咋说呢,县太爷是个好人,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腔真心错付,最后养出了一窝山匪。 走了两日,终于到了村子。 赵老汉他们看着用木头和石头围起来,表面还缠满了荆棘刺丛等物什的入村口,和攥着棍子站在里面撒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进村给钱,没钱给粮,不给不让过!”里面的人凶悍说道,还冲他们挥舞棍棒,“你们人太多了,后退,都给我后退!” “要过村,分批走,一批十人!”那人敲打木栏,态度嚣张跋扈,“男女各五个,小娃也算一人!” “要过就交钱,不过就赶紧滚!” 棍棒砸得木栏抖了两下,尖利的荆棘对着一行外人,上面隐约还能看见深色的血迹。 “驴车另算钱!”那人看向拉着驴的赵老汉,“占地方,得算俩人的份儿!” 他狮子大张口,脱口而出的话显然已经过嘴无数遍。 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到地儿,以为能稍稍歇口气的众人登时炸锅了! “啥?过路要收费??驴车也要??还他娘的比人贵??!” 凭啥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29节 第150章 晚霞村的村民炸毛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耳唾沫横飞,就差隔着围栏把手指戳对方脸上。 咋恁不要脸呢?过路要收费这是啥道理?又不是啥官府驿站城门! 一个破村子,走了两日才到的山旮旯,瞧着没比他们晚霞村好哪儿去,也就是位置特殊了些。那再特殊,也不能张口要钱呐,还有没有王法了! 石大郎咋说的?到地儿了,村里人会很热情上前帮着牵驴拉骡,拾掇好饭菜,连热水都是提前备好,就等着过路的客人泡脚去乏。眼下他们是不指望啥热水,甚至都没想留宿,留不起啊,石大郎说住一晚要三钱银子,吃喝另算,主家只包畜生的草料和柴火钱,若客人嫌饭菜难以下咽,想多添盘荤腥啥的,杀一只跑山鸡就要二钱银子。 四五人的走商队伍,一晚便能花费一两银子左右,在府城客栈住上一宿都不定有这个花费。 宰客宰的相当明显,毫不收敛! 在路上时,石大郎便说了这事儿,大家伙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说他是大肥羊。啥跑山鸡一只值二钱银子啊?还不收柴火钱,天老爷,靠山而居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竹耙子在后院一捞都能捞上小半篓,这还值当说。 破屋破顶住一宿要三钱银,咋?床上铺的不是竹片子是金条子不成?睡了能原地升天还是多活几年增寿啊? 他们坚决不做这冤大头! 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若邬陵山下的村子还有人,没跟着逃荒,村民好说话开了道让他们过,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甭管“客栈”开着关着,他们就是一群土地里讨食的泥腿子,住不起天价屋,更吃不起天价肉,有人上前拉驴,他们就好言婉拒了去。 若对方不讲理,呵呵,汉子们被操练两日,赵老汉偷摸让小宝把砍刀藏到板车里,私下还给他们瞅过一眼,刀身湛湛泛光,一看就锋利,砍手砍脚削脑袋不在话下。 晚霞村的汉子见过血,见刀不憷,反而觉得很有底气,大不了直接操家伙干! 故而,纵使荆棘木栏后的村民如何叫嚣,他们也没多上火,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夕阳如血,斜挂西边儿。 木栏后的村民好似料定了他们会老实掏钱,就算今日不乐意掏,明日,后日,待不住了,耗不起了,迟早也得老老实实拿钱兑粮求他们开门。 自打新平县地动,他们村的生意就跟那北风吹一样萧条。 月前,冷了快两年的村口频频出现车马,途径而过皆是些被护卫家丁簇拥拱卫的老爷夫人们,少则一行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试图上前招揽,但被对方一鞭子抽在地上,扬起的灰尘也遮挡不住护卫腰间悬挂的寒刀。 村里老人警醒,联想今年迟迟不下雨,天时不丰,许是外头已出现旱情之乱象,这群携家带口的富贵大户乃是举家逃难之人。 邬陵也没下雨,但邬陵山多树密,他们世代居住在此,祖上更是洞人,山中何地有泉眼,有水池,河道、湖泊,他们一清二楚。便是山下老井干涸,他们也没少过水喝,更没缺过粮食。 武陵山本就没有多少田地,靠山吃山,家家户户粮仓里囤了不少山货,往年赚取行商过客食宿路费,赚来的银钱买了数不清的粮食存放在地窖里,吃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不操心粮食,更没少过水源,逃难之人除了富户,还有不少农户百姓,带刀的他们惹不起,留着山上的人收拾,不带刀的他们还能畏惧不成? 村里人一商量,便阻了道,开始收取过路费。 难民不似走商掏得出钱住宿,留得住人吃饭,村里的客栈两年没待客,床板子没人拾掇都蛀了虫。眼下瞅着别人从自个村里走过,他们心头很不乐意,这条路可是他们老祖宗亲手挖的,给钱是理所应当,修缮道路不费工夫啊?便是往外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道理,不怕官府。 拦路月余,他们尝到了甜头,赚取的银钱粮食如源源流水不断,别人受旱情影响,他们却吃上了旱情这碗喷香饭。 眼下瞅着赵老汉一行人,乌泱泱一大片,估摸得百多人,便是一人给个二,三十个铜板,他们都赚大发了。 “你们到底进不进?不进就滚蛋,别站我们村口!”最先说话的村民攥着棍棒嚷嚷。 “你们这样划道收费和土匪有啥区别?就不怕县太爷治你们罪吗!”吴婆子探头瞅了眼荆棘丛上的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故意糊上的鸡鸭血吓唬人,身旁都是自己人,她气势很足。 “你去告啊。”木栏那头的村民像听见啥笑话,乐得手头的棍棒都要攥不稳当,“你家大门敞开让人随便进啊?路是咱村自己挖的,县太爷来了都是这么个理儿,我不让你们过,你们就不能过,我让你们过,你们掏钱就能过。” “咋,不服气?”见她面露不忿,那人笑弯了腰,手掌撑着木栏晃了晃,绕在上头的荆棘簌簌抖动,“硬闯的血都干巴了好几层,不信邪就上来试试,我定让你在上头留下点啥。” 话音落,那头蹲着的七八个壮年汉子齐齐起身,他们手持棍棒,携凶带象望来,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其中最打眼的俩汉子满脸横肉,身材壮硕魁梧,迈一步地三抖,袒露的胸膛毛发旺盛,乍一看去,不像村民,更似土匪。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头拿的是刀,弯刀。 几人骤然逼近,吴婆子吓得一缩脖子,声儿都尖利了:“你们要干啥?!” “老子说话你们听不懂吗?要么给钱我们让路,要么滚蛋别挡我们村口!”刀光一闪,背面是吴婆子惊恐的半张脸,表面是横肉壮汉抖三抖的面颊,一恶一惧,形成鲜明对比。 吴婆子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大张的嘴都能瞧见喉间颤抖的嗓子眼,只是还未叫出声,便被赵老汉打断:“你们是咋收费的?” 他看向对面几人,背着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不知谁拽了吴婆子一把,她踉跄两下,站在外围的汉子们放下肩头挑着的扁担,挺直身板,把她藏在了身躯之后。 两边都是壮年汉子,谁也不憷谁。 最先开口说话的村民某光一闪,偏头朝身后的人说了句啥,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村里跑。瞧着是去叫人,怕两边没谈拢乱起来压不住,他们人不少。 赵老汉看见了,他没动,身后的一群汉子却非常默契瞅了眼锄头镰刀所在的位置,务必伸手就能够到。 “大人三十文,小娃十五文,驴车六十文,车厢里不能装人,装人另算钱。”那个攥棍的村民说,“没钱就用粮食替,大人六斗,小娃三斗,得用今年新下的粮食才成,陈粮不要。拿不出米,肉也成,大人两斤腊肉,小娃一斤。” “除了钱粮肉,你们要是有茶叶布匹细盐,也能替。绸缎棉布价不同,只要给一匹上好绸缎,或十斤好茶,几罐子细盐,我们现在就可以安排你们走村过道,保管让你们平安离开二刀山。” 邬陵山下山连山,二刀山隔开了村子和山寨。 二刀山的这头,他能保证他们所有人安全。二刀山的那头,嘿,可就不归他们管了。 离了二刀山,进入三蛇坑,过了四道槐,再走上两日,就出邬陵山了。 说完,看向面露踌躇犹豫的一群人,不耐烦道:“赶紧的,要过就掏钱,天黑咱可就不管了,再想走得要明日。” 说话的工夫,十几个人从村里出来,全是年轻汉子,手头拿着家伙。人来了,但没动作,两边人隔着荆棘木栏遥遥相望,都没吭声。 晚霞村的村民往后退了退,离村口远了些,妇人们就近寻了个林子卸下背篓扁担,汉子们则盯着村口,浑身紧绷没敢放松。 等自己人安顿好,赵老汉才开口:“咱们得先商量一下,今日先不过了。” 木栏那头的人笑了笑,也没强迫,点头:“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商量,明日一早,要么过,要么滚。” “滚你娘啊滚。”张嘴闭嘴滚滚滚,赵三旺从队伍停下就跑到前头来,他脾气大,性子急,受不了别人这么跟赵叔说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揍人,被赵二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二田你放开我,我今儿非撒泡尿给他洗洗嘴不可!”赵三旺挣扎不开,整个人又气又急。 “你和他很熟么,发啥善心给他解渴。”李满仓无视对面怒目望过来的眼神,和赵二田合力把人拽了回去,真特娘的比年猪还难压。 他也上火,但叔说要商量,章程没理出来前就不能惹事儿。 夕阳被大地吞没,天际大片火色晚霞逐渐被将至的黑夜抹去,徒留一丝浅淡血线。 他们歇脚的林子能看见村口,对方的一举一动,吃饭闲谈点火把,一一瞧个分明。同样的,对方也能看见他们,赵老汉相信他们但凡有一丝妄动,对方冒着寒光的刀便会袭来。 “大根,咋整啊?难不成我们真要给他们钱粮?” “不成啊,咱没钱,粮食也不能给,他们张嘴就要三斗六斗,还想要肉和盐,咱自个吃口肉还舍不得呢,咋能平白给他们!” “过个路罢了,还要收过路费!走街串巷经村的谁没从人家门口走过,咋不见别人守门口要收钱呢?咱又不是从他们家院子穿堂过,没得这个道理。” “给不起啊大根,兜里实在掏不出子儿来。”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躺下眯觉,根本睡不着,全村人蹲在地上围着中间的赵老汉,激动昂扬发表看法。 钱舍不得掏,粮舍不得给,更别说肉和盐了,就算是块破布头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小娃子们害怕地缩在爹娘怀里,有些被那群人的气势吓到,但想到自家那点粮食,顿时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弱弱道:“不给,不给外人。” “对,不能给!” 这口子开不得,谁要就给还了得,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根,你是啥想法?咱听你的。”等大家伙嚷嚷完,几个村老才开口问道。 赵老汉一双虎目不挪眼盯着那头,骤降的黑夜给他那张老脸投上了一层阴影,神色难辨。 他蹲在地上,弯曲脊背像蛰伏在密丛的老虎,闻言头也不回道:“给个屁!我种几亩田容易么。” “他们张嘴要这又要那,土匪可真他娘的好当,我都要心动了。”他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别瞅了,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吃饱,再把锄头斧子啥的磨磨,磨利些。” “今晚咱就过村,谁敢拦,老子就杀谁。” 第151章 磨刀的声音沉闷如擂鼓,自己人听见只觉安心,外人听见那就是另一个想法了。磨刀的汉子钻到了更深的林子里,防着那头有啥耳聪目明之人。 妇人们悄摸掏出饼子,汉子们蹲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蹲姿大刀阔斧,一个个都肃着脸,和当初要去抢水干仗时一模一样。 大口大口嚼着干粮,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无比冷静。 既要过村,还不乐意照着那群人的要求来,争端避免不了。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没好处,邬陵村的汉子消磨得起,他们不成。粮食吃一点少一点,白白在这里和对方浪费时间,等他们弹尽粮绝,手软脚软没力气那会儿再想提刀干仗,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今夜便是最佳时机,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发难。 “真要杀人啊?”石二郎紧挨着大哥,满脸惊惧,现在都有些没回过神,不知咋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他们不是一群缩着脖子逃难的难民吗?别人要粮食,三斗六斗这会儿是有点舍不得,但风调雨顺的年生,一斗米也就卖几个铜板,就算不乐意掏粮,几十个铜板的事儿,何必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他不敢啊! 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满脑门汗擦都擦不完,腿肚子发抖,连望着赵老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畏惧。他大哥看走眼了,他大哥这回是真看走眼了! 这群人恐不简单,根本不是普通农户! 石大郎也没想到啊,他以为赵老汉要商量家家户户凑钱,还是凑粮,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要杀人,说这话时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跟去后院鸡圈捉鸡拎脖放血般习以为常。 “老二。”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抖得不成样,这里就他们两家外人,显然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眼下说啥都没用。 更不敢脱离队伍。 这会儿跳出来反对,选择掏钱掏粮,不但得罪这头的人,在那头估计也落不着好。何况,人家没防着他说这事儿,明显是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绳上,不说他干不出通风报信这样的事儿,就算能干的出来,也不是啥聪明举动。 一时安全又如何? 过了村,离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他眼尖,瞧见了对面那俩健硕魁梧的汉子,以前没在村里瞧见过,那通身悍匪气质也不像村里人。 他一颗心坠了又坠,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邬陵山下的村子,和山上的土匪,许真是一伙人。 如此,有些事便能想通了。 落草为寇便是抛弃了良民身份,而人离不得盐糖茶等日常所需物品,和躲进山里当没户籍的猎户一样,土匪不敢下山,路过的走商多是贩卖本地特产,便有粗糖等物,也不足以供需偌大山寨。 除非,他们在外面有人。 这群人能供养他们在山上的所需所用。 同时,山下的人敢大口宰客,不惧行商过客闹事,必然也是身后有所依仗。 两者相辅相成,互结作恶,无往不利。 石大郎想通了,脸更白了,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能攥着锄头菜刀拉着弟弟沉默起身。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0节 “干啥?”石二郎被拽得踉跄。 “磨刀。”石大郎闷闷道。 “……真杀啊?!”石二郎压低声儿痛苦哀嚎,他真不敢啊! 赵三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收回目光嚼了口饼子,自己村里的人他不咋担心,但有些防着这对兄弟。一路走过来,人品没得说,也很听话,两家妇人也不惹事儿,挺安分。 但真刀实枪要干了,他心里没啥底,不怕他们躲,就怕他们拖后腿。拿命拼的事儿,半点马虎不得,关键时候出现个不顶事儿的,没准会连累所有人。 石二郎就不说了,怂得不遮掩。 石大郎能顶事儿,能管得住自家兄弟,心有成算最好,聪明人就该知道啥时候该干啥,啥不该干。 吃完饼子,肚子里装了货,手脚都有了力气。 他们打算在子时出发,还有些时辰,不需要别人招呼,汉子们原地一躺抓紧时间眯觉。 妇人和小娃没敢睡,即便困得直耷眼皮,也支起耳朵听着周遭动静,自觉守夜。 甭管天塌下来,赵小宝都是到点就犯困,躺在凉席上睡得四仰八叉。 一家子席地而坐,赵老汉再没掩饰,和几个儿子人手一把大刀,除了赵大山把刀放在腿边儿,赵二田和赵三地都是一副很稀罕的模样用帕子来回擦拭。 青玄瞧见了,目光闪了闪。 刀和刀之间也有不同,邬陵村那俩壮汉手头的弯刀,明显没有老叔和兄长们手头的刀身宽敞,刀刃锋利。 他不知他们何来如此武器,刀枪剑戟乃朝廷严格管制,等闲人若被人查出私藏,轻则砍头,重则连累全家。 他们藏在何处?青玄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赵家的板车垒的全是粮食袋子,棉被衣物之类都在背篓里塞着,箩筐里放得则是锄头斧子菜刀等农具。 难不成平日里藏在驴车下? 他忍不住看了眼车厢底下,也不对啊,驴是他在喂,车厢他也卸过,实在没瞅出来哪里能藏大刀。 没人会时刻盯着赵家人,除非是赵家自己人。 青玄纳闷,实在想不明白,他一心二用,听见赵老叔在对他说话,连忙回神。 “青玄,你赶驴车,千万记得保护好你婶儿和小宝,咱家谁都可以出事儿,她们母女不行。” 赵老汉一个个安排,声音低沉有力。 “驴车不大,装不下太多人,老大媳妇,你们妯娌几个紧紧挨着驴车走,放机灵点,见势不对跑不动就把背篓啥的丢了。记住,命是最重要的。” “小五,你们兄弟几个护着驴车,千万保护好你们娘和阿奶小姑。” “爷晓得你长大了,手能攥得稳当斧头了,若有不认识的人窜到驴车旁边,别怕,该下死手就下死手,幼狼不沾血长不大。”他拍着大孙子的肩膀,“你是大哥,是家中的小小顶梁柱,咱家离不得你,阿爷和你阿爹不在身边,你奶她们能指望的只有你们兄弟,给阿爷把家撑起来,可行?” 赵小五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感觉身上压了一块巨石,但这块石头没能压垮他,反倒激发出了他浑身的勇气和力量,他猛地一点头:“阿爷,你放心,我会守好驴车,绝不让外人靠近,我会保护好阿奶她们!” 赵老汉笑着点头,看向另外几个孙子,连最小的喜儿都哐哐拍着胸脯保证。 他家的男娃,别看年纪不大,身板个顶个的莽实,平日不显,眼下还有些肉窝的手攥着斧头,一身不好惹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真信,连最小的喜儿都下得去狠手。 男娃子就要这么养,不经事儿长不大,吃生肉的狼和啃草的羊,他孙子不能是后者。即便他们会流血,会痛,会哭,都要长成顶天立地、能给家人遮风挡雨的模样。 安排好家人,他又去另外几家转了一圈,还朝李大河扔了把大刀。 当初从刀疤黑斑他们那里缴了三把,后来把瑾瑜送回舅母家回来又遇埋伏缴了两把,他家如今有五把大刀。三个儿子和他一人一把,剩下那把刀,他思来想去还是给了李大河。 毕竟当初大家伙一起杀土匪,刀这玩意儿,赵老汉舍不得给别人,他们许是也怕沾手,一直没提这茬。 “你护着些她们。”他看了眼几家女眷娃子,对李大河道。 往外了当然说全村都是一样的,没啥偏心不偏心的说法,但谁都知道,一起杀土匪的几家人是不同的,就算一路没啥明显偏颇,但像安排位置这种事儿,别家求了又求没个安排,几家人老神在在根本没操心过。 “成。”李大河接过,一时有些拿不住,只觉得沉手得很。 赵三旺一脸羡慕:“下回再遇到流民,我也得抢一把,斧头抡着不太给劲儿,还是大刀顺手。” “别流民了,对面不就有两把弯刀?虽比不上咱的大刀,但也不差,总比农具顺手些。”赵全调笑一句,只是那眼神忽明忽暗,瞧着是真上了心,惦记上别人手头的家伙什了。 “成,给你们抢过来。”赵老汉直接应下,半点没考虑过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别人许是会畏手畏脚,担心丢命啥的不敢冲,他是半点不愁,只要有一口气在,他闺女都能给他削个桃子吃。神仙地的神仙桃,千金都不换的仙丹妙药,吃完一茬接着长,莫说抢弯刀,就是把邬陵村杀个干净,把家家户户的地窖掏了他都干得出来。 只是没必要,真这么干了,他和土匪也没啥区别。 他管不着后头的事儿,就算知道邬陵村和土匪有关系,但儿子行匪事,老子种田,他就只会杀儿匪,不会动老子。 要说图轻省,对付这种靠山而居的山匪,一把火烧了最省事儿。可不成,天干物燥,埋锅造饭一点火星子都要踩了又踩,生怕惹出山火,一烧一大片。 山中除了土匪,还有树,有野猪,有狼,有数不清的野物。他没少猎物,但可以抓一只吃,不能一把火灭一窝,诛祖祖辈辈。 何况,四面都是山,山匪落不着好,他们也不定能跑掉。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他干不出来,也不能干。 只能硬拼。 …… 林子没了动静,隐约能听见鼾声,估摸是睡着了。 几个汉子原还撑着眼皮盯梢,最后实在困得受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粗糙满是泥垢的指甲盖时不时挠一下脚脖子,听见蚊子嗡嗡,抬手就是一巴掌拍过去。 蚊虫残肢混着血雾黏在肉上,那人毫无所觉,张嘴打了个哈欠,嗅着艾草燃烧的刺鼻烟雾,再一次昏昏欲睡。 村外来了这么多人,虽是一群泥腿子,不似富贵人家有护卫家丁还有武器,但也得防着使坏。前头就有憨子试图趁他们睡着放火,好险被人发现,没让对方得逞。 他们不怕难民反抗,干仗都成,放火不行。 搁以往,烧山放火是大罪,百姓不敢这么做,就连土匪都不敢,谁敢放火烧山,当官的不会坐视不理。 眼下不同,都逃难了,谁还管犯法不犯法?不敢提刀杀人,还不敢点火折子? 这事儿纯看个人道德,邬陵村的人不敢赌别人的道德感,火一烧起来,吃亏的是他们,所以收取过路费,也不敢把人逼急了。三斗粮六斗米,今年粮食刚下来,这点肯定掏得出,属于会让人心疼,但不至于拼命的量。 这些日子,他们宰的肥羊没过百,也有双数了。他们很有经验,也很自信那群人明日会老实交东西走路。 闹啥呢?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掏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谁都不会徒生事端。 祖辈们都是这么教的,他们也是这么学的,钱也会这么赚的,富足日子也是这么过起来了。 所以,当木栏被撞响,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寒刀高举刺目,毫无防备的他们,直愣愣望着乌泱泱逼近的众人。 茫然,无助,又惶恐。 “你们……” 赵老汉抬脚冲着木栏猛地一踹,他身后的汉子举锄头的举锄头,扬斧头的扬斧头,镰刀刮掉荆棘木刺,妇人们用身躯沉闷地撞击紧闭母栅栏。 驴子踢踏,青玄坐在车辕上,黝黑的双目望着被骤然撞倒的木栏,拥挤的人群犹如开阀猛泄的洪水,前头一空,他挥鞭一抽。 驴子猛地奔跑起来,车厢里的王氏紧紧抱住熟睡的闺女,她指腹绷紧,很想撩开竹帘子,但心里时刻谨记老头子的叮嘱,安生待在驴车里,外头如何莫要多看。 喊打喊杀声刺穿耳膜,刀一插一抽的闷声像极了过年屠户杀猪放血的响动,嘶吼,咆哮,求饶,大哭…… 驴车在往前跑,村里听见动静,家家户户大门撞开,汉子拿起屋檐下的锄头斧头便往外冲。 “拦住他们——” 不知谁喊了句,周围愈发混乱。 人群嘈杂,后面在搏杀,前面被阻拦,王氏听见有人靠近驴车,小五大吼一声,随即便是霹雳哐当农具互搏的动静。 晚霞村的汉子在吼,妇人们要紧牙关蒙头往前冲,她们四周都是在护着她们逃跑的人,小娃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胆子大些的,如大狗子和周大头他们,时刻防备突然钻出来的外人,他们既要背家当,还得腾出手朝挡路的村民下手。 没人敢回头,都记着赵老汉的叮嘱,往前跑就成,跟着驴车跑,别走岔了。 这回走岔,可真就是踏进黄泉路了。 驴车一驴当先跑在最前面,青玄识路,再没心疼驴,鞭子抽了一下又一下。 有人拦路,他便从怀里掏出碎石弹射而去,所经之处,靠近的邬陵村民不是手头的斧头握不住掉地上,就是膝盖窝生疼控制不住摔趴倒下。 天黑夜盲,他们啥都没瞅见,只觉身上某处一疼,麻得人四肢都使不上劲儿。 “别打了!别打了!让他们走!” “你们别打了,我们不要钱了,也不要粮了,让你们走,我们不拦了——” “老二,老二,呜哇——” 一声响亮哭嚎撕破黑夜,老妇跌跌撞撞跑到村口,火光照耀下,两方人打得难舍难分,血撒了一地,隐约能瞧见残肢。 “哐当——” 菜刀落地。 老妇身后又跑来好几人,她们在家坐立难安,实在待不住,路上也没拦住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泱泱一大群踩村翻墙过道,跟蝗虫一样越了村子。 傍晚那会儿,村口放哨的回来叫人,说外头来了一群难民,这回要大赚一笔。 送了饭,夜里只回来几个歇觉,余下都留在村口守着,说人多,得盯着,不让他们生乱。 还说,生不了啥大乱子,就是一群裆胯都打满了补丁的泥腿子。 “不是一群泥腿子吗,他们,他们怎么敢……” 望着一地鲜血,四肢软的像布条子,任人踩来踩去的尸体。是她们村的人,糊了满脸血也识得,黑炭家的二儿子,他下巴有颗长毛的媒婆痣,显眼的很,血都遮不住。 咋会这样?咋能这样? 妇人嘴皮子直抖,整个人瘫软在地。 第152章 赵老汉抬起右臂挡下弯刀袭面,一脚踹向对方的同时,不忘伸出左手推开朝赵三旺后脑勺剜去的锄头。 “三旺!”赵三地与二人缠斗抽不开身,见此大松一口气。顾不得多说,他眼眸一厉,再不心软,举刀便朝四面八方举锄挥斧的村民砍去,“草|你娘的!老子认真了!!” “草你|娘!我草|你娘的!一群畜生,一群搞偷袭的外乡畜生,不按规矩办事儿,老子杀了你!” 没有肉搏,只有刀与刀碰撞发出的嗡鸣,和锄头斧子镶入骨头后受伤之人发出的惨叫,还有血液四射迸溅的潺潺水流声。 火光闪耀,月色下的两方人打得难舍难分,所有人都下了死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拦道不过让,要钱要粮又要肉,发乱世财,吃人血馒头,不干人事儿。 搞偷袭,不讲道义,不按规矩办事儿,踩我的地盘杀我的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1节 两方人火气直往天上窜,下手愈发狠辣,都盯准了对方心脏脖子这等要人命的位置砍。 一刀下去,肠肚内脏滑了一地,入目尽是野蛮嗜血。 妇人们吓傻了,浑身抖如筛糠,一声声惨叫划破黑夜。 “啊——” 另一头,一群村民追了驴车一阵儿,被村口撕心裂肺的嚎哭惊醒,他们猛地回头望来,脚步略显迟疑。 “快!快走!” 孙氏的大哥被安排护着大队伍走,他坠在后头,时刻关注着周遭情况,见村民驻足,忙撕扯着嗓门大声吼道。 “别掉队,别回头,跟着驴车跑!” “都看紧娃子,瞧见摔的趁手拽一把,拉扯些旁边人!” 他一边叮嘱,手也没停,推着大家伙往前跑,遇到脚步仓惶踉跄的还顺手搀一把。 前方有路障,百十人浩浩荡荡用身躯推倒踩在脚下,匆匆跑过,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驴车成了她们眼中唯一的指路明灯,跟着跑就对了。 家家户户刚点燃的油灯被吹熄,院门紧闭,偌大院子没有一丝声响。 过村道,踏家路,靠近大路的人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婆子抱着小娃钻到床底下,未来得及熄灭的油灯照亮了她们慌乱的身影。 脚步声杂乱无章,车轮滚滚碾压路面,后院鸡鸭展翅扑腾,猪圈乱动不安。 狗叫声从不知哪家的院门里传出,伴随着四肢刨地、脖间麻绳拉拽的动静,犬吠声传到了驴车车厢里。 “汪汪汪——” 小黑子粗短的四肢紧紧抓着凉席,狗头伸到窗口,冲着外头疯狂叫骂。 两条狗隔空互吠,阵仗大的甚至压过了村头妇人的哭喊声。 “别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吼道,既然追不上前面的,那就把后头的留下,“他们跑不出邬陵山!六子,你去通知山上,其余人跟我去村口,务必要把他们留下!” 说罢,率先折返朝着村口跑去。 眼看人越来越多,驴车也早跑没了影儿,赵老汉心下一松,不再恋战,大吼一声:“大山!” “爹!”周围乱糟糟的,赵大山攥着染血的刀朝四周挥了挥,一群汉子满脸惧意,不敢上前,连连后退。 他们已经有些被杀怕了,两个从山上下来的壮汉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内脏被人踩破,弯刀也被对方抢了。 不能再拖了,心跳如擂鼓,所有人都在心里想着,再拖下去,他们会吃大亏。 这群人拼杀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心狠手辣,乃生平所见之最! 后知后觉的,他们有点后悔,咋都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刀,既不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也不像好欺负的泥腿子,下手比山匪还狠,简直哪边儿都沾不上,愣是让他们瞧岔了眼! 四周的晚霞村人,一步步小心朝着赵老汉靠拢,众人背抵背,围成了一个小圈。 赵老汉快速扫了眼凑过来的人,少了两个,心头登时一沉。 余光扫向地面,瞧见两张熟悉的脸,他带着众人缓慢朝着那处方向挪动。 赵三旺攥着弯刀,快速弯下腰伸手一探鼻息,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那人露出来的肠子,表情又一沉。 “没了。”另一头的赵二田收回手,冲爹摇摇头,表情有些沉闷。 真刀干仗,动手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丢命的准备,但真见着自己人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心里头还是跟坠了块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有良还有口气。”顾不得形势,赵三旺从身上扯了块布条子,胡乱把肠子塞回去,然后在伤口处来回绑了两圈。火把照不太清晰,他看不清楚伤口大不大深不深,但还在流血,热乎乎的,绑个布条子的工夫他双手就被浸了个透。 能不能活,全看命了。 赵老汉快速从怀里掏出药瓶,赵三旺顿了顿,又把布条子撕开,胡乱撒上药粉,再给绑上。就这一绑一扯一撒再绑的折腾下,原本没啥动静的吴有良愣是给造得呻|吟了两句。 还有意识。 “把他们背上。”赵老汉快速说了句。 赵三旺快速捞起吴有良,瞅了眼左右,伸手拽过石二郎,二话不说把人往他后背一压。这厮干仗畏畏缩缩他早瞧见了,不顶大用,只能做点苦力活。 赵二田解了裤腰,把已经没了气儿的另一个汉子绑在身上,软了四肢的尸体和布条子没啥差别,得像捆柴火一样死死绑在身上才不会往下滑落。 武陵村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忙活,愣是不敢上前阻拦。 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颇大的阵仗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武陵村不小,除了住在正村的,偏僻的山脚和离村稍远的坡弯也有人家,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有人去唤。来人不少,这些年赚取过路钱,家家户户不缺口粮,武陵村的汉子个顶个生得强壮,还有把子打猎手艺,米肉不缺,油水足,一眼望去,好些个手膀子比晚霞村汉子大腿还粗,很能唬人。 但,还是比赵家三兄弟差些,气势个头都比不上。 一眼望去,一地狼藉。 领头的老头没想到不过片刻光景,村口竟如此惨烈,地上躺了一大片,肠肠肚肚血浆染得让人没处下脚,也不敢下脚。 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他险些没站稳。 赵家四个魁梧壮汉,人手一把大刀,其他汉子亦是满脸血腥望过来,别说老头,其他人亦是一副被钉在当场的震撼模样。 攥着锄头的手都有些发抖,咋,咋和他们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那俩兄弟可是从山上下来的,咋就躺地上了?不能够啊…… “你,你们……”老头被人扶住,他使劲儿揪了把大腿根,眩晕的脑袋才稍稍清醒。看着一地的“尸体”,其中不乏本家子侄,他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压了又压才没喷出来,“你们找死!!!” “是谁找死得比划比划才知道!”赵三旺大吼一声,往前猛跨一步,“阎王爷的道你们也敢拦,那老子也不客气,顺手送你们一程!” 老头一张脸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言语,阴狠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一一滑过,抬起手刚要让人把他们拿下,余光便瞥见那群汉子里有个杀千刀的居然在补刀!他居然冲着躺地上不知死没死透的村民扎刀子!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伸出手,嚷破了音吼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赵全深谙补刀的重要性,既见血,仇恨便已结下,为防止有人装死,再趁他们不备跳起来捅刀子,当然是让对方彻底起不来最为安心。 没搭理老头,他手持弯刀,一捅一个血流如注,没朝对方脖子和心口下手,而是扎在手脚上。 心软说不上,躺着的到底是人,不是畜生,他也不是杀人如麻的恶人,往哪儿都是扎,只要起不来就成。 几声闷哼,还没死透的被疼醒,死透的扎穿都没反应。 有俩趁乱躺下的汉子听见响动,掀眼皮飞快瞅了一眼,见他下手之麻利,顿时吓得肝胆俱颤,连忙翻身爬起,拖着流血的身体慌乱地奔向老头所在的方向。 “村长,救救我们——” “伯爷,我还没死——” “二簸,金宝,你俩没事儿?!”老头面色一喜,金宝是他侄孙,先前瞧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说完了,三房就这一个男丁,这回要绝门户了。 眼下见他活蹦乱跳的,虽然脸上身上都是血,但精神头还成,不像要死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他奸猾,打小就心眼多,眼下可咋整,被这么多人瞧见他装死,回头还有得闹。 划道收费是村中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别人丢了命,他们却躺地上躲灾,搁谁心里都不舒坦。 故而瞧见人活着,他高兴,也不高兴,不想冲他撒气,便扭头看向那群人中领头的老汉,一张脸阴沉如水:“有本事亮本事,白日里遮遮掩掩,入了夜却抽刀杀人,你们所欲为何?!” “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当家是谁?故意混在那群泥腿子身后是想做什么?” “你们最好老实说实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啥都不信这群人是泥腿子,那股子狠劲儿,手头没有两条命显不出来。自己村是啥情况,他心里门清,忍不住思忖,是不是有外头势力相中了邬陵山,想要杀了他们鸠占鹊巢? 难不成他们被人盯上了? 山上几个寨都有自己人,总不能是上头的人下来砍他们耍,同拜一个老祖宗,就算吃撑了闲得发慌也不会来上这么一遭。 只能是外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平日里从山上担水没有遮掩,吃喝和往日也没啥两样,家家户户院子里日日晾晒着衣裳……以前没注意,现在是哪儿哪儿想都觉得不对。这阵儿收了不少过路费,过路人啥身份都有,虽有村民领路没让乱走,来去匆匆,更没让外人进院门。 但,没想这茬发现不了问题,一想便是处处大意。 邬陵山四通八达,有本事的人越岭跨崖都能翻山进出,他心头惴惴,忍不住又看了眼领头的老汉,尤其是他手里的大刀。 这般锋利的武器,便是寨子里的当家都不定能拿出两把,这群领头的却是人手一把,生得亦是魁梧健硕,这般体格,乡下人是养不出来的,通身匪气倒是有两分像山里人。 难怪敢朝他们村下手,原是有所依仗。 他心头升起万般想法,越想心坠得越慌,真是泥腿子过路也就罢,就怕是块故意来找事儿的硬茬子。真是如此,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 牙龈紧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山上,咋办?村里离最近的寨子颇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得一夜,等山上的人下来,他们怕是尸体都凉了! 赵老汉哪里知晓老头把他们当成了同行,闻言皱眉道:“啥山头不山头的,老子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管你啥规矩,你是官府衙门不成,要收我过路钱?”他是大大滴良民,真是官府收取过路费,他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这群人算个啥玩意儿? 没啥耐心和他们掰扯,他们敢拦,他就敢杀。 两边都死了人,也都受了伤,没啥输赢的说法,路都是自个用命博出来的,他赵老汉啥都不怕! 于是挥着刀,冲对面那群人恶狠狠道:“要上就一起上,今晚要么你们死,我们过路。要么你们让路,大家一起活。” 他沉声道:“选吧!” 第153章 一夜奔逃,驴车没停,身后紧随而至的所有人都不敢停。 肩膀被麻绳累出血疼得麻木没了知觉,沉重的双腿好似灌了铅,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抬起落下,抬起再落下。 脚步阵阵,车轮滚滚,明月渐渐转暗,天色逐渐明朗。 直到驴车停在一处对立的刀锋石壁下,狂奔一夜的队伍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头昏脑涨,喘气声伴着咳嗽,一个个喉咙发出赫赫赫宛如拉风箱似的低鸣。 再也支撑不住,卸箩筐扔扁担丢板车,哎哟连天撑膝坐地,众人或站或躺,顾不得地上碎石硌背,有没有啥蛇虫之类的潜伏着,躺下疯狂喘|息,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个频率都狠狠砸入耳中。 骤然停下来,汗水滴的愈发急,通红发热的面颊仿若在下雨,淋漓大汗滑过鬓角,浸入发丝间,再滴入耳中。 异物入耳不舒坦,但身体实在乏累,连抬手掏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稍稍侧身,任由碎石回来碾压背脊。 青玄掀开木帘子,小黑子一个猛子窜出来,粗短的四肢灵活一跃,跑到人群里找到朱氏几人,围着她们来回打转,狗头蹭蹭这个脚腕,又去挨挨那个草鞋,尾巴疯狂摇摆。 “汪!汪汪!” “莫叫莫叫,可别把人招来!”朱氏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累得真是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王氏抱着一路酣睡的闺女,在青玄的搀扶下下了驴车。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那两座宛如菜刀般矗立的山峰,问道:“这里就是二刀山?” 青玄跟着跳下车辕,闻言点头:“再往前走就是山匪的地盘了。叔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婶儿,你歇会儿。”坐驴车倒是不用奔跑,但也颠簸得慌,到底是山路,土坡坑洼还陷车轮子,也是遭了老罪。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2节 王氏点头,闯村前就商量好的,他们留下断后,驴车带着村里人先跑。 二刀山是山匪活跃的地盘,往年行商多是在这片被抢钱财,加之跑了半宿,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老头子让她们先在二刀山寻个隐蔽地儿蹲着,只要他们活着,就会尽快追上。 心里虽担心,但眼下担心也没用,只能等着。 抱着闺女找到村老,老头们上了年纪,这一猛子差点没跑掉半条命,这会儿躺在地上翻着白眼大口喘气,喉咙咯咯咯的,几家孙子吓得流眼泪,远远瞧着就是一副病床前尽最后孝的场景。 王氏吓一跳,还以为人不行了,连忙跑过去:“这是咋了,咋这幅模样?没事儿吧?人还行吧?” “没,没事儿。”赵山坳直翻白眼,他也不想翻,实在是眼珠子不停使唤,“就是累得,歇歇就缓过来了。” “没啥,好得很,还能跑,还能活。”李来银没翻白眼,就是嘴巴合不上,说一句就喘一气。 另外俩也是差不多状态,一路被人架着走,这会儿是脚疼胳肢窝也疼。老胳膊老腿的,这么折腾一遭,没个四五日缓不过来。 坐驴车的王氏感受不到这种痛苦,但瞅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老脸也晓得这遭是真虚了,脱力没了精神头,嘱咐他们安生休息,啥都别琢磨惦记,后头的事交给她来安排。 揽了活儿,王氏便抱着闺女,来回走着喊:“别顾着歇,先瞅瞅自家人在不在身边,掉没掉人,若是谁家少了人,赶紧吱声!” “莫要粗心大意,真丢了,我现在就让人赶驴车往回找!” “别拖事儿,越拖事儿越大,早发现早解决早安心!” 一群脱了草鞋正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的人闻言,连忙扭头寻自家人。 一时间,满林子都是“栓子癞子二蛋狗子小花小草”等叫喊声。 我滴个娘哟,先前逃命太投入,一路顾不得身旁是谁,只晓得埋头跑,位置早乱了,停下来才发现身边全是一张张懵圈的脸。 儿子闺女不在,婆母公爹没影儿,打眼一瞧,愣是没瞅到熟悉的脸。顿时吓得一激灵,瘫在地上不愿动弹的一群人手忙脚乱爬起来,跑前跑后找自家娃。 周婆子也在扯把嗓子找人:“大头三头你们在哪儿?听见回个响儿,可别跑散了!”生怕被邬陵村民抓到,她这一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丢下一家老小愣是从吊车尾窜到了前头。 没瞅见老头子和孙子们,她刚喘均匀的气儿又乱了,慌忙爬起身。 周大头听见喊声寻过来,见奶好好的没丢,不由松了口气。顾不上埋怨她咋跑前头来了,他忙回后头通知阿爷奶没丢,只是把他们丢下了。 谁家老太太这么能跑啊,眨个眼的工夫就没了身影! 半个时辰后,闹哄哄的人群可算安静下来,检查了,自家没丢人,别人家也没丢,大家伙齐心协力互帮互助,一路拉拽着扶持着,愣是连老头带小娃谁都没落下。 李大河带着人来来回回询问检查,得出这一好结果,王氏也大松一口气。 正道上不方便歇脚,等众人缓过那口气,踩点的汉子们也回来了。他们就近寻了片隐蔽林子,提前带人进去驱赶蛇虫,等天色彻底大亮,疲累不堪的一群人终于能安生歇息了。 都很累,但都睡不着。 睁着困倦的眼皮,不错眼地望着林子外头,期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留下断后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不是谁的儿,就是谁的爹,在没见到人前,没人能彻底安心。 疲惫之后,只剩下无穷的惶恐,一颗心悬在半空咋都落不下来。 “娘……” “别担心,你爹力气大着呢,他一定没事儿!”妇人打断闺女未说完的话,不知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一定没事儿,她在心头不住地念叨,一定不会有事儿,也一定不能有事儿。 她相信自个男人。 … 赵老汉他们是在下午赶到的。 干了一仗,汉子们力气消耗不少,离了村子,确定没人追上来,后头的路他们就没奔命的赶,歇歇走走,用了大半日。 放哨的回来说瞧见人了,喜悦的嗓音驱散了沉寂一日的阴霾,林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撑不住睡过去的妇人们被惊醒,被儿子闺女拽起来往大道上跑,老汉拍着大腿也想奔过去瞅瞅儿子可还好,却被婆子压着看守家当,只能眼巴巴瞅着她们的背影。 刚想叮嘱一句见着人赶紧回来吱一声,免得他担心,话还未起头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哭嚎,悲戚之感隔着一片林子传来,吓得他双手一抖,下意识就拔腿冲了过去。 大道上围满了人,中央位置躺着俩人,一个手脚都硬了,一个没硬,但腹部结痂的血迹新旧交替,已然是一副出气比进气多、随时都会咽气的模样。 清晨那个打断闺女,坚信自家男人没事的妇人瘫软了身子,伏趴在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旁边的闺女紧紧攥着爹的衣裳,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瞬间被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僵直感吓得缩回了手。 她表情有两分茫然,嘴巴剧烈颤抖,豆大的泪珠簌簌往下坠落,自己却毫无所感。 怎会,硬硬的,凉凉的……? 爹的胳膊咋是这个触感? 她张了张嘴,眼泪在掉,可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张小脸变得扭曲,不解,茫然,无助…… 爹好喜欢抱她,爹抱她时,揽着她的双臂不是这样的。 她抬头看向围在四周的阿婆阿婶儿们,有人回避她的目光,有人捂嘴掉眼泪,有人满脸心疼……她,她不想她们这么看她,这一刻,她甚至希望她们露出在村子里骂她小丫头片子时的讨厌表情。 作甚这么看她? 她爹娘对她很疼爱,她不可怜啊。 “杜鹃你别伤心,你,你想哭就哭出声儿来,别憋着。”有妇人看不过眼,生怕她憋出问题来,有经验的都知晓,大悲大喜最怕憋在心里发不出来,不哭不笑最容易生病。 杜婆子和杜老汉手脚都软了,老两口跑得慢,隔老远就听见了儿媳的哭声,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连连在心里期盼别出事儿,千万不是自家出了事儿,定是她耳聋听岔了,那根本不是儿媳的声音。 挤开人群,所有的庆幸,都在看见儿子那张青白的脸时,化为了粉碎。 杜婆子双腿一软,整个人扑摔在地。 “儿啊——!!” … 赵老汉找到闺女,抱着她往没人的树后钻。 “爹。” 赵小宝睡醒后才知道昨晚驴子带着她和娘跑了一宿,爹和哥哥们留在村子给她们拖延时间,得晚些才能赶来。 便是她年纪不大,也能感觉到大家伙情绪不高,心头都惦记着落后的人。 瞅见爹和哥哥们都好好的,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看见杜鹃的爹像根棍子直挺挺躺在地上。她见过尸体,当初流民进村,村里死了不少人,窝棚里那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她偷偷瞅过一眼,和杜鹃的爹一模一样。 只是没那般埋汰,杜鹃的爹要干净许多,脸上身上都被仔细拾掇过。 “小宝,你有良叔受伤了,肚子被划了道口子,他命大,折腾一日愣是还吊着那口气。”一直担心他活不成,毕竟肠子都出来了,可不知是药粉效果太好,还是老天爷不想收他,他们一路提心吊胆,不敢奔命赶路就是担心把人折腾没了,“你那桃子,咱能给有良叔吃一片不?” 他也是没招了,既然人还活着,不管有用没用都得试试,一条人命呢。 杜石头伤的是心口,被弯刀戳了个对穿,连内脏都被勾碎了拉出来沾在衣裳上,他们探鼻息那会儿已经死了,实在救不了。 听着外头妇人绝望的哭喊,他心堵得难受。 已经尽力看顾了,和别人缠斗时都分神瞅着周围,可他只有一双眼睛,人离得远,想帮都腾不出手来。 伤亡在所难免,都是血肉之躯,谁敢说这趟一定能活? 所有人都清楚,可心头还是憋闷,喉咙梗得难受。 赵小宝仰头,恰好看见爹垂下的眼睫沾着些许湿润。 她咬着下唇,小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陶碗,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片厚薄不一刚切的桃子,语气难过道:“娘一早就让小宝切好了桃子,就等爹和哥哥们回来。” “娘说桃子是好东西,这样好的东西,用不上最好。” “但能得用上,小宝不小气,爹全拿去给有良叔吃吧。” 杜鹃,还有她阿娘阿奶阿爷,她们哭得好伤心,她不想有良叔的爹娘儿女再哭了。 没有爹的孩子,真的好可怜。 赵小宝紧紧攥着爹的衣裳,闻着他满身的汗臭和血腥味儿,不好闻,但她却好安心。 第154章 桃子金贵,日后多半还得用上,哪能一次全使了? 赵老汉舍不得,寻思先喂一片试试,若情况不好,回头再喂一片。两片都救不回来,那也是命该如此了。 桃树上第二茬桃子还没长好,小青桃不知效用如何,果香味儿远没有成熟桃子飘散的远,少了几分迷醉人的气息。路还长着,日后尚不知还会经历些啥,救命的东西,总要留些当做底气傍身。 不过他还是挑了片厚的避着人偷摸喂给了吴有良。 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接下来就全看命了。 杜石头的婆娘哭晕了几回,周围人实在看不过眼,生怕她哭伤了身子,和撕心裂肺嚷嚷要儿子的杜婆子一起,被一群妇人抬回了林子。 杜老汉神情恍惚,到底是汉子,事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如今,儿子就躺在地上,再不愿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他抹抹泪,踉跄着起身,唤来一旁悄摸擦眼泪的二儿子,父子俩没让外人插手,合力把杜石头的尸体抬去了林子。 当然,没往人堆里放,他不是讨嫌的人。 “爹,你去寻个地儿,我去拿锄头。”杜老二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和大哥一个被安排护着妇人们先跑,一个留下断后,兄弟俩虽在成婚后就分了家,但新屋和老屋相隔不远,甭管平日里婆娘如何闹矛盾,他们感情没得说。 眼下天热,尸体放不住,若不尽早埋了,隔日可能就会有味儿。 “老二,你大哥咋就没了呢?咋能就这么没了呢!”面对二儿子,杜老汉再也忍不住,他捻起脏兮兮的袖子一个劲儿抹眼睛,浑浊的泛黄老眼仿若有流不尽的泪。 杜木头吸了吸鼻子,垂下脑袋,父子俩埋头悄声哭。 父子俩都是老实汉子,就连哭都要背着人,性子沉闷不愿让外人瞧见脆弱的一面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干仗是全村的事,儿媳和老婆子哭也就罢了,他们若是当着全村人的面嚎,生怕大家伙觉得他们心有怨恨,是哭给他们看的。 怪他们想法太多,可又忍不住不想。 儿子死了,儿媳和大孙女还在,日后依仗村里人的地方还有很多,杜老汉免不得会多思考几分。 故而甭管心里多难受,他都只能背着人掉泪,那是他大儿,大儿子小孙子,分家都得分大头的大儿子啊! “老二,爹舍不得把你大哥留在这山里,他都不认识这片地儿,咋能睡得安稳觉?”杜老汉眼睛通红,“我担心我们走了,你大哥一个人待得难受,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咱也不能再回头了!” “日后若能寻到安生地儿落脚,清明上坟杜鹃都没个地儿跪去,她还小啊,她想爹了咋整?” 乡下人都在乎身后事,杜木头听懂了爹的意思,有些震惊他的想法,略带犹豫道:“那我去和大根叔说说,看能不能多停一日,咱把大哥烧了带走?” 大嫂能同意吗?乡下死人,再穷的人家都要裹张草鞋,烧成骨灰带走,若说这话的不是爹,他都能跟人打起来,得多大的仇啊恨啊,能说出这话?他想都不敢想。 杜老汉擦擦眼睛,他精气神泄得厉害,双腿软得站不住,闻言点点头,这会儿实在是没心力了。 老二啥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一双老眼不挪地望着地上的大儿,表情愣怔。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3节 “石头啊。” 爹的石头啊。 … 杜木头说明来意,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便点了头。 “既然是你爹的想法,我没有意见。”顿了顿,他补了句,“村里人也不会有意见。” 带着骨灰走,有没有人会害怕这种事儿,就算怕,也得忍着。你害怕的东西,是别人捧在手心生怕摔了的家人,落叶归根,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根浮萍,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根在哪里。 但带着,总有一日能寻到。 不带,就这般埋在这深山老林,日后便是安稳下来,余生都会一直惦记着,心里过不去。 他有儿子,能理解杜老汉那颗慈父心肠,也因为明白,所以更能体会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他舍不下。 既如此,那就随心而为吧。 想到哭晕过去,现在还没苏醒的杜鹃娘,他低声道:“杜鹃娘的想法你们也得问问,若她也同意,咱就多歇几日,把事儿办了。寻柴火的事交给村里人,这些用不着你们操心,你这几日多看顾些你爹娘,多陪陪他们,多宽慰几句。” 杜木头点头:“叔,我知道的。” “让你爹娘不用担心,石头是为了村里死的,全村人都得记这个情。”赵老汉伸手拍拍他肩,有些话就得明说,免得让人多想,“村里会照看杜鹃母女,只要谁家还有粮,都少不了她们一口,这话是我说的,我能做主,你们只管宽心。” 杜木头带着他的话回去了。 杜老汉听后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但他听进去了,等儿媳一醒,就把想法和她一说,杜鹃娘又狠狠哭了一场。 原本听公爹说要把男人烧了,她还想闹,但转念一想把他埋在这片野林子里,山里还有土匪啊,死了的土匪都比石头凶狠,这是别人的山窝,若是土匪合起伙来在地下欺负他咋办? 她想想就心疼! 于是只能点头同意。 “烧吧,烧了带走,这样也好,日后总有个念想。”她声音都哭哑了,想着不能让他死后还遭罪,抹抹眼泪坚强起来,起身去翻找坛子,“我去求些水,得洗干净让他住的舒坦些。” 活着没享过福,死了总得享享福。 要停留几日,自然要去寻水。 赵三地眯了一觉,这次没带外人,喊了两个兄长,再带着小妹,兄妹四人挑着水桶往林子里钻。 赵小宝轮流让哥哥们去神仙地吃顿好的,馒头饼子粥啥的灶房里都有,凉菜肉菜都是提前拌好料放在盆着随取随吃。 兄弟仨狠狠吃了顿好的,吃完去仓房拿药酒擦胳膊腿。干仗哪有不受伤的?虽然没流血,但身上也有不少地方青紫一片,一夜过去,淤血都堵在那儿,黑沉沉泛着深紫,瞧着骇人得很。 没有外人,赵小宝让哥哥们去溪边儿打水,她在连人带桶放出来,如此省时又省力。 一日来回数趟,挑的水足够大家伙这几日吃喝。 杜鹃娘要洗坛子,可她家的坛子裂了缝,还漏水,盖子也不合口,原是用来装干菜的,如今用来装骨灰显然不合适。 王氏便从自家找了个好坛子,担心对方不好意思要,提出用她家的坏坛子来换。裂缝的土坛装菜装米对她家都没啥妨碍,她自不会计较这些,好说歹说才说通了杜鹃娘。 天色擦黑时,临时灵棚搭建好了。 别人死后咋安排,是埋是丢,晚霞村的人管不着,但自己村的人去世,有这个条件,就没人会省这个力气。帮着搭建灵棚,换身干净衣裳,再家家户户凑点米粮肉合力做一顿好席面,除了环境差了些,和村里也不差多少了。 大家伙都上心,把这事儿办的漂亮,忙忙碌碌都当大事对待。 杜老汉两口子瞧着,心里顺畅了两分,儿子死了,但没白死,大家都记情了。 火光闪耀,大锅热灶旁,汉子们捧着大碗蹲着刨饭吃,吃着吃着眼泪就落在了碗里。 不知谁开口说道:“昨夜我很害怕,攥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原本我以为自己是怕死,现在才晓得,我是怕被丢下。抢水那次也是流血硬拼,那会儿我啥都不怕,想着死就死了,反正埋后山上,抬眼就能瞅见山下自己房屋,是死是活又如何?挨着祖坟呢,我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鬼。” 离了村就不一样了,生怕被随地草草埋了。 杜石头是他们逃荒后第一个去世的人,他们心有戚戚,不由想到了自己,说不定下一次就轮到他们了。 心头憋闷的慌,却得知杜老汉要把杜石头烧了带走,连杜石头的婆娘都同意了。村里更是忙上忙下搭灵棚,凑食材,要送杜石头一程,该有的席面没少,除了不能吹吹打打,停留几日外,比村里好些穷人家去世办的还敞亮。 突然就想哭了,也不怕死了。 真有人记他们好,虽然他们的本心也只是想护着跟随大队伍一起先跑的家人。 可,如果他们的拼杀有了意义,能被全村人记住,死后能被带走,后事办的像样,那他们还怕啥啊? 老实的乡下人,对日子真没啥太大的期盼,活着能吃饱,死了能办一场就成。 眼下,手头堆满肉的大碗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没啥好怕的,日后遇事儿尽管敞开手脚干,血不白流,就算死了也能带走,不丢野林子里被野鬼欺负。 不亏! “不亏!”一群汉子埋头大口刨饭,混着嘴角的眼泪,吃得酣畅淋漓。 这一夜注定煎熬,生怕连开两回席,灵棚和吴家人来人往,这家走那家来,问候不断。 除了桃子,赵老汉还给了一包药,主治大热不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免得一碗汤药不喝,回头人活了,那才真是怪事一桩。 裂开的肚子,吴有良的娘大手一挥,不顾别人的阻扰,直接缝了。 她不懂别的,就晓得人和衣裳一样,开了口子就得缝,至于缝得对不对,她只说自个针脚密实,缝得仔细,反正缝好再撒上老赵家给的药粉就不流血了。 乡下老妇话糙理不糙,只知伤口不流血就是在好转,第一夜没发热扛过来了,就能活。 没扛过来,就只能把人抬去灵棚了。 晨光熹微,灌下两碗汤药,在全家人不挪眼的照顾下,吴有良抗过了一夜。 赵老汉过来时,特意掀开衣裳瞅了眼他肚子上的伤口,有点发红,但瞧着还成。再探额头,微微发烫,比那些摔断腿发高热的症状还轻些。 提起的心重重落下,知晓是桃子发挥了作用。 “好好好。”他连连拍着吴老汉肩头,露出两日来头一个笑容,“这几日仔细盯着,有啥不对立马喊我。” “成。”吴老汉抹了把脸,一双眼睛通红,肿得没眼看,“多谢他叔了,草药给了,药粉也给了,再不活就真是他的命了。” “嗨,说这干啥,有良是个命大的,会挺过来的。”赵老汉又看了眼吴有良,叮嘱他家人好生照看,便去了灵棚那头。 尸体放不住,今儿就得烧了。 柴火不愁,但得寻片空地,还得挖个隔火带,免得火星子撇到干燥的树木叶子引起山火。 焚尸比就地挖个坑埋了费劲儿许多,逃荒这条件,真的,尸体丢地上都没人管。前头吊死在堂屋的那具尸体,他相信,他绝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可就算尸体臭了,生蛆了,化骨了,吊不住了,它才会落下来。 没人会伸手帮着入土为安。 如今世道,人人自危,人人苟活,出门在外,发善心的死得最早。 当然,那是对外人。对自己人若无善意,迟早也会变成行尸一具。 寻柴火,挖隔离带,还得防山火,更甚还得做好被山匪发现的心理准备。耗时耗力只为圆杜家人的心愿,赵老汉心说,咋就不能干呢? 不能逃个荒把良心逃没了,心寒了,日后谁还乐意听他的。 山匪来了也不怕,他已经想到一个既简单,又管用的法子对付他们。 便是被几百个土匪包围,他也要他们乖乖让路,甚至求着他赶紧离开邬陵山。 第155章 捯饬出一大片空地,干柴垒得老高,浓烟滚滚吞噬一切。 熊熊大火过后,地上狼藉一片,拂起的烟尘卷至半空,晚霞余晖下,木柴灰尘弥漫在空气里。 吸入鼻腔,呛出泪迹。 短短两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半坛子骨灰,杜鹃娘抱着闺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又是一日过去,不幸中的万幸,吴有良挺过来了。 他在次日清晨,颤巍巍睁开眼皮低叫了声“娘”,叫完便又晕了过去。之后又睡了一日,再次醒来便开始嚷嚷饿,要吃饼子,乐得一家人喜极而泣,跪地朝着晚霞村所在的方向猛磕头,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活过来了!有良真挺过来了! “娘这就去给你熬粥!”吴婆子抹了把眼泪起身,手忙脚乱又哭又笑,“要啥饼子,受伤就该吃些好的,我去问问你王婶儿,看能不能吃肉,要是没啥忌口,我给你捣肉末粥喝!” 她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给谁听:“吃肉好得快,多多吃肉,早些站起来!” 吴有良婆娘跟着起身,让女儿守着爹,她眼睛通红道:“我去帮忙烧火!” 甭管啥病,想吃饭,能吃得下去饭,那就是病情转好的迹象。婆媳俩泪洒当场,去附近几家凑了半桶水,王氏和村里婆子都说能吃,咋不能吃呢,受伤就得吃点好的才能补回来,于是便给他熬了一锅肉粥,还舍得放盐,浓稠的肉粥熬得软糯粘稠,滋味十足。 便是在村里时,家中都不会这般侍弄吃食,也是下了血本。 吴有良身体有所好转,大家伙都说是老赵家的草药和止血粉起了作用。那么严重的伤,谁敢想能活啊?寻思顶多三四日,他们可能又要凑米粮办席面了。 真不是不盼着别人好,实在是淋一场雨发一场热就丢命的例子不在少数,在乡下,小娃子长到八九岁才算定根,大人干农活被锄头剜到脚背,隔日红肿化脓,后日就烧到不省人事的多了去。 人有时脆弱如纸张,偶尔强硬如厚铁,一个经不住风吹雨淋,一个咋造都活好好的。 外人说起,一句“都是命”便总结了。 大家伙都说吴有良命大,他们也高兴,甚至心头都多了几分底气。吴有良肠子都出来了,还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吃一个老井水长大的同村人,他们身子骨也倍儿棒,若他们受伤,肯定也能挺过来。 因杜石头去世萎靡的精神气,在吴有良能吃能拉后又回来了。 众人一扫之前的颓废,开始商量着腾出个板车拉吴有良,人虽是活了,但走不了路,也折腾不得,轻则养伤数月,重则半年一年才能缓过来,全看他个人恢复情况。 他们不可能原地停留,便只能拉着吴有良走。 家家户户的板车都有定数,装着自家粮食,帮归帮,不可能把自家东西拿出来方便别人,最后的商量结果是吴家人用自己的板车拉人,他们的粮食则被分配到村里人头上,大家伙轮流驮,一家帮扶一把,吴家人就能腾出手照顾吴有良了。 当然,私下也有人不满嘀咕,但都不是啥难听话,听见也当没听见。有些事儿差不多就成,没必要刨根究底的抓出个谁的错来。 人之常情罢了。 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除了吃席那日正经吃顿好的,其他时候都是囫囵咬个饼子对付了事,没心情侍弄吃食,也没胃口吃,日日相处唠嗑的人就这么没了,要说多伤心,肯定比不上杜家人,要说不伤心,也确实忍不住跟着抹了两把眼泪,心坠得慌。 明日就要启程,焚尸那日阵仗挺大,浓烟漫天,不定招了多少视线。 但等了两日,也没见人寻来,武陵村的村民也没追来,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去,不安得慌。 傍晚吃夕食,一家子围坐在一起。 王氏忍不住问:“那夜你们是咋脱身的?”莫不是把人都杀了吧?她侧首瞅了眼老头子,心说不能够,他也没那个本事,她虽没掀起竹帘往外看,但外头动静闹多大,她在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追驴车的人不少,加之村头那些个汉子,就凭他们这些人杀不干净,就算杀穿了,也不可能只死杜石头一个。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趁人不备逃走的。 可这都好几日了,若真是逃走的,对方咋都该追上来了。以她对老头子的了解,他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己这边又死又伤,那头只会更惨烈。 动乱年生,敢划道收过路费的能是啥好性人?抛心丢肺的玩意儿,他们没道理吃下这个闷亏。何况早先听话音,对方和山上土匪有些牵扯,那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4节 她脸上不免露出两分愁绪,土匪就是一群舍下良民身份进山落草为寇的大奸大恶之人,莫说她一言断别人善恶,实是她吃过土匪的亏,村后那一座座鼓起的坟包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群刀口舔血的货色,实在不好对付,若碰上,不知灵棚又该躺下多少人,多少儿女悲哭。 “瞧你这话说的,咋脱身?当然是当着人家面光明正大走的呗。”没有外人,赵老汉忍不住吹牛,他身板一挺,嘚瑟起来,“咱一行人在全村男女老少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踩着他们的村路,经过他们的屋舍,一个个梗着脖子瞪圆了眼鼻孔喘大气,都愣是憋着,没一人没敢张嘴嚷嚷让拦人,更没人敢追。” “知道为啥吗?”他往嘴里刨了口饭,嚼吧两下囫囵咽了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往前一挥,颇有些以筷试刀的架势,“他们被老头子我吓破了胆!” 他颇有些唱大戏玩弄客人情绪的腔调,见一家老小都瞅着他,表情十分享受:“知道咋吓的吗?” 悄摸瞅了眼捧着小碗仰头认真看他吹牛,露出一副崇拜神色的闺女,他轻咳一声,画面过于血腥不好细说,故作潇洒道:“大晚上的,他们瞅见我就大声嚷嚷见鬼了,我开口让他们走开别挡路,他们就听话让开了。” 赵小宝满脸“就这”的表情看着他。 赵大山兄弟仨捧着海碗,就差把大脸埋饭里了,想笑,得忍住。 哪有爹说那么威风,不过是对方瞧见他们一行人不要命,大有谁敢拦就杀谁,一副全然不要命的架势才忍下了满腔愤恨,喉咙几度咽血,无奈退让。 对方为何不拼命拦下他们,他有些理解,就跟当初流寇进村一样,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躲进山里。 祖祖辈辈都在此,祖屋祖坟祖田,还有躲在家里的婆娘儿女娘老子,他们这群外地人敢豁出命去,那是因为他们一无所有,家当和家人都提前跑了,没啥后顾之忧,一条烂命就是干,干赢了,前头就是坦途,干输了,不过就是个死。 邬陵村的人不一样,他们顾虑太多,哪里敢跟他们玩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热血上头? 赵老汉就是吃准了这点,所以丢给对方两个选择,要么让路,要么一起死。 邬陵村村长没被愤怒冲昏头脑,即便再不甘,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最后还是挥手让拦路的村民让开,让他们离开了村子。 当然,这个哑巴亏只是暂时咽下去,村里死了这么多人,这仇必须得报。 只要把这群人赶出村子,他们在邬陵山一日,就如掉进陷阱里的兔子,咋扑腾都扑腾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赵老汉想到这事儿,道:“原本我还担心遇到土匪该咋整,别看咱有刀,但到底跟脚生长在土地里,胆气比不上那些过今朝不管明日的恶匪,人能安寨,底气肯定足,武器不定比咱差啥,两边对上,咱落不着好。” “经了这茬,我现在不愁了。”他笑了笑,邬陵村那群人的反应,让他看明白挺多事儿,人啊,就不能有顾忌,有弱点时与人拼狠都要弱上三分,“那老头顾忌着村子不敢把我们往死了逼,吃了那么大的亏都要咽下去,可见他们惜命,老的少的,没一个想死。” 没人想死,他们也不想,但他们和邬陵村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们不往外逃就活不了,武陵村的人不往外走就死不了。 他们全部家当就是一个板车几个箩筐少许背篓,粮食衣物都在他们的肩背上,若在粮食吃完前寻不到地儿落脚,早晚也都是个死。 邬陵村的人不同,他们老神在在抢过路人的粮食,吃的肚撑膀壮,嘴皮子个个红润,一看就知没遭罪,有吃有喝。他们有地窖,手头有银钱,甚至山上还有水源,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安生躲灾,守着粮食不作死,就算外头乱成一锅粥,他们往山里一躲,咋都能活下去。 就连庆州府抓壮丁,隔着一个死气沉沉的新平县,手都不定能伸到他们村里来。 这地儿太舒坦了,舒坦到若不是山上有土匪,他都想划拉片地儿安定下来。 他把空碗递给老妻,王氏瞪了他一眼,接过给他盛满,才听他慢悠悠道:“山下村民都这么舒坦了,山上还能差?不缺水不缺粮,时不时还能下山打个秋风充盈一下口袋,山匪们能舍得他们赖以为生的根脚被人毁了?” “你要烧山啊?!”一张床睡了大半辈子,王氏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震惊不已,“赵大根我告诉你,这么丧良心的事儿你可不许干啊!” 天老爷,放火烧山损阴德,万物甭管大小贵贱,那都是命。还是那句话,没口粮进山下套子,抓个一两只猎物没人会说啥,就连屠户以此为生,逢春都得禁抓捕,平日里还会尽职当个守山人,维护山林安全。 放火烧山不但朝廷律法严令禁止,百姓亦会彼此监督,谁敢这么干,被人抓到,估摸都活不到被砍脑袋就被乡间村里打成了肉泥。 晚霞村靠山吃山,对山林的看重,她不相信这死老头子会不知道! 他真是颠了! 王氏恨不得打醒他,怎能生出如此恶毒的想法! 赵老汉忽视她恶狠狠的眼神,在一家老小不赞同的目光里,哑声道:“我能不知道这事儿干不得?前头有人出瞎主意让放火烧村,咱趁他们救火的空档赶紧跑,我还说火一旦燃起来就说不准结果如何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深深叹了口气,“不想村里再有人因为‘过路’丢命了。” 说来说去,他就是觉得不值得,心里烦闷的慌,对这群吃着灾情血馒头的村民土匪深感厌恶。 这世道,不求对方伸出援手,但使绊子,如此基本的人性善意,他们是一点没有。 他就不信,武陵村的人会不知缺粮少肉,离乡背井逃难的百姓能够活得下去。他们心里门清,但还是这么做了,泯灭了人性,只为满足一己私欲。 他们在把难民往死路上逼。 说的更直白一些,好些对邬陵山一无所知的难民,根本不知村民抢他们粮食,到后面还会有土匪抢他们的儿女。啥三斗六斗,十五文三十文,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乖乖掏钱,又不至于戳到痛点,直接翻脸豁出命硬干,影响了村里的安生日子。 赵老汉看得真切,知道这群人既贪,又不愿承担后果。 “这次能在只损失一人的情况下逃过,也是趁敌人没有防备。可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村民定是已经通知了山上,土匪必然有所防备,指不定这会儿还在前头给咱挖陷阱,就等我们去了好一锅端。” 赵大山蹙眉,这事儿完全有可能,那他们岂不是要被当成鳖捉了? 急道:“爹,那咋整?咱还往前走不?” “不走能咋整,还能原路返回啊。”赵老汉瞪了他一眼,全家老二最笨,老大第二笨,“不但得走,还得走得敲锣打鼓,把土匪招来最好。” 赵二田不知自己被爹给蛐蛐了,闻言不解道:“为啥啊?既然他们在给咱挖坑,我们不得躲着他们走,咋还要把人招来啊?爹,汉子们这回受伤的不少,小伤小口数不清,都流了不少血,虽然能走能跑,但短时间内不能折腾了,都得养养伤。”更别吊着半条命的伤患吴有良,他们眼下真得躲着土匪。 “所以我说放火啊!”赵老汉恨得伸手戳他们兄弟脑子,咋一个赛一个笨,点都不机灵。 反倒是托着下巴,听了半晌的赵小宝琢磨明白了,左手击右掌,一脸恍然大悟道:“小宝知道了!爹要吓唬坏人!” 她眼睛亮亮,胖乎乎的小脸机灵十足:“坏人虽然坏,但他们在乎自己的家,就像小宝喜欢点心,娘威胁不睡觉不给点心吃,小宝就乖乖睡觉了。” 她“哇”一声,崇拜地望着爹:“爹,你好聪明呀!” 爹是好爹,爹不会放火,但是土匪怕爹烧坏家园,爹威胁他们,他们肯定就怕了! 她觉得自己好聪明啊,忍不住嘚瑟仰头,冲着大哥和二哥轻哼一声,两个笨蛋哥哥! 青玄抱着小虎,若有所思补充:“此法可行,且优势在我们。” 若是别的难民威胁放火,估计火折子还没掏出来,一家老小就被土匪围剿杀了个干净。 他们手持武器,别的不提,放火的时间总是有的。 不想在干仗,那就比狠,比谁更豁得出去。 只要他们不怕死,就该轮到土匪们怕了。 土匪若不让他们全须全尾离开邬陵山,那就大家一起死。 土匪怕不怕,他不知道,但赵老叔…… 他忍不住看了眼老头,愈发觉得他和乡下老农搭不上边儿,逼急了他,没准真干得出来。 第156章 天还未亮,大队伍继续出发。 赵老汉现在整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让青玄赶车,自己戴着个草帽,手头拿着村里唯一的锣,一路敲敲打打,兴致上头还咿咿呜呜哼哼不成调的乡下小曲儿。 那阵仗闹得,恨不得方圆十里都知道他赵老汉来了,啥牛鬼蛇神赶紧都麻溜给老子现身。 我就在这儿,你就说怎么着吧,拦我,截我,堵我,还是挖坑坑我,都成,俺正在来的路上,坑挖深些,咱这么多人小了不顶用。 “大根啊,你敲累了没?要不换我们来敲。” 虽然知道他故意的,但还是好欠揍,赵山坳生怕土匪恼羞成怒冲出来砍他,手头拿着锣不方便抽刀,他寻思这活儿还是交给他们几个老家伙吧。 他轻咳一声,道:“那啥,把锣给我吧,你安心探路不要分心。要不你拾根木棍子边走边戳戳地面,别真给挖空了等着咱踩,掉下去没啥,就怕下面杵着尖木桩子,要命的嘞!” 深山老林,大路两旁都是密集的树林子,天儿又干燥,一地的枯枝落叶,土匪要在路上挖坑,真别说,都不需多遮掩,树叶子一盖方便的很。 就算不探陷阱,领头的抽抽打打驱赶蛇虫蜈蚣毒蝎啥的也好啊,昨夜大狗子就被蜈蚣爬了身,小子睡得迷迷瞪瞪,感觉手板心一阵儿发痒,手一拽,拽出好大一条正往袖子里钻的蜈蚣,给娃吓得当场一个鲤鱼打挺,甩着两条胳膊嗷嗷直哭叫爹娘。 大半夜的,闹得大家伙支着火把拿着笤帚一通清扫检查,被这玩意儿咬一口了不得,得仔细咯。 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大狗子爹娘给娃儿脱光上下一番检查,没见血也没口子,免了一场灾。 那条有小娃半个手臂那么长的千足虫被大根要了去,说丢了可惜,留着泡药酒,能治个跌打损伤啥的。 所以还得防着些,没注意被蛇虫咬上一口,没毒也就罢,挨上一嘴疼。有毒可就难搞了,荒郊野岭的,又没赤脚大夫,一条命若丢在这上头才叫亏得慌。 “你还有力气敲锣?别把你胳膊闪着了。”赵老汉打趣,老胳膊老腿了,走个路都嫌累得慌,还敲锣呢,回头不得两股颤颤双手抖抖。 “咋就敲不动!瞧不起谁呢,我还能再敲十年八年!”赵山坳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锣来!” 耐不住磨缠,赵老汉只能把锣给了他,他则杵着根木棍子一路走一路敲地面。 吹吹打打走了半日,晌午前踏入了二刀山地界。 随地歇了一个时辰,避开正午最热的日头,小憩困个觉,然后接着赶路。 吃饱喝足睡够,还有锣声儿听,虽然挺吵,但醒神,全村老小精神头十足埋头哼哧哼哧赶路。有人在前头领着,周围还有汉子们保护,妇人们又重拾编织大业,编草帽,编草衣。 草衣是她们自个起的名儿,神似蓑衣,编两个能遮住上身的坎肩,不穿衣裳太阳能把皮子晒伤,穿衣裳又热的遭不住,汉子们辛劳,妇人们私下一商量,就说用稻草编件衣裳,草衣批身上既能遮阳,又不闷得慌。 这不,一路走,两只手没停过,粗糙的手指灵活转动,瞧得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就编出个形状来。 手脚快些的,家里汉子这会儿已经脱了粗布汗衫,披上了新制草衣。 缺点也不是没有,稻草毛尖刺挠得慌,但在当下时节,管凉爽不管舒坦,人人都稀罕有这么一件敞风遮阳的草衣。 娃子们更是后悔当初没多薅点稻草,又要编草帽,又要编草衣,显然稻草根本不够使,只能紧着家中的壮劳力。 埋头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是树,低头是落叶,近处是密密麻麻走在前头哗哗淌汗的后脑勺,远处是崇山峻岭,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败。 若非人多,身旁都是熟人,就这环境,走上两日就能给走崩溃。 好在,越往前走,遇见的难民就更多。 有了活人,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甭管能不能听懂,都有种自己还活在这世上,不是被鬼打墙,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座大山的无助感。 瞧见他们乌泱泱百多人,人少的难民队伍明显吓一跳,眼中满是防备,不是瑟缩着脖子给他们让路,就是推着板车往林子里钻。 人多的队伍还罢,既不搭理,也不让路,大家伙各走各的,虽有防备,但不至于像个惊弓之鸟。 赵老汉留心观察了下他们的板车,一瞧就瞧出了点门道。在新平县见到的难民,板车多是被鼓囊囊的麻袋摞得高高,一眼望过去,像是把家中粮仓都搬空了,耗子进屋都翻找不出一粒陈粮。 眼下的难民,不说粮袋子见底,就说有一个算一个,板车没那般鼓囊了,起码有空余能塞下些小物什,棉被衣物水瓢啥的,压着吊挂在板车上,乍一看没啥区别,但推车人脸上的愁苦,和手臂鼓起的青筋,明显没在新平县时那般吃重。 可见为了过村,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大根,寻个地儿歇脚吧,走不动了。”眼瞅着太阳落山,赵山坳扯吧着嗓子嚷道。 敲了一日锣,没把土匪招来,倒是被难民看傻子似的眼神盯了一日,个个都恨不得离他们远一点。 谁不知道邬陵山有土匪,他们一路缩着脖子藏着躲着,这群人倒好,巴不得把人招来,脑子好像有那个大病。 赵老汉瞅了眼周围,懒得钻林子了,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汉子们仔细检查一番周围,尤其注意蛇虫,瞧见就给逮了,万不要放过!” 青玄那小子说照这个脚程,后日午时就能到三蛇坑。 至于为啥逮蛇,实是三蛇坑这名字的由来怪悬乎,说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发现一个蛇窝,窝里有千万条毒蛇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还有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盘踞在此,若遇见它们,千万不要得罪,那是群生了灵智的精怪,记仇的很。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5节 赵老汉寻思若真有蛇窝,临近三蛇坑的地方毒蛇出没的可能性就越大。毒蛇这玩意儿,真遇见了还能放过?他可不信啥精怪不精怪的说法,和蜈蚣一样,逮了泡药酒能治疗跌打损伤。 古法老方可有效了。 乡下汉子没一个怕蛇,打小往山里钻,掏蛇洞都是不值当挂嘴边的小本事,更甚胆子大些的妇人,一根树杈子都能闭眼打到七寸,除了没防备会被咬一口,有心想捉蛇,就没空手的。 蛇记仇,这话说得,难不成他就不记仇了? 没理都得闹三分,有理更得闹了。 真有精怪赶紧的现身吧,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他试试经得住砍几刀。砍了泡酒,回头再卖给富贵人家大赚一笔。 “抓啥蛇啊,抓着也没酒泡啊!”周婆子挽着袖子,拿着笤帚清扫落叶,见汉子们撅着个大腚搁哪儿掏洞眼,忍不住嚷嚷,“哎哟喂,你们好歹别根树枝,三地你胆子也忒大了,伸手硬掏啊?也不担心被咬喽!” 吴婆子一向和她不对付,闻言扬起笤帚,扫她一脸灰,骂道:“嘴里不憋好屁,说点中听的跟要你老命一样,人抓蛇你说咬,人吃饭你说噎,人喝水你说呛,净和别人对着干,迟早有天要吃亏在嘴上!” “关你屁事!”周婆子呸呸两下,吃了一嘴灰气得要死,扬起笤帚就冲着她扫去。 俩婆子闹得欢腾,半点不累一样,看得大家伙直摇头,都离她们远了些。 周婆子精力旺盛,日日不唱一出大戏当白过,但真别说,有她在,枯燥的日子都多了两分热闹。 就是这劲儿别冲他们身上使,真扛不住。 落叶垒在两旁,夜幕降临,空地燃起了一簇小火堆。 忙活一场,洞眼也掏了,毒蛇没逮到,倒是又抓了两条蜈蚣,赵老汉没嫌弃,全笑纳了,砖头就给泡上。 掏饼子吃饭,铺凉席睡觉,值守的人多了几个,在一阵鼾声里,愣是啥动静都没闹起来。 一夜防备,直到隔日天边泛起鱼白肚,都没等来土匪。 不知对方裤兜里憋着啥屁,就算是个惊天大屁,赵老汉都不放在心上。 又是敲敲打打,天麻麻亮,还沉浸在梦乡的难民就被前行的队伍吵醒。迷迷糊糊间,乍一望去,跟百鬼夜行似的,闹了个大鬼。 稻草不剩多少了,但草衣编出了一件又一件。 走在外围的汉子们脱了粗布麻衣,换上了简陋草衣,为了节省稻草,多编件小娃能穿的,妇人们没精细打磨,编得短还糙,除了肩头宽敞,下面短的甚至遮不住肚脐眼,大半个腰杆都露在外头。 自己人瞅习惯了,生不起别的心思,啥害臊不害臊的,想太多。妇人们更是美滋滋欣赏起别家汉子的腰,再和自家的比比,啥你家肚脐眼咋恁高,你家肚脐眼咋是竖着长的,我家那个肚脐眼圆溜溜的……唠得贼带劲儿。 期间不乏冒出两声调笑,闹得汉子们面皮臊通红,鼻孔哼哧哼哧喘粗气。 “经不住比啊,瞧瞧大山二田,再瞅瞅自家那个,啧啧,没啥看头。”不知哪家妇人说了句,顿时惹来一片附和。 赵家兄弟个高腿长,平日穿着衣裳就感觉不一般,如今换上草衣,我滴个亲娘奶奶,别说露肚脐眼,人那鼓囊囊的胸肌都快把草衣撑得顶起来,魁梧又壮硕,远远瞧着就倍感安全。 上了年纪的婆子还罢,年轻些的妇人偷摸瞧一眼都脑袋晕乎乎,天老爷,怪道能杀土匪,握得住大刀,这是真真的铁汉子啊。 “哎哟,其他人也不差,除了矮了点,也都腰是腰,腿是腿,人是人的。”又有妇人说,同样引来一片应和。 一眼瞅过去,几十个腰腹劲瘦,胸肌鼓囊的汉子穿着一样的草衣,带着草帽,那挺直的身板,板正的模样,真真的,好些妇人眼中都露出了几分茫然,瞅着自家男人,感觉变化老大了。 和在村里时安全是两个模样。 更别说路上的难民,陌生妇人面颊绯红,低头掩面低骂有伤风化。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落在他们身上,偷瞅一眼,再一眼。 逃难的日子苦闷,甭管男女老少,只能找些乐子让自己开怀开怀,不然真怕扛不下去。 “叔,前面……”赶车的青玄突然眉头一皱,他五感灵敏,闻到了前方飘过来的腐臭味儿。 下意识一拽绳子,驴车停了下来。 躺在车厢里打滚的赵小宝见驴车停了,以为要吃午食了,圆滚滚的身子在凉席上滚了两圈,滚到车辕处,伸手就要掀帘子。 青玄眼疾手快抓住她胖手,不动声色往回摁:“别出来。” 赵老汉走在驴车旁,闻言走过来,青玄倾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果真?”赵老汉脸色微变。 “八九不离十。”青玄点头。 小黑子早在驴车停下的瞬间就跃了下去,它往前跑了几步,冲着前头一个方向汪汪叫了几声,扭头看赵老汉。 “大根,咋啦,咋停啦?土匪来了?”赵山坳支长脖子眯眼瞅了瞅,没瞧见有拦路的土匪。 “你们原地别动,我去前头瞅瞅。”赵老汉抽出板车里的大刀,朝大儿使了个眼色,父子俩跟在摇晃着尾巴的小黑子身后,朝着散发出气味儿的地儿走去。 “青玄哥哥。”赵小宝有点害怕,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伸手拽住了青玄的衣裳。 “没事,别怕。”青玄攥着鞭子,表情有些沉郁,那股味儿并不陌生,他在地动后漫长的救援里,曾无数次闻过。 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暴热的天气,一具不知死了几日的尸体被丢在路边密丛里,还未靠近,一阵刺鼻的臭味儿便迎面袭来。 赵老汉掏出汗巾掩住口鼻,小黑子被熏得不愿往前凑,粗短的四肢焦躁的原地踱步。瞧见主人居然还往前走,它扑过去想咬他裤腿,但没敢下嘴,原地转了两圈,还是迈着四肢小跑跟了上去。 只敢站在三步开外,探头远远瞧上一眼。 蛆虫遍布全身,惨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那张已然有些面目全非的脸,赵老汉竟隐约瞧出一股熟悉来。 是那个骡车车夫。 第157章 他对这人印象挺深,当初从鲁口镇出来,行至一处弯道,一骡一驴争先抢路,他家驴车稍逊对方骡车一筹,落后一步,吃了一嘴灰。 再遇此人,彼时他和一家三口踩着夜色过天坑,早他们一步离开新平县。 之后,接青玄,等村里人,途径死村,再突袭邬陵村,接着养伤歇息数日…… 原以为只是一场偶遇,本就是陌路人,他也没放心上。可世事难料,他没想过会在这个地上再次相遇,还是这般场景,这般面貌。 腐烂的尸臭熏得人脑瓜子晕乎,即便用汗巾掩着口鼻,那股味道仍是无孔不入,仿佛闻一口都要中毒。 赵老汉满脑子都是蛆虫乱爬的画面,他一把拽住看一眼就翻白眼直打干呕的大儿,父子俩跌跌撞撞往回跑,呕吐声你一下我一下,根本止不住。 大热的天,愣是手脚一阵儿冰冷,控制不住打哆嗦。 “咋回事儿啊?前头这是咋了?你俩咋这个反应?有人拉大道上了?” 父子俩弯腰蹲地上把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走在前头的人瞧见这一幕,连忙把村老喊来。 赵山坳和李来银挤出队伍,想上前,又惦记大根说让他们站着别动,急的原地直拍大腿:“啥情况啊,大根,咋啦?瞅见啥了这个反应,别光顾着吐,好歹吱一声啊!” 李来银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递给同样探头探脑的赵小五,推他:“把水给你阿爷阿爹拿去!”大根是个有见识的汉子,是他们村第一本事人,连他都这个反应,可见前头有啥伤眼伤胃的腌臜物,瞧给爷俩吐的,就差抠嗓子眼了。 一群汉子垫脚瞧,耸动鼻子嗅闻,隔太远,愣是啥都没瞅到闻到。 赵大山喘大气嘴都张不开,他没爹机灵,没第一时间掏帕子遮掩口鼻,在村里日日担粪浇地,啥腌臜物没见过?当初那些个被流寇丢到茅房里的尸体都是他们亲手捞起来的,照理说那场面更恶心,可当时顶多就觉得粪水臭,忍忍也就过去了。 今儿这个,真的,帕子掏晚,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腌入味儿了。 那具尸体,毫不夸张,像是被狼咬死的兔子被丢在林子里,被烈阳暴晒数日,尸体发烂生蛆,又被蚊虫围绕蚂蚁啃食,味儿窜的,佛祖来了都顾不上阿弥陀佛,得先吐上一吐。 “阿爷,爹!”赵小五跑过来,一脸好奇地瞅着那头,“你们看见啥了,咋吐成这样?”真有人拉路上了?他寻思不能够啊,阿爷和爹多厉害的人,咋会被两坨粪便熏成这个德性。 赵老汉摆摆手,赵小五便把竹筒转了个方向,递给爹。 赵大山接过猛灌了两口水,这才勉强把那股上涌的恶心压了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扭头看了眼爹,脸色没比他好多少,惨白惨白的,显然也被刺激够呛。 虽知世道已经乱了,人命不值钱,但尸体就这么被扔在路边儿,他还是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这人咋死的。 是被土匪杀的?还是被人敲了闷棍?总之不可能是渴死的,他看得真切,那人腹部被利器捅穿,死于人祸,绝非天灾。 心头有些憋闷,离村后,啥样的事儿都经历过,啥样的人都见过,往外逃的难民,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愁苦面相,皮子挂骨头面黄肌瘦都是常态,能活着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天灾下的命如草芥。 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像牲畜一样被人随意丢在路边儿任其发烂发臭。 “这人我见过。”赵老汉皱眉,把前头咋和对方抢路,后又见过一面的事和儿子说了一下,“我记得和他同行的还有一家三口,一行四人,他是车夫。” 赵大山没想到爹居然认识这人,他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道:“难不成是被自己人下了黑手?” 若是外人作恶,不该只有一具尸体,连妇孺都能跑掉,身为汉子的车夫更不可能落于人后。 除非他是个忠仆,用自己的命给主家拖延了时间。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赵老汉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到底只是陌生人,车夫是仆人,还是雇佣的,他也说不准。第一次见面,那一家三口在车厢里,他没瞧见人。第二次倒是看见了,但那会儿天麻麻黑,只隐约瞧见对方穿着并不富贵,更像小门小户之家。 起码没有那群穿着绫罗绸缎在林子里烟熏火燎炒菜,水都不够喝还惦记着三急要擦手洗腚的老爷夫人们家底子厚实。 虽有些唏嘘,但相比琢磨骡车车夫咋死的,他更担心尸体就这么丢路边儿不埋不烧,任由蛇虫啃食,时间一长,恐怕会闹疫病。 为啥他们每到一处歇脚地就让娃子们挖粪坑?除了监督自己人注意卫生,别吃了脏东西回头生病闹着肚子疼没法医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山里的动物乱吃粪便。 虽然埋汰,但就是这么个事儿,动物稀罕人的排泄物,吃了这玩意儿,回头再去河边小溪饮水,不知情的人寻到水源,随手掬上一捧生喝,没个防备下,很容易就害了病。 村里小娃就有肚里长虫生生疼死的例子。 尤其眼下大旱,水源稀缺,人寻不到水还知道挖野草树根嚼吧两口草汁解渴,动物就不一样了,见着能吃的就下嘴,吃腐肉的那些身上本就不干净,回头再去糟蹋水源,这一吃一喝,若再一拉…… 届时,这邬陵山上上下下,甭管是村子,还是土匪,只要一人染病,所有人都跑不掉。 疫病的源头,说到底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病源先传染给自家人,再传染给村里人,最后传到外头。一人染病,全村遭殃,闹大了,疫情得不到控制,病到最后就是个十室九空的下场。 这玩意还不像天花,瞧得见谁身上脸上出了豆,能躲着避开。疫病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染上,就得不了好,只能干坐着等死。 那年北方雪灾,不就是埋在雪堆里的尸体没人收拾,时间一长腐了烂了,最后被老鼠啃食,最后污了水源,传染给了身体康健的老百姓,导致一染一大片,最后落了个焚烧全城的下场。 眼下,一具腐尸不足以引起这般骇人听闻的后果。 但显而易见,当抢劫和掠杀成为常态,死亡变得习以为常,路边的尸体从一具变成数不清的荒野坟场,动物狂欢过后,就轮到人类悲鸣了。 天灾大难,看得见的危险尚且能躲,看不见的隐患又该如何应对? 赵老汉一瞬间想了很多,这邬陵山的土匪和流民,竟有些同生同死的意味儿。 土匪若安生待在山里,少几分贪念,难民匆匆过,彼此间便有争执,死伤也在可控之内。 可若他们贪心不足,性情暴烈嗜杀,今日屠刀饮血,埋下隐患,明日这苦果就该轮到他们自己吃了。 死一人不足为惧,死百人,千人,血海尸山下,会滋生出什么样的大恐怖,谁都无法预料。 想到此,他更加坚定要早日离开邬陵山的想法。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6节 赵大山就看爹皱眉思索一会儿后,突然一拍大腿,边往回走边嚷嚷:“哎哟我滴个娘,前头死了个人,味儿冲的刺鼻,你们赶紧的,有汗巾的都叠吧叠吧遮住口鼻,没汗巾的找块布条子团一团塞鼻子里。路过也憋着气,少吸两口,吸多了当心中毒!” “啥?前头有死人?”赵山坳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谁不讲究在大道上乱拉,敢情比乱拉还吓人。 他哎哟一声,麻溜地掏出汗巾叠起来绑在鼻孔处,闻自己的汗臭总比闻尸臭强,端看先前大根父子俩的反应就知道有多埋汰,得当心咯。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队伍一阵闹哄哄,当娘的一把拽过儿子,把卷好的布条子狠狠塞他鼻孔里,塞完还不放心,唬着脸道:“不准偷摸摘了,等大家伙摘,你才能摘!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探头探脑往外挤的小娃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嘿,你还不耐烦呢。”反手一巴掌拍他屁股上,伸手又拽过一旁的姑娘,二话不说就把布条子塞了进去。 小姑娘鼻孔被撑得大开,都要不能吸气了,原本还有些不太乐意,扭头看大家伙都是这么个造型,顿时不抗拒了。 赵小宝也被堵了鼻子,她难受地伸手扒拉,闷声闷气道:“娘,小宝不要塞这个,不舒服。” “乖啊,听话,就塞一会儿,等过了这段路就取下来。”王氏头也不回道,她把木帘子啥的都遮得严严实实,务必不能让味儿钻进来,老头子都说臭,那味儿得多上头她都不敢想。 青玄拒绝了婶儿递过来的布条子,他掏出怀里的帕子,像蒙面大侠一样遮住了半边脸。 “眼珠子都别乱转乱瞅,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瞅一眼都胃疼,得恶心好几日,啃饼子都会泛酸水。” “憋气,别看别闻,双腿走快些。” 味儿开始冲了,赵老汉急匆匆叮嘱两句,说完就不再张嘴,憋着气大步大步往前走。 浩浩荡荡的队伍,原还有些声响,直到臭味儿钻鼻,布条子都挡不住的难闻,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根叔为啥让别瞅。能造出这个动静,估计画面埋汰得紧,小娃子看了夜里要梦魇。 当娘的心细,时刻盯着自家娃,经过那处散发着恶臭的密丛,见娃子有扭头的架势,反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后脑勺挨了疼,娃子抱着脑袋嘶嘶吸冷气,只能随着人流匆匆向前,再顾不得看。 也有不信邪的,路过时偏要垫脚探头瞅上一眼,一瞅之下,差点崴脚。 “呕!” “呕!!” 反胃声此起彼伏,烈日也驱不散浑身寒意。 我滴个亲娘,简直恨不得自戳双目! 第158章 夜里一片漆黑,山风呼啸,带来几分凉爽。 热了大半年,日日敞着肚皮睡觉都嫌燥热,今夜竟忽感面颊湿润,地气升腾,一股若有似无的泥腥味儿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值夜的汉子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脸上被打上几滴雨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一滴,两滴,三滴…… 粗糙的手掌摊开,举了良久,只接到数滴水珠子。 没吵醒熟睡的人,他蹑手蹑脚走到守板车的那头,低声问另一个汉子:“你感觉到了吗?” 周二垛点头,表情还有点茫然:“这是下雨了?是下雨了吗?” 傍晚那会儿,山里就开始吹风,呼啦啦的树枝全折了腰,落叶满天飞。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夜空难得没啥星星,几个村老激动得老脸通红,说瞧着是要下雨,就是不晓得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打从春日那场大雨过后,庆州府再没见过雨水,中间隔了一个夏,如今已是秋日,若再不下雨,再过俩月都要入冬了。 大半年不下雨,日日烈阳暴晒,甭管是人,还是山里的动物,只要是个活的都要扛不住了。辛劳一年粮食欠收,也就眼下管不着日后的事儿,若照往年精打细算过日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非但不够一家子吃喝,连粮种都存不下一二。 逃难至今,人人都盼着下雨。 如今下雨还不晚,只要省着些口粮,留下明年的粮种,日子就还有盼头。若继续旱着,日子不能顺当起来,每日只有消耗没有进项,来年真就啥都没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周二垛想到这里,一脸期盼仰头,希望能被雨珠子砸死。 “要叫醒他们吗?”汉子学着他的样子仰头,要是真下雨,得抓紧起来遮板车,粮食不能被雨水打湿。 “再等等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周二垛年长些,做事比年轻人稳妥,想着落几滴算啥事儿,哗啦啦往下坠雨叫再人也不迟。 到了后半夜,风越吹越大,熟睡的众人被惊醒。 赵老汉叫人把火堆熄了,免得风吹太大撩到树叶燃起来,就这架势,真着火止不住,要出大事儿。 没人再睡得着,都仰头瞅着夜空,期盼老天爷能下一场大雨。 “娘,要是下雨了,咱要回家吗?”小萝卜紧紧挨着娘和哥哥,“我想爹了。” 吕秀红闻言紧紧抱住两个儿子:“老天爷的心思咱猜不准,这场雨还不知能不能落下来。” 顿了顿,又道:“不管下不下雨,咱都跟着你赵阿爷他们走,他们回村,我们就回村,他们不回,我们也不回。” 村里十户人家,有九户都不想逃难。她不同,有些话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表露出心思,她其实挺开心老天不长眼降下这场大旱,让她有机会离开晚霞村。 她恨透了村子,更恨透了那个被烧塌的猪圈,离开村子后,便是睡在荒郊野岭,她都再没有做过噩梦。 她不想回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所有人都盼着大风后有大雨落下,唯独她的内心藏着一丝隐秘惶恐,既望下雨,又害怕下雨。 离家月余,走得还不算太远,若真下雨了,大家伙定会闹着要回去。相比看不到头的未来,回去继续过日子,显然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大风吹了一夜,直到晨曦破晓,风渐止,热气依旧。 一群老头蹲坐在板车前唉声叹气,连啃饼子的心情都没了:“咋就干吹风不下雨呢?这个吹法,搁咱那片是一定会下雨的,这邬陵山咋回事儿啊,落两滴水哄人耍呢?” “大根啊,没准咱村真下雨了,想想往年半夜吹大风,就算夜里不下雨,早上也得下。”仿佛为了求证自己没胡诌,说话的老头扯把嗓子叫正大口嚼饼子的赵老汉,“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记真真儿的!小风不下雨,大风总会来一场,有时好几天连着下呢!” “我也记得是这个规律。”赵山坳敲着烟杆,郁闷得很,“咱那山是这样的,灵性得很,比这什么邬陵山灵性,干吹风不下雨。” “对!”另一个老头开始扯把鬼神了,“这头的山神不太灵啊,一方风水养一方人,怪道出山匪呢,敢情根子上就不是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越扯越悬乎,都开始说风水了。 “得得得,差不多行了,抓紧时间把朝食吃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赶路,今儿咱得过了这二刀山。”下雨这事儿,赵老汉原本就没抱啥希望,他闺女做的梦里天下大旱,虽然没梦到啥时候下雨,但就她说的那个场景,大地龟裂,成年人的拳头都能塞到裂开的缝隙里。 他估摸着少说还得热俩月,甚至不敢指望下雨,入冬后能降温就谢天谢地了。 老天爷虚晃一招,闹得人悲喜交加,期望后的失望总是格外让人无法接受,叹气声就没停过。 可甭管多失望,太阳照常晒得人脑门子发晕,热的遭不住。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回,接着继续赶路。 今日就能进三蛇坑,临近午时,赵老汉一颗心提得老高,青玄和石大郎都说土匪活跃的地界就在二刀山靠近三蛇坑那片,不知道啥原因,可能信了三蛇坑的蛇记仇不好招惹,不想往蛇窝钻,不爱往那头去。 每走一步,他就用木棍戳一下地,昨夜吹大风,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毒蛇若藏在其中,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木棍开道既能赶蛇,还能戳戳下脚的地儿是空是实。 虽然恨不得敲锣嚷嚷给土匪知道他们来了,但该防还得防,要大意一脚踩陷阱里去,真哭都没地哭去。毕竟这事儿,他们当初在山上也干过,不费吹灰之力坑杀了好几个匪寇。 小心总没坏处。 探了半日路,手下戳空的触感,赵老汉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头四下张望,周围树木东倒西歪,厚重的落叶枯枝落了满地,不见人影,瞧不出任何异样。 凝神细听,耳边除了车轮碾压叶子的嘎吱声,就是凌乱无章的步伐,和人群里细微的喘气和唠嗑。 见他不动,青玄一拽驴绳跟着停下,紧随在驴车后的大队伍见此,二话不说停下脚步。 推着板车的老汉手掌猛地收紧,粗糙手背青筋凸起。 走在外围的年轻汉子们把手伸向锄头镰刀等家伙什。 妇人唠嗑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小娃们后背紧绷起来,拿得动镰刀的把手伸向箩筐,没得拿的便掏出自个在路上捡的尖木头棍子。 偌大队伍,百多人,没有一声招呼,仅仅是领头的赵老汉驻足,他们便已然明了发生了何事。 无人走动,脚踩枯枝的声音便格外刺耳,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前方缓坡方向,几十个拎着刀的壮汉露出身形,见他们望来,也不藏了,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大手一挥,一群人直接从山坡跑下来,隔着数丈的距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三地抽出刀,正要往前去,忽地听见后头响起一连的串脚步声,十几个拿着刀的壮汉从林子里跑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前后夹击,对方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邬陵村的村长抻了抻衣角,慢吞吞从缓坡上下来,他一张老脸阴沉如水,怒视为首的赵老汉:“真当你们能跑出这邬陵山不成!” “一群不讲规矩的外乡人,过我村路不给银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杀我们村的人!也不往外打听打听,管你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留下一贯铜板才能走人!” “不按规矩办事,还敢在我们村杀人,今儿这片地界不拿你们的血来染红,老子就他娘的不叫吴长山!” 他说完,阴恻恻的目光巡视一圈对面的人,目光在驴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手臂一抬,一道破空声倏地响起。 青玄迅速掏出怀里的弹弓,对准射来的箭矢弹射而去,一利箭一碎石,后者显然无力应对。 好在有所缓冲,对准车厢窗口的箭偏离了轨道,但仍旧没停。 想到车厢里的母女,青玄单手撑着车辕,身姿灵活腾跃半空,他左手抓着车厢顶,同时右手解了腰带,整个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倒挂半空,软塌塌的腰带竟如刀剑般笔挺,随即朝着箭头抽打而去 “啪嗒”一声响,箭头被抽得换了方向,向下直挺挺嵌入了地面。 众人啥都没看清,等回过神来,就见青玄衣衫大敞站在车棚上,手头紧紧攥着他的裤腰带。 赵老汉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牛眼越瞪越大,不是惊讶青玄居然能用裤腰带挡箭,而是惊恐土匪里他娘的居然还有能使箭的!那箭还是朝着他心窝奔去!! 这群天杀的畜生! “我草|你娘的!!!” 一声怒吼,赵老汉一脚踢开脚下用落叶遮掩的陷阱,他伸手往怀里一掏,紧盯着他动作的土匪直接举起了刀,赵大山等人也随之从板车里抽出大刀,两方人怒目对峙。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连退数步,退到驴车前,他一把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拽开竹盖,偏头一吹,猩红火光火忽地燃起。 “都别过来!”他举起火折子,身后的赵大山和李大河跑到他前头举起刀,把他整个人挡在身后。 赵老汉就这么隔着两堵肉墙,冲着面对脸色骤变的一群人吼道:“老子等你们好几日了,一群缩头龟孙子,锣都敲不来的怂货,也不往外打听打听,我赵大根要过的路,啥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沉着一张脸,越过大山和大河,直直望向邬陵村村长:“好好好,叫来一群人,老子等的就是现在!” “五十两银子,或者五十袋粮食,还是五把大刀。”他眯着眼,视线从那张老脸转向明显是领头人的络腮胡壮汉,“真当老子的人就这么白死了?给钱给粮食或者给刀,你们选一个。” “不是要守规矩吗?谁规定这邬陵山的规矩老子定不得?” 他举起火折子,看向铺满厚厚落叶的树林:“今儿,还是那句话,要么大家伙一起死,要么大家伙一起活。” “昨晚这场风吹得好啊,这一地的枯枝落叶,就是不知燃起火来能烧几座山头。” 他望着对面怒气冲冲一群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瞧这邬陵山美得很,添点红,加把火,想来更是俊得慌。”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7节 … 络腮胡壮汉眼也不敢眨地望着他手头的火折子,生怕他手一抖直接掉在了地上,攥着刀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他牙龈紧咬,腮帮子鼓了又鼓,从唇缝里蹦出一句:“你不是说他们是一群惜命的莽汉吗?!咋现在张口就要烧山拉我们垫背了?!” 来之前明明打听清楚,这群人过村分成两批走,青壮汉子留下来拖延时间,给妇人和小娃争取逃脱的机会。 对方手里有刀,虽然不知他们是啥身份,这老头还说是外头来的同行想霸占他们的地盘,但这个想法在放这群人离开后无人折返就被打破。显然,这就是群逃难的难民,不沾富贵那头,也不似寻常泥腿子好拿捏,中不溜,有武器性子莽下手狠,硬拼不划算,挖陷阱先坑杀一批,然后再上,不容易出现伤亡。 土匪也有脑子,晓得怎么用最简单的法子,办最大的事儿。 没人想死,更不想死的冤枉,他们纵横邬陵山多年,总不能栽在一群泥腿子身上。 这才迟迟未动,静观他们烧尸,敲锣,闹出多大动静都没现身。 昨儿派人在路上挖了陷阱,结果走前头的老头愣是没踩,射向车厢的箭也被个男娃子截了,正琢磨要不直接拎刀上去干仗,结果他娘的,这老头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打劫打到土匪头上了! 要钱要粮要刀,不给就放火烧山一起死。 关键,他还真怕对方放火。 他屁话虽然多,还不中听,但偏偏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这群人死就死了,全身上下没啥值钱东西,连那条命都不值钱,除了那几|把刀有点让人心痒难耐外,就连板车上的粮食,他们都看不上眼。 真把他逼急了……想到昨晚那场大风,他一颗心坠了又坠。 忍不住看了眼地上厚厚的落叶,真烧起来,除非老天爷立马下一场大雨,不然就算把寨子里的俘虏全推出来救火,估计也止不住火势蔓延。 想到此,他心头闪过无数个虐杀这群人的办法,但都强行克制住了上涌的暴虐情绪。 他面色不变,悄无声息把手藏至身后,朝缓坡方向打了个手势。 第159章 缓坡后,一个瘦弱矮小的汉子缓缓把手搭在箭袋上。 青玄站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先前那支朝着车厢射出的箭便是这个汉子的手笔。 他低头看向举着火折子的赵老叔,知道对方这次的目标是他。 他没出声,而是扭头看了眼悄无声息走过来,把车厢四周围得密不透风的赵小五兄弟几人,用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道:“小五,你们身上还有火折子吗?给我一个。” “有。”赵小五点头,也不问咋了,直接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往上一丢。 青玄伸手接过,直接拧开竹盖,鼓起腮帮子一吹,学着赵老叔的样子举起猩红火星,他没看下方众人,而是直直盯着缓坡上把弓拉至半圆的矮小汉子。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既不让我们活,那就大家一起死。”他扬声喊道,随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扭头看向被前后夹击的晚霞村老老少少,“身上有火折子的,全都掏出来!” “土匪在路上挖了陷阱,下面插满了木桩,就等着我们毫无防备踩进去,好把我们一网打尽!”他面露不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挑动大家伙的情绪,激起他们内心的火气,“土匪不是好人,邬陵村的村民也不是好人,他们一个明抢,一个暗抢,干尽了丧尽天良的坏事,我们只是想安生过个路,他们偏不让,还害死了石头叔,害得有良叔身受重伤日日离不得汤药,他们让杜鹃没了阿爹,让吴婶儿白发人伺候黑发人,我们不能放过他们!” 他举起胳膊,手中的火折子和垂落的树叶仅隔半掌的距离,枯黄的落叶被寥寥炊烟熏得卷起边角,欲燃将燃。 “土匪心狠手辣,我们拼不过杀不过,他们人人都拿着刀,就等着砍我们脖子,饮我们鲜血,他们甚至还在缓坡后藏得有弓箭手,要把我们射成筛子!” 闻言,队伍里顿时一阵骚乱,猛地看向缓坡方向。 好啊,这群杀千刀的东西,半天还不说话还当他们怂了怕了,原来是没憋好屁,藏着掖着要朝他们放冷箭呢! 看不见的敌人比看得见的敌人更让人害怕,本来站的还有些稀稀拉拉的队伍,顿时凑吧挨紧,你后背贴我胸膛,我后背贴你后背,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缓坡。 杜鹃娘抱着装着自家男人骨灰的坛子,听见青玄的话,眼泪哗啦啦流,她的小杜鹃命苦啊,这么小就没了爹,这一切都是邬陵村人的错! 还有土匪,他们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人! “我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杜石头的娘突然嗷呜一声哭嚎,弯腰从二儿子的箩筐里掏出火折子,扒开盖子猛地吹了两下,她粗糙的手掌高高举起,涕泗横流扯着嗓子吼,“反正咋都是个死,被晒死,被渴死,被饿死,被土匪砍死,左右都活不成了,死前我总要拉上几个垫背!我要给我儿子报仇!!” 杜婆子的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想到这些日子遭的罪,他们多不容易,多苦啊?人离乡贱,离开自己扎根的老家,在外头那是处处都要挨欺负,连过个路都要被人欺压! 这一路,他们没生过坏心,这么多人,这么大个队伍,恁是没想过抢谁截谁,他们是一群再老实不过的泥腿子,是一群按规矩办事的良民,为啥要欺负他们?凭啥?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今年粮食欠收,别看板车上麻袋摞得高,新粮没几袋,其他的全是陈粮山货,都是往年一口口省下来的,兜里更是比脸干净,他们晚霞村太偏僻,就算农闲想出去做工,都没几个地主乐意要他们,一年到头根本存不下几个铜板。 想到这一路的艰辛,老头婆子们再也忍不住酸了鼻子,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粗糙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子孙女的小脑袋,慈爱散去,脸上也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没人招呼,他们自觉放下了手中紧紧攥着的锄头镰刀等家伙什,动作一致,默契地掏出了火折子和打火石。 晚霞村三十几户人家,流寇进村屠杀绝了几户,死了几十人,这两年年生不好,天灾人祸不断,妇人们劳累,身子骨没养好,也没啥新生儿,算上独门孤寡,也才一两百人。 忘憂艸獨家 这些人,是晚霞村祖祖辈辈留下的根基,薄弱地别人轻轻一挥手,就能把他们从世间抹去。 他们丢田弃家,往外奔命就是想活,想把血脉传承下来,想给儿孙挣条活路。可现在,有人封前堵后,要把他们留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既然他们不能活了,那就一起死算了。 即便大根说,掏火折子是为了威胁土匪,是假的。 但在此刻,他们已无暇顾及真假,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癫狂无状,看着土匪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咬下他们一块肉。 一道微弱火光,不足为据。 十道,百道,猩红之上,烟雾弥漫,所有人都闻到了呛人的浓烟。 小娃子们蹲在地上,拾了一捧干柴,旁若无人哐哐摩擦敲击着点火石,清脆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心都跟着颤了颤。 缓坡后的弓箭手额头冒汗,手中的箭移来移去,二当家让他先杀有威胁的老头。可眼下,拿着火折子的人不止一个,他该先射谁才好? 他一会儿瞄准人墙后的赵老汉,一会儿瞄准站在车厢顶棚的青玄,内心疯狂摇摆拿不定主意。 “不让我们活,那就一起死!!”赵山坳推开外围的年轻汉子,跌跌撞撞往前跑,他举着火折子,径直越过赵大山和李大河,直面对面几十个凶悍壮硕的土匪,用自己佝偻的身躯,和一身啥都挡不住的枯瘦老皮脆骨,把他们村所有人挡在身后,“老头子我不怕死,不是要射死我们吗!来啊,我就站在这里让你们射!刀啊箭啊斧头啊,全都冲着我来!” 赶了一日路,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道道脏污,他一身埋汰的紧,唯独一双浑浊的眼泛着亮光,他右手举着火折子,左手哐哐拍着心口:“来,射,朝着我心口|射!” 他头也没回,但晚霞村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们说的:“都别怕,一个个的,死算个啥?左右前后都是自己人,咱趟不出生路来,大不了再一起走黄泉路!” “都给我看仔细喽,啥刀箭戳我心口了,别犹豫,撒手就把火折子往树林子里扔,咱们拉着他们一起死!!” “老天爷逼我们,朝廷逼我们,现在连土匪都逼我们,咱拿老天爷没法子,拿朝廷没法子,拿他们这群土匪还能没法子吗??烧起来,烧了他们的土匪窝,我们是良民,烧的是坏人,干的是好事,就算去了下头,阎王爷都不能治咱的罪!” “烧!烧!烧!” “烧了山,烧了土匪窝,烧死土匪!” 群情激奋,晚霞村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扯着嗓嘶嚎,没有一人脸上带着怯意和退意。 愤怒犹如一把看不见的火,已经彻底烧穿了这片林子。 大道上,缓慢前行的难民们听见这一声声穿破云霄的怒吼,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 “什么声音?” “从哪里发出来的?” “难不成是土匪下山了?有人要烧林子?” “那我们怎么办?逃吗?我们能逃掉吗??” 一道道声音接踵响起,恐慌弥漫在二刀山与三蛇坑接壤的这片地界,胆子小的已慌不择路往前快速逃去,落后的则犹豫要不要原路折返。 他们既怕土匪,又不甘心过村时交的钱粮,生怕回去还要再交一次过路费。 “是前头闹出的动静,咱,咱先等等,先看看情况。”为首之人拍板决定,他们只有去河泊县才有活路,往回走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若真有人放火烧山,他望着四周密集的树林子,脸上露出一抹绝望,往前往后都是死,逃不掉的。 这头,一群攥着大刀的土匪被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震得有一瞬耳鸣。 络腮胡壮汉猛地扭头看向缓坡,一双虎目狠狠瞪了眼瘦小汉子,他牙龈紧咬,背在身后的手往下一压,瘦小汉子不甘地放下了弓箭。 没能在第一时间射出箭击杀了领头的老汉,机会错失,眼下再不敢轻举妄动。 望着那乌泱泱一群人,他目如鹰隼,甚至能清晰看见他们脸上的疯狂,他们是真要烧山,真敢烧山,不是威胁他们放的两句狠话。 这群人不怕死,还想拉着他们一起死。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大热天的,他手脚一阵发冷,不知道现在逃回山上携着家当跑路来不来得及? 邬陵村的村长也傻了,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想象中的画面是自己一行人拦住对方的去路,放两句狠话,再欣赏一下对方脸上的后悔,若是有人跪下来求饶,就把汉子和男娃全杀了,把妇人和姑娘掳到山上去生娃。 因着天灾,路过的富户不少,他们不敢拦,但山上的人敢,这阵儿干了几票大的,山上的人抢了不少马匹金银和武器。 这也是为啥他敢把这群人放走,比人多,他们比不过山上,比狠,他们更比不过,就连他们唯一能依仗的武器,山上也缴了不少。 可事情没照他预想的方向走,谁能想到这群夜袭的人,手段干脆利索和他们以命搏命的狠人,他娘的现在居然认了怂,不敢和他们拼杀,居然点火折子威胁。 千算万算,咋都没算到他们能闹出这一出。 可就是这出,正好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村长额头狂淌汗,他不敢掏出帕子擦拭,免得露了怯,扭头看向络腮胡壮汉,被这一变故整的心神大乱,慌得不成:“二当家,咋,咋整?” “你他娘的现在问我咋整?我还想问你,事情怎的和你说的不一样?!”络腮胡壮汉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脖子拧了。 他是外来的,山上的大当家是村里出来的,想归想,他到底没有伸手,下头好多兄弟都是村里的后生,这群本地货和他们这群外来的一直不太对付,没得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那晚,山下一前一后来人通知出了大事,村里被一群外来人突袭死了不少人,大当家一听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他带着兄弟下山,把这群胆大包天的外乡人杀了给村里死去的汉子报仇。 啥报仇不报仇的,那群死了的人和他没啥关系,打从月前干了一票后再没下过山,想着顺手的事儿,干脆下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的肥鱼。 可他娘的,事情和这老不死的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两百人的逃难大队伍,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波,前头那些算上家丁护卫婆子丫鬟厨子的也才几十人,权贵惜命,只想着驱使护卫和他们拼杀博活路,咋可能惦记放火同归于尽? 那些人少的逃难队伍,更是一群软脚虾,让给啥给啥,哪里敢和他们对着干? 只有这群人,人多,还脑子一个比一个轴,领头的人说啥就听啥,就算他们现在冲过去杀了前头的人,后面的只要有一个放火,他们就完了。 天下大旱,邬陵山有水有粮还有女人,时不时还能下山掳一批新货上山,日子过得滋润,比往年更甚几分。 真让他们放火烧山,一切就完犊子了。 “老人家,天干物燥易上火,有啥事好好说就是,莫要动怒。手得攥稳当咯,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络腮胡壮汉突然收了刀,朝四周使了个眼色,所有土匪都把刀收了起来。 他朗声大笑,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踢开陷阱上方的遮挡物:“我瞧娃子们年纪都还小,还有大把光阴可活,咋能张嘴闭嘴说把死挂在嘴边?”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日,多看一日风景,多享一日儿孙孝敬,老人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隔着陷阱,他站在赵山坳对面,脸上笑盈盈,牵动地横肉都颤了几下,“今儿,我说了算,甭管之前发生了啥,全都一笔勾销。我让你们过道,你们也莫要生啥不该生的心思,还是那句话,活着好啊,你我都活着,活着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活着才能看着儿孙长大娶妻生子,绝户的事儿,干了可是要遭祖宗批的。” 他说着,让手下人把陷阱旁那条仅容纳一辆板车经过的大路拨扫出来,露出没有树叶遮挡的平坦路面。 “瞧,这路能走,直通山外,端看你们愿不愿意收收手,抬抬脚了。 赵山坳发狠还成,让他和土匪谈条件却没那个胆子,下意识扭头瞅了眼大根。 赵老汉从大山大河身后出来,他看了眼被拨弄到陷阱里的落叶,当着络腮胡壮汉的面,直接把手头的火折子丢了进去。 他这一手搞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更来不及拦,火星舔舐枯叶,眨眼间便燃了起来,一股白烟升腾,火光闪耀,噼里啪啦的爆破声刺得络腮胡耳膜发疼。 “你别给脸不要脸!”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8节 众人脸色骤变,周围的土匪们一个个怒视赵老汉,顾不得说话,连忙冲过去扑火。 火折子丢在陷阱里,陷阱里全是倒插的木桩,少许落叶还是扒拉路是他们自个扫进去的,火势窜的很快,土匪们不敢跳坑里,周围也没水源,只能把陷阱四周的干柴全扫坑里,脱了衣裳来回奔跑与树林子间兜先前挖陷阱藏的土块,哐哐砸入,把火势控制在小范围内别蔓延出去。 赵老汉老神看着他们跑上跑下,扯把着嗓子一边嚷嚷要杀了他,一边汗流浃背倒腾双腿来回搬土。 “老子要杀了你!!”眼睁睁看着火苗窜起来,络腮胡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抽刀就要冲过来砍赵老汉。 “你往前一步试试?!”比他嗓门更大的是青玄,他伸手,把火折子凑到树叶下,只要络腮胡壮汉往前一步,他就要烧树。 为了让他们踩陷阱,坑挖在大道正中央,赵老汉火折子丢在陷阱里,土匪们反应快,来回搬运土块灭火,顺便把陷阱给填了。 他不同,他若伸手烧树,一旦火势燃起来,就不是土块能灭得了的了。 络腮胡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手,步伐猛地一顿,满脸凶狠又焦躁,吼道:“你们他娘的到底要干啥?都说让你们走了,一笔勾销懂不懂?老子不和你们计较了!” “五十两银子,五十袋粮食,十把刀。”赵老汉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跟你一笔勾销。” “不是五把刀吗?!”络腮胡还没说啥,村长先炸了,“张嘴就翻了一番,你怎么不去抢!” “抢,我哪儿比得过你们。”赵老汉阴阳怪气,“给了你们五把刀的机会,你们自己不珍惜啊,现在我就要十把。给,我们现在就走,不给,老子就烧山。” 他垂眼望着还在冒烟的土坑,显然没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多的是火折子。 “我草你|娘的,现在搁哪儿去给你搬五十袋粮食!”村长气得唾沫横飞,双手掏兜,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掏出来,谁家寻仇会带银子啊! 只能扭头盯着他们手头的刀。 络腮胡壮汉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赌不起,先前还能赌一把,现在还咋堵?这老不死的已经放火威胁了,不给,第二个火折子就不是扔坑里,而是扔林子里了。 舍不得,去他娘的啊,谁舍得把活命的家伙送给敌人?? 他恨恨咬牙,沉默许久后,才紧绷着腮帮子道:“……五把,只有五把,不能再多了。” “十把。”赵老汉寸步不让,吃准了他们身上没带银子,更不可能给他们拖延时间上山搬粮食,打从一开始,他就瞅准了对方手里的大刀。 寻思回头给村里汉子一人配一把。 “绝不可能!”络腮胡壮汉一把抢过身旁兄弟的刀,连抢数人,哐哐哐丢地上,一共七把,“就这些,多的没有。” 不等赵老汉说话,他一扬手,转身就往缓坡方向走,头也不回,仿佛生怕被人拦住:“做人留一线,别贪心过了头,你们死了人,村里死得更多,要说谁更吃亏,你心里有数。” “兄弟们是懒得挪动,才给了你们便宜占,给了命脉掐,你我都不是傻子,见好就该收。” 和土匪讲啥死啊活的,落草为寇那日,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真惹急了,大不了就换个地儿活,当他稀罕这邬陵山不成?他家祖坟又没埋这儿。 村长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知道这仇是报不成了,就算大当家下山,今日也得把人好好送走。 他们无所顾忌,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祖地。 他们不成,他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祖坟不能被烧,他们也舍不得死。 “赶紧滚吧,滚出邬陵山,再也别回来!”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队伍,消失在丛林里。 第160章 鄄平县,小河镇。 踢踏轱辘,叮咛哐当,驴蹄阵阵,车轮滚滚,伴随着水瓢勺子撞击车轮的响动,由远及近。 石板路上,乌泱泱一群带着草帽穿着草衣的难民缓缓走来,烈阳高悬,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腿,驮篓担筐,被晒得宛若路边的野草,蔫吧直不起腰。 打从出了邬陵山,途径两个镇子,十几个村子,见着田里的稻草垛子,顾不上村里有人没人,他们就跟那见着粮食的蝗虫,冲上去就洗劫一空。 眼下,无论男女老少,草帽草衣人手一套,虽然穿着刺挠得慌,但比粗布麻衣强不少,又遮阳又纳凉,甭管汗水咋个淌,掏出帕子伸进去一抹,妇人姑娘也不愁长红疹子了,日子总算没那般难熬。 石板路并不完全平坦,车轮碾过凹陷处,车厢晃了晃,挂在四个角的干肉如同装饰般跟着摇了几下。 不止领头的驴车挂满了肉干,走在后头的一群人,板车,箩筐,背篓缝隙,见缝插针晒着肉。 好些娃子肩头还扛着木棍,上头挂腊肉似的全是用野草捆束起来的肉条,日日暴晒下,肉条已完全晒干了水分,变成了肉卷,团成团,缩了好几圈,像羊角一样挂着。 三蛇坑名副其实,真不冤枉了这名儿,当初他们一行人经过此地,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真遇见了个蛇窝,虽然没有传言中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但其他有毒没毒的蛇真不少。 他们一开始想着绕路走,不要招惹它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了不得。 可这群蛇实在没眼色,反过来招惹老赵家的金疙瘩。 歇脚时明明仔细驱赶了一番,半夜还是不知打哪儿窜出来一条五步蛇,差点把睡得人事不知的赵小宝给咬了。 万幸青玄养的那只狸猫警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喵呜喵呜连声叫唤,王氏和三个儿媳听见动静醒来,才发现她们睡觉的凉席旁,不知何时盘着一条毒蛇。 五步蛇通身黄斑暗纹,蛰伏在枯叶堆里,几乎和落叶融为一体。 它想逃,但被小虎拦着,逗它玩儿似的,猫爪子时不时伸出去掏一下,左右都跑不掉。 动静闹得太大,一向雷打不醒的赵小宝被吵醒了,睁眼就看见二哥用耙子叉头摁着蛇,那三角蛇头给她吓得当场扯把嗓子嗷嗷大哭。 赵老汉有多稀罕这个老来女,村里谁不知道啊?林子里这么多娃子,这畜生偏偏挑了最不好招惹的去咬,虽没得逞,但也是彻底把老赵家老老少少得罪了个全。 明明白日已经过了蛇窝,赵老汉愣是带着人回去把它们老巢掏了,路上更是见一条逮一条,有毒的不敢吃,挖了蛇胆留着泡药酒,没毒的就剥了皮晒成肉干当贮存粮。 蛇皮也没丢,药铺里就有这玩意儿,虽然不知能不能卖掉,但留着总比丢了强。 乡下汉子逮蛇有一手,有毒的用耙子压着七寸逮,没毒的直接上手抓,几人合力,连小娃子都没被咬到。 粮食本就不够吃,何况这还是肉,甭管是啥肉吧,没人会嫌。日日啃饼子窝窝头,嘴里早淡出个鸟,埋锅造饭时把蛇肉切成断或捣碎,既能馅儿,又能喝汤,咋都算是个大菜了。 在三蛇坑待了五六日,出来时,家家户户的车板子上都挂满了肉条。 也就眼下月份不对,若早俩月,他们还能在四道槐多待些日子。四道槐全是洋槐树,槐花能嚼出甜水,寻不到水源的情况下,多吃两口花都能解渴。 槐花还能烙饼,也算一大口粮了。 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洋槐树光秃秃啥都没有,还因槐树容易和鬼怪扯上关系,他们没敢多停留,匆匆离开了邬陵山。 叮咛哐当走了一日,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寻到了一处落脚地。 是个村子,村口有两棵李子树,已经被晒死了,连根带枝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 进了村子,听不见一点声响,村头村尾,三、四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隔着矮墙往里打量,院子里柴火板凳随处乱丢,堂屋灶屋有开有关,后院鸡舍鸡屎鸭粪晒得干巴黏在稻草堆上,尚能瞧出几分凌乱。 一行人早已习惯,在村头就近寻了几家歇脚,使着主人家屋檐下的柴垛,轮着去灶房煮饭烙饼。 夕阳西下,炊烟寥寥,从远处望去,村子一片岁月静好。 瞅完水井的汉子们回来了,唉声叹气摇头;“两口井都是干的,三旺还跳下去瞅了眼,井底都长杂草了。” “我们挨家挨户翻墙进去搜了个遍,粮仓地窖被搬的干干净净,棉被找到三条,冬日的衣裳大人小娃都有,还有棉鞋啥的,屋子主人都没带走。” “农具没有,满村只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是缺了口的,在屋檐柴垛里翻到的。” “墙缝啥的也抠了,哎呀,一个铜板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交代完,赵老汉摆摆手,让他们把找到的冬衣冬被棉鞋啥的规整一下,回头全带上。 “这是个大村,再多找找,仔细翻翻,把有用的都给寻出来。”想到这阵子大家伙明显更节省的口粮,一顿啃半个饼子哪里够垫吧肚子,日日累得要死,没力气咋成。 他想了想,叫来老大和老三,凑到他们耳边嘀咕一阵。 蹲在院子里看青玄给驴喂食的赵小宝忽地大哥三哥抱了起来。 “小宝要看青玄哥哥喂驴子。”她蹬腿,一路坐着青玄赶的车,她现在和他关系老亲近了,走哪儿都跟着。 “看啥驴子。”赵三地大笑,摁着她两条小胖腿,“走,和三哥寻宝去。” 他们每经过一个无人村子,都会停下歇脚,顺便找找有没啥能用能吃的东西,像冬日里的厚被褥和冬衣棉鞋啥的,许是如今天气太热,也可能是家当太多实在拿不上了,这些往日里金贵无比的家资只能被丢下,正好就便宜了他们。 尽管大家伙也不是很理解为啥大热天的要拿上棉被冬衣这种占地方又没啥用的东西,但他们别的许是不成,就一个听话,让找就找,让带就带,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这也是为啥一路走来,粮食消耗不少,但板车还是那么鼓鼓囊囊东西没少过,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 一路走,一路补,当下用不上,日后未必不得用。 安排完大小事,赵老汉终于能歇口气,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听着灶房里老妻和大河婆娘她们笑呵呵的唠嗑声,开始琢磨日后的行程。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峻,原以为临近河泊县的鄄平县情况会好上许多,但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他一颗心凉飕飕的。 途径村落,十之八空,如眼下他们落脚的这个村子,村中老井干涸,满村人早不知何时就已离乡外逃了。 鄄平县山岳少,道路多平坦,许多村子后山就俩小山头,老天不下雨,一旱起来,在后山就很难寻到活路,山间小溪一干,只能往外逃。 小河镇算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水源发达的镇子。 听名儿就知道,往年这里不是个缺水的地儿,县外有条河流,素日只愁涝不愁旱。 今年则不同,天下大旱,烈阳日日暴晒,愣是把河里的水都晒干了,那么大一条河,下游的村子为了地里的粮食,日日担水浇灌,收成咋样不知,但肉眼可见河里的水也经不住造,月前就彻底干了。 人站河中央,双脚踩得实在,连泥沙都晒散了,河蚌啥的晒死一大片,没个防备脚板心就会被壳儿割出一道口子来。 虽然他们的目标是丰川府,但鄄平县的现状还是让赵老汉心生寒意,只觉世道越来越艰难,平民百姓想活真的很不容易。 想打听外头的情况也难,本地人跑的跑,剩下的都是些胆小又排外的人。往往他们还未靠近,对方就掏出斧子锄头驱赶,赵老汉不想惹事,也看不得对方惊弓之鸟的模样,只能带着人离开。 倒是也有能搭话的,但都是些从别处逃难过来的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往丰川府去。 有聪明人看他们人多,提出结伴同行,一路有个帮扶,但都被他拒绝了。也有像石家人一样扛着半袋粮食求捎他们一程的,他也没同意,虽然可能会得罪人,还会招来小心眼的记恨,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本就是陌路人,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包藏祸心,他们队伍里娃子不少,不能冒这个险。 何况,他自觉自己一行人有武器,壮劳力也多,带上外人,明显会被占便宜。他不是个吃亏的主儿,给不出让他心动的条件,不来点实际的,嘴皮子一磕一碰就想结伴,不如抹把汗水洗个脸早早睡。 想到武器,他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如今他们手头一共有十二把刀了,这个数量,振臂一呼都能建个小山寨了。 当然,他志不在当山大王,只想带着自己村的人,在这艰难的世道趟出一条活路,寻个安生地儿落脚生根。 石大郎估算的路程,再过两日他们就能到河泊县。 小河镇那条河流直通河泊,顺河而走便能到。以前俩县之间能渡河,如今莫说渡河,马都能在河床上奔跑,可见这场大旱波及之广,远超想象。 有些事儿越琢磨,心头就越没谱,瞅不着前路似的,脚下的道黑的慌,踩下去没准就空了,谁都说不准。 肉香扑鼻时,天也黑沉下来。 难得有条件,大家伙炖了蛇肉,没啥调料,只撒上少许粗盐,就算一顿有滋有味的好饭食了。大人小娃都高兴,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但还有更高兴的事儿等着他们,去村里“寻宝”的兄妹仨,居然扛回来两袋子陈粮! 这可把大家伙乐够呛,大根爷定的规矩,只要是路上寻的东西,全归村里所有,他统一安排。 大山他们找到的粮食会充公,回头吃大锅饭,所有人都有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39节 “我滴个老天奶,你们咋找到的啊?满仓他们把村里家家户户的地窖都翻遍了,连个谷壳子都没带回来!”周婆子浮夸大叫,也是真激动啊,瞅着被丢到地上的两袋陈粮直呼乖乖,她也翻墙去找了,墙缝和床底板砖也抠了,平日里她藏钱的地儿全寻了个遍,啥都没找到,这个村的人也不傻啊,连个铜板都没落下,咋还能落粮袋子粮食?? “大山,你们在哪儿找着的啊?” “不能够啊,我们没落下谁家地窖啊!” “都仔细找了,绝对没有磨洋工。” 听到信儿,歇在另外几家的人一窝蜂全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 没道理啊!咋还能让后头去的翻出粮食,他们是眼瞎了不成? “在后山找到的,我寻思老井没水了,去山上逛逛,这不,大哥踢着块石板子,和咱当初在山里挖地窖藏粮食的入口一模一样。”赵三地胡诌,“搬开一瞧,还真有地窖,下去一瞅,就发现了这两袋粮食。” “我猜可能是村里孤寡老人藏的,得有一两年了,有点发霉了。” 当初爹带着小妹偷去大粮仓偷摸顺了万斤粮,连带着把几家人缴的粮食都给拿了回来,当时就说给他们存着,日后找机会给他们。 这一路,村里其他人家没掉链子,爹一视同仁,就琢磨给大家伙添点底气,免得见天瞅着粮食变少叹气发愁。 这两袋陈粮不知放了几年,有点发霉了,还是兄妹仨藏山里去木屋仓房翻找半天找出的次等货。 他们家眼下是真不缺粮食,大粮仓那万斤粮没动过,一路吃的都是今年地里新收的新粮和早前在镇上粮铺买的粮食,拿出两袋贴补村里,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自然不会心疼。 赵三地胡乱扯的借口,大家伙还真信了。 每个村都有孤寡,他们村也有,紧跟着赵山坳家尾巴后头的老头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若是得了急病死的,或是出个啥意外,譬如上山砍柴摔下山坡,没准尸体凉透都没人发现,更没机会把家底交代出来。 孤寡遗产能让他们这群外来人巧合找到,可不就是缘分? “这两袋粮食和找到的衣物放在一起,回头再统一安排!”赵老汉大手一挥,直接拍了板。 众人美滋滋,心里打定主意吃了饭得去山上再逛逛,没准还有地窖呢? 第161章 原本打算休息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兄妹仨昨儿匆匆去粮仓翻找陈粮,中途赵大山去后院喂了牛,离开前再给狗碗里添了饭食,期间没去田里转一圈,瞅瞅庄稼,哪曾想就一夜工夫,地里的庄稼熟了。 这阵儿忙着赶路,没把心思搁这上头,进出神仙地全赶着吃喝贴膘了,小宝一大早揉着眼睛说地里稻穗压弯了腰,谷子都泡到了水里,给她爹和三个哥哥惊的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要不是青玄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赵老汉当场就要拉着闺女让她给放进去瞅瞅啥情况。 庄稼户哪里听得谷子泡水这话?简直跟拿刀捅他心窝,心痛的遭不住。 “咋悄摸没声就熟了?前儿个去瞧长势还不咋喜人,我还当要再等俩月呢!”前院刚把车厢给驴驾上,背篓板车啥的都拾掇好了,大家伙这会儿就蹲院子外啃饼子填肚子,等着一声令下动身呢。 眼下搞这一出,还咋走啊? “小宝,你看清楚了?稻谷真压水里了?”赵大山也是一脸着急,成熟的谷子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会泡坏的,庄稼户的粮食一粒半颗都看得紧,一听这话根本坐不住。 赵二田更是满屋子乱转,双手来回擦着裤腿,第一反应就是拿镰刀:“天大地大抢收最大,爹,咱得抓紧把稻子割了。” 抢收确实耽误不得,懒汉在这时节都得挽裤腿下地干活儿,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甭管眼下是个啥情况,对庄稼的看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 眼下神仙地共有七亩田,起初是三亩,后头买了牛,父子几人又开了四亩,这七亩田的稻种是当初收获的千多斤里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好种子,自打插上秧苗后,赵老汉就日日惦记夜夜盼,指望这回亩产能再多个百来斤。 离村那会儿,地里庄稼刚抽穗,前头三亩要先插秧,后头四亩还是新开荒的地儿,算上挖渠引水翻田,耽搁了不少时辰,照理说得分成两茬成熟,分开割稻,但就每回去地里瞅长势,七亩地都是一个长法,慢的太慢,快的又太快,就跟走前头的兄长故意落后要等后头的弟弟一样,兄弟俩非要手拉手一起回家,那会儿他就担心七亩地凑一起成熟,割稻那可就是个大工程了啊。 后来逃荒,再没心思顾庄稼,也就偶尔被小宝带去神仙地好吃好喝一顿再顺便瞅一眼田,回回瞧都不是要成熟的样子,老大几个也说估摸不准时候,大致猜测得要再等俩月。 可就是这么毫无预兆,七亩地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成熟了。 神仙地进入了如火如荼的秋收时刻。 赵老汉站在田坎上,举目四望,七亩稻田金灿灿被太阳晒得发光,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厚重的稻谷垂到了田里,有的被浸泡,有的已承受不住微风轻拂,被累累硕果压折了根。 好一副丰收大场景。 他瞪大了双眼,激动的迈不开腿,双手都在发抖。他种了一辈子地,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瞧着竟是比第一次丰收时还要更胜三分,虽还未上手割稻打禾,但仅是用肉眼丈量,便能一眼估算粮仓怕是不够装了,啥增加百斤亩产,闹不好还得翻上一番! “小宝,爹头有点晕乎,你掐爹一下。”赵老汉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生怕自己兴奋过了头中风麻痹乐极生悲,“哎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呼吸不顺畅了。”说完抬手猛掐人中,给自己掐的直翻白眼。 赵小宝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劲儿不大,也不疼:“爹,要把哥哥们带进来割稻吗?”说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会儿还有点没醒神。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抢收的重要性,年年这个时节,全家都得下地忙活,半日都耽误不得。 这不,发现地里庄稼熟了,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爹娘。想吃香喷喷的大米饭,就要精心侍弄庄稼,不能马虎大意呢。 “割,当然要割!”赵老汉顶着鼻头下深深的月牙手印哈哈大笑,只是扭头瞧见被泡到水里的稻谷时,笑意一敛,忍不住露出心疼来,“爹先去给田放水,咱今日就割稻,粮食只有进仓落板才能安心。” 趁着眼下有个落脚地,抓紧时间把粮食收了,在路上他和大山几个被人盯得紧,错个身的工夫一会儿没见着就有人嚷嚷找人,活在大家伙眼皮子底下,干啥都不方便。 再有就是到了河泊县和丰川府,到时是个啥情况,谁都说不准。 当下正正好,多缓两日,粮食越多,他家底气就越足,甭管世道如何,说到底有吃有喝,再小心些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佝偻着些身子活,总能苟活下去。 粮食是重中之重,没得道理舍下这头,先顾那头。 再说,也不差这三五日。 刨完水渠,他蹲在田坎上把双手的泥巴搓洗干净,满面春风,寻思找个啥借口好呢。 就算三代人日夜不休轮流割稻打禾晒谷,少说也要个好几日,毕竟小宝一趟只能带俩人,他们还得找借口避着外人,不能消失太长时间,免得被人察觉出问题。 说到这个,他心里怪发愁,青玄那小子明显没有当初的瑾瑜好忽悠,别看他整日抱着猫不言不语,但那双眼睛望过来,好似能把人心底看穿。 这一路,青玄赶车,他都拘着小宝不要往神仙地钻,免得叫他瞧出问题。只有轮到他坐车辕,才任由她们娘俩进进出出。 车厢里有没有人,车夫第一个知道,木板子能隔绝外头的视线,但驴子吃重如何,其实内行人一眼就能瞧个真切。 可甭管咋犯愁,小五他们几个小子日日就知道绑石袋练本事,说啥都不想赶驴车,偷懒的事儿落他们身上,也就喜儿心动了动,又当惯了哥哥们的跟屁虫,鞭子没攥热乎就丢下跑了。 他家驴也认准了青玄,日日喂食喂出了感情,就稀罕青玄赶车,偶尔轮到他来,还没坐上车辕就开始打响鼻,撅蹄子。 赵小宝推开房屋门,腾腾腾跑到院子里,朝整装待发的一群人软声软气传话:“娘,爹说他肚子疼,疼得下不了地,让小宝给山坳叔他们说一声今日走不了了。” “咋地啦,咋地肚子疼起来了?”赵山坳就歇在隔壁,闻言一惊,顾不上捆板车,撒丫子就跑了过来。 “要不要紧啊?疼得厉害不?咋个疼法,是要蹲坑的疼,还是吃坏了肚子的疼?”李来银跟着嚷嚷,“哎哟天老爷,这关键时候咋肚子疼起来了,我这里有草药,在村里后山挖的,晾晒得干净,拿些去熬煮了喝一碗试试能不能缓解,在村里有啥头疼脑热肚子疼我都喝这个,效果好得很!” 说罢,忙招呼儿子把刚捆绑好的板车解开,就要去翻他的神仙草药。 王铁根和周富贵也忙去翻自个家当,乡下人嘛,消灾小病的自个随便薅两把草药熬水喝就能好,谁家都有一两个专治自家病痛的法子,哪儿不舒服都喝上一碗,保准药到病除。 王氏见闺女一个人出来,老头子缩在屋里装病,就晓得要多待几日了,见此忙道:“许是昨儿蛇羹吃多了,到底是野味,一顿吃太多可能肠胃不太顺畅……老头子,老头子啊,你怎么样了?山坳他们放心不下,要进来瞅瞅你。”几个老头火急火燎的,不亲自看一眼不放心的架势,她就知道拦不住,只能扯把嗓子冲屋里提醒装的像些。 赵山坳真放心不下啊,肚子疼可大可小,他也担心是不是路上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长了虫,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们刚还唠着,说河泊县这名儿听着就稀罕,肯定不止一条大河,他们再坚持两日,到了那儿肯定能见着水。 这阵儿可把他们辛苦惨了,鄄平县山少,寻水都不好寻,汉子们分头找,也就三地运气好,十趟里总有个两三趟能带回几桶,大家伙省吧省吧这才勉强坚持下来没被渴死晒死。 其他人是一个指望不上,回回落空,白走一趟。 甭管是被老天爷眷顾的三地,还是他们的主心骨大根,那都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不止几个老头着急,听到信儿的都来了,院子都要挤不下了,婆子在外头扯把嗓子吵吵嚷嚷连声问:“哎呦你们到底能不能瞅明白啊,瞅不准出来让我们进去瞅,大根咋样啊?能起身不?今儿要不就别走了,好生歇着吧!” “是啊是啊,歇着吧,身子不爽利就别挪动了。”众人连声附和。 真挺严重,人躺在炕上,一张脸惨白惨白,一动不动都淌了一脑门大汗,可见疼得厉害。见到他们,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双手捂着肚皮,嘴皮子抖了半晌都哆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内情的几个老头被吓惨了,赵山坳是本家人,有些话他能说,当即拍着大腿骂他:“蛇羹再有滋味也不能多吃啊!一把年纪活成个娃子样,还贪上嘴了!” “我,我……” “你没事!好得很!还有得活!”生怕他说啥要是我死了村里一定要多照看我婆娘儿女啥的糟心话,赵山坳忙不迭打断,“说不出话就别说了,安生歇着吧,哎!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啊,哎!” “老妹子,大根这情况有点严重,我那个草药怕是不顶用,你家有没啥对症的药?有就赶紧的拿出来一家凑点水先给熬上,让他喝一碗试试。”李来银不好骂,但也是满脸不赞同,扭头就去找王氏。 周富贵连连叹气,转身把一窝蜂往屋里挤的人推出去,这还赶啥路啊,折腾下去怕是命都要没了! “出去,都出去,挤一屋子干啥,一个个都不热啊?你们不嫌热我还嫌汗臭得慌。”他叫来满仓和三旺,仔细叮嘱安排,“今儿不走了,大根这情况怕是得歇几日,你们看着些大家伙,尤其是小娃子,别乱跑,别让他们出村,盯紧些莫要被外人抱了去。其他人该休息就休息,实在待不住就去山里转转,找找地窖啥的,再下俩套子,能抓到野味最好,拾掇干净晒干回头充当村里的口粮,咱多存些,日后才不会饿肚子。” 他们这阵见缝插针寻吃食,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闻言点头应道:“成。” 等赵山坳和李来银出来,站在院子里迟迟不愿挪步子的一群人被他们赶鸭子似的驱赶出院门,还对冯氏和吕秀红道:“大根说吵得难受,我寻思生病的人耳根子是要利索些,听不得闹,冯大妹子啊,我让家里儿子去拾掇间空屋子出来,你们先搬过去,给大根腾挪个地儿出来安心养病,免得人多进进出出,没得个清闲时候。” 冯氏爽快点头:“成,我让我家满仓去收拾,秀红和我家一个院子,你们不用操心,待会儿就搬。” 赵山坳点头,交代完,亲眼瞅着王氏拿着药包去灶房,说是专治肠胃的药,止泄止疼的,在镇上平安医馆买的,喝了保管有用。 她说得信誓旦旦,他这才勉强信了两分,隔着墙冲屋里叮嘱好生歇息,定不让村里人打搅他,得了声儿虚弱的回应,他这才背着手缓步离开。 还成,好歹还有力气回话呢。 等冯氏一家老小推着板车离开,吕秀红关切的声音渐渐变小,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赵老汉一个翻身利索下床,趿拉着草鞋,抱起坐在床边儿晃荡双腿的闺女,和被喊来屋里“侍疾”的大儿子,父女三人,倏地消失在屋里。 第162章 天晴气朗,田间一派忙活景象。 赵大山卷着裤腿,弯腰哼哧哼哧割稻,几个呼吸间,脚边儿就多了几个木桩子,一旁是垒得高高的稻子。 镰刀磨的锋利,齿口寒光湛湛,他手掌宽大,割完一茬,粗长手指勾住旁边硕果累累的稻杆,镰刀麻利地勾过去,一拉一割,咔嚓咔嚓的沉闷秋收声响,听得人一颗心涨的满满当当。 直到手掌再也握不住,他才直起腰把割下来的稻子垒放在一起。 赵老汉扛着打拌桶走过来,见不过拾掇个农具的工夫,大儿就割了小半块田,勤劳汉子庄稼把式,有没有,只看他干活儿的麻利程度就知深浅。当初能讨到三个儿媳妇,靠的可不是家里那几间茅草屋和几亩地,几个亲家相中的是儿子勤快老实,干活儿从不偷奸耍滑,舍得下力气。 “咋样?”他朗声笑问。 赵大山手头没停,闻言笑得眼不见牙:“坠手得很,谷子颗颗饱满,结得密实,嚼着也带劲儿!” 赵老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七亩田他都看过了,也提前稀罕过了,眼下这么问不过是想看看儿子的反应,没有哪个庄稼户在面对大丰收时能控制住嘚瑟的心情,毕竟这几亩地是他们亲手开荒,亲手种下,如今又要亲自收获,这跟自己怀胎生个娃,然后又给亲手养大也没差别了。 把打拌桶丢田里,捞出里头的竹席,三两下就给捆得严严实实,保准打禾时稻子不会四处飞溅。 拾掇完杂事,他低头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来回摩擦几下,随即拿起田坎上的镰刀,父子二人各占一头,开始埋头苦干。 割稻是相当累人的活计,但割稻又是相当喜悦的事情,秋收往往代表辛苦劳作一年有了成果,空荡荡的粮仓也会被新收的粮食堆满。农家汉子从不怕辛苦,只怕一身力气没处使,累算个啥?他们巴不得日日这样累! 汗水直直往下淌,坠在田里,落在稻草间。 没有外人,父子俩干脆打了赤膊,两具精壮的身躯仿佛被涂上一层蜜,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反光。 “仓房太小了,回头晒了谷子,我瞧着都没地儿放,麻袋也没有了。”往年只愁麻袋空空没得装,如今倒是反了过来,愁谷子没处放。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0节 赵老汉侧首抹了把脸上的汗,这话也就只敢自家人说说,和外人这么唠,人家都得朝你甩巴掌,做啥青天白日梦呢赶紧醒醒吧,还麻袋不够装,你家才几个麻袋呢就说上这话了!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早知上次就该往大了建,哎,这谁能想到啊。”赵大山也是一脸甜蜜的烦恼样,家里这么多张嘴,日日造不少饭,可谁敢想啊,如今造的还没收的多,都愁上粮仓太小了。 父子俩边割边叹气,心里越愁,嘴角咧得越大,唉声叹的气和脸上的笑完全匹配不上。 赵小宝端着一盆糖水,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学着往常娘和嫂子们在家里的习惯,给在田间地头忙后的汉子们送饭送水。 她力气小,一次拿不了太多东西,但她聪明啊,晓得找帮手。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排排走,大狗子嘴里咬着篮子,摇晃着尾巴,一双狗眼直勾勾盯着走在前头的赵小宝,警惕模样,好似她若没站稳,它能第一时间冲上前拱她身躯不叫摔田里。 “汪!” “爹,大哥,小宝给你们送吃的啦。”隔着老远,赵小宝便兴冲冲喊道。 父子俩循声抬头,矮墩墩的小女娃子走得稳稳当当,那张小胖脸肉乎稀罕的,赵老汉脸上顿时露出不值钱的笑,把镰刀一丢,忙走过去接盆:“爹的小棉袄子哟,你咋知道爹渴了?还给送水,真是爹的好闺女,打小就晓得心疼爹孝顺爹!” 那一声声黏糊巴拉的爹,听得赵大山直打哆嗦,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爹,时常怀疑他和老二老三都是爹在山窝窝里顺手捡回来的。 “大哥,你咋打摆子呀?”扭头见大哥累得直哆嗦还一个劲儿埋头割稻,赵小宝心疼坏了,招呼他,“你歇歇,喝点水,我还拿了饼子,你吃完再接着干。” “诶好好好。”赵大山立马放下镰刀,脸上同样露出不值钱的笑,龇着口大牙憨乐。 “还有饼子呢?”赵老汉探头,瞧了眼大黑子咬着的篮子,他确实饿了,早上还没顾上吃朝食,闺女就说庄稼熟了,进来一趟发现还真是,接着装病应付村里人,之后也没心思吃东西,就急着来地里干活儿了。 饼子和水都送得及时,赵老汉心头高兴,伸手想摸摸闺女小脑袋,伸出去才发现一双手脏得不成,连忙在裤腿上回来搓了几下:“小宝长大了,都能端得动这么一大盆糖水,还走了这么远,真是咱家,咱村,咱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小姑娘!” 赵小宝被夸得美滋滋,捏着小手哼哼唧唧:“爹,饼子有很多,不够吃小宝再回去拿,你和大哥吃得肚子饱饱再干活儿。” “好好,爹一定多吃,这可是我闺女给我拿的!” 汉子家不讲究,就这般端着水盆咕噜噜就是几大口灌下肚,小娃子下手没个轻重,糖放得有些多,齁甜。 感动闺女满满的孝心,赵老汉喝完一抹嘴,把水递给一旁的儿子,拿了两张饼子嚼着,不忘嘱咐:“不要下田啊,田里有蚂蟥,吸血的,稻叶子也割手,别揪着耍,你皮肤嫩容易受伤。。”真是哪儿哪儿都不放心,闺女就是个宝儿,千娇百惯都嫌不够。 赵小宝乖乖点头,见大哥放下水盆,高高举起手递了两张饼子过去,那殷勤劲儿给她大哥感动的,咧嘴笑得非常赔钱。 垫完肚子,赵老汉抱起一捧稻杆去打拌桶哐哐几下摔砸,脱了稻谷,抱着光秃秃的稻杆子过来垫在田坎上,捋平后,拍了拍对闺女道:“小宝坐这儿,不硌屁股。” 赵小宝扶了扶草帽,屁颠颠走过去坐下,从小兜兜里掏出麦芽糖含在嘴里,看着爹和大哥吃完饼子后下田继续割稻子。 他们越走越走,田里的稻桩子越来越多,垒起来的稻谷越来越高。偌大一块田,庄稼从竖着长,变成横着躺,从小缺口,渐渐变成大缺口。 汗水滴落在田里,结出一颗颗果实。 天时渐移。 麦芽糖的最后一丝香甜消失不见,她开始掰着小手认真数:“爹和大哥割一个时辰,小宝再把二哥和小五带进来,他们割一个时辰,再换三哥和谷子……” 家中壮劳力太多了,好在她有十根手指头,够掰。 俩人一组,最后是小丰和阿登。喜儿太小了,又是一个人,素日干活儿都是凑数的,不算他。 其实也能组个队,她想到了青玄哥哥,多壮实的身板,都能飞到车棚顶上立着,那一身本事,她砸吧着嘴,不干农活儿多可惜呀。 但神仙地是大秘密,不能告诉外人。 她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即拍拍屁股起身,朝着割远的人喊道:“爹,该休息啦,你要出去喝药啦。” “啥?我还要喝药?”吃饱肚子力气足,赵老汉干的正起劲儿,一听这话嗓子都嚷劈叉了,直起腰扭过头,脖子上搭着的汗巾都跟着晃了晃,“你娘不会真熬药了吧?我没病啊!” 做戏做全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咋可能不喝药呢。 赵小宝不知道娘拿的其实是解暑药,见爹反应那么大,哼哧哼哧嚷回去:“爹乖乖喝药,山坳叔好担心你,不喝不成的。” “可我没病啊!” “他们觉得你有!” “……” 几个老头不但觉得他有病,还病得不轻,不敢吵他休息,但就歇在隔壁,垫个脚就能瞅见对面院子,灶房里熬药的动静看不见,但能闻到药味儿。 还怪熟悉的,有点像当初在林子里熬的解暑汤药,只是味儿要浓不少,估摸里头有几味相同的草药。他们也不懂,是这么琢磨的,肠胃上的毛病嘛,不是冷了就是热了,解暑药就是治热的,两者之间差不多味儿也是极有可能。 “大妹子,大妹子,药熬好了?”从院子外绕到灶房那头,赵山坳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生怕吵醒屋里的人,“大根那屋咋半天没个动静,大山能不能照顾明白啊,要不我进去瞅瞅?” “不用!”王氏忙从灶房里出来,家里眼下没人,连青玄都被喜儿拉着拽着去了山里下套子,屋子哪能进人,就是院里都不能,“药刚熬好,我这就要给他端去。” “我帮你端吧?”赵山坳想帮忙,“反正我也没啥事儿,心头担心也歇不下,哎,不瞅一眼实在不放心,你说大根咋就生病呢?在村里咋造都没见他生过病,生水就那么往肚子里灌,野果啥的也不知有没有毒就敢往嘴里塞,他身子骨一向好,咋就败在了两碗蛇羹上啊!” 大根爹娘刚死那几年,他啥没吃过啊?真真的,搁那会儿,他逮着蛇都敢生啃。这老了,上年纪了,煮好的反倒吃了不顺畅。 不怕爱生病的生病,就怕不生病的生病,前头那个瞧着病歪歪但咋都死不了,后头那个看着身子硬朗,没准一场小病就去了。活得久了,经历的多了,他是真的怕大根这场急病。 他满面愁容:“再不能吃了啊,他吃蛇羹不克化,肠胃和这玩意儿不对付,真吃不得了啊!日后他再贪嘴你得拦着他些。” “日后都不吃了,再不吃了!哎,真不用,你抓紧歇几日吧,咱身体本就比不上年轻人,他们精神头足紧着空都能进山逮野味,咱不成了,未来日子还长着呢,可要多睡几觉,养足了精神身体才能好,才不给儿孙拖后腿呢!” 她这么一说,赵山坳也不闹着要帮忙了,别的都没听进去,就听进去别给儿孙拖后腿。人老了就是这样,生怕自己没了用处,更怕自己成了拖累。 “那我回去眯会儿觉。”他叹气,“有啥事儿记得叫我啊,大根喝了药有效没效也知会一声,要真没好转,咱就趁夜出发赶路去河泊县,那里离丰川府近,应该能找着大夫。” “诶!” 王氏不敢再多说,他是真担心,这么扯谎骗他,她既怕露馅,心里也内疚的慌。可实在没法子,除了扯谎躲起来,老头子甭管去哪儿都有一群人跟着,大家伙都跟习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他。 她端着碗,推开半掩的堂屋门,敲了敲东侧屋的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露出,见是她,脸上登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娘。” 第163章 关上房门,王氏把手头滚烫的汤药递给盘膝坐床沿的老头子。 赵老汉伸手接过,叹气:“这也没外人,这药咱就不喝了吧?我也没病啊,唬外人的话你咋还当了真,真给熬了药。” “鼻子长来干啥的,这是解暑汤药,喝两碗没啥妨碍。”王氏瞪了他一眼,扭头瞅向坐在矮凳上擦脚的儿子,“熬了一大锅,在灶房里,你也去舀碗来喝。” 赵大山点头,出来时特意去溪边搓洗了脚上的泥巴,免得一脚湿泥出来被人瞧出不对劲儿,闻言问道:“老二和小五呢?轮到他俩进去打禾了。”割了不少,先打些谷子出来,回头好分批担去崖边晾晒,石坝不够宽敞,只能这么精细着打算。 “在村里瞎逛呢,满仓和大狗子他们一群人去山里找地窖下套子了,本来喊了老二和小五,这不是担心你爹么,都没去,说在村里守着,不放心。”当然是找的借口,方便回头去神仙地干活儿,一家汉子更不能都缩在屋里,所以就去村里四处瞎晃悠,掏掏这家墙缝,扣扣那家床底板啥的,在人前晃悠露个脸,装出一副时时刻刻人都在的假象。 “我去喊他们。”赵大山起身出去。 房门一开一关,一家三口坐在床上,王氏低声询问庄稼咋样,赵老汉说起这个就来劲儿,装腔作势拿乔道:“就那样,哎,也就粮仓得扩建,不然装不下。” 王氏心头一阵喜悦,面上却不显,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稀得说你,高兴就高兴,非要装啥不在意?晓得你心头都要乐翻天了。” 她心里也高兴,忍不住咧嘴笑,一把抱起身旁乖乖巧巧的胖闺女,商量道:“我看好些娃子眼睛红得厉害,备不住是上了火,灶房那锅解暑汤药不好拿出来,反正这两日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回头拿包下火药给村里,让她们也熬上一大锅,一人喝上半碗。” “天气实在太热,大人还能受得住,我担心娃子们扛不住中暑。” 赵老汉点头,当初在平安医馆买了不少药,治啥的都有,虽然乡下人喜欢在后山扯把草药晾晒干煮水喝,有效但也有限,到底是比不得正经大夫开的方子:“这些事你做主就好,咱家都听你的。” 王氏瞅了他两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烦人。” “……”触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手头的汤药都洒了,赵老汉寻思咱也没说啥啊,老婆子作甚恁大反应? 赵小宝瞧爹傻不愣登的样子,还吹胡子瞪眼起来了,小手捂嘴嘿嘿偷笑。 … 赵二田和赵小五把田里剩下的稻子割了,叔侄二人便开始哼哧哼哧打禾。 割稻累,一直弯着腰,时间长了腰杆酸软,直都直不起来。打禾也不轻松,双手攥着把割下来的稻谷,举着双臂哐哐哐拍打,打禾得使劲儿,不然打不下谷子就是白费力气,这活计手头没俩力气真干不了,也累,手臂酸疼的厉害。 赵小五力气大,打禾说不上轻松,但也不拖后腿,站在二叔旁边,干起活儿来就没差多少,庄稼把式样十足十,村里好些年轻汉子都比不上。 “哐哐哐——” “砰砰砰——” 田间一片忙活,叔侄二人打着赤膊,干得汗流浃背。 割下来的稻谷东垒一茬,西垒一茬,距离远来的来回麻烦,他们打完近处的,就拉着打拌桶往前走。 等打拌桶装满一半谷子,赵二田去仓房拿了箩筐和扁担,让侄儿继续打,他则挑着谷子去崖边儿晾晒。 如此来回数趟,一个打,一个挑,各自忙活。 赵小五打累了,就和二叔换活计,担着谷子走在田坎上,燥热的脸被微风一吹,那舒坦滋味可别提了。 他们家有牛,其实可以架上板车让牛拖去崖边儿,但田坎太窄,还是得先挑去上头再架牛车。赵小宝给他们规定了轮岗干活儿的时间,他们想着干脆就别折腾了,都是忙活,自个挑算了,等回头收谷子时再用牛车拉。 … 傍晚时分,进山的人回来了。 地窖没找到,但也没空手,他们在一片竹林里逮了七八只竹鼠,个头都不小,四五斤一只,肥得很。 另一伙以小娃子为首的青玄和喜儿他们也逮着两只野鸡,三只灰毛兔。 山不大,也没啥深不深的说法,有啥事儿大声嚷嚷没准隔壁山头的人都能听见,小娃子们单走一条路,大人也没拦着,如今两边各有收获,所有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小五,谷子,人呢,快出来看我们抓到的野鸡——” “哎呀,天还没黑呢,咋就关上门睡大觉了?” 一群娃子乌拉拉齐溜扒拉着院门往里喊,虽然被大人叮嘱不要吵到赵阿爷休息,但收获的喜悦真忍不住啊,七嘴八舌扯把嗓子嗷嗷:“王阿奶,王阿奶,赵阿爷肚子还疼不疼?我们抓了野鸡,你拿只去给他老人家煲汤呀!” “是啊是啊,肚子疼喝碗鸡汤就好了。” “小五人呢?谷子呢?登儿呢——” 王氏从灶房出来,见一颗颗小脑袋从院墙后冒出,又听他们让拿鸡去煲汤的话,心头不由一软,笑着走过来:“你们赵阿爷喝了汤药,现在好多了,在屋里躺着呢。哎哟,野鸡都还不小呢,咋抓的呀?都是有本事的娃儿,厉害得很!赵阿爷肠胃不顺畅,这几日喝不得鸡汤,阿奶不要,你们拿去隔壁,趁天还没黑拾掇出来,抹上粗盐,回头晒干了留着当存粮。” “还有呢,你们拿一只去吧。”娃子们不依,非要她拿。 “不吃不吃,哎哟,肚子疼。”赵老汉应景的在屋里嚷嚷。 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嗓门,娃子们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们不蠢,更不傻,他们在山里忙活半天就是想抓野鸡给赵阿爷补补身子,阿爹阿娘都说了,他们能活到今日,全靠赵阿爷当初没丢下他们呢,要懂得感恩才是。 他们也没啥本事,就想着抓只野鸡给补补身子,吃了肉肯定就好了。 “还是留一只吧,赵阿爷吃不得,留着给小宝姑吃点,小姑这阵儿都瘦了。”大狗子从周三头手里拿了只野鸡,隔着院墙递给里面的王阿奶,“王阿奶,你拿着,明儿我们还上山,山里野味儿多得很,不缺这一只两只。” 说完,不等她拒绝,干脆给丢到地上,扭头咋咋呼呼就往隔壁跑,把剩下的野鸡野兔交给了妇人们。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1节 “别跑,锅里有解暑汤药,专门给你们留的,一人半碗,都过来喝了!”听见动静,隔壁灶房里正忙活的妇人攥着锅铲跑出来,叉腰吼,“汉子们呢?刚下山的那些人,大人小娃都赶紧过来排队舀汤药!三地好不容易寻来的水,就两桶,莫要不识好歹哈,赶紧的,我还得再熬一遍呢!” 喜儿精神头十足,不觉累一样,已经跑去隔壁喝汤药了。 堂屋半掩着,青玄坐在屋檐矮凳上,掏出怀里的弹弓,随地捡了一颗碎石,眯眼朝着院子里那棵已经晒死的李子树枝丫弹射而去。 “啪嗒”一声脆响,枯枝受到冲击,拦腰折断。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爱惜地摸了摸弹弓,做弹弓的筋是当初猎的那只鹿的鹿筋,在邬陵山歇脚那几日,三哥给他的。他也不知对方何时做的,一路上,他们走在前头,三哥坠在尾巴处,歇脚时才能说上两句话,更别说鹿筋需要反复捶打,浸泡、拉伸,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好。 问三哥呢,他笑而不语。 后来小五告诉他,夜袭武陵村那晚,他用石头偷袭村民被阿登看见了,回头一说,赵老叔就把鹿筋给了三哥,让他给他做把弹弓。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也算看出来了,赵小宝的三个哥哥,大哥稳重,二哥老实,三哥机灵。听婶儿说,三哥打小就知道跑隔壁村老童生家偷学算数,他性子活泛,人聪明,手也巧,做把弹弓不在话下。 说的虽轻巧,他心里却清楚,逃荒路上多累啊,老赵一家人备受村里人看重,拿主意,探路、寻水、干仗,啥事儿都离不得他们,都是凡胎肉体,咋可能不累? 如此疲惫,还能抽出时间给他做弹弓,一片心不可谓不真挚。 他爱极了这把弓。 “别玩了,赶紧过去喝汤药,晚了就没了。”喜儿腾腾腾推开院门跑进来,见他还坐在屋檐下玩儿他那把弹弓,眼里流露出一抹羡慕,他也稀罕这把弹弓,但阿爹不给他,说给他屁用没有,没准头连只鸟都打不中,给了白瞎。 哼哼,虽然白瞎,但他也稀罕呢。 “可不可以给我玩一下?”他眼巴巴望着面前坐着快比他站着还高的小道士。 他不是第一个吃他们家饭的外人,前头还有个金鱼,有一有二,就算再来个三,他也习惯了。同龄男娃本就容易玩在一起,他不排斥金鱼,也不抗拒青玄,相反因为他教他们本事,他心里还很尊敬他。 日日绑着石袋子,今儿爬山他给卸了,结果跑上跑下一整日,愣是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他尝到了学本事的好处,对青玄不免更加亲近。 “喏。”青玄把弹弓递给他,还教他怎么练准头,“你想打哪处,就对准那里打上百次千次,等你打中一次后,后面就容易了。” “啊,我还以为有什么技巧呢。”喜儿有点失望,他想学那种一次就能打中的本事。 青玄忍不住笑:“世上哪来一学就会的本事,都是一点点磨,一点点练。有人学的快一些,是因为他在这道上有些天赋,有人学的慢一点,但只要肯下工夫,也不比别人差多少了。” “那我有没有天赋啊?”喜儿是个急于求成的性子,他十分希望自己是有天赋那头的。 “有有有,你有天赋的很。”堂屋门被推开,赵三地和赵谷一前一后出来,当爹的抬起手就是一个脑崩儿弹在儿子额头上,“你是老子的儿子,咋可能没有种田天赋?等回头安定下来,爹一定给你划片地儿让你开荒,定要让你的天赋发扬光大。” 赵喜捂着脑袋,扭头怒目而视:“爹!” “吼吼啥。”赵三地心情好得很,半点不在意儿子的态度,还伸手揉了把他脑袋瓜,“行了行了,也不知道你这性子随了谁,想学本事不愿下力,啥好处都想要,啥力不想出,做梦去吧。你青玄小叔说的对,要练准头就得一下一下往同一个目标对准砸,敲,射,甭管是打铁砍柴,还是射箭耍弹弓,都是一个意思。” “不努力就得来的东西本也不属于你,懂了吗?” “知道了!” 父子俩一阵打闹,并未注意一旁青玄微怔的神色。 为了不露馅,叔侄二人不但洗了脚,搓了泥,还在溪边坐了会儿,缓了浑身汗意和热气才出来。他们自觉这会儿脸不红了,身上稻草啥的也拾掇干净了,也没啥湿泥能被人瞧见。 可就是太干净了…… 青玄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脚上,草鞋是脏的,但脚指头很干净,像是刚洗过。洗脚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但搁现在,隔壁嚷嚷今儿只寻到两桶水,两桶水喝都嫌不够,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用来洗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扭头看了眼喜儿的脚,指甲盖灰扑扑,入眼全是污垢。 他爱干净,但世道容不得他干净,他也没有条件干净。 转念又想到那两桶水,青玄只觉得脑仁一阵儿突突,太阳穴猛跳,心口蹦跶的慌。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这一路他们总能找到水源? 这也就罢了,如今仔细一琢磨,那些水好似都是一个……味儿。 山泉甘甜。 井水,溪水,其他啥的水也都甘甜吗? 啊? 他茫然了。 第164章 这几日,赵小宝总觉得青玄哥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瞅过去吧,他又啥都不说。 只一双眼睛瞥来瞥去,一会儿瞅瞅她,一会儿瞅瞅娘,今儿给她拽到角落里,指着她的手说:“赵小宝,你吃果子了。” 给她吓得连连摇头,把双手背身后,大眼睛滴溜溜转:“没吃,小宝没吃果子!” 其实吃了,还吃不少呢,小果园如今都成大果园了,红地果泛滥,白的红的好几种刺泡都要吃不过来,野梨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这些在山地间算不得稀罕的野物,栽种在神仙地的土壤里,接出来的果实已然变了个味儿,滋味香甜汁水充足,全家人连带狗鸡牛驴都稀罕。 尤其野梨,个头大,汁水多,结了一茬又一茬,爹心疼家里的牛和驴,时不时偷摸摘些来喂它们。 娘和嫂子们也心疼烂在地里的刺泡和红地果,前头摘了好些刺泡做成了果酱,装了整整三大坛子。红地果洗干净摊在簸箕上晾晒,晒成果干,回头能泡水喝,也能就这么干吃,揣兜里也方便。 可尽管如此,在神仙地对果树一类格外偏爱的情况下,就算全家人把果子当饭吃,消耗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生长的速度。 赵小宝喜欢吃零嘴,麦芽糖和点心不好拿出来,实在贪嘴也只会躲在神仙地里吃。果子就没这么藏着掖着了,尤其刺泡,连皮都不用剥,外面气温高,热的人遭不住,赵老汉这几日去神仙地割稻,日日都会先去小果园给她摘上一篮子刺泡和红地果湃在溪水里,蒸笼似的天儿,吃上一颗冰凉凉的果子,那舒坦滋味儿别提了。 她有心眼,知道神仙地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吃东西都背着人,飞快往嘴里一塞,再紧紧闭着嘴,村里也没人敢掰开她嘴巴看她吃的是啥。 她自以为做的隐秘,可耐不住青玄有心观察,果汁粘在手指头上,吃得多了,便染了色儿。汁水干了后,更是凝成糖分,粘乎乎粘在手指头上。 赵小宝被逮个正着。 她慌乱地捏着手指,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青玄,不知道自己怎么被他发现的,只能重复道:“小宝没吃,没吃果子。” “好,你没吃,是我看错了。”见她慌得厉害,青玄表情顿了顿,温声说,“你把手洗洗,别让人看见了。” 赵小宝抠手指的手一顿,悄摸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望来,赶忙撇开脑袋。 过一会儿,又望过去。 看着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儿,青玄想笑,但憋住了,表情甚至还有两分严肃,“吃东西要擦嘴巴,拿东西要擦手,不想被人发现,就要藏得严严实实,你这般粗心大意,但凡别人有心,总能察觉到异常之处,赵小宝,你可长点心眼吧。” 赵小宝心里本就慌乱,担心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眼下被他这么一说,本来语气不凶的,可听在耳朵里还是感觉被凶了,她眼圈倏地一红,委屈巴巴道:“我,我可有心眼了。” “你有心眼,那怎地还被我抓到小尾巴了?”很想伸手敲她脑袋瓜,但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没忍心伸手。 他从小流离失所,摸爬滚打长大,经历的事,见过的人,三教九流巨贾权贵,不说了解透彻,但也深谙一二。 这世上的聪明人远比想象中更多,你身上揣没揣钱袋子,袋子里装着多少银子,你脸上的表情,走路的姿势,吃完东西后嘴角没擦干净的油星,蹲在路边儿的偷儿和乞儿能一眼望明。他们能准确估算出你的身份,今日心情如何,可有巧遇,可得偏财,在哪家食肆酒楼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忽略不在意的细节之处,往往就是别人立足世间的看家本领。 这还是混迹在街巷之间的下九流。 他给富家少爷当书童那段时日,见过的聪明人更是数不胜数,就前头三哥和谷子身上的异常,还有赵小宝看似避讳了外人,实则瞎忙活一番的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他们都没机会走出这个村子。 晚霞村的人没发现不对,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起,赵家人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日日瞅着,根本想不到别的东西。他们就是一群朴实庄稼户,全身聪明劲儿全放了地里,个个缺心眼,还迷信,给水喝水,喝到嘴里就满足了,嚷嚷甘甜,三地运气真好啊,回回都能寻着这么清澈的水。 除此之外,再没琢磨别的,也没那个脑子琢磨别的。 更没人会注意赵小宝的手是不是被果汁沾的黏糊,疑惑一路赶趟似的,大家伙明明没分开过,她手里的果子咋来的,怎么来的。 就连他自己,疑惑了几日,也想不通她手里的零嘴打哪里来的。 他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想通赵家人可能有什么秘密后,他所有的观察都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 证实后,就只剩担忧。 他们真的太大意,也太粗心了。 从新平县,到邬陵山,再到眼下这个不知名的村子,一路没怎么接触外人,身边又都是自己人,大咧一些无妨。可日后若去了丰川府,再这般没什么心眼,迟早会出问题。 那里多的是目如鹰隼,心深如海的大人物。 赵家这点遮羞布,落他们眼中,和赤条条也无甚区别。 更别说如今正值大旱,虽然他不知他们到底身怀何等秘密,但就能寻到干净水源这一点本事,若叫权贵知晓,轻则失去自由被豢养,重则全家丢命都有可能。 毕竟以他对赵老叔的了解,就不是个能委屈自个的人,想要圈禁他,必会以死相搏。 他们这群人,在外头能折腾出个小水花,但在权贵人家面前连扑腾两下都够呛,拼命?无异于送命。 “日后吃完果子记得把手指头嘬干净。”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要让人发现小馋猫偷嘴了,不然会有坏人跑出来抢你的东西。” “小宝才不是馋猫。”赵小宝噘嘴撇开脑袋,很想问他是不是看见她变出果子了,“青玄哥哥,你……” “去洗手。” “哦。” 见他出了院子,还把院门合上了,赵小宝蹲在屋檐下仔细盯着自己的小手,肉乎乎指尖沾着深浅不一的色泽,刺泡酸酸甜甜实在太好吃了,她没忍住就吃多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头还残留着果香,她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青玄哥哥说的话。 他说的没错,虽然她没有偷吃,是正大光明吃的,但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吃了。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就得藏好,方方面面都要藏好,不能让人抓到小尾巴。 “都怪小宝太大意了!”她攥紧拳头,小脸满是懊悔。 再次看了眼院门方向,隔壁一阵儿吵闹,但都没人往这个院子来。她一拍膝盖起身,推开堂屋门,进了侧屋,仔细把门栓别上,身子一晃便去了神仙地。 先去溪边儿把手洗了,来回搓着,把染色的汁水搓掉。 车板声嘎吱嘎吱从远处传来,她起身望去,见爹赶着牛车,身后还跟着挑着俩箩筐满满当当晒好的谷子的大哥。瞧见她,赵老汉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隔着老远就嚷道:“小宝,你猜猜咱家这回收了多少谷子?” 不等赵小宝说话,他便伸出四根手指头,表情夸张乐道:“四千斤往上,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他说完就憋不住哈哈大笑,挑着担的赵大山也笑,咋能不笑呢,七亩地的稻谷边割边打边晒,老庄稼把式,从头一亩割完,担了多少挑去崖边儿,摊开晾晒后再运回粮仓,虽然没装袋,全给挤挤倒入格板后的粮堆里,但父子几人心头约莫都有了数,这用了新稻种培育插秧的第二茬,亩产少说都有六百斤左右! 第一次收获,那三亩地收了四百六十斤。第二次收获,六百三、四十斤,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都是插上秧苗后就没咋管过地里,没拔野草,没施肥,中途更没补秧,真就啥都没操心,任由它自个生长,这七亩地的庄稼就一次比一次争气,一茬的区别,亩产就多了近两百斤! 在崖边儿晒谷子,翻谷子,铲谷子时,赵老汉就激动得浑身打摆子,真真儿的,毫不夸张的说,他种了一辈子地的经验半点用不上,这神仙地的土地,就算换个三岁小娃来同样都能种出粮食。 而这样肥沃带着仙气儿的好地,他都不敢想,若下回培育谷种,用第二茬的新谷子,那第三次收获,亩产有没有可能达到八,九百斤? 甚至是一千斤!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根本控制不住发抖,若有一天他真能种出亩产千斤的粮食,他感觉自己还能再养十个八个孙子孙女,个个养的膘肥体壮,根本不在话下! 所以看见赋予他们家粮食富足,吃穿不愁的小神仙闺女,赵老汉那颗老父亲的心啊,简直软的跟田里刚翻的泥巴一样软和。 走近后,见她把自己一双小手洗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那细致认真的模样,一张老脸简直笑成了菊花,嗓子不由自主就夹起来了:“小宝,搓手呢?要不要爹帮你搓?哎呀,你站着别动,还是让爹来搓,你搓手搓不明白,没我会搓。” 赵小宝才不要爹帮忙搓手,他劲儿可大,搓可疼了,她扭开身子无声拒绝。 赵老汉哎哟叹气一声,也没强迫,见她起身往小果园走,便扯把嗓子叮嘱让她顺道给摘些果子。等牛进了院子,赵大山卸下肩头扁担,父子俩着手忙活着把板车上的粮食运去仓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2节 取了挡板,堆积如山的谷子簌簌往下滑落,赵大山站在板凳下,高举箩筐,把里头的粮食倒进去。 连倒数次,直到再也装不下,父子俩才把挡板卡入凹槽里,把粮食堵住。 剩下的实在没地方装,只能东凑凑西挪挪,翻找出两个麻袋装上。至于剩下的,不是倒入簸箕里,就是堆在箩筐中,待日后建了新的粮仓再腾挪。 好在当初他们在家编了不少筲箕和箩筐,这一路造了不少粮食,腾了不少空筐出来,这阵儿应急使是够的。 神仙地收的两回粮食,再加上在大粮仓顺的万斤粮,和在镇上粮铺和医馆布庄等店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个算不得小的粮仓,如今已是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条过路的道。 想到地里割完,但还没打完的谷子,和崖边儿晒着没收完的谷子,赵老汉那颗大半辈子不着地的心,这下是彻底落实在了。 “再不用愁了,这辈子再不用愁粮食了。”他搓着手笑道。 “爹,早不愁了。”赵大山憨笑,叉腰望着面前堆满的粮食,“我和老二老三会继续开荒,还要继续建粮仓,日后更不愁,我们家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他小时候也是饿着长大的,别看那会儿有六亩半的地,一年干下来,累死累活亩产也才两百多斤,三百斤都是少数,还得老天爷给面子。 刨除要交的粮税后,剩下的粮食卖一些换钱,剩下的新粮拉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等老二老三出生后,更别提了,田地还是那些,人口却变多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生的儿子也重复着他当年的日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直到小妹出生,直到那日她凭空消失不见,全家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后,日子倏地变了,开始有了盼头。 以前装不满的粮仓,总是嫌建大了,空旷的慌。如今粮仓满满,谷子多得装不下,舂完就是新鲜大米。 “爹,大哥,吃果子了。”赵小宝拎着篮子从小果园出来,径直去了溪边。 这几日忙活完,爹和哥哥侄儿们总是要先去溪边搓洗休息,她也习惯了往那头走。 “来了!”赵老汉头也不回应道,又欣赏了会儿自家被粮食堆满的粮仓,这才心满意足去了溪边。 赵小宝把篮子伸到水里来回晃荡几下,就算洗干净果子了。扭头见爹和大哥在下游,正准备脱掉草鞋跳进溪里,她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后,轻声道:“爹,大哥,你们洗完脚不要穿鞋,赤脚到处走走,往脚上搓些灰尘再穿鞋。” 赵老汉一愣,先是茫然洗完脚为啥还要搓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大儿子。 “咋啦?”赵大山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脑袋。 “咱回回把脚搓得像是要下锅炖的猪蹄一样干净,是不是?” “是啊,湿泥巴黏了一腿,不搓干净,回头村里人问起来不晓得该咋应啊,外头大河这会儿都是干的,哪儿来的泥?” 赵老汉懊恼地“嘶”了声,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光顾着泥了,咱现在哪来的水洗脚啊!不搓不成,搓太干净也不成,我咋没想到这茬呢!” 赵大山傻眼了,他也没想到。 赵老汉恼完自己和儿子,扭头看向闺女的目光充满了这就是我家闺女,还得是我家闺女的自豪:“不愧是小宝,打小就机灵,脑瓜子就是会转,咱搓干净泥,再糊上尘,不干不净才是现在该有的埋汰样子!” “小宝才不机灵呢,是青玄哥哥让我吃完果子要记得洗手,不要让外人发现我偷嘴了。”赵小宝噘嘴,“爹,青玄哥哥知道小宝吃果子了。” “……” “但他没有问果子哪里来的。” “……” “青玄哥哥是不是知道小宝有神仙地了?” 第165章 青玄知不知道,咱这也不敢开口问呐! 虽然知道这小子聪明,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关键还不清楚露到哪个程度,是只有一点怀疑,还是已经完全笃定,赵老汉两眼摸瞎,根本拿不准。 窗户纸没捅破,甭管能不能瞅清屋里是啥场景,好歹有个遮羞的。捅破了,那可真就赤条条,连个遮掩都没了。 尽管心里慌得不成,赵老汉也不敢把孩子揪过来探探底,主要青玄就跟没事人一样,面对他们态度如旧,甚至离开村里的前一晚,还煞有其事问老三:“明儿就要动身了,今晚不去寻水吗?” “……” 两桶水喝了好几日,到底是旱时,他们也不可能日日往外拎水,村里人憨是憨了些,也不是真傻,逃荒呢,人人都渴着,咋轮到他们就运气这么好了?水真这么好找,这村里的人咋可能全部往外逃。 要寻水,今晚就得寻,不然路上没有水喝,心里容易没底气,竹筒空荡荡的,天气又热的慌,很影响大家伙的情绪。 人就是撑一口气,绷住了,精神头就不一样。泄了气,那是干啥都不成,看着也好欺负。 赵三地被盯着,支支吾吾道:“那,那啥,是要寻的,吃完夕食,我和你二哥去林子里转转……小宝说这几日在家里闷得慌,顺便再带她去山里消消食,小娃子好动,哈,好动,得多走走。”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干脆扭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老爹。 青玄可能知道神仙地这事儿,全家人私下通了气,王氏都不知道他们咋露馅的,还当是青玄看见小宝把他们带去了神仙地,给他们狠狠臭骂一顿咋恁不小心,这大变活人的事儿戏班子都要遮块布挡挡,就他们大咧咧原地消失不见,青玄没当场嚷嚷妖怪都是孩子稳重了! 后来得知是老头子他们洗脚和小宝没洗手露了破绽被他逮着了,小宝还把青玄说的话学嘴了一遍,王氏立马就顾不上生气,转而开始担心,觉得青玄说得对,他们太大意了。 老想着只要进出时小心些,不被人当场撞破,那就是没事儿。毕竟拿进拿出,她们都避着人,尤其是吃食,拿出来就立马吃进肚子里,别人造饭她们也造饭,这一路多辛苦多累啊,谁还能掰着手指头数她们家的馒头蒸了几个,吃了几个? 完全没想过如果真有人数呢。 更没想过,洗干净的脚,在当下这个时节就是破绽。更没想过,吃个果子,手指头黏糊了糖浆,这些让人忽略的小细节,全都是把柄。 她一边庆幸,还好没被外人发现,若是啥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他们家的秘密,完了,那就真完了,他们全家人豁出命去都保不住小宝。 眼下被青玄发现,但对他们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当头一棒,狠狠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阵儿松懈了,想着没外人,没啥,都不上心了,忘记这是在外面,是在陌生的地界,不是在晚霞村,不是在自家,关着门咋样都不会被人发现。 出了家门,事事都该小心,事事都该上心,村里人憨实,不代表外面的人也憨实。 他们是庄稼户,是不咋聪明的泥腿子,可外面的人不一样,县城府城多的是大人物,就是个普通行商,人家走南闯北啥样的事没见过,啥样的人没接触过?你瞧着不起眼的人,没准就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 更别提那些权贵,人家吃精细白米,喝琼浆玉液长大的脑子,他们咋和人家比? 王氏在惊觉中惊醒,再一次无比庆幸,当下被青玄点明,总比日后落到权贵手中要好。 青玄这孩子,好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一起经历生死,他脾性如何大家伙心头自有一杆称。他既然没有选择戳破,而是变相提醒小宝偷吃要记得洗手,说明他并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可能是直觉吧,王氏觉得青玄不会做对他们家不利的事,这孩子本性不坏,虽然聪明,但那股子劲儿只会朝外人使,不会朝自己人使。 故而老三那没出息的说不出话,老头子也难得怂了不敢吭声,全家老小齐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她反倒看向青玄,试探着道:“这几日汉子们进山寻地窖下套子,啥密丛都钻了个遍,有水没水他们比谁都清楚,山里怕是不好寻。” 青玄点头,看了眼缩着脖子的三哥,眉眼含笑点头:“婶儿说的有道理,山里恐是寻不到,三哥要带赵小宝消食,得换个地儿走。” “那你说往哪里走好?”王氏继续试探。 “怎么走都无妨,能寻来水就好。”青玄表情认真了几分,“婶儿,我也觉得三哥运气不错,走哪儿都能找着水,既然如此,就还和以前一样吧,总归我是不在意水怎么寻的,馒头怎么来的,果子怎么摘的,我这人天生不爱琢磨,有我一口饭吃,有我一口水喝,我就千恩万谢了。” 余光撇见悄摸抬头的一家老小,他顿了顿,最终把视线落在赵小宝身上,敞亮笑道:“吃饭总要干事儿,三哥在水井打水,我就去井边儿拎,若在屋里打水,我就侯在门口等,叔,婶儿,哥哥嫂子们,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吧,赵小宝喜欢吃果子,那就继续吃,我会时刻看着她,叮嘱她洗手,总不会让她露出马脚让外人抓了把柄。” “不用防着我。”他说,“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一家老小彻底抬起了头。 青玄挺直身板任他们打量,他知道,因为自己戳破了某些事情,叔和婶儿这两日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别别扭扭的,不自在的很。 眼下逃荒呢,这么热的天,没水不成。 若是因为顾忌他的存在,让他们不敢大胆行事,他想着,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挑明了说,反正不管他们家有什么秘密,就算赵小宝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能点石成金,他都没所谓。 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尤其知道灾年能均出一口粮食给外人有多不易,老赵家一家子良善人,他们宽容,大度,甭管是对村里人,还是对他,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如果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豁出命都会帮着守住。 人要懂得感恩,这是师父教导他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饭之恩尚能被人铭记一生,何况他都吃了俩月了,老赵家于他而言已是恩重如山。 … 事情摊开说,那就好办了。 事关小宝,他们不敢全然信任,自然不可能主动告知他神仙地的存在,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进进出出,拿上拿下。 但也确实有了变化,譬如赵小宝在爹娘的默许下,偷偷给侄儿们塞吃食时,不会再落下青玄哥哥。 一开始是窝窝头,后来是饼子,最后连饭团都给了。饼子还能说是之前烙的存货,饭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何况饭里面还裹着腊肉粒,这不是路上能做出来的,何况吃住都在一起,青玄深知这东西来的途径怕是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神异。 吃了两次,他也算闹明白为啥一路这么艰苦,所有人都瘦了,咋老赵家的汉子瞧着还更健壮了呢,敢情一路就没吃过饿肚子的苦,日日避着人偷偷加餐。 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子,顺着河边直道朝着河泊县走去。一路上。难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条通往河泊的近道,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走了一日,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河滩停下。 大河干涸,河床龟裂,越是靠近河泊县,山林越少,河坝越宽阔,难民也越来越多。 河滩上聚集了不少人,各自占据一片位置,和生人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火堆点燃,照亮了一一张张干瘦疲惫的脸,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犹如过年时熏炙的腊肉,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颧骨高凸,身弱如猴。 夜晚温度没降多少,都离火堆有点远,男女老少或坐或趟,拿着蒲扇和草帽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 他们来的较晚,但人数众多,靠近大道的位置原本稀落落歇着好几拨人,看见他们,一个个忙起身推着板车担着箩筐便往前走,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被他们驱赶。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赵老汉当没瞧见,觉得这地儿还成,既然有人主动让,那他就要了,于是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 停驴卸车厢,放板车,拾掇背篓箩筐自有一番忙活。 周围全是生人,连最调皮的娃子都老实下来,紧紧跟在爹娘身边,帮着铺席子,拾柴点火。 等彻底安顿下来,天已彻底黑沉,蝉鸣声声,蛙声阵阵,不知名的叫声响彻河滩四周。 晚霞村的人围成一个圈坐着,沉默地啃窝头,渴了也不敢掏出水喝,他们用余光盯着别人,别人也在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小宝紧紧挨着娘,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歇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伙人,女孩们瘦得不成样子,大人们吃一个窝头,男娃们吃半个,女娃只有一半的一半。 有个小姑娘在看她,她捧着比她手还小的窝头一口一口啃着,两口就吃完了,然后一直盯着她。 眼睛绿油油的,一直吞咽喉咙,一张黑漆漆的小脸看不清五官,正一个劲儿伸舌头舔嘴皮上渗出的血珠子。 赵小宝有些害怕,往娘怀里缩了缩:“娘。” “乖,娘在,天色不早了,小宝该睡觉了。”王氏伸手抱起闺女,让她背对着那头,手有一搭没也一搭拍着她的后背轻哄着。 她抬头淡淡地看了眼那个小姑娘,直到她转身挤到人堆里,小小的身影藏到大人身后再看不见,她才移开目光。 那伙人不少,大致一瞧和他们差不多,不知是一个村的,还是路上结伴同行,除了领头几个汉子瞧着精神头还成,其余人都是一副蔫哒哒的样子。 胆子小的都躲了,他们没挪步,显然也是仗着人多不怕麻烦。 除了他们,四周还有大大小小不少队伍,驴车牛车骡车,甚至马车,四处都是。 板车就更别说了,满满当当挤着停放,所有人都看得紧,没敢挪一下眼睛。 守夜的人增加了五个,不止汉子,还挑了妇人。如今不但得盯着板车家当,还得盯着娃子,逃荒逃到后头粮食没了就开始抢别人的粮,这还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的不想被饿死就窝窝囊囊把手伸向了别人家的孩子。 在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这一路,他们的粮食消耗了不少,别人也差不多,要是运气再差些,老家地里绝收,逃荒出来走到这一步的只有狠人,不得不防。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3节 “日后都这么安排,男女都守夜,多安排几个人。”赵老汉低声说,“新平县人少,邬陵山人少,外头就不一样了,越靠近河泊,难民越多,大家伙都把精神头提起来,咱都走到这一步了,万不可半路上栽跟头,咋都要安生走到丰川府。” 丰川府就是一根萝卜,一根名为希望的萝卜,一直在前头吊着他们坚持下来。 走到丰川府就好了,丰川府一定有水,那里不旱,能活。 “大根,我们都听你的。”赵山坳点头,其余几个村老也点头,路上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瞧着心头打鼓得厉害,这得旱成啥样啊,四面八方都是逃难的人。 还听不懂对方说啥,光盯着他们一行人,叽里呱啦的,一句都听不懂。 第166章 夜里又来了几波人。 其中有两个车队,一行七八个护卫护着两辆马车,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车里的人没下来,有人靠近,护卫便抽刀威胁,他们没有驱赶难民,只是歇在大道边缘,看样子是打算天一亮就出发。 河滩人多,容易招惹事端。但人多的地方燃着火堆,只要无心惹事,在深夜里也代表着安全。 赵老汉有点睡不着,离河泊县越来越近,他就越睡不着,和在新平县和邬陵山不同,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危机,比荒无人烟的鬼城和土匪横行的大山更让他时刻绷紧心神。 完全无法放松。 但凡听到一丝异动,他就忍不住就看老妻怀里的闺女,再瞅瞅卷缩在一张凉席上的孙子们,还有守夜的人打没打盹,四周有没有生人靠近他们,驴车板车箩筐和村里小娃……一一巡视个遍。 一眼瞅过去,对得上数,心里就大松一口气。 再瞅过去,娃子翻身被爹娘挡住了,差个一两人,他就会立马起身走过去踹醒熟睡的汉子,直到点清人数没差,这才放心下来。 “两口子抱恁紧干啥?当在家里呢,也不嫌热。”他忍不住骂道,个俩缺心眼的,“把娃儿放中间,一人抱着一个,你们睡外头。” 被骂的正是赵松两口子,他是赵老汉隔房晚辈,一起杀流寇后两家关系缓和不少,两口子家中没有在世长辈,就一儿一女,一路上都听赵老汉使唤,干啥都很卖力。 今夜不归赵松守夜,他这一路累得很了,又十分信任自己人,睡着后下意识就去抱婆娘,把儿女挤到了外头,被踹醒时人还迷糊着有些没醒神。 一听说话的是曾叔公,那叫一个条件反射,伸手把挤到外头的儿女捞到中间,挠挠头讪笑着爬起来:“曾叔公,你咋还没睡?” “起来干啥,继续睡。”赵老汉背着手,一双老眼瞅着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已经把手伸到了别人家板车里,其中一个正在用刀割绳子,另一个去拽麻袋,等捆绑的绳子一松,他扛上就能走。 俩手脚不干净的偷儿。 他蹙眉瞅了眼四周,不少人看着,但没人出声。 他背过身去,突然拔高音量骂道:“睡睡睡,沾上地就睡得人事不知,老子不踹你,你还继续打鼾呢!让你看好娃子,你倒好,把娃子丢外头,还有板车,就指望那点口粮撑下去了,你倒好,心大的跟个啥一样,猪都没你能睡!” 大半夜的,这两嗓子没压声儿一嗷,连马车那头的护卫都望了过来。 赵松傻眼了,曾叔公咋突然就骂上了,前一句不还挺温和么。 “我……” “我啥我,你啥你,赶紧给老子起来,真要和猪比谁更能睡不成?!”又是一嗓子,彻底把熟睡的人惊醒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怒斥,随即便是嚷嚷有偷儿,赶紧抓偷儿的动静。 人群骚乱一瞬,不多时两个骂骂咧咧的偷儿被人逮住,紧接着就是怒喝围打的响动,再之后有人出声说情。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不是没丢啥吗?”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真气不顺,就把他抓去河泊县报官,让官老爷给他们定罪。” “就是就是,你们把人打死了,有理都成没理了。” “啥叫没丢啥?真丢了东西你赔我不成?!” “打死就打死了,谁家的粮不是救命粮?他们可是要偷老子的命根子!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偷的不是你,搁这儿扮啥老好人!再瞎咧咧,当心我连你一起打!” “你,你不识好歹!这么多人看着,你敢打死人,回头我报官抓你!” “好啊,我说你咋一直和稀泥,敢情你们是一伙的吧?!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给我抓住他们!”险些被偷的汉子原是赤手空拳上阵,见这群人纠缠不休,还有人趁乱拉扯两个偷儿,他当即转身抽出杀猪刀,攥着刀柄的手掌毛发旺盛,一看就知力气不小,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儿,“今夜我看谁敢拦,真当我朱来财好欺负不成!” 所有人都被这场热闹吵醒,胆子小的和不愿沾染是非的都远远瞧着,没敢凑近,只听见两个偷儿被打得连连求饶的声音。 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没打死人。 自称朱来财的屠夫势单力薄,他家老二老三老四都是闺女,虽个个莽实,但一人难敌四手,趁乱之中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偷儿被人救走,她们连救人的长啥样都没瞧见,对方就在人群的阻隔下连夜离开了河滩。 而她们则被人群绊住了手脚,堵住了去路,要说没人里应外合,鬼都不信。 可无法,拦住她们就是一群普通难民,人家不伸手打人,拦完又都回去歇着了。 朱来财气得要死,可他能咋办?他还带着个瘫了的老娘,婆娘又是个娇软的,就四个儿女顶事儿能帮忙,他顾得着这头,股不着那头。 到底没丢啥,出了一通气也就算了,真让他打死人,豁出去也不是下不去手,只是那人说得对,这么多人看着呢,眼瞅着都到河泊县了,再往前走上大半月就是丰川府,咋都不能被人报官抓了去。 “算了,让他们跑吧。”朱来财拦住四个儿女,见老幺满脸自责,拍拍她肩安慰道:“没事儿,爹晓得你又累又困,不是故意打盹睡着的,下半夜安生眯觉,爹守着。” 朱四花抹了把泪,眼圈通红,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憋不住哭道:“都怪我,今晚该我守夜的,咱家粮食差点就被偷了。”要真被偷了粮,回头可就找不着了。 河滩上这么些人,家家户户都是用麻袋装粮食,他们丢了东西,也不可能挨家挨户问是不是你们偷了我家粮,人家不会承认,他们就算发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没粮吃,他们还咋走到丰川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怪我,都怪我,是阿奶没撑住睡着了。”瘫在板车上的婆子自责得四肢疯狂抖动,偏生咋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条被晒干的鱼一样僵直,只一双老眼簌簌落泪,“白日睡不着,夜里撑不住,怪我没用,怪我没用啊!” 她不敢说让儿孙丢下她自个逃的话,每说一回,他们就抹泪哭,明明长得都是寻常人看一眼就发憷的身板长相,偏生爱哭,性子一点不刚强,出门净让人欺负了! “白天热得要死咋睡啊,老娘你睡你的,哎哟,你儿子给你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劳累半辈子,咋能让你连个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成了成了,莫哭了,哭啥,你就摔一跤,那赤脚大夫医不明白,等咱去了丰川府落脚,我就给你找个厉害点的大夫,定能治好你!” 朱来财走过去,粗鲁地伸手抹了两把老娘脸上的泪,没多安慰,老娘性子好强着呢,本来瘫了心里就憋着闷,说太多她心里又要自责没用了。 他让儿女歇着,目光恶狠狠瞪了眼四周的人,攥着菜刀岔开双腿大喇喇坐在石头上。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和偷儿是一伙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所在的方向,这老头是个好人。 若没他大声提醒,没准这回真要阴沟翻船。 他没过去道谢,知晓对方不愿沾上是非,也没做这个讨嫌人。 … 翌日,天麻麻亮,马车队伍率先离开。 他们歇在大道前头,占了不小的位置,虽说不上挡道,只是多待无益,今儿还得赶路,最好在天黑之前到达河泊县。 无需招呼,大家伙陆续醒来,拾掇好凉席,啃完窝头饼子垫肚子,再背着人拧开竹筒盖抿了一口水,就算吃完朝食了。 大大小小的队伍陆续启程,大道上,人如蚁群,缓慢朝着河泊县走去。 王氏把闺女的褂子脱了,给她换了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在她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白嫩胖乎的女娃瞬间变得灰扑扑,一眼望去不再是人群中最打眼的人儿。 昨夜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叫人害怕,王氏不敢多想,又不得不去想。 那群人就算没吃过人,那小姑娘应该也看别人吃过。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赵小宝啥都不知道,娘要给她换衣裳,她就乖乖让换,脸上被抹上锅底灰,她还美滋滋掏出她的小铜镜照了照,灰扑扑的铜镜里映照出一个灰扑扑的人,只是一双圆溜的大眼睛还是一如既往水灵活泛。 “青玄哥哥,小宝现在是不是丑丑的?” 她坐在车辕上,晃荡着双腿,一只手拽着青玄的衣裳防止掉下去,一只手攥着个粗面馒头艰难得咽着,娘说大道上来来往往都是生人,除非藏在车厢里,不然在外头都不能再吃白面馒头了,肉包子更不能吃,腊肉饭团也不可以。 清晨太阳没出来,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段,她不想躲在车厢里,也不想走路,更不想劳累爹背她,于是就坐在车辕上拽着她青玄哥哥的衣裳悠哉悠哉吃朝食。 “不是。” 双颊梨涡深陷,她脸上正要荡起甜甜笑容,就听他补了下句:“以前也丑丑的。” 笑容消失,赵小宝馒头也不啃了,脑袋微微下垂,双眼往上一翻,露出一圈眼白,像小黑子生气时龇牙装凶:“你缩什莫,你再缩。” 她这幅怪模怪像的模样逗得青玄咧嘴直乐,攥着鞭子的手轻轻一挥,抽在车辕上:“赵小宝,你怎么笨笨的,连生气都生不明白。” 他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说她笨,赵小宝哼哼两声,双手抱胸,扭头不理他了。 “我不缩了,我缩错了,对不起,我逗你玩儿呢,你不丑,你灰扑扑的真好看。”生怕她栽下去,青玄立马讨饶,学着她说话的腔调,“别生气了,你揪着我衣裳,赵小宝。” 赵小宝好哄得很,他一道歉,她就不生气了。悄摸伸手拽住他衣摆,但仍不愿扭头看他,自顾自啃馒头,双眼时不时往左边瞅瞅,再瞅瞅。 “他们是不是在跟着我们呀?”她扯了扯手头的衣摆,望着朱来财一家子,从他们动身开始,那一家子就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大道上这么多人,有人比他们走得慢,有人比他们走得快,唯独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好似把他们当成了大队伍,若不知情的人远远瞅着,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呢。 应该是一家子吧?她挠了挠脸,推着板车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壮实中年汉子,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瞧着比爹和哥哥们还要唬人,就是有点矮,个头只到爹肩膀的样子,浑身毛发旺盛,大敞的胸膛上是迎风飘扬的胸毛,她有些害羞地抬手遮住了眼,又忍不住露出指缝瞅,稀罕的很。 人咋能长这么多毛发,莫不是猴儿变的吧? 毛壮汉身后依次跟着四个壮硕的年轻人,三女一男,都矮。三个姑娘瞧着比稻花姐姐还壮实,脸盘子个顶个的圆,是村里婆子最喜欢的儿媳妇长相,有福气。年轻汉子长得和毛壮汉一样,是小毛壮汉。 最后是一个背着背篓的娇弱妇人,和一个躺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走的老妇人。 他们一行七人,五个板车,四个装着满满当当的家当,麻袋摞得老高,一个上头躺着瘫痪的老人。 “嗯。”青玄点头,跟着他们借势呢。 昨夜发生的事,他从头到尾围观了个遍,这一家子人少粮多,虽有五个壮劳力,但其中三个都是姑娘,更别说还有个瘫了的老人和一看就不顶用的小妇人。许是一路没怎么休息,守夜的撑不住打起了盹,人在困乏之下要么强撑过去,否则一旦阖上眼皮就很难再睁开。 周围谁都不愿掺和惹事儿,不止赵老叔一人看见了偷儿,但只有他扯把嗓子把人嚷醒。 两个偷儿离开时,还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几眼,神色阴毒,他瞧了个真切,也记住了那两张脸。 “他们和石家人一样,也想找个依靠。”他说,“只是他们没有甘蔗,看能拿出什么东西了。” 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河泊县,也就还剩一日路程,厚着脸皮跟着走也就走了。 如若是想去丰川府,路途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来日。经过昨晚一事,显然靠着他们一家几口人,想平安到达丰川府,这一路还有的是麻烦等着他们。 能被人盯上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这次运气好能躲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赵小宝。”他突然叫道。 “干嘛呀。”赵小宝还生气呢,不想扭头看他,梗着脖子瞅那仨个推着板车的矮墩墩力气超大的姑娘。 “擦嘴。”青玄声音没什么起伏,“馒头屑沾嘴角了。” “……”她气呼呼扭头,用最凶的语气说最低的话,声如蚊蚋哼哼,“又不是果子,我就不擦。” 青玄掏出帕子,趁她没反应过来,胡乱在她嘴角抹了两下,把那点碎屑拭掉:“你没看见那个小姑娘么,人家只有窝头可以啃,你吃粗面馒头呢,多稀罕的食物,得擦干净不让人瞧见才好。” 灰扑扑的小姑娘,怎么用锅底灰擦脸,都藏不住一身的肉乎乎。 娃养的这么好,搁谁眼里,都跟人参果差不多,招人惦记得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4节 他得看牢了。 第167章 赵小宝盯着人家姑娘瞧,正好,姑娘也在看她。 实在显眼呀,这浩浩荡荡百多人的大队伍,只有那么一辆驴车。虽然小女娃脸上被抹了锅底灰,但昨夜这行人来河滩时,她见过她没抹灰的样子,跟池塘里刚挖出来洗干净的莲藕一样,白嫩胖乎。 她当时瞧得稀罕,她们家是开猪肉铺的,街头巷尾买得起肉的人家孩子都养的精细,但像这么讨喜的,她也是头一遭见。 她们家的姑娘长相个子全随了爹,又矮又壮,因为家中不缺肉吃,从小憨吃傻胀长了一身肉,瞧着非但不招喜,反而时常被人私下嘀咕两句肥姑娘。 她稀罕长得好看的人,甭管男女老少,只要长得好看,来买猪肉她就乐意少收几文。心里本就对这个小女娃有些好感,今晨动身时,爹还偷摸告诉她们,说昨夜多亏她阿爷,应该是她阿爷吧?早晨瞧见那个老汉抱她了,多亏她阿爷仗义出声,不然昨夜他们家要吃大亏。 爹还说,他们瞧着不坏,咱先跟着瞧瞧情况,若对方也是往丰川府去,就观察观察他们行事,若没问题,他们就想法子扒拉上他们,央求捎带一程。 从老家一路逃出来,路上不是没有逃荒队伍邀请他们一起走,但都被爹拒绝了,说他们不安好心。 杀猪匠日日捅猪脖子,身上沾血,即便洗的再干净,身上都带着些血腥气,寻常人家瞧见他们都害怕。她们兄妹四人打小就跟着爹杀猪,手头都是见过血的,尽管多的是人惦记她们的家当,但因为她们杀猪刀就别在裤腰带上,长得凶神恶煞,倒也唬住了凑上来的歹人。 可从老家走到河泊县已经快要月余,白日里要赶路,即便父女几个轮换着守夜,身体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走到河泊县已经快到极限,她们还要保护阿奶和阿娘,爹说得对,再不找个靠谱的大队伍攀附上去求庇佑,他们指定走不到丰川府。 日头毒辣,走了大半日,眼瞅着就要到午时了,前头大队伍还没停下歇息的意思。 朱四花累得一个劲儿擦汗,胖就是遭罪,汗水淌个不停,她羡慕地看着那群人,对走在前面的三姐道:“她们身上的草衣看着好凉快啊,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好想花钱买一件。” “我也想要。”朱三花推着阿奶,推人和推粮食的困难程度不一样,生怕把阿奶摔地上,她十分留意路面,前方有坑洼和碎石,更前头的朱二花都会出声提醒,“身上痒痒得慌,难受。” 朱二花闻言忙不迭点头,她也想要。 胖子喜欢过冬,不喜欢过夏,往年就热得慌,更别说当下,一日到晚身上没个干燥的时候,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捂出好些红疹子,路上也没时间换衣裳,更没水洗漱擦拭,也不敢擦药,擦上没一会儿又全是汗,白忙活一场还浪费药,每日痒痒的难受也只能忍着。 姊妹三人一路嘀咕,走在前面的亲娘马氏不免上了心,闺女是自己生的,她当然心疼。 朱家三代杀猪匠,代代勤劳肯干,家中不说巨富,但也小有家资。这回逃难,他们身上带的最多的就是金银首饰银票地契房契和粮食,地契和房契约莫是没啥用了,银票是在大钱庄兑的,丰川府也有分号,应该能使。金银更是硬通货,在哪儿都能用。 “当家的。”她颠了颠肩头的背篓,娇柔的面容有些惨白,累的,也是疼的,“半日了,你可看出啥了,这群人能不能信任?” 走在最前头的朱来财点头:“我瞧着还成,不像是半路凑合一起赶路的,妇人们前后左右都能逮着人唠两句,娃子们也彼此相熟,打打闹闹的,笑得没心没肺没烦恼,眼下挺不常见的。”瞅瞅别的队伍,别说大人一脸苦闷,小娃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小脸除了麻木就是麻木。 “这群人应该是一个村,或一个族的。” 他有两把子眼力,能看出他们的队伍外松内紧,跟狼群一样,头狼走前头,妇人和小娃走中间,外围是青壮和老人,他们虽是跟了一路,但没机会靠近,也挤不进去,远远瞧着像是一起的,走近了就能发现他们连人家尾巴尖都够不上。 很有章法的一个逃难队伍。 他心头的天秤已经完全倾向了他们,只是没想好该咋扒拉上对方,有些苦恼的和媳妇道:“我先前和走在后头的汉子说话,他都不搭理我。媳妇,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塞俩铜板贿赂贿赂?” 他下乡收猪,乡亲们求着他收,因为他给价公道,从不坑人。别人来他家肉摊子买肉,祖传的店铺,他阿爷阿爹那辈就定下的价格,铺子也是自家的,没有租子要给,除非外头打仗,或是乡下农户集体闹着要涨毛猪价,不然他卖肉只有手松,没有手紧的时候,每日都是最先收摊,根本不愁卖,也没弯下腰低下头求过人。 花钱办事,也只在又置办了农田,去衙门办事时给小吏塞红包。 这事儿他干得不熟练,上前搭话第一时间没想起来,人家不搭理他,他碰了一鼻子灰,就有些不敢再上前了。 马氏闻言翻了个白眼,婆婆说得对,这就是个外在唬人,内在憨傻的货:“我们就这么一声不吭跟着人家,别人又不是傻的,咋可能看不出咱的想法?估计人家这会儿心里正嘀咕咱厚脸皮呢,就这么扒拉上来了。” “啊?”朱来财傻眼了,寻思他也没紧紧跟着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敢说他就跟着人家了。 “你若瞧准了人,下定了决心,那就不能再拖了,免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真以为咱就这么臭不要脸跟在他们后面享清闲了。天儿这么热,走了大半日,也该歇脚了,待会儿你就去找他们能拿主意的人,给人家送点东西,粮食还是银子,你看着办直接给,先表明心意,甭管成不成,总之不能让人认为咱不讲究。” 就算不成,送点礼,也当对昨夜的事表示感谢。 他们虽是屠户人家,大字不识一个,但也是懂人情礼仪的好人家。 朱来财忙不迭点头,媳妇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该干啥了:“成。” “如果对方愿意,舍点钱财都无妨。若是犹豫……”马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脸色更白了,“你就问问对方在丰川府有没有亲戚,有没有投奔之人,若是没有,你就说我们有。”最后一句话,她是咬着牙说的。 朱来财闻言一怔,他们此行正是去投奔远嫁丰川府的妻妹。 他媳妇和小姨子颜色好,还有一手人人夸赞的绣活儿手艺,说亲那会儿就不愁嫁,只是运道不佳,年华正好那两年爹娘相继离世,媳妇是大姐,相中了他是个屠户,家里不穷,还能帮她守家产,他没费啥力就娶回来了。 小姨子原本打算招婿,可姻缘来了挡不住,一次偶然机会下,她被绣庄掌柜家前来探亲的远房侄儿相中,那家也不是什么商户人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户,兄弟几个早已分家,这个侄儿是老幺,因还未成亲便跟着老两口生活,待成亲了再分出去。 虽是庄稼户,但祖上阔过,田地不少,掌柜侄儿长得端正,人也懂礼知上进,这门亲事一提,小姨子也乐意,他和媳妇虽然觉得太远了,但耐不住央求,最后还是同意了。 人嫁过去后,小两口分出来单过,这些年攒了些家资,妻妹前些年递信儿回来说外甥有些读书天分,一家子搬去了府城。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妹夫就给他们递信儿,说世道不太对,要早做准备。只是那会儿他们没听进去,想着能多不对啊,县里活不下去就回乡下呗,老家青砖大瓦房,日子不知道多舒坦。这不,不听劝的下场就是房契地契全砸手里了,银票也没提前换成银子。 丰川府对他们而言很陌生,但有亲人在,甭管是找房子还是干啥都方便。 媳妇的意思,要是这群人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在丰川府无亲无故,只要他们愿意捎带他们一程,那到了丰川府,他们也可以伸手帮忙,让他们暂时有个落脚地。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府城居大不易,妹妹妹夫那儿估计住不了这么多人,他们说这话,就是要自己掏钱给他们找住处。 这可是银子要哗啦啦往外流的承诺啊! “我……” “就照我说的办!”马氏一眼瞪过去,还有点舍不得的朱来财立马偃旗息鼓了。 他想说哪里就到这个程度了,实在不行多给一袋粮食嘛,再不成多给点银子。这世道,粮食和银子都是稀罕物,求人办事还是自家吃喝都用得上,帮忙落脚啥的,他们自己心里还没谱呢。 “朱大壮,人活着,粮食和银子才是你的。”马氏叫他小名,汗水哗啦啦流,她真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咱这一路就遇到这么一群瞧着还成的生人,老二老三老四虽然能干,但她们是闺女,你莫不是真把她们当儿子造吧了?!几个姑娘都累成啥样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我就想她们能好生睡一觉,安安心心睡一觉,能有时间换身干燥衣裳!” 朱来财讪讪一笑,想说自己也心疼闺女,可这不是没法子么,他一双手也推不了两个板车,已经尽量往身上堆扁担背篓了。 “也想你可以好生歇一歇。”马氏看了眼他黑乎乎的眼圈,垂下头,汗珠从发梢坠落,咬牙坚持,“这一路,你最辛苦。” “大壮,咱不能死,钱财散尽都成,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总能把银子再赚回来。”她说,“你有杀猪手艺,娘也离不得人,我们还有四个儿女,闺女们还没找着婆家,我们不能死。”她最怕的就是昨夜偷他们粮食的那群人在前头等着他们,粮食是看得见的家当,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她们家的所有家底,孰轻孰重,她心里有数。 宁愿主动递上银钱讨个好,都不能便宜了歹人,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朱来财感动的稀里哗啦,别的都没听进去,就听见媳妇说他最辛苦了。还当媳妇不疼自己了,原来还是疼的,正要说把背篓给他吧,他给绑板车上推着走,就见前头的驴车停了一下,“原地歇脚”的声音从前面一声声传到后头。 “媳妇!”把板车一丢,他猛地扭头看向媳妇,搓了搓手。 马氏颇感心累,在儿子的帮忙下卸下背篓,手伸到怀里掏了又掏,然后凑近他,避着人把手伸到他怀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膛:“去吧,照我说的做。” “好嘞!”朱来财摸了摸怀里的银子,两个小元宝,十两。 第168章 朱来财有眼力见,观察半日,已经瞧出昨晚那个老汉就是这行人的头头。 他一路没耍威风,更没喝五吆六,不像别的逃荒大队伍,领头人都是坐着驴骡车,再不济也是两手空空,家当什都丢给别人搬抬,自己两手甩甩省心省力。 老汉虽没推板车,但也担着个装着农具的箩筐,一路和几个老头有说有笑,大家伙看他的目光全是信任和服气,他就知道要找谁了。 周围没啥遮阳地,更没有小树林子,好在人人都有一顶草帽,在屁股底下垫个衣裳啥的阻阻地气,也算歇脚了。 脱掉草鞋摩擦汗津津的脚底板,掏汗巾擦身子,拿干粮垫吧肚子。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啃完饼子,眼皮子撑不住往下耷拉,大家伙就这般原地坐着眯会儿觉。 朱氏从箩筐里拿出一大篮干粮,掀开上头用来遮盖灰尘的布,就这般敞着让人自己拿,懒得分食:“都敞开肚皮吃,吃完还有哈。”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轻。 青玄眼皮子动了动,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便不客气地伸手拿了两张饼子。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老赵家的吃法,把饼子叠吧叠吧叠成厚饼,再张大嘴一口咬下,嘴里被食物塞满,满足从胃散发到身心,叫人倍感幸福。 一大家子,除了走在后头的赵三地不在,其他人都是一口水一口饼,也顾不得有没有外人瞧见了,有水不喝是傻子,淌了半日汗,盐粒子都在皮上黏了一层,再不补充水分,下午怕是要撑不住。 吃着呢,就看见朱来财站在不远处搓着手,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在村里,饭点登门,往外说都是个不讲究人,会招人嫌,朱来财看见他们在吃饭,更不敢过来了。 “爹,是毛叔叔。”赵小宝坐在大嫂怀里,双手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嚼着吃。 正午热浪扑面,地气冲人,穿着草鞋都感觉脚板心要被烤熟,便是垫着厚厚的衣裳,坐着屁股都热,朱氏不忍她遭罪,下驴车没走两步就给抱怀里,让坐腿上吃饭。 宝贝疙瘩开了口,赵老汉没再装看不见,三两口把饼子咽下肚,拍着腿站起身,唉声叹道:“瞅他们半日了,哎,就知道会找过来。” “这会儿过来,倒是心有成算。”王氏一张脸被晒得通红,侧首擦了擦脸,“真闷不吭声跟着,你心里才要不舒坦了。” 身后跟着这么一大家子,想忽视也忽视不掉,对方什么想法,大家都不傻,这能不知道?还当他们要闷头跟到河泊县,没想到中午就坐不住了。 还成,她心想,不是那种贪便宜把人当傻子瞧的不讲究人。这一路不是没人坠在他们身后走,路不是他们修的,他们也不可能开口赶人,但瞧着就是怪闹心,那些人把他们当成了大树,无亲无故的,一声不吭就躲他们身后遮阴躲凉。 很让人不喜。 “老兄,嘿,老兄,打搅你吃饭了,真不好意思。”见赵老汉朝他走来,朱来财搓着手,往前几步迎上去。 “打搅啥,哎,就俩饼子,三两口就吃完了。”赵老汉笑得也爽朗,作出一副不知道他来找他干啥的样子,“兄弟,这好不容易歇脚了,你咋不赶紧抓紧时间多休息休息?哎,咱吃完就得继续赶路了,得在天黑之前到河泊县呢。” “是是,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河泊县,就半日路程了,万万耽搁不得。”朱来财也就在媳妇时傻一些,面对外人,他脑瓜子还是灵活的,想到媳妇说甭管人家同不同意,都要把谢礼给出去,于是一把拽住面前老大哥的胳膊,杀猪匠的力气在这时便体现出来了,赵老汉挣了挣,竟是没在第一时间挣脱。 瞧对方也不像要使坏心的样子,干脆卸了力道,顺着他的拉拽去了远处。 确定说话给银子外人都看不见听不着,朱来财才放开赵老汉,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怀里一摸,快速掏出银子塞到面前的老汉手里,态度认真道:“老兄,这是我和婆娘的一点心意,多的就不说了,出门在外,还能遇到像老兄这样的良善人,是我们一家撞了大运。昨夜人多眼杂,心里揣着再多感谢的话都不方便说,眼下没有外人在,老兄,容我对你道一声谢,多谢你仗义出声,免了我家一场无妄之灾。” 赵老汉摸了摸掌心里的两个小元宝,听着他的肺腑之言,真真的,面上都忍不住带了些震惊,还当对方是啥穷苦人家,咱这也没瞧出来啊,居然是随手就能掏出十两银子的狗大户! 两个小元宝,十两银子,出手实在阔绰。 他有些没忍住回头,天天喝神仙水吃神仙饭,一把年纪眼神半点不浑浊,隔着老远的距离都能看清,没错啊,是板车啊,坐的也不是马车啊,甚至连个代步的骡车都没有,一出手就给十两银子? 都这么有钱了,居然还把瘫痪的老娘置在板车上拖着走,该说孝顺还是不孝顺? “这使不得,真使不得。”这银子拿的烫手,赵老汉反应过来后立马就给他塞了回去,“顺嘴嚷嚷两句后辈,无心插柳的事儿哪里值当如此厚礼?兄弟,就算你敢给,我也不敢收啊,赶紧收回去!” 朱来财不想收回去,和他一阵推辞,然后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气在这个老兄面前根本不够看,人家就这么笑盈盈把银子给他塞了回来,还用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胸膛拍了拍,意思不言而喻,可不兴再掏出来了啊。 “老兄,只是一点点心意,你不收可是嫌少了?”朱来财一脸难过。 “这是说的啥话?!这世道若不是活不下去,谁又舍愿意背井离乡?”赵老汉叹了口气,“粮食就是一家子的命,咱都是想奔个活头,咋就能眼睁睁看着歹人使坏?兄弟,莫要再说啥银子不银子的,真要道谢,你说声‘多谢’就成了,老头我也就应了。” 谢礼是万万不能收的,他自认自己没做啥,出声提醒只是随心而为,逃难也不能把人性逃没了不是? 银子,他馋,但不会要,给他半袋子粮食都比给十两银子强,他瞅了眼面前的杀猪匠,有些人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对方是干啥的,面前壮汉应该是个屠夫。 “多谢老兄,昨晚真的多谢了。”他这般说,朱来财也不好再塞银子,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给钱反倒看轻了对方。 同时,他也更加确定对方是个好人,面对金钱不为所动,品性之高尚,让他一个杀猪佬敬佩不已。 “老兄,你等等。”他既然不要钱,那就只能给别的。 朱来财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跑回去冲着板车一顿翻找,不顾婆娘儿女的叫喊,拎着两条腊肉就跑了过来,伸手递给他,真心笑道:“银子可以不收,这腊肉还请一定收下,昨晚的事对你来说可能没啥,对我家来说就是救命大恩。你也看见了,周围浑水摸鱼的人不少,闹到后头我也分不清了谁是谁,谁好谁坏,看谁都是和偷儿一伙的。昨夜若真叫对方得了手,绳子被割断,粮袋被扛走,就算我如何闹,都闹不出个结果,没准还要被收拾一场,被人压着咽下这个哑巴亏。” 赵老汉见他来真的,手举着,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兄弟,一条腊肉就成,还是那句话,这年生粮食就是命,我瞧你拖儿带女的,老娘瞧着还有些不方便,你也不容易。就这样,谢礼我拿了,你的心意我也收到了,此事不必再多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5节 朱来财见他真的只要一条腊肉,另外一条无论如何都不要,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再次深深地道了声谢。 然后,两个壮硕汉子,一人拎着条肉,就这么相顾无言。 没个树荫遮挡,赵老汉热得慌,见他嗫嚅着嘴皮子半晌没下句,有点想走人了:“那啥,要是没啥事儿……” “老兄,这银子要不你还是收了吧?”朱来财憋红了一张脸,在他正欲翻脸时,才把此行真正的目的一五一十说了,“哎,哎,咱这也是没法子了,老兄,你也看见了,我拖儿带女的,老娘也需要人伺候,半点离不得人,儿子年纪也不大,顶不了事儿,婆娘和闺女更别说了,妇人小姑娘赶路本就不易,身子骨又弱,日子更是难熬。” “经了昨晚的事儿,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家指定被人惦记上了。老兄,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肩头上,我若不寻个有本事的人跟着,我活不到丰川府。”有粮有肉还有好几个姑娘,壮劳力细细数来只有他一个,没准更早之前他们就被人盯上了,那群人在河滩下手,只是想试探一二。 他们吃准了旁人不敢插手,得手了,往人群里一钻,没人敢指认他们,指认了也可以不认。 没得手,最差也就是昨晚那样趁乱跑了。 他能拿他们怎么办?真下狠手打死人吗?没准他昨晚真下狠手,就该轮到他走不出河滩了。 “我姓朱名来财,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开猪肉摊的,祖上都有把子杀猪手艺,钱粮房车啥都不缺,世道太平时,我家日子过得不差,街坊四邻,乡下亲戚都羡慕我。”朱来财也不傻,求人当然要先自报家门,于是老实交代起来。 “我家所在的县城叫宜左县,我们是突然得了消息要封城门,这才慌里慌张拾掇家当跑的,听说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出了事,被灭了满门,事情闹得有点大,兜不住了,京城乱了起来,消息传到咱县里,又说庆州府的反王正在四处抓人,不准百姓们乱跑,咱也不懂啊,本来天就旱,县城里的水井也不咋出水了,已经有人开始往外逃,这一听要封城门,官兵又在四处抓人,百姓们就更害怕了,越不让逃,就越想逃。” “大户人家最先得信儿,一早就收拾好家当,马车骡车驴车牛车乌泱泱挤了几条街,可守城门的官爷一律不放人,两边闹得都抽刀互砍了。我家排在后头,听说不让马车出城,骡车驴车也遭了难,通通被拦下,我听了信儿,赶忙用骡车和人换了两个板车,趁着大户人家的护卫和守城兵干仗,混在人群中趁乱出了城。” “我们动作算快的,刚出来,城门就被关了。”说到这里,他眼中全是惊惧,显然那一日的经历给他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好多百姓被关在城里,被踩死压死的不计其数,满地的血,连鞋底子都浸透了。就连大户人家都弃马趁乱逃了,我亲眼看见的,护卫们在拼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脱了绸缎,取下了珠钗金饰玉佩,换上了粗布麻衣,他们跟着咱出了城门,被仆人护着逃向四方。” “乱的很。”他连连摆头,又连连庆幸,“一家子,有人逃出了城,有人被关在城内,混乱中走散的更是一双手都数不清。” “老兄,我运气好,把老娘儿女都带了出来,我运气好,又遇见了你这个好心人。我不白占便宜,我给钱成不成?我也不惹事儿,不用你们帮衬啥的,就求你们就帮着吓唬一下歹人,让他们不敢朝咱下手就成。” 他一股脑把媳妇教他的,和没教的都说了:“你们是去丰川府吧?那啥,我在丰川府也有熟人,如果到时候你们有啥需要帮忙和不凑手的,我若能帮,绝无二话。” 赵老汉满脑子都是封城门,他说的场景和当初他们经过的鲁口镇十分相似,当时镇上的百姓也是一窝蜂往外逃,人挤人,四处都是嚷嚷娃子拽脱手了,不见了的声音。 人潮涌动,还险些把他家驴车给挤翻了,那场面吓人得紧。 “京城里的大人物被灭门了?”他微怔,不由想到了瑾瑜,问道:“你可知是谁?” “啥侍郎。”朱来财挠头,“就匆忙听了一耳朵,没太听清。” 第169章 啥侍郎? 姓侍名郎?赵老汉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他一个老农民这辈子接触过最厉害的人物就是瑾瑜的舅母,将军夫人这名号听着就顶顶厉害,人也见过,哎哟,那通身气派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再就是瑾瑜的外公,陈国公,这个更是了不得,名号比将军夫人还唬人。 之后便是贺知府,还有潼江镇上的于家,也就是瑾瑜舅母的娘家,上了县志的大人物,是潼江镇百姓的骄傲,每个当老子的都会和儿子说咱们镇上也是出过大官的,好好读书,真能读出名堂来,瞧,于家就读出个大官来。 但这些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天上人儿,是他们垫脚踩背都够不上的高官权贵。 朱来财听了半耳朵,只能说出半嘴,具体的他也不是很了解,升斗小民对大人物的消息来源通常都是偶然间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三言两句,大人物怎么被灭门的,被灭门的是谁,他说不清楚,甚至都听不明白,侍郎是姓是名,还是官职,离他们太远了,名号甚至还没有县令主薄和三班六房的吏役来的响亮。 人传话,话易变,传到百姓耳朵里也只是京城出了大事,因此生了乱,乱象祸及天下。 如今天灾人祸不断,逃难的百姓数不胜数,就算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大家伙都在逃,趋利避害人性使然,自是有样学样,携家带小,被乱世裹挟着四处奔逃。 赵老汉他们离开潼江镇后,先是走了新平县那条荒无人烟的路,之后过茫茫邬陵山,仿佛避世般,根本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自然不知道天下又发生了什么稀奇大事,如今又是个什么世态现状。 天灾之下,北人南逃。人祸之下,南人外逃。 原以为无论动乱如何,京城应该是安稳的,只要躲过了灾祸,再寻个能过日子的地儿扎根下来,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可眼下骤然得知连京城都乱了,大官被灭了门,那是灭门啊,不是砍头。 谁敢在皇城脚下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把皇帝的脸当地踩呢? 皇帝呢,抓到人了吗?京城平乱了吗? 有一瞬间,赵老汉心里竟产生了一种无处可逃的茫然感,大旱波及如此之广,百姓无家可归,也没听说朝廷开仓赈灾啥的。倒是哪座山山匪横行,哪里有人揭竿起义,哪有又有乱民贼寇的消息倒是没歇过。 朝廷要完。 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尤其庆州府的百姓被朝廷搁置已久,这种想法更是挥之不去,甚至坚信不已。 这个朝廷真的要完蛋了。 赵老汉一张脸变化莫测,许是心中仓惶,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悲凉感,他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杀猪匠,都是想在这吃人的世道努力护着家人活下去的普通老百姓罢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能在那样的乱象里,没有丢弃瘫痪的老娘,三个闺女一个没少,他心头甚至还升起两分敬佩。 当年府城被流民夜袭,瑾瑜满门被灭,老大他们带着小宝破城而出,那场景,也是杀猪匠说的那般血流成河,人挤人,人踩人,小娃子在爹娘怀里被活活压死的不计其数,老大每回说起当日经历,那么高壮个汉子都是浑身发抖,嘴皮子哆嗦得停不下来。 没点本事,没两分运气,真出不来,更逃不掉。 “丑话先说在前头,要跟着我们走,那就要听我们的话,你自己琢磨能不能成,能成,钱我就收了,到丰川府之前,我能保证只要你们不使坏,听指挥,不拖后腿,路上就没人敢抢你们粮食。”赵老汉伸手拍拍他的肩,“当然,我们也不会,咱这群人都是老实庄稼户,抢人钱财的事儿的缺德事儿干不出来,这个你大可放心。” 朱来财半点没犹豫,直接连腊肉带银子全塞他手里了,着急道:“老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婆娘儿女都不是啥招事的人,咱家一窝老实人,路上有啥事儿你招呼一声就是,绝无二话。” 这是他说的第二个“绝无二话”,赵老汉笑了笑,这次没再拒绝,伸手接了他的腊肉和银子,挥手叫来了满仓,把朱来财交给了他。 他拎着腊肉去了几个村老那里,把事儿一说,再把其中一条腊肉和十两银子递过去,道:“公中的银子和肉,肉和两袋粮食放一起,银子你们看着藏,我不管。” 朱来财是跟着他们,不是跟着他家,这个钱算村里的,腊肉也一样,他不贪这点。 “成。”赵山坳也没推辞,如今公中有粮食衣物,眼下还有肉和银子,他们心里都很开心,感觉底气更足了。 几个老头轮流摸了摸小元宝,碎银子见过,也花过,自个也有,但这么标准的小元宝,他们活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亲自上手摸了,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呢。 “大根啊,能信任吧?”李来银瞅了眼一脸喜气洋洋推着板车过来的朱家人,那壮汉瞧着不像普通农户,他有点担心。 “怕啥,咱这么多人,不听话就赶出去,反正银子和粮食是咱的了。”赵老汉摆摆手,杀猪匠瞧着不蠢,就算他真蠢,敢朝他们使坏,他还不信杀猪刀能锋利得过他的大砍刀。 “大根说得对,银子和腊肉是咱的,呵呵,拿到手的东西才是实在的,咱人多,他翻不了天。”周富贵笑眯眯接茬,摸着小元宝舍不得撒手,真稀罕啊。 赵老汉也不担心他们揣丢了,若没有神仙地,他都不敢说自己藏银子的本事比得过他们,乡下人没啥赚钱渠道,半个铜板都看得紧,藏钱是天生就会的本事,无论男女老少。 得知队伍又要多一大家子,对方出手阔绰,不但给了一条腊肉,还给了十两银子,晚霞村一众人乐得直龇牙花子,对朱家人的加入表示了热烈欢迎。 石家两兄弟听闻对方给了十两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当初只给了几根甘蔗啊!天爷,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祖宗,真是有对比才知自家占了多大的便宜,和朱家人一比,他们那几根甘蔗简直就跟打发人一样,哎呦,都没脸往上凑,脸皮子热得紧。 “大哥!”石二郎很想发表一下对朱来财人傻钱多的看法。 他一撅腚,石大郎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形状的屎,闻声厉目一扫:“闭嘴。” “他……” “得了便宜不要卖乖!” 得嘞,石二郎抠着脚丫子,探头围观那边儿的热闹,给钱就是待遇好啊,瞧大家伙殷勤的,啧啧,当初他们可没这个待遇呢。 新来的几个大胖姑娘可怜兮兮问有没有多余的草衣,她们愿意拿钱买,村里妇人正稀罕她们那一身肉呢,凑头嘀咕这么有福气的姑娘居然有三个,啧啧,这朱家人都咋养的孩子啊,养的真让人稀罕,闻言,吴婆子立马站出来笑道:“草衣是吧?有有有,咱都有!姑娘你要几件啊?咱能卖!”卖字嚷得格外响亮。 她们一路走一路收稻草,就算手头没有现成的草衣,但能编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朱家姑娘和她们爹一样阔绰,张嘴就要买草衣,嘿嘿嘿,吴婆子心说在村里赚不上钱,没想到逃荒了,嘿,还有人要买她们东西了,真叫人心乐! “咱家七口人,要七件草衣。”朱二花是大姐,由她站出来说话,在家做惯了生意,她行事落落大方,给人感觉十分爽利,“一两银子成不成?”她寻思自家日后还需要大家伙撑腰,价格给高些,没准婶子们一高兴,瞧她们稀罕,回头对她们也和气,那相处起来就舒心多了。 她有心眼,先和婆子们打好关系,然后是婶子嫂子们,嘿,她家就是阿奶和娘说了算,讨好了她们,就算汉子们对她家有啥意见,回头也有人帮她们说话。 “一两银子啊?哎呦,成成成!就一两银子!”吴婆子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一两银子后,顿时喜的直拍大腿。天啊,这是什么傻大妞啊,稻草做的衣裳居然花一两银子买,赶紧的敲定,别招来她家阿娘反悔。 旁边的周婆子也乐,其他小媳妇也长大了嘴,一群人差点因为抢生意闹了起来。 最后还是几个村老出面,说赚的钱都充公,这才歇了火。 可就算银子不能揣进自家口袋,但也没便宜别人家啊,都是勤快人,你剪稻秸秆,我编织,互帮互助唠嗑骂架热热闹闹,连赶路都不觉累了。 下午没咋歇,顶着日头赶路,可算是在太阳落山前进入了河泊县地界。 石大郎对这条路不是很熟,往年他去丰川府,出了邬陵山后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其实是水路来着,算不得正经官道,只是河泊县四通发达,县里有钱,这才修了这条顺河大道。 河里干了,马都能在上头跑,他们一路走来,就有好些个背着包袱担着箩筐的难民走的河路。 人少,家当少,防着歹人的最好办法就是避着他们走。河路宽敞,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佳,若有人在前方拦路,也能及时转身跑路。 正走着,前头突然响起阵阵惊呼声。 “他们在河里干啥啊?” “天老爷,那是水!真是水!河泊县有水!他们在河里淌泥浆!” “快看,你们快看啊,前头河里有水,没旱,天啊,好多人在河里趟水!!” 此话一出,原本埋头赶路的难民齐齐抬起了头,全都挤了过来。 就见前方河滩上,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人,河里更是热闹,数不清的人影像一条条濒死见着水的鱼一样,在河里疯狂扑腾着泥浆。 一望无尽的干涸河道上,竟出现了泥浆!! 有水!河里真的有水!! 不知谁先笑,也不知谁先哭,嘶吼咆哮声响彻四周,有人激动地难以自持,用水瓢哐哐砸着额头,有人浑身颤抖,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前后左右的人拖着疲软到发抖的双腿往前跑了几步,伸长脖子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一眼,确定不是累到出现了幻觉,顿时喜得手脚一阵儿瞎扑腾,原地吼道:“前头的河里有水,没干,河泊县有水!咱没来错地方!” “咱没来错,没来错,哈哈哈哈值咱没来错!” 喜极而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一股无形的力量,他们推着板车背着背篓朝着前方狂奔而去,大人小娃,老汉妇人,脸上均是带着一片喜意,还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没错,他们往河泊县,往丰川府走没错,这里真的没旱完,这里有水! “大根!”赵山坳眼神不好,只隐约瞧见前方河滩挤满了人,河里岸上,跟蚂蚁群似的密密麻麻。 “没错,有水。”赵老汉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 “啊哈哈哈哈哈!!”赵山坳先是一愣,随即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整个人跟癫了一样,来回跑着通知大家伙,“大根说有水,大根说前头有水,大根不会骗人,咱没来错地儿,没走错,啊哈哈哈!!” “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咱真找到有水的地儿了!咱没瞎费工夫,咱能活下去了!!” “轰——” 谁的话都不如赵老汉的好使,一句大根说前头有水,原本走得头晕眼花,又被阵阵喧闹声阵醒,听到有人哭哭笑笑还想骂神经的一群晚霞村村民彻底反应过来了,随即就是阵阵癫狂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没走错,哈哈哈他们走到有水的地界了! “那还等啥啊,赶紧的抢水去吧!!”汉子们咋咋呼呼吼道,见原本走在他们身后的难民都跑前头去了,顿时急了。 “慌啥,河泊县有水,就不止那一段河没干,往下通往丰川府的都该有。”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河泊县旱没旱,他心里也没谱,眼下瞅着河泊县外头这片河没旱完,尽管河水喝不得,但也代表他们没走错方向,丰川府恐怕真是个好去处。 “走!”见大家伙伸长脖子一个劲儿往那个方向瞅,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一挥胳膊,“咱也去凑凑热闹,看看怎么个事儿!” “哈哈,走!” 有了奔头,队伍顿时气势都不一样了,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累啊?不累,完全不累,他们全都能撒丫子跑起来! “青玄哥哥,快一点!”赵小宝坐在车辕上,太阳下山了,她又钻出来了,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她面上也不由带了几分激动,攥着小拳头催道:“让小灰跑快一点,小宝也想去淌泥浆!” “你不行。”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好似趋光的蚊虫,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场面瞧着十分震撼,“不说泥浆脏污,小孩子淌了容易生病,就说淌完糊了一层泥,黏在身上更难受。”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6节 “赵小宝。”他凑近她,两颗脑袋紧紧挨着,他眼睛紧盯着路况,免得驴车撞到奔跑的难民,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话音被人听了去,“想纳凉,叫你的侄儿们轮流给你扇扇子。要解暑,你就吃冰冰凉凉的刺泡和野梨。” 赵小宝立马回想了一下自己每次去田里,脚丫子陷入泥里软软冰凉是很舒服。可一旦上了田坎,泥巴很快就会黏在腿上紧绷得难受,她觉得青玄哥哥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认真点头:“那小宝不下河淌泥浆了。” “嗯。”青玄满意点头,随即睨了她一眼,“刺泡也就算了,野梨你哪儿来的?” “……”眼珠子滴溜溜转,赵小宝咬着手指头,转身就往车厢里钻,“青玄哥哥,夕阳晒得小宝好难受,你不要说话,我头晕乎乎。” “我一说话你就头晕乎乎?”他头也不回伸手,正好拽住她往里爬的脚腕,“赵小宝,你能不能别乱丢果核,叫外人瞧见可如何解释……喂,回来,别耍赖!” 第170章 河滩下面已经不能用热闹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拥挤,连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前离远了看不真切,到了地儿才发现,大道和两旁的空地挤满了人,马驴骡牛各类车架停的满满当当,板车和箩筐背篓更是重叠起来摞得比人还高,妇人和老弱被留下看守家当,壮年汉子一窝蜂全挤到了下方延伸出来的河滩上,有的甚至直接蹬掉草鞋跳到了河里。 河水不深,腿脚陷入淤泥也才只到膝盖,河水原是清澈还是浑浊已然不知晓,当下被人踩来淌去,连溅到岸上的泥浆都是脏污一团。 这样的水质,搁以前村里,连小娃子都不乐意下河淌水。如今半年不见雨,对这群老家小沟小溪旱裂成缝的难民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畅快的大笑声传出老远,咆哮声中夹杂着抒发烦闷的欢快,没人在意水脏不脏,他们只知道有水了,这里有水,他们能活下去了! 晚霞村的人来的有些晚,他们人多,板车也多,根本挤不进去,眼前的场面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去过府城的赵大山兄妹几个甚至觉得人挤人车挤车都能比得上府城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 他们垫脚在外围瞅了会儿,摩拳擦掌都有些跃跃欲试。 赵老汉也稀罕这个热闹,但生怕乱起来,连忙吼道:“前头走不了了,挤满了人,咱稍微往后退退,就在路边儿占个地儿歇脚。知道你们心头着急,但先别急,河滩不会长腿跑了,四周全是人,免不得有小偷小摸的歹货,当下紧要的还是看好家当和娃子。” “咱先把背篓箩筐啥的放下,背着不累不成?记得家家户户的都挨着放,别散了,咱统一安排人看守,这样省力!”他干脆把青玄赶下驴车,自己站在车辕上扯把嗓子,指着右边一片空地,“就那儿吧,满仓寻的那地儿就挺不错,空旷,能歇下咱这么多人……大山和满仓多安排几个汉子妇人守家当,其他人要实在憋不住想去下面河滩瞅瞅,那就三五两家人结伴去,都紧紧拽着手别松开,有啥事儿赶紧扯把嗓子叫人,周围听见的立马赶过去,不能让人咱自己人被欺负!” “八岁以下的小娃子就别去凑热闹了!个子太矮,这么多人呢,没注意让人推一下再踩两脚,命都要没!”他感觉自己有操不完的心,大小事儿都要顾及到,哎,心累得很! “成!”众人积极响应,除了小娃子哀嚎连天,其他人都没意见。 虽然觉得大热天手牵手黏糊得慌,搁村里见天扯头发拌嘴干仗呢,谁乐意和老冤家手拽手啊? 可都晓得,大根叔安排得在理,河滩人实在太多了,没防备一个错身就再找不到自己人,还是拽着手安全些。 百多人的大队伍,光是卸家当就用了不少工夫,赵小宝被爹从车厢里抱出来,赵小五上前给青玄搭把手,两个半大小子就把车厢给卸了,人要松泛松泛,驴也要。 “青玄小叔,你去河滩不?”赵小五寻思家里得留人看驴,小叔要是想去看热闹,他就留下。爹他们得忙活安排人,得叮嘱事儿,各家的东西若想不丢,还得自家留人。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青玄摇头,他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一身汗臭,“我留下看东西。” “成。”赵小五点头,转身就去找弟弟们。 想凑热闹的人不少,但也有人累得不愿动弹,又不是啥能喝的泉水井水,在村里洗了一辈子衣裳,啥河水她们没淌过啊?看别人扑腾泥浆,啧,要是有那不讲究的汉子激动起来裤子一扯,那才真叫伤眼又闹心。 故而好些妇人主动揽下看家当的活儿,还压着心思浮动的娃儿,不让他们去人堆里挤。 “别人的洗脚水有啥好看的,全是人家身上搓下来的泥!” “安生待着吧,这么多人呢,别老娘一错眼你被人抱了去,回头再想找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娃子们撒泼打滚反抗,当娘的不惯着他们,两巴掌下去就全都老实了。 一群人去到下方河滩。 以赵小五为首的娃子还在人群里奋力往前头钻,赵小宝已经坐在了二哥的肩头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坐得高看得远,视野一览无余。 河里站着坐着一大堆人,像放了水后只剩下一层浅浅淤泥的鱼塘,露出被泥浆染透了身躯的鱼群,密密麻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河水被他们扑腾得污浊不堪,溅到了岸上,岸上的人非但不嫌弃,还咧着牙花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先前离得远,又被人挡着,如今一眼就能望穿天际,以这处河滩为交界,他们来时的方向,河水干涸,河床龟裂。而另一头,也就是河泊县通往丰川府的方向,能看见浅浅一层河水。 若天一直旱着,日后河滩这片也会慢慢干涸。 可当下,河泊县是有水的,受灾远不似其他地域那般严重。 “小宝,真好啊,这处有水。”赵二田深深吸了口气,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泥腥气。 他们这一路提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落下了,这种看不着前路,也不知道走没走对的不确定感,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可带着村里这么多人,肩上担子这么重,真就担心选错了路,走到一处更旱的地儿。若真是如此,甭管是粮食还是身体,他们都再扛不住回头走第二遍了。 瞧见这一幕,甭管日后如何,起码当下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没走错方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赵小宝不懂二哥内心的松快,但她喜欢大家伙脸上的笑容,看惯了愁苦,还是这样的场景更让她开心,就连河里那些脏兮兮的人她都觉得好有活力,污浊都遮不住的生命力。 夕阳照在浅浅河面,荡漾着层层微光。 真是许久未见的场景啊。 … 夜幕降临,火堆燃起。 下方河滩热闹不歇,傍晚时,有人在摸到了河蚌和小河鱼,眼下时节本就缺粮少食,这一下可了不得,一群难民连觉都不睡了,举着火把连夜在河里摸小鱼。 甚至有人顺着河流,踩着淤泥往更远的前方寻去,阵仗闹得极大,大半夜的都能听见下方的响动。 他们原本也有些心动,但被赵老汉拘着没让下河,还骂他们:“可莫要被欢喜冲昏了头脑,你们也不瞧瞧那水多脏,咱在家都快俩月没搓过澡了,逃难恁长时间只用汗巾擦过身子,一身的灰泥,这么多人在水里扑腾过,要是污水不小心进了口鼻,回头闹了病,就为了几条小鱼小虾,值当不值当?”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赶路,得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大根,那咱不去了。”赵山坳嗫嚅着嘴皮子,他先前趁人不注意想下河,奈何一只脚刚踩着水面,脚背都还没打湿就被人拽了回来,说大根不让下河,只能在岸上看看热闹。 回来挨了一顿批,赵老汉说他还村老呢,都不做好表率! “前头的路堵着,这些人瞧着一两日没打算走的样子,哎,难不成咱就干等着?”李来银愁的很,打眼望过去,火堆倒不是人人都燃了,但那地上是躺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大道算不得多宽敞,两侧的小路也睡满了人,先来的滞留着不动,后头又源源不断涌来新的难民,天黑之前大山带着满仓他们去前头看了看路,人勉强能挤过去,但板车过不去。 除非硬闯。 但这显然不可能,虽然他们人多,但在这乌泱泱看不到头的人潮下,他们这百多人实在算不得啥。抽刀不至于,不但不敢,还得把刀藏严实了,免得叫人瞧见生出乱子,这么多人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混乱之下,他们不定能安好。 “咱不走,后来的马车也要走,咱跟着就成。”赵老汉面色沉着,显然并不担心这事儿,他们不敢抽刀驱赶难民让路,但大户人家的护卫们敢,商贾权贵有多霸道,他见识过不止一次,那群人并不在乎外人的性命,只顾行自己方便。 到时候他们跟在后头就成。 几个村老点头,河滩有水确实稀罕,但他们没想在这里多做停留,还得早些到府城才是。 到了丰川府,该在哪里落脚,他们心里也没谱。石大郎私下也和他们说过,若能在这里安稳下来,就别逃了,这里虽然紧邻庆州府,但邬陵山就是一座天然屏障,就算两府之间还有别的官道,咱寻个偏僻有水有田的地儿落脚扎根,总比逃荒强。 只是他们也不知丰川府眼下是个啥情况,是愿意接收难民,还是驱赶难民。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前者,如此,他们只需等丰川府的官吏安排,看分到下辖哪个县镇村,只要过了明路,日后他们就是丰川府的百姓了。 最坏的结果,丰川府不接收难民,甚至驱赶难民……他们下意识排斥着这个可能性,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当下,他们还是保持着比较积极期盼的心态来面对未来的事。 “石大郎说他没走过这条道,接下来的路咱得摸瞎走了。”说起这事儿赵山坳就惆怅得慌,石大郎当初咋就不走这条路呢?闹得,接下来遇着条岔路口,他们都得抓阄碰运气了。 可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这谁能想到逃荒能逃到这里来,石大郎也是后悔得很。 “从这儿到河泊县城,驴车慢些走差不离俩时辰就能到,咱推着板车,天不亮发出,午时准能到。”赵老汉心说还好咱有青玄,那小子小小年纪也不知都经历了啥,问啥都能应上两句,说的有鼻子有眼,让人想怀疑都升不起心思,就觉得他说的都对,照着来准没错。 “你咋知道?!”赵山坳满脸震惊,大根是他们的大根啊,也没来过河泊县呐,连石大郎都不知道的事儿他咋知道?? “我不知道能带你们走这条路?”自然不会说是青玄告诉他的,免得问个没完。 赵老汉冷哼一声,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带着让所有人都不由停下手中事宜安静倾听他说话的信任神色:“其实眼下咱已经算到丰川府了,只是离府城还有些距离,要途径好几个县才能到。石大郎当初说到丰川府要经过三个县,其实错了,是两个县,进入河泊县,就已经算是踏入丰川府了。” 这件事还是后来青玄私下和他说的,关于河泊县早前归庆州府,后来被划分到丰川府的事儿,石大郎许是不知其中内情,毕竟不是本地人,每次匆匆来匆匆往,具体划分并不清楚。 河泊县是丰川府下辖县城,只是历史遗留问题,本地仍有一部分百姓自称庆州府人,闹得外人也跟着混淆不清。 他大致解释了一下原因,大家伙懵懵懂懂点头,其实一路他们都是懵懂迷茫的状态,走哪儿,还要走多久,全是领头的赵老汉说了算,让停停,让歇歇,让走走。 见他们听啥都不过脑的样子,赵老汉也没再多说,青玄当初还担心他们不能顺利进入河泊,担心有人阻拦。如今看来,河滩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本地人出面,显然这个担心多余了。 具体原因,他也不知道是丰川府不排斥流民,还是河泊县的百姓其实也备受旱灾影响,根本没多余心思搭理他们。毕竟他们眼下还未真正进入河泊县,连一个本地人都没见着,根本不知道丰川府对待流民态度如何。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提前说,再蠢笨的人都该清楚的事实。 “到了丰川府,不代表咱就能放松下来了,相反,我们接下来不但要防着难民,还得防着本地人。”赵老汉很不想说这件事,但他不说,这群人还当自己是潼江镇晚霞村的老实农民,到了别人的地儿,还放不准自己的位置,“我们村被流寇侵扰过,你们该比谁都清楚,本地人有多恨,多憎恶,多害怕外地人。”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老实巴交的脸,说出一个很冷漠又残酷的事实:“对河泊县,对丰川府的老百姓来说,我们就是外地人。” 他们和当初入侵庆州府的北方难民一样,是让庆州府百姓闻风丧胆的流民,流寇。 “他们”杀人不眨眼,是抢女人抢粮食抢银钱,无恶不作的外地人。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然转变,从守卫家园的人,变成了入侵别人家园的人。 如若思想转变不过来,等真正进入河泊县,踩在丰川府的土地上,被丰川府的老百姓拿着锄头挥舞驱赶,他们许是还会愣神反应不过来自己也不是坏人啊,咋把家伙什对准他们? “如果丰川府不接收难民,那我们这些滞留在丰川府的难民,就成了人人喊打,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不招人待见的流民。”他说,“我们不害人,也不抢别人的粮食女人,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太多了,日后没准还会越来越多,我们不做的事,他们没准会做,一个流民作乱,所有流民都要顶罪。” 他话音落,四周久久没人吭声,都被吓到了。 很显然,他不提这茬,大家伙都没想过,眼下他们不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了,他们是活不下去跑到别人地盘的难民。 流民的前身就是难民。 如果丰川府不要他们,驱赶他们,他们又不能回庆州府去,未来就只有两条路可走,滞留在丰川府东躲西藏当流民,或是继续逃难,当个难民。 他们,已经算不得良民了。 至少,在丰川府的百姓眼中,他们绝对不是良民。 第171章 “噼砰——” 柴火发出一声沉闷声响,炸在将睡未睡的人耳边。 夜色深沉,星河漫天。 守夜的人打了个哈欠,望着下方河里蜿蜒的火龙,夜深至此,还有不少人为了口吃食,不知疲倦弯着腰在河里摸鱼捉虾。 “给。”一只手伸了过来。 满仓扭头,嘿,馒头,他毫不客气伸手接下,凑到嘴边儿狠狠咬了一口:“咋还没睡?” 赵三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闻言狠狠搓了把脸,骂骂咧咧道:“都赖耳朵太好使了,哎,本来都睡着了,被一阵儿咿咿呜呜的哭声吵醒。娘的,想哭就放声大哭,哽咽两声就歇火,过会儿又嗷呜两声,鬼动静没停过,睡得着才有鬼。” “还不是被吓的。满仓一乐,“我也就是顾不上琢磨,不然我也想哭。”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7节 赵老叔先前说的那一番话,真真儿,根本不敢仔细琢磨,一琢磨心里就慌得很。就连千里迢迢终于到达河泊县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河泊县是能活,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 作为曾经杀过流寇的人,他比村里那些当初躲在山里的汉子清楚,打从踏入别人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要么缩着脖子见人就躲老老实实当个孙子,要么梗着脖子直接撩袖子抄家伙和本地人对着干。 而无论哪一种,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这就是人离乡贱,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离开晚霞村那一日,他们是难民,也可能是流民,唯独不再是良民了。 村里好些人一时有些接受不了,逃难这么些时日,路上多累多苦都没哭过,赵老叔把这事儿挑明了说,这不,忍不住了,大半夜躲着人抹眼泪。 都以为只要寻到一处有水的地方就能活下去,就能安稳下来。如今才知道,能不能安稳,根本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看丰川府的态度。 人家愿意接纳他们,他们才能安稳。 人家不要他们,他们就彻底成了无根浮萍,有家不能回,未来无处可去。 “想活着可真他娘的难啊!”他狠狠抹了把脸,低头咬着馒头。 刚离开家门,愁路上会不会安生,走过来了,又愁粮食够不够吃,走到了,还得愁能不能落脚。 不由就想到了前些年北方雪灾,那些难民往南逃时,他们还未变成流寇前,是不是也和他们如今一样,其实就是一群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农? 他们一开始也没想抢粮食,只是想活下去,才渐渐从难民变成了流民,最后成了人人喊打的流寇。 他没忍住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然后胳膊就挨了一巴掌,赵三地横眉竖眼骂道:“我看你是困了脑子不清醒,流寇就是流寇,咱们就算活不下去了,也不会去别人村里抢他们的粮食,更不会杀人!恶人就是恶人,就算他也是寻常老百姓出身,但也不代表他就是啥好的,哪个村没几个懒汉?有些人根子上就是坏的,糟了难,也只是给了他们作恶的由头罢了!” 他拔高了音量,是说给满仓听,也是说给无数个因骤然得知丧失了良民身份还成为过街老鼠而惶惶不安的人听:“想那么多作甚?板车里的粮食还没见底,眼下又到了有水的地儿,就算这丰川府不要我们,驱逐我们,大不了我们就接着逃,未来总能找到一个能彻彻底底接纳咱的地儿,这世道总还是有好官的。” “本来我们一开始就没啥目标,不也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咋,第一步走到头了,就觉得自己再不能迈步子了?”他哼哧冷笑,“良民的身份是朝廷给的,但要不要当恶人,我们自己就能决定!到了这丰川府,也别觉得我们就低人一头,我们不主动作乱,但若有本地人朝我们吆五喝六,冲我们挥锄头,该打回去就打!” “对!”满仓狠狠点头,怕的就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处处退让,处处受气,“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打回去,怕个屁,本来咱就是难民,嘿,打完就跑。” “就是这样!”听见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翻身的响动,赵三地咧嘴一笑,“没啥好愁的,我们就是先去府城瞅瞅情况,要是愿意接纳我们,那就落脚下来,日子还和从前一样过。不要我们,那也没啥,接着逃呗,大不了路上粮食吃完了,我们就抢流寇的口粮,嘿,我们手头有家伙什,怕个屁啊!” 越来越多装睡的人翻身坐起,揉着红肿的双眼望来。 “所以,我们觉得自个是良民,那就是!谁说离了家乡的难民就不是良民了?哼,只要咱不作恶,心里不虚,就算本地人指着我们鼻子骂,我们也能理直气壮骂回去!” “哭啥?有啥好哭的?别愁,更别怂,记住喽,我们不是非要在这丰川府落脚,别琢磨人家不要咱就难受得抹眼泪,这里只是我们的一个选择,合适就停下,不合适就继续走。” “所以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头,就和我们的老祖宗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能寻到一个比晚霞村还好的地方落脚生根,繁衍后代。” “我们都能活下去。”他说,“全都能活到那一天。” 赵老汉翻了个身,手臂枕着脑袋,望着因老三一通打鸡血而重拾信心的一群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 世道难呐,稀里糊涂的人活不下去,与其事到临头才开始愁,不如提前把事情摊开了说,该抹眼泪也抹了,哭完,心气提起来,日子还得接着过。 柴火噼里啪啦响,夜晚也不是全然寂静,除了鼾声,还骤然响起了嚷嚷娃子不见了的慌乱嚎叫。 离得有些远,正好在河滩的另一头,往河泊县走的方向,好似是孩子的爹娘去河里摸鱼了,叔叔婶婶睡得熟,守夜的老两口原本唠着嗑醒神,备不住实在太累,没撑住眯了会儿。 醒来就发现睡在地上的孙子不见了。 哭嚎的正是孩子的阿奶,老妇人嗓门大,嗷嗷嚎着,哭天抢地叫着大孙子的名字,说不见了,咋眯一会儿就不见了呢! 不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大家伙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是人性冷漠,周围人愣是没啥反应,翻个身继续睡,除了当娘抱紧了儿女,旁人别说帮忙找,连句关怀都没有。 “老头子?”王氏也被吵醒了,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闺女,面色难得有些慌乱,“有人丢孩子了?” “听着是。”赵老汉忙对听着动静走过来的老三道:“你去通知大家伙,前头有人丢娃了,让他们睡觉都把孩子放中间,最好抱着睡,人多眼杂,备不住有歹人浑水摸鱼。还有值夜的人,都别打盹,起来走走,要是瞧见有人靠近咱这片就给赶走,不用给好脸色。” “嗯。”赵三地沉着脸点头,丢娃是大事,天黑眼盲,孩子被人抱走可就难再找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前头就闹起来了,阵仗有些大,好似是孩子阿爷去河里把儿子儿媳叫了回来,哭嚎的声音从老妇人变成了孩子阿娘。 当事人撒泼打滚,旁人怒骂低吼,河滩四周一片骚动。 赵老汉没让人去前头查看情况,这种事也没办法插手,虽然这般说显得很冷漠,但这就是人少的弊端,白日赶路,夜里守夜,但凡打个盹的工夫就有可能丢东西。 朱来财运气好,及时醒来,守住了家当。 这家人就没这般好运了,丢的还不是两袋子粮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直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孩子也没找着,孩子阿娘已经哭晕了好几回。四处找孩子的阿爹,自责的老两口,沉默不敢吭声的叔婶,懵懂无知尚在襁褓的幼儿。 天一亮,就有夜里才到河滩的车队准备启程。 晚霞村的人赶紧担起箩筐,背上背篓,推着板车跟在后头。驴车落后马车稍许,赶车的青玄时刻准备着,只要前面的马车一走,他就紧随其后。 其他人则紧紧跟在驴车后头,而在他们身后,也陆续聚集了不少人,瞧着是和他们一样的想法,跟在马车后头行方便,让大户人家的护卫疏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来。 视野被马车车厢遮挡,看不清前头的状况,但能听见呵斥声,堵住中间大道的难民缓慢又拥挤地挪动板车给他们让路。 混乱,咆哮,怒吼,哭喊,板车翻倒…… 算不得长的一段路,愣是闹到太阳都出来了,前头才腾处一条仅仅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路。 只是,还未等前头第一辆马车挥鞭动身,忽然,更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惊恐大叫,原本因为挪地儿而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四周,顿时又慌乱起来。 甚至远胜之前。 “有兵爷,是兵爷!兵爷们往这边来了!快让!都快让开!” “怎么会有兵爷?是丰川府的兵爷还是庆州府的兵爷?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快跑啊!!兵爷来抓我们了!!” “天杀的,我们都跑到这里来了,怎的还有兵爷追过来?!” 周围登时乱成一锅粥,这会儿谁还管你什么大户人家的护卫,就算手头攥着大刀也没骑着马跑过来的兵爷吓人啊! 刚疏通出来的道顿时又乱了,有人往后头跑,有人往河滩方向跑,瞧着是打算走河道。往前走和往后走的板车撞在一起,背篓箩筐啥的就算跑路也没打算丢掉,转身见撞来挤去,前头的马车有些被混乱的场景吓到了,开始往后退。 他们这一退,驴车迫不得已也跟着退,身后的人一听军爷,也跟着退。 “爹!”赵大山扭头扯着嗓子大吼,可就算是这么大的嗓门,也被喧闹声压了去。 他们有过一次被兵爷追的经历,当时便是趁着前头没反应过来,往山里钻才逃过一劫。 他飞快看了眼四周,感觉往回走来不及了,两条腿咋跑得过四条腿?可周围没有山,除非是走河道,跑到河的另一面去,于是立马吼道:“爹!往回走,我们下河道!” “大根!”赵山坳急的跺脚,也是一脸的着急吼,“兵爷来抓人了,听大山的,我们先跑!” 赵老汉掌心直冒汗,急得,真是怕啥来啥,昨儿还寻思河滩阵仗这么大,河泊县咋半点反应都没有,敢情人家不是没反应,是叫人去了! 那还耽误啥,赶紧跑啊!! “都听大山的!往回走,下河道!”他被乱窜的人挤到了边缘,抬眼正好看见对面驱马而来的一群军爷,得有十几、二十个!隔得太远,长啥样看不清楚,就感觉人高马大,再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穿着甲胄,哎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玩意儿,反正亮堂堂的威武的很。 顾不上多瞧,后面的人也机灵,听见说后退去河道,登时转身推着板车拔腿狂奔。 后头一松,没人堵着,赵三地领头带着众人连忙往回跑。 前头堵着,兵爷们一时过不来,正好给他们争取了逃命的时间。瞧着下方河道从淤泥变成黄土大缝,顾不上推着板车好不好走,赵三地寻了个低矮处,踩着枯草,帮着身后的人搬抬板车。 汗水狂淌,心如擂鼓,余光只能瞧见无数的人群跳下河道,朝着周围一阵儿逃窜。 等人都下来了,板车也搬抬下来了,唯独驴车,实在没了法子。 赵老汉把闺女从车厢里抱出来,让青玄把驴车赶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心一狠道:“把它系这儿吧,咱先躲着,回头再来找。” “回头还能找着吗?”青玄攥着绳子,咬着牙久久未动。 “我们不能被兵爷抓去,鬼知道这群兵爷是谁的人,被抓去又会怎么对我们!”赵老汉一把夺过绳子,把驴绑在歪脖树上,狠狠摸了一把它的脖子,扭头见路好似通了,连马车都给对方让了路,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回身一把拽住青玄的手腕,拉着孩子就往下方河道跑去。 … “驾——” 人群溃散,十几匹马越过满地狼藉,无视逃窜的难民,朝着庆州府方向奔驰而去。 经过被绑在歪脖树上的驴车,为首的男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如今形势不容乐观,为了早些把人接到,路上少点麻烦耽搁,他们一路大张旗鼓没做任何踪迹遮掩,从边关出来日夜不休赶路至今。 这样的场景,见过太多,如今很难再引起他们的关注。 “咋感觉全天下的难民都在往丰川府跑,咱燕临府也不差啊,将军夫人日日差人去勘察地形钻水井寻水源,眼下真不缺水呢。” “就是有点缺人。” “哈哈,就算咱燕临不缺水,那也没人敢去啊!人家一听边关,哎哟了不得,日日打仗的地儿,简直要吓死个人,哪里是过日子的好去处。” “陈大,咱真能接到人吗?” “废什么话,抓紧赶路!” 马蹄卷起一片烟尘。 下方河道,逃命的难民见军爷们居然没来抓他们,全都顿住了。 赵老汉也顿住了,到底是舍不得驴,生怕被人牵走,一直扭头往上瞅。 瞅着瞅着,心头瞅出一丝异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咋感觉最前头的军爷有点面熟。 是在哪儿见过吗? 第172章 到底离得太远,只在匆忙间瞥到一张冷硬侧脸,甚至还来不及多想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眼前便只剩漫天灰尘。 马蹄声声,由近到远,仿若急行军般的一群军爷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正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场混乱来得快,散的也快。 军爷不是来抓他们的,瞧着也不像是丰川府的兵,除了已经跑没影的难民,其他正在逃,和还没逃远的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又全都驮着家当回了大道。 手脚麻利的,第一时间冲过去哄抢先前因混乱掉了一地家伙什,啥水瓢衣物空麻袋草鞋,矮凳和破碎的陶碗,好的坏的都没人嫌弃,见着啥就往自个怀里搂。 甚至还有人因为争抢大打出手。 “这是我先看见的!”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莫要胡搅蛮缠,滚!”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8节 “啊——那个麻袋是我家的,里面还装着囡囡的衣裳!喂,诶!那个谁,你放下我家的东西!!”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掉地上的东西就是无主之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赵老汉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他家驴给抢了回来,真是抢,有俩不长眼的居然要去解他家小灰的绳子,瞧着是想趁人不注意把驴拽走! 特娘的! “两个鳖孙,你他娘的伸手一下试试?!敢抢老子的驴,看我不打死你!”他隔着老远一声怒吼,边跑边脱鞋朝他们丢去,赤脚跑的哼哧哼哧,一张脸狰狞无比,高壮魁梧的身躯吓得两个瘦猴儿样的男子惊惧不已,“滚!别让老子说第二遍!” “你说这驴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财帛动人心,这驴瞧着怪神异,四条腿结实有力,一双驴眼黝黑水灵,灵性十足。其中一个男子实在舍不得撒手,故作凶悍道:“老头,别以为你长得高壮我就怕了你,这明明是我的驴,你,你莫不是要抢我的……” 话还未说完,另一只草鞋也丢了过来。 “小灰!”赵老汉一声怒吼。 原本悠然自得的灰驴突然打了个响鼻,随即抬起后腿,触不及防蹬向其中一个男子。 赵老汉恰逢跑到了跟前,他一手拎起一个,只用了三成力度,两个瘦猴儿就感觉手臂要被扯断了,嘴里连连倒吸冷气,赶忙求饶:“我们错了,错了,这驴给你,给你,我们不要了……嘶,疼疼疼,松手啊。” “这就是我家的驴!”赵老汉像扔两个烂冬瓜一样把人丢出老远,没再看二人,他忙检查驴身上有没有受伤的地方,来往不少人,就怕有人手痒犯贱,胆子小的不敢牵驴,但备不住使点小坏啥的都有可能。 还好还好,没啥问题,从兵爷来到走,他眼睛没离开驴太长时间,他家小灰完好无损。 不多时,河道下的其他人都上来了,众人忙得热火朝天,都在帮着搬抬板车箩筐。 等忙活完,家当和人都齐了,太阳已经悬挂正空,有些晒人了。 马车队伍早没了影,趁着四散溃逃的难民还未回来,赵老汉当机立断道:“走,咱去河泊县!” … 河泊县,那真是,路是路,村是村,人是人。 许是受旱情影响较小,河泊县的百姓并未外逃,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村子,虽未靠近村口,但隔着田土坡的距离都能听见村里传来的犬吠和小娃闹腾的嚷嚷声。 世道安稳时,这算是乡下村里十分常见的一幕。但对如今的他们来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田间扎着稻草垛,还有老农扛着锄头行走在田坎上。 再寻常不过的乡间一幕,他们却没敢靠近村子,更没敢去田间薅人家的稻草,只因一路走来,所见到的村子,村口都被本地村民用巨木和石头圈围住,大路不通,小道也被堵死了。 若有外人靠近,无论对方礼貌询问,还是言行无状,一人高呼,全村男女老少都扛着锄头出来了,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语言,一个劲儿挥舞锄头,面色激动,驱赶的意图十分明显。 他们十分排斥,抗拒难民,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防备。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自打进入河泊县,晚霞村一行人就只闷头赶路,路过村子顶多瞧上两眼,没有像别的难民一样上前央求给口水,更没端着个破碗,拽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讨要吃食。 河泊县今年地里收成如何,看县外那条能淌泥浆的大河就知道了,定是不差往年多少。 村民虽也是粗布麻衣裹身,瞧着日子并不富裕的样子,但庄稼人都是如此,和他们在村里时没啥两样。 可和难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一眼就能分辨的区别。 清晨耽误了时辰,中途又寻了个偏僻地儿歇了晌,等到河泊县城外时,太阳已斜斜挂在了西边儿。 村里好些人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如今看着河泊县的城门,只觉巍峨无比。十几个腰跨大刀的守城兵,还有乌泱泱一大群被拦在城门外的难民,他们心头不由露了怯,有些害怕,不敢再上前。 “大根!”赵山坳缩着脖子,脚底板像是黏在了地上,再不敢往前一步。 赵老汉没应声,睁着一双老眼悄摸观察四周。 难民颇具规模,他们把城外当成了临时居住地,板车箩筐旁堆满了凉席,上面或躺或坐着数不清的人,小娃瘦的没肉挂脸,老汉婆子长吁短叹,阵阵恶臭迎面袭来,混杂着各种腌臜味儿。 进城的大道上,则排满了队伍。 有载人的马车,有押运货物的骡车,还有带着村里人进城的牛车,更多的是数不清的老百姓,有人简单背着个包袱,有人推着摞得老高的板车,他们和外头难民的区别是,进城检查时,都会从怀里掏出路引。 守城兵会仔细核对,村镇地名,人数长相,所来何事,一一核实。对得上,便放行,对不上,或回话支吾答不上来,一旁的士兵便会上前把人压到一旁审问。 杜绝了所有浑水摸鱼的可能。 许是吃过苦头,难民们也只敢远远看着别人进城,甚至不敢带着小孩上前讨食,赵老汉远远望着这一切,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丰川府没有用武力驱赶流民,但也没有接纳流民。 他们任由流民滞留城外,但不准他们进城,守城军不少,若有难民作乱,当即便能压下。 几个村老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远处的守城军,又看了看快要在城外安家的难民们,发愁道:“咱没路引,进不了城。” “本也没想过能进城。”赵老汉说,“难民哪来的路引,就算里长给开,跨越州府的距离,也得县衙或府城盖了章才成。” 他望着排队进城的百姓,摇头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人粮食烂在粮仓里发霉生芽,有人一大家子守着半袋粮勒紧裤腰带日日数着米粒下锅。天灾人祸,难的是没有依仗的普通老百姓,这些人,也仅仅只是苦了路上那些日子罢了。 进了城,回了家,投了亲,日子也就顺当了。 起码,比他们这些看不见前路的难民好过多了。 “在这儿歇一晚,咱明日继续赶路。”他扬声道。 他们的目的地一直都是府城,只是路过河泊县,想观察观察本地人如今是咋个对待他们这些外来的难民。 咋说呢,比想象中好一点,起码丰川府没有派军队四处驱赶围堵他们。可也说不上好,没赶你,但也不咋招待见,这么多守城兵,他都敢想象,若有人胆敢生乱,当场被杀都有可能。 城外这些难民如此老实,或许这种事早已发生。 戌时,厚重的城门缓缓阖上,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来不及入城的百姓抱团聚集在一起,离难民们远远的,防备之态不加遮掩。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休息好,实在太臭了,就算他们择了一处离城门稍远的距离,仍有一股臭味儿顺着夜风飘过来,挥之不散。 除此之外,就是吵,难民里不乏害了病的人,疼得半夜睡不着翻来翻去唉声叹天。 再有就是饿,饿得肚皮震天响,大人还能忍着,小孩子忍不住就拽着爹娘说饿,饿得肚子疼。 连到点就困的赵小宝都睡不着,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直挺挺躺在凉席上,望着漫天星河发呆。 “娘。”她小声叫道。 “娘在。”王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显然也没睡着。 “你饿不饿?”赵小宝小声问道。 “有一点。”王氏诚实点头。 一阵儿窸窸窣窣响,赵小宝悄悄往娘手里递了块肉干,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往嘴里塞,用干硬的肉磨着牙:“娘,边关也不下雨吗?” “娘也不知道。”夜深太长,实在没有打发时间的事宜,王氏便也咬着肉干解馋。母女俩一同望着星空,小声夜话,“可是担心你金鱼侄儿?” “嗯。”只有这个侄儿不在跟前,老家旱,路上旱,河泊县也全是难民,她不知道远在边关的金鱼侄儿还好吗,舅舅舅母对他可好?有去上学堂吗?他读书好聪明的,她会的字全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的,他还说长大要考科举,要和他爹一样当大官。 最重要的是,边关旱吗? 他有水喝吗? 小小年纪的小姑,忍不住担心着她那远在边疆的第六个侄儿。 嚼着肉干,连臭味儿都散了些许,甚至还有一阵儿扑鼻的肉香气袭来。 赵小宝顾不上惦记金鱼侄儿了,屈指挠了挠胖脸,举起肉干看了又看,疑惑道:“娘,咱家的肉干这么香吗?小宝怎么没有吃出来。” 王氏也疑惑,她到底是大人,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有人大半夜在烤肉。 香气有些霸道,难民们本就蜷缩着身子用手紧紧按住肚子忍饥挨饿,香味儿一飘出来,顿时引来一阵骚动。 “遭瘟的东西!大半夜吃肉,你家祖坟要塌了!”费劲儿眯觉的周婆子蹭的一下坐起身,朝着香味儿飘来的地方狠狠啐了口唾沫,“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 一向和她不对付的吴婆子难得统一战线,紧接着翻身坐起,狠狠一拍凉席,朝着香味儿飘来的方向骂道:“活不到明儿了不成?白天谁抢你的啊,非要大晚上馋人,个天杀的东西!” 她们离得远,只是过过嘴瘾,也不怕别人听见。 但其他人难民就不一样了,已经有人循着味儿找去,看能不能讨要一两口肉吃,跪下来都成。 四周闹腾的更没法睡了,有人干脆起身去解手,还有骂骂咧咧拿着蒲扇给娃扇风的,荒野蚊虫多,又不敢在城外点艾草,城楼上值夜的兵爷会大声嚷嚷让老实些。 再闹腾就往下丢东西,碎石啥的,也不怕砸死人。 赵小宝翻了个身,四处爬来爬去给家里人都偷偷塞了几块肉干,肉干没味儿,偷摸着吃既能消磨时间,还能当个荤腥补补身子。 她从几个侄儿们的身上爬过去,刚翻到睡在外围的青玄身边,忽地,一窜凌乱的脚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扭头就见朱来财蹬蹬蹬从小林子里窜出,他毛绒绒的双手还把着裤腰带,满脸惊慌道:“他们在林子那头烤肉,我,我解手正好看见。” 他慌得语无伦次,裤腰怎么都系不上,望着坐在凉席上鼓动腮帮子的赵老汉,惊恐瞪眼道:“肋骨,架,架在火堆上烤的肉,不,不是猪的骨头!” 第173章 朱来财祖上三代都是杀猪匠,这辈子杀过的家畜不说一千也有八百,猪骨长啥样,他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 他家肉摊子除了猪肉,别的肉也卖,作为县里的老字号,三代积累的好名声,山里的猎户猎到啥矮鹿灰狼都爱扛到他家肉铺来售卖,还有县衙批了文书的病牛死牛,他年年都杀好几头。 家畜的肋骨,腿骨,肉质纹路好坏,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好歹,说出个一二三来。 天虽黑,但他瞧得真切,那行人架在火堆上炙烤的肋排,既不是猪羊,更不是狼牛。 肉是新鲜的,许是没有清水清洗,血沫子该滴滴往下坠落。 一群人围着火堆儿,有人在烤,有人在吃,还有人正在用刀剁骨,因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对方扬起的斧头。 杀猪匠日日拾掇腌臜物,去乡下帮忙杀猪,主家都会把下水送给他算作辛苦钱,搓洗猪大小肠更是手拿把掐,周围臭不臭的对他没啥影响,更没耽误他眯觉,但林子那头的血腥气,却瞬间就把他的瞌睡虫刺激没了。 朱来财抖着双手,彻底放弃了系裤腰带,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敢确定是啥骨头,反正不是猪牛羊,肋骨小小的……就算是什么我不认识的深山野味儿,也是幼崽。”他说的遮遮掩掩,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显,好些娃子还没睡,睁着双懵懂无知的眼睛望着他。 丰川府山林少,河流多,不说一马平川,但深山老林确实离得远,难民若有本事捉到野兽幼崽,咋可能会一路带来河泊县?怕是当场就给杀了吃肉填肚子。 要养活的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路上不好藏,更不好养。要吃要拉要扑腾的家畜,他们刚从村里出来也带着舍不得杀,还惦记着母鸡生蛋,只是时日一长,才不得不放弃这个畅想,人都累得要死,鸡离了熟悉的窝,根本就不下蛋了。 更养不活,只能杀了抹盐晒干保存。 总而言之,河泊县的老百姓养了家禽,但难民绝不可能有。就算藏了肉,也只会是腊肉这等容易保存的食物。 新鲜的肋骨,要么是现偷现抢了本地人的猪崽羊崽,要么就是……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一瞬间沉了下来,相处数日,他们大概知道朱来财不是一个张嘴胡吹瞎咧咧的性格,他说那不是猪牛羊,就一定不是。 “大根。”赵山坳欲言又止。 赵老汉蠕动了下嘴皮子,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扭头对众人道:“这里不能久待,咱明日天一亮就走。憋不住想解手蹲坑的,也别嫌谁,就在旁边挖个坑解决,不要走远,也不要去小林子。当爹娘的都看紧娃子,眼神不落地瞅着,最好都抱着睡,别撒手。” 随后,他一连叫了几家人,有当初去于家弯抢水打仗死了男人的人家,有杜石头和吴有良两家,还有吕秀红母子仨人,沉声安排道:“你们几家把位置挪到我和大河两家旁边来,杜鹃去和小花她们挤挤,大萝卜和根苗几个男娃去和小五和大狗子他们挤挤,其他人,撕块布条子叠吧叠吧堵住鼻子和耳朵,不睡不成,明儿还得抓紧赶路,都忍忍,抓紧时间眯觉。” 听出话音的都察觉出两分不对,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都点头应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49节 妇人忙活扯布条,汉子们街头接耳唠些不敢让孩子听见的话,显然心头冲击很大,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被点名的几家人忙拽着凉席换位置,所有人都清楚,老赵家和李大河两家旁边是最安全的地儿。他们家中死了壮劳力,还是为村里死的,剩下的老弱妇孺多被看顾两分,没有人表示不满,还帮着拿东西。 赵小宝挤过去和小花她们睡一张凉席,小姑娘们身子紧紧挨着,全都用布条堵住了耳鼻。 “不要取下来。”小花的娘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抖着嘴皮子颠来倒去说,“闻不得,这个味儿,小孩子闻不得。” 说的也不知是挥之不去的臭味儿,还是四散飘逸的香味儿。 赵老汉望着小林子那头,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默。 赵山坳和李来银走过来,一张老脸瞧着更皱吧了,他们看了眼朱来财,嗫嚅着双唇,最后还是啥都没问,深深叹了口气。 “大根,要不要过去瞅瞅。”李来银忍不住道。 “瞅了能咋样,是能提着刀把人砍了,还是问他们吃的是啥?”赵老汉语气有些冲,明显情绪不佳,“……早些碰见还能伸手管一管,现在还瞅啥,帮着埋骨头不成。” 李来银说不出话了,是啊,早些遇见看不过眼还能伸把手,如今瞅啥,味儿都飘出来了,啥都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老汉抬头望了会儿天,啥都看不见。随即,他再次扭头看了眼小林子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就当朱来财是个半吊子屠户,杀了半辈子猪,唯独这回看花了眼。 “行了,都早些睡,养足精神明日好赶路。”他摆摆手,一把抓起凉席上老婆子丢下的布条子,撒气般团成团狠狠塞入两个鼻孔,把鼻头撑得宛若牛鼻,显得整张脸狰狞无比。 这一夜,小林子那头热闹了半宿,香味儿也飘了半宿。 … 翌日,天还未亮,城门便开了。 抱团了一夜的百姓立马涌到城门口,推攘着排起了长龙。 难民们忙不迭爬起,如往日一样,也跟着凑到城门口询问:“今日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朝廷还未传来消息如何安置你们,县太爷让尔等莫要惹事,更不要去乡下侵扰村落,如若被发现,一旦抓到作恶歹人,无需抓到大牢,直接就地格杀!”每日都要说一番的话术,兵爷们早已熟背于心,挥舞着手臂驱赶他们,“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不要扰乱秩序,都老实些,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何时才有消息啊!我们都来了大半个月,大老爷莫不是在哄骗我们吧!”难民中不乏有会说官话的人,其中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男子,一群人挤挤攘攘,面色激动,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老家地里颗粒无收,若不逃难,如何生存?既是逃难,又何来路引? 河泊县的县太爷以没有路引为借口不允许难民入城,这本就是在为难他们! 等等等,等朝廷通知,等朝廷的消息! 朝廷若有消息,他们又何至于远走家乡?! 昨夜发生的事,不止在晚霞村一行人心里烙下了阴影,还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只想奔出一条活路的普通百姓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本还能忍,还能等,可经了昨晚,好些人都有些心神恍惚,精神状态堪忧,整个人时刻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 尤其孩子多的人家,更是一夜未眠! 睁眼瞅着,闭眼搂着,半刻都不敢撒手。 “莫要胡搅蛮缠,更莫要不识好歹!”兵爷面色一凝,猛地看向高声嚷嚷那人,他一身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打结,浑身臭气熏天,若非会说官话,瞧着是读书人装扮,他都要抽刀恐吓了,“大老爷日理万机,所言所行不过是依照规矩办事,进城本就要检查路引,何来哄骗一说?我看你也是读书人,莫不是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兵爷也并未为难他,随即缓了语气:“没有路引跨越州府,按规矩,大老爷是可以把你们抓到大牢里去的,只是他怜你们身不由己,这才允许你们在城外候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扰乱治安,只要朝廷有消息传来,府城那头下了命令,大老爷自会第一时间安置你们。” 不等对方说话,他继续道:“莫要觉得咱是在针对你们,实话告诉尔等,各地都是如此,没有路引便不能入城。若你们不信,大可去府城,府城里的大户人家心善,在城外设立了粥棚,早些去,早些排队,没准每日能分到一个馒头半碗稀粥,好歹也是口吃食,能活命。” 长衫男子眼眸一亮,顿时顾不上其他,连声询问:“兵爷所说可当真?” “自是当真!”兵爷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回了值守的位置。 难民日日守在城外,瞧着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搞得他们上值压力倍增,这么多不安定因素,若是一旦乱起来,他们恐怕压不下。 府城确实有大户人家在施粥,但府城的难民远比他们河泊县更多,大户人家也不是散财童子,几桶稀粥,几屉粗面馒头,分完就没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余光瞧见长衫男子满脸激动,正手舞足蹈和难民们转达消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百姓们被蒙在鼓里,还想着朝廷,指望着朝廷,等着朝廷下令开仓赈灾,安置难民。可他们却不知,如今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王爷反了,将军拥兵自重,起义军如春后竹笋一茬茬往外冒,皇帝陛下又失去了民心,天下早已大乱。 河泊县没有驱逐难民,也仅仅只是不驱逐而已。 大老爷总说,等吧,等吧,等老天爷的意思。只要下雨了,难民们自会往回走,故土难离啊! 可若是等不到呢? 兵爷望着一片喜气洋洋的难民堆,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了,他有些被这群灰扑扑的人脸上的笑容刺伤,扭头不敢再看。 等不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第174章 半个月后,丰川府城。 高大巍峨的城门下,驻扎着一群身穿盔甲,握矛举盾,面色冷肃的士兵。 青石板铸就的大道上,各式车辆来来往往,押运粮食药材的货车排成了长龙,背着包袱的百姓局促垫脚探头前方检查的进度,并不敢催促,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人潮拥挤,龙不见尾,热闹非常。 而在城门外的另一头,搭建着一排粥棚,同样也排成了长龙。 只是与前方等待进城的百姓们相比,这群人就显得埋汰多了,头发成结打缕,衣裳脏污不堪,面容消瘦疲惫,指缝藏污纳垢,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说不清是汗味儿还是别的腌臜气味儿,让人几欲作呕。 此时正午未到,粥棚未开,就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口角,怒骂诅咒声不绝于耳。 忽地,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从远处使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驾挂满了玉翠珠帘、装饰华贵的马车从远处快速驶来,赶车的车夫一挥鞭子,并未把四周等待进城的百姓放在眼里,遇人挡路,马车速度未减反增。 “让开,通通让开!” “前方挡路之人,速速避开!” 两个骑马护卫在前方挥鞭驱赶拦路的百姓。 人群登时有一瞬慌乱,有人匆忙躲避,有小孩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这番不讲道理的动静下,愣是给华贵马车腾挪出一条道来,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城门处。 守城门的兵爷显然认得这辆马车的主人,后头老实排队的百姓只看见一双白皙的手臂撩开帘子,随即兵爷便挥手放行了。 众人见此暗自皱眉,他们排了半日还未进城,对方一来兵爷便放了行,甚至没有仔细检查,简直视规矩于无物。尤其好些远方来的行商,他们装货的车辆被翻来覆去戳刺,就算偷偷给检查之人塞银子,顶多也就是没那般粗鲁,“不合格”的货物被缴了一袋又一袋,简直是有火不敢发,有气没处使。 尽管内心不忿,但却并没有人出声制止,谁都不是傻子,自知晓这等人物敢如此肆意妄为,身后必有依仗,身份恐是非富即贵。 这一幕也落在了晚霞村一众人眼里。 他们是在昨日傍晚到的府城,从河泊县出发,途径数个县镇村,走了大半月,可谓是受尽了冷眼驱赶。 一路波折尽数咽下,不愿再多想,就说到丰川府后,所见所闻,真是让人心头一凉再一凉。 河泊县的兵爷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然而府城更甚,直接驻扎了一个军队,整日维持着城内城外的治安秩序,镇压得城外数以万计的难民不敢生乱。 是的,如今聚集在府城外的难民少说都有万人,乌泱泱一大群,跟蚂蚁窝一样,站在城门上往下望去,一眼看不到头,震撼至极。 这还不算,还有数不清的难民正日以继夜地往府城方向奔而来,据先来的难民们说,粥棚原本只有两个,但难民实在太多了,僧多肉少,导致分配不均,期间闹了几场祸事,军队出面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人砍了,这才平息下来。 但效果依旧甚微,最后出于各种考量,知府大人召集城里的大户人家商议了一番,在军队的支持下,于是搭建了这一排粥棚。 当然,依旧是僧多肉少,但也比先前好了很多,起码一排粥棚同时给难民施恩,诚意瞧着都不一样了,就算轮到自己时正好勺子见了底,也不会像先前一样骂骂咧咧,只是暗恼自己运道不佳,明日要早些来排队。 同样的,丰川府也没有出兵驱赶捉拿难民,想来是太多了,赶不走,更捉不完,干脆就放任不管。 只要不惹事儿,守城兵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找难民麻烦,得到这个消息,赵老汉狠狠松了一口气。 如此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最怕的就是丰川府为了省事儿,直接下狠心驱逐流民。驱不驱得走是一方面,但当官的态度如何,下面的百姓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如此他们日后恐怕真要东躲西藏,日子不会太好过。 放任不管,只要他们不去乡下村落使坏,不偷不抢,即便丰川府的百姓依旧不喜欢他们,防备他们,但他们也不会报官来抓他们。 两不相扰,对当下的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府城也没有像河泊县一样,说啥等朝廷的消息,丰川府上下官员缄默不言,更没提过难民的安置问题,只是调来了军队,用强硬手段杜绝了难民生事的可能。 或许他们同样在等,等一场大雨,终结这场席卷南北的大旱。 到时,流民自会离去。 至于在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不可避免的伤亡,既是不可避免,那便是在所难免。 … 正午日头毒辣,城门处,一行推着满装粥米和馒头的队伍缓缓走来,屉布也遮不住的热气升腾。 “来了来了!施粥的善人们来了!” “排好队,别挤,都别挤!” “大伢子!哎呀,你们别挤,别挤到我家大伢子!” 赵二田带着村里人跟在一群难民身后排队,七八个队伍,每一排都有自己人。 “二哥,好多人呀。”赵小宝稀罕热闹,闹着要来,她爹一向拿她没办法,想来就来吧,也给她递了个缺口破碗,让她坐在老二肩头,免得被人冲撞。 倒也不算特立独行,好些小娃子都坐在阿爹阿爷肩膀上,防的就是眼下的混乱,备不住小娃会人撞翻踩死。 施粥的大户人家没定啥规矩,什么一户只能拿一个馒头之类,这么多难民,谁还能登记谁是一家的不成?既是施恩,施谁都一样,所以好些人吃完这顿,当天就带着一家老小蹲守在粥棚守着,排在前头的总不会空手,也因此因为争抢位置,好些人大打出手,日日都会见血。 但只要没出人命,城门口的兵爷就不会插手。其实就算出人命,兵爷们也不会管,除非是大动乱,这才会出面镇压。 “小宝,抱紧二哥的脑袋,当心不要掉下来。”赵二田一只手攥着她的脚,一只手攥着碗,好在前后都是自己人,力都朝外人使了,对自己人都收着呢。 村里小子们都抱着碗站在人群里,往日瞧不出个啥,和这些身体消瘦,体态疲乏的难民一比,连周三头那小子都显得格外莽实,挤来攘去,半点母没落下风。 “好。”赵小宝听话地抱住二哥的脑袋,手中的破碗正好倒扣在他额头上,造型十分滑稽。 赵老汉在远处看了他们兄妹一眼又一眼,见闺女灰扑扑地融入了难民堆里,半点不扎眼,他才不免松了口气。既有免费的口粮,来都来到了,当然要去拼一把运气。 他没去,和剩下的人一同留下看守家当。 石家兄弟和朱来财一家同样没去,都愁的很,别说白得的口粮,就是自家口粮都没心思吃了。 无他,进城要检查路引,还要盘问祖上三代。 自家根底倒没啥不能说的,但路引这玩意儿他们没有啊! 石家兄弟当初为了逃难,把村里的本家人都得罪了个遍,当时走得匆忙,谁会去琢磨路引啊?还是那句话,都逃荒了,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会花心思去县衙和州府奔波走流程! 朱来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家甚至比石家人更仓促,封城的消息刚传过来,就慌里慌张关门闭户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拾掇家当立马跑路,去县衙走关系搞路引,那不就是自投罗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0节 远到而来想投亲,到地儿了才发现,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赵老汉看他俩唉声叹气了半日,想了想,起身走过去,问道:“咋样,接下来有啥安排?” 石大郎和朱来财见他过来,搓着手忙要起身,被赵老汉摁住肩膀压了下去,他盘膝坐下,闲着也是闲着,瞧着是打算和他们唠唠。 “叔,实不相瞒,我这会儿脑子乱的很,一点章法都没有,不晓得该咋整。”石大郎捏着手指,他家是啥情况,路上该说的都说了,都知道他是来丰川府投奔姑母的,只是和朱来财不同,他打从踏出家门那日起心就悬着,说是投奔,其实心里很是没谱,并不敢确定姑母愿不愿意帮助他们。 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姑母若不想看见他们,那就算了,绝不歪缠讨人嫌。他们讨饭也好,卖身也罢,甚至去给大户人家当隐户,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然而现在,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咋整啊,咱没路引啊!”朱来财一个劲儿抓脑袋,抓了一手头油,给赵老汉嫌弃的,也开始跟着发愁了,这地儿是真臭啊,吃喝拉撒都在棚里。 府城比河泊县讲究些,不允许难民乱拉,给搭建了两个粪坑,每日都有专人来收夜香。 可这么多人呢,还没水拾掇,咋收拾都不顶用。天气又热,蚊虫到处飞,臭得往鼻孔里塞布条子都不顶事儿,感觉吸到嘴里的气儿都是熏人的,反正他不想多待,真待不住。 “这不问你们有啥安排嘛,总不能干等着吧。”他拍了拍俩人的肩膀,给支招,“府城进不去,乡下还去不了?” 他看向朱来财,知道石大郎的姑母嫁的好,估摸一直住在城里,不咋出城。朱来财的妻妹不同,听他提过,她夫家原是乡下的,后来分了家小两口单过,生的儿子有些读书本事,这才搬去的府城。 “你没路引,你妻妹的婆家人有啊。”赵老汉脑瓜子活络,此路不通,换条路不就成了,“你若知晓你妹夫老家在哪儿,你就寻过去,再让亲家帮着往府城里递信儿,你进不去,你妹子总出的来,等见着人,咋安排后面的事儿,下一步该咋走,也好商量嘛。” 府城呢,肯定是进不去的。 就算婆家往府城递信儿,顶多是让他妹子妹夫知晓姐姐一家来了,没点本事人脉走后门,就算见着人,也只是见着人。 可就算进不去城里,也总比现在干等着强。 他也是琢磨上之前朱来财说的帮着找个落脚地的事儿了,这地儿真待不下去,就半日都要给他腌入味儿了,而且人多眼杂,都不方便他闺女往外掏吃食。 这大半月的奔波让他瞅明白了丰川府眼下的情况,这里有水,尽管也旱,但不知是地下的水多,还是别的缘故,水井没完全干,每日也能打上几桶,牛饮不能够,但勉强能活,死不了。 不过村里的水井,各村的村民都看得紧,并不会让外人沾染半分。 但知道有水就成,像是荒野沟渠小溪,都能看见薄薄一层水流,污水喝不得,但真渴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总之,在当下,丰川府这座水城确实是个好去处,难民都舍不得走,因为能活。 这也是为啥城外的难民数以万计,且每日都在以一种不可想象的数量疯狂增长的原因。 思前想后,赵老汉还是决定,顺杆往上爬,如果能在丰川府落脚,那就最好。 离家那会儿正是秋收时节,离家快三个月了,再过些日子都要立冬了。 多吓人啊,临近入冬,天儿还这么热。若再旱几月,翻过年,可真就是整整一年未下雨了。 赵老汉都没把握,若是离开丰川府,接着往下逃,他们是否还能找到另一个不缺水的好去处? 所以甭管是村里人,还是他自己,都更倾向于暂时在丰川府落脚,先瞅瞅情况,若是下雨,老家当然是回不去的,庆州府已经不能再回去了,他们不想当反民。 反正只要下雨,不旱了,到时若丰川府还是不愿意接纳难民,安置他们,那就再逃。 不,也不能说逃,再打听打听消息,看哪里愿意接纳无家可归的人,到时他们就去那里。 而眼下,为了能在丰川府顺利落脚,朱来财当初答应的事儿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甚至可以说是当务之急。 第175章 这个方法实在不错,朱来财认真思考片刻,比花钱让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来的有保障。 不说他现在一副难民模样,寻常百姓见到他就三退五避,掩口捂鼻,好似他是啥刚从茅坑出来的沾屎苍蝇,嫌弃的不得了。 就说给对方钱,对方却拿钱不办事咋办?朱来财也不是没动过脑筋,只是想了几个办法都觉得不靠谱。 老兄这法子不错,当年妻妹远嫁,娘家那窝子惦记岳家家产的本家人,莫说送亲,连半篮子鸡蛋都给的抠抠搜搜,人还是他亲自送来的丰川府,妹夫乡下老家他也住过几宿,俩亲家都是实在人,性情亲和并不难相处,若前去让对方帮忙送个信儿,许是不会推诿。 只是,当初送亲走的是官道,后来仓惶逃离县城时走的却是小路,一路偏,处处偏,事到如今,他一个外地人,只知道曲山县柳河村,却不知道这条路该如何走,是往东还是往西。 完全摸瞎。 “你这真是,就这一个妹子,咋能连人家婆家的路都忘了!”赵老汉听完一拍大腿,“都说娘家是靠山,甭管远啊近的,妹子要是在婆娘受了欺负,就是天边儿都得赶去撑腰!哎呦你倒好,就记住个村名,真有啥事儿,工夫全耽误在寻路上了。” “哎,怪我,都怪我。”朱来财连声叹气,这就是远嫁的烦恼,逢年过节顶天也就托镖局寄点礼,带一份家书,人情往来全靠中间人,路不是自己走的,又如何能记住?下乡收猪,太偏的地儿去第二回 还得让人带路呢,何况两府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赵老汉心有戚戚,扭头看了眼捧着破碗等待善人施粥的闺女,再一次在心中暗下决心,绝不能让闺女远嫁,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好,啥家书,托人送节礼,真想都不敢想,得给他呕出心头血。 凭啥啊,这可是自己亲手呵护长大的闺女,嫁个人罢了,咋就不能回娘家了? 远嫁不行,男方就算是皇亲国戚都不行!咱不图那个,就图亲人在侧的平淡小日子。 三人正商量着花钱找个本地人问路,托信儿信不过,问路不至于骗他们。正说着呢,突然,一道喜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难掩激动亢奋:“姐夫!是姐夫吗?!” 哎哟我滴个姥姥啊,这声儿,这声儿! 朱来财和马氏同时转身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埋汰,乍一看不比难民好上多少的小妇人正眯着眼瞅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两边眼神一对视上,妥了,是自己人。 小妇人喜得连连招手,边蹦边扭头喊人:“相公,这儿,这边儿!我找到姐姐姐夫了,他们真的来了,快过来!” 正在另一个方向找人的孙四郎听见媳妇的声音,忙不迭跑过来:“哪儿呢?没看错吧!” 没错,哪能有错,自个亲姐姐她咋会认错! “大娘!”马二娘泪眼摩挲望着朝她奔来的姐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唤着儿时宁愿被阿娘打手板心也不愿改掉的称呼,跌跌撞撞朝她迎去,“大娘,大娘——” “幺妹!”马氏,也就是马大娘,同样哭着叫道,她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前一瞬还在犯愁怎么给城里的妹妹递信儿,后一瞬她就出现在了眼前,简直跟做梦一样! 姊妹二人在难民堆里狠狠相拥,怀中温热的怀抱瞬间抚平了数月以来的焦躁担忧,马二娘哭得停不下来,鼻尖闻着阿姊滂臭的一身,半点没嫌弃,还一个劲儿耸动鼻尖猛嗅,心中更是难受,大娘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 “怎的现在才来?!”她咬牙切齿,“早往家里递了消息,让你们早做准备,偏是不信!” 她摸着姐姐的脸,指腹擦拭着污垢,忍不住眼泪狂流,甚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凑上来的姐夫,气全朝他撒了去:“定是舍不得家中的猪肉摊子!摊子比命还值钱不成?分不清轻重缓急!” 朱来财原本正高兴着,心情和媳妇差不离,这正念叨着呢,没想到人就来了,正要去揽跑过来的妹夫叙旧,就被妹子劈头盖脸一通骂,顿时委屈道:“没,没舍不得。” “没不舍,作甚一直不回信儿?我隔三差五去镖局,人家都快把我认熟了!”马二娘气道,“早前若听我的,何至于逃难?大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一路也不知怎么过来的!”说着,眼泪止不住流,她这几个月提心吊胆,若不是被相公拦着,都要亲自回娘家找人了。 马大娘个头却比马二娘矮了大半个头,姊妹二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说马二娘才是姐姐。 赵老汉见此一幕,忍不住在心头嘟囔了句好一个利索小妇人,这小脾气,哎哟,瞧给朱来财骂的,恁敦实个汉子,愣是连声儿都不敢吭。 等小妹撒完气,马大娘连忙把儿女喊过来叫人,孙四郎好一通稀罕,倒是马二娘,看见兄妹四人敦实的身材面貌,明显随了姐夫的大骨架,顿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大娘身子那般瘦弱,生的四个娃都莽实,可见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 除了生老大时她还未嫁,后来的三个外甥女,她只在信中得知,并未见过人。眼下瞧见了,她对姐夫的恼怒又多了一分,可恶的杀猪匠,方方面面都让大娘吃尽了苦头。 “你们怎的在这里?”姊妹二人狠狠哭了一场,缓过了劲儿,终于有心思说别的,马大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难民堆里看见妹妹和妹夫。 “还不是担心你们。”马二娘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任由她拉着自己往一群好奇望着她们夫妻的人堆里凑,没感觉到对方身上带有恶意,瞧着和大娘十分相熟的样子,便也笑着冲她们点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泪,“你们不回信儿,我又接连往家里寄了几次信,全都石沉大海。我估摸不准你们还在老家待着,还是外逃了,打从府城驻扎了军队,城外难民开始扎堆,听了太多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担心你们没带路引,要是如此,就是来了丰川府也入不了城,那还如何寻我。” 说到这里更气了,再次扭头狠狠瞪了眼姐夫,若早听她的,几个月前世道还未像如今这般混乱,那时办个路引有的是法子,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月前开始,我和相公便日日出城,想着你们若外逃,定会来丰川府寻我们。”马二娘指了指脸上被泪水糊得脏兮兮的灰,又捻了捻身上的破旧衣裳,“我和相公害怕难民,这不,日日出城都要装扮一番,弄成这番模样就不打眼了,这般方便找人。” 她没说的是,他们两口子日日天不亮就出城,在城外找上大半日,下午再排队进城,循环往复。 就这,还是儿子书院的同窗伸手帮了忙,他们走了不知多少人情,才在官府开具了进出城门的文书。否则别说日日出城,便是隔三差五出城都是件麻烦事,如今不止进城检查严苛,连出城都需要去坊正那里报备,总之手续繁杂,十分烦心。 马大娘听完,泪水止不住的流,被人惦记的滋味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心也随之安了。 “旭哥儿可还好?”她忍不住问道。 “好着呢,混小子一个,一直念叨姨母姨父怎的还未到,连房间都给大娃他们兄妹收拾出来了。”马二娘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只是白收拾了。大娘,我没本事,只能出城寻你们,却不能带你们入城,但你们放心,我让爹娘把乡下的房子收拾了出来,也给村里人打了招呼,大家伙都同意了,待会儿我就让四郎带你们去乡下先安顿着。” 说完,还扭头看了眼周围,略带疑惑问道:“我记得家中有骡车啊,咋没看见?” 朱来财这会儿才敢插话,唉声叹气把当初用骡车换板车的事儿一说,马二娘得知姐姐这一路竟是徒步走来的,登时炸了,气得手直哆嗦,她当年出嫁,就觉得这婆家的路咋没个头似的,远的让人心惊。 那会儿她乘车都觉如此漫长,简直不敢想大娘这一路到底遭了多少罪! 朱来财又被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的孙四郎连连给姐夫道歉,媳妇就这个脾性,他实在不敢劝阻,只能委屈姐夫受着了。 等这一家子彻底缓过神,前头也施完粥,善人们已经拉着空木桶和空屉扬长而去。 赵小宝捧着半碗稀粥,那是真稀啊,碗里的米粒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粥水也水,因此并没人嫌弃,没分到的难民抱怨不休,分到的都捧着碗,一家老小小口小口分食。 正午时分,连难民堆里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赵小宝把碗递给了娘,她则挪到朱四花身边,抱着双膝坐在凉席上,眨巴着双眼看马家姊妹低声商量事情。 朱来财已经把路上的事儿说了,包括那一夜若不是赵老汉出声,他们一家恐会遭遇大难,后来更是被晚霞村的村民一路帮扶,这才能平安走到丰川府。 此话不虚,像是走在外围的汉子们,逃荒几个月,当初满满当当的粮食一路消耗了不少,不少人的肩头再没有重物可背,腾挪出手来,见朱三花一个小姑娘推着瘫痪的阿奶,真有些瞧不过眼,偶尔也帮着推一段路。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何况是如此境地之下的相处,朱来财和马氏都是善良又知感恩的人,便把当初的许诺一五一十说了。 马大娘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琢磨的是自家家底还成,入了城,住一月半月大通铺的钱她也是能拿出来,妇道人家的见识来源于自己的经历,她想着府城里的客栈顶多比县城里贵些,但也在自家的能力范围內。 再不济,让妹夫去南北城找找有没有便宜的房屋租赁,赁个三五间,这么多人挤挤也能住下。 可谁能想到,他们进不了城,那先前的所以考虑都无法落实。如今要去乡下暂居,马大娘不想做一个翻脸不认人、没有诚信的人,无论是她,还是大壮,他们两口子做生意讲究的都是诚实,为人处世亦是如此,常以真心待人。 “大娘,容我想想。”马二娘朝不远处的赵老汉和王氏点了点头,面露感恩之色,随即拉来一旁的相公,夫妻俩凑头一阵儿嘀咕。 这事儿其实有些难办,若只有赵老汉一家,带上也就带了,就说是老家亲戚,和姐姐一家逃过丰川府来投亲,乡下房屋多,挤挤也能住下。 可姐夫的意思,这乌泱泱百多人,得全带上。 眼下水源稀缺,全村人守着两口水井,莫说分给外人,就是自己人都因为一碗半碗分不均整日闹腾个不停,把这么些人带去,估摸爹娘都不定乐意,就算是看在旭哥儿这个读书人的面上,村长也不会同意。 本来前些日子回村里商量,说回头她姐姐姐夫来了暂时住在村里,因着这事儿就费了好些工夫,还给每家每户都送了礼。 眼下可是要带一个村的人去,就算没有旱情,太平年生村里也不会允许有这么多外人,此事有些麻烦。 “就说他们是你娘家的亲戚,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逃。都是自己人,咱做担保,我们家屋子肯定住不下,回头让村里划片地儿,让他们建两间大院子,先将就过着。”孙四郎说。 “我娘家亲戚啥德行,爹娘咋会不知晓?”马二娘白了他一眼,“当年我嫁人,愣是凑不出四个抬轿子的,若不是姐夫辛苦奔波,大老远送亲给我撑脸面,让村里知晓我也是有娘家人护着的,嫁到你家的日子我能过得畅快?”因为这事儿,姐夫在她心里其实和自家兄长也没啥区别,生气起来骂归骂,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担心,她知晓老家啥情况,就姐夫一个壮劳力,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担心若是外逃,他一人护不住全家。 所以眼下瞅着一家老小都在,再想到姐姐说这一路多亏晚霞村一众人的帮扶,她内心颇为感念,也愿意为之操劳,以表两分谢意。 “这还不简单,那就说是姐夫那头的亲戚。”孙四郎笑着说,“咱家旭哥儿有本事,不过十岁稚龄就是童生老爷了,连书院的夫子都说他有考举人的天赋,未来好生念书,去更好的书院,没准还能摸一摸进士的门槛,村里族里谁不指望着旭哥儿出人头地,咱村要是出个官老爷,那可是鸡犬升天的天大好事儿,有咱俩做担保,这事儿保管能成。” 这也是为啥两口子带着儿子跑来府城,村里没一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一家三口吃的粮食,年年都是阿爹和几个兄长从乡下运来,府城居大不易,全家,乃至全族都出了钱和力支持旭哥儿念书。 孙家在柳河村是大姓,连村长都是本家人,只要族里点头,这事儿就能成。 唯一的问题是,这群人值不值得他们担保?到底能否信任? 感谢对方的办法有很多种,给钱,给粮食,在这个时节,都是让人挑不出错的,任谁都无法指摘他们。 可若是他们担保,这群人却鸠占鹊巢,在村里惹下乱子,更甚造下祸端,那就算是有旭哥儿,他们两口子都落不着好,还回成为全村的罪人。 马二娘闻言,干脆把姐姐姐夫拉到一旁,翻来覆去确认:“他们真能信任吗?大娘,姐夫,这事儿可不能瞒着,这关乎到我们一家的未来,还有村里,咱不能招来豺狼!”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1节 “能。”朱来财哐哐拍着胸膛,满脸真诚,“二娘,你信姐夫,我有看人的本事,这一路的相处也做不得假,人好人坏,一面识不出来,但日日相处定能瞧出好坏,再厉害的财狼都藏不住尾巴,姐夫敢用这条命打包票,赵老兄这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接着又道:“其他人和村里普通人家没啥区别,有点小计较,但大方向没差,而且都听赵老兄的话,他能管住人。” 马大娘也点头,她甚至还说了一个让马二娘夫妻都无法拒绝的理由:“二娘,妹夫,你们住在府城里,外头许多事情没经历过,对旱情带来的影响,也是听被人如何说。” 她面容淡淡,却聪慧异常:“如果迟迟不下雨,丰川府的难民越来越多,大户人家那几桶稀粥可还能安抚人心?耗一日,粮食便少一斗,难民们一旦饿上肚子,府城他们进不去,但敢去乡下。”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你规矩不规矩,秩序不秩序,先抢了粮食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晚霞村这群人,我瞧着很是不一般,其他不说,你就瞅他们的精神面貌和体格,就和普通难民不一样。在柳河村给他们一块地儿,让他们安顿下来,远的不说,若有朝一日有难民想朝村里使坏,他们定不会冷眼旁观。” 这是互惠互助的好事儿,端看大家如何看待,如何行事。 马二娘一听,和相公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芒。 是啊,他们在府城这么多年,见识广阔,眼光早和在村里时不一样了,就跟做生意一样,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小商小户只能活个温饱,赚大钱的通常都是胆大之人。 同理,让这群人在村里落脚,明面上瞧着是潜在危险,但在这乱世之中,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强大助力。 马二娘已经彻底被说服,晚霞村人品性如何,她不知,但大娘和姐夫品性如何,她比谁都知晓,她相信他们。 孙四郎点头,马二娘便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温声道:“大娘,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在前头的岔路口等我们,我带你们回村里。” 今日不成,时间来不及,她们两口子也要去坊正那里知会一声,还得安顿一下旭哥儿,一两日肯定回不来。 “成。”马大娘笑着点头,如今看见妹妹妹夫都好好的,旭哥儿也在书院安生读书,一家子都好,她也算彻底放心了。 “姐夫,其他话就由你转达,我和相公一定尽心尽力,你们大可放心,嗯,八成吧。”她比了个数,万事不敢说的太圆满,说罢抬头看了眼天时,日日都有这么多人排队入城,再不敢耽搁,起身道:“那我和相公就先去排队了,估摸轮到我们得到申时,那就这样,我们先走了。” 两口子同时起身,离开之前,马二娘凑过去握住王氏的手,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她情深意切,说到深处,又忍不住落了泪。 “来日再说,来日再说。”她自顾自拭掉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婶子,今儿赶时辰,我就先走了。这地儿不能久待,对孩子不好,明日你们就在路口等我们,我定准时来!” 说罢,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胖娃娃的小肉脸,脸上带着喜爱的笑,脚步轻快地拽着相公走了。 第176章 夫妻俩来去匆匆,徒留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朱来财春风满面,自逃难以来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下。 他是咋都没想到,他们人还未到,二娘和妹夫就已经把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连同村里的人情都走完了,就等着他们来。 住村里没啥,他本就是村里出来的,下乡收猪都要和村民接触,不是非要住在城里。 只是他深知村里人排外,等闲不容易接纳生人,尤其眼下时节,他们肯定要用水喝水,那就是和别人抢活路,没谁会乐意。 二娘虽没细说,但他知晓,小两口恐怕劳心费力,下了好一番大工夫才说服了村里。 如今又因为他和媳妇的许诺,应下此事,帮着忙上忙下跑前跑后,朱来财心里美呀,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浑身上下都甜滋滋的,这就是亲人,这就是让他们不辞千里奔赴投亲的亲人! 二娘好,妹夫也好! “老兄,来,咱抓紧对对口风!”朱来财笑歪了嘴,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感觉颇有脸面,二娘给他长了好大的脸,“老兄你看,嘿,那就是我家妹子,旁边那个就是她相公,今儿时间地点都不对,就没多做介绍,你多担待。” “说这些干啥,害,又不是外人。”赵老汉摆摆手表示理解,这世道,亲人之间转个身都有可能一辈子再见不着面,不提途中危险,就说两府之间的距离,这两家人彼此奔赴,如今久别重逢眼里心里只有对方,顾不上外人情有可原。 他笑道:“倒是不曾想你们两口子竟有个如此爽利的妹子,瞧你媳妇柔柔弱弱,这妹子倒是风风火火,一根枝丫开出两朵不一样的花,甚好甚好。” “嘿,二娘打小就有主意。” 都是街坊邻居,他小时候跟着爹在肉摊子卖肉,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还不是岳母的岳母牵着姐妹俩来买肉,他家小媳妇言语不多,反倒是二娘,那张嘴可会说,半点不认生,砍价啥的更是手到擒来,很是讨喜。 二娘远嫁后,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一点不奇怪,瞧着妹夫也是个听媳妇话的,他更是心中满意,如今再听老兄如此夸赞,他只觉嘚瑟,胸膛都不由挺了起来。 一路相处,自是知晓老兄有些本事,就说那耳力就不是常人可比,知晓他们一家先前的谈话估摸全被他听了去,他不由肃了面色,认真道:“老兄,我之前说的话还作数,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妹子在乡下给寻了个落脚处,我家定是要去的,村里也都是我妹夫的乡亲族人,虽是隔着一层,但那啥,我咂摸着咋都比这儿强,好歹有间能遮顶的屋子,能煮饭的灶台,那不比外头强?” 逃了俩月,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日行百八十里路,草鞋穿坏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他还罢,走惯了路,他媳妇和老娘身子骨弱,儿女都还小,脚底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疼,真不能再奔波了。 眼下有这个机会,当然要紧紧把握住。 他大致说了下村里的情况,还是当初妹夫来求亲时说的那些个话,当然捡着好的来,譬如孙家是村里的大姓,连村长都是本家叔伯,村里有五六十户人家,半数以上都是自己人,剩下那些也是沾亲带故,本村人如何相处且不论,就说外村定是没人敢欺负他们。 再就是地势,柳河村村前有一条大河,村后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山,日常用水也好,浇灌庄稼也罢,就连拾柴都方便,是个过日子的好地儿。 离县城也近,水路陆路都能走,每逢一三七还有集市,可谓十分方便。 有山有水,四通八达,农田山地都肥,柳河村村民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所以就算天下大旱,只要丰川府那条常年奔涌不息的大河没有彻底干涸,其州府内外穿插交纵的大小河流便不会断绝,这便是远近闻名的第一水府。 因此,柳河村没彻底旱过,日子虽也苦巴巴,但和外头的难民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从河泊县到丰川府这大半月,途径之处,所见所闻,朱来财只说其一,赵老汉便已联想到了之后种种,柳河村是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 但他也清楚,这事儿不是孙二娘两口子一张嘴就能成,毕竟他们这么些人,往外拉出去都能自成一村了,真挺危险。马二娘两口子大包大揽,这魄力连他都不由侧目,只觉城里人和乡下人确实不同,想的长远,还真敢干。 他也是真想去,这些日子,不知是日夜赶路的缘故,还是天气太热实在撑不住了,村里好些娃子瞧着蔫吧没精神,往日恨不得狼吞虎咽的馒头递手边儿都没心思伸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不停下脚步缓缓,真不成了。 “老弟,我就一句话,咱不是豺狼,也不会变成豺狼,别人付我一分心,我还别人十分情。” 他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啥许诺不许诺的,这口头约定朱来财便是不认,他也拿他没办法。可他们两口子不但认,还非常上心,连带马二娘两口子,这样信守承诺的人,便是在太平年生都是值得相交之人,何况朝不保夕的如今。 他自也不会辜负他们的一腔真心。 “如若这事儿能成,让你妹子尽管放心,我能把人管好,要是有谁不听话,扰了村里的平静日子,我立马带人走。” 朱来财闻言彻底放心了,老兄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朱来财确实有自己的看人本事。 “老兄,别见怪,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说完了,咱都好放心。我自是信你的,否则也不会和二娘他们提这茬,我知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村里人都有本事,虽然咱是希望村里能给个地儿落脚,但也不是寄人篱下,彼此给对方容一条活路,日后有啥事儿也能互帮互助。” 这是他的想法,回头也会这么和二娘说,到时他们两口子去村里找村长们商议,也得传递出这么个意思。 既相中了对方的本事,那一开始就别闹得太难看,整的好像求着人似的,没必要。 这事儿若不成,村里人死活不同意,那就算了,不强求。 但若能成,日后两边就要好生相处,别真把人家当成难民对待,处处看不起,给人使绊子,让人心头留下小石子,便是面上不说,心头憋着不满,回头要真有需要他们伸手帮忙的地方,人家指定也不尽心。 这话说得实在舒心,赵老汉都不由瞅了他好几眼,只觉这世道甭管是干啥的,人瞧着憨,其实心里都有杆称,没谁是真正的傻子。 “话是这么说,但自个是啥情况,我们心里清楚,此番是我们承情,咱得知礼守礼。”他笑着表明态度。 朱来财也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甭管村里如此,至少晚霞村和代表马二娘两口子的朱来财是彼此表明了心意,我现在帮忙,你日后帮忙,你别给我惹事招麻烦,我全心全力帮你撮合此事。 互惠互助,方能长久。 俩人周围挨挨挤挤坐满了人,手头捧着稀粥都顾不上喝,脑瓜子机灵些的都听明白了,朱来财他妹子牵线搭桥要给他们寻个落脚地! 哎呀我滴个姥姥,盘膝抱着臭脚的周婆子立马嚷嚷表态:“来财啊,那啥,让你妹子把心放实实的,咱都是老实人,这辈子都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决计不能和人家闹矛盾!尤其婶子我,性子一顶一的好,我可是村里出了名儿的和善人,大家伙都稀罕和我唠嗑来往呢!” 这话说得,吴婆子翻白眼都嫌累,村里谁不知道这人啥德行,就爱钻人菜地里拔葱,贪小便宜是出了名儿的,搁她嘴里还成和善人了,哎哟可真不要脸啊! 不过这是自己人,大家伙都不好戳穿她吹涨的牛皮,忙不迭接茬道:“是啊,来财,大娘,咱是啥样的人,这一路处过来你们两口子都知道,你们帮咱找地儿住着,我们全都领情,记恩。你们放心,我们别的本事没有,管住自己是成的,下面的小娃子们淘气归淘气,性子都不歪,不会干讨嫌的事儿,让你妹子妹夫尽管放心,我们不给他们添乱,也会把娃子们管好,不和村里小孩吵嘴干仗。” “村里有啥事也都叫我们,建房子啊,夯地翻地啊,咱都有把子力气能帮忙。” “我们都是种地老把式,田地里的活儿也能搭把手!” “是啊是啊。” “婶子们,嫂子们,我稀罕和你们相处,心里更知晓你们为人。”马大娘快要抵挡不住她们的热情。 啥话都摊开说,未来会少很多麻烦,彼此之间相处也更容易交心。 气氛十分活络,妇人们紧紧攥着马大娘的手,其实内心是慌的,一路走来,眼瞅着人家有落脚地了,他们还没个去处,这会儿知道他们两口子愿意带上他们,那心登时就七上八下悬得很,生怕被落下,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甚至还有婆子凑到板车旁给朱来财阿娘翻身擦后背的汗,浸久了,就容易生褥疮。 王氏在一旁瞅着大家伙一窝蜂围着朱家人热情讨好,心头颇为感慨,活着真难呐! 为了活着,脸面算什么?要是有人说给我磕一个头就给一个馒头,这群人能把额头磕烂,磕破,磕出骨头,磕死自个。 朱来财两口子就是那根能救命的稻草,可不得死死拽住? “来,说正题的,咱得对好口风!”朱来财拍了拍手掌,把话题扭转回来,“咱自己人把事情商量妥了,那就要琢磨回头咋和别人说了,半路结识不成,村里人指定不放心。” 马大娘笑着接茬:“说起来,我们一家其实也是外人,若不是我妹子嫁到柳河村,算是半个自己人,人家不定能乐意我们去村里落脚。我和大壮的意思,你们就扮作我婆家那头的人,本想说族人,这般更亲近一些,但这姓氏对不上,日后不小心喊岔了,被人听见反而不好。” “到时就说我们是一个村的,祖上沾亲带故,知根知底,老家旱了活不下去,这才结伴往外逃。”自然,他们也不会再说是县城乱了才逃的,这些话自家人私下说说就成。 “成,成,这样说成!”赵山坳拍着大腿,“就说咱是一个村的,根底都知晓!” 赵大山也觉得这个说法不错,相处了一个月,吃喝拉睡都在一起,彼此都能喊出名儿,乍一看,和一个村的没啥区别。 “我和我爹都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我爷那辈倒是有一个兄弟,既是一个村的,我家没点亲戚不成,老兄,你们村有没有姓朱的?我先认个干亲,回头我就把那家当隔房兄弟处,口头上也有个可以喊的。”朱来财寻思做戏要做全套,莫要把人当傻子,人老成精,事若能成,指定全村人都盯着他们这群外人呢,可不能露出马脚来让人逮住,会连累二娘他们两口子。 “有有有。”李大河连忙指向朱氏,“翠莲就姓朱,你老兄家的大儿媳,虽然娘家不是咱村的,但现在和一个村也没啥区别,她爹娘兄弟都在,就是平日里咱喊大桩二桩那俩汉子。” 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回过神来:“哎哟,你媳妇喊你大壮!这可赶巧了,大壮大桩,听着就跟亲兄弟似的!” 朱家兄弟性子寡言,一路只晓得埋头赶路,让干啥干啥,一日中难得有几回张嘴,不是在咬饼子就是在喝水。这不,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和朱来财愣是没搭过话,村里人也没大声叫过他,朱来财也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朱家人被拎了出来,一窝子老实人,只晓得搓手,认干亲啥的,大家伙说认,那就认。 当然,其实不认也成,骗人的事儿,不是非要坐实,管好自己嘴就行。 但这其中有朱来财的小九九,他们家肯定是融入不进柳河村的,二娘两口子也不可能留在乡下,旭哥儿还在府城念书呢,哪儿能离开爹娘?既然如此,那当然是自己人越多越好,抱团过日子嘛。 冷着处是处,热着处也是处,那他和晚霞村一众人当然是关系越亲近越好,尤其一听赵朱两家还是亲家,那更没二话,当即就伸手揽上了朱大桩的肩,张嘴就是兄弟。 “这就是缘分呐!”他哈哈大笑,“咱俩天生就该当兄弟!” 朱大桩挠头憨笑,问了他的年岁,知晓比他年长几岁,也老实喊了声:“大哥。” 又偏头看向马大娘,喊了声大嫂。 “诶!”马大娘笑着点头,“二弟,三弟。” 朱来财也揽过一旁的朱二桩,乐道:“好好好,我朱来财也是有兄弟了!哎,有兄弟好啊,这回我可算是亲身体会到出门在外有兄弟和没兄弟的区别了,老二老三,日后咱兄弟仨互相帮衬,好生把日子过起来。” 朱大桩兄弟俩就这么云里雾里的突然多了个好大哥。 就连朱氏一家四口都被拽过去重新喊了人。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朱家就多了一门干亲。 就是这关系要重新论了,朱来财和朱大桩称兄弟,朱老汉就不能是伯爷,得和他爹一辈,算个隔房大伯。朱氏,也就是朱翠莲,是他妹子,他就不能再喊她公爹老兄,得喊亲家,或是叔。 而他也就和赵大山兄妹是平辈,赵小宝少了一个毛叔叔,多了一个毛哥哥。 远着论,她又多了一个侄儿三个侄女。 当然,要这么细算,她侄儿侄女一大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2节 要搁村里,正经认干亲少说都得摆两桌,请亲戚朋友吃个饭,也算互相介绍,日后就是自家人了。但眼下显然不成,不过朱大桩的媳妇悄摸把刚从粥棚讨来的稀粥递给了朱二花姐妹仨,冲她们腼腆的笑了笑,说了句好孩子。 这是个态度,长辈稀罕小辈的态度。 赵老汉也乐见其成,乡下认干亲是大事儿,不是口头敷衍两句了事,日后朱亲家盖棺材板板了,朱来财都要披麻戴孝去灵堂跪着磕头,招待邻居亲朋,是主家人。 如此,两家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至于其他人,就全当邻里邻居处,还和之前一样,喊名字就成。 至于朱来财正儿八经的隔房大伯,赵老汉寻思他认干亲认得这么爽快,这一路也没听他提过这家人,他寻思两家关系应该没处好,早没往来了。 当然,这些和他无关,也就没提这茬。 一群人唠得热火朝天,把明日要做的事儿顺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叔,到了村子,得先委屈你们一下,先在村外等等。”朱来财改口改的贼顺溜,“等二娘他们和村里商量好,再叫你们进村。” “成。”赵老汉点头,要这么大喇喇进村,人家还当难民来抢粮抢人了,印象不好。 至于村里死活不同意咋办?哎哟,那就在村外寻片空地儿搭棚子住下呗,他儿媳妇的兄嫂在村里住着呢,这不,不能离远了,放心不下啊! 第177章 天麻麻亮,四周难民们睡得鼾声四起,晚霞村一群人就推着家当,和连夜赶往府城的的百姓们背道而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里的样子,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群人停下,或站或蹲,从怀里掏出饼子啃着,双眼望向城门方向,半点不敢错眼。 没多等,灰蒙蒙的天刚掀开,天边骤然亮堂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孙四郎赶着驴车,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手头鞭子一挥,驴吃痛,倏地加快的步伐,不过片刻便跑至跟前。 马二娘掀开帘子,刚探出个脑袋,目光就倏地落在了马大娘身旁的背篓上。冒尖的背篓,能压弯一个汉子的重量,放在她的身旁,都快到胸口位置了! 难怪她那般疲惫,昨儿瞧着后背都驼了些,不曾想这一路竟要背着这般重的篓子! 她紧紧咬牙,面颊因用力狠狠鼓动了几下,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外甥女身上,这次没再朝姐夫发火。 先前不知他们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只当姐夫没本事,让姐姐吃尽苦头。如今见连最小的外甥女都推着装满家当的板车,她姐姐反倒是最轻省的一个,纵有万千不满,都再骂不出口。 鼻尖有些酸涩,望着那一家子憨厚的脸,咽下上涌的哽咽,瞪眼嗔道:“看着我作甚,还不帮着把婶子搀到车里来?”她没说抱,说搀,自是知晓婶儿性子要强,半点不愿弱于男子,如今瘫软不能动弹,可见内心煎熬。 她也不愿把她当成个行动不便的人看待。 见所有人都愣着没动,她不由瞪了眼傻愣愣的外甥,转头看向朱二妹时,脸色好了不少,可怜见的,姑娘还这么小就要推着阿奶逃荒,原还嫌兄妹几个骨架大,如今倒是有些庆幸,还好还好,还好全随了她们爹,不然这一路她家大娘恐是走不下来。 马二娘下了驴车,亲自招呼相公帮着把瘫痪的朱婆子抱到了车厢里,好歹有个棚子遮顶,晒不着太阳,老人家会好受许多。 “二娘。”朱婆子眼角水润润的,拽着她的手,“二娘长大啦。” “再大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娘。”马二娘掏出帕子给她擦掉泪水,“昨儿给车里好一通腾挪,时间赶来不及仔细拾掇,躺着许是不舒坦,您老人家多担待,到家就好了。” “好好。”朱婆子费劲儿点头。 朱三花利索地把阿娘的背篓搬去了板车上,用麻绳紧紧捆住,姨母那恨不得吃了阿爹的眼神她可瞧得分明,她心疼阿娘了。 安顿好朱婆子,等马二娘从车里下来,朱来财立马把小两口拽到旁边叽里呱啦一通交代,把昨儿他们走后发生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还有咋和村里人说,意思该咋表达,事无巨细,半点没隐瞒。 马二娘听闻姐夫认了门干亲,还把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好了口风,不由满意点头:“这般是对的,免得到时候落村里,你和他们言行疏远,不亲近不熟络,村里人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朱来财搓着手,看向孙四郎,解释道:“四郎,这件事还望你不要和家里人说。此事是我对不住两位亲家,他们老两口帮着咱家四处走人情说好话,到头来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瞒着他们,我这心头十分过意不去。” 可不瞒着又不成,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两位亲家,相比外人,村里的族人肯定更重要,若是告诉他们实情,没准时刻惦记着,既觉得瞒了村里对不住大家,还得时刻防着他们这群外人,日子都要过不顺畅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藏不住话,四郎上头还有几个兄长呢。 思来想去,朱来财还是决定瞒着他们,就是挺对不住人家,帮着跑钱跑后,这事儿是他做的不敞亮。 孙四郎伸手拍了拍姐夫的肩膀,笑着道:“姐夫信他们,二娘信姐夫,我信二娘。” 他说:“只要不做对不起村里的事儿,瞒不瞒的根本不重要,本也不需要事事交代,又不是犯人。” 朱来财闻言感动的不得了,狠狠拍了拍妹夫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情他记住了! 交代完事宜,马二娘两口子知道回去该咋说了。 没多寒暄,趁着这会儿日头没上来,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 曲山县离府城很近,它还有个小府城的别名,柳河村又在曲山县通往府城的方向,距离算不得太远,这也是为何马二娘两口子能爽快应下此事的原因之一。 若府城管不住难民了,曲山县定是首当其冲,柳河村更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路程不远,若坐驴车,路上不歇息,一大早出城,日落时分差不多就能到。 马二娘很体贴,每到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停下来问赵老汉要不要休息,她如今也随着大娘喊人,反正都认干亲了,就当自家亲戚处。 “不休息了,抓紧时间赶路吧,不要在路上过夜,不安全。”赵老汉摆摆手,一路遇见了不少难民,全都往府城方向走。 说罢,扭头冲大家伙鼓劲儿:“都坚持着,就这一日路程了,再累都不要停下,回头有的是你们歇息的时候。” “二娘,咱能跟上,你们就按自己的速度走就成。”赵山坳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用尽全身力气冲前头带路的马二娘道:“该咋走咋走,不用管咱,我们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能跟上你们!” “成!”马二娘爽朗应道。 之后再没停,饿了就掏出饼子啃两口填肚子,然后继续赶路。 累是真累,但赵山坳说的没错,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习惯了这种两条腿快要不听使唤的感觉。 而且这回赶路和以往还不太一样,很有奔头,跟去镇上赶集一样,下午背着装满盐醋的背篓满心期待往家赶,那种期待完全能抵消身体带来的疲惫。 没有人吭声,更没唠嗑,乌泱泱的大队伍只有埋头赶路的人。 进入曲山县后,领头的驴车熟门熟路朝着柳河村方向驶去。 大路宽敞平坦,道路夯得紧实,路边的农田扎着稻草垛,有的田稻桩子扒了,有的还一茬茬扎根在田里。 和晚霞村的沙田旱地不同,曲山县下面的村子,所经之处,全是一排排的田地,老庄稼把式不用凑近去抓把泥就晓得都是肥田,一块接着一块,连田坎都不是弯弯曲曲,笔直得很。 他们村因为偏,田地也不咋好,有的几块田才凑得齐一亩,像弯沟旮旯角,只要能通水,只要能种庄稼,就全给开出来没荒着。 但这种田种着很费劲儿,小鼻嘎那么大点,有的还偏,翻地插秧割稻都不方便,费事儿得紧。 不过好歹也能收获点粮食,也没人嫌弃,乡下农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不过啥事儿都经不住对比,眼下瞅着人家这又宽敞又平直的肥田,一个个羡慕的双眼直冒光,都不敢想,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好田,全家老小估摸都要喜得在田里睡个三五宿才能缓过劲儿来。 驴车经过一处石板桥,下方河道有浅浅水流流淌,哗啦啦的声儿停在耳边跟仙乐一样。 河很宽敞,还挺深,虽然眼下给晒旱了,露出了石头,但站在桥上往下望,不难想象往日水流奔涌的场景,这条河和他们村外那条河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肥田水源俱全,这样地方,就算是庄稼汉,日子都比潼江镇上好些百姓过得还要滋润。 走了一日,太阳渐渐沉入了地面,不远处一大一小两座山映入眼帘。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知晓柳河村要到了。 驴车顺着大河往下走,远山变成近山,那个坐落在山河之间的村子也显露了身形。 前方驴车停下,马二娘跳出马车,颠了一日,她面色也带了两分疲倦。 等他们一走近,她轻声招呼道:“赵叔,我们到了。” 赵老汉满头大汗,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家人,往后瞧,更多的人还在路上,半走半歇,是真迈不动步子了。 “二娘,此事就劳烦你们两口子了。”赵老汉低头看了眼下车后径直朝他走来的闺女,汗津津的大掌在裤腿擦了擦,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世道不安稳,若能得一处栖息地,我赵老汉定是不能叫外人随意染指作乱。” 这句话他说的起,更做得到。 马二娘笑着点头,她此刻也算彻底明白为何姐夫说这群人有本事,和聪明人说话,甚至不用起话头,对方便说了你想听的承诺。 她始终放心不下,还是想得个许诺,毕竟这关乎着他们一家子的未来,若真因为他们惹得村里日子不安,这个罪名她承担不起,后果更是承受不起。 她家旭哥儿真有几分读书天分,孩子将来若要走科举这条路,他们就必须和本家的族人维系好关系。 就算不为儿子,她嫁到孙家这么些年,婆家人对她都不错,族人也不因她是远嫁来的姑娘就欺负她,她不能做对不起村里的事。 “叔,有姐夫那层关系,咱两家现在也算是亲戚了,您是长辈,万望莫怪二娘做事瞻前顾后不爽利,实是世道如此,我也不免多两分顾忌。”她低头看着仰头望着她的小姑娘,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澄澈干净,便是脸上抹了层灰,但一个人精神头如何,瞧那双眼睛就知道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管中窥豹,这家人定是本性不坏。 她马二娘愿意赌这一次。 “啥怪不怪的,既是亲戚,就莫要说这些话。”赵老汉扭头看了眼身后,见朱来财推着板车缓缓走来,气儿都喘不均匀了,朱家兄妹四人还要落后些,便道:“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二娘,还是那句话,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叫我一声叔,我应了,那你就安安心心的,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更不会让你后悔叫我的这声‘叔’。” 说再多都是空话,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马二娘不放心他们,他反倒松了口气,谨慎好,说明人机灵。真傻愣愣的别人说啥就信啥,就该轮到他不放心了,别是村里有啥陷阱等着他们吧,或这柳河村别是一窝蠢蛋吧。 那可就伤脑筋了。 “来财,赶紧的,二娘等你半晌了。”他扭头冲朱来财一通嚷嚷,真是,就这还杀猪匠呢,这点体力,连他孙子都比不上,“时辰不早了,到了就赶紧进村吧,我们就在这儿歇会儿。” “简直要累死个人。”朱来财哎哟连天走过来,一把推开板车,扭头就去唤落后的儿女,“大娃子,二花三花四花,赶紧的,就等你们了!” 等几个娃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过来,朱来财连板车都不管了,让大桩兄弟俩帮看着。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赵老汉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跟在驴车后头往村里走。 其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头惴惴不安。 “爹,这事儿能成吗?”赵大山擦了擦额头狂淌的大汗,望着面前的河流大山,这真是个好地儿啊。 “来都来了,成不成又咋样。”反正丰川府没有驱赶难民,蹲府城是蹲,蹲曲山县也是蹲,这一路瞧见了不少四处游荡的难民,本地人虽远远避开,但态度也还成,没有见着人就举起锄头驱赶。 可能也跟难民不敢作乱有关,驻扎在府城的军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听二娘说下面的县城都有驻兵,河泊县有,曲山县自然有。 只要不是几百上千的难民集体作乱,这些本地人真不一定怕。他们吃好喝好,更没逃难,身子骨可不是这些瘦巴巴的难民可以比的,真干仗,吃亏的还不定是谁。 他们当初就是亏在地势太偏,不然那些流寇咋不去于家弯抢粮抢人?那头更富裕呢。不就是因为那几个村子相隔不远,这个村遭难,立马让人去隔壁村叫人,那点流寇对上几个村子的人,除了那种不怕死的,你再狠都没用,一人一口都能把你咬死。 太阳一下山,天就黑的很快。 他们坐在河边吹风歇脚挺惬意,村里却炸了锅。 孙四郎两口子回村了,还带着逃难过来的姐姐姐夫一家。 这事儿早前就知会过村里,大家伙都同意了,没啥稀罕的。但到底是外人,还是从庆州府逃难过来的,村里人都挺稀罕,正是吃夕食的时辰,听到信儿的全都端着碗出来了。 人他们也见着了,一大家子被孙家人迎到堂屋,哎哟,隔着院墙都能看见那一身埋汰的,臭的他们吃饭都不香了。 但到底是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都没走,还都挤进了院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3节 听说孙二娘的娘家姐夫是个杀猪匠,长得倒是挺像,矮壮矮壮的,旁边乖巧坐着的儿女也是差不多身型,他们村没有杀猪匠,这人既有这把手艺,过年杀猪就能找他了。 唠啥,他们也听不太清楚,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人一句就把堂屋里的声儿给遮住了。 客人上门,孙家人居然没先招待吃饭,而是让人去叫村长。 “四郎,旭哥儿在府城读书读得咋样了?啥时候考秀才啊?” “哎哟,咱旭哥儿是真有本事,四郎啊,让旭哥儿考个举人老爷回来,也好让咱去别村耍耍威风。” “哈哈哈,就是,四郎,听你二爷的,咱得把旭哥儿供出来,那啥,我家攒了不少鸡蛋,回头你们两口子拎回去给旭哥儿补补身子,听说读书可辛苦了,不比咱种田轻省呢。” 院子里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关心在府城求学的孙家小孙子。 孙四郎站在屋檐下,笑着和村里人说话,许久不见,瞧谁都觉得亲切,都能唠两句。 “是,里面的就是我姐夫一家子。” “昨儿在城外找到的,那可不,遭大罪了,还是我们丰川府好。” “乱,你们没去府城不知道,如今城外全是难民,吓人的紧,好在有军爷们管着,没闹出啥大乱子。” “旭哥儿好着呢,要考秀才,读书就是要考试的,咋能不考?哎呦,你问我,这科举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懂,是是,考完童生就能考秀才了。” “待不了几日,旭哥儿还在府城呢,是托邻居家照顾,能放心,邻居家的孩子和他是同窗。” “是有事儿……” 孙四郎说的口干舌燥,他眼神好,隔老远就瞧见村长来了,忙叫了声二娘,率先迎了上去。 “二伯爷。” 被唤二伯爷的老头摇着蒲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都是本家的长辈,听闻他们小两口回来了,放下饭碗就来了。 当然,不是关心他们,是想问问在府城读书的孙旭阳。 但今日,孙家唯一的读书人显然不是话题中心。 堂屋里,已经知晓小儿子两口子这趟回来主要是为啥的孙家二老半晌说不出话,尤其小儿媳说,人这会儿就在村外…… “二伯,各位,都进来坐。”孙老汉起身去拉板凳。 “行了,别忙活了,我们自个找地儿坐。”孙村长摇着蒲扇,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先是看了堂屋里的几张陌生面孔,然后又问了问外头的情况,再之后又关心了一番孙旭阳,最后才道:“人到了就行,安心在村里住下吧,你们两口子也早些回府城去,旭哥儿离不得人,外头也乱,日后没啥大事就别回来了,等这场祸事过去吧。” “二伯爷,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村里商量。”孙四郎看向几位老人,都是族里能决定大事儿的长辈。 “旭哥儿又要交束脩了?”孙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屈指弹掉被拍死的蚊子,想到此,不由愁的皱起眉头。哎,府城的夫子好是好,就是贵,普通人家真读不起这个书,一年二十两银子,各个节还得送礼,处处都要花钱,没点家底真负担不起。 孙家是阔过,但那已经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如今就是普通庄稼户,顶天就是比别人多几亩地。 要供养一个读书人,还是太困难了。 可再难,旭哥儿有这个读书天赋,那也得咬牙供下去。读出来就好了,不说举人,只要考个秀才出来,回头在乡下当个教书先生这辈子都不愁吃穿,还招人尊敬。 当然,若是运道好考上举人,那就算彻底的改换门庭了。 他们柳河村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不是。”孙四郎摇头,“二伯爷,各位长辈,各位乡亲,外头已经大乱了,独门独户逃难,估摸连自家县城都走不出去,我姐夫是和村里人一起逃的,其他人现在就在村外。” “……” 不知谁的碗掉到了地上,一阵死寂过后,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四郎你说啥??!” “现在就有一群难民在咱们村外??!”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天老爷,那可是难民,会吃人的难民,现在在他们村外??! 第178章 柳河村的村民炸锅了。 谁家祖上没逃过荒?他们孙家祠堂还供奉着一本厚厚的族谱,上头清晰记载了祖上出过啥人,发生过啥事,事态变迁族地迁徙等等…… 曲山县人杰地灵,但真要细算起来,他们也不是本地人啊! 他们孙家的老祖宗逃难到丰川府,后被分到曲山县柳河村,定居下来后,世代繁衍这才有了他们。 今年天下大旱,他们是没吃过逃难的苦,但老祖宗吃过啊,谁不清楚难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这群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饿狠了,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自打曲山县出现难民,他们连赶集都不咋去了,就怕出门被人敲了闷棍,吃了大亏。 抢钱都是小事,没准还有丢命的风险。 十里八乡私下都骂呢,干啥不把难民驱逐出丰川府?什么驻军,说的倒是好听,会保护他们丰川府的百姓生命安全,但这事儿就跟马蜂窝一样,又不止一个洞眼子,你管得着左边管不了右边,军队在府城和县城,又不在乡下,要真出了啥事儿,那就是白丢性命,只有自家人哭。 就当下,真要有啥事出远门,村里得一下集结十几个汉子,去镇上卖个鸡蛋都得时刻攥着把斧头出门,是真怕呀,就怕路上遇到下狠手的难民。 人家抢了东西就跑,这群连老家都能舍下的人,光棍一个,他们追也吃亏,不追也吃亏,总之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这样的洪水猛兽,现在四郎和他们说村外有一群,有心态不稳的村民当即吓得嘴一歪眼一斜,饭碗砸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 “四郎,你,你——!”孙村长气得把手头的蒲扇往他身上一丢,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孙四郎解释,他面红脖子粗吼道:“你说二娘的娘家闹了旱灾,若是她姐姐一家逃难到丰川府,没地儿去,就在咱村先落脚,村里人都同意了,同意了!”他重复了两遍同意了,简直是咬牙切齿。 谁家没个远亲?十里八乡的,不止马二娘有姐姐,可只有他们村同意了马二娘的娘家人在村里暂时落脚,这还是看在旭哥儿的面子上,不是孙四郎,更不是马二娘! 实在不是他们心狠,而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也开不得。不然你家来亲戚能住村里,回头他家的亲戚携家带口哭天抢地赖在村里不走,到时又该如何?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没读过书,不懂这句话,但却懂这个理儿! 当初孙四郎两口子挨家挨户送礼,大家伙顾忌着旭哥儿,想着那是他亲姨母,他们旭哥儿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名声极为重要,若非如此,他孙四郎两口子在村里有啥面子?本家人愿意通融,可别忘了,柳河村不止孙家人,还有李家人,周家人,王家人! 是他这个村长摸黑登门,给这些人家说尽了好话,才换来对方点头应允。 眼下,孙四郎这不肖子孙居然蹬鼻子上脸,把姐夫一家带来村里嫌不够,还捎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啊!一群难民啊! 孙村长气得胸口阵阵起伏,他挥手压下孙四郎要说的话,沉着脸看向闹哄哄的院子,喊来两个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闲汉,对他们道:“你俩去村头看看外头是不是真有一群人,藏着些身形,别让他们看见,看完就赶紧回来,不要凑上去。” 俩汉子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就往村口跑。 孙四郎每次想开口,都被他二伯爷狠狠瞪了回去,连带着马二娘都没落着好。 两口子惴惴不安,看着院子里不时有人离开。 不多时,更多闻讯的人匆匆跑来,除了孙家人,村里其他少姓的人家都来了,全是能说得上话的一家之主。 院子里挤满了,呼吸之间全是他人的汗意,气氛沉闷而躁动。 朱来财一家原是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还被人挤到了堂屋角落。马大娘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小妹,见她冲自己无声摇头,便拉着儿女缩到了后头,不敢露头。 “先带着孩子们去屋里吧。”一旁的孙婆子眼尖瞧见她的举动,想了想,这种场面还是让孩子避避,免得心头不安。 想到此,她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的朱四花,又唤来自家的两个孙女,带着兄妹四人去了西侧屋。 关好门,她随手拉来几张椅子,又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木柜门,从里面拿了几个蔫吧的橘子,伸手递给几个孩子:“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歇歇,吃点橘子甜甜嘴。” “孙阿婆,我阿奶……”朱二花惦记着还在车里的阿奶,进村那会儿,姨母说先来主宅见孙阿婆和孙阿爷,挪上挪下折腾人,说等事情谈妥再带着阿奶去她家安顿。 可眼下这情况,朱二花不是傻子,晓得事情怕是不顺利,她们是客人不方便走动,爹娘在堂屋等着大家伙商量落村的大事,阿奶一个人在车里怕是会着急。 “好孩子,别担心,阿婆去车里陪你阿奶说说话。”孙婆子见她们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没有四下张望伸手乱摸乱扯啥的,知晓朱家是有规矩的人家,把孩子都教得像样,心头不免多了两分喜爱。 村里商量大事,她一个老婆子插不上话,干脆躲开了去。 “大丫二丫,你俩在屋里陪她们说说话,外头乱,别出屋子。”她扭头叮嘱自家孩子。 “好。”大丫二丫悄摸看了朱家兄妹几眼,灰扑扑脏兮兮的,她俩没嫌弃,孙大丫还剥了橘子递给她们吃。 孙婆子从屋里出来,刚把门拉上,去村口望风的汉子回来了,还未进院门就嚷道:“真有一群人!他们就坐在河边儿,远远瞧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数不清,那就是很多了。 所有人心下一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望着孙四郎两口子的表情也不如往日和煦了。 尤其是周家人,柳河村两大姓,一个孙一个周,虽没到针尖对麦芒的程度,但像村里有啥大事儿,孙家人觉得成,周家人总会跳出来说不成。日常扯鸡毛扒蒜皮,两边矛盾没歇过,今日吵,明日闹,干啥都对着干。 好比这回,马二娘要接逃难过来的姐姐一家到村里住,就属周家人反应最激烈,说不成,不能让外人来他们村,甚至都不是水不水的问题,就是单纯的不乐意。 眼下,报信的人回来一说,院子里的周家人顿时嚷嚷开了,七嘴八舌道:“孙四郎你啥意思啊?前头你要带自家亲戚来村里借住,好,咱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念在旭哥儿的份上,我们也都同意了。” “可你也不能把我们这群乡亲当仇人一样下手往死里整啊!咱村就两口井,每日一家也分不了半桶,你姐姐一家也就罢了,咱就当你们还在村里,他们吃喝的是你们两口子的份儿,可这群人算咋个回事儿?你一声不吭就领来了,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还是说,我们柳河村现在是你孙四郎说了算了?!” “孙家由你孙四郎当家做主了!” 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十分激动,说出的话也是得到村里大部分人的认同,点头应和的此起彼伏。 孙家是大姓,但柳河村不止孙家一族人,这么大的事儿,他孙四郎做不了主! “四郎,这件事你做的不对,朱家和你们家是亲戚,咱他朱家人的亲朋和我们柳河村、和我们可没关系!” “就是就是,四郎,莫怪婶儿说话难听,咱村也缺水呢,我家妞儿日日喊渴,我能接受二娘的娘家人,也是念在二娘嫁到咱村这么多年,姑娘远嫁不容易,眼下娘家人遭难,咱省下一口能救一大家子,忍忍也就过了,可这群人不成,他们不能进咱村,我不同意。” “对!我也不同意!” “二郎,你赶紧把人赶走,如若不然,就连你姐姐一家子都不能落村,全给赶走!” 就连孙四郎的几个兄长,都站在屋檐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弟弟弟媳两口子,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是这些年在府城好日子过惯了,不晓得生活艰辛了,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有些生气,觉得老四心里都没家里人了,不然咋能这么糊涂! 人人一口唾沫,群情激奋,孙四郎被骂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瞅着大家伙情绪越来越激动,都有人趁乱去拿他家屋檐下的锄头了,瞧着是要出村赶人。见此,再顾不得冲他横眉竖眼的二伯爷,他忙双手高举,扯把嗓子吼道:“都先听我说,把锄头放下,都听我说完!” “说啥说,四郎,你说啥我们都不会同意!” “对!都回去拿锄头,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人赶走,不然睡觉都不能安稳!” “四郎你闭嘴,再说就把朱家人也赶走!” 眼见着大家伙就要回家抄家伙什,孙四郎急的不成,狠狠一跺脚猛地往前一窜,捞起屋檐下的箩筐倒扣在地上,脚一踩就站了上去,视野顿时不一样了。俯视着村中老少,他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吼道:“吵吵啥,都吵吵啥,都急啥?!外头的情况是我比你们清楚,还是你们比我清楚?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吗!” 不吼不成,不把场面压下来,没人乐意听他说话:“我孙四郎是柳河村的人,我是能害我爹,还是能害我娘?” 他看着一张张激动得面色通红的脸:“还是我能害你们?!”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4节 一句不能害爹娘,震得所有人稍稍冷静了些许。 马二娘很想出面说话,但她晓得,这种场面轮不到她开口。她只伸手紧紧握住了大娘的手,感觉到她手指在抖动,不由安抚地拍了拍。 孙四郎站得高,把大家伙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没有错过任何一个人,他沉声道:“二伯爷,周大爷,李二叔,还有各位乡亲,我是你们看着长大的,甭管咱过日子咋磕碰,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吵嘴干仗,绝对没有让外村人欺负我们的道理,这些,难道四郎会不明白?” “我家旭哥儿是周二婶接生的,娃子能健健康康长大,这些年,他哪家的鸡蛋青菜没吃过?就连他去府城读书的束脩,第一年都是大家伙凑的,难不成真当我孙四郎去府城待了几年,就忘亲忘友忘族人乡亲了?”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话,让不少人都冷静了下来,是啊,四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 他和二娘每次从府城回来,都会带些点心酒水和府城里的时兴花样,对村里的娃子们也好,还说过年带旭哥儿回来教他们识字,四郎怎么可能害他们? 被唤作周大爷的老头一直没吭声,闻言,他叹了口气,扭头对孙村长道:“家兴,不如就先听四郎说说,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孙村长扫了眼院子里的人,虽都拧着眉头,但没再大声嚷嚷,闻言便点了点头,看向孙四郎,甭管心中作何想法,表情仍旧不好看:“那就听你说说,看你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孙四郎只是脸色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扭头看着众人:“我只说一件事,如今府城有数以万计的难民,每日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无时无刻都有无家可归的人正朝着府城涌去。” 说完,他就看着大家伙。 众人也仰头看着他,面面相觑干瞪眼。 孙四郎见他们没啥反应,好似没有听出话音,只能接着道:“各位乡亲,我们曲山县离府城最近,你们仔细想想,若未来丰川府的难民越来越多,而且全都往府城奔去,那我们曲山县的难民也只会越来越多。” “听我姐夫说,庆州府已有大半年没有下过雨,咱丰川府也就春夏交界那会儿下过一场小雨,之后田间地头落下的水全是去河里担来浇灌,我在府城还听人说,安阳县的水库都要干了。” 安阳县在府城的另一头,若照一条线算,府城在中间,曲山县在下面,那安阳县就在上面。 丰川府有句老话,上安阳下曲山中不溜秋是府城,便由此而来。 安阳县有着整个丰川府最大的水库,大河坝,可以说,丰川府至今没有一旱千里,除了地势原因,安阳县的水库在其中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旱不泄洪,大旱却会视情况对下游放水,以此来保证田地庄稼得到收获。 对丰川府的百姓而言,安阳县水位下降,要干了,这消息比难民压城还吓人。 “啥?安阳县的水库都要干了?”果不其然,柳河村的人也傻眼了,心思立马转到了这头,了不得,了不得啊,除非大旱三年,否则安阳县的水库不可能干! 这可比啥难民更让人害怕,就连孙村长都着急了:“四郎你听谁说的?消息准不准确?” “那人刚从安阳县回来,这种事开不得玩笑,八九不离十了。”孙四郎看向二伯爷,“这就是我为啥带他们来的原因。” 他说:“二伯爷,各位乡亲,别的州府干旱情况如何,我们不清楚,毕竟没有亲眼见过别人的地头和水井河流,我只说我在府城亲眼看见的听见的,还有我姐夫他们一路走来亲身经历的一切,如今天下大旱,难民全都在往丰川府逃,我们丰川府现在的难民恐怕已是巨数之多,眼下连安阳县的水库水位都开始下降,可想而知事态有多严峻。” 他知道,想要说服村里,就得把事儿一件件仔细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听,让他们切实体会到外界的现状,知晓未来可能存在的隐患。 曲山县位置太特殊了,特殊到只要府城一乱,曲山县下面的村镇就会首当其冲成为难民们第一个劫掠的目标。 而柳河村,他的爹娘兄嫂,族人们,乡亲们,自打知晓外面有难民后就连村子都不出了,消息闭塞,只想着关起门过日子。这没啥错,在当下,这甚至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可日后呢?难民们真跑村里来抢粮食杀人了,他们有啥抵抗的能力? 就算全扛着锄头上,锄死对面十个人,但凡自家死一个,那眼泪都不够流的! 不是他看不起村里人,实是见过城外那群难民后,他心头控制不住会升起阵阵寒意,那种饿极了的眼神,空洞,幽暗,眼球泛着血红的斑点,看过来时,瞧着格外渗人。 他由衷的庆幸姐夫他们到了,若是再过些时候,城外的难民更多了,他都得拽着二娘再不敢出城。 “这和村外那群人有啥关系?”不是谁都能听懂他的话,“说他们呢,你扯安阳县,说安阳县呢,你扯他们,四郎,你啥时候说个话喜欢弯弯绕绕了,就不能一次把话说个明白!” “成,给你一次说明白!”孙四郎又气又笑,想和他们说前因,他们只想听后果,既如此,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如果连安阳县的水库都干了,那天下就真正大旱了,到时流民会越来越多,我们丰川府是水府,所有人都会往咱这儿逃,我们曲山县的驻兵比不上府城,偏偏位置又靠近府城,若有朝一日难民的数量多过士兵,若难民们的粮食吃完了,若府城的大户人家不施粥了,若他们活不下去了,那么——” 他肃着脸,踩着箩筐,视线从一张张从愤怒转为茫然的脸上扫过,最终看向了坐在堂屋里的二伯爷和周大爷等村中老人:“曲山县就会成为第一个被抢的县,我们柳河村也逃脱不了。” “外面那群人,是我姐夫的乡亲,他们从庆州府一路逃难到丰川府,途中历经种种磨难,全村老少,没丢过一人。” “他们相互扶持走来,没抢过别人粮食,更没被别人抢过家当,有情有义,品性端正,而且还有大本事。” 他眸中闪烁着光芒,把姐夫吹嘘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吹给了乡亲们:“他们还杀过土匪!几十个土匪拦他们去路,全被他们杀了!” “二伯爷,周大爷,乡亲们,人是我带来的,但我不是要害村里,而是想给村里找一群有力帮手。” “我想着,若未来曲山县会遭难,咱村会遭难,你我都是老实庄稼户,哪里有难民们狠?那都是一群没吃没喝没田没家的人,为了口粮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咱们的祠堂,房屋、田地、祖坟,儿女亲人可都在村里,哪能和他们拼命?” “我就寻思,那群人有杀土匪的本事,就在村里给他们划一片地儿,让他们住着,到时若真有难民进村,他们也答应我了,会和村里人一起驱逐难民。” “咱不用付出啥,也不用给他们粮食,就分水的时候,你们原来是咋分,就照规矩分给他们,村里只需要出一块地就行。” 院子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院里众人张大了嘴,震撼有之,恐惧有之,沉思有之。 显然,这次他们都听懂了,也终于明白孙四郎不是在坑他们,坑村里。 相反,他是在为村里提前着想,考虑到了他们完全没想过的以后。 是啊,现在日子是安稳,日后呢? 不少人都迷茫了,想到外头流窜的流民,眼神中不由露出一丝害怕。那就是群光棍,为了活,啥都干得出来,四郎说得对,他们的家底子都在村里,和他们拼杀不划算啊! “四,四郎,府城真有很多难民吗?”有个汉子缩着脖子小声问。 “嗯。”孙四郎点头,“就和我们秋收晒谷子,你站在晒谷场看地上摊开的谷子,就和如今站在城楼上,看下面的难民一样,密密麻麻,没个尽头。”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形容的画面吓到了,妇人婆子们更是面色一片惨白。 “四郎,外面那群人真杀过山匪?”又有人小声问。 “嗯。”姐夫是这么和他说的,“他们真杀过,还有死伤,死掉的汉子被烧成灰让家里人一路带着,受伤的汉子肠子都出来了,一路也是村里人轮换推着走,谁都没落下。”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逃难路上不可能没有死伤,死掉的人大多挖个坑埋了了事,咋可能费劲儿拾柴架堆翻来覆去烧成灰带走,多费事儿啊。 受了重伤的人也带着,没嫌累赘把人丢下,可见这群人真的有情义,不是冷血薄情的人。 二伯爷不知何时把蒲扇捡了回来,犹豫片刻后,他问道:“真的只要给块地就成?他们吃完了粮食,不会抢我们的吧?”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这群人连土匪都敢杀,可别到时引火上身了。 “赵叔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朱来财忍不住跳出来说,“亲家二伯爷,各位乡亲,我朱来财敢用命赌咒发誓,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如若不然,就让我遭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畜生道当猪,被人捅脖子放血!” 一个屠夫发这种誓言,不可谓不重了。 “二伯爷,各位,这件事由我和二娘担保,若我们夫妻给村里招来祸端,那我们一家就任由大家伙处置,绝无二话。”孙四郎也豁出去了,因为他发现,随着这么深思下去,连他自己都被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吓到了,他爹娘兄嫂侄儿侄女可全都在村里,难民要真跑来作乱,他和二娘在府城鞭长莫及,怕是门口挂白要挂上一年半载! 这些可都是他的亲人血脉啊!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乱,这回却不是在吵吵嚷嚷把人赶走,而是在吵给他们划哪片地儿。 村尾有一片平地,起房子挺好,就在山脚下,进山啥的都方便,但用水不方便。 可他们是想让人帮着赶难民,去村尾算个啥事儿,都躲他们身后了,还是村头好,若有难民,就让他们给挡前头。 但村里的两口水井,一口在村中央,一口在村口,哎呀,眼下旱着,水多重要啊?若把人安排在村头,他们也担心对方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去水井打水。 “就村尾吧,难民要真来了,村头村尾有啥区别?” “不成,还是村头好,咱在后面,这样安全些。” “村头离水井近!” “近咋了?夜里盖上不就成了,再不济派人守着,他们要敢偷水,咱就把人赶走!” “四郎说要一视同仁,啥意思啊,是不能防着他们的意思吗?” “差不离吧。哎,四郎呢?” “带人去村外了。” 第179章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落后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和大队伍汇合,到地儿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难得有如此安静闲暇的时刻,静看落日余晖消散天地,看村后矗立的高山,听耳畔响动的水流。 四周环境好,空气中没有刺鼻的腌臜臭味儿,更不用惦记睁开眼就要继续赶路,心神一旦放松下来,疲倦便席卷而来。 孙四郎带着一群人从村里出来,赵大山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忙不迭伸手推攘正在眯觉打盹的一群人:“醒醒,都赶紧醒醒,有人来了!” “啥?哦,哦,来人了!”半睡半醒的人被惊醒,手忙脚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不忘伸手去拉拽身旁睡得直流口水的好兄弟。 “干啥推我!” “赶紧的起来,来人了!” 跟相亲一样,不能给对方留下太差的第一印象,他们是难民没错,但不是乞丐,精气神得拿出来,不能太埋汰。 周婆子被人晃醒,听说村里来人了,忙撑着身子爬起身,同时还不忘低头往掌心呸呸啐了两口唾沫,手掌摩擦两下后,囫囵抹了几下脸。 一群人扯衣裳,抻袖口,掏出汗巾擦脸擦手,力图将自个拾掇得像样些。 赵小宝有样学样,把脸上的锅底灰擦了又擦,蹭的白一道黑一道,擦出个花猫脸来。 王氏顾不上她,刚把领口顺当整洁,柳河村的人便走到了跟前。 为首的是孙四郎,旁边跟着两个老头,身后是乌泱泱一群人,有男有女,望着他们的目光有惊疑,有好奇,更有防备。 但都没啥太大的恶意。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孙四郎,孩子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笑意,身后跟着的村民也都空着手,没拿刀扛锄,她一颗心不由重重地落了下来。 “赵叔,这是我们柳河村的村长,我的二伯爷,你们可以叫他孙村长。”孙四郎笑着踏出一步,给两方人做介绍,“这位是周家的长辈,我们这些小辈都喊他老人家周大爷。” 孙村长和周大爷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赵老汉,这会儿天已经有点暗了,离得稍远些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大致身形。 乡下老人一旦上了年纪,腰杆就会不知不觉弯了下去,年轻时还有几分挺拔的身板,头发没白两年,背就开始驼了,整张脸离地面愈发的近。 眼前的老汉,头发是白的,脸也是皱吧的,但身板却是挺直的。那身粗布麻衣裹着的身躯,胸肌鼓囊结实,手臂比他们大腿还粗,更重要的是,他十分高大,打量他都得仰着脖颈才行。 除了他,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壮汉,他们像四座山岳,挡住了身后的人,也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孙村长心头咯噔了一下又一下,嘴皮子都有些颤动。 原以为四郎姐夫那矮壮的身躯就够唬人了,毕竟是杀猪匠,家里不缺油水,没两把子力气也按不住一两百斤的猪。可这几个人是咋回事儿?跟个深山猎户似的,这体型身板说他们是吃战场上那碗饭的他也信啊。 他再不怀疑四郎的话,他说这群人杀过土匪,他现下是真信了。 那瞅过来的眼神,往外说是种地的,这谁信啊? 他们在打量晚霞村一行人,同样的,晚霞村的人也在打量他们。 赵三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这是一群没遭过罪的人,就算同样是乡下庄稼户,但他们的衣着,红润的面颊,还有藏都藏不住的精神面貌,他只在县城和府城里那些不为吃穿发愁的城里人身上见过。 就连桃李村的里长,在眼前这位孙村长面前都显得朴素了。 同样是地里讨食的人,他们晚霞村在柳河村面前,显然是那么的穷山恶水。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5节 “二伯爷,周大爷,这位是赵叔,这几位是晚霞村的村老。”孙四郎笑着一一介绍,“晚霞村没有村长,村里是赵叔和几位村老一同管事,日后有啥事儿,你们只管找他们几位就成。” 此话一出,赵老汉便知晓事情谈妥了。 他一个大跨步向前,脸上挂着笑意,看向对面的两个老头,爽朗开口道:“两位老兄,我姓赵,村里同辈都叫我大根。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劳累你们奔波,也实在没脸,没提前给你们打声招呼就擅自登门,万望理解。” “害,赵老弟,四郎都把事情和我们说了,我晓得如今外头不太平,有你们一路相护,他们才能从府城平安归家。”孙村长也笑着往前一步,说话十分顺耳中听。 说话间,他探头看向他们身后,板车背篓啥的挤挤攘攘堆满了。靠近后,一股股汗味儿直往鼻孔里钻,不咋好闻,这群人身上的衣裳也穿的埋汰,汗津津的,但都拾掇挺像样,能瞧出态度很郑重。 他心中不免有些满意,感觉被认真对待了。 是难民模样,虽然全都努力把身板挺得笔直,但脸上的疲惫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 他也看见了那个据说受了重伤,连肠子都露出来的汉子,躺在板车上探头往他们方向瞅,精神头瞧着竟然还挺好。 小娃子们不如大人能绷得住面儿,望着他们的样子都很好奇,还有两分隐藏很好的向往。 稚子眼眸清澈,虽经历了一场磨难,许是大人保护得好,困苦并未磨灭掉他们身上的童真。 这行人,四郎并未偏颇半分,瞧着确实本性尚佳。 人老成精,孙村长自有一番识人本事,不过短短一个照面,他心头便倏地松了口气,那一丝抗拒和怀疑自此消散,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哪里的话,若无四郎两口子,我们现在就跟那离了枝丫的叶子一样,晃荡在半空,不知究竟会落向何方。”赵老汉笑着说,“孙老兄,你们孙家出了好儿郎,我们家二娘嫁到柳河村来是她有福气,眼下我们又沾了他们小两口的光,呵呵,不瞒孙老兄,我这一路走来,瞧见这地儿有山有水农田肥沃,心头都很是向往呢。” “我们柳河村是不错,山是山,地是地,该高的高,该平的平。”孙村长笑呵呵说,“既然喜欢,那就先住下吧。” 他答应的实在太过爽快,赵老汉第一时间居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卡壳了。 还以为会有好一番说辞。 倒是晚霞村其他人,闻言激动地一把攥着身旁之人的手,绷不住情绪的已经开始咧嘴乐了。 “我,我们喜欢!柳河村很好!” “对!柳河村很好,呵呵,二娘好,四郎好,孙村长也好,呵呵,周大爷和村民们都很好。” 一个个争前恐后说话,仿佛生怕慢了,孙村长就要收回让他们在村里落脚的话了。 到底只是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户,想夸人也找不着词,只会翻来覆去说地好人好村里好,大家伙都好,全是好人。 柳河村其他人瞧见这一幕,哎哟,本来天暗就看不清,这群人还灰扑扑的,噗嗤噗嗤想笑又连忙低头捂嘴,许是觉得场面不对,嚷嚷完又赶忙缩回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们瞅着也突然想笑了。 “孙老兄,我真是,哎,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感谢你和村里的乡亲们才好!”赵老汉突然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感谢孙老兄体谅,也感谢周老兄,还有咱柳河村的村民们,我真是,哎,我赵老汉就一句话,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要村里开口,我们只有点头,没有摇头。” 这话是承诺,让彼此都能安心的承诺,孙村长没有拿乔,他自然也诚心待之。 孙村长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正值壮年的头狼紧紧盯着,浑身汗毛倒竖,连忙道:“赵老弟,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实不相瞒,咱村都是老实人,现下连村子都不敢出。哎哟,村里好些妇人想买个针头线脑都不敢去集市,心头实在怵得慌,生怕路上遭遇难民被抢了杀了。” “害,这有啥,日后村里人想去赶集就叫上咱,呵呵,我们村的汉子啥都没有,就只有一个胆气。” 俩人一个认怂,一个有胆,那真是王八看绿豆,嘿,对上眼了。 两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哈哈大笑。 “村里没有空置的房屋,事情来得急,我们也还没商量出个章程。”孙村长看着他们一行人,是真不少,好在乡下缺啥都不缺地,只要起几间屋子,挤挤能住下就成,“也想先问问你们的意思,是想咋个住?地儿是肯定要给你们圈的,只是你们要想独门独户居住,这恐怕有些困难。” 说到底,无论是朱来财一家,还是晚霞村这群人,都只是暂居,柳河村同意他们临时落脚,但要说日后就住村子里了,那是不成的。 毕竟,就算他们不再迁徙回老家,大旱过去,丰川府愿意接纳逃难过来的外乡人,也得由官府统一分配,他们做不得主。 既是暂住,那就不可能独户而居,太占地方了。 “咱这么些人,分散居住恐怕会打扰了村里,我的想法是起几间大院子,多宽敞不敢想,只要能住下咱这些人就成。”赵老汉也没想过赖在人家这里不走了,那就太讨人嫌了,日后咋样不知,眼下只能先这么着。 “那成,最迟明日村里就能商量出个结果,到时会给你们划片地儿建房子,咋建咱都不管。”孙村长想了想后,补了句,“回头我让村里汉子过来帮忙,山里的树,除了各家的柴山不能砍,其他无主的,你们自己挑选合适的木头,我会让人带你们进山认地儿。” “成!那就劳烦孙老兄安排,我们一切按村里的规矩来。” 几句话的工夫就商量出个大致章程来。 天更黑了,都有些看不清人,柳河村的人感觉还成,模糊能看见个影子,但晚霞村的人夜间视力要差些,已经点上了火把。 这么些人,今夜不好安排落脚处,但也不能让人家在村外过夜,孙村长和周大爷商量了一番,便让他们先进村,去晒谷场将就一晚,那里还有晒谷时搭建的窝棚,也算有个遮顶的,好歹是个代表安稳的意思。 外人进村是大事,好些人家都循着动静走出了家门。 连柳河村的孩子们都闹着不睡觉了,跟在爹娘爷奶身后,咋咋呼呼往晒谷场跑。 晒谷场来来往往全是人,赵小五一群孩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柳河村和小娃子探头探脑盯着他们瞧,他们也顺着瞅回去,胆子小的直接躲到了爹娘身后,胆子大的张嘴就问他们打哪儿来,日后就要住在他们村了吗,你们叫啥,多大了等等……半点不认生,叽叽喳喳很是能唠。 赵小宝面前也挤满了人,哎呀,胖乎乎的小花猫很是招眼,都问她叫啥,爹娘是哪个。 柳河村的村民大多说的是本地话,但也会说两句官话,尤其孙家的孩子,祖上是阔过的,知晓读书的好处,男娃到了年纪都会被爹娘丢去学堂待个两年,背不背得齐三字经再论,但官话是会说几句的。 晚霞村的孩子也是差不多情况,这一路有青玄教导,小道士算卦本事如何且不知,但那口官话却是十分流利,在他的熏陶下,赵小五兄弟几个早就会说了。 他们会,日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大狗子二癞周三头也就会了,尽管说的可能不是很标准,但简单交流却不成问题。 赵小宝作为那个被熏陶熏得快腌入味儿的,张嘴就是一口流利且正宗的官话。 面对一群陌生人,她半点不怯,仰着小脑袋道:“我是赵小宝,赵大根是我爹,王秀霞是我娘,就是他们。”她伸手指了指忙上忙的赵老汉,手指头一转,又指向坐在矮凳上歇脚的王氏。 不止小姑娘们,村里好些妇人婆子都围着她,一是见她讨喜,二是看她胆子大,敢和她们说话。 “小宝,那是你爹娘啊?瞧着是当爷奶的年纪了……”说话的小妇人满脸惊愕,那二人瞧着可不年轻了啊。 “小宝的爹娘也是小五他们的爷奶,他们可以当爹娘,也可以当爷奶。”赵小宝没感觉到说话的阿嫂有恶意,笑得面颊露出两个小酒窝,“阿娘生小宝时年纪大了,好辛苦的,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阿娘。” 这话从一个矮墩墩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周围一群妇人心都要化了,看她的眼中喜爱更甚。 原来是老来女呀,难怪呢。 赵小宝很高兴,知晓是她们接纳了他们,所以他们也有地方住,再不用日日奔波逃难了。 她也好喜欢这个村的人,心里下意识亲近,挤在人堆里给她们指认正在来回搬运家当的人:“那三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是小宝的哥哥们,那三个正在扫地的是小宝的嫂子们,旁边那五个莽实的男娃是小宝的侄儿们,还有那几家人,她们是小宝的亲家,朱家,罗家,还有孙家。” 说到孙家,她笑呵呵说:“哎呀,三嫂和四郎兄长一个姓氏,咱都是一家人呢。” 一群妇人乐得不成,尤其孙家媳妇,捂嘴连连点头应是:“那可不是,真是缘分呐!” 赵小宝嗯嗯点头,随了她爹,惯会打蛇随棍上:“还有那个,肩头盘着狸奴的男娃子,他是青玄哥哥,他可厉害了,会飞呢!” 说罢,眯着双眼安静地享受了一番因她的话而发出阵阵震撼吸气声的众人反应,砸吧着小嘴满意点头,青玄哥哥就是这么厉害。 青玄抱臂斜靠在树上,听她快把自己吹成神仙,有些无奈地垂下眼睫,强行封闭五感。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都快原地飞升了。 赵小宝嘴皮子溜得很,吐字清晰,不打一点磕绊,指着在火把的照耀下,笑得满面春风的几个豁牙老头:“他们是我们村的村老,日后你们要告状,就找他们哦。” 她想了想,突然挺起小胸脯,给自己委以重任:“小宝辈分高,村里小孩都要听我的话,如果他们调皮捣蛋,嫂子们也可以来找小宝告状,我会收拾他们的!” 一群妇人乐得够呛,稀罕极了她这小模样,忙点头应和,带着几分逗孩子的趣味儿:“成,记住了,要是有孩子不听话,嫂子们就找你这个小长辈告状。” “嗯!”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点头,“我是小宝姑,能管住他们。” “哈哈……好好好。” 直到月上梢头,晒谷场堆满了家当,看热闹的柳河村人才渐渐散去。 蛙声一片,虫鸣不休,晚风还有些许温热,但却莫名吹散了心头燥意。 夜深了,蚊虫嗡嗡乱飞,巴掌拍腿的声音络绎不绝。 晚霞村的人席地而坐,啃着嘎嗓子的干粮饼子,那绷紧了几个月的身板在看见中央那两桶村里人拎过来的水时,倏地放松了下来。 “咱这算是安稳下来了吧?”安静的晒谷场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嗯呢。”赵山坳深沉点头。 点完,有些不自信,扭头看向赵老汉,想寻求认同:“大根,你说呢?” “嗯。”赵老汉大口大口嚼着饼子,看着只敢眼巴巴瞅着两桶水,没一个敢伸手的怂蛋们,语气轻松笑骂道:“赶紧的把水分分,一个个愣着干啥,都傻了不成?” “真是给咱的水啊?”李大河有点受宠若惊,被柳河村的人搞得心头七上八下,这事儿闹得,真的,换位思考,他们都不定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也忒爽快了。 “废话。”赵老汉继续笑骂,随即又正了脸色,看向他们,“人家柳河村的村民们把态度拿出来了,对咱不错,今晚没让我们在村外将就一晚,说明人心头有一杆称,有心和我们交好。” “既然别人没看轻我们,做事处处妥帖,第一晚就给我们拎了两桶水来,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人家讲理,但不代表人家傻,好欺负,你们把心态给我端正咯,日后管好自己,管好家里的孩子,别给人村里惹事儿,但凡谁敢有个啥偷鸡摸狗的行为,只要被我发现,或是别人告上门来,没二话,你直接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他的视线从几个婆子身上扫过,尤其是周婆子,这几个在村里最喜欢去别人地里拽把葱啊菜的,不值钱,纯膈应人。 被他眼神扫过,周婆子一个激灵,连忙喊冤:“看我做啥啊,我从来不偷人家东西!” “顺手拽一把是吧?”赵老汉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婆子吓得身子一抖,不敢东拉西扯,连忙保证道:“日后再不敢‘顺手’了!大根你别瞅我了,真不会了,我不敢给大家伙拖后腿,我晓得轻重,真不会了。” 顺手也就是在村里,老邻居了,她拽人家葱,人家也拽她的,尤其是赵三旺,这厮比她还爱干这种勾当。 见她扭头看向自己,正给大萝卜兄弟舀水的赵三旺气得快要跳起来,忙跟着喊冤:“你看我干啥?!我又不是你,谁家的东西都偷,不对,我早就不偷东西了!” “可闭嘴吧你们,再吼大声些把人招来。”赵老汉看他俩都觉得伤眼,若他知晓有个词叫卧龙凤雏,必用在这俩身上。 半斤八两,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偷鸡摸狗之辈。 再一次警告道:“日后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这是人家的地盘,不说啥缩着脖子过活的话,但就跟上门做客一样,不要当一个恶客。” 所有人都忙不迭点头,道理他们都懂,就算以前不懂,逃难数月后,现在也懂了。 安稳来之不易,他们会好好珍惜。 石家人缩在角落里,蔫头耷脑的,瞧着闷闷不乐。 石稻花有些羡慕地望着他们,一路以来都很向往他们的团结和村里相处的氛围,就像一大家子,隔房兄弟,吵归吵闹归闹,从来不会真正翻脸。 赵老汉一直在注意他们,见此,他看向石大郎,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们有啥打算?若还想去府城投奔姑母,回头二娘他们回府城,你就央他们夫妻帮忙捎个信儿。” 没路引他们入不了城,城外也没有前来找他们的人。 他们离开府城前往柳河村,石家人不敢独自待在城门外,这不,也跟来了。 这一路大家伙相处的还成,都是一窝老实人,除了石二郎。这人也不是不老实,就是有时候说话怪气人,但都不是啥大毛病,人也不坏。 石大郎苦笑道:“叔,回头是得麻烦马家妹子帮忙递个信儿,甭管如何,来都来了,总要得个结果才能安心。” 他们这两日挺煎熬的,尤其见晚霞村一行人寻到了落脚地,而他们未来还没个去处,一颗心就惶惶不安,始终不能安定下来。 若是以往,得知老家受灾,没准姑母早就派人来接他们了。 可这两年,她老人家主动和娘家断了往来,他们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终究是千里迢迢来到了丰川府,无论结果好坏,他们都承受得起。 再差也不过是无家可归罢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6节 第180章 翌日天还未亮,孙村长就带着人来了。 昨儿村里连夜商量出了结果,大家伙一致认为命比较重要,虽然水井也挺重要的,但这不是有两口井么?再说,人家也不定会偷村里的水,毕竟他们都主动拎了两桶过去,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这群吃过苦头的人应该清楚。 故而,一到晒谷场,孙村长便笑着对迎过来的赵老汉一行人道:“赵老弟,村头有块地儿,地势还算平坦,也宽敞,离水井也近,出村啥的都方便。村里人都商量好了,眼下地里也没啥活儿,先帮着你们把房子建起来,也不要你们管饭,知晓你们也不容易,就帮着出把子力气,让你们能早些安定下来。” 秋收已过,搁往年,村里人这会儿不是去镇上寻零工活计,就是去大户人家帮着修缮房屋,再不济也是去山里砍猫冬需要的柴火,总之是闲不下来的。 不过眼下么,迈一步是迈,迈两步也是迈,都决心和对方好生相处了,帮把手的事儿,村里人都乐意伸手。 “孙老兄,这可就太感谢村里了,等回头房子建起来,咱再请大家伙吃顿上梁饭!”赵老汉闻言也不客气,建房子不是小事,就算不是能住一辈子的房子,可只要住一日,就都得上心,他们对柳河村不熟,上山砍柴,下地刨土挖地基啥的,如果有村里人在一旁帮着搭把手,确实会省好多事儿。 “成,那你们跟我来。”孙村长笑着挥手。 地儿就在昨晚进村经过的地方,离村口很近,两个汉子正在用树枝和石头丈量距离,圈出来的地方很宽敞,但要说多平坦,其实还成,后面有个小山坡,前头还有个鱼塘。 鱼塘没干透,薄薄一层水下全是淤泥,瞧着是才放塘不久。 “鱼塘里没水,就算小娃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顶多滚一身泥浆。”孙村长带着他们四下走了一圈,考虑的还算周全,“这处建四五个院子不成问题,可能不是很宽敞,比不得你们老家的屋子,这个还望理解。” 赵老汉笑着点头:“留个能放板车的空地儿当院子就成,家里不够宽敞,白日多出来走走就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说到底,村子再大,能建房子住人的地方,平坦的地儿早让人划了去,这年头甭管有条件没条件,只要生的出来,家家户户娃儿都多,树大分支,底下儿子们分了家,祖宅留给老大,其他儿子就要在村里寻宅基地建房子安家落户。 他们人不少,村里也不可能把他们分开,那就需要一个宽敞到能容纳他们所有人的地儿,符合条件的真不多。 一圈走下来,赵老汉挺满意,其他人也很满意。 村头出村方便,只要不是刻意盯梢,还挺有隐秘性。虽说进山不太方便,得绕到村尾,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不可能事事顺心。 还有那口水井,真离挺近的,难怪好些村民欲言又止。 “那啥,赵老弟,眼下村里喝水各家各户都有定量,一户一日可能就分个一桶半桶,端看当日的出水情况。”孙村长注意到村里人的表情,想了想,藏着掖着不如直接挑明了说,就算日后出啥事儿,也就没啥误会,更不是他们的错了,“你们人多,咱也不好像村里一样分成每一户,那就按一户来算,不是一户的量哈,只是不分这么细致,斟酌着多给你一桶半桶的,能保证每人每日都能喝上小半碗水,多的实在给不出来,这个还望你们理解。” “老兄哪里的话,这般已经很好了,再不敢奢望更多。”赵老汉忙道,他们还真不缺水,眼下有了水井,更方便他们做些小手脚,他还寻思柳河村的人如此通情达理,回头若有机会,让小宝偷摸往井里放点溪水,也能让大家伙多喝一口半碗的。 明面上没办法报答村里人,暗地里嘛,有的是操作空间。 他也不图啥,人活一个问心无愧,更没想过说出来让谁感激,没必要。 前前后后转了两圈,两个汉子也圈完地儿了。 孙村长得知他们农具齐全,斧头锯子啥的都有,便喊来孙四郎的大哥,还有周家的一个汉子,让他俩带人进山寻木头,主要是别不小心把谁家的柴山砍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柴山,近的就在村后,远的在半山腰,平日拾柴砍树,要不在自家柴山附近,要么就去更高的山上,再就是无主之地,反正是不能去薅别人家的柴火,没被发现也就罢了,被人瞧见少不了又是一顿吵嘴干仗。 他们柳河村地势好,四角俱全,好些没山的村子,平日里烧柴全靠田间地头收的稻草麦秸秆,烧火煮饭都要省着柴使,像冬日里的大柴还要花钱去买。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好坏两面,没山的地儿,地势更加平坦,官道大路修的阔气,来往商贩行人多,平日里可煮上一瓮茶水,还有鸡蛋干粮啥的沿道卖给过路人,赚的可比他们这些庄稼汉多多了。 若是运气好,遇到人善手松的少爷小姐出城踏青,随手给的赏钱都是碎银子,日子不可谓不滋润。 日头一出来,柳河村也忙碌了起来。 赵老汉安排了七八个汉子跟着进山砍树运木,其他人也没得空闲,妇人婆子留在晒谷场看守家当,其他人全都扛着锄头去圈出来的地儿挖地基。 村头一片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干劲儿十足,柳河村没被安排活儿的汉子围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到底是勤快人,眼下家中无事,想了想,干脆也回家拿了锄头,过来帮着一起干活儿。 村里是在每日清晨分水,等各家妇人婆子带着孩子把今日分到的水拎回家,喂完鸡鸭,扫完院子,去村外河边淌了两下昨儿换下来的衣裳,干完家中日常活计,耐不住心中痒痒,也都凑到村口来看热闹。 乡里乡下,往日谁家来个亲戚熟客,都爱凑过去打声招呼,听人家唠两句嗑,甭管讨嫌不讨嫌吧,反正骨子里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不凑浑身不舒坦。 这群刚来的难民要在村里建房子,更是大事儿,好些热心肠的都抱来两捆稻草,回头要压屋顶。 除了木头,还要去挖泥土,晚霞村这边出壮劳力就行,自有柳河村的村民带他们去合适的地儿挖。 两边都在小心接触着对方,尤其晚霞村的人,都想和柳河村的村民打好关系。 建房子不缺人手,赵老汉就没安排娃子们干活儿,让他们和村里凑过来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自去一边儿耍,只要不吵嘴干仗就成,咋疯闹都不管。 “不能调皮,不要乱跑,不要踩人家菜地!”各家的阿娘操碎了心,追上去叮嘱。 “晓得了!” 赵小宝刚睡醒,朱家三姊妹就带着孙家的大丫二丫寻到了晒谷场。 大丫二丫背着背篓,她俩要去河边打猪草,问赵小宝:“小宝,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割猪草吗?” “好的呀!”赵小宝在村里时就爱背着小背篓和春芽两姐妹去河边割猪草,一向是春芽割,她在旁边拽花扯草,完事儿要归家了,春芽给她装满小半篓,她背着回家,就算干完一日的农活了。 总之十分“勤快”,家里人夸了又夸。 王氏在一旁笑眯眯看着,闻言,便起身去翻找出她的小背篓。 这玩意装不了太多东西,逃荒路上带着很是累赘,但家里人都没敢丢,小宝的东西全是她用惯的物什,要的时候没有就会瘪嘴委屈巴巴望着你,家里没一个受得住。 穿衣服一样帮着闺女把背篓背好,接着又去自家板车摸出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小心放到背篓里,温声叮嘱道:“就在村口前头的河边耍,不要走远了。” 河里没啥水,她也不担心淹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地儿生,担心有生人把孩子抱走。越想越放心不下,干脆叫来正和村里男娃四处疯跑的大孙子:“去和你小姑割猪草,看紧她,不要让生人靠近。” “好!”赵小五他们正好想去河里淌水,尽管河水浅,估摸水深不过脚踝,但那也是水啊,二癞大狗子他们都想去搓搓身上的泥。 一群娃子咋咋呼呼往村外河边跑。 赵小宝腿短跑不过他们,好在她性子温吞,不着急,春芽和小花一群小姑娘时刻紧着她,见她走到一半停下来,便也都停了下来。 “小姑,怎么啦?”李满仓家的槐花也学着哥哥开始喊上小姑了。 他们两家关系亲近,她爹和赵大山兄弟几个关系好,她哥和赵小五兄弟几个关系好,不是本家人,其实喊啥都成,但大狗子为了和赵小五几个当亲兄弟,她为了当亲侄女,也跟着喊上小姑了。 赵小宝卸下背篓,拿出里头用白布包裹着的野果干,在槐花馋得流口水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包好又放回背篓里。她只是想确认一下娘给的是啥,猜准了,她忍不住抿嘴偷乐,语气雀跃道:“小姑待会儿再分给你们吃。” 她背好背篓,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去追前头停下来等她们的大丫二丫,高兴道:“我们不吃独食,要好刚认识的小伙伴们一起吃,这样才香呢!” “嗯嗯。” 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应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昨晚睡了个好觉,一夜酣眠到天亮。 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昨夜虽有很多蚊子,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在村里一样,连蛙声都不觉吵人。 柳河村的人好,给她们水喝,允许她们在村里建房子。 她们也不吃独食,要和她们分享果干。 没人琢磨果干怎么来的,许是秋日那会儿,王阿奶她们在村里后山摘的果子晒干后贮存的吧。 小宝姑总会时不时掏出些稀罕东西给她们吃,她们早就懂得吃东西要捂嘴的道理,便是爹娘也不会说。 … 忙碌几日,昨儿把木头都陆续运下了山。 地基早在第一日就挖了出来,晚霞村的汉子干活儿都是一把好手,还有柳河村的人帮忙,连夜就给赶工干完了。 村口如火如荼开始建房子,这事儿赵老汉没插手,全交了几个老头,让他们负责监工。 不是为了逮懒汉,主要是盯着大家伙的安全。 许是急于安稳,晚霞村的汉子干活儿不惜力气,需要俩人搬抬的木头他们一个人就敢抗上抗下,还有搬石头啥的,喊号子的声音能把天给嚷穿。 河里的水不能喝,浑浊不堪,但用来混泥土却正正好。汉子们挖来土,干脆就担去河边,混好再担回去糊墙。 这头忙得汗如雨下,晒谷场那边也没闲着,妇人们垒了两口灶,支起了两口大锅。 虽然孙村长说不用他们管饭,但都是乡下人,基本的为人处世还是懂的,就没有谁家请人建房子不管饭的,没这个道理。 尽管他们粮食不多了,但一家凑一点,还是能凑出帮忙干活的村民们的口粮。 不过,没让她们凑,赵老汉说公中出,就吃前头在山上地窖“幸运找到”的两袋粮食。 建房子是力气活儿,得置办两道肉菜,这不是难事儿,当初在邬陵山逮的蛇肉都没啥机会吃,问了柳河村的人吃不吃蛇肉,都说吃,不忌口。 那就简单了,狠狠焖上一大锅蛇肉焖饭,再切两刀腊肉,切薄薄的一起上盖蒸煮,也是一道顶好的饭食。 村里人见他们不吝啬,都缺粮缺肉了还半点不小气,出手大方。人就是这样,你会做人,那我也不能太差,反正菜地里的菜不要钱,一家拿上半篮子,也能勉强凑上两桌。 晚霞村的人也是你待我好,那我就要对你会更好,不然会觉得亏心。于是也拿出往年晒干没舍得吃的山货,泡发出来再下点肉一锅炖,又是一锅好菜肴。 村口一群汉子挥洒汗水,唠嗑干活喊号声络绎不绝。 晒谷场烟熏火燎,妇人们忙上忙下,还得接待前来看热闹或帮忙的村中妇人。 “哎哟,那你们这一路可不容易。”几个柳河村的婆子自带小马扎,边忙活摘菜,边问她们这一路的经历,尤其是在邬陵山杀土匪,自打知晓这事儿,给她们心痒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来晒谷场找她们唠唠。 “可不是,好几回差点丢命,还好我们命大!”唠闲嗑,周婆子表示她行啊,她可太行了,“土匪是真遇见了,也是真要拦咱的路,不让咱走。我们也是真和那些吃天灾人祸血馒头的村中土匪搏了命,我们的人勇猛,杀了不少村中土匪。”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虽然她个老婆子也很喜欢吹牛,但和朱来财一比,还是略微逊色了三分。不知路上大家伙都是咋和他说的,到了他嘴里,她们村的人就成了剿匪的壮士,把山匪窝都给掏了。 关键他自个私下吹吹也就算了,还吹给四郎听,四郎又吹给村里人听,闹得这两日光解释这件事就让她们费劲了口舌,偏生村里人还不信,认为她们在谦虚。 真没谦虚啊! 几十个土匪呢,真拼命,她们当日得阴沟翻船!那可是人家的地盘,还提前挖了陷阱,要不是大根脑瓜子机灵想到用火威胁,她们不定能竖着走出邬陵山。 “咱没去掏山匪窝,我们村全是老实人,祖上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户,人家拦咱,咱不怂,该上就上。人家让开了,咱就赶紧的跑,都是爹娘生的血肉一具,咱也经不住人家砍两刀,好死不如赖活着,逞强要脸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舔了舔嘴唇,哎哟给她说的,端起自家的破口土陶碗,舔着笑去管水的吴婆子那儿讨了小半碗水喝。 晚霞村一群妇人手头活儿没停,耳朵都竖着听她和柳河村的妇人们唠嗑,她们也想说话,和对方拉近拉近关系,但就是吧,有些人胆子天生不大,只能窝里横,对着外人结巴半晌憋不出一句。 吴婆子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人唾沫横飞,对外人蔫头耸脑。 “是嘞是嘞,这话说得在理!” “咱平头老百姓跟土匪对着干干啥?嫌命太长不成?你们是对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啥都没有命重要!” “就是就是!” 柳河村的妇人也没觉得失望,哎哟,原先还当他们敢掏土匪窝,得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啊?这样的人住他们村里,夜里都得把大门拴好! 如今听这周婆子的话音,她们也是被逼急了,谁让那群畜生不如的玩意儿发难财!真是要不要脸啊?还圈拦路收过路费,这种村子就是欠收拾,能的他们! 居然还和土匪勾结,五雷轰祖坟的玩意儿些! 死得好! 两个村的人唠得身心通畅,眼瞅着要中午了,不顾她们的挽留,柳河村的妇人们拍拍裤腿起身,拿上小马扎就回家了。 都有眼色,帮忙建房子的汉子们留下吃饭就行,她们回家自己开火。 柳河村日子过得还成,一日吃三餐,夏秋燥热,早上煮一大锅稀粥,再蒸一屉馒头,就是一大家子一日的口粮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7节 第181章 孙四郎甩着膀子狠狠干了几日,人都晒黑了不少。 明日他们就要回府城了,爹娘和二伯爷都催得紧,不让他们在村里多待,担心一个人在府城的旭哥儿。 这一晚,孙家几兄弟把今年刚收下来的新粮装袋放好运到老宅,这几日,老四两口子吃喝住都在这边儿,驴车也停在这边方便装东西。 他们夫妻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年年都是如此。 细算起来,爹娘把他们分出去,也就头几年过自己的小日子,后头去了府城,每回回村里,都还睡没分家之前的屋子,也不开火,顿顿跟着老两口吃,不然就是来他们几家挨个吃。 幺儿小弟,哎,没办法,家里人都让着。 “老四,这是今年新下的谷子,明日我们喊上几人,帮着给运到府城去。”孙大郎拍了拍装得鼓囊囊的粮袋,满脸笑意,府城居大不易,连喝口水都要花钱,老四把地给他们种,收获的粮食刨除要交的税,剩下的一人一半,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往年粮食下来,他们兄弟亲自给他运去府城,但眼下不成了,出门不多喊点人实在不放心,尤其还是口粮,就怕被抢。 “好。”孙四郎也凑过去拍了拍粮袋,昨儿就被大哥拉去他家瞅了粮仓里的新粮,今年天气不成,但他们村影响不大,收获和往年差不多,“原本我还担心你们回来咋办,不安心,但赵叔听说我们要回府城,说要安排人送我和二娘。” “他家有驴车,家里也有一辆,这样来回都方便,不用辛苦赶路。”再加上他家的驴车,三辆刚好。 这趟要带不少东西,有今年的粮食,还有爹娘存下的山货干菜,村里这两日陆续拎了些鸡蛋来,让带去府城给旭哥儿吃,零零总总东西真不少。 肉也不少,过年杀的年猪,爹娘熏成了腊肉,也让带些回府城给他们的宝贝疙瘩小孙孙吃。 驴又要驮人又要拉货,实在辛苦,眼下正好,赵叔伸手帮忙,甭管是来回都能放心了。 “挺好,挺好,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了。”孙老汉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儿子们忙活搬上搬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对那群人有一种莫名信任,有他们帮着运送,这趟安全指定不成问题。 孙婆子也是这么想,心里还挺高兴,觉得小儿子没白忙活一场,人家心里有数呢,建房子也不忘抽出人手送他们。 “他们房子建得咋样了?”她这两日忙着家里的活儿,都没去村口瞧一瞧进度。 “再过十来日差不多了。”孙大郎倒是日日都过去帮忙,闻言笑着说,“主要是人多,屋子建得宽敞,不然五六日就差不离了,干活儿的人多。”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住啊?”孙婆子有些好奇,这地儿单看是宽敞,但耐不住人多,实际算下来,其实还挺逼仄,估摸房子建起来就和四郎他们在府城赁的小院子一样,转个身都困难,住起来怕是不爽快。 “我瞧着和县里的客栈一样,住大通铺。”一旁的孙二郎把麻袋捆好,笑着插话,“汉子睡一间,妇人睡一间,男娃女娃各睡一间。” 说罢,他忍不住调侃了句:“这一两年,他们那头恐是添不了人丁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可不是?真按这个安排法,夫妻俩得分房睡,可不就干不了造娃大事? “这样挺好的。”倒是孙婆子叹了口气,就算是他们村,隔几年就有妇人因生孩子难产丢命,何况他们未来还没个着落,这时候揣上娃儿,男人许是乐呵呵,妇人家可就要遭罪了。 孙家几个嫂子也跟着点头,是挺好的,妇人的苦,只能自个往肚子里咽,尤其传宗接代这种大事,你说现在不适合揣娃,自己男人未必能理解,没准还要被婆母公爹骂居心不良。 从源头上杜绝怀孕的可能,对晚霞村的妇人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晚上,赵老汉带着石家兄弟去了孙四郎家。 他家离老宅很近,中间隔着一片小竹林,开门的是朱四花,看见他们,笑呵呵喊了句赵阿爷,随即侧身让他们进院子。 孙四郎和马二娘今夜特意回自家睡,白日赵老汉和他们说有事儿想请他们帮个忙,但没说是啥,他们估摸人夜里会过来,这不,专程等着。 马二娘招呼他们在堂屋坐下,还给上了茶水,待客很是周到。 “二娘,四郎,这两位是石家兄弟,你们喊他石大郎和石二郎就好。”这里没有外人,等他们换见完礼,赵老汉便把为何深夜登门,和当初咋和石家人结识的经历说了一遍。 论起来,其实和朱家人差不多,就是时间方面要早一些:“石家兄弟也是真没法了,他们没有路引,就算想寻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人家一看他们周身埋汰模样,还未靠近就挥手驱赶。我寻思明儿让我家老大带着他们兄弟帮忙运粮食,然后请你们帮忙带个信儿,让他们在城外等个一两日,你们得空抽身出城一趟,告知他们个消息。” 到底一路结伴走来,送人送到西,石家兄弟不好开口,他就替他们开了。 石大郎平日挺稳重个汉子,眼下只晓得搓手,不好意思应和道:“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兄弟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运趟粮食,人多会安全一些。” 石二郎在一猛点头,眼巴巴望着他们,瞧着挺让人不落忍。 他们也不是空手登门,请人奔波,当然要带心意,东西不多,一条腊肉,和一盒子茶叶。 茶叶是好是坏,隔着盒子也看不出来,赵老汉思忖应该不赖,毕竟敢拿出来走礼,就差不到哪里去。 “带句话的事儿,这简单!”马二娘爽朗一笑,还当是啥大事儿,她看向石家兄弟带来的礼,“东西拿回去,我不是跟你们客气,就跑一趟也不费啥工夫,这东西我拿得亏心。” 见石大郎要说话,她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打断他:“我不管半路不半路,我只晓得我家大娘能安安稳稳走到丰川府,赵叔也罢,石家两位大哥也好,定都是出了力。既如此,你我都不是外人,跑一趟腿的事儿,我马二娘义不容辞。” 孙四郎也开口道:“石兄弟莫要推辞了,你家姑母嫁到府城何处?街巷地名,夫家姓甚名谁,还请予我们个详细的地点人名。” 府城太大了,保不准就要同名同姓之人,他甚至想说若是知晓家中作何营生那就更好了,打听起来也方便。 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我姑母叫石怜华,她夫家姓徐,我姑父叫徐德安,他是徐家的三老爷,往年我们敲门说找三房的三老夫人,丫鬟就给通传了。徐家在东城的双桂街,顺着往前走第三个宅子,西门方向有一片爬墙绿植,挺好认的。”石大郎一五一十交代。 越是大户人家,人员情况越是复杂,徐家到姑父那代仍没分家,其实还挺常见的。 虽说树大分支,但有些树,不分支越长越旺盛,外人瞧着也畏惧,能唬人。 城东啊,马二娘有些吃惊,住在东城的可都是大户人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嘛,达官贵人住西城,大户人家住东城,她家住南城,南城的房屋要便宜很多,至于北边儿住的全是些下九流。 徐家她没听过,平日里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递个消息罢了,想来不费啥事儿。 又仔细问了些,譬如他姑母儿女的姓名,免得到时候门房里的丫鬟婆子查问,她答不上来就是白跑一趟。 “我姑母子女缘薄,就生了一个儿子,我表弟叫徐达远。达远表弟也只得一独子,孩子生下来就病恹恹的,说等定根了再取名儿,家里人都唤他鹰奴。” 寓意是想让孩子长大了像雄鹰一样翱翔天空,身体康健勇猛。 马二娘问,石大郎便答,石二郎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 等问的差不多了,马二娘仔细记下,还让相公也记下,免得到时候给忘了。 “成,记住了!明儿到了府城,咱得在城外歇一宿,后日一早排队进城,等把粮食运回家,我和相公就去东城徐家给你们捎信儿。”马二娘说,“你们就在城外等两日,一有消息,我们就马上出城。” “好,好好,我们一定在城外等着,实在劳烦你们了。”石家兄弟连忙起身弯腰道谢,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四郎忙起身搀扶他们。 见他们把事情说定,闲的想抠脚的赵老汉也有话想问,小两口下回再回村不知是啥时候了,不问一嘴他心头老惦记着放心不下。 “二娘,四郎,你们常年待在府城,见识广,老叔我也想问一嘴,那个啥镇西大将军你们听说过吗?他在的那地方叫啥名儿啊?那地儿旱不?经常打仗不?” 有些惦记王金鱼那小子。 话题跳转太快,马二娘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叔,你问这干啥,你认识镇西大将军啊?” “那咋能认识呢,咱泥腿子一个。”赵老汉摆手,“是我们老家镇上出过一个大人物,在朝廷当大官呢,他家的姑娘嫁给了大将军,爹还是啥国公,了不得得很。” “这不,世道不太平,一路听说这里起义,那里反了,这些个乱臣贼子怕是只有大将军才能镇得住,想到就顺嘴一问。” 这还真听过,他儿子好歹是个读书人,虽是个小童生,但他好些同窗家境不错,其中不乏有官宦子弟,旭哥儿在书院学了啥,听了啥,都爱回家和他们说。 她有些没想到那家人的祖地居然和赵叔他们是一个地方的,这就有些巧了。 “那个大人物,是姓于吗?” 赵老汉一愣,反应过来二娘问的是他们镇上出的那个大人物。 “是啊,姓于。” “真是这家啊。”马二娘突然叹了口气,想到前些时间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语气有些唏嘘,“于家啊,也不知得罪了谁,居然被灭了满门。” “还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一家子连奴仆带主子,几十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 “据说血腥味儿飘了好几日才散去,凄惨得很……” 第182章 从孙四郎家出来,和兴高采烈的石家俩兄弟不同,赵老汉显得有些沉默。 房子还未建好,他们如今依旧睡在晒谷场,艾草的气味儿浓郁刺鼻,蚊虫少了许多,地上躺满了酣睡的人。 一路以来的习惯,便是如今落脚村中,每晚还是会安排人轮换守夜。 听见动静,原本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竖着根尾指正在掏鼻孔的赵三旺蹭一下坐起身,扭头见是他们,下意识又躺了回去。等人走近,又慢吞吞坐直了身,挠挠头问道:“咋样?二娘答应帮忙不?” “嗯!马家妹子答应帮忙走一趟。”石二郎嘿嘿一笑,“明儿我和大哥帮着运东西,在府城待两日等结果。” “那敢情好。”他屈指弹掉鼻嘎,“明儿我和你们一起去。” “啊?不是说全子去么?”石二郎一愣,原本的安排是甭管今晚事情顺不顺利,他们兄弟都要跟着走一趟,若是二娘不应允,他们就去府城再想办法,掏银子办事啥的,总要碰碰运气。 如今外头一日一个景儿,完全不放心让马二娘两口子独自回城,便是有村里人陪同也不行,太危险了。 晚霞村缴获的武器分不到他们兄弟手上,出远门又不能没个防备,村里这头忙着建房子离不开人,赵叔就安排了大山和全子,让他俩跟着走一趟随行保护。 不过咋出去一趟回来全子就变成三旺了? “狗剩睡前哭着说腿疼,全子放心不下他们母子,就让我去。”赵三旺解释道。 赵全的儿子狗剩虽然在地动里捡回了一条命,但那条腿却是瘸了,他媳妇也是个性弱妇人,这一路赵全既要顾着家当,又要轮班守夜啥的,整个人像个陀螺,忙得晕头转向没个歇息时候。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狗剩不像石二娃,一路有个坚强耐苦的娘背着走,孩子瘸着腿杵着棍一路走下来,原本就瘸的腿更瘸了,时不时还会疼得翻来覆去打滚抹眼泪,瞧着也是让人心疼。 “我问过村里人,他们说隔壁村有个赤脚大夫治跌打损伤很有一手,明日朱来财要带他娘去求医。”赵三旺看向没说话的赵老汉,“全子也要带狗剩去,还有周三头,这小子前头摔了一跤,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我寻思咱村娃子不少,这阵儿瞧着都没啥精神,顺道让他买些下暑草药回来熬锅汤药,还有谁家有人生病不舒坦的,趁此机会都去把把脉。” 他如今也是支棱起来了,说的话只要在理,村里人都乐意听。别人给好脸色,他就更上心下力气了,这不,眼下就想到了这茬,全是对村里好的事儿。 在村里是个人人嫌弃的闲汉,逃荒数月居然成长了,赵老汉挺欣慰:“这事儿你安排就成,买药的钱公中出吧,明儿去找你山坳爷他们拿钱。” “哈哈,行。”赵三旺挠挠头,“那叔你早点睡,我也要睡了,明儿得起大早呢。” “嗯。”赵老汉随意摆摆手,这称呼也是乱的很,在村里喊他叔爷,出了家门不是叔,就是爷,全没个辈分了。 王氏还没睡,见他回来,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他挪了个位置:“咋了?瞧着脸色不对好。” 赵老汉一屁股坐在凉席上,蹬掉草鞋,拽过汗巾擦了擦脚,扭头看了眼一旁熟睡的闺女:“不是闹着要和她大嫂睡,咋又抱回来了?” “那头蚊子多给咬醒了,哭了两声,嘴里嘟囔要娘,她大嫂就给抱回来了。”王氏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给闺女扇着风,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问你呢,事情办妥了?” “妥了,二娘答应跑一趟,东西都不要,非让带回来,石二郎出来后又给塞回院子了。”赵老汉盘腿坐着,抬头望着洒满星辰的夜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他们两口子在府城认识的人多,每日能听到不少消息,许是知晓些边关的事……这不问不打紧,居然问出个大事儿来,我这会儿心头还沉甸甸的,跟坠了块石头一样,憋得慌。” 王氏摇蒲扇的手一顿:“咋了?可是和瑾瑜有关?” 赵老汉点头,随即又摇头:“你还记得瑾瑜他舅母吗?咱镇上的于家姑娘,她家……遭了和瑾瑜家一样的难,被灭门了。”他凑过去压低声儿,说到灭门时,后槽牙都咬紧了,“二娘还说,事发后,陈国公,就是瑾瑜他外公,被皇帝连夜召入了皇宫,至今未出!” “啥?!”王氏瞪大了眼,“灭,灭门?!” “嘘!你小点声!”赵老汉连忙伸手捂她嘴,被王氏一脸嫌弃地推开,还斜着眼睛看了眼他的脚,刚擦过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8节 朝廷和天下大事,他们没有消息来源,路上也没听别人说过,愣是半点不知晓。前头朱来财倒是提过一嘴,但他当时只说啥侍郎,没名没姓的,当个事儿过个耳也就算了。 如今才知道,这个侍郎就是于侍郎,是瑾瑜舅母的娘家,他们潼江镇的于家。 这个消息还不是啥秘密,整个丰川府,乃至整个天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了此事,都说陛下把陈国公软禁在皇宫里,为的就是逼镇西大将军交出兵权。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大小官员虽无数,但能拿得出手的文官武将却没几个。而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此人不但有勇有谋,带兵打仗,治下科桑,文官能干的事儿,他能干,武官能杀的人,他可杀。 可以说,满朝文武,如今再找不出这样一个能稳定朝堂的人。 这样的救命稻草,为什么说陛下要让他交出兵权呢?这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自当今登基,陈国公和于侍郎就是坚定的保皇党,不管是朝堂之上有什么反对之声,还是朝廷之下有什么行不通的政令,只要当今抬抬眉头,他俩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帖又圆满,因此深受信重。 后来边关有外族人频繁入侵,陈广昴初入官场就没藏过拙,他有勇有谋敢拼命,又是自己人,正值当时镇守边疆的老将军被擒杀,陈广昴被派去边关收复失地以振士气,要狠狠压一压外族人的气焰。 两场仗打完,他不但杀的敌人胆寒,还彻底在军营站稳了脚跟。 前朝有人,后头又有手握重兵自己一手提拔的大将军,照理说,只要其中一方不犯傻,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将无比牢固。 可坏就坏在,当今他有一个相当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子。 前几年北方遭遇罕见大雪灾,为了博得好名声,又担心疫病传到京城,他暗中修改了圣旨,却并未知会当时下派去安抚民心的官员贺云章,让他在还无预备的情况下宣读圣旨,害他背了一口封城放火焚杀百姓的大黑锅,后来导致贺家满门被灭。 这也就罢了,贺家出事后,朝廷屡次派人前来庆州府,均在半路被人伏杀。 当今的面子被人公然踩在脚下碾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就怂了,缩起了脖子,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吓得再不敢往庆州府派人。 间接导致庆州府成了流民窝,无数百姓深受其害,哭诉无门。最后事情闹得有点大,眼见着稳不住了,他又想出了个让庆州府自己征民兵驱赶流民的招儿来。 而陈国公死了女儿,当今却连凶手都抓不住,甚至还放纵那群歹人在庆州府逍遥作乱,最后还是如今的反王,曾经的成王殿下当众砍了流民头子的脑袋祭慰死去的贺云章夫妇,勉强算是给他的女儿女婿一家报了仇。 此事真假虽有待商榷,但显而易见的,成王狠辣的手段愈发衬得当今昏庸无能。 加之他昏招频出,先是把成王妃和世子接到皇宫软禁,导致母子二人横死,兄弟二人因此反目,成王叛离朝廷。后又频频下令让大将军陈广昴带兵平庆州府民乱,对方以边关战事吃紧为由拒绝,他转头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陈国公狠狠怒斥一顿,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彻底边缘了两位曾经信任的老臣。 陈国公和于侍郎也因此退出了权利中心。 之后便是天下大旱,死了王妃和儿子的反王彻底掌控庆州府,一边封城拦地抓往外逃难的百姓,一边大开城门接纳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派银放粮,扩充军队。 就在这个节点,京城的于家被灭门了。 发生如此惨案,皇帝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锁城门抓凶手,而是把陈国公召入了皇宫。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京城里发生的种种大事,茶馆客栈街头巷尾,连个讨饭的乞丐都知晓朝廷上下已经烂成了一堆,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能平息祸乱的人。面对天灾,当官的没有办法,面对人祸,他们也只能纵容,百姓们年年往上缴纳的粮税,全都进了不知谁的肚子,大灾大难之下,除了各别州县,至今未曾听说朝廷颁布赈灾令。 “于家被灭门的消息在丰川府都传遍了,指定也传到了燕临府……燕临府就是瑾瑜他舅舅所在的边关,离咱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得走一两月吧。”赵老汉惆怅得很,“这瑾瑜的舅母要是知道自个娘家被杀得血流成河,不定心头揣着多大的仇恨。还有他舅舅,国公这会儿还被关在皇宫里呢!” “我就担心将军和将军夫人一气之下带兵打回京城,那到时候瑾瑜咋办?”他嘬着牙花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倒是不咋关心大将军和将军夫人,这样的大人物轮不到他惦记,他就担心瑾瑜,孩子还这么小呢,这几年经历的磨难能赶上好些人的一辈子了,要是舅舅舅母再出个啥意外,他这可咋活啊。 于家遭了难,但国公还在,要是连国公都没了…… 他都不敢想后果。 王氏长大了嘴,以前只当官宦人家威风,跟那大树一样,就算出俩不肖子孙,顶天也就是砍去几根枝丫,那盘根错节的大树依旧牢牢扎根在土地里。可他们接触到的官,不是这家被灭门,就是那家被连根拔起,简直吓人得紧。 “这,这也不是咱能操心的事儿。”他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哪能操心这样的大事儿?愁明儿吃啥都比这实在,何况这也不是她们能接触到的层次。 于家也好,陈家也罢,其实都和他们没啥关系,骤然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唏嘘,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 相比这件事,她其实更关心如今边关的情况:“二娘咋说的,边关旱不?” “咋不旱呢?也就丰川府情况好些,其他地儿全都一个样,不过是好些和坏些的区别。”赵老汉叹着气说,“不过将军夫人有本事,她还乐意管百姓,自打燕临府旱起来,就一直在想办法缓解旱情。边关的消息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带来的,那头的百姓,没听说有往外逃的,想来日子还过得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逃不掉。 边关呢,打仗的地儿,百姓能乱走?怕不是会被人当成奸细。 燕临府全民皆兵,据说管得极严,上下铁桶一块,城内的消息,便是行商们都打探不出来。 如今丰川府知晓的那些个事儿,全是燕临府愿意让外界知道的。 至于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陈广昴夫妻俩是何反应,没有人知晓,更无法打探。 不过,如今的燕临府俨然已是一副脱离朝廷掌控的态度,皇帝拿捏着陈国公的性命,同样也是把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保护着他那条金贵的小命。 显而易见的,一旦陈国公出事,手握重兵的陈广昴,便再也没了需要顾忌的人和事。 到那时,贺、于两家的死,恐怕又会掀起一场纷争。 这些事情,普通老百姓看不懂想不到,但那些当朝权贵,世家大族,人人都长了一双拨开云雾的厉目明眼,于家这场祸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逼得他们君臣之间彻底反目。 皇帝若能保下陈国公,那还好,万事好商量。 若是保不住,让陈国公步了成王妃母子的后尘,到时旧事重演,成王的今日,便是陈广昴的明日。 一个是得了民心,如今正在四处网罗人才,招兵买马的王爷。 一个是手握重兵,战无不胜,同样民心所向的大将军。 再加上四处起义的百姓,祸乱四方的流民贼寇,和蠢蠢欲动的各地驻军其背后的大人物们。 届时,皇朝倾覆,天下将重新进入大洗牌时刻。 到那时,老百姓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赵老汉尚未看穿这一点,他只是心有预感,所以惶惶难安。 第183章 翌日,天还未亮,回府城的队伍便启程了。 三辆驴车,护送的人,晚霞村这边四个,柳河村四个,加上马二娘两口子,一行共十人。 这回回府城,日后若无大事,一家三口等闲不会再回村,起码在世道安稳前,都不会再离开府城。 故而,孙四郎两口子这回带的东西有些多,除了自家分到的粮食,孙家老两口私下也补贴了不少,粮肉蛋菜干货,整整装了好几麻袋。 除此之外,村里人或多或少也拿些,本家人给个一刀半条的腊肉,村里另外几姓则送了些自家地里刚砍的菜,还有晒干的菌子啥的,不值钱,但是个心意。 再有就是鸡蛋鸭蛋之类的,这些容易磕碰坏,每一个都用稻草裹着,还撒上了谷壳。 孙四郎算是柳河村近些年唯一走出去的自家孩子,生的儿子更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人么,都是这样的,甭管日后如何,当下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都乐意做这个面子,把彼此关系维系好。 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假如旭哥儿真成才了,他们如今给的肉啊菜的,那就是一份份香火情,日后有事求人腰板也能硬上两分。 都不是啥很坏的心思,人之常情,马二娘完全能够理解,除了实在不能收的金贵物,村里不管谁家登门给些吃的用的,她通通来者不拒,婶儿嫂子叔爷喊得极为亲切,让人心里倍感舒坦。 亲戚乡里间往来便是如此了。 出了村子,三辆驴车行驶在大道上,车轮骨碌碌转悠,碾压地碎石迸溅,发出沉闷声响。 赵家的车厢卸了,眼下架的板车是从村里人家借来的,为的就是方便拉货物。孙家的驴车也是一样,没有车厢,驴车也不是用来坐人的,得拉货,人得自个走路。 孙大郎望着走在最前方的赵大山一行人,视线在他们垒满麻袋的板车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离村前,他亲眼看见赵大山和赵三旺拿着两把大刀,用布条子裹好,就这么大喇喇插入了麻袋下面。 他不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让他们看见,还是他们平日里就是这般行事,他只是不住地在心里庆幸,还好,还好当初村里人听劝,没真扛着锄头去村外赶人,不然惹怒了他们,没准就抽刀砍人了。 这谁能想到啊,这群难民手里居然有武器! 不是缺口柴刀,更不是齿口镰刀,而是大刀,比他腿还长的大刀!寒光湛湛,一刀下去能把人脑袋削个齐整的锋利,简直吓死个人。 但该说不说,心却更安稳了。 原本还担心路上会遇见难民,对方看他们人少,又押运着好些货物,会破罐子破摔上来抢他们。如今是半点不虚了,甚至还有种自家没花费半个铜板就请来一队镖师护卫的新奇体验,颇为奇异。 此行没有老弱,全是些有脚力的壮年汉子,途中也没出啥意外,到府城时,头顶太阳还烈着,赶着些时间排队,没准今日便能进城。 赵三旺机灵,没先寻地儿腾挪货物,而是催着石家兄弟推快点,他自个也在前头拉车,跑过去先把队排上。 等马二娘和孙大郎他们赶着驴车过来,这才开始着手腾货物。 今日进城的人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城外的难民瞧着更多了,他们前头歇脚那地儿,已经被后来的难民占据,粥棚处也排满了人,挤挤攘攘,一眼望过去,一个个佝偻脊背,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也更臭了,腌臜味儿都飘了过来,不少百姓皱眉掩住口鼻,望向难民所在的方向,眼中全是嫌弃。 马二娘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她挂好帘子,帮着石家兄弟一道把板车上的粮袋运到车厢里。 孙大郎他们有路引能进城,赵大山他们腾挪完货物,便推着空板车去了外头,给排在后面的人挪位置。 时辰还早,排队的人也多,此处离城门口有些距离,军爷们也没注意他们,赵大山四人便没离开,干脆陪着他们一起等,全当打发时间了。 “二娘,有啥事儿就托人往村里递信儿,咱来城外等你们。”赵大山笑着说,“回头等村里房子建起来,我们就有时间了,外头危险,你们要是想回村,也得提前捎信儿,我们好来接你们。” “成。”马二娘心头一软,姐夫认了门干亲,连带着她都多了好些亲戚,虽和他们相处日子不长,但还挺让人感到自在,她心里也不免亲近两分。 见相公和石家兄弟还在一旁忙活,大哥二哥他们盯着粮食,她想了想,还是问道:“等村里房子建起来,你们有啥打算没有?” 她问过姐夫,他们这一路消耗了不少粮食,再如何省着吃,也有那么多张嘴,日日走那么远的路,没点体力真不行。而且当初为了顺利从城里逃出来,图轻省,他们一家丢了好多家当。 晚霞村的人逃难时间更长,粮食消耗更多,如今怕是所剩无多了。若是坐吃山空,没个打算,总有粮袋见底那一日。 “我们打算去县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啥活计,赚不赚钱的不在乎,管饭就成,能给家里省口口粮。”赵三旺接过话茬,“二娘,你对曲山县熟不?县上有没有那种经常招人修缮宅院的大户人家?扛包也行,我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气,不会偷奸耍滑。” 马二娘摇头,没去府城之前,她倒也去过几次曲山县,但到底不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卖篮子鸡蛋,买些针头线脑就回来了。她对府城更熟,走走人情,没准还真能给他们找个短工活计,可他们入不了城,说啥都白搭。 不过…… 她的余光落在板车上,心头忽地升起一个想法。 “大山哥,三旺兄弟,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让你们干镖师的活儿,帮着运送东西,你们愿不愿意?”马二娘忽然问道。 “只要管饭,咱啥都能干。”赵大山忙道,他们家不缺粮食,但其他人缺,他们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扛两袋粮食回来说在外头捡的,一次两次还能归为运气,次次如此,就算傻子都知道不对劲儿。 不想被饿死,等房子一建好,外出寻活路是必须要干的事儿。 马二娘拧眉思索片刻,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大山哥,实不相瞒,我们丰川府的情况虽然比外头好一些,但其实也没好上多少,往年还成,水菜米粮柴火,勉强都能负担的起,但如今……” 她摇摇头叹气道:“说句难听话,喝水要钱,吃饭要钱,连倒夜香也要钱。” “我们一家三口每日吃的粮食,是爹和兄长们每年从村里拉来的自家种的粮食,这最大的一笔开销省去,才能在府城安居下来。”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南城还有很多很多。”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越说眼睛越亮,“远的不说,就我家周边邻里,家里情况大差不差,自从外头旱起来,难民们围在城门外不愿离去,他们就不敢出城了,老家的人也不敢过来,家中粮食吃完,就只能花高价去城中粮铺购买米粮度日。” “那些个商家最是会观事态风向,买的人多了,粮价就一日涨过一日,甚至还搞出了每日限购那一套,偏生抢的百姓还更多了,要说如今城中什么生意最好做,那定是粮铺。”马二娘说到这里,还抬头看了眼排在前方的车队,其中就有好些押运粮食的商队。 商人的嗅觉比狗都灵敏,当下什么最能赚钱,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要能赚钱,没人会去管百姓的死活,你买不起,那就饿着,总有愿意掏钱的人。 日以继夜排在粮铺门口等着买粮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骂过,打过,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老实去排队买粮食。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59节 其实,这次如果不是赵老叔说要叫人护送他们回府城,爹娘也不敢让他们带这么多粮食出门。柳河村的人日子是过得不错,但这也是家里人劳作一年才收下来的口粮,要真被抢了,那就只要勒紧裤腰带饿肚子了。 “二娘,你的意思是?”赵大山也不傻,有些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普通人不敢出城,村里的人也不敢出来。”马二娘寻思不能让晚霞村的人闲下来,得给他们找条生路,她也怕呀,若有朝一日他们吃空了家底,把手伸向村里,她和相公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这趟我们回去,估摸大门口的灰还没踩干净,就有人闻讯登门。” 邻里邻居是个什么德行,她心里门清。 “大山哥,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胆子大,又有防身的家伙什,在村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来赚口口粮。我认识不少人,和我家情况差不多的,由我来牵线搭桥,你们帮她们从老家运送粮食,这时节银子肯定没粮食值钱,咱一口咬定不要钱,只要粮,也不定要新粮,报酬可以要陈粮粗粮,只要没坏,能吃就成。” “只要第一趟,或说第一单生意顺利完成,我有把握,只要城外的难民一日不散,丰川府一日安生不了,这生意就能一直做下去,来找你们的人也会越来越多。”马二娘说着,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相公,冲他笑了笑,继续看向赵大山,“这算是个无本买卖,连驴车都不要,只要能认路,舍得下力气推板车就行。但也有风险,路上肯定会遇到难民,若是打起来,没准还有丢命的可能。” “还有就是人品要好,得讲信誉,不然就是一锄头买卖,有一回没二回。” 若是他们贪了别人的粮食,作为中间人的她,不但得赔人家,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也再抬不起脸。 这件事还是很有风险的,对她来说,还有可能连累她家旭哥儿的名声。 不过,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马二娘是个敢想敢干的人,自然也敢说,没等他开口继续道:“大山哥,还有些时间,你抓紧想想这事儿能不能干,要是能干,你得给我个准话,不能让我日后难做,如此我才好放心去撮合这件事。还有就是报酬,许是不会太高,大家伙过日子都是能省则省,估摸你们累死累活,奔波来去,也就赚个勉强度日的口粮,靠这行当不愁吃喝是不可能的,话咱先说明。” “二娘,我知道。”赵大山忙点头,都没啥好商量的,这种事儿就算是爹在这里,也得立马点头应下,“不需要考虑,我能做主,这事儿我们能干!二娘,你放心,只要给的地址好找,不是太远,三五日能走个来回的距离,我们都能去,也能保证把货物一件不落安稳送到,绝不让你为难。” 他没干过镖师,但运送货物嘛,没啥难的。 还是那句话,能赚口粮就行,村里这么多张嘴,汉子们等房子建完后都要闲下来了,人一闲就容易出事儿,得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干。 还有就是,只要他们来来回回奔波,在周围把恶名宣扬开来,柳河村这片儿指定安全。既然答应了村里人,何必等到难民走到村口再给赶走,当然是远远就给打发了最好。 马二娘点头,见前面动了,便跟着往前挪:“事情成与不成,我还得先回去和她们商量,但不管结果如何,下次出城都会给个准信。” “好,那就劳烦二娘了。”赵大山打从心底里感谢他们两口子,自从遇见他们,好事儿接二连三的来,先是落村,现在又是想办法给他们寻活计,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马二娘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街坊邻里这么些年,感情自然是有的,但要说多深厚,还真不至于。平日里为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妇人之间吵嘴干仗没少过,在府城生活也就外表看着光鲜,实则有些时候连村里都不如。 他们这趟运这么些粮食回去,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家,到时候全觍着脸上门,让卖她们个几斗几斗的,她是卖还是不卖? 不卖吧,容易得罪人,日后过不了清净日子。 卖吧,这家买一点,那家买一点,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想的还更远,这世道眼瞅着不太好,不定多久才能安稳下来,城中的粮价如今尚且保持在一个能让百姓心疼,但又勉强能掏出钱来的价格上。 若日后世道更乱,粮价疯涨,不说她家买不买得起的问题,就说她家这么些粮,不定会招来歹人! 既如此,就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只要这事儿能谈成,那便是三方都得利,谁也不吃亏。 第184章 今日运气不错,他们成了最后一批检查入城的人。 驴车上的粮食被上前检查的士兵翻来翻去,明着暗里挑刺一番,盘问了数遍,甚至明知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对方还想抽刀戳刺。孙四郎见此,忙拿出事先就准备好的半袋子干货悄摸塞到“不合格”那处,前头攥着路引的兵爷这才颔首一挥手臂,给他们放了行。 阎王不好见,小鬼更难缠,那些身无长物的老百姓还罢,检查的官员便是把包袱戳成了筛子,再想挑刺,都翻不出一个铜板,再生气也只能放行。 马二娘他们又是驴车,又是板车押运粮食,就算不被剥下一层皮,也要狠狠出一回血才能求得个安生。 心里再愤恨也无用,这群人若想收拾他们,啥都不用做,只一句你的路引是假的,就能逼得人无路可活。 端看他们提前准备了一袋子干货单放一处,就知这种事是做惯了的。 赵大山远远望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学会了,但也只是学会了,心情算不得多好,甚至望着那群身穿盔甲,举矛挡盾的威武士兵都觉得没那般高大了。 他们震慑难民,但也欺压百姓。 “大山,二娘说的事儿能成吗?”赵三旺有些忧虑,他们在丰川府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相信他们,运粮啊,那可是粮食,他们又不是真的镖师,也没个镖局啥的,这门生意吃的就是信誉这碗饭。 他们眼下连锅都没有,真能吃上这口热乎饭么? “等着吧。”亲眼看着他们一家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赵大山这才收回目光,转头对他们道:“走吧,寻个僻静地儿歇一宿。” “嗯。”石家兄弟很有眼色,不要他俩动手,争先去推板车。 … 入了城,走了大概两刻钟,才终于到家。 孙家赁的院子在南城的三竹巷,一进的小院,门脸也不高,个子高的汉子站在院外都能看清院内的情况。 大门从里面拴着,瞧时辰,该是在书院读书的孙旭阳回来了。 果不其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屋内读书声一顿。随着推门的动静,孙旭阳尚带稚气的声音从里面响起:“谁呀?” “旭哥儿,是大伯和二伯!”比马二娘两口子先应声的是孙大郎兄弟俩,一听见自家侄儿那文文静静的声儿就想得慌,孙大郎憋不住笑大声道:“旭哥儿,大伯给你送吃的来了,赶紧开门!” “大伯二伯!”孙旭阳面色一喜,忙跑过来开门,“我爹娘也回来了吗!” “回来了,都回来了!”孙二郎笑呵呵应道。 恰时,孙旭阳也听见了爹娘的声音,喜悦的很,正在和街坊们说话。 门一开,瞧见门口的两个伯父,他顾不上爹娘,忙走过去喊人。 他头戴方巾,穿着青色小长衫,整就一秀才老爷缩小版,一张脸蛋白白净净,站姿斯斯文文,看见他们,满脸的亲近惊喜:“大伯二伯,田叔坎叔!” “哎!”孙大田和孙二坎憨笑应道,搓着汗津津的手,有些局促,但都很高兴,“旭哥儿,叔给你带了鸡蛋和腊肉,你读书费脑子,得吃些好的补补。” 哎哟,多白净个娃啊,瞧着就和村里的皮猴子不一样,俩人眼中全是喜爱之意。 “多谢田叔坎叔,我读书不辛苦,你们在家侍弄田地才辛苦,这天儿热得慌,日日该出不少汗,你们更该补补身子才是。”孙旭阳绷着小脸装了一会儿小大人,但到底是年纪小,看见许久未见的亲人,嘴角一咧噗嗤一笑,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麻袋,高兴道:“这是今年家里新下的粮食吗?” “是啊,这是今年的新粮,你爹娘这趟回来,就给顺道运了来。”孙大郎有些不习惯四周打量的目光,他对眼神还挺敏感,感觉街坊四邻一双眼像是黏在了板车上,不由有些防备,“旭哥儿,你旁边让让,大伯先把驴牵去院子里,辛苦一天了,也让它松泛松泛。” “好。”孙旭阳忙往旁边挪了两步。 见娘被一群人围着,他有些想上前,却见爹背对着人冲他使了个眼色,脚步不由一顿。 他眨了眨眼,孙四郎也眨了眨眼,父子俩无声对话。 孙旭阳便扭头去帮大伯卸门槛,瞧那麻利劲儿,平日里在家也是做惯了活儿的。 南城房屋密集,一条巷子住十几户人家,有些房主为了多赚钱,租客为了多省些,一个院里住两三家人都是常事,转个身都能踩着别人的脚,能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完全比不得乡下宽敞。 三竹巷的住户,有和孙家一样孩子在府城念书,也有当家的有把手艺能在府城混口饭吃,更有世代居住在此的人家,一间小院子,爹传子,子传孙,孙又传子,代代相传。 眼下,正是吃夕食的时辰,饭点早的已经下了桌,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也有那些个吃饭不沾桌,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刨饭的婆子老汉,马二娘家的驴车刚出现在巷子口,无数双眼睛就望了过来。 都是老邻居了,周围的人都知道马二娘娘家糟了难,前些日子日日去城外难民堆里去找人。前头回来说找着了,去坊正哪里打了招呼,还写了出城的条子,说要带着姐姐一家回村安顿。 这些日子,她们私下常唠,说这马二娘也是胆子大过天,甭管是出城去难民窝找人,还是两口子带着人回村,路上不定就会遇见难民,被抢驴车还罢,要是因此丢命,那才真叫恨得慌。 为了姐姐一家,搭上自家,也不知该说她们姐妹情深,还是该说马二娘傻。 可眼下人家回来了,不但人好好的,这趟还带回来不少粮食,瞧那些个麻袋,哎哟,里面得装了多少斤米面啊? 巷子里闻风而动,大家伙顿时是饭也不吃了,端着碗就大声嚷嚷招呼:“二娘你们回来啦?哎哟,这些日子给大家伙担心够呛,你们这是从乡下带了多少粮食回来啊,瞧这板车垒老高,车厢里也有吧?” 这一嗓子嚎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马二娘早知会如此,被众人围着,她也不慌,听着大家伙抱怨粮价又涨了一文,今晨一大早去排队还没买着,又打听城外的情况,乡下安不安生,外头乱不乱……随即话音一转,问起她家这次运了多少粮,有没有多的,能不能卖她们个几斗应应急。 等街坊四邻们七嘴八舌说完,眼瞅着都要跟着进院了,马二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不疾不徐道:“咋不乱呢?城外全是难民,一双眼睛绿油油盯着入城的人,要不是兵爷们威慑着,再给八个胆子我都不敢出城。” “乡下乱没乱我也说不准,没去别的村看过,到家就安生缩着不敢乱走了,赶集都不敢去。路上遇到了好些难民,全都在往府城逃,城外不是有粥棚么,估摸都是听着信儿冲着这个来的。” “那你们咋还敢运这么多粮食回城,路上不怕被抢啊?”最先嚷嚷把人招来的婆子端着个刨得比脸还干净的饭碗,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马二娘。 她平日莫不是被她装出来的精明相骗了,这人其实是个蠢货? “我不敢,别人敢啊。”马二娘笑了笑,仿佛不经意道:“这世上聪明人可多了去,城内粮铺日日涨价,城外也就有了新营生,专做我们这些出不了城的人的生意。” “啥营生?” “咱能有啥生意可让人家做的?哈哈,莫不是有粮商在城门口卖粮?他也不怕得罪了城里的大粮商们!” “就是啊,难不成真有人胆子这么大?” 城内的大小商户甭管是涨价还是降价,人家私下都会提前通信儿,啥你家涨价,我家维持原价吸引客人,这事儿万万不可能有,真有人敢这么干,没两日,他家店铺就得关门。 能在府城讨生活的全是八面玲珑人儿,就连端碗老婆子都龇着缺牙哈哈乐,认为马二娘是在忽悠她们,其实就是怕她们惦记她家粮食,这才扯了个借口。 马二娘见她们如此作态,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抬脚便进了院。 “哎,咋就走了,你还没说啥营生呢?” “城外真这么乱啊?” “你自个出城一趟瞧瞧不就知道了?” “害,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敢出城,还去粮铺和别人抢米?我在乡下可有五六亩地呢……” 孙大郎刚卸了板车,正搬运麻袋呢,就见好几个妇人跟在二娘身后进了院,一张面皮顿时崩紧。 城里人咋比乡下人还不讲究?都没招呼呢,自个就大喇喇进别人家门了。 几个妇人装作没看见他眼中的嫌弃,径直围着板车转了一圈,实在眼馋得紧,这一袋袋粮食装的鼓囊囊,少说都有个几百斤。想到如今城里的粮价,便是知晓会讨人嫌,还是有人忍不住了,开口道:“二娘,咱邻里邻居这么些年,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瞧你们这趟运回来不少粮食,你家若有多余的,能不能卖我一些?” 说话的妇人面盘圆润,头上簪子一根银钗,双手说不上细嫩,但也不粗糙,可见平日过得十分滋润。 她男人是木匠,很有把子手艺,雕鸟刻蛇活灵活现,在南城开了一家铺子,专卖衣柜木箱啥的,平日里生意还算不错。 马二娘闻言一顿,她家的情况她也知道一些,男人能赚钱,但孩子生得多,平日里花销也大,两口子在乡下有田地,搬来府城后,同样把地给了老家的兄弟们种,每年就等着分粮食。 眼下和她家情况大差不差,乡下老家的人不敢出门,他们在府城也不敢回去,这就导致明明老家有粮食,偏偏吃不到,平日里还得花高价去粮铺买粮。 关键买的着也就罢了,就怕揣着银子都买不到。 马二娘之所以觉得这门生意能干,也是拿准了这点,知晓府城里如今有好些人面上不显,其实私下都慌得不行。 这件事若无法解决,等时间一长,未来情况只能愈发糟糕,到时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买天价粮,或是冒险出城。 见她沉默不说话,妇人面色一急,忙道:“二娘,我不占你便宜,就按如今粮铺的价格来算,就算多两文也无妨。我这也是实在无法了,这两日跑了好几家粮铺,你回村了不知道,眼下买粮的人怕是比城外的难民还多,天不亮去排队都挤不进去,好不容易轮到我了,粮铺伙计板子一挡,张嘴就说买完了,简直气死个人!” “是啊,二娘,我们不占你便宜,粮铺咋定价,咱就咋买。就当婶子求你了,卖我几斗吧,家里孩子见天嚷嚷饿,我们大人不吃还能忍忍,我家妮子才一岁半,她娘早给她断了奶,现在连糊糊都没得吃了。” “二娘……” 几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各有各的无奈。 可谁家又没个难处呢?这世道,人人都是含着苦水过日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0节 马二娘见相公拎着水桶出了院门,儿子跟着他叔伯们身后忙活,干脆把人带去了堂屋。拉开椅子招呼她们坐下,她也坐着缓了两口气,这才道:“苏婶子,叶嫂子,容轩阿娘……这件事实在是有些难为我了。” 几个妇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马二娘当没瞧见,继续道:“你们先莫要生气,我话虽难听,但还请你们听上一听,苏婶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就问这三斗米能吃几顿?我若今日卖你,明日您吃完了可还来寻我?如此我便是有千百斤粮也不够卖呀。” “更别提,我若卖给你们,其他人得了信儿登门,我又该如何是好?” 被唤作苏婶子的妇人脸色微僵,生硬道:“我们不往外说就是了。” 马二娘笑笑没说话。 倒是起先开口的圆脸妇人,叶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娘,实在对不住,这件事确实为难你了,你的担忧我都明白,只是望着家中米缸日渐见底,又实在抢不到粮,心里急得没法子了,这才上门来叨扰你。” “叶嫂子,所以还得想办法,甭管是粮铺买米,还是走别的路子,都不是长久之计。”别的路子,自然指的就是她自己。 马二娘知道,如此直白拒绝,她们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不挑明又不行,好些人惯常听不懂别人的话,你和她委婉着来,她笑呵呵当没听见,回头还继续开口膈应人。 她可不想日后被烦得没个清净,她在家做绣活儿可经不住吵闹,更不能分心。 “啥办法?”叶氏见她偏头示意院子里的粮食,顿时瞪大了双眼,“你前头没拿我们取笑,说的是真事啊?外头真有这种营生??” “这营生不是一直有吗?”马二娘失笑,“就城里的镖局啊,只要给钱,再远都能把货物和人送去。” “啥?是镖局?不是粮商?”几个妇人顿时惊呼。 “怎么可能有粮商敢在城外售卖米面,真当那些流民是摆设不成?” “你们真以为我胆子比天大呀,没点依仗就敢运这么多粮食回府城?”马二娘朝正在忙活的孙大郎几人努努嘴,“这个时节外头全是难民,我们哪敢独自出门,还运这么多粮?我家旭哥儿在府城读书,我们两口子也不能带他回乡下,这不是耽误他的前程么,可在府城生活一日,就离不开吃喝,眼瞅着好不容易回趟乡下,肯定要带些口粮,这不,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帮着请了几个镖师,一路护送我们回的府城。” “城里的镖局请不起,人家也不接这个活儿,赚不到银子。”见相公拎着一桶水径直去了灶房,她笑了笑,“我们请的镖师,哎,说起来还和我姐夫那头有些亲戚关系,也是逃难过来的,是一群很有本事的人,体魄强健,一胳膊能抡飞三个人,人家现在就是想讨口饭吃,也不收银子,只要给粮当报酬就行,还不拘是陈粮还是粗粮,好粮就给少些,次一等的就多给些,连山货都收呢,往年在山里摘的板栗啥的,给他们两袋,他们就能帮着运一趟粮。” 说罢,她起身过去接住儿子端来的茶壶,给她们几个一人倒了杯粗茶:“婶子,嫂子,恕二娘小心眼,卖粮这事儿实在不成,还望你们理解。” “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找人从乡下运送粮食到府城,我倒是可以帮忙从中牵线。”她举起茶杯,冲几人笑了笑。 叶氏几人对视一眼,也算是听明白了,她从头到尾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难怪先前在门外和她们唠半天,这事儿要搁她们身上,指不定得天黑才回来,躲都嫌不够呢。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在场没有谁是蠢人,换位思考,她们也不乐意卖粮给别人,这事儿一旦开了口子,那可就收不住了。 今日你卖了,许是会收获感激。 但日后你不卖了,对方啥难听话都能骂得出来。 就连她们自己,也不敢保证有没有那一天,私下会不会怨恨她。 这两口子,一个是绣娘,一个是中人,却能生出个会读书的儿子。果然,能在府城安居的人,就没有一个脑子里装的是水。 “二娘,这,这能信任吗?”最先开口的还是叶氏,她家米缸再过两日是真要见底了,再不想法子全家就要饿肚子了,“他们是难民啊,要是抢了我们的粮食跑了咋办,那我们该找谁去?” “是啊,他们要是跑了,我们都没地儿可寻!”容轩阿娘也道。 苏婶子拧眉沉思,没吭声。 她们都明白马二娘这是在给那群人拉生意,这事儿仔细一琢磨,还真挺让人心动,若是能成,可就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日后也不用花高价去抢粮。 可还是忍不住担心,难民有啥镖局啊?说穿了就是一帮子无家可归的人,不像府城的大镖局,地儿就在那儿,镖师若敢私吞货物,她们还能闹上门去。 这群人可不同,跑了那可就真抓不着,她们得白白咽下这个暗亏! “他们能跑,我还能跑不成?”马二娘笑着给她们斟茶,彼此既已心照不宣,她也不再藏着掖着,“此事我来作保,粮食丢一袋,我赔你们一袋,货物丢一斤,我原价照赔你!” “你们信不过难民,还能信不过我?我家就在这里,有事尽管来找我便是。” 此话一出,几个妇人立马心思活络起来。 是啊,马二娘不会跑,她也跑不掉,她们知道她儿子在哪家书院读书,她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为了一群外人坑害自己儿子,此事大有可为! 还是叶氏抢先说话:“价钱咋算的?” “按距离和货物轻重来算,再就是老家不能太偏,山旮旯那种就算了,驴车不通的地儿瞎耽误工夫,去不了。” “只能镖局的人运送吗?我老家的兄弟能跟着一道来府城吗?” “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只管货物,管人是另外的价。还有就是回程得你兄弟自个回去,送人到家同样也是另外的价钱。” “粮食能给送到我家门口吗?” “不能,只能送到城外,你们自己出城交接。这个还望理解,不是嫌麻烦,实在是难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 “成!”叶氏一咬牙,再无顾忌,当断则断道:“二娘,我且信你这一次,你帮我联系他们,报酬啥的都好说,让他们先给我家送。” 其余人落后一步,登时急了。 “我家也要!二娘,帮我联系一下他们,我也报酬好说,我老家大路通畅,好走的很!” “先给我家……” … “砰——”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般在耳边轰然炸响。 赵小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夜空,没回过神来。 熟睡的王氏感觉有一双小手在摇晃自己,她下意识伸手想把闺女往怀里搂,闭着眼哄道:“乖,乖,娘在,睡吧。” “娘,娘醒醒,小宝又做梦了。” 王氏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 闺女每次做梦都代表有大事要发生,她上一次梦见天下大旱,眼下她们便身处千里之外的丰川府。 这才落脚不过数日,难不成又要出事了?? 想到此,她嘴皮子都有些发颤,狠狠拽了把正在打鼾的老头子,强行控制着声量问道:“小宝,你梦到什么了?” 赵老汉揉了把脸迷迷瞪瞪醒来,刚搓掉眼屎,就听闺女说:“小宝不知道,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轰隆隆’一声响,小宝就被吓醒了。” 赵小宝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垂了下来。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做梦,一定要记住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然后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就被吓醒了。 她一双大眼睛里瞬间包满了泪花,小手搓揉着心口,那声巨响,让她此刻还有一股心悸之感。 “爹,娘,小宝好害怕,天上打雷了,是不是天上打雷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顾不得多想,忙把闺女抱怀里哄。 “小宝,你再仔细形容你听到的声儿,爹琢磨琢磨是啥。”赵老汉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发抖,顿时心疼得不行,想说算了,不形容了。 “砰。”赵小宝边哭边形容,噘着嘴,砰砰砰跟吃多了放臭屁一个声儿。 “砰?就一声?”赵老汉一愣。 “轰隆隆。” “?” “砰。” “轰隆隆。” 赵小宝看着爹茫然的样子,彻底把脑袋埋入娘的怀里,憋不住放声大哭。 第185章 这一声嚎的,都给大家伙吓醒了。 众人睡得迷迷瞪瞪,还以为难民跑到了村里,还是有啥毒蛇蜈蚣的钻身上了,一个个身姿矫健翻身爬起,胡乱抹了把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扭头看向老赵家所在的位置,咋呼嚷道:“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那熟练的反应,一看就知时刻警醒着,连睡觉都没睡实。 “小宝咋哭了?又有毒蛇不成?” “快快快,村后就是山,没准真有,都仔细检查检查。” 有人想到前头在邬陵山,赵小宝差点就被毒蛇咬了,那玩意儿阴毒啊,大晚上的悄摸爬过来,好险是被青玄养的狸奴发现,不然得出大事儿! 一群人掀草席桶板车底,一通瞎翻,汉子们还拿着棍子去晒谷场四周的草丛里一顿抽打,赵老汉看着,也没拦,他这会儿心蹦跶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闺女砰砰砰轰隆轰隆学嘴的声儿。 经历过地动的人,听到这个动静,那心就安稳不了。 他脑子乱哄哄的,忍不住瞎琢磨,难不成又是地动?当初房子在他眼前垮塌也是这么个响声,还有后山山石坠落的动静,那声势浩大,隔老远在村里都能听见。 可不能够啊!也没听老人说过,这地动隔一年就要来一遭啊,老天不能这么折腾人吧? 难不成是打雷?轰隆隆呢,这不是打雷是啥? 可小宝听过雷声,孩子虽然小,但记性不差,往年秋收时节,雷阵雨时不时就要来一场,还喜欢打干雷,轰隆隆响几声光吓唬人,滴雨不落。 雷雨天的响声,小宝也经历过,打雷通常伴随着闪电,闪电比雷声快,真是打雷,不至于黑漆漆啥都看不见。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打雷,那就代表着要下雨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而小宝做梦,该说不说,全是预言灾难的,没一次是喜兆。 最初是地动,然后是征兵,接着又大旱…… 现在又来个轰隆巨响,饶是赵老汉想破了脑袋,都琢磨不出个影儿来。 但他还是防备着,下半夜完全不敢闭眼,整个人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还把村里唯一的锣放到了手边。只要一有动静,不等地翻山倾,他就能第一时间蹦起来满村敲锣嚷嚷快跑。 好在,一夜平静,直至天明。 … 南城到东城有些距离,东城的道路更宽敞,商铺更繁华,百姓们穿的更干净整洁。 和南城逼仄拥挤的小巷不同,东城的大宅院占地面积极广,南城常见的骡驴牛车,这边几乎看不见,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们出行坐的全是马车和轿子,就连仆从们的气势,远远望着,都让人下意识垂头躲避不敢对视。 府城很大,马二娘平日里只在南城走动,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城,看什么都新鲜,感觉闹市摊上的饰品吃食都比南城的精致不少。 当然,价格也贵。 距离有些远,两口子是赶车来的,一路见人便问,找到双桂街时,已是巳时三刻。 今日天气温和,难得没有那般燥热,出行的人也多。 马二娘刚谈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春风得意,有些迫不及待想把事情办完好出城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若是顺利,我们还能赶着饭点回家带大哥他们去外面吃一顿好的,等吃完午食出城,若是路上不耽搁,亥时就该能到家。”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1节 回程人和驴都轻省,抓紧着赶路早些到,好生睡上一觉,明日就能安排人下乡去运粮了。 “叶嫂子老家有识字的人么?别到时候大山哥他们拿着信件回去,村里人把他们当成骗子赶出来。”孙四郎忍不住问道,毕竟一群生人张嘴就是粮食,这年头连亲戚上门都不定能借到粮,更何况他们?要是惹急了村里人,两边要打起来,那才真是好心办坏事儿,两头落不着好。 “小瞧我了吧,这我能想不到?”马二娘坐在车厢门口,在心头念叨着第三家,墙头爬满了绿植,这季节许是不绿了,但爬墙物……嚯,找到了,是那家! 她猛地拍了一把赶车的相公,朝他指了指前头。 孙四郎识字,一看门匾写着徐宅,门口还有两个护卫,威风凛凛,目光如炬望着来往行人。 住在双桂街的人家非富即贵,此间离闹市隔着两条街,这个时辰,来往的都是出门采买的管事和婆子丫鬟们,偶有马车经过,帘子都遮得严实,许是出门上香的夫人小姐们。 孙家的小毛驴在其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可不就招人眼? 孙四郎平日里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干中人的活儿,买卖租赁房屋,购置出售农田庄子,帮着去衙门跑腿盖章之类的,见过的人多,倒是没被唬住。 他表情不变,径直赶着驴车去了后门。 马二娘还在说,只是音量小了些:“有条件写信,没条件就给信物,还有家中情况也得交代清楚。不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同理,家家都有点外人不知道的破事儿烂秘,甭管好的坏的,背着外人私下通个气,总是能顺利办成事儿。” 她说着还抿嘴一乐:“真别说,昨儿提起这茬,叶嫂子支吾半天没敢张嘴。你瞧着,今儿我带她一道出城,大山哥指定会听到啥烫耳朵的秘闻。” “哎哟,我如今都有些稀罕起这行当生意了,赚不赚的另说,这八卦趣事是少不了。”她促狭道。 孙四郎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在外头呢,没好意思伸手捏她,只轻轻怼了下胳膊肘,示意她收敛些,到了。 驴车一停,把她搀下来,不好挡门,尽管是个后门,大户人家也讲究得很,他四下张望,牵着驴又往前走了几步。 马二娘见后门没关严实,门内还挺热闹,有说话的声儿。 她不由往前走了两步,也不是故意偷听人家说话,实在是音量不少,听着像是刚去集市采买回来的丫鬟婆子在聊吃食,什么饼子点子,还说今日集市有人扛了头鹿来卖,管事慢了一步,叫周家的人抢了先去。 孙四郎停好驴车走过来,马二娘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退后一步。 孙四郎则走到她身前,伸手轻叩了几下门。 门内说笑声霎时一顿,一窜步子由远到近,半掩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酱色衣裳的婆子露出了身形。 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面生得紧,穿着还算干净,瞧着不像乞丐,婆子有些闹不准他们的身份,态度还算平和地问道:“你们是谁?敲门作甚?” “我们是受人所托,帮忙来递信儿的。”孙四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都有些起毛边儿了,这是昨儿石大郎交给他的,说他姑母只要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他们。 他和大户人家的下人打过交道,也问了石大郎徐家的情况,知晓是一大家子好几代人住在一起,这房那房的,深宅大院没准有个什么弯弯绕绕。 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把信件递给婆子,而是笑着拱拱手道:“还请帮忙通传一番,我受人之托找徐家三房的老夫人,此物得亲自交到她老人家手里才行。” 马二娘在一旁点头,在路上就说好了,若是徐家的下人推辞不愿,或是直接赶他们,那他们就去大门叫人。 这般许是会得罪徐家人,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大户人家便是个下人都不好相与,对方若要为难他们,他们还真耗不起。 门内的婆子一听他们找三房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确定没见过,不是庆州府那边的娘家人,说话也带着他们丰川府的口音,是本地人。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怀疑褪去,倒是信了他们是帮忙送信儿的人。 毕竟眼下不是谁都能混入府城,城门口的兵爷可严格的很。 想通关窍,她脸上的和气散去,带了两分不耐道:“你若要亲自交到三老夫人手里,恕老婆子不能帮你通传。” 她看着一脸不解的夫妻俩,手扶在门上,瞧着便要关上:“看来让你带信儿的人和我们徐家也没什么亲近往来,竟是不知道,他要找的人两年前就死了。” 似不想被歪缠,她快速道:“三房的老爷染了病,请了大夫没治好,两年前就走了。他人刚走没几日,三老夫人也撒手跟着去了。达远少爷经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宿醉后掉到了后院水池里,人救起来后扛了两日也没了。” “少夫人被接回了娘家,前头都二嫁了。” “府里接连出事,管事的大房老夫人拿着鹰奴小少爷的生辰八字去找大师一合算,才知他是个克亲克己的天煞命格。” “去年,老夫人做主让人把鹰奴小少爷带去了乡下庄子修养,前头,就俩月前吧,庄子里传来消息,说小少爷吃坏的肚子,上吐下泻一整晚,大夫踩着天破光的时辰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木门阖上的嘎吱声沉闷如雷,婆子看都没看他手中的信件,隔着门缝说了最后一句话:“徐家如今没有三房,三房的人全都死了,不管是谁让你们带信儿,都不必再来。” 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夫妻俩面面相觑,孙四郎攥着信件久久未语。 来之前还想着,就算石大郎的姑母年纪大了,人不在了,她还有儿孙呢,只要把信交给徐家三房的人,他们就算完成了托付。至于之后徐家三房和石家人有没有接触和安排,都和他们无关。 可眼下情况任谁都想不到,那婆子的意思,徐家三房的人在这一两年内竟是死绝了? 孙四郎脑袋里顿时闪过无数个阴谋诡计,连带看徐家大宅都觉得阴森了不少,忙拉着媳妇就走。 “相公,这可咋办?”马二娘紧紧跟着他的步子。 离开时,她没忍住又看了眼墙上干枯败落的爬藤,不由咽了口唾沫。 “如实说。”孙四郎解开绑在树上的绳子,扶着媳妇上了驴车,随即抬腿坐上车辕,鞭子一抽驴屁股,“二娘,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帮忙送信儿,既然没送出去,把信儿还给石家人就是。” 他抿了抿唇,自顾自摇头道:“大户人家的事儿,我们不要沾染,也不要过问,婆子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转达给石大郎,别的莫要多言。” “嗯。”马二娘扶着他的肩头,视线落在四周的高墙和宽阔的大道上,觉得还不如南城。 南城起码热闹,东城多冷清啊,冷清的让人后背冒汗,倍感渗人。 什么孤煞命格能害死一家人?徐家又没分家,亲娘还二嫁了,那个小少爷真有这个本事,咋没一出生就把整个徐家大宅里的人全给克死? 唬鬼呢。 第186章 不敢在东城多待,夫妻俩赶在午时前回了家。 孙大郎正在院子里帮着侍弄菜地,住在府城里处处都是花销,院子虽小,但也能辟出个空地种些日常所需的葱菜啥的,能省则省嘛。 孙大田俩兄弟则帮着规整仓库,城里房屋紧俏,这间一进小院满打满算捎上灶房才四间房屋,至于茅房,哎呦都不想说,逼仄地只能蹲下一人,想在里头洗个澡都不成。 两间屋子住了人,仓房其实就是剩下的那间空置房屋,原本收拾出来准备给朱家人住,既然如今人在村里落脚了,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了。正好这次运了不少粮食,马二娘就把先前拾掇到主屋的杂物又给丢了出来,一上午,家里几个汉子就在忙这事儿。 孙二郎中途还出去买了一把大锁,花了他整整三钱银子。 这府城的院子院墙低矮,夜里要是有个贼子翻墙进来偷东西,原来的门栓定是防不住,这一年的口粮呢,可丢不得。 外头传来响动,孙大郎下意识扭头,看见熟悉的车棚顶,忙起身去开门:“四郎你们可回来了,柜子锁着,我们拿不着米面,就等你们回来开火呢。” “今儿不开火了,大哥,你们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外头吃午食,吃完好抓紧时间出城。”孙四郎走进院子,马二娘则去了叶家,得提前知会对方一声。 “去啥外头啊,不开火,那就随便买俩馒头对付两口得了。”孙大郎不想费事儿,也不想花钱,府城一碗面都比县里贵上好几文,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听我的,不吃了,你们事情要办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别多耽搁了。” “老四,听大哥的,正事要紧。”孙二郎从仓房走了出来,顺手把新锁的钥匙扔给他,“我给仓房换了把大锁,你们回头看着给院墙插点木头桩子啥的,防防歹人。” “二哥,换锁多少钱,我让二娘给你。”孙四郎也没推辞,跟着他去仓房瞅了一眼,还挺满意,就算二哥不换,回头他也是要换的,这么多口粮呢,实在不放心。 “我换的要你给钱不成,家里姑娘一手好绣活儿都是二娘手把手教的,好了,莫要再说,只是让你来看看咋开锁。” “成,那我就不给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你们听我的就是,来一趟府城不容易,还是帮我运粮,你们要饿着肚子回去,娘知道得骂我了。”孙四郎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直接去关堂屋门,又要了他们身上的水囊,去灶房里灌满,“我给大山哥他们买了馒头,在车厢里搁着。大哥,我还买了两个水囊,回头路上你塞给他们,我不好给,怕他们不要。” 他考虑周到,城外不好寻水,几人没准渴了一宿。水囊这玩意儿,在府城反倒要便宜些,他花六十文买了两个,比竹筒强上不少,回头他们运粮在路上也不愁没水喝了。 等马二娘通知完叶嫂子,对方说不用回来接,让他们吃完了饭直接去城门口,他们在那里汇合。 夫妻俩雷厉风行,孙大郎嘟囔了两句,但没啥用,只能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出了院。 午食是在孙四郎常去的一家食肆吃的,点了好几道菜,其中两道大肉荤腥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孙大郎几人也没客气,本就不是外人,无需多招呼,敞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 这些年,孙四郎离开乡下独居府城,兄弟几人的感情不减反增,便是如此。 整日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小摩擦不断,容易生矛盾。离得远了,见一面不容易,反倒亲热的跟个啥一样。 远香近臭便是如此了。 吃完午食,一行人没耽搁,抓紧去了城门口。 叶氏两口子早等着了,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没多寒暄,赶着驴车排队出城。 赵大山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出城,天不亮就过来守着了。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押运货物的车队,其中没准就有镖师,他下意识仔细观察,想看看对方是咋运镖的,其中有没有门道,想学上一学。 看了半晌,也瞧不出个啥,感觉那些个镖师还没他们兄弟健硕魁梧,小胳膊小腿的,也不知有没有力气搬动箱子麻袋。 石大郎心头揣着事儿,整个人坐立难安,孙家驴车从另一条道出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大山,四郎他们出来了!”他猛地向前急行两步。 “二娘,四郎,这儿!我们在这儿!”赵三旺径直往那头跑,还跳起来挥舞双手,生怕他们没看见。 孙四郎见此,忙驱使驴跑过去:“吁。” 到了跟前,他一拽绳子,车厢里的马二娘一把掀开帘子,拽着裙摆,自个便跳了下来。等身后的叶氏也下了车,她忙招呼人过来,带着他们两口子走到赵大山跟前。 赵大山也是个机灵的,无需多说,便知事情成了。 他不由有些紧张,看向马二娘:“二娘,这两位是?” “这是姚大哥,这是叶嫂子。”马二娘快速给他们做了个介绍,“这位就是可以帮你们从老家押运粮食到府城的赵镖头。” 等两边互相见了礼,马二娘不给他们寒暄的机会,长话短说道:“叶嫂子,今儿你们愿意跟着我出城,想来也是考虑清楚了,既然如此,还是那句话,此事由我马二娘从中作保,你们只管放宽心,要运多少粮食,老家地址,有何能证明你们两口子身份的信物和事件,还请一一告知赵镖头,莫要让他们白走一趟。” 说完,她没忽略叶嫂子脸上的踌躇,扭头朝赵大山使了个眼神,又朝姚木匠点了点头。随即退后几步,给他们腾出地儿,之后的商量报酬,和其他大小事,她就不参与了。 叶嫂子见此,果然松了口气,有些事儿和外人说说无妨,这邻里邻居的,实在不好让对方听见。 “赵镖头,我们老家在曲山县下面的姚家村,从大路下去……” 马二娘走到相公身侧,刚好听见他说:“……那徐家的婆子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一五一十,一字不落,不敢有丝毫隐瞒。” “石兄弟,还请节哀。” 孙四郎低垂眼睫,手中那封起了毛边儿的信件递了许久,都没人伸手来接。 石大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愿相信,最后变成茫然,他整个人直愣愣地望着孙四郎,企图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开玩笑的可能,但很遗憾,不知是他太不会识人,还是孙四郎太会隐藏,他没有找到半点能让他心安的佐证。 怎、怎会如此……? “四郎,徐家的婆子真这么说?三房的人全死了?就没一个活人了?”石二郎一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眼中布满的血丝昭示着昨晚他恐怕是彻夜未眠。 来之前他们想了无数个可能,姑母厌弃了他们,不愿再庇佑他们的猜想都有过,他们明明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可,可咋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啊?! “鹰奴的身子是差了些,但那是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是他娘怀他时跌了一跤,这和他有啥关系啊?什么孤煞命格,鹰奴出生后,府里就去道观合算过八字啊,他明明,他明明没啥问题啊!姑母传回来的信上还说鹰奴未来是个富贵命,他,孩子,孩子挺好的啊!” “咋能把他送去庄子里?他爷奶和阿爹都没了,那是达远表弟唯一的血脉啊,太夫人咋能把他丢到乡下去自生自灭?那可是她的亲曾孙啊!” 石二郎双手紧紧攥拳,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有彷徨,有无助,但更多的还是不愿相信,他宁愿是姑母厌了他们,提前和门房通了气,若是他们寻去,就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他们。 什么三房的人都死绝了,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2节 “庄子,四郎,那婆子有没有说府里把鹰奴丢到了哪个庄子?”石大郎忽然问道。 孙四郎摇头:“婆子只说太夫人安排人把鹰奴小少爷送去了乡下庄子休养,其他的并未多说。” 石大郎点点头,还不忘冲他拱了拱手:“四郎,实在劳烦你们了,多谢。” 说罢,他伸手接过信件,仔细小心放入怀中,还使劲儿摁了摁。这是姑母的亲笔信,是鹰奴出生那年,连带着两车节礼一道送回娘家的。 她老人家若还活着,看见此物,一定知道是他们来了。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姑母没有厌了他们,那年来家中传信儿,让他们有事无事莫要再和丰川府联系的管事,也根本就不是姑母的人。 是他们蠢,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如果能早些发现不对劲儿,如果能早点来丰川府,就算来不及见姑母最后一面,至少还能保下鹰奴。 徐家怕什么克亲的孤煞命格,他们不怕。 石大郎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想到此,他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孙四郎眼疾手快把他搀住。 事情谈妥,赵大山脸上的喜意没有维持一会儿,余光就瞧见这边气氛不对,忙扭头看向马二娘。 马二娘朝他摇了摇头。 赵大山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石大郎的手臂,等他站稳后,才道:“来之前爹和我说过,若是事情不顺利,让你们莫要多思多想,还跟我们回去,大家一路相伴扶持走来,多一人少一人没差,日后你们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当一个村的乡亲处。” 这句话好似一个开关,石大郎没崩住情绪,双眼瞬间赤红,反手抓住赵大山的手腕,咬牙切齿混着大淌的泪水道:“徐家欺我姑母,欺我石家没人,他们仗着姑母娘家离得远,连她去世也没有通知我们一声!达远表弟没了,弟妹改嫁了,只剩一个鹰奴,还被他们府里的老太太丢到了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大山,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他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四周都是进出城的百姓,他连愤恨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招来府城里的徐家人。这么大个汉子,每说一句,泪水就往外淌,和鼻涕一起流入唇齿间。 “我不信,我不信鹰奴死了,那是姑母唯一留下的血脉,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他有些发疯地低吼,“我要去徐家的庄子,我一定要看见鹰奴的尸骨!” “他们徐家不是人,不是人啊!!” 赵大山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发抖的身躯,沉着脸点头:“成,找,我们和你一起找。” “我们石家有人,我姑母有娘家人,她有娘家人撑腰!”他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自顾自道:“我姑母有侄儿,她有娘家侄儿给她做主!” “她身子一向康健,绝不可能忧思过度。” “达远表弟不好酒水美色,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醉酒失足掉进池子。” “鹰奴,鹰奴……” “石大郎,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回去再仔细商量。”他朝一旁的赵三旺使了个眼色,赵三旺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埋头一个劲儿咬牙掉泪的石二郎,带着他去推板车。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比谁都清楚石家人对那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感情有多深,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太太,便是远嫁了,心里也一直没忘记过娘家的兄长侄儿。 逢年过年,厚礼问候,一样没少。 她与娘家亲缘厚重,骤闻噩耗,石家兄弟的崩溃无助,他们完全能够体会。 正好,如今他们接了运送粮食的活儿,只要第一桩生意顺利圆满,二娘和叶嫂子都说了,回头还给他们介绍生意。 石大郎要寻表侄儿,左右不过是多几趟奔波,算不得啥。 第187章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亥时回了村。 赵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余光瞧见村口有火光闪动,他直接翻身坐起,趿拉上草鞋,冲守夜的汉子打了声招呼,火急火燎迎了过去。 赵大山打着火把走在前头,听见晒谷场方向传来喊声,是爹的声音,忙应道:“爹,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赵老汉摸着黑走过来,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还当你们最快都要明日才回来,咋这么赶趟?夜里危险呢,没发生啥吧?” “路上遇见了一波难民,见我们人少,又赶着两辆驴车,想抢来着,被我们赶走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都有些喘,“爹,你咋还没睡?” “害,睡不着。”赵老汉摆摆手,又问,“开刀了?” “没呢,刚拿出来,那群人就吓跑了。”知道他问的是有没有出人命,出门在外,没准就会遇见不长眼的,走之前爹就叮嘱了,遇见歹人别手软,就算刀尖不朝脖子去,也得朝着腿和胳膊去,这种人不流血不会长记性。 孙大郎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打哆嗦,半路被拦下已经够让人害怕了,赵大山和赵三旺二话不说就要抽刀砍人,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群人震惊的模样,那是运气不好遇到硬茬子的后悔。 现在他无比相信这群人能干成押镖这个活计了,这谁敢惹啊?他们不去抢别人东西就千恩万谢了。 走到分叉路口,孙大郎和赵老汉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赶着驴朝着村里走去。 一路奔波劳累得很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寒暄,只想赶紧回家吃点东西洗漱躺下。 等孙家人一走,赵大山他们也赶着驴朝晒谷场方向而去,赵老汉还特意留神瞅了眼落后的石家兄弟,那脸丧的,眼睛肿的像俩鱼泡。 得,啥都不用说了,此行必定不顺心。 就是不知道是他们姑母不认娘家人,还是根本就没见着人。 回了村,赵三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美滋滋道:“叔爷,咱这趟没白去,你是不知道二娘有多机灵,她给我们寻了个活计,让咱充当镖局里的镖师,帮府城里的邻居去乡下老家运送粮食。我寻思这是个好营生,既能认认这丰川府的路,多长些见识,还有进项可拿,能给村里赚些口粮,不至于日后饿肚子。” “真的?”赵老汉闻言一惊,随即就是一喜,“二娘真这么说?事情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赵三旺猛点头,满脸喜意藏都藏不住,“已经接了一单生意,今晚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安排人出发。二娘还说了,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不要贪墨别人的口粮,把口碑打出去,回头多的是人主动找上我们,听说府城里的粮价一日涨过一日,瞧着没个头,城外难民还越来越多,城里的百姓都怕呢,全都不敢出城,乡下老家的亲人也不敢来,咱还能顺道帮着送个信儿啥的,另外还给报酬。” 这事儿是叶嫂子提的,这趟生意是去她夫家运粮食,但她娘家也在乡下,两个村子离得不远,赵大山答应顺道帮着报个平安,等回头交接,叶嫂子另外再给报酬。 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算不得啥,如今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和脚力,走一趟就能多几斗半袋的山货吃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赵老汉果然乐得牙花子敞风,抬手哐哐拍着他肩头:“成成成,这趟确实没白走,也多亏了二娘,这人情我们先记着,日后再找机会回报她们一家!” “对,先记着!”赵三旺咧嘴乐,“日后总能寻到机会的。再不济,咱也能帮着捎带个东西啥的,像是柴火,听说也要花钱买呢,日后咱每去一趟就给他们带些,能省就省嘛。” 赵大山也点头:“听说读书费钱呢,府城安居不易,平日里吃喝用就是大头,这些省去,也能给孩子多买两张纸。” “是这个理儿。”赵老汉挺高兴他们能想到这些,做人要懂得感恩,人情都是有来有往,没有一头热的道理,“等房子建好,咱找村里要块荒地,回头开出来种些菜,没事儿再去山里转转,我们有大刀,只要人多,遇到狼都能博上一博,若是能猎到野猪和鹿,也不卖,杀了留肉给二娘他们送些。” “嗯。”赵大山笑着点头,听着安排都觉得未来很有奔头,忙得团团转可比闲得抠脚好多了。 一行人安全回来,还带回个好消息,给大家伙找了个营生,除了建房子累了一日睡得像猪崽一样死的汉子们,觉浅的老汉婆子都醒了,翻身就起来忙活给侍弄吃食。 这阵儿干力气活儿,日日吃的都不差,当然也没啥剩饭剩菜,就架上锅煮点疙瘩汤,也算吃点热乎饭。 趁此间隙,赵老汉把大儿拽到角落,说了闺女做梦一事。 他愁道:“我这整宿整宿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又像那年地动,一个没留神山塌房垮,一死一大片。” “可又实在闹不准,小宝只说黑漆漆啥都没看见,只听见轰隆一声。轰隆啊,这不是打雷的动静么?若是预示着要下雨了,这是好事儿啊,咋还做梦呢!” 赵大山一听小宝又做梦了,心里就是一惊,听完爹的话,随即又是一紧。 是啊,这天旱成这样,要真是下雨,那是天大的好事啊,咋还做梦呢?全家人都知道小宝做梦的本事只往坏的那头去使劲儿,甭管小宝仙子运气咋好,好比屙粑粑还能挖到金子发笔横财,但她只要一做梦,没差了,将来必定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儿。 前头几次都一一应验了。 “真就啥都没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忍不住安慰自己,顺便安慰爹,“要是打雷也没啥,下雨更是好事儿,反正我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房子也快建好了,下雨也淋不着。”淋不着雨就不会发热,更不担心生病,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其实最害怕的就是生病,甭管大人孩子,哪儿不舒服一碗药灌下去,能好就是命大,好不了就是命该如此。 许是日日喝溪水,吃神仙地种出来的大米,他们家的人这一路都没生过病。之前买的药,反倒是驱蛇虫和抹蚊子包的青药膏消耗更多。 其他治发热治肠胃,反倒是村里人用的比较多。 这一路大小波折其实没停过,好多人半只脚都踩过黄泉路,只不过最后又被拽回来了。 “就是没看见我才慌呢。”赵老汉愁的直砸吧嘴,这事儿也不敢对外人说,老婆子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来,老二老三除了跟着愁也没别的办法,一家子憋得那叫一个难受,有种明知道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的无力感。 以前好歹有个影儿,除了地动那回,事情实在发生的太快,没个提前准备。后来的征兵,还有眼下的干旱,他们家都做足了预防的准备。 如若不然,他们没准这会儿还在逃难路上呢。再惨些,甚至连庆州府都走不出来,刚出家门就被四处抓人的士兵抓去蹲大牢或丢军营里去当马前卒了。 面对未知的恐惧,比一无所知更可怕。 赵老汉这两日吃不好睡不着,时刻紧绷心神,整个人疑神疑鬼,稍有点头脑发晕,就想扯嗓子嗷嗷让大家伙赶紧趴地上,离啥树啊房啊山的远一些,别给压着了。 其实就是没睡好,王氏心知肚明,对此也没办法。 她也忧心得慌,可再三询问闺女梦中的细节,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就只剩下一声巨响。 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整日除了提心吊胆,就是望山看地,时刻防备。 “吃饭了!” 煮饭的吴婆子手脚麻利,用土陶大碗盛出满满四碗疙瘩汤,刚出锅太烫,她有些端不住,一旁撑着眼皮守夜的汉子见此忙过来帮忙。 汤上撒了些青叶碎,都用不着煮,在热汤里焖会儿就熟了。热气氤氲,没啥香气,但看着很有食欲,尤其是累了一日的人,胃口是极佳的。 石家那头哭了一会儿,声音没压住,听着让人怪不落忍的。 一路相伴走来,晚霞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是来丰川府投奔亲戚,这次跟着去府城,就是奔波这事儿。兄弟俩一回来,全家闷头哭,那指定就是事情不顺利。 没人讨嫌主动去戳别人伤疤,只招呼着石大郎兄弟俩过来吃疙瘩汤,啥事儿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都过来吃饭,吃饱了早些睡,睡醒就好了。”吴婆子笑着招呼,火光照着她满脸沟壑,映出一张慈和之相。 石二郎在一瞬间看出了些昔日姑母的影子,即便她们的相貌天差地别,身样穿着南辕北辙,气质更是没得比,但那双望着他们的眼睛,有一瞬间极其相似。 他忍不住低头又擦了擦眼睛。 … 四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埋头就是一顿造,石二郎眼睛还肿着,吞咽间偶尔还会打个嗝儿。 锅里还剩了些,吴婆子又拿了两个碗,给守夜的两个汉子均着分了。 逃荒到现在,其实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落了村,日后也是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灶房也没多建,从赵老汉说这回建房的粮食从公中里出,这群掌管家中口粮的婆子就像说好了一样,囫囵着把家中的粮食全放到了一起,吃起了大锅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会发生我家吃饱,你家饿肚子的情况,坏处则是你家人口多粮食少,我家人口少粮食多,全充公了变成大家伙的心里会不平衡,容易心生怨怼。 但这事儿也不是强迫的,你完全可以自家开火,不跟着村里吃大锅饭。 可这样又很容易脱离团体,不利于日后一起过日子。 这两日赵大山他们不在,不知道晒谷场一阵儿暗流涌动,好在是没闹出啥,尤其在老赵家表态后,甚至直接归于平静了。 赵家就属于人口多粮食少的那种,王氏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家那几袋粮袋充了公。日后,背地里咋吃是一说,至少表面上,他们家也要跟着村里吃大锅饭,而且还是占便宜的那个。 这个便宜还非占不可,只要村里一日没分开,没彻底安家落户,各建个家,各过各的日子,在粮食日渐见底的情况下,所有人更应该拧成一股绳。 不然,真等到李家的粮食吃完,干巴巴望着赵家的锅头,到时候才真是进退两难。 不如趁着现在大家伙都还有些余粮,干脆抱团吃大锅饭,人少的家庭在粮食上会吃点亏,但有大家伙护着,只要能想通,咋都比单家独户开火日子过得舒坦放心。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她家自然也不会当那个特殊的显眼包。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3节 第188章 翌日,天还未亮,晒谷场就热闹起来。 妇人们忙活着做朝食,手头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听汉子们商量这趟生意由谁带头,带哪些人去。 啥事儿都讲究个开门红,何况这还关乎着日后的营生,还有二娘两口子的脸面,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这趟就算缺胳膊少腿丢掉半条命,我们都得把粮食给人一袋不落运去府城!我们虽然没做过生意,但都买过东西,同样是卖鸡蛋的,谁家鸡蛋个头大,斤两足,不坑人,买东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押镖也是这么个理儿,别人图的就是货物不丢,不被贪,能准时准点交接,我们只要能做到最基本的保证,让客人满意,人家心里指定高兴,回头再和亲朋好友邻居一说,知道外头有这么一群办事可靠的人,有这方面需求的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赵老汉激情发言,就算夜里只浅浅眯了一会儿,精神头也足得很,嗓门极其洪亮。 “叔说的没错,所以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选谁我都不放心,还得自己上。”赵三旺立马举手表态,他不乐意待在村里建房子,尽管在村里安全,不用奔波来去,但他还是更喜欢往外走,不乐意过安生日子。 “还有我!”赵三地忙跟着举手,“这次就让我和三旺带人去吧,大哥在家歇歇,顺便看着些大家伙建房子,我对这方面不是很在行。” 这话就纯属放屁了,乡下汉子就没谁不会建房子,城里的金贵院子不会建,泥土房难道还不会? 赵大山不咸不淡看了老三一眼,没吭声,这趟他不可能不去,这笔生意还是他和姚木匠两口谈的,人家就认准了他这张脸,谁不去都成,他是一定要去的。 赵二田倒是没所谓,去不去都成,因此没说话。 其他汉子,有举手嚷嚷要跟着出门押镖的,也有闷不吭声宁愿待在村里建房子的,赵老汉看了一圈,心头有了数,直接开口点人:“顶天三辆车的货,两人推车,两人护卫,往多了算,这趟就去十五个人吧。” 说着,他忽视老三眼巴巴的目光,扭头看向大马金刀岔腿坐着,一脸稳重模样的老大:“就由大山和满仓领头,三地,三旺,大牛,松子,大柱,大顺,小五……” 他一连叫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俩是赵山坳和李来银的儿子,另外还有仨是周家和王家的汉子,全是主动举手,态度十分积极踊跃报名的那种。 至于没吭声,甚至埋头耸肩,生怕被叫到的那些个,他看都没看,全给他留村里建房子去! 被叫到名字的都很兴奋,也有举手了但没被选上的,齐齐把视线转向了赵小五。 赵小五也有点吃惊,他就随便举举手,咋还真被选中了呢,忍不住道:“阿爷,真让我去啊?你不怕我拖后腿么?” “你脚上的石袋子白绑的不成?”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他说屁话,“比力气,你没比别人差啥,人家能扛动木头,你能扛,别人抬不起来的石头,你也能抬,能推得动板车,能拿得起大刀,遇事儿不逃敢上就成。” 说罢,他一一扫过众人,冷哼道:“老天爷要收人的时候,它也不分男女老少,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练,谁也别在我这儿屁话连天。” 这话是说给心里不服气的人听,更是说给赵小五听,他自己的孙子,他还能不清楚么,轮本事,村里好些汉子还比不过他呢,他就是年纪小,人家没把他当回事儿,但真要比力气,比狠劲儿,比胆气,不定谁占上风。 当然,他也有私心,年轻人怕啥累,怕啥奔波?他们最该怕的是没本事没见识,待在村里哪有这种机会,孩子还小,就该多出去走走,认认路,长长眼界。 “要有谁不服气,私下去掰手腕,输的给赢的让位置。”赵老汉表示自己也不是不给大家伙机会,端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搏来。 他这么一说,好些人顿时泄了气。 全都长了眼睛,老赵家的儿子也不知道咋生的,一个个小小年纪就有一身牛劲儿,挑战啥啊,要真输了,那才真是没脸见人,连个娃子都比不过。 算了算了,等下回吧,生意要真做起来,总能轮到他们。 石大郎眼瞅着人选完了,还没叫到他,顿时有点急了:“赵叔,我也想跟着去。” “大郎先等等。”赵老汉示意他待会儿再说。 天就要亮了,得抓紧时间安排完,等那头干粮出锅,给他们装上,大山他们就得抓紧去姚家村了。 “这趟我给你们六把刀。”两次剿匪共收获十二把刀,平日里统一放在老赵家,村里人也默认这是他家的刀,反正没人惦记,也不敢惦记,偶尔瞅到一眼,都远远避开,憷得慌,“咋安排,你们回头自个商量,我就一个要求,几个人出去,回来还是几个人,路上不管遇到啥事儿,都给我远远避开,不要看热闹,更不要发善心,馒头藏着自己吃,甭管是小娃子问你要,还是大人跪下朝你磕头,都走自己的,当没看见。” 这些话听着冷血又不近人情,但不说不成,这吃人的世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打着孩子的旗号干着坑害别人的事儿?出门在外,多点心眼总是好的。 少发善心,少点好奇心,关键时候没准就能救自己一命。 一群汉子忙不迭点头,都懂他老人家的意思,就是怕他们心软,毕竟这一路走来,每回饭点啃个馒头,就有妇人带着又瘦又可怜的孩子凑上来,求给口吃食。 心软的备不住央求,分了一半给她们,人家倒也是千恩万谢,磕头磕得额头冒血。但第二顿,妇人又带着孩子来了,你不给人家就不走,赖上了。 关键你还不能说人家有错,想活着罢了,有啥错啊? 可谁又不是为了活着?自个家底也薄,吃了这顿愁下顿,分你一次也就罢了,顿顿都凑上来,那就是真的讨人嫌。 赵老汉可不想日后会发生有人因为心软把外人带回来这种糟心事儿,坚定杜绝源头,不能发善心,不能凑热闹,就是人家磕死在你跟前,都和你没关系。 冷血就冷血吧,就算要怪也是怪老天爷,怪朝廷,怪他们就是不讲道理了。 “叔,我们都记住了。” “我们抓紧去姚家村,再抓紧去府城,然后抓紧回来,路上半点不耽搁,您放心吧。” 赵老汉点头,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放不放心的,还得他们回来了才知道。 这边说完,那头干粮也出锅了,全是粗面馒头,给装了好几个布袋,满打满算有个三四日的量。 至于水,这趟先将就省着喝,孙四郎送给赵大山的水囊十分好用,出门在外,寻水不方便,赵山坳说从公中支银子,回头麻烦孙四郎在帮着再买些,不说人手一个水囊,起码能让出门的人不愁水喝才行。 吃完朝食,一行人穿戴整齐,踩着晨间微风,推着板车,怀揣着全村人的叮嘱和期盼朝着村外走去。 石大郎这下是真急了,叔让他等等,这等着等着人就走了。 “大郎啊,你不是要找人么,你跟他们去干啥?”直到再看不见一行人的身影,赵老汉才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石大郎,“你知道徐家的庄子在哪儿吗?你要知道,叔现在就能跟你走一趟,咱去打探消息,人要是没死,我们直接带回来,要死了,也能了你一桩心愿。” “你要不知道,你跟着他们去奔波啥?你得想啊,找个安静的地儿挖空脑袋使劲儿想,想你姑母以前有没有和你提过庄子,甭管是地还是名,有个影儿你才好找人啊。” 石大郎肩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然:“我想了一晚上,还问了老二,姑母以前从来没和我们提过徐家在乡下的庄子。倒是有一年我和爹从老家运粮食去丰川府,正巧是收获的时节,庄子里有下人往老宅送新鲜瓜果,就这一回,下人来禀报时我听了一耳朵,姑母当时神色淡淡,并没有多说,我也没敢问。” “那你可见到了庄子里的人?”赵老汉问。 “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下人带着我和爹去客房安置,正好看见一个管事带着两个身穿补丁的乡下汉子从大房的院子里出来,说来不怕笑话,徐家的丫鬟小厮穿的比我和爹还体面,哪里会有穿补丁的下人?我当时好奇问了一嘴,姑母院里的丫鬟告诉我,那是乡下庄子里的管事和佃农,每年都会来府里送东西。” 他现在还记得丫鬟脸上的表情,几分不忿,又强压着情绪,他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在徐府那几日,顿顿吃的饭菜都是三房的下人一大早去集市上买的,既然庄子里运来了新鲜瓜果,怎就没分给三房呢? 这也是为啥他想跟着出门运镖。 “我记得那个管事的长相,只要看见他,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他恳求道:“叔,让我跟着大山他们一起去运送粮食吧,徐家家大业大,那些丫鬟小厮管事婆子,这么多张嘴,每日不知要消耗多少粮食蔬菜,我们能做这个营生,说明府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徐家在乡下的庄子一定会往老宅送粮食,只要我常在外头走,运气好没准就碰上了。” “要在半路碰见了,你要咋做?”赵老汉突然问,“冲上去揪着人家脖子盘问?还是镖也不压了,偷摸跟上人家,找机会敲闷棍?” 石大郎双唇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满脑子都是想先找到人,根本没想过找到人后要怎么办。 “要是在城门口遇见,你恐怕连闷棍都敲不了,没准反倒要被人家逮住套麻袋打个半死不活。”赵老汉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石二郎,还有紧紧跟在他身后的石稻花,“二娘他们去送信儿,徐家这会儿指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丰川府,你姑母一家要真死得蹊跷,徐家人没准还会朝你们下手。” 他面无表情时显得十分吓人,说出的话更是让石家人抖如筛糠:“毕竟他们连你表弟和表侄儿都下得去毒手,如果你们敢闹事,你觉得徐家人会放过你们吗?” “甚至,就算你们不闹事,他们也不会放心你们呢?”赵老汉旁观者清,有些事情仔细一琢磨就知道该防备着,毕竟有再大的恩怨,徐达远和鹰奴也是徐家人,连自家人都下得去手,谁知道徐家能不能容下石家人呢。 离得远还好,人家懒得对你们出手。 你要不长心凑上来,那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石大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赵老汉看他反应就知道了,他是真没想过这些啊,忍不住叹了口气。 石稻花眼疾手快搀住大伯,有些害怕地问:“赵阿爷,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件事不能再去麻烦二娘,绝对不能给他们招来麻烦。”赵老汉冲小姑娘笑了笑,话虽然很硬,但态度很软和,“要找人,要打听消息,我们只能私下行动,尤其是你大伯和爹,徐家人见过他们,日后出门得做些伪装,就你想找人家,没准人家还想找你呢。” “再差也不过就是现在了,急这一两日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兄弟俩眼下最该做的事,不是跟着大山他们出门押镖,而是冷静下来,再仔细多想想以前你们姑母有没有说过关于徐家的事,以前忽略的,没准现在就是一个有用的消息。”赵老汉伸手拍了拍石大郎的肩,为了亲人着急,他完全能够理解,并且体会,甚至还乐意帮忙,毕竟他赵老汉啊,最重视的就是亲人,也最稀罕有情有义的人。 “能想到啥最好,要实在想不到,你们回头再跟着大山他们出门。” “别脑门子一热,冲动起来再把自家人搭进去,真要这样,你姑母在天上都得急得转转团,得托梦骂死你呢!” 第189章 赵小宝捧着小碗,把吴婆子特意给她熬的白粥喝了。 几粒米沾在碗底,她把脸埋进去,把米粒舔的干干净净。 哎呀,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呢,村里煮饭的阿奶阿婶隔三差五就会单独给她开小灶,有时是煮粥,有时是蒸大米饭,很少跟着大家伙吃嘎嗓子的粗粮。 赵小宝早上醒的晚,她吃朝食的时辰,村里的大人们都去建房子了,小娃子们要么往山上跑,要么去河里淌水搓洗衣裳。不知是大人私下叮嘱过,还是真就错开了时间,她吃饭时,同龄的孩子全都不在晒谷场,更没有在跟前眼巴巴望着。 今日也是这般,赵小宝刚放下碗,一群孩子便从村尾炸呼呼跑来,大狗子隔着老远就喊:“小宝姑,你吃完朝食没有?孙旭明带我们去了山上的松树林,摘松塔去不去?” “去呀去呀!”一听摘松塔,赵小宝顿时坐不住了,把空碗塞到一旁正在缝衣裳的娘怀里,手忙脚乱就要去拿自己的草帽。 晚霞村后山就有好大一片松树林,往年胆子大的村民一到季节就会拎着麻袋进山摘松塔,摘了松塔,回头晒干剥开里面就是松子,潼江镇就有卖松子糖的铺子,可不便宜呢。 乡下人家不会做松子糖,但剥了松子放在锅里翻炒,回头就能当个零嘴吃食,香得很。 不过松树也分很多种,有的松树低矮,树上结的小松塔没有松子,掉落在地上的松针和松塔只能当柴火烧,是非常好的引火干柴。平日里闲来无事,勤快的妇人拿上竹耙子和背篓去后山,一会儿工夫就能捞满满一背篓的松针干柴。 而结松子的松树长得都特别特别高,松塔长在顶端,松树还脆,很容易失足从树上掉下来,运气要是不好,没准还会把内脏摔破。因此,就算松子再稀罕,甚至还能卖钱,村里好些人都不敢冒险爬树,顶多站在树下用竹耙子击打,能打下来就捡回家,打不下来就等自然掉落。 老赵家的汉子力气有,但要说爬树,赵大山兄弟仨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赵喜,这小子好似猴儿变的,自打他出生,每到松塔成熟的季节,他们家总要进山摘个几麻袋的松塔回来。 王氏看了眼火急火燎的闺女,这群皮猴子来柳河村不过数日,就已经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一片,整日不是往山上跑,就是往河里钻,咋咋呼呼,满村都是他们调皮捣蛋的动静。 “你们胆子也忒大了,会爬树吗就要去摘松塔!”她一把拽住拔腿就要跑的闺女,扭头看向一群跑过来的孩子,领头的还是她家二孙子谷子,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啦,小五跟着出去押镖,谷子摇身一变都成孩子王了,“你们问过村里了吗,那片松树林是不是谁家的柴山?” “不是,松树林是无主的,谁家都能去那里砍柴捞松针。” 柳河村的孩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脸蛋子跑的通红,擦着满头大汗炸呼呼接茬。 “我们会爬树,小心些就行了,不会摔的。” “赵喜说了,要是我们爬不上去就在树下捡松塔,他可会爬树了!” “捡来的松塔按人头平分,炒松子可香了,县里卖的松子糖要三十文一袋呢!” “我们麻袋都拿了,没准备下山的,是他们说要回来接小姑,要是不带上她,回头让她知道了指定得哭。”孙大郎的小儿子,也就是孙旭明指了指赵小宝,说话时还撇了撇嘴,他们村的男娃子很少带女娃子耍,尤其是这么小的姑娘,跑都跑不动,带上就是个累赘。 但是没办法,他说了不算,这群外来的特别团结,大人小孩都一样,赵谷说要回来接他小姑,他们拦也没用,耍脾气不带他们玩也没用,人家根本就不管他们生不生气。 最后还是没骨气地屁颠颠跟着下了山。 “那你们和爹娘说了要去山上摘松塔没有?”王氏还是不放心,别回头出了事儿,柳河村的人说是他们把孩子带去了山里,那才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说了,出门前就说了。”孙旭明性子有些急躁,说着还推了一把赵谷,催他,“你快去背你小姑!你自己说的,你们轮流背着她走,不会让她拖后腿。” “对,你们自己背啊,别背不动了让我们背,我们才不干。” “我不背女娃!我家小妹我都不背的。” “小宝姑才不会拖后腿!”三狗子扭头冲他们嚷嚷,“我们自己会背,用不着你们帮忙。”想的还怪美,他在心里嘟囔,有赵谷他们在,别说柳河村的小子,就是他们都轮不上呢。 还不干,哼,轮得到你吗就不干了! 王氏还是放心不下,扭头四下张望,没看见青玄,立马问她们:“青玄呢,你们谁看见他了?” 正在编草鞋的吕秀红抬起头,伸手指了指村口:“我瞧见他吃完朝食就朝那头去了,估摸是去帮忙建房子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4节 青玄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但性子比小五还稳重,落村后,就没见他和这群闹腾娃一样四处撒欢过,整日不是帮着扛木头,就是去担泥土,也就偶尔才能看见他驮着只猫坐在河边闲坐,问呢,就是看风景。 挺安静,又特勤快一孩子。 “小宝,去,把你青玄哥哥也叫上。”王氏帮着闺女把草帽系好,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顺手一推,不忘叮嘱,“你是小长辈,都看着些他们,不会爬树的就拦着不准他们往高了窜,有啥事儿就叫你青玄哥哥,他厉害,能压得住人。” 赵小宝像只离笼的鸟一样雀跃地飞了出来,闻言头也不回嗯嗯点头:“娘,小宝知道了!” “你也不准爬树!” “……哼哼。”不情不愿哼哼两声。 赵谷熟稔地蹲下,赵小宝两条小胳膊一搭一圈,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双脚顿时离了地。 去村口叫完青玄,一群孩子赛跑似的往村尾后山冲去。 山路不好走,赵小宝被颠得直翻白眼,感觉刚喝的米粥都要吐出来了,她舍不得吐,颠到嗓子眼又给咽了回去。好在她有多年被背经验,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勉强舒坦的姿势,牙关紧咬,愣是一路忍到了松树林。 下了地,她脚步有些虚浮地靠在一颗高大的松树上,树皮凹凸不平,有些咯背,但…… 她举目望着这片林子,是真大呀,高高的树,长得笔直笔直,上头的松塔又大又长,还有些掉到了树下。她弯腰捡起一个,用手指头使劲儿掰开,从里面抠出两颗饱满圆润的松子。 等把里面的松子全部抠出来,柳河村一众落后的男娃子们这才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哎哟连天跑来。 “哼。”三狗子早等着了,他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用鼻孔对准他们,“都说你们跑不过我们,非还不信,现在总信了吧?谷子一个人就能背着小宝姑跑在最前面!” “跑得快了不起啊!”孙旭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半点不服输,“你也就是赢在逃了几个月的荒,走的路比我们远,脚力比我们好,这是啥好事儿不成,你嘚瑟啥?” 三狗子属于脑袋大脑仁小,被怼了一通,只能伸手挠了挠脸,竟然觉得他说的没错。 是啊,逃荒是啥值得炫耀的事情么,跑得快咋了,这都是他们拿命练出来的脚力,孙旭明他们慢是慢了点,但他们没吃苦啊! 他顿时不吭声了。 孙旭明见他哑了火,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明明都是差不多年纪,甚至这个叫三狗子的比他还要小几岁呢,可甭管是在河里淌水捉螃蟹逮小鱼,还好跑山扛木头,他们比啥输啥,在这群小子面前,他也就只能在嘴皮子上逞逞威风。 还是他们主动让逞的。 两个村的孩子都被自家爹娘叮嘱过,柳河村这边是让孩子盯着些这群外来的人,不准他们去菜地里闹腾,多观察他们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用石头打村里的鸡鸭,更甚会不会偷鸡鸭,让紧紧盯着。 晚霞村这边则是让他们不要和村里的孩子打架,当然,更不准糟蹋人家的菜地,偷摸行为更是不能有,让互相监督,谁敢犯错,回来就要挨收拾。 而相处数日,两个村的孩子虽然时常拌嘴,但玩得还挺好,早就把大人的叮嘱抛到了脑后,连松树林这处好地儿,孙旭明都大方带着赵谷他们来了。 小孩子也不傻,知道这群人逃难可怜,家里有多少粮食,去晒谷场转了一圈就能看个分明。松子也算个吃食,天生地养的东西,村里人都不会拦着。 “好啦好啦,吵吵啥呢,想跑得快还不容易,你们回家叫阿娘给做个石袋子绑在脚腕上,干啥都别取下来,保准你绑个三五月的,回头一取,跑得能比狼还快。”赵喜笑嘻嘻上前揽住孙旭明的肩头,朝他指了指青玄,“看见没,那就是我赵喜的师傅,我青玄小叔!我跟你说,我爬树的本事是天生的,但我射鸟的准头却是他教的,你也别羡慕哈,虽然我家小叔不收你当徒弟,但你可以拜我为师啊,我保证不藏私,你想学啥,我都教你。” “去去去,谁要拜你为师,少来占我便宜。”孙旭明一把推开他,“跑得快有啥用,我才不学。” “跑得快关键时候能救命啊!”赵喜顺着力道往旁边一倒,他摊开双手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两回摩擦两下后,掌心抱着凹凸不平的树干,蹬掉草鞋,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脚并用,不过几个呼吸间就爬到了松树顶上。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松塔掉了下来。 “看见没?这就是天生的本事!”他在树上哈哈大笑,“孙旭明,你弟弟读书厉害,那就是他天生会的本事。你不会读书,还不乐意拜我为师,哼哼哼,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啊啊啊啊赵喜!你砸到我了!” “这就叫准头!”赵喜在树上嘎嘎乐,“我后天练的本领!” 一个在树上丢松塔,一个在树下当靶子,俩人疯狂对骂,吵得耳朵嗡嗡响。 趁他们闹腾的间隙,赵小宝像只小松鼠,拽着麻袋蹲在地上捡的乐不可支。 其他人见此,胆子大又会爬树的,两下蹬掉草鞋,使出五花八门的技巧开始爬树。 青玄把小虎丢给赵小宝,他连鞋都没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就滋溜一下,瞬间就窜到了树端上。 “哇。”赵小宝瞪大双眼,立马拖着麻袋,腾腾腾跑到他的树下。 哗啦啦—— 四周顿时下起了松针雨,松塔像冰雹,哐哐哐砸在地上。 赵小宝躲闪不及,被淋个正着,她连忙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好在松塔砸人不疼,她紧闭双眼听着砰砰砰的果实坠地声,松针扎在露出来的脖颈上,刺挠得直发痒。 青玄伸脚去踢长在边缘的松塔,脚尖拨开长得密密实实的松针,这才发现她居然跑到了树下。 这番阵仗颇大的动静倏地停了下来。 “赵小宝。”青玄踩着枝丫,望着下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不会跑远点吗?” 赵小宝抬头,头上的松针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还有些插在发丝间,整个人看着埋汰的不得了。 她起身,像一只刚从河里游了一圈的狗崽,上岸疯狂摆动身子,甩掉水珠子。 她抖落松针,整个人灰扑扑的,脖颈处,胸口,头发上,全插着松针落叶。 赵小宝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息,她紧紧拽着麻袋,仰头望着他,骂出两句毫无攻击力的话:“青玄哥哥,你走路不看前面,上树不看下头,你,你下河不看水底,你……” 你不长眼睛! 第190章 青玄不知道自己被骂了,他满脑子都是我什么时候下河了。 见她仰着脑袋,他脚下半点不敢用力,生怕扬起灰尘坠到她眼睛里:“你别仰着头,阳光不刺眼睛啊?你草帽呢?赶紧给戴上。” 草帽都给颠掉了,赵小宝囫囵去拽绳子,把背在身后的草帽戴好,继续仰头望着他,认真叮嘱:“青玄哥哥,你不要往树梢边缘走,小心注意安全,不要掉下来了。” “知道了。” “青玄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做什么?”青玄往后退了退,伸手去摘藏在松针里的松塔。 “你下次要记得长眼睛哦。” “……” 松树又高又密集,零星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地面,山上比村里要凉快不少,连风都是清爽的。 一群男娃闹腾许久,折腾得没劲儿了,除了恐高不敢爬树的拎着麻袋四下捡松塔,其余人全都开始往树上窜。 赵喜像只灵活的猴儿,攀着树枝,整个人在半空晃荡,松塔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落。 赵小宝一开始还能拖着麻袋四处捡,装了大半袋后就有些拽不动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她一把将麻袋丢到地上,屁颠颠去周围捡了不少松塔回来,把麻袋放在中间圈起来,昭告这里是有主的。 孙旭阳瞧见她的举动,立马扯开嗓子嚷嚷:“赵喜,你小姑咋还圈地盘呢?” “说好回头平分的!” “我们也没说不平分啊!”赵喜不乐意他老盯着自家小姑,这孙旭明咋回事儿啊,对他小姑意见这么大,先前在村里就嚷嚷不背,不想带她玩儿,现在捡个松塔还挑刺上了,又没朝他麻袋伸手,管恁宽呢。 他也有些不乐意了,声儿比他还大地嚷回去:“你一个男娃子老盯着小姑娘看啥?孙旭明我警告你啊,别以为你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我就不敢揍你,你再说我小姑一句,惹哭了她,我可真打你了!”说着,他还挥了挥拳头。 “谁盯着她看了?”孙旭明被他说的一张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你敢打我,回头我就告诉二伯祖爷!” “那我也告诉你二伯祖爷,你欺负我小姑!我小姑这么乖,她又没招你惹你,你看不惯她就是你不对!”赵喜可不怕他告状,他爹说了,柳河村的村长是个好人,挺讲道理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就算和村里孩子拌嘴闹脾气,只要占理,就别怂。 孙旭明气死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赵小宝满脑子都是地上的松塔,耳边只有只有自己挪来跑去的喘气声儿,忙得没工夫搭理别人。 来来回回搬运数趟,觉得差不多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把堆成小山的松塔装到麻袋里。 装满一袋后,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再一瞧时辰,竟然快到午时了。 赵谷率先从树上下来,赵小宝见他双唇干裂起皮,一个劲儿舔嘴唇,便朝他招了招手:“谷子过来。” 赵谷咧嘴一笑,走过去蹲下直接张开嘴,一块有些冰凉的果肉就被塞到了嘴里。 他下意识垂下脑袋,快速咀嚼了几口,冰冰凉的野梨汁水立马在口腔蔓延。 被投喂习惯了,他们都有防备外人的谨慎,赵小宝给的隐秘,赵谷吃的也隐蔽。一连投喂数快,差不多有大半个野梨的量,赵小宝这才收了手。 神仙地果子泛滥,刺泡熬制成了果酱,兑水喝酸酸甜甜的,尤其在水缸里湃湃,几口灌下肚,更是解渴又解暑。 野梨太大,还有果核,拿出来太过显眼,朱氏妯娌几个前些日子待在马车里,轮番忙活把野梨削皮去核切成方便投喂的大块果肉。避着人,赵小宝时不时就会往家里人嘴里塞些吃食,赵谷早就习惯了,小姑一招手,他嘴巴就控制不住地想张开。 青玄半挂在松树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看见赵小宝凭空变出东西,怎么说呢,可能是被刺激习惯了,心中竟然没有升起太多波澜,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松塔一松,对准的正是树下二人。 “砰”一声细微的响,松塔坠在草帽上,再沿着边缘滚落在地。 赵小宝双手抱着脑袋仰起头,赵谷后知后觉跟着抬起头,姑侄二人脸上挂着相同的茫然望着树上的人。 青玄从树上滑下来,落在他们身前,他表情有些深沉,突然朝赵小宝伸出手。 “……”赵小宝顿了顿,捡起地上的松塔小心翼翼放上去。 青玄掌心一转,丢了,继续伸手。 “青玄哥哥,你,你不是要松塔吗?”他不说话的样子怪唬人的,赵小宝有些心虚,光顾着前后,忘记树上还有人了。 当然,也是小宝太相信青玄哥哥了,她挺了挺胸脯,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 “赵小宝,你吃独食。”青玄斜斜睨了一旁的赵谷一眼,“你给谷子吃了什么。” 他往前伸了伸手,冷酷开口:“我也要。” 要就要嘛,这么严肃做什么,看了眼周围,一个个全都拽着个麻袋撅着腚捡得正欢呢,朝他招了招手,赵小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凑近些,蹲下,嘴巴张开。” 青玄也不是嘴馋,逗她的想法居多,当然也是为了彻底证实老赵家的大秘密在她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嘴巴刚张开,赵小宝就朝他伸出了手。 肉乎乎的莲藕胳膊,手背指节还有窝窝,青玄视力极佳,反应更快,他无比确信她的手在伸向他时明明是空的,可在接触到他唇缝的那一刻,一股冰凉水润又泛着丝丝甜意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了口腔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舌头一卷,牙齿一咬,汁水瞬间在干燥的口腔迸射而开。 他就这么拧着眉,瞪着面前的姑侄二人,咀嚼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连汁水带果肉咽进了肚子里。 “青,青玄小叔,那个,这个,你,我,你误会了,其实小姑会变戏法!”赵谷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脑子都是完了,完蛋了,小姑是小神仙的身份要瞒不住了,他们家最大的秘密被别人知道了。 他嘞个亲小姑啊,咋就这么老实给了呢。 他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早知道就拦着些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小姑天生就会变戏法,她,她……”脑子一团浆糊,半天憋不出下文,他就不是扯谎的料啊,应该让阿登来。 他急得直冒冷汗,还在努力找补,他那会变戏法的小姑再次伸出了手。 青玄继续张嘴,一连被投喂了数次,他才确定这是以前吃过的野梨,只是滋味更甜,水分更多,还没有涩味儿。 “这就是你上次乱丢的果核?”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5节 “小宝已经不乱丢了!”赵小宝有些不高兴,随即双手叉腰,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一脸认真道:“青玄哥哥,你吃了小宝的果子,日后就要帮小宝种地,还要听小宝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青玄作势就要抠嗓子眼,给一旁的赵谷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咋回事儿啊?寻常人看见别人凭空变出东西,不得连连暴退数步,然后指着对方大声嚷嚷有妖怪吗? 他怎么这么冷静啊! “你吃都吃啦,吐不出来了!”赵小宝得意的嘎嘎乐,“抠嗓子眼也没用。” “你强买强卖啊。”青玄故意摆出一副认命的表情,“小宝大地主,你哪来的地让我种?” 赵小宝看着他,双眼滴溜溜转,满肚子坏水咕噜噜直冒:“日后你就知道了!”爹说等房子建好,要单独给她一间房,地里的稻桩子还没拔,回头得抓紧育种,有的是活儿干呢。 青玄对未来的苦日子一无所知,他一把拎起地上的麻袋,囫囵着给装满,再用细麻绳把口封住,随即丢到地上。 “抓紧捡,时辰不早了,再不下山婶儿得着急了。” 赵谷闻言,顿时顾不上琢磨别的,从地上捡了个不知谁丢的空麻袋开始忙活。 赵小宝累了,坐在原地看他们忙活,她眼尖,总能看见藏在角落的松塔,指挥他们去捡。 等把拿上山的麻袋全装满了,鼓鼓囊囊再塞不下,一群孩子齐刷刷坐在地上歇气,等缓过那股劲儿,紧跟着又开始分配。 按人头分松塔那是不可能的,瞎耽误工夫,只能照麻袋分。 知道要进山摘松塔,今晨出门,柳河村的孩子都带了空麻袋,想着能装满半袋就已经很好了,完全没想过能装满。 晚霞村这边则不同,本就冲着薅吃食去的,比如周三头,出门从不空着手,拽根野草都要往家里带,他和周大头把家里能找到的麻袋全都拿来了,兄弟俩捡了最多的松塔,七八个麻袋装的满满当当。 提前说好的平分,尽管心里十分舍不得,周三头也只是捻着衣角没吭声,他学乖了。 “孙旭明一袋。” “驴蛋一袋。” “孙家旺一袋。” “狗剩一袋。” … “赵小宝一袋。” 一群娃子挨挨挤挤站在一起,被念到名字的就上前去扛自己的那袋,没被念到的就哀嚎抱头,双腿发痒站不住,原地踱步着急,一个劲儿嚷嚷咋还没轮到我。 终于轮到自己了,赵小宝当即往前跨出一步,雄赳赳气昂昂走过去,一把抱住自己提前做了记号的那袋。 分配松塔的正是她的小侄儿,背后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赵喜一直盯着呢,没让别人把她的那袋拎走。 赵小宝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自个拎回来,但太重了,尝试了两下立马放弃,扭头看向青玄,肃着小脸指挥起来:“青玄哥哥,请你来帮小宝拎一下。” 还怪有礼貌呢,于是青玄上前帮她拎了回来。 你一袋我一袋,分到最后,还多出七袋。 周三头顿时感觉机会来了,立马跳出来邀功:“我奶让我多拿几个麻袋上山,这些麻袋都是我家的,松塔也是我捡得最多……孙旭明,这些要是分了,回头你得把麻袋拿去晒谷场还给我啊。” 就差直说这些不分了,麻袋是我的,松塔是我和我哥捡的,干脆给我们得了。 孙旭明没说话,而是把柳河村的娃子叫到一旁嘀咕商量,主要来之前,他们只当上山玩耍,本也没想过能摘多少松塔回家,毕竟松树太高了,往年就是爹娘来了也得叹气,松树直挺挺一根,下方没啥枝丫,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没点本事和胆气真不敢往上爬。 先前他们嚷嚷得厉害,其实一大半的松塔都是赵喜和那个叫青玄摘的。 剩下那一半,也是赵喜的几个哥哥和那啥大狗子几狗子的兄弟们摘的。 这群人胆子比天大,不怕摔,更不怕死。 他们怕摔也怕死,只敢缩在下面捡,真没出多少力。 “给他们吧。”孙旭明说,“我们已经有一袋了,再多也拿不回去。” “还有七袋呢,全都给他们啊?”另一个孩子有点舍不得,一袋看着多,剥出来也没多少松子,“咱还能分三袋半呢。” 孙旭明想了想,摇头道:“反正我不要了,如果你们要,就去和他们分,反正来之前就说好的,回头把麻袋给他们还回去就是了。” 大家伙一听他不要了,顿时有点犹豫,一袋不轻呢,待会儿下山要遭老罪,都有人琢磨要不回家叫爹来扛,担心自己扛不动。 “阿明不要,那我也不要了。”孙家旺说,“我只能扛一袋,多的带不回去。” 原本还在犹豫的一听,顿时也说不要了。 于是,晚霞村这边就多得了七袋松塔,他们和柳河村的孩子不同,分到的会扛回自家,如今他们吃大锅饭,松塔自然也是大家伙共有的,所有人都很开心,龇着大牙傻乐。 周三头满意了,赵喜也满意了,唯独青玄不是很满意。 他不但要扛自己的,还得扛赵小宝的,如今又多了七袋,半路要有谁扛不动,没准还得他上。 谁让他现在是青玄小叔呢? 沾了赵小宝的光,他在晚霞村辈分很高,赵小五那一代的娃子,高低都得叫他声叔。 扛不动了喊小叔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太正常,青玄表示下次再也不来了。 第191章 一群孩子赶在饭点前下了山。 个个累得大喘气,跑的脸颊通红,汗水混着泥浆在脸上抹的东一道西一道,变成了一张张花猫脸。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肩上扛一袋,怀里抱一袋,要是牙口好,没准嘴里还得叼一袋。 下了缓坡,进了村,谁都腾不出手挥别,一脸兴奋地扛着收获朝家里狂奔。 晒谷场烟熏火燎的,房子再过两日就要建好了,眼下是些收尾的活儿,村里汉子昨儿就打了招呼,说今儿不来帮忙了。倒不是嫌累,而是这群人太好客,顿顿饭菜都见肉,明明自个也没多少粮食,还拿出好饭菜招待他们,不吃还不成,一到饭点就被硬拽过来,心里都挺不好意思的。 前几日帮着抬石头,扛木头,砌墙,把重活儿都给做的差不多了,收尾轻省,留给他们自己忙活,也能省些口粮。 都不是贪便宜的人,更何况还有孙村长从中盯着,挺满意大家伙的安排。 人老成精,他比谁都希望这群人能存下更多的粮食,毕竟连马二娘都能想到的事儿,他咋能疏忽?有粮食好啊,有营生更好,人么,说白了,只要有个落脚处,只要有间能遮顶的棚子,只要碗里有吃食,除了天生的大奸大恶之人,普通老百姓只要能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通常情况来讲都不会主动惹事。 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他们才能过安生日子。 所以有些小便宜贪不得,不但不能贪,还得把事儿办得敞亮,把话说的中听,不能出了力反而讨不到句好吧? 这不,热火朝天干了半日,到点都回来吃饭了。 晒谷场没桌子,大家伙就端着碗四处溜达,或者寻个遮阴地儿蹲着。 正午日头毒辣,暑气重,吃完午食可以睡一个小时的午觉,汉子们都抓紧着时间,没等孩子们回来,先吃着了。 远远听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没瞅见人呢,就知道他们回来了。 端着碗蹲在树荫下刨饭的一群汉子顿时喜笑颜开,等人一窝蜂跑过来,瞧见他们肩上扛着的松塔,都是自家的儿子侄子啥的,立马有人扯着嗓子逗趣道:“哎哟,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寻思锅里的饭也不能剩下啊,这天多热,半日不到就馊了,我都准备帮你们吃了呢!” “别啊,馊的我们也能吃。”赵喜蹲下身子放下小姑,他性子随了他爹,是个外向的,谁的话都能接,也敢接,“满粮叔,我们今日可出息了,在山上松树林摘了好些松塔,你是不知道那松树有多高,也就是我了,换个人今儿都不能带着大家伙丰收,我们这么辛苦,扛这老些麻袋下山都要累死了,你咋还惦记我们的午饭呢?” 说着,还摊开手给他们瞅了瞅手掌心,松树不平滑,爬上爬上还挺遭罪,掌心都磨红了,烫的不得了。 “瞅瞅,都瞅瞅,哎哟,回头吃炒松子的时候,你们可别嚷嚷香啊。”他还跟狗崽子一样耸动了两下鼻子,望着他们碗里的菜饭,啧啧两声,“真香啊!难怪吃着碗里还惦记着锅里的,满粮叔,我不怪你,换我我也惦记。” “嘿,你小子……”李满粮气笑了,用筷子隔空点了他两下,对上孩子嬉皮笑脸的嘚瑟样,只能扭头去看一旁笑得快要端不住碗的赵二田,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两下才算勉强解气。 “还想占我侄儿的便宜。”赵二田被撞得险些栽倒,还要他努力护住了手头的碗,“那不能够。” “走你!” 临时搭建的灶头烟熏火燎的,饭香味儿飘出老远,饥肠辘辘的一群娃子随手把麻袋一丢,拔腿就跑回自家窝棚,翻找出自己的碗筷,忙去排队盛饭。 今儿掌勺的是吴婆子和周婆子,俩人忙得热火朝天,勺子不带抖的,一勺下去是多少,就给捧着碗等饭的人舀多少。 他们村没有固定的谁该干啥活儿,都轮着来,昨儿掌勺的是吕秀红和大狗子阿娘,年轻妇人做饭要精细讲究些,婆子们要糙些,粗粮加豆子再添上水狠狠煮上一大锅,煮好后在往锅里丢点晒干的野菜,焖出来就是一大锅看起来就没啥食欲的菜豆饭。 赵喜说香,那完全是对吃食的尊重,尽管日日都能背着人偷偷加餐,饭团,饼子,馒头,好吃食都是吃惯了的,但面对这样一锅色香味三不沾的大锅饭,就连赵小宝都捧着小碗乖乖去排队。 经历过逃荒的人,是没资格嫌弃饭菜不合口味的。 “哦哟,还摘不少呢。”赵老汉端着空碗回来,他吃饭就喜欢四处溜达。 见路口堆满了麻袋,大致一瞧得有一二十袋,还挺吃惊,看向不远处埋头刨饭的二孙子:“谷子,这是你们分到的?还是村里小子忙着回家吃饭全丢这儿了。” “阿爷,这些是我们的,在山上就分好了。”赵谷看见他,忙端着碗走过来,都找他半天了,也不知溜达到哪儿去了。 朝阿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来。 赵老汉见他双眼抽筋,一连眨了好几下,见他往没人的地儿走,这才反应过来,迈步跟了上去:“干啥?你小姑在山上被人欺负了?”他寻思莫不是要告状,不好当着大家伙的面上讲。 赵谷谨慎地看了眼四周,空旷,确定没人,这才满脸忧愁地把先前在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心里揣着这件事儿,下山时差点跌一跤滚下来,他愁的不行:“阿爷,咋办啊?神仙地的事被青玄小叔知道了!也怪我没拦住小姑,青玄小叔伸手问小姑要吃食,我就应该第一时间拦住,说他看错了……” 他懊悔不已,尤其恼恨自己,都怪他太贪吃了,明明林子里都是人,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见,可小姑一招手,他就过去了。 大哥在时从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这才前脚刚走,后脚他就露馅了。他都不敢想,回头大哥回来后要是知道因为他贪嘴,害得自家的秘密被人发现,他得挨多大一顿揍。 他害怕到已经完全忽略,他面前的阿爷或许会赶在大哥之前先给他揍一顿。 然而,阿爷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更加平静。 平静到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先前青玄小叔发现小姑会凭空变出吃食的反应如出一辙,好似早就知道了。 “阿爷?”见他没啥反应,赵谷又开始茫然了。 “这件事不怪你,定是你小姑心疼你,给你喂东西吃,阿爷知道你不是贪嘴的孩子。”见他满脸自责,赵老汉温言宽慰了句,“你也别多想,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 说完,他看向远处端着碗,正蹲在地上夹着菜喂小虎的青玄,一双老眼带着些许故意挑刺的嫌弃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长得还成,勉勉强强吧,有鼻子有眼的,瞧着像个人。 精神头不错,一眼望过去,有那一群埋汰的男娃作对比,就跟那掉进狗崽堆里的狼崽子一样,瞅着就不一样,很扎眼。 身板也莽实,就算站在他五个孙子中间,也丝毫不落下风,板板正正,一眼就能看出长大后的样子,定是个个高腿长,挺拔有力的汉子。 力气很大,这些日子帮着扛木头搬石头担黄土,很有把子力气,是干活的好手。 人也勤快,不懒,逮着空就帮家里干活儿,虽然并没有什么家务活可以干。 有眼力见,会讨老婆子欢心,这都给他编了三双草鞋了! 有本事,会武艺,胆气足…… 除了是个道士,身世成谜,未来没有定数这三个扣分点,几乎就是为他赵老汉量身打造的乘龙快婿最佳人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6节 他们两口子老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小宝招婿,这种想法在看见石家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不明不白死去的姑母一家老小抹眼泪神伤时达到了巅峰。 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娶妻生子,就算现在把他们分出去,他们也没对不起谁,已经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了。 但小宝不同,不是他们偏心闺女,实在是他们对不住她。 一把年纪生了个小闺女,这事儿说出去多好听多光彩啊,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木头疙瘩又当上爹了,多有本事一汉子,简直威风不减当年。 当着外人,他和老婆子笑得眼不见牙,是啊,多威风多开心啊,这说明他们两口子还没老! 可背着人,他们难受,自责,觉得对不住闺女,赵小宝的爹娘一把年纪了,平日里要是不小心些磕着碰着,没准骨头就折了,天凉不添衣,天热不防暑,没准就一病不起,棺材板一盖,人没了。 生了她又不能养她长大,不给她踅摸个爱她护她的好人家,不能在她嫁人后回娘家还有爹娘可以叫……老两口子私下念叨这些事,说到深处,时常会对着抹眼泪。 生人看见他们父女站在一处,都会问,你是她阿爷吗? 赵老汉每回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头都在淌血,真就是当爷的年纪又当爹了。 他们太老了,能给闺女的陪伴也太少了。 虽然随着孩子长大,显露出神仙地,她这辈子再差也不会缺粮少食,该是能把日子过顺当。 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人的一辈子太长了,尤其是姑娘家,兄嫂再上心,也总有忽视的时候。 他就想着,趁他还活着,亲自给闺女找个可以托付的人,这人还不能娶他闺女,得嫁给他闺女,总之就是亲手养个童养婿。 村里的男娃,他瞅不上眼,就算是大河家的孙子,他也瞅不上,全都配不上他闺女。 论长相,其实瑾瑜入了他的眼,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还会读书,对小宝也很好,很听话,他私下偷摸观察过一段时间,都上了心。 只是这个想法被老婆子打消了,她不同意。 倒不是嫌弃瑾瑜别的不好,就是觉得他身世凄惨,孩子可是亲眼看见他家被破城的匪寇烧了个干净,爹娘弟妹受辱惨死,他心里是揣着恨的,但凡他有点骨气,定是会报仇。 报仇没错,只是不符合他们对上门女婿的要求。 小宝有神仙地,瞒谁都瞒不住枕边人,而这世上的权贵富户,随便拎出一个就是顶顶聪明的人,说他们自私也好,瞎担心也罢,就没想过靠着神仙地改换门楣,他们只想藏着闺女,闺女再藏着神仙地,过一辈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玩心眼,他们玩不过别人。 更怕有心之人利用小宝,他们护不住她。 瑾瑜是很好,但不适合,何况他还有个将军舅舅,高门大户,更要远着些他们。 原本这事儿都搁置了,可哪曾想,中途又冒出个青玄。 这一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小子,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该沉稳的时候很能抗住事儿,该孩子气的时候也没有老气横秋。他非常聪明,对小宝十分维护,和家里的小子相处融洽,对他们老两口更是敬重有加。 朝夕相处,再如何防备都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得知此事,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让他给小宝当童养婿。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家的秘密,那就从外人,彻底变成自己人。 只是,他有些担心青玄的身世。 要是他下定决心把青玄当女婿养,回头他找到爹娘了,对方还是啥很有身份的人,那他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忙活一场吗? 血亏啊。 第192章 甭管心里作何想法,赵老汉都只能自个憋着。 两个孩子都还小,小宝就不说了,小姑娘怕是连啥是童养婿都不知道,问她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给自己养个小相公,她保管嗯嗯嗯点头,养,怎么不愿意养呢,小宝啥都没有就是地多,木屋粮仓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粮食,多养一张嘴咋了? 何况那还是青玄哥哥,逃荒数月,一个赶驴车,一个坐驴车,要说家里谁和青玄感情最好,那必然是她赵小宝。 娃本就是善良小姑娘,为人大方,家中不富裕时都愿意把自个的吃食分给底下的侄儿们,更何况如今? 在她心里,怕是早就把青玄当成了一家人。 甭管是小相公,还是青玄哥哥,她都是愿意养的。 而跑去问青玄愿不愿意给他们家当上门女婿,那更是不成。 哎,说句难听话,这年头但凡有点骨气的汉子谁乐意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啊?当赘婿,意味着日后就要看媳妇的脸色过日子,日后生的孩子都得跟着媳妇姓,家中的田地更是没你的份儿,日日累死累活都是帮着别人种地,甚至要是得罪了媳妇,人家不要你了,把你扫地出门,你都没处说理去,孩子更带不走。 他们晚霞村这么穷,这么偏僻,就算日子过得再穷苦,都没汉子乐意去给别人当赘婿。走出这一步,说出去都没脸,亲戚邻里都得在背后嘀咕你没本事没心气,就连爹娘祖宗都要被人说嘴,说这家的儿郎是个软脚虾,膝盖和脊梁都是软的。 他也不可能仗着青玄年纪小,就欺瞒哄骗他,他是想给闺女找个贴心小相公,不是想给自家寻个大仇人。 他要真大喇喇上前去问,青玄心里保准不舒坦,认为他在趁火打劫,好好的关系都给处坏了。 尽管他心里已经像在看未来女婿一样挑刺上了,横竖都想找出点不如意的地方,但他也只能心里憋着劲儿来,半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让两个孩子知道他的心思。 怀揣着这股闹心的情绪,日子忙忙碌碌,眨眼便过了好几日。 房子已经彻底完工,在有限的宅基地上,总共建了三间院子。 除了正中间的主院有堂屋,其他两间说好听是院子,说难听就是客栈里的大通铺,不能住人,只能睡人。 院子也不是建来给大家伙养鸡放鸭种菜的,就是圈个空地出来给大家伙放板车家当,毕竟屋子要用来睡人,板车啥的就只能放在外头,也没有杂物间,就连茅坑都只建了两个,正院一个,西侧院一个,就这还是考虑到他们人多,人有三急,憋啥都憋不住屎尿屁,有两个茅房,就算同时有好几个人闹着要蹲坑,也能保证汉子占一个,妇人占一个。 因此,干脆就分了男厕和女厕,男厕在侧院,女厕在前院,甭管白日还是晚上,都不允许男进女厕,憋不住拉兜都得回自个那坑蹲去。 人多杂乱,防的就是别闹出麻烦来,不然你不小心看到我媳妇的身子,那就是感情再好,免不得都会吵嘴干仗一番,不利于团结。 房子建好的第二日,小娃子们被留在晒谷场看守家当,大人齐溜拎着笤帚和帕子去打扫卫生,顺便通知分院。 是的,是通知,不是商量。 赵老汉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独裁霸道,三十来户人家,屋子就那么几间,真要商量着来,一人一句他可扛不住,甭管乐意不乐意,都只能按照他的安排来。 “十户一院,抓阄决定,抓到和谁一个院,回头就把自己家当搬过去。不接受有意见,有意见的就去睡晒谷场,我不拦着。” 在一片热火朝天,灰尘滚滚中,赵老汉站在正院中央,扯把着嗓子高声道:“屋子是咋建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每家一间房是不能够的,没这个条件,只能挤着睡,汉子们带着男娃子睡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子睡一间屋子,一个院子四间屋,要还挤不下,那就打地铺,总之一个院得塞下十户人,这个等回头抓阄后,分到一处的人家自己商量安排。” 另外两个院子没有堂屋,但同样建了类似堂屋的正房,乡下人是有点讲究的,正对院门的屋子不能睡人,那是停灵放棺材的地儿,得避讳。三间院子的房型都是正房连带两个侧屋,加东西两个厢房。 主院在这个基础上多了堂屋和灶房茅房,毕竟都在村里住下了,日后和村里人往来,别人串门,总要请人去堂屋坐会儿,这是待客之道,不能少的。 另外两个院子就没那般讲究了,能住人就成。 “大根爷,抓完阄后,我们私下可以换吗?”有个年轻妇人立马停下手头活计,问了好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假使我想和春芽阿娘一个院,但没抽到一起,能和抽到和她一个院的人换吗?” “不能。”赵老汉毫不留情拒绝,“要能随便换,那还抓阄干啥,直接让你们各自挑选人家凑对不就成了?” 抓阄就是为了公平,甭管结果咋样,都只能赖自己手气,怪不了别的。十根手指还有长短,手心手背还有厚薄之分,甭管大家伙平日相处再好,也有聊得来,处的更好的那家,就好比他们家和李大河家,王氏和冯氏两个老姐妹就爱凑一起唠嗑,感情是其他人比不了的亲近。 同理,有处得好的,自然就有处的不好的,性子合不了,聊不到一起,相处起来别扭,处处不得劲儿。 真要随着大家伙性子来,自个寻人结伴,人缘好的倒是受欢迎,人缘差的咋办?给人家剩下,面子上过不去啊。 还是那句话,影响大家伙团结的事就不能干。 见小妇人有些不乐意,他拉下了脸,严肃了语气:“换啥换,有啥好换的,忘了现在过的啥日子?吃大锅饭呢,见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么些人,又不是离多远,就隔堵院墙的距离,吱个声儿对面就能听见,和一个院也没差。” “要真是安家落户给自己挑邻居,那我也不会拦着,你们想换就换。但这凑合过日子,十户人家,我就不信你抓不到一个顺心的人,和这个处不了,大不了换个位置,从床头挪去床尾,咋都能睡好觉。” 反正这个口子不能开,你要换,我要换,她要换,那还抓啥阄,各过各的算了。 “大根说得对,住哪间院儿都一样。”吴婆子第一个表示赞成,吃大锅饭呢,甭管夜里咋睡,白日不都还凑一块干活儿么,和谁家住一个院儿,睡一张炕根本没差,“抓阄分院最公平,抓到谁就是谁。” “我也没意见!”周婆子立马接茬,还捧起了赵老汉的臭脚,“大根安排就没错过,年轻人意见咋这么多,听你大根爷安排就是,他又不会害咱!” 这话说得,给最先提问的小妇人一张脸臊够呛。 其他没吭声的也连连附和,说这个安排好,没问题,更没意见。 周婆子得意地抖了抖腿,她扫了吴婆子一眼,忍不住冷哼一声,就她反应快第一个张嘴,好话都让她先说了。 吴婆子懒得搭理她,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这俩在晚霞村人嫌狗厌,如今离了家门,反倒成了最醒目的那个。甭管能不能想明白,也不知道好坏,但只要是赵老汉的安排,她俩一定是最先跳出来支持的。 闹得赵老汉现在看她俩十分顺眼,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至于正院堂屋旁边的那间侧屋……”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是我单独给自家留的屋子……你们也别有意见,这件事早在建房之初我就提前说了,大家伙也都同意了,今日分房,我就再提一嘴,你们要是有啥意见也不用憋着,该说就说。现在要不提,心里憋着不舒坦,回头我要听到啥不顺耳的话,那我可就不乐意了,要发脾气的。” 他家是一定要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回头还得上锁,不允许外人进出。没办法,得去神仙地干活儿呢,人多眼杂得多防着些,他的打算是这间屋子就睡他们一家三口,儿子儿媳孙子,包括青玄,他们都得跟着去睡大通铺。 粮食是重中之重,这回收的粮比上次更多,粮仓已经装不下了,不但地里的活儿得干,还得抽时间再建两个专门放粮的粮仓。 还有甘蔗,哎呦,这倒是挺意外的,前头他去看大榕树,顺便瞅瞅甘蔗长势,许是这玩意儿也属于果子的分类里,备受神仙地的土壤喜爱,不过短短数月,已经长得快到他脖子那么高了。 根茎也粗壮,大拇指和食指合拢都圈不住,节间也长,除了根部的短粗,越到上头,节间距离就越长。 便是他没种过甘蔗,也知道这个长势是喜人的,那整整一排,根根笔直挺拔,大致一数,得有好几十根。 这片甘蔗地是小五种的,法子也是他问的石二郎,他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栽种的,又种了多少,会长出多少甘蔗。所以看着那大几十根长势喜人的甘蔗,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挺正常,好似本该这么丰收。 除了甘蔗,还有鱼塘也该清了,里面的鱼个头都挺大,得把大的捉了,留小的继续养。 所以事真挺多,必须要有一间屋子,这样他们才能腾出空来忙活儿。 “这件事一早就说好的,本来也不是啥大事儿,我没意见。”赵山坳吧嗒着他的旱烟嘴,嘬了几月空气,陈年旧味儿都要给他嘬没了,“你们只管把家当搬进去就是,有你们住在主院,我们也能安心。大根啊,别多想,咱都没意见,心里都有本账呢,这间屋子就算你不提,我们都会主动多建一间留给你们住,这阵儿亏得有你啊,劳心劳力操持,实在辛苦了。” “是啊,如今房子建好了,咱也算有个落脚处了,你好生歇歇,缓缓劲头。”李来银也说,“咱都没意见。” 另外两个村老也连连点头,他们也都没意见。 连大山小五他们都得跟着大家伙睡大通铺,他们心里清楚,估摸是老两口心疼闺女,舍不得让她和别人挤一个炕,老闺女,幺疙瘩,搁谁能不多稀罕两分呢? 本来这孩子就养的金贵,就算逃荒都没下过地,整日不是坐驴车,就是家中兄长侄儿轮换着背,那脸上的肉,和在村里时一样,半点没清减呢。 四个村老都没意见,其他人更没意见了。 分房的事情商量好,立马有汉子去削木棍准备抓阄,这是件大事儿,连守在晒谷场的娃子都坐不住了,全都跑了过来。 柳河村的人也听到了信儿,全都跑来围观。 三个院子挤满了人,气氛热火朝天,还有小娃爬到树上看热闹,望着站在正中央攥着木棍的驼背老汉,嘴里磕着松子,果壳随手乱扔。 这次攥木棍的依旧是村里那个吃百家饭的孤寡老头,这一路他都跟在赵山坳屁股后头转,起先吃他家的饭,后来吃村里的饭,喊他来攥棍,是最不会作假偏心的一个。 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分别代表三间院子,最长的分到主院和老赵家一个院子,中短两个长度依次分到另外两个院。 每个人都想跟着老赵家住主院,毕竟这间院子相对最大,不但有堂屋,还有灶房和茅房,算是最齐整的院子。 另外两个院,真就大通铺,除了睡觉,干啥都不成。 人太多了,还是排队抽签,喊到名字的就上去。 “周二垛家谁来抽?”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7节 “吕秀红家,轮到你们了。” “赵勇家上来一个。” …… “哈哈哈哈哈,长,我抽到长棍了!” “啊啊啊啊啊,我这根是短的!” “哎哟喂,都说让我来抽,你非要抢着去,现在好了,抽到根最短的!” “让我来让我来,我手气好!” “阿奶,我也想抽!” “边儿去,我刚蹲坑了,沾了屎尿运气好,老婆子我自己来!”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如愿抽到主院的仰头叉腰哈哈大笑,被全家人围着拍马屁直夸运气好,抽到其他两个院的则被一家老小揪着衣裳追着打,嘴里直埋怨他手气臭还非争抢着上,简直气死个人。 小娃子们最喜欢热闹,挤在里面看他们抓阄,看见谁抽到最短的木棍,一个个幸灾乐祸拍腿嘎嘎狂乐。 柳河村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笑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整整大半日,村口都是热闹欢快的,甭管主院还是偏院,那都是房子,比露天野外,比敞风的窝棚好了不知多少,是他们奔波数月后终于能停下来歇息的落脚地,闹过之后,就只剩下开心满足了。 抓完阄,分配完,妇人们拿出了十足十的劲头,在天黑之前把三间院子全部打扫了一遍。 等不到明日了,摸着黑,大家伙紧赶慢赶着把家当运到了新家,按照分配好的院子,各往各家走。 接着又是好一番安排忙活。 好在他们这里离村里远,咋都吵不到别人,院子点着火把,汉子们带着男娃去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去另一间屋,十几、二十人躺在一张炕上,院外烧过艾草,头顶不再是夜空,更不用防备着有蛇虫爬到凉席上来,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安定了下来。 进村数日,今晚,他们才算在柳河村彻底落脚了。 第193章 有屋顶遮光,土墙挡风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尽管为了能挤下更多的人,他们从睡习惯的床,换成了没睡过的炕,硌的背疼,还不能翻身,闻到不知从谁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儿,呼噜磨牙呓语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却没有任何失眠的感觉,眼睛一闭,不过片刻,就在这拥挤闷热吵闹的氛围里沉沉入睡。 大小不拘,好坏不论,只要睡在屋里,不是露天坝子,那种四面竖起土墙,仿佛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安心感,就像能种出稻谷的田地一样,是最让土里讨食的庄稼户安心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睡了一个踏实好觉。 翌日一大早,推开房门,赵老汉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鼻尖浸凉,空气中泛着些许湿意,凉飕飕的,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秋——” “大根啊,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今儿气温真降了啊,我咋感觉凉飕飕的,哎呦,还有点冷。”隔壁院子里,赵山坳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发呆,被赵老汉一个喷嚏惊得回神。 他咂摸着嘴皮子,说话时还搓了搓胳膊,没感觉错,是冰冰凉的。 今天天气不对,因为大旱,也赶着抢收逃荒,正经按时候算,其实没到下镰的日子,但他们村提前大半个月就抢收了。 在路上奔波数月,立冬都过了,照理说,天气早该凉了下来,但没有,照常热着,好似今年只有两个季节,夏秋被无限延长,春季不明显,冬季更是遥遥无期。 便是前晚,睡在敞风的窝棚里,偶尔还有夜风吹来,但都是蒲扇不离手,睡得脑门大汗直淌,汗巾都能拧出一大滩水。 可没曾想,刚搬来新家的第一日,嘿,明明十几个汉子,加上娃子得二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也就入睡那会儿嚷嚷闷得慌,半夜愣是没一个人被热醒。 今晨更是了不得,赵山坳人老睡眠少,站在院子里吸溜上两口新鲜空气,给他刺激得,都不用去河边搓脸了,瞬间清醒。 天老爷,你终于要开眼了,这是要降温了啊! 赵老汉也愣了愣神,忍不住敞开鼻孔狂吸了两口气,没错,没感觉错,是真凉飕飕的。 他不信邪,还使劲儿搓了两下胳膊,他家的汉子火气旺,畏暑不畏寒,每年一到夏天,老婆子就要赶他去院子里铺凉席,说和他待一张床睡不下去,火炉子一个,热的人心头鬼火直冒。 三个儿子也是差不多待遇,爷几个经常睡在院子里互相诉苦,对着打鼾,彼此嫌弃。 就昨晚,娘俩都是直接丢下他去神仙地睡的,留他一个人独占一个炕。 胳膊肘温热中泛着一丝微凉,解开衣裳敞敞肚,隔会儿再搓两把,嘿,还真给搓热乎了。 是搓热乎的,不是本来就热乎。 “这特娘的……”赵老汉想笑,又立马憋住了,扭头看向赵山坳,满脸惊喜藏都藏不住,“真降温了?” “走!”赵山坳撑着膝盖站起身,连不离手的烟杆和蒲扇都没拿,“去村里转转。” 赵老汉立马跟上。 清晨,后山起了一层薄雾,此时太阳还未出来,家家户户的灶房升起一股炊烟,早起的妇人正在忙活做朝食。 路上,有老汉妇人拎着水桶朝两口水井处走去。 柳河村的村民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拎着水桶去排队打水,早上分水,分到的就是各家各户一日的量,省着些的能余到明日,人口多的人家没准今日都不够喝。但无论是剩余还是不够,村里都不管,更不允许有人私自打水,这是规矩,柳河村的村民都要遵守。 晚霞村的人自然也是随着人家的规矩来,打水的事儿由妇人们负责,她们也不会一大早来排队,更不和村里人争抢,每次都是最后才来。 见他俩背着手到处瞎溜达,这阵儿帮着建房,都能叫上名字,有个老头就喊道:“赵大根,起挺早啊,新房子怎么样?睡炕还习惯吧?” 晚霞村祖祖辈辈都是睡床,当初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打床费事儿,不但木材花费多,一张床也睡不下几个人,柳河村有人会砌炕,干脆当了回好人,帮着砌了土炕。 别说,第一晚睡着真挺不习惯,便是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跟躺在石头上一样,咋翻身都难受。 开口喊人的老汉,正是那会砌土炕的汉子的老爹,赵老汉立马热情招呼回去:“金老兄,咋个今儿是你来拎水?我老嫂子呢?” “你老嫂子在家烧饭呢。”金老汉笑呵呵回了句,还挺瞅得上他这自来熟的劲儿,和他家老婆子话都没说过两句,老大帮着他们砌了土炕,每到饭点,张嘴闭嘴都是咋不把我老嫂子叫来一起吃,咋能落下我老嫂子,哎哟我老嫂子一个人在家开啥火啊,过来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啊。 就建房子那些日子,除了孙四郎家,就他家和这群外来的走得最热络。 没办法,就算挂个冷脸也耐不住人家热情似火往上贴,说话中听,办事敞亮,相处起来挺顺心舒坦。 金家人丁单薄,金老汉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但只养活一个,就是帮着砌炕的金三郎。金三郎娶妻后,媳妇也只生了一个娃,还是个姑娘,叫金朵花,今年八岁了。 眼瞅着儿媳妇只开花,迟迟不结果,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藤上只结一朵花的架势,金家老两口从最初的有意见,到看着孙女越长大越乖巧懂事,干脆都歇了心思,琢磨日后给她招婿。 他和赵老汉走得近,聊得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是真有招婿的本事,金三郎不但会砌炕,还会盘地龙。尤其后者,每到冬季,这个手艺就十分吃香,镇上和县里的有钱人家建个新房啥的都会寻个会盘地龙的工匠师傅,寒冬腊月,就图这个取暖猫冬。 赵老汉他们的土炕,同样也能取暖,不过比之县里大户人家的地龙要简略不少,当初金三郎也没藏着掖着,明说比不上地龙,但比他们老家那种在屋里烧火盆子取暖的方式还是要强上不少。 当时给赵老汉他们唬地一愣一愣的,地域习性在那儿摆着,他们是真不了解土坑,但光是听着这炕冬日能取暖,就乐得他们直呲牙花子。 而金三郎的手艺,全是金老汉手把手教的,他也准备手把手再教给闺女,有把子手艺在身,就算是姑娘家,也能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了。招个婿,再生几个娃,房子田地手艺都还是自家的,和生儿子也不差啥了。 故而,俩老头属于王八看绿豆,有相同的目标,十分对眼。 “我这身老骨头,哎哟,睡一晚快给我睡散架了。”赵老汉带着赵山坳走过去,恁高壮个汉子还是挺有威慑力,好几个妇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都有些发憷这群外来的难民。 “呵呵,习惯了就好,日后让你睡床你都不乐意。”金老汉笑呵呵看着他们,“这是准备打哪儿去?” “瞎转转。这阵儿忙着建房子,也没心思看看村里,呵呵,眼下这走走那看看,别说,咱柳河村真不错,地势也好。”赵老汉是真挺稀罕这地儿,山高河宽地平田肥,四角具全的好地儿,他是真眼热啊,“今晨空气好,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咱也是刚来不久,闹不准是地势的缘故,还是真降温了,想问问村里人呢。” “咱柳河村往年都几月份开始冷的?我们得准备准备。” 逃荒几个月,说句心塞的话,真的,都热习惯了。睁眼就是个热,闭眼也是个热,整日下来,都不敢挨着人太久,再爱干净的都是一身汗臭味儿。 今晨气温骤降,他心里是开心的,但也有点患得患失,不知这漫长的秋季是不是真要过去,开始往冬迈步了。 搞清楚他们也好早做打算,得提前备足过冬需要的柴火呢。 他一口一个“咱柳河村”,金老汉听得怪乐呵,道:“你还别说,今儿是挺凉快,备不住是真降温了。”他干脆拎着水桶跟着他们往回走,瞧着方向是往后山去,“算日子也该凉快了,往年也就这会儿,见天开始冷起来,添一件,再添一件,漫漫就入了冬。” “左右你们眼下无事,没事儿就去山里转转,多拾些柴火备着,只要别乱动人家柴山,村里人是不会多管的。” “下套子捉些野物成不成?”赵老汉问,“村里有啥这方面的避讳和规矩吗?” 如今他们没地没田耕种,房子建好也闲了下来,押镖也用不上这么多人,闹闲了顶天去河里捉些螃蟹,都不敢去人家田里挖泥鳅黄鳝,想寻些吃食贮存着过冬,那就只有往山里钻。 有些村子规矩多,像是河里的鱼,山上的野鸡野兔,都不允许瞎逮,全归纳为村里的财产。就算真抓到了,也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瞧见,不然会招来麻烦。 晚霞村没这方面的规矩,山太大了,没啥好管的,全凭本事讨生活。柳河村不一定,就一高一矮两座山,没准就有这方面的避讳,不问清楚,他都不敢进山下套子。 “这个季节没啥避讳,只有春季得禁狩,不过抓到幼崽,甭管是野鸡野兔,村里人都会给放了,不会贪这一嘴。” 三人走到后山脚下,这里靠近树林子,风一吹,浸凉凉的,都有些打哆嗦。 “这个村里放心,我们会照着规矩来。”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让捕猎就行。 至于春禁狩,这是靠山吃山的人都有的统一默契,得给动物留出足够的时间繁衍,怀孕的母兽,没长成的幼崽,猎户抓到都会给放了。 不过在别的季节,抓到幼崽放不放,这个倒没有硬性要求,毕竟逮个野物不容易,晚霞村的村民个顶个穷,吃肉的机会很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乐意放的人很少。 老赵家早年缺粮少肉,赵大山三兄弟小的时候连没肉的鸟都要打来吃,啥幼崽不幼崽的,除了那种刚下窝的,只要能跑能跳能飞,根本不管那些。 但赵小宝出生后,家里日子渐渐有了改善,前头兄妹四人不小心踏入野猪窝,下狠手杀了两头大野猪,那只小野猪跑了,他们也没去追。 家里没粮,啥规矩都是摆设。不缺那口了,才能讲究那些规矩。 但人在屋檐下,当然得照着别人的规矩行事,赵老汉连连保证回去后会叮嘱自己人,在山里猎到幼崽会放了。 转了一圈,太阳从东方缓缓探出脑袋。 村里也热闹了起来,灶房炊烟熄了,更多的人拎着水桶往两口水井走去,金老汉也不溜达了,要去打水。 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天清气朗,还不闷热, 排队打水的村民都在唠,是不是要降温了,要是下雨就好了,河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浅,再不下雨,连他们丰川府都要跟着大旱了。 他们可不想携家逃荒,尤其是有逃难而来的晚霞村人做对比,他们过惯了平淡日子,这样的苦头真吃不了。 “今日出水咋样?”排在后头的人扯着嗓子问前面的人,“能打满一桶不?” “可以!”前头的人乐呵呵说,“咱村这两口井这阵儿出息了啊,是知道村里来了人,水不够喝么,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儿出水,和往日没差呢,瞧着还能多打些。” “哎哟,何止啊,我感觉这几日出的水很清澈啊,尤其村口这口井,喝着解渴得很,煮稀饭都更有滋味儿,我家婆还夸我手艺见涨,哈哈,我都没好意思吭声。” “三媳妇,这话你藏着就是,说出来作甚?让你家婆听见,回头都要后悔夸你了!”有人调侃了句,顿时引来一片笑呵声。 今儿来担水的是朱氏和吕秀红,还有大狗子阿娘,仨人拿了六个水桶,柳河村的人看见,乐呵呵和她们打招呼。 晚霞村三十来户人家,每日打水只拿六个水桶,照理来说是不够的,比柳河村的村民少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她们都没说啥,本来就是外来的,何况孙村长也不是不通情理,等村里人打完,要今日井里出水量大,还会让她们再多打些回去,端看当日情况行事。 这阵儿,吃完夕食,赵老汉日日都会带着闺女去村里消食散步,爷俩空着手,也没带桶,村里人瞧见他们往水井方向走,顶多嘀咕两声,也没拦着,更没呵斥。 想还人情,也只能偷偷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赵老汉颇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嘚瑟,走路都迈着螃蟹步伐,大摇大摆。 哎,他们真没占村里多少便宜,神仙地的溪水,喝个一年半载没准还能强身健体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8节 “大根!” 俩老头背着手慢悠悠溜达回来,和柳河村的村民唠了一路,问谁都说今日降温了,一个个美滋滋的,都觉得日子很有盼头,照这么下去,天不热了,下雨是早晚的事儿。 只要一下雨,他们丰川府就活过来了。 不缺水,再慢慢福泽到周边县城,府城内大小河流运行起来,船只上浆,到那时,滞留在府城内的难民,老家离得近的,必然都会选择原路返回,毕竟故土难离啊! 剩下的那些,甭管是留下,还是离开,驻城兵都能只手镇压,再不用担心流民作乱了。 呵呵,到那时,丰川府就彻底安定下来,府城里的人敢出来,乡下的人能外出,日子也就回到从前了。 可以说,这场困局,只需一场大雨便能轻松化解。 丰川府的知府老爷这手拖延战术,只派驻城兵,但不驱赶难民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挺管用,一方面游说大户人家开粥棚施善心行善举,既宣扬了好名声,又能稳住潜在隐患,不让难民变成流民,甚至成为流寇。 另一方面,难民们没被暴力驱赶,对知府大人采取的的不闻不问,虽也会口头上怒骂两句当官的不干人事,但并没有心怀怨恨,心中尚存着对生存与未来的希望。 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做的太多,反而落不着个好下场。 好比曾经庆州府的知府贺云章,他就是做的太多,反而得罪了本地百姓,被逃出去的难民记恨在心,最后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大根!” 哎哟,原来没听错啊!赵老汉和柳河村的老头唠得正来劲儿呢,先前还以为听岔了,原来真有人在叫他,忙扭头望去。 李来银累得大喘气,一脸喜色指着村口:“赶紧的,大山他们回来了!” 第194章 李来银一大早去河边搓脸,远远看见一行人顺道河道走来,那身形,那板车,不是去押镖的人又是谁? 姚家村也在曲山县,但和柳河村方向不一致,从村里去姚家村要费些脚程,这趟又没赶驴车,还得费心取得姚家人的信任,让姚木匠的爹娘相信他们不是骗子,再抓紧赶去府城送货,然后再回来…… 一算日子,哎哟差不离,来回两三日的脚程,路上再耽搁些,四五日正正好! 赵大山他们前脚刚进村,后脚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新家就在村口,远远就瞅见里面住了人,一个个都挺高兴,等人一窝蜂跑过来,赵三地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喜滋滋问道:“啥时候搬过来的啊?那炕睡着咋样,习惯不?” “哎哟你这话问的,你又不是没睡过,咱来丰川府的路上不也进过村嘛,人家那炕和咱这炕没啥区别,硬硬的,像睡石头,还没习惯呢。不过挺宽敞,能挤下不少人,冬日睡着才舒坦呢,挤着热乎,这会儿还有点遭罪。” 赵三地闻言哈哈大笑,看着说话的汉子:“和婆娘分床的滋味不好受吧?” “走你!”那人笑骂,“说得好像你不分一样!咱这么些人,也就赵叔不用和婶子分开,其他人啊,都认命吧!” 竟是开起了赵老汉的玩笑,还正好让赶来的正主听见,当即扯把嗓子吼道:“我看你们还是太闲了!正好,没事干的都给我去山里拾柴下套子,拾柴往远了去,离人家柴山远点,下套子的甭管抓到啥,幼崽都给放了!我问了村里人,不是啥昼夜温差,今儿就是降温了,就算不下雨,也是见天要往凉了转,金老汉还说曲山县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冷得很,咱得提前把过冬柴火备足了才行。” 说起正事,一个个都端正了态度,不再开玩笑:“叔,我们待会儿就进山,多砍些大柴,把屋檐堆满。” “要砍砍歪脖树,直溜的别动,回头村里有人要建房子,那种能上梁的,别乱砍。”赵老汉忍不住多叮嘱一句,甭管有主无主,不能不是自家的山头就不心疼,给人瞧见也不好。 “叔,我们知道的。”汉子们忙应道,好木柴生长不容易,只有那种缺德的才会砍了当柴火烧,他们这次建房子找上梁木就挺费劲儿,笔直挺溜的木头都稀罕呢。 回了主院,正好朱氏担着两桶水回来。 她打量了自家男人几眼,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顿时一松。没搭腔问话,喊来小儿子帮着把水拎去灶房,挽起袖子就去帮着侍弄吃食。 这趟出去十五个人,三辆空车推出去,带回来三袋半的粮食。 赵大山他们坐在屋檐下,人手端着半碗水,仰头咕噜噜灌下肚,一抹嘴,再擦了把脸上的汗,缓了两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起院子来。房子他们也建了,但拾掇干净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许是奔波太久了,始终提着两分心,老觉得不踏实,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如果再喂些鸡鸭,忽略旮旯角堆着的板车,真就和老家村里没啥区别了。 “大山,这些饼子你们先吃着。”冯氏端着半盆杂粮饼子出来,随手拉了张凳子搁上头,招呼出门走镖的他们先吃。 这个时辰回来,要么就是通宵赶了夜路,要么就是天不亮就启程了,总之比她们这些在村里的人辛苦多了,饿着谁都不能饿着他们。 “锅里正贴着,吃完还有啊。”说完,朝探头探脑的娃子们挥手驱赶,“边上玩儿去,你们的朝食晚点再吃,先紧着你们阿爹阿叔们。” 赵大山一行人确实饿了,也没客气,每人伸手拿一张饼子,就着凉水狼吞虎咽。 这趟出门的时间比预计要多上一日,带的干粮不够吃,这两日都是一个馒头吃两顿,肚子早饿得没了知觉。 等缓过了那个劲儿,看着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当的人,赵大山起身从板车上把那三袋半的粮食拎下来,对他们道:“这趟路上挺顺利,可能是我们人多,还都是壮年汉子,遇见的难民都没敢朝咱伸手。落脚歇息时倒是有一群妇人见咱没家小,想凑上来,老三亮了回刀,说咱吃人,就把她们给吓走了。” 说起这事儿,一行人发出一阵儿短促的笑,想到那日的情景,都有些憋不住。 满仓接下话头,给大家伙唠了唠当时的情景,他们初来丰川府那会儿,别说妇人小娃单独出行,便是全村这么多人背靠背走着,都觉得危险的紧,生怕有人跳出来抢他们家当。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小孩儿,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满仓唏嘘道:“现在外头的难民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我们仔细观察了,这群妇人小娃是诱饵,别人故意放出来钓鱼的,我们要是真好心给她们一个半个馒头,不但会被赖上,没准等睡着了就会钻出来一群汉子,嚷嚷我们把人家媳妇娃子给拐走了,要打我们,要赔偿。” 丰川府有驻军,不允许难民闹事,头铁的不是被提刀砍了,就是被抓去关大牢,悄无声息没了。 城门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就是睡在粥棚,每日都不定能分到半碗稀粥,想活下去,又不能骚扰百姓,抢本地人的粮食,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同样是难民的人身上。 这就衍生出各种各样坑蒙拐骗的手段。 这一路他们见识了不少热闹,好在都时刻谨记赵老叔的叮嘱,走自己的,少凑热闹,谁扒拉上来都赶走,更不能发善心,这才避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同样也见证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如今外头形势愈发严峻,易子而食这等泯灭人性的事都已经放到了明面上来,山沟水渠里不知埋葬了多少阴魂,累死饿死在路边的尸体,只要没发臭,没招来蚊虫,不定都被人拖了去。 连死都不得安生。 这些他们都没说,娃子们都在,不敢把这残忍又现实的世道摆到人前谈论。 都挑着能说的说:“我们去了姚家村,那里和柳河村一样,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儿。我们刚到村子就被村里人发现了,他们以为我们是来抢粮食的难民,半个村的人扛着锄头来驱赶我们,不走就要打人,还说打死不论。还好三地机灵,喊出了姚木匠两口子的名字,那领头的人正好就是姚木匠的兄弟,当即就拦下了村里人。” “然后呢?”一群人听得十分来劲儿,连正在灶房忙活吃食的婆子们都出来了。 “姚家村这名儿,一听就知道姚是村中大姓,姚木匠的爹在村里有些威望,压住了村里人,但也没准我们进村。”赵大山接过话茬,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不知何时钻到人群里的小妹。 赵小宝还想听故事呢,接过水囊后抱怀里没挪步。 赵大山笑着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道:“还是爹娘心疼儿子孙子,尽管不咋愿意相信我们,但惦记着远在府城的姚木匠一家,我们还是把信和信物递了过去。” “他们拿着信回了村,我们在村口等了半日,姚家就搬来了几百斤粮食,连带腊肉熏鱼鸡蛋菜啥的,装了整整三辆板车。”说着,他指着那三袋半的口粮,“估摸着姚木匠的婆娘把报酬都写在了信上,姚家人给了两袋陈粮,还有些不值钱的添头,干菜山货装了半袋,剩下那一袋是些豆子麦麸。姚家人信不过我们,姚家汉子要跟着一起去府城,这袋算作我们护送他们半程的路费。” 至于回来的半程,府城到曲山县那段路就不提了,顺路一起走。 分道扬镳后,姚家汉子是死是活,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从村里出来,到路上看见的种种惨状,还有府城被难民围城的大场面,姚家汉子其实已经后悔了,想让他们护送回村,到村里再给粮食。 但被赵大山拒绝了,离开村子时他们就问过姚家人回程要不要护送,姚家人当时一口回绝,防备心很重,仿佛生怕被他们多骗去半袋粮食。 既然如此,为了一袋麦麸豆子,来回折腾实在没必要,只能尊重彼此命运了。 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这趟交接货物,跟着二娘她们出城的妇人又多了几个。 顺利交接后,姚木匠两口子对这趟生意千万般满意,几个妇人没再犹豫,她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信件和信物随身带着,争抢着告知了赵大山一行人老家的地址,那热络劲儿,几乎是求着他们应下这趟生意。 他们也是急着赶回来,好抓紧安排人去乡下运粮。 赵二田解开麻绳,一群人凑过去看这次的收获,陈粮应该是去年的,没啥太大问题;干菜也是后山地里随处可见的苦菜,香椿、蕨菜等,还有一点笋干;豆子就不说了,平日里他们就吃豆饭,麦麸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当添头啊?这姚家也算够抠门的。 但这事儿吧,又很难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两文三个。找他们从乡下运粮,本就是为了省钱,要是报酬收的太高,这营生没准就干不下去。 这次他们安排了十五个人,奔波数日,才赚到这三袋半的口粮,算是下大力气,趟高风险,得低回报。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赚大钱的生意轮不到他们,他们也没这个脑子和路子去赚,能保证大家伙饿不死,吊着半条命苟着活,在这世道,就已经算很有本事了。 本就是用脚力换活命口粮,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也说不上失望。 倒是一群娃子反应最大,他们原本还当押镖很威风,当镖师很牛气,心里十分羡慕这趟跟着去的赵小五,私下都说他混进了大人堆,是小大人,能跟着爹他们做营生,和他们不一样了。 可现在看着那大半袋子的麦麸,他们激动的心倏地凉了下来。 同时也明白了,他们如今所剩无几的口粮是多么珍贵,大山叔他们又有多么辛苦。 累死累活在外奔波,就为了这两袋陈粮,半袋麦麸,和往年地里树上一薅一大把的野菜。 赵小宝抱着水囊发了会儿呆,她慢慢往后退,退去房间把水囊灌满。 出来后,见爹和大哥正在说这次新接的三单生意,安排好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一群被点到名的汉子蹲在四周拧眉苦记,认真的不得了。 她抱着水囊,突然扭头望向院子里那袋麦麸,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像两条毛毛虫。 赵小宝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东西不能拿出来分享的烦恼,神仙地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大哥他们却为了这几袋陈粮野菜麦麸劳累奔波,饿得肚中打鼓,嘴皮子干裂起皮。 活着真的好难。 她目光微微一移,看向单间挂着背篓,拿着麻绳准备进山拾柴下套寻吃食的汉子们。 再一转,又看向仔细小心把装着麦麸的麻袋用绳子绑好,生怕被风吹走,白白浪费口粮的妇人们。 最后,视线落向蹲坐在屋檐下,一张皱吧老脸挂满愁绪,但又泛着丝丝喜意,认真听爹他们讲话的几个村老。 和叽叽喳喳围着小五,给他捏腿揉肩,吹捧他很厉害很厉害的娃子们。 好似忽然间想通了什么,赵小宝悄悄找上了青玄。 青玄正在摆弄他的弹弓,瞧着也是一副打算进山的模样。 “青玄哥哥。”赵小宝凑过去,和他脑袋挨着脑袋,说悄悄话,“小宝有事想和你说。” “嗯,你说。”青玄举起弹弓,右眼微闭,对准的正是半空飞过的麻雀。 鹿筋舒展而开,他右手一松,一道破空声—— 麻雀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倏地加快了速度。 “小宝是小姑,青玄哥哥是小叔,我们都是长辈,不能再待在村里玩乐了。”她把手轻轻搭在青玄手背上,制止他玩弹弓的行为,“青玄哥哥,我们也去押镖吧。” “……” 青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但你不可以。” “小宝也可以。”赵小宝很想提醒他打鸟要捡碎石头,他发空弹只能吓唬鸟,但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不能走神提醒,“我们带上小灰,青玄哥哥赶车带小宝,小宝带干粮和水,这样大哥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已经想好了,神仙地还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粮食也不能使性子拿出来,她还小,不能帮忙推板车,也拎不动大刀,不能保护大哥他们。但她有神仙地呢,可以在大哥他们饿了的时候,掏出馒头饼子和水,让他们吃饱肚子再赶路。 小宝很有用的。 第195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69节 青玄也知道她很有用。 自从上次当着他的面变出吃食,之后,只要背着人,她时不时就会掏出一捧红地果,一篮刺泡,一盘削皮切块的野梨,饼子馒头肉干等,种类之丰富,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赵小宝身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更不知道她的隔空取物是把山里的果子,凭借意念,或者别的手段,变成自己的掌中之物,还是像神仙一样能点石成金,凭空变化捏造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一个实物,一个虚幻,他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尤其每次吃着赵小宝拿出来的东西,谷子喜儿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半点不心虚,和吃自家地里产的粮食没有任何区别。 那时,他就有些琢磨过味儿来,这些吃食不是“随意取用”,更不是“偷盗行为”,热腾腾的馒头,饼子、肉干,不是从谁家的灶头,谁的蒸屉里夺过来。 蒸馒头的面粉,面粉蒸出来的馒头,全是她们自己的。 如此推断,这些口粮更是他们提前数月,乃至更早之前就准备好的。毕竟逃荒路上,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知道么?一篮馒头,半盆饼子,当天埋锅造饭的口粮就没有剩余的可能,这么多张嘴呢。 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下深思,他们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干粮?难不成赵老叔他们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荒准备? 为什么呢?如果说他们高瞻远瞩,可别忘了他们是乡里农户,消息滞后,更没有什么有本事的亲朋好友,能搭上人脉,提前警觉以备后患。 这件事实在想不通,连带每次面对赵老叔,都有种在和老狐狸打交道的感觉,处处违和。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赵小宝有一个可以存放干粮,果子,使其不受时间限制,不用担心变质损坏的奇异空间? 应该是这个叫法吧? 青玄有些走神,他想到了在道观的那几年,老听师兄们聊闲吹嘘,从中听了不少离奇的经历和一些道家文化,初听只觉神神叨叨,神异非常。 再听虽然还是脱离不了神神叨叨,但许是被灌输了别样思想,日日给祖师爷磕头烧香,备受熏陶,竟也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所谓离奇,不过是超出了寻常人的认知,却并不代表存在不合情理,更非异端邪说。 思想狭隘些看待此事,那便是赵小宝身怀大秘,是为异人,当诛。 但在心性洒脱的人眼中,她也就是一个稍显不平凡的小姑娘,性子良善,时不时有些异想天开,有着别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奇异手段,她却只是用来藏装吃食,大材小用。 即便当下,村里没有多少粮食了,她也没想过仗着自己的本事去偷拿别人的口粮。 若说她年纪小,想不到这些,但赵老叔和王婶儿还能想不到?他们既能提前数月准备干粮,可见不是心无成算的人,柳河村动不得,那外面的村子,路上的难民,甚至镇上的大户人家,只要带着赵小宝出门溜达一圈,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带回享之不尽的粮食财富。 可没有,他们选择的依然是自给自足,凭借自身努力来获取口粮。 朴实,憨厚,善良…… 青玄觉得自己能够如此淡定,逐渐接受身边出现奇异之人,甚至还给这人找了个,“她只是一个稍显不平凡的小姑娘”,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的借口。 完全出于被老赵家的德行品性所折服。 也正是看穿了内情,知晓了其中暗藏的神异之处,对赵小宝提出要去押镖,给大哥他们当移动灶房的行为,他表示出深深的理解。她没有无故放矢,她是真能当个可以随时移动的灶房,不挑地点,不挑时间,想吃什么就能掏出什么。 但…… “赵小宝,你想都不要想,谁都能去押镖,就你不行。”心中闪过万千思绪,实则不过眨眼两三下,青玄把她的小手掰开,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这次干粮带少了,那下次就多带些,做什么都是慢慢积累经验,大哥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饿着自己。” “做这个营生图的就是不饿肚子,本末倒置,饿着自己亏空身体干亏本买卖,这怎么可能?” “至于水,上次村里给大哥他们支了银子,托二娘嫂子帮忙再买些水囊,等这趟粮食运到府城,交接了货物,日后出门在外,大哥他们也就不用再为了四处寻水瞎耽误工夫了。” “总之。”他说,“这件事轮不到你和我操心。” 还有就是,虽然有些话满仓叔他们没说,他心里却明白,人离不开粮食,三天不吃就能饿死人,别看他们在村里不缺水不缺粮,日子平静,仿佛离吃人的世道越来越远。 但世态如何,往外走个几十里,没准就能看见火堆上架着的人骨。 刨树皮,吃观音土,喝浊水,卖身子换活路…… 他当年从养家跑出来,在县里当过一阵儿小乞丐,那时世道太平都有饿极了的老乞丐夜里去乱葬岗婴儿坡寻“肉”吃,更别提现在。 赵老叔是绝对不会让赵小宝经历人伦惨状,尸臭驱虫的日子。 赵小宝垂着脑袋,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整个人无精打采,还想让青玄哥哥保护她出门押镖呢,哎。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她大哥才不傻,下次一定会多带些口粮出门。她是个能听进去话的好孩子,被拒绝了,也没有闹腾非要跟去。 就是心里有些难过,抱着水囊,想去找娘要抱抱。 青玄见此,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立马伸手拽住她衣摆,软了语气哄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山?我们多逮些野味,回头晒干了让大哥他们带在身上,就着饼子吃,也能稍微补补身子。” 赵小宝闻言慢吞吞回头,望着他,不吭声。 见周围没人,青玄干脆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上次我猎的那头野鹿,是不是根本没吃完,被你收了?” 说的是在新平县等大队伍时,他无意间猎到的那头迷路蠢鹿。当时赵老叔还防着他呢,把鹿肉分好后,抹了些粗盐后就挂在树上晾晒,等大队伍汇合,鹿肉就被收了起来。 途中吃过几次,几辆板车塞来塞去,你倒腾一下,我倒腾一下,然后就说没了。 前头往村里交粮食,给的也是腊猪肉,没有鹿肉。 村里人也不知是糊涂分不清楚,还是当他们在路上就把鹿肉吃完了,毕竟老赵家人多,一顿就要造不少粮食,把握不住那个消耗,反正没人提这茬。 但他心里琢磨得分明,鹿肉一定还有剩,应该是被赵小宝收起来了。 “嗯。”赵小宝老老实实点头,嘴噘得能挂油瓶,还是有些不高兴,“青玄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心疼大哥,就让大嫂把鹿肉蒸了切成条给他带上。”青玄说,“鹿肉滋补,一次少吃些,不会上火流鼻血。给多些,吃的时候大哥再分点给村里人,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他们出门在外遭罪了。“ 见她双眼瞪得溜圆,还当她是舍不得,他想了想说:“我多进山找找,鹿很好猎,吃完我再抓就好了。与其跟着去拖后腿,让他们分神操心,不如老实在村里待着,目的都是为了口粮,想帮忙多的是法子。” 他没有否认她想出力的行为,只是不同意她跟着外出押镖。 外面太危险了,赵小宝长得跟个人参娃娃似的,一群带刀的壮年汉子,难民会畏惧,会主动避让,想惹事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值不值得豁出命去。 可带上他们就不一样了,小孩子天然处于弱势位,容易招来祸端。要是一腔真心帮了倒忙,自掏腰包补足亏损还好,怕的就是因此闹出人命,那赵小宝怕是要内疚一辈子了。 赵小宝好哄得很,闻言反手拽住他的袖子,双眼亮晶晶望着他:“青玄哥哥还能猎到野鹿?小宝以为吃完就没有了。” 青玄并不觉得这件事很困难,自信点头:“多往山里去,只要留心找找野鹿活动的痕迹,做个陷阱很容易就抓到了。” “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村里,我就答应带你进山抓野鹿。口粮而已,我也能带你赚。” 两颗脑袋紧紧挨在一起,埋头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儿,边上有人走过,也没留神听,心思都在下趟押镖上。 这趟连赵二田都要跟着出门,同行的还有石大郎,机会是他自己主动争取来的,赵老汉看他缓过了劲儿,沉稳了不少,这才同意他跟着出门。 但把丑话都说在了前头。 “只要你们还在丰川府,日后出门就要做好伪装,还得听大山他们指挥,押镖是头等大事,就算仇人从你面前走过,都得先交接完再论其他。” “你如果冲动行事,不管自己人死活,还连累了他们,那我也不会再管你们,你家,你弟弟家,你们两家人自己主动离开。” 赵老汉这话说的狠,石大郎都吓着了,连连保证:“叔,我一切都听大山他们安排,不会坏事儿,更不会连累大家伙。” “嗯。”赵老汉点头,摆摆手没再多说。 石大郎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真因为他冲动行事连累了大家伙,让他们主动离开都是看在这一路的香火情,事情闹大了,没准他们都走不出这个村子。 这次是三户人家,他们打算先分别派人去乡下运粮,然后再寻个地方汇合,最后统一运去府城,这样能节省不少时间。 日后也打算这么安排,太远的地儿他们不接,像这次一来好几个人,就接老家在同一个方向的,另一头的只能等下回。 他们就这么些人,甭管是路上的难民,还是乡下的村民,一言不合就有可能干仗,人少了,备不住会被看轻欺负,锄头剜在身上,人死了往后山一埋,就算找过去,人家咬死了不认,他们就算拎着刀想砍人报仇,也找不到谁才是凶手。 所以还得集中着来,大队伍出门运粮,不能东一趟西一趟增加风险。 安排下来,几乎壮年汉子全都要出门,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正当年的只剩一个行动不便还在养伤的吴有良。 当然,还有不服输,不认老的赵老汉。 吃完朝食,赵大山一行人回屋休息,其他人则往山里跑,一待就是一整日,傍晚才背着冒尖的柴火回来。 妇人们忙后半日做了不少馒头饼子,还狠心切了块腊肉,做了一顿焖肉饭,油汪汪的,给大家伙补补身子。 赵小宝没有告诉爹娘她想跟着大哥他们出门押镖,害怕被骂,这一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待在家里,夜里都不愿意去神仙地,而是赖在爹娘身边睡土炕。 也就是这一晚,气温直转而下,半夜忽然刮起了大风。 堆在院子里的板车被吹得哐当哐当响,熟睡的人被惊醒,披着衣裳摸黑下炕开门。门一拉开,一股能将人掀翻的大风瞬间把平静的屋子卷入混乱之中,衣裳鞋子板凳,乱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身子瘦弱些的,竟有一种要被吹到天上的错觉。 风力之大,听在耳边,好似鬼哭狼嚎,咿咿呜呜,双脚几乎离地,根本没办法踩实,更别说去拖拉吹翻的板车。 屋顶稻草被掀飞,村中不知谁家的瓦片坠落在地,院子里的水缸倒了,碎片被吹到四角屋檐,睡前没收捡的箩筐筲箕被卷至半空,矮凳椅子,屋檐下的柴火,吹得满院子噼里哐当。 后山的树被吹折了腰,哗啦啦,树叶漫天飞舞,小树脆木不堪重负拦腰断裂。 木门被大风来回撞击,紧闭的窗户嘎吱嘎吱,发出惊骇的颤动。 后半夜,夜空倏地一亮,片刻后,一声巨雷轰响——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热气骤然升腾,泥腥味儿透过门缝窗隙钻进屋子。 狂风暴雨,骤然降临。 第196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破晓,雨势才渐渐变小。 推开紧闭的堂屋门,露在衣裳外的胳膊腿骤然接触到冷空气,整个人控制不住一抖,狠狠打了个激灵。 细雨如针,雨幕如帘,伴着冷风,朦胧了远方视野。 院子里一片凌乱,板车矮凳箩筐水桶一应家伙什被吹得东倒西歪,散落一地。雨水顺着屋顶稻草坠下,汇成小小水流,沿着檐下流向水渠,排向院外。 几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汉子从村里走来,不知正聊着什么,细细碎碎没停过声儿。 走到院门口,他们跺了跺脚,用木棍把鞋上的泥巴撬掉,拾掇干净后,这才推开院门。 “爹,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屋顶被吹翻了,还有一家紧挨着树林,屋后松树老脆没经住吹,半夜断了砸了灶房,好险偏了位置,没砸到人。”赵大山摘了斗笠,在屋檐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哈出一口白雾,“其他没啥大问题,和咱一样,院子被吹得乱七八糟,损坏了些家当和柴火,拾掇拾掇就好了。” “我们找村里借了雨布和蓑衣,吃了朝食就走。” 昨晚那阵妖风吹得实在吓人,后半夜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阵仗大得很。 他还当今日不能出行,没想到清晨那会儿风歇雨缓,虽还下着雨,但不影响出门,自然也就按着原计划来,得去乡下运粮。 农户人家珍惜东西,坏了也舍不得丢,得知他们照常出门,连正搭着梯子修屋顶的村民都下来去仓房里找了找,凑齐了一套雨天能出行的行头。 坏的旧的不妨事儿,稍微补补就使。 “那你们抓紧拾掇拾掇,该带的别落下,把朝食吃了,干粮啥的你娘她们都装好了,待会儿我带人去村里帮忙,你们别管了。”赵老汉抱着睡眼惺忪的闺女,这丫头怕打雷,又不愿意去神仙地,夜里撅着个腚直往他和老婆子怀里钻,估计是吓着了,警觉得很,连他穿衣裳起床都抓着不松手,没办法,只能走哪儿抱哪儿。 他们家在村头,离后山远,又是新建的房子,没糊弄着来,昨夜受了些影响,但不大,补补屋顶收拾下院子就成了。 下着雨也没挡住灶房炊烟,丝丝缕缕升腾半空,往日待着直冒汗的地儿,今儿正合适,不冷不热。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0节 吃了朝食,院子里的板车也收拾出来了,磕断腿的没要,挑拣着找出十辆完好的板车,撑着雨布给擦干净,再把雨布搭在上头捆住四个角。 背上装着干粮的背篓,挎着灌满的水囊和竹筒,一群汉子穿戴整齐,长长溜溜一行人,在家人的叮嘱下,应着声儿,头也不回朝着村外走去。 下雨是好事儿,尤其是这么一场大雨,灌溉了龟裂的农田,干枯的的野草树木重新焕发新生,死气沉沉的河水奔涌流动,井水溪流处处充满生机活力。 天灾大旱,似乎正在逐步、且缓慢地离去。 … 赵老汉哄得闺女乐意撒手,把她交给大儿媳,他则带着人去村里帮忙,尤其被树砸了灶房的那家,咋都要去搭把手。 缺水的阴影并未因为这场大雨而消散,妇人们翻找出所以能盛水的容器,水桶,木盆、碗,整整齐齐摆放在院子里,势必要尽可能存下更多的水。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短暂甘霖,还是大旱将歇的信号。 不但如此,她们还找出一大家子的衣裳,得趁着眼下不缺水,把这些汗津津的衣物给搓洗出来。 村外那条河,瞧着是日日都去淌衣裳,实际河水只有浅浅一层,每日就是打湿了拧干就算完事儿,敷衍得很,根本洗不干净,晒干后还是有一股难闻的味儿。 “人呢?又躲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出来!” “李大狗!别让老娘说第二遍!你弟弟们都在洗澡,就你不洗,你不嫌臭我都嫌!脏娃子,你就脏着吧,看谁乐意和你睡一个炕!” 院子里响起一阵儿骂咧声,伴随着激烈的反抗,闹翻了。 姑娘们被拘在屋里洗澡,阿娘说啥就干啥,听话得很。男娃子们就不同了,一让洗澡,嚷得跟要出栏的猪一样,扑腾得比谁都厉害。 积攒了大半年的泥在身上挂了厚厚一层,头发整日闷着汗水,都开始长虱子了,不洗不成。 “赵喜,抓鱼去不去!” 院外传来喊声,孙旭明肩上扛着个笼子,手上拿着筲箕,他没穿蓑衣,只戴了个斗笠,和好几个男娃站在院外。 “孙旭……”赵喜刚从茅房探出个脑袋,就被他娘拽了回去。 一眼就够了,是当初一起去松树林摘松塔的玩伴们,好几个连斗笠都没戴,直接把筲箕倒扣在头上,赤脚踩着水坑,嘻嘻哈哈玩得好不开心。 他们好开心,他好痛苦! “去……!我嘶,轻点,娘你轻点!”赵喜扯着嗓子嗷嗷叫疼,眼泪都出来了,浑身被搓的像刚煮熟的虾米,红彤彤的,“你这手劲儿是搓儿子还是搓猪崽啊,疼死了,我要告诉爹!” “就你屁事最多!”孙氏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把丝瓜络丢桶里,干脆上手搓,“你爹刚走,你不如去告诉你奶,说我虐待她老人家的宝贝小孙子了,看她帮不帮你。” “……”他们家有宝贝孙子这回事儿么? 他们家只有宝贝闺女。 一群娃子被拘在茅房里搓泥浆,灶膛里的柴火就没断过,一盆盆污水往外倒,不敢让他们洗冷水,担心乍冷骤热会生病。 大狗子还是没能躲过,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到了茅房。 赵喜正好在茅房门口,他举着胳膊,胳肢窝被搓来搓去,又疼又痒,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扑腾,哎哟连天嚷着:“你们等等我!马上就洗完了!” “赵喜你羞不羞啊,这么大了还要阿娘帮你洗澡,略略略。” “……孙旭明你闭嘴!” 孙旭明怎么可能闭嘴,一群男娃蹲在院门口疯狂嘲笑他们,太丢脸了,这么大了还不会搓澡,就这还想当他师父,啧啧,还好他坚定拒绝了,不然得跟着一起丢脸。 他们没进院,赵家的院子没铺石板,下雨全是泥浆挺脏的。 不过,他们不是嫌人家院子不好下脚,而是下雨天不能把泥巴弄到别人家的院子里,这是爹娘教导的基本礼貌,所以任由王氏如何招呼,他们都蹲在门口,说啥都不进来。 赵小宝三两下把粥喝了,自觉把她的小蓑衣和斗笠穿戴好,等赵喜他们洗完澡出来,一群孩子挽好裤腿,拿上筲箕和水桶,在阿娘的叮嘱下撒丫子就往外头跑。 “小姑,要背不?”赵谷看向自家小姑。 “不要背,自己走。”赵小宝一路踩着水,蹦蹦跳跳开心得很,根本不想让他背。 昨晚下了几个时辰的暴雨,整个柳河村都变了个样。 远远望去,后山的树木倒了一大片,污浊的雨水从山上往下流,流入鱼塘,流进田里,汇入河中。 赵小宝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雨后的田地泥泞不堪,穿着鞋走一步就能带出好厚一层湿泥,更难走了。她脱了草鞋,赤脚踩着野草生长的地方,十根脚趾紧紧抠着地面,这样才不会摔跤。 赵谷始终走在他身后,不错眼盯着。 孙旭明和赵喜他们彻底撒了欢,乡下孩子上山下地习惯了,更不怕摔,在湿滑的田坎滑跑,前呼后拥,叽叽喳喳吼着,开心得很。 排水渠像一个个小瀑布,哗啦啦往下排水,孙旭明带他们去了和鱼塘相连的田,随手薅了几把野草塞到簸箕里,然后把筲箕放在排水渠下面那块田,紧紧嵌紧。 早前村里放水清过塘,但抓的都是大鱼,小鱼小虾全给放了。 每年下大暴雨,鱼塘里的水就会溢出来,鱼虾全都流到了田里,还有泥鳅黄鳝啥的,这时候只要往田坎下头放个筲箕或箩筐,再拽两把草扔里头,拦截到鱼虾,它们就蹦跶不出去了。 夏秋两季雨水多,一下大雨,山上的水就会往山下涌,那些暗渠小道,也很容易抓到鲫鱼。 赵喜他们往每个田坎都放了筲箕,晚点再过来收,这么大的雨,只要不是运气很差,一般都能抓到东西。要是抓到的是蛇,那就更好了,简直大丰收。 “走,去河边下笼子!” 一群人调转方向去了河边儿。 往日洗碗搓衣裳的地儿早被水淹了,清澈的雨水夹杂着浑浊的山水,小溪暗流汇聚成奔涌河流,朝着下游滚滚而去。 赵小宝被赵谷拦着不允许靠近河边儿,见喜儿他们拿着鱼篓正往水草丰沛的地方下笼子,她蹲在地上玩了会儿水,扒拉着密实的野草,眼尖看见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摆动,不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去抓。 哗啦啦两声摆动的水响,她眼疾手快抓个正着,拽着尾巴倒拎起来,嚯,居然是条活蹦乱跳的黄板鲫。 赵谷眼睛一亮,立马扭头大喊:“丰子把水桶拿过来,小姑捉到一条鲫鱼!” “哈?”赵丰一听是小姑抓到的,激动的心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习惯了习惯了,小姑运气好,带她出门就没空过手。 这条黄板鲫不小,不知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是从河边蹦起来藏在草堆里,人来人往愣是没被发现。 赵小宝手小攥不住,拎起来后鲫鱼疯狂摆动,赵谷生怕鱼跑了,连忙伸手接过,等赵丰拎着水桶过来,他一把就给丢到了桶里。 鲫鱼疯狂扑腾了两下,哐哐砸着水桶,挺有活力。 水渠里的筲箕刚放下,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这条黄板鲫算是个开门红,意头不错。 “孙旭明他们把筲箕放在上头两块田,我们的筲箕在下面,就算运气好能抓到鱼虾,估计也不多。”赵丰突然说,下面的田接到的全是漏网之鱼,说难听点,就是吃人家剩饭。 这次没说啥平分的话,鱼虾泥鳅谁抓到就是谁的。 看了眼不远处还在下笼子的孙旭明他们,他低声道:“待会儿还要去后山脚下找鱼,运气好没准能逮到大的鲫鱼。小姑,二哥,咱家鱼塘里的鱼也该捉了,我寻思机会难得,周三头家不是有个鱼笼子?我们拿来在河边寻个地儿也下下去,回头避开人,小姑往里面放几条大草鱼,人家也就当我们运气好,鱼是自个往里面钻的。” “等会儿去山脚,我们避着人拿些鱼虾出来,只要没被人看见,就是现逮的。回头让婶子她们拾掇出来,晒干放着也好,今日吃也罢,都是一份口粮。” 赵谷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这会儿不论拿出多少鱼虾,村里人都不会起疑,只会说他们运气好。 “那我们得先去神仙地抓鱼啊。”赵谷看向明显不想回家的小姑,“小姑……” 赵小宝拍拍手,摊开掌心在二侄儿身上擦了擦,擦干净了,这才一拍膝盖起身,小胳膊一扬,霸气道:“走,回家,放塘!” 第197章 姑侄三人回了家。 赵丰找到周婆子,拿了她家的鱼笼子,顶着小雨跑去河边,随便寻了个水草多的地儿一扔,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经过田坎时,看见喜儿他们正在下面收筲箕,离得远,还下着雨,看不清有没有收获。 想到二哥这会儿许是已经在放水了,他也顾不上问,埋头就往家里跑。 进了院,茅房里还热闹着,娃子多,地儿小,烧水也慢,搓澡都分批次轮换着来,听着周三头杀猪般的嚎叫声,他哈哈笑了两声,直接冲进堂屋。 扒着自家房门敲了两下,门栓拨动,门从里面被打开。 屋里只有赵小宝一个人,赵丰拴好门,被拽衣角着带去了神仙地。 … 鱼塘不大,水放得很快。 大黑子蹲守在上方,冲着浅水泥浆里扑腾的大鱼小鱼疯狂犬吠。 脚刚沾着地,正在菜地里啄食的鸡似有所感,扇了两下翅膀,似乎已经熟悉人进人出,继续用爪子刨土找虫。 “小丰,拿两个水桶来!” 听见动静,正在鱼塘里抓鱼的赵谷扯嗓子喊道:“大鱼不少嘞!还有好多小河虾,一刨一大把!” 一听有不少河虾,赵小宝蹬蹬蹬往鱼塘跑,她最喜欢吃油炸小河虾了。 鱼塘是他们兄弟几个挖的,当初就想着随便养几条鱼,在村外河里捉到的小鱼小虾,还有后山溪沟里逮到的小鲫鱼,甭管啥品种,一股脑全往鱼塘里丢。 平日里也没咋管,就隔三差五割些草丢里头,吃的都挺欢,也没翻过肚。 小姑偶尔嘴馋了,阿爷就下个笼子,抓些小鱼小虾来油炸,都不用下饭,当个零嘴干吃都能造完。 赵丰拿着水桶过来,站在岸上打眼一瞧,好家伙,大鱼小鱼浑身淌浆钻来钻去,密密麻麻,看得人何止是起鸡皮疙瘩,简直是不敢相信鱼塘里居然有这么多鱼。 他赶忙把水桶递下去,两个水桶,一个装鱼,一个装河虾和泥鳅黄鳝。 赵小宝看得眼热,也想下去抓鱼,兄弟俩也没拦着,水浅不担心淹着,顶多造得埋汰些,回头喊阿奶进来帮小姑洗澡换身衣裳就行了。 赵小宝脱了草鞋,顺着缓坡滋溜一下滑到鱼塘里,脚刚沾着水就不知踩到了啥,滑溜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就窜出老远,给她吓一跳。 鱼是真多啊,都快没地儿下脚了。 大鱼占地儿,不多时,装鱼的水桶就满了。小河虾也多,往野草多的地儿一薅,没夸张的,出手就是一捧。 赵丰干脆利索爬上岸,跑回院子,去屋檐下拿了扁担,到溪边儿来回挑了几桶水倒进水缸里。他们家有不少水缸,全是当初离村时阿爷带着小姑去每家每户薅的,水缸笨重又易碎,根本带不走,自然就便宜了他们。 腾了两个空缸出来,灌了半缸水,紧跟着又跑去鱼塘,把装满鱼的桶拎回来,没仔细挑拣,全给倒了进去。 大鱼捉了,没长大的小鱼留着,河虾也没捉完,抓到多少是多少。泥鳅黄鳝不好逮,瞧见就顺手捉了,小的依旧没要,全放了。 鲫鱼抓了不少,白板黄板都有,尤其黄板鲫,在太阳底下一照,金黄金黄的,瞧着就让人稀罕得紧。 赵丰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又腾出俩水缸,这才勉强把大草鱼和大头鱼装下。河虾和泥鳅黄鳝单独用水桶装,分开着放,回头方便拿。 “二哥,差不多了。”赵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喜儿他们没准已经去山脚下了,我们也得赶紧去,早些把鱼拿出来,中午还能做一锅鱼汤。” 赵谷看了眼鱼塘,大鱼抓的差不多了,泥浆里还有不少小鱼小虾在扑腾,他甩了甩手上的污水,看了眼蹲在角落抓河虾的小姑,走过去一瞧,她身旁的水桶里全是泥巴,看不见多少虾,但有两条肥硕的泥鳅。 “谷子,不抓了吗?”赵小宝抠掉手上的泥巴,还没抓过瘾呢。 “留些小的,等它们长大了,我们再抓。”赵谷去拎她的水桶,见她没不乐意,这才把桶递了上去,随后把她也抱了上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1节 三人去溪边儿洗了手脚,赵丰身上要干净些,赵小宝就把他先丢出了神仙地。 等搓干净脚丫子,她也跟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王氏就被带了进来。 赵谷已经把水烧上了,正在院子里收拾鱼虾,见阿奶走过来,笑着说:“赶着时间没抓太多,大的都在这里了。这桶是河虾,个头不小,这些就不拿出去了,咱自家留着吃。还有这桶泥鳅黄鳝,也不好拿出去。” 王氏点头,把手伸到鱼缸里捉了条草鱼出来,单手都攥不住尾巴,个头和劲儿大得很,约莫得有七八斤左右。 四个水缸,三缸草鱼和大头鱼,一缸板鲫,加上旁边的一桶河虾和一桶黄鳝泥鳅,就这么会儿工夫,收获属实有些惊人。 就他们家那个小鱼塘,这鱼都咋长得啊?平日也没喂啥啊,和牛一样,见天就吃草,有时候还忘记喂,只能啃水塘四周沿壁生长的水草吃。 半养半自足,竟长这么大,这么多。 “回头建粮仓,让你阿爹他们把鱼塘挖大些,再多养一点。”王氏笑着说。 既然鱼虾如此争气,没人会嫌口粮多,这么多鱼,就算不拿去外头,自家吃不完捶打成鱼丸放着,煮汤时放些,撒上些许粗盐调味,就是一锅鲜美的汤肴。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谷点头,听见灶房锅里响起咕噜声,忙进去熄了火,帮着打了半桶水出来,再舀了凉水兑好温度,他跑进屋换了身衣裳,让小姑先把他弄出去。 赵丰在屋里待着呢,见他一个人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套干净衣裳,忙伸手去接。 院里传来阿爷的说话声,和山坳爷不知道唠啥呢,听着挺乐呵。 赵老汉带着人去了村里那户被树砸了灶房的人家帮忙,下着雨,也做不了别的,就帮着把坍塌的土墙和石头给搬开,把灶房拾掇出来,再搭上梯子,和那家的汉子一起去屋顶架了几根木头,铺上稻草把窟窿给遮住,防止漏水。 坍塌的墙面只能用柴火遮,勉强挡雨珠子,挡风是不成了,要是再来一场大风,这间灶房回头就只能重建。 忙活完,又和村里人唠了唠这场雨,大家伙都说是场及时雨,差不了。 要是早上雨势没歇,跟天漏了个窟窿一样,暴雨下个不停,那才是坏事儿。 如今挺好,细雨如丝,灌了田,蓄了水,田间地头山里,连带人,全都跟着活了过来,看见了希望。 “阿爷,你看见喜儿他们没有?”赵丰扒拉着窗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赵老汉一看他们缩在房间里,就知道是刚从神仙地出来,不知道他们在做啥,他径直走到屋檐下弹了弹雨珠子:“往山脚去了。” 赵丰开了门,等他进来后,麻溜把门关上,笑嘻嘻说了他们放塘抓鱼的事儿。 “嘿嘿,七八斤那么重的一条大鱼,回头就说是从上游谁家的鱼塘跑出来的。”爷孙仨盘膝坐在炕上,等还在神仙地洗澡的赵小宝,“待会儿我们带小姑去后山,往年下大雨,村里人在山沟暗渠都能逮着鲫鱼,算不得啥稀罕事儿,到时拿出来也有理由。” 赵老汉点头,在两个孙子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夸道:“成,长大了,会拿主意了,不错,想的挺周全。”他都没想到这茬,这俩小子悄摸就把事儿给干了。 他们家啥都不缺,但村里啥都缺,大人在外奔波挣口粮,孩子们在家里也没闲着,背井离乡的人,不拧成一股绳往一处使劲儿,日子真过不下去。 眼下多好,有落脚地,有营生,老天爷还开眼下了雨,日子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 熬过这阵儿就好了。 有了雨水,农田得以灌溉,井里也不干了,难民们有了活路,就不会想豁出命抢别人的粮食。到时候回老家也好,留在丰川府也罢,官老爷们也会有个章程,会对他们做出应对安排。 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就能彻底安顿下来。 春播秋收,事关农事,无论是农民还是当官的都要上心,一年的口粮粮税,没人敢耽误。 也就是如今正值农闲,丰川府的知府大人才敢对逃来的难民们采取不闻不问的政策。换个时节试试,不管都不成,粮食要是被难民烧毁糟蹋,本地的老百姓都要掀杆子不干,直接发大疯。 真到那种局面,他们脖子上有八百个脑袋都不够掉。 … 后山脚下,好些村民都拿着个鱼笼子,弯着腰在密丛里摸索。 浑浊的山水哗啦啦往下流淌,不少人都摸到了鱼。 柳河村村后有两座山,小山上面没啥东西,平日里只能当个柴山使,山上也没啥野物,就野兔野鸡这些,还不好抓。 大山就不一样了,山里物产丰富,野果野树野物众多,还有一条山溪,平日里进山砍柴累了,村里的人就喜欢去溪边儿歇脚,偶尔运气好就能逮到鱼虾。 娃子们也喜欢去小溪里抓螃蟹,虽然没啥肉,但大钳子砸碎了,生肉吃着也甘甜,烤了更是另一番滋味。 下大雨在山下捉到的鱼虾螃蟹,就是从那条小溪里流出来的。 姑侄三人来的有些晚,他们去的地方都被人家找过,一路走来,啥都没捞着。 有人见他们拎着个大水桶,忍不住笑着打趣:“干劲儿十足哟,看来要装不少鱼虾呢。” 赵丰嘿笑一声没搭腔,反倒探头看他的收获:“叔,抓不少呢?” “还成还成。”那人轻咳一声,把腰间挂着的篓子取下来,递过去给他瞅了眼,有些得意道:“你们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能找到个啥?教你们个法子,盯着些野草多的地儿,甭管看没看见都伸手进去薅两把,鲫鱼就喜欢躲在这些隐蔽地方。” “还有那种深水沟,把水刨了,里面一定有鱼。”= 这些可都是他的经验之谈,他也没藏着掖着,这种事情凭的就是个运气,也是个耍头。 大雨天没啥事干,运气好逮两条大鲫鱼,中午桌上又是一道肉菜了。 他家不缺这一口,但这群外来的缺。 赵小宝薅了两把草丛,感觉到里面有动静,小手快如闪电伸过去一抓,在那人傻眼的注视下,把手中的小鲫鱼丢到了水桶里。 她咧嘴眯眼一乐,没和他抢地盘,带着侄儿们去了另一个方向。 等走远了,四下无人,他们装模作样找鱼,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招来一顿注视后,当着人家的面把手头的大鲫鱼往桶里一丢。 有时候也能抓到小鲫鱼,在暗渠里,在水沟和密丛中,躲得十分严实。 山脚都是人,他们薅了些野草丢桶里,反正也不是抓给柳河村的人看的,差不多就得了。 赵小宝放了十来条大鲫鱼,又抓了不少,凑了大半桶。 等赵喜和孙旭明他们从另一头走来,两边一碰头,你看我篓子,我看你水桶,原本还很得意的孙旭明顿时蔫了,不服气道:“你们作弊的吧?山上哪有这么大的鲫鱼!” “咋没有?”赵喜一看就知道这是神仙地的鱼,哎哟我滴个小姑,你还真作弊啊,心里是这么想,面上却是一副很得意的表情,“不愧是我小姑,第一个抓到黄板鲫,第一个抓到大鲫鱼,还不少呢,嘿嘿。” 孙旭明不信,但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就见赵喜他姑撅着腚在杂草横生的暗渠里捞了捞,给水拨动的直响,他心说这么大动静,真有鱼都跑……还没心说完,她就抓着一条大板鲫,旁边拿桶的赵谷连忙递上去,小姑娘顺势就这么一丢。 姑侄二人配合默契,仿佛做过千百次。 “……” 孙旭明一张脸憋得通红,鼻孔哼哧哼哧喷着热气,一双眼死死盯着赵小宝。 赵小宝冲他笑了笑,扭头看了眼阿登手头拎着的桶,里面只有两条小黄鳝,三五条泥鳅,和两条小鲫鱼。 看完,她探头探脑去瞅孙旭明的篓子,孙旭明有心显摆,故意给她看,光是鲫鱼就有八九条,黄鳝泥鳅盘着数不清,还在吐沫子,收获不少呢。 “小丰往河里放了笼子,我们去收笼子吧。”赵小宝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三侄儿的肩,赵丰立马蹲下,她手一勾就趴了上去。 小姑发话,晚霞村的娃子二话不说就跟着跑了。 柳河村的娃子见此,撅着大腚在暗渠里来回薅大板鲫的被踹了踹屁股,也全都跟在孙旭明身后,朝着河边跑去。 他们也有笼子。 两个笼子分别放在两个方向,都顾不上看别人的,先紧着自个的看有没有收获。 “你们就在这里,不准靠近河边儿。”赵小宝绷着小脸,给大狗子他们划了条线,不准他们越过这里。 大狗子见她就差上手拉笼子了,顿时有些着急:“小宝小姑,你别上手啊,让谷子他们拉,王阿奶不准你往河边走。” “你不要管小姑,小姑心有成算。”赵小宝头也不回,学着爹平时说话的语气,“乖乖听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河水湍急,赵谷一拉笼子就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背对着人,他拉开口子,赵小宝把手伸过去,赵喜赵登立马换了个站姿,莽实的身躯紧紧挡住了身后的视线,嘴里还发出哇哇哇的惊喜大叫。 扑通两声响,赵谷只觉手中一重,猛地一使劲儿,旁边的赵丰帮着一拽,两条肥硕的大鱼疯狂扑腾着被拉了起来。 赵小宝连忙往旁边一躲,赵谷连网带鱼狠狠丢在地上。 “哇!!!” “真的有鱼!” “好大的两条鱼啊!” 大狗子震惊了,其他娃子也震惊了,回过神来后,一窝蜂扑了过去,周大头还用身子狠狠压着鱼,生怕它们扑腾跑了。 那头的孙旭明听见动静蹬蹬蹬跑过来,看见地上那两条大草鱼,拽着他的空篓子:“……” 第198章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时不时就能看见披着蓑衣的汉子扛着锄头去田间地头看排水情况。 到山脚河边捡鱼的村民变多了,还有人运气好逮到水蛇,一日下来,总能有些收获,能给家里凑上一盘肉菜。 而最让柳河村村民心梗的事儿,当属去河边下笼子。 也不知村头那群外来的有啥捕鱼本事,每日都能在河边收获好几条大肥鱼,个个都有七八斤那么大,不知是上游谁家的鱼塘没拦住,全让他们家给抓了去。 有人看得眼热,也跟着去放笼子,讨嫌的还把笼子放人家前面。可怪事儿就在,去收笼子时,他家鱼笼空空,人家笼笼爆满,次次不落空,总能有收获。 一次两次是运气,三番五次是邪门。 这两日,不信邪的人越来越多,连村长都去河边下了笼子,那话咋说来着?咱不是馋这口,纯粹是想争口气,他们柳河村的河,柳河村的人捞不着鱼,这是个啥道理? 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忒没脸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全村齐上阵,他们都非要捞上一条大肥鱼不可,不然以后说起这事儿,胸口那股气顺不了。 赵老汉得知后,笑得老腰快直不起来,私下和老婆子说:“瞧这事儿闹得,就算上游的鱼塘真塌了,恁大条河,笼子口那么小,有鱼也不得往里头钻呐!” “得了。”他搓着腮帮子,笑得脸酸,“本来房子建好要请帮忙的人吃顿上梁饭,偏偏村长拦着死活不让咱操持,既然眼下他铁了心要捞鱼,回头收笼子的时候让小宝往他家笼里放一条……哈哈,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咋都不能被我们这群外来的比了下去,多丢面儿啊。” 他原本还琢磨着给村长和周大爷,还有四郎他爹和金老头几家各送一条草鱼。 进村这么些日子,仰仗大家伙的帮忙,他们家的房子才能建得顺顺利利,没出啥幺蛾子。村长出了不少力气,帮着安排人带他们进村砍木头,从中调节两个村的磨合,周大爷也安排本家汉子帮忙挖地基抬木头,金三郎更不用说了,费心费力帮他们砌炕,没收半个铜板,还有四郎他爹,这都不是外人…… 给这几家送点东西理所应当,人情嘛,有来有往。 可帮忙的人太多,虽然理由正当,也担心别家瞧着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区别对待了,这正犹豫咋个整呢,就闹出这事儿。 “这阵天时不好,粗盐也不多了,大家伙都挺舍不得用在鱼身上,熏鱼估摸是不成了。她们商量着捶成鱼丸,等大山他们回来煮鱼汤丸子喝,给他们补补。” 王氏刚从神仙地出来,身上还有股油星味儿,那小半桶河虾被她拾掇了出来,费了不少油,炸得金黄酥脆,小宝这会儿还端着小碗待在神仙地舍不得出来,吃的那叫一个满嘴流油,香得很。 她闻了闻袖子,下炕去给自己换了身衣裳。 这几日气温颠了个倒,年轻人还能扛,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婆子都开始添衣加被了,一个没留神被冷风一吹,喷嚏连连打个不停。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2节 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 “鱼先养着呗,没准明儿就出太阳了。我记得咱家还有不少盐,让小宝偷摸往罐子里倒些,煮饭的又不止一个人,回头问就说先前的人记岔了,糊弄过去就行。”赵老汉拿起她换下的衣裳叠起来放到枕头上。 “说得简单。”王氏白了他一眼,“管灶头的人,还剩多少盐多少米人家心里门清,都数着那点东西过活呢,你不煮饭不知轻重好歹,张嘴就来。” “这么多鱼呢,总不能全做成丸子,还是熏鱼有滋味儿,吃着像道菜。”赵老汉很不服气,怎么就想得简单了,本来就是一路糊弄过来,得了好处大家伙第一反应都是闭嘴,然后再把东西藏起来,咋可能大声嚷嚷我家盐罐子会长盐,又不是蠢货。 就算心里嘀咕,回头也是跪着给祖宗烧香,感谢保佑。 至于别的?他们咋可能想得到嘛。 “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王氏不想搭理他,看了眼开着一条小缝的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比早间雨势要大些,“河边涨水了吗?” “涨了些,但看着还成,水流挺平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这两日也盯着呢,时不时往村外溜达,看看水位。 闺女那个梦做的没头没尾,这阵儿又一直下雨,赵老汉也担心是不是洪涝。 老话说得好,大旱之后得防洪,旱了大半年,土地被晒得邦邦硬,这时候下雨,雨水无法渗透地面,若河沙碎石杂物淤堵河道,导致排水不畅,很容易就发生洪涝。 丰川是出了名的水府,水路四通八达,百姓在水上讨生活,本就格外重视防洪,大小水库多的数不过来。听村长说,县里年年都会征徭役修建加固河坝水库,疏通河道。 在他们眼中,曲山县田地肥沃,地势平坦,是个过日子特别舒心的好地儿。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丰川府的徭役很重,在广平县修路就很苦了,但在曲山县,修路是最轻松的徭役。 其他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要了人半条命。 柳河村的人日子过得是比晚霞村的人好上许多,但要说富裕,那是远远达不到的。别的就不说了,单是每年以银代役的支出就是好大一笔银子。 当然,这笔钱可以省,但代价就是家里可能会失去一个壮劳力。 家家户户情况不同,儿子多的人家,兄弟几个轮换着服役,命大回来,好好养养亏空的身子,人还能多活几年。儿子少的人家,要么给钱,要么丢命,就算命大挨过今年,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总有挨不过的那日。 这也是为啥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还要多多的生,命根子命根子,不是说这人有多重要,单单就是他能干活,他还能服役,能顶门户。 赵家如此,孙家也是如此,儿子多,在村里话语权就大,有啥大事儿都越不过他们去。 服役更是如此,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好比孙家,兄弟几个明面上分家单过,实际是分家不分户,每年县里征徭役,兄弟四人轮流上,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人。也因为儿子生得多,有人往上顶,孙老汉这才轻省下来,不像别的老头,一把年纪还要去服役,最后死在外头。 不过前头听村长提过一嘴,说今年县里还没有征发徭役。 许是和旱情有关,毕竟城内城外四处都是难民,好些人无处可去,夜里直接歇在河滩和河道上。这时征徭役没点屁用,河里没水,他们更不敢赶难民,连知府老爷都没下令驱逐难民,要是和对方硬着来,起了冲突,那才真是白白丢命,状告无门。 而征徭役的时间,不是秋后农闲,就是猫冬时节。 只有这两个季节才不会耽误农事,秋后还罢,水府嘛,甭管是疏通河道,还是修河坝固水库,好歹都能沾着水,热了还能纳纳凉,苦中作乐。冬日服徭役那可就惨了,河水冰凉刺骨,在河里泡上半日,骨头缝都是寒意,一趟下来,就是神仙都要丢半条命。 这阵儿下雨,村里人都发愁呢,今年就这么过去还好,怕的就是一入冬,县里就派人下来了。 今年虽未绝收,但受天灾波及,地里收成比不上往年,留下一大家子一年的口粮,余下那点粮食卖给粮商,赚到的银子根本不足以缴纳代役银。 每每想到此,他们反倒羡慕起晚霞村的人了,县里一日没有安置他们,他们就能一日不受县衙管制,啥徭役都跟他们没关系,银子没有,出人更不可能。 哎,真是各有各的愁。 赵小宝吃完油炸小河虾,嘬着手指头出现在炕上。 王氏熟稔地掏出帕子给她擦手,对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房门是拴好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透风,外头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趁着雨势稍缓,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去河边收笼子了。 这会儿河边儿没啥人,倒是山脚水渠全是人,捡鱼抓黄鳝,有劲头得很。 前些日子枯着的野草,这两日冒出了绿,他拉起自家的笼子,里头除了野草啥都没有。往旁边侧了侧身,赵小宝凑上前,往笼子里放了两条鱼。 在鱼缸里养了几日,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的,尾巴一甩,扑得一脸的水珠子。 赵老汉抹了把脸,笑呵呵道:“也就是在神仙地了,搁外头河里抓的鱼,在桶里养上两日就得翻肚,要是热天,过夜都不成,当天就得拾掇出来。” “外头的小河虾没有神仙地的好吃。”赵小宝嘟囔,“小丰吃生虾,他说滋味甘甜,小宝不敢吃生的,甜的也不吃。” “哈哈,别学你侄儿,莽小子一个,啥都能往嘴里塞。” 周围没人,父女俩也做足了戏,没把鱼直接丢桶里,要过一遍笼子。 村长家的鱼笼子在下游,老头虽然嚷嚷着要捞鱼,但自恃身份,比不得村里其他人脸皮厚,把笼子放到上游想截胡。他打的是捡漏的主意,没准呢,或许呢,可能呢,大鱼没钻进赵家的笼子,一摆尾进了他的笼子,嘿,谁也说不准不是? 赵老汉挪过去,轻轻拽起他家的鱼笼,招呼闺女过来:“小宝,来给村长阿叔家放一条大鱼。” 他扯开篓子口,叹着气说:“一天来瞅四五趟,趟趟拉着个脸,水流这么急,能捞到个啥鱼哟?我看他是不服气,没准心里不舒坦夜里都睡不着觉,一把年纪属实没必要……咱爷俩给他把心愿了了,免得回头憋出病来。”说完把自己逗乐了,哈哈笑了几声。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村长阿叔挺好的,她特意给他挑了条大头鱼,肉质细嫩,炖汤可鲜美了。 这么大的鱼跑了可惜,赵老汉把自家笼子里的野草薅出来塞到他家鱼笼里,再给木棍插得紧实。 他拍拍手起身,实在找不到四郎他爹把笼子下在哪儿,干脆就随缘了,带着闺女在河边溜达一圈,随便挑了三个鱼笼,赵小宝分别往里面丢了条大小不一的草鱼。 做完,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笑了声,摇着头道:“这丢的哪里是鱼,分明是人情啊。” 和前头抹黑去水井放水一样,有些事情不能放到明面上来,只能暗地里偷摸使劲儿。但该说不说,他赵老汉也算做到别人予他一分真心,他还别人十分情了。 一股凉风吹来,赵小宝正了正头上被吹歪的斗笠。 收个笼子的工夫,雨势又变大了,雨珠啪嗒啪嗒砸在斗笠上,落在耳边,脆生生的响。 水洼溢满,一脚踩下去,浑水四溅。 从河边走到村口,短短一截路,头顶的天就变了个颜色,乌云不知何时悄然聚拢,暗沉压抑。 雨势愈发的急,噼里啪啦坠在斗笠上,砸得脑仁都在发疼。雨幕朦胧,视野被遮蔽,正在田坎排水、山脚下捡鱼的村民,扯把嗓子招呼自家人,全都开始往家里赶。 “谷子,喜儿——” “大狗子,三头——” “雨下大了,都抓紧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几个妇人跑到院外,朝着村尾后山一通吼,听到远远几声回应,又催促了几句,这才以手遮顶快速跑回灶房。 赵小宝跑到屋檐下,取下斗笠,仰头望着一团乌黑的天空,竟是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低矮,沉闷,预示着暴雨降至。 她心口蓦地一跳,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梦中的一片漆黑。 第199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小宝睡得有些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窗外都是一片漆黑,有些分不清时辰。 雨声淅沥沥,伴着大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作响。 又一次醒来,院子里吵吵闹闹热火朝天,赵小宝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身轻轻推开窗门,一股冷空气袭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见一点光亮,一群人挽着裤腿,站在水流漫过小腿的院子里,正拿着水瓢木盆往外泼水。 从昨儿傍晚开始,雨越下越大,木桶刚放到屋檐,不过转个身的工夫桶就满了,倒水都得赶趟着来。 半夜还吹了会儿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闹的人心惶惶睡不踏实。好些人一夜未眠,既担心屋顶会不会被吹翻,又担心在外头奔波运粮的汉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寻到个遮顶的地儿安生歇息。 后半夜,有人嚷嚷堂屋进了水。 不是屋顶漏雨,是院子里的水漫了进来。 赵老汉听见动静,顶着风雨开门去院外转了一圈,后山坡上的水哗啦啦全往院子里流,加上暴雨,屋旁的排水渠排不过来,雨水山水全都积在了院子里。 他还用棍子通了通水渠,顺当得很,没有杂物淤堵,纯碎就是水流过大。 三间院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把水桶木盆啥的全都放到院子里,装满后就往院外倒。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积水的速度,只能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往外舀水。 “大嫂。” 朱氏撑起腰杆扭过头,见小妹扒拉着窗沿探头探脑,还伸出手想接雨水,忙道:“小宝把手缩回去,再把窗户关上,莫要让雨水打湿了床。” 赵小宝下意识缩回手,听话地把窗掩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大嫂,娘和爹呢?” “爹去外面挖水渠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呢。”不过说两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又积了起来,朱氏无奈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弯下腰来继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舀水,泼水,“小宝睡醒了就起床吧,都中午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 这天黑的分不清时辰,小妹又是个见光起床的性子,今儿直接睡到了晌午。 赵小宝早就会自己穿衣裳了,磨磨蹭蹭拾掇好自个,打开房屋门,穿过堂屋,从另一头跑到灶房。 吴婆子看见她,笑着说了声:“小懒虫睡醒了。”说完在身上擦了擦手,掀开锅盖,端出半碗米粥,不多,正好是一个人的量。 周婆子顺手拉过一张矮凳,赵小宝挤到娘的怀里亲香了会儿,这才跑过去吃朝食。 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食了,她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久。 “哎,这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一样,也不知道大山他们咋样了。” “数日子该回来了啊,干粮也没多带,怕是又要饿肚子。” “可不是。” 一群婆子挤在灶房里,正在拾掇鱼丸,说起这事儿就愁的很。 见天的下雨,鱼是留不住了,晒成熏鱼更不可能,前头嫌太热,日日挂个大太阳刺得人头晕眼花,热的遭不住。如今想要两日阳光,老天爷却像诚心和她们对着干,雨下个不停。 舍不得盐,又没太阳,院子里还积水,这鱼要不拾掇出来,没准一不留神蹦跶出水桶,顺着水渠就游到了外头。 这不,一大早汉子扛着锄头去外头挖水渠,年轻些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舀水,她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婆子只能在灶房里忙活吃食,顺便再把这几日捡的篓的鱼虾拾掇出来。 前几日吃了鱼汤,剩下小鱼小虾舍不得油炸,只能煮汤炒菜。滋味不咋样,反正没人说好吃,但有的吃也很开心,都没剩下。 剩下的大鱼都养着,原本打算等外出押镖的汉子们回来给他们拾掇顿新鲜的好饭菜,但耐不住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鱼也放不住了,干脆做成丸子,咋都要给他们补些油水贴膘才好。 出门奔波的都是她们的儿子和男人,人一日没回来,一日就提着心,干活儿都没啥心思唠嗑,气氛沉闷压抑,脸上都挂着忧心。 中午时分,赵老汉他们回来了,雨太大,穿着蓑衣都没用,一身湿漉漉造得埋汰。 都没往饭桌去,人手一个窝头,或蹲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乌黑一片的天空,心口闷闷憋得慌。 “外头都淹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田坎也塌了,都紧着在砌。”赵老汉叹了口气,河边水位又涨了,天旱那会儿从前头石桥到村下面这一段,他顺着走过一遍,深的地儿能有他个头那么高,低矮处也能到胸膛位置,如今河边的水位照这么个涨法,估摸要不到一日就得漫到岸上。 真到那个程度,他挖水渠都没用,下面淹了,上面也得淹,没准还会发山洪,严重的还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就看这会儿,后山坡的黄泥浆全往自家院子里淌,这还是他们家离两座山远,住在山脚下那两家,没准堂屋都被淹了。 丰川府地势平坦,但越平坦越容易被淹。排水渠没挖好,村田河没个高低起伏,下雨淹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3节 下小雨还能有心思捡鱼,发大水那就得愁田地房屋人命了。 村里人这会儿更忙,既要顾着被淹的院子,还要顾着田地排水渠,尤其地里种了秋菜的人家,气都要叹不过来了,种子菜苗全被淹,白白浪费了一番心力。 而被大树压塌了灶房的那一家,如今煮饭都得去隔壁邻居家借灶借火,那家老汉砌完田回来,路过时和正在挖排水渠的赵老汉唠了两句,话里话外都是个愁,说老天爷不长眼,经不住夸,还当日子终于要顺当起来了,人不守井,田不守河。 结果呢? 大风大雨没个停,房子塌了,田垮了,地淹了,万幸是人没事儿,不然真要想不开。 赵老汉听完半晌没吭声,很想说他家房子都塌几回了,地动塌一回,流民进村烧一回,大旱来了丢一回,你塌个灶房就活不下去了,那他不早死八百回了? 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哎哟,比啥不好比苦呢?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 一连数日没见过天亮堂,从早到晚都是黑的。 乌云压顶,久久不散,大雨未歇。 昨儿傍晚,后山有片小山坡被冲塌了,村里人吓够呛,尤其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连夜抱着娃一家老小跑去亲戚家借住,就怕山体滑坡把自家给埋了。 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早年就有户姓杨的人家,一家十几口人被垮塌的山体掩埋,村里人一连挖了好几天,才挖到个娃子的尸体。 后来实在挖不动了,干脆就在那里立了个碑。 几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过了这么久,村里人都不咋敢往那个方向去,老觉得阴风阵阵,是处不详的地儿。 有这个前车之鉴,没人敢拿自家的命赌老天爷给的运气,即便亲戚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整日吵吵闹闹摔锅丢铲满心不乐意,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人赶出去。 村里的热闹,村口的人没心思瞧,一个个犯愁心焦得慌,嘴皮子燎泡,恨不得去府城找人。 又挨了一日,赵老汉实在坐不住了,生怕外出的人出了啥意外,二话不说换了一身行头,拿了两日的干粮,背起同样穿戴整齐的赵小宝,打算顺着府城方向走,看能不能碰到大山他们。 与其坐着干着急,不如出去找人,就算路上有耽搁,也早该回来了才是。 “你带谷子去都比带小宝强啊。”赵山坳和李来银顶着大雨从隔壁跑过来,见他背着赵小宝,小姑娘披着蓑衣,再藏在他的大蓑衣里,费劲儿扒拉钻出个小脑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小斗笠紧紧抵着他的脖子。 说句难听话,瞧着真是个累赘,带他都比带个娃强,赵山坳急得不行:“要不然我跟着你去,你让小宝待家里!你说你带姑娘去干啥?又帮不上忙,还折腾孩子!” “你别管。”担心在外头的儿子们,赵老汉这两日脾气很不好,根本没心思和他多扯,“我现在就想儿女全在我眼皮子底下,一会儿看不到就心慌,你们只管老实待在家里,把家守好哪也别去。” 顿了顿,又说:“要是听见‘砰’这样的响声,啥都别想,啥都别拿,立马拔腿往村外跑,离山远一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巨响就是山体滑坡。 周边村子都没有山,唯独柳河村,一高一矮两座山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给山上的土冲散了,高山倾斜,下面的村子保准完蛋。 这事儿他和老婆子说了,也叮嘱了谷子他们,夜里别睡实,留个神在外头,只要听见响声,啥都别想跑就对了。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有余力就拉一把村里人,要是实在救不了,那就算了。 不管咋样,自己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叔,我和你们一起去。”青玄拿起屋檐下不知道谁放的斗笠就要往脑袋上扣。 “不用。”赵老汉一口拒绝,随即用颇有深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会儿,戴上斗笠,一脚踏进淹过脚腕的院子,“这样更轻省些。” 青玄一愣,等回过神来后,父女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 河水湍急,汹涌澎湃。 从村里一路出来,赵老汉一直在卷裤腿,水已经淹到了腿肚子,每迈一步,都能掀起一阵儿响动。 他杵着棍,每走一步都要戳一下地面,谨防踩空摔倒。 天空黑沉,雨下的很大,几乎看不见前路。 四下空旷,没有一个人,耳边除了奔涌的河流,就是砸得人耳膜发疼的雨声。要不是身后背着闺女,就算他自诩胆子大,身处这样的环境都心慌的紧。 腿上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一闪而过,不知是鱼还是蛇,赵老汉没感觉到疼,也就没低头去看。 走过石桥时,河水撞击焦石的阵仗颇有些大,水都溅到了桥上,很是让人心中生畏,生怕被卷到河里。 中途没歇,一连走了小半日,这才瞧见了人影。稀稀拉拉的,不知是难民,还是乡下百姓,有的拽着驴车,有的埋头独行赶路。 走出曲山县,通往府城的路,天空愈发的黑,雨势丝毫不见小,视野能见度极低。 一路走来,途径的村子,少能看见两块完好的田,地势低矮的农田全被雨水淹没,就连官道都被波及,驴车骡车艰难前行,只能由人拉拽着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分不清时辰,看不清路,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 官道上,有人朝着曲山县县城去,有的往府城去,也有从两方走来的人,但都没有赵大山他们。 “爹。”赵小宝拿出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 “好。”赵老汉杵着棍,寻了棵大树,树下稍微能挡挡雨。 他缓了缓气,伸手接过包子,刚咬一口,余光瞧见树下暗渠里似乎飘着啥,定睛一看,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吐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忍着上涌的胃部,脑袋微微往后仰,用斗笠摁下闺女的脑袋,遮住她的视线,顾不上用棍子探路,大步匆匆离开了此地。 接下来的路程,他宁愿当个路霸,走在大道正中央被人高声驱赶,都再未靠近两侧的沟渠暗道。 那些被泡发的尸体,驱使着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直到再分不清头顶是乌云,还是真正的天黑,他终于看见了一行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朦胧的雨幕里。 “大山!” 第200章 赵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咋在这里听见了爹的声音? “大哥二哥三哥小五!” 直到又是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他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揉了揉眼睛,望着前方朝他们急急走来的身影,确定自己没听错,真是爹和小妹!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听见了,兄弟俩从后头钻出来,见着一脸狼狈的一老一小,倏地睁大了眼,扯着嗓子吼道:“爹,你们咋来了?” “这么大的雨,外头多危险,你带小宝出来干啥!” “大根叔!” “大根爷!” “小姑!” 一群累得头晕眼花,满脸疲态的汉子争先恐后喊道,原本拖着发软的双腿咬着牙撑着劲儿,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一股活力,浑身好似又有了力气,推着板车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赵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人走近,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三个儿子一眼,大掌狠狠拍在大孙子肩头,又瞅了瞅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数了数,没落下谁,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扫了眼他们的板车,有几袋子粮食用雨布裹得严严实实捆在上头,这么大的雨,官道都给淹了,人徒步走着都艰难,推着板车更是费劲儿,都分不清他们脸上的珠子是汗水还是雨水。 “都没事儿吧?”他问道。 赵大山摇了摇头,看着小脑袋搭在爹肩头的小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紧绷的心神蓦地一松,笑道:“人都没事儿,就是路上耽搁了,没想到会一直下雨,生怕粮湿了,一路护着走得困难。” 他说了一下这些日子路上发生的事儿,尤其把粮食运去府城后,愣是在城外等了整整一日都不见人影,明明之前说好的,每日都要出城来看看他们的行程。还是二娘放心不下冒雨出城,见到他们后,又急匆匆进城去叫那三户出城来交接粮食,这才没耽误更多时间。 他们顶着大雨去乡下运粮,虽说做生意是这样,没必要把苦啊累的挂在嘴边,但那三户人家行事如此不着调,明知外头下着暴雨,明知道他们进不了城,还老神在在搁家里等着,也不算着时间出城瞧瞧人来了没,让他们白白在城外苦等。 要不是看在二娘的面子上,他是真想发脾气。 许是变天的缘故,这趟去乡下,那几户人家的兄弟没谁闹着要跟随他们前来府城,他们也没有一个可以报信的人,只能在约定好的地儿淋着雨,盯着城门口心焦干等。 虽然从中牵线的是二娘,但自打和姚家的生意做成后,二娘就当着他和那三户人家的面把话说明了,从今往后需要运粮的人自个出城和镖头谈,若是中途出了差池,双方谈不拢时再找她出面解决,谈生意,运粮、报酬、交接,她马二娘一概不管,更不过问。 明明都提前说好了,还点头应了是,结果他们把粮食安全运到府城,对方却半点不上心,简直磋磨人。 事后也只是干巴巴说了两句对不住,就借口雨势太大,推着粮食入城了。 “府城的情况瞧着不太好,跟着出城的又有几户人家,许了更丰厚的报酬想请我们运粮,我瞧天时不对,雨一直下个不停,出行不方便,就给拒绝了。”当然心里还有点窝火,虽然没把气撒无辜的人身上,但现下这个情况确实不方便再接生意,“不过也和他们约定好了,等雨一停我们就来府城,到时候再谈运粮的事。” “二娘很生气,瞧着是恼了那三家人,走之前把水囊塞给了我,还另外给了两袋馒头。”赵大山挠挠头,“这次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干粮确实不够吃了,我就厚颜接了,寻思下次去府城给他们两口子带点啥,这趟也是难为她操心了。” 也幸好有她操心,不然没住这会儿他们还在城门外淋着雨等呢。 赵老汉听得眉心大皱,唾沫横飞把那三家人骂了个遍,个糟践人的,该着他们的啊!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儿就把粮食运回来,回头他们去找二娘麻烦,老子翻进城门都要把他们家屋顶给掀了,什么玩意儿!” 大家伙原本都很生气,听他这么一说,立马气消了,还反过来劝他别生气。 满仓说:“都怪我们太憨傻了,等啥啊,咱正好缺粮食呢,他们不要拉倒,我们要!” “对!就不该等他们!” “我们都把粮食运到了,是他们自己不出来,这可怪不到咱们身上。” “早这么想不就好了?”赵老汉恨铁不成钢,只叮嘱他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不要瞎凑热闹,忘记告诉他们生意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饿着肚子淋着雨,回头要生了病一命呜呼,家里的老子娘得哭瞎眼睛,“一个个脑袋全白长了,这么多人凑不齐一个聪明的,尤其是你赵老三,亏得你好意思说自个是咱家第二大聪明,我看这名头你还是别要了,羞不羞啊!” 赵三地被骂的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这还不是为了大局着想么。 一群汉子腰间跨着刀在外头挺唬人,这会儿全成了缩头乌龟,垂着脑袋老实挨骂。 附近没啥可以歇脚的地儿,一行人只能抹黑往回走。 雨太大,打不了火把,前头的人只能杵着棍探路。漫到膝盖的水位,水流流淌的响动在黑夜里格外明显,所有人都提着心,每一个步子都迈得极为小心。 但该说不说,看着前头那个高大魁梧的老汉,所有人的心都安稳了下来,一路唠着这一趟的经历,语气笑呵呵不见半点疲惫苦闷,咬着父女俩带来的干粮吃的一脸满足。 尤其得知他们是特意出来找他们的,一颗心更是被塞得满当当,全是被人惦记的欣喜。 “这个天不适合再出门,你的决定是对的。”赵老汉颠了颠背上的闺女,顺利接到了人,他心里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你们也辛苦了,回家后正好歇一阵儿。娃子们这些日子抓了不少鱼,你们的阿娘和媳妇久等你们不回,把鱼做成了丸子,就等你们回去下锅煮呢。” “孩子们在家也没闲着啊。”满仓嘿笑一声,“我阿娘做的鱼丸可是一绝,有滋味得很,就是不知道她老人家这回躲没躲懒,把活儿推给我媳妇干。” “那还真没有。”赵老汉忍不住笑,说了下家里如今的情况,“你媳妇整日忙着往院外泼水呢,哪有空管灶头上的活计,鱼丸还真是你阿娘她们做的。” 这话顿时惹来一片笑声,赶夜路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推着板车实在费劲儿,赵老汉干脆让他们扛着粮食走,把板车扔了。 这也算是吃饭的家伙什,汉子们都挺舍不得,但知道眼下人才是最要紧的,谁知道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下成什么样,早些到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该丢就丢,山上这么多树,回头再打新的就是。”赵老汉宽慰了两句。 众人想想也是,原本还有人想用麻绳把板车套在树上,回头天气转好再给推回去,一听这话,当即把麻绳收好扛在肩头,头也不回离去。 淌着水,走一阵歇一会儿,实在是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4节 赵小宝有些犯困了,但强撑着眼皮,支棱着耳朵听大哥他们说话,什么吹大风把府城外的棚子吹翻了,下大雨,茅坑里的腌臜物都漫了出来,没人去收拾,难民中有人害了病。有人撑不住带着家小走了,但更多人还是死活不挪步,扎根在城外,整日跪求着嚷嚷请知府大人开城门,他们是良民,没作乱,他们无家可归了,求官老爷下令安顿他们。 “我们离开府城那会儿,还有不少人涌到城门口,兵爷们都压不住,闹得很厉害。” 这也是为啥他们没寻个地儿先待一晚,赶夜路都要回家。 这场大雨下得实在出乎意料,二娘说她家院子都被淹了,日日啥都干不了,就守着院门口拿着个水瓢往外泼水,旭哥儿吹了冷风这两日还得了风寒。 城内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城外的难民,大人还能勉强撑住,小娃淋了雨不得生病? 知府大人不闻不问的算盘怕是要打不下去了,难民们已经没办法再往回走,一场大雨困住了所有人,包括那群当官的。 “还有一件事。”赵大山顿了顿,眉梢都耷拉了下来,显然是个不好的消息。 “陈国公死了。”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水声都跟着一荡。 赵小宝困倦的眼皮猛地撑开,小手撑着爹的肩头,扭头看向大哥:“是,是……”是金鱼侄儿的外公吗? 她险些问出来,好在话到嘴边儿止住了。 “啥?谁死了?谁家的阿爷啊?咱村里的吗?”比父女俩反应更大的是身后一群汉子,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闻言挠着脸,他们咋没听说谁谁谁死了,大山啥时候听人说的?明明一路吃喝睡都在一起,他搁哪儿听的八卦小道呢。 一群乡下汉子,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逃荒后,又多了一个知府大人。什么国公,听着还以为是哪个姓陈叫国的阿公死了。 丰川府这边有这个叫法,阿爷叫阿公。 赵大山没搭理他们,蹙着眉道:“前头我让二娘有啥外头的最新消息就和我说一声。”也是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这事儿闹得,虽然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毕竟是瑾瑜的亲人,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她说这个消息是在三日前传到府城的,这会儿还没在百姓之间传开,是旭哥儿从书院的同窗口中得知的消息,这件事目前只有官宦人家和世家大族知道,让我们别往外头说,怕闹大了。” 尤其是闹到边关去。 可想而知,边关的瑾瑜他舅舅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皇帝完了,朝廷要乱了,天下怕是要打仗了。 “还有庆州府,那边已经彻底乱了,成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好些粮食,开城门广收难民,据说前些日子还带兵剿了匪窝,得了好一片民心。这阵儿又要和啥起义军打仗,打着灭乱贼的旗号,许多有志之士都往庆州府涌去,说要拜入成王麾下平乱世,诛恶龙呢。” 赵老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门清还能是哪儿来的粮食,不就是那个大粮仓吗? 敢情他们庆州府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成了筛子一个,一年又一年从百姓手里“踢斛淋尖”踢到的粮食,和那些个苛捐杂税,全都变成了大粮仓里那一袋又一袋放到发霉的粮食,如今还全进了北方难民的肚子,铺就了成王的起势之路。 总之这事儿不能多想,咋想心里咋不舒坦。 他也不信成王是啥好人,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老觉得从贺知府被灭门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就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风搅云。 而这一年接一年的天灾,成了所有阴谋诡计的遮羞布。 天灾,人祸,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让普通老百姓成为难民,流民,流寇,乃至无家可归,在这世道艰难苟活。 想到陈国公的死,他心里不免替瑾瑜难受起来,孩子命是真苦,爹娘没了,眼瞅着就剩那俩亲人了,如今又死一个。 舅舅舅母终究隔了一层,外公才是最亲的啊。 “咋死的?” “听说是毒死的,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敢搭腔,只是又弯腰挽了挽裤腿。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咋感觉水位升得有些快呢? 莫不是上游趁夜开阀泄洪了吧?? 第201章 赵老汉也发现了,水位比之前高了不少,已经快要漫过膝盖。夲彣由朢憂艹髑鎵怤費整理! 前头听孙村长提过一嘴,丰川府上面有个安阳县,那里有个大河坝,下面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水库,算是整个丰川府水源最为丰富的地界。 上安阳,下曲山,中不溜秋是府城。 府城位于中间,地势相较于曲山县要高一些,天下大旱,府城至今没有缺过水,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安阳县,不怕旱,不怕涝。 往年雨季,为了确保上游的安全,安阳县掌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会视情况开阀泄洪。 若是水势较大,且无法控制,每每泄洪下游就会被淹,便是百姓口中的涝季。农田,房屋,乃至人命,都有可能受到损害。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不泄洪,拖到河坝决堤,那么受灾的范围便会无限扩大,乃至波及府城。 及时泄洪,就算下游会因此受灾,但能保下上游的百姓和农作物,也算两相其害取其轻,有舍有得。 只是这种事情,作为被“舍”的一方,于下游的百姓而言,无论是干旱被上游截断水源,还是洪涝被放弃,都让人相当无力又没办法反抗,他们只能被动承受天灾和人力对他们的为所欲为。 若是运气好,遇到个有经验负责任的官员观察好河坝和水库的涨水情况,提前分批次少量泄洪,下游的受灾情况就会好上许多,不会危害到生命安全。 但要是遇到的官员是个半桶水,一次大量泄洪,那下游的百姓可就惨了。 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个意外,无法掌控,更无法预料。 好比这场一连下了数日的暴雨,还有今年因为大旱和难民没有征役加固的河堤,和前年统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们一心克扣捞油水从而忽视的种种隐患…… 都给这场覆灭了近乎大半个丰川府,乃至波及到周边府县、直接间接导致数万人死亡的大洪水埋下了许多伏笔。 对此,一行人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淌着深水,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回到家人身边。 … 都是一群正值壮年的汉子,虽然一路奔波不停,没有片刻安生歇息的时候,但许是心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没人喊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夜里艰难前行着。 走了大半夜,看不清路途,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双脚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褶皱,快要没了知觉。 耳边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就是水流荡漾的哗啦响动,没人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赶路。 来时,父女俩走了整整一日,但其实距离不过半,只是水路难行,耽搁了不少时辰。 回程人多,胆子大记性好的人走在前面领路,赵老汉背着闺女也不怕摔了,速度加快了不少,约莫在寅时三刻左右走到了石桥位置。 此时,河水已经完全漫过了岸,几乎快把桥面淹没。 人走在桥上,脚下稍微一个没留意就有可能打滑,然后被卷入滚滚河流中。 赵老汉双手紧紧托着闺女的小身子,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小心,直到一双脚踩在对岸的地面,他提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没啥可怕的,赶紧过来!”他扭头看向对岸磨磨唧唧的几个汉子,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啥事儿都经历过的人了,居然憷过桥,“走中间,脚踩实,心里不怂脚下就不会打滑……要实在怕,就想想官兵这会儿在屁股后头追你们,要把你们抓回庆州府充军。再不行想想你娘老子撑不住要翘腿了,抓紧回去好见最后一面。” 赵大山背着儿子脚刚落地,一听这话,好险没手一抖把儿子丢河里。 爹你说话可太中听了。 天黑夜盲,他们家的人夜视能力要好些,但村里其他人一到晚上就摸瞎,走夜路淌水路都没啥,脚下宽敞着呢,就算踩坑摔了也没事儿,爬起来继续走呗,没啥大不了的。 但过桥就不一样了,下着雨打不了火把,四周一片漆黑,石桥算不得多么宽敞,只能容纳一辆牛车的宽度,眼下河水汹涌,光是听着那个水击桥身的阵仗就让人腿软,更别说水势已经快要漫过桥面,这和踩坑不同,前者摔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走,后者摔了小命那可就没了。 “这,这真不打滑啊?”二癞爹有些犯愁,几次伸出脚,都害怕地又缩了回去。 不是他胆小,连个桥都不敢过,实在是啥都看不见,心里没底得很。换成白日还好些,起码知道周围是个啥情况,这大晚上的,确实有点考验他的承受能力了。 “来来来,都跟在我后面,我走一步你们就走一步,别拽衣裳,我要失足掉下去,你们也别拉我,免得被我带下来。”赵三地看他们犹豫不决,干脆折返回去,“别磨蹭了,都跟紧。先说好,我就回来这一趟,没跟上的我就不管了。” 听他这么一说,连最胆小的二癞爹都不敢再叨叨,抖着嘴皮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取下斗笠挡着雨水,淋不淋雨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清脚下,光亮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其他人见此,有样学样,怀里有火折子的都掏了出来。 一群人淋着瓢泼大雨,小心翼翼迈开步子,一双眼紧紧盯着脚下,前头的人走一步,他们就跟着迈一步。 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了四周,让人能看清快涨到大腿的河水。 赵小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一路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直打着瞌睡,但不敢睡实,担心会从爹的背上掉下去。 她揉了揉眼,望着从河里飘过去的东西,轻轻拍了拍爹的肩头,小声问道:“爹,那个是不是门呀?” 谁家的门掉河里啦,好倒霉哦。 赵老汉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直关注着过桥的人,眼下就着微弱的火光,他才看见河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咋飘着这么多东西呢? 木头,树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漂浮物…… 水也是浑浊的,像是黄泥浆,不是干净清亮的河水。 他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后,以手遮挡举至河边儿,火光跳跃了两下,瞬间被飘摇的风雨浇灭。 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河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浑浊,水面漂着不少杂物,劈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子,正被奔涌的河水冲向前方,起起伏伏。 除此之外,还有水瓢,簸箕等家伙什。 似想到了什么,赵老汉心头猛地一跳,四肢都变得僵硬,整个人如坠冰窟。 “爹?”赵小宝感觉到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崩得死紧,不免有些害怕,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你怎么了?” 桥上的火光也随之熄灭,风雨交加,再如何小心护着火折子,还是被雨水浇到了。 好在,有赵三地带路,短暂的光亮给他们壮了胆气,随着最后一个人过桥,这段算不上长的路也算是安稳走了过来。 只是,还没等众人缓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跑”。 赵老汉牙齿打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跑,快跑,洪水来了……” “爹?”赵大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啥?” 其他人也是一懵。 “我说洪水来了!快跑!快跑!”赵老汉忽然一声大吼,一把丢掉木棍,把背后的闺女捞到怀里,还管啥踩不踩坑的,拔腿就朝着村子方向狂奔。 众人见此,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跑。 呼拉拉的淌水声,像一群不会凫水的人被溺死前扑腾着四肢疯狂挣扎。 “爹!爹!你刚刚是说发洪水了吗?”赵大山扛着儿子拔腿狂奔,娃儿年纪小腿短,在水里跑不起来,只能驮着一起逃命。 “真的假的,叔你别吓我啊!” “我啥都没看见啊!” 众人七嘴八舌,全都被他的话吓到了,咋就突然发洪水了??没听见响儿啊?! 但逃荒数月,他们已经养成了他说啥就干啥的习惯,尽管内心里觉得老叔在唬人,但双腿却很诚实地跟着狂奔,半点没落下半步。 “水也没涨……涨水了!”满仓刚想说没见涨大水啊,结果话音未落,立马转了个大调儿,尾音里都夹杂着惊愕和恐惧,水位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涨过了腿根! 其他人也发现了,过桥那会儿水位还没到大腿,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都快漫到腰了?? 二癞爹被吓得脚步一顿,他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除了正以极快的速度悄然增长的水位,他什么都看不见。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5节 恐惧在心底疯狂蔓延,他抖着身子,仿佛能听见身后洪水奔腾逼近的声音。 “你在发什么傻愣?!”赵全回头狠狠拽了他一把,二癞爹猛地回过神,嘴里大喊了句二癞,然后淌着水,疯了似的朝着村子扑腾跑去。 赵小宝被爹狠狠摁在怀里,脸颊挤压得发疼,听着他胸口蹦如雷鸣的心跳,世界都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耳边再次出现声音时,是沉闷又声势浩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奔涌声。 她有些慌乱地说:“爹,小宝要掉进水里了。” 赵老汉闻言忙把她举起来扛在肩头,才惊醒不知不觉间,水已没过他的腰杆,正朝着胸膛急速蔓延。 … 石桥离柳河村算不得多远,平日里吃完饭溜达消食走到这片儿还觉得挺近,一会儿就是一个来回。 可今日这段路十分漫长,好似咋都扑腾不到村子。 涨水的速度实在太快,发大水的闷轰声也愈发清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雨声,不用点火折子他们也感觉到了河水的浑浊,那股脏污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漂浮物,时不时撞击着他们的后背和手臂。 “叔!!”几个扛着粮袋的汉子大吼一声。 “把粮食扔了!先紧着自己的命!”赵老汉头也不回吼回去,他这会儿根本没心思顾粮食,满脑子都是闺女做的那个梦。 事到如今,若那声巨响不是山体滑坡,那一定就是河坝垮塌发出的动静。 绝对不可能是开阀泄洪,若是泄洪,这他娘的算是个好事儿,起码是在解决排水问题,就算对下游有威胁,那也碍不着曲山县的事,因为离府城近,这里还算是个中上游!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安阳县的河坝塌了! 安阳县离曲山县具体有多远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一旦河坝决堤,别说下游,那就是上游都要遭殃! 甚至因为上游离得近,还会最先遭遇洪灾! 想到这段时日的大暴雨,再这么下下去,村外迟早要被淹,如今发大水更是不敢想,简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洪水一旦出现,那是又快又急,要是在发现涨水的瞬间没有往高处逃,等再想跑时就已经晚了。 尤其此时正是天黑,他都不敢想,不知道会有多少村庄,多少百姓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 在即将脱力的瞬间,他终于爬上了坡坎,抱着闺女跌跌撞撞朝着村口那三间院子狂奔而去。 口中嘶吼咆哮,仿佛惊雷乍响:“洪水来了!都醒醒,洪水来了!” “快跑!!全都往山上跑!!!” 第202章 一声声叫喊划破雨夜,把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青玄第一个从炕上翻身而起,他好似听见了老叔的声音,抬手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珠瞬间灌入尚算温暖的屋子,激得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声音也愈发清晰。 “洪水来了!洪水来了!都快醒醒!” “老婆子,谷子,青玄,几个老不死的——” 赵老汉东倒西歪跑到院门口,心里越着急,脚下越站不稳,一个打滑猛地摔在地上,被他扛在肩头的赵小宝被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青玄推开窗户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顿时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捞起枕头上的小虎,反手把睡在旁边的谷子拍醒,嘴里也没歇着,扯着嗓子吼道:“都醒醒,洪水来了!别睡了,赶紧起来!” 他随手拿起不知道谁丢在地上的衣裳,仿若柳条般挨个把炕上睡得直打鼾的娃子们抽醒,语速快如风指挥安排:“都赶紧起来,别磨蹭穿鞋了,拿上衣裳往后山跑!” “小丰,你背着狗剩,别把他落下。” 一群睡得迷迷糊糊的娃子被抽醒,顾不上疼,逃荒数月的生活让他们即便睡着都警着神,身心都被苦难的日子狠狠操练了一番。闻言,没人嚷嚷问咋了咋了,一个个听话地从炕上翻身下来,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丫子拔腿就往屋外奔。 赵丰一把背起跛脚的狗剩,狗剩也没挣扎非要自己走,整个人死死扒拉在他身上,不让自己掉下来。 “阿爷!!”赵谷第一个冲出来。 “谷子,你先带着弟弟们往山上跑!记住别回头,只管闷头跑就对了!”赵老汉快速叮嘱了句。 “阿奶和阿娘……” “她们随后就到,你别操心这头!” 赵谷一咬牙,还想问阿爹他们呢,见阿爷已经抱着小姑冲进了堂屋,顾不上磨蹭,连忙招呼着一群小子往村后后山跑。 王氏本就留着一分神在外头,几乎是青玄打开窗户的瞬间她就翻身坐了起来,赵老汉刚冲进堂屋,屋门就从里面被推开,老两口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赵老汉快速说了句发大水了,然后就把闺女塞给了老婆子,随后翻找出放在堂屋里的锣,拿起来就冲到院子里狂敲了几声。 “当当当——” “发大水了!发大水了!都醒醒!别睡了!” “往山上跑!全都往最高的那座山跑,别磨蹭,别拿东西,都抓紧逃命!” 睡在另一个屋的妇人们被一阵刺耳的锣声儿吵醒,听见外头的动静,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 “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叔回来了,是叔回来了吗?” “我没听错吧?是说发洪水了吗?” “大根兄弟咋可能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他说发大水了,那一定就是发大水了!都赶紧起来,拿上值钱的东西赶紧跑!”冯氏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下了床,忙往自家藏银子的地儿扑去,一个大力抠开板砖,捞起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塞到怀里,随手顺了件衣裳就往外头跑。 其他妇人见此有样学样,藏钱的找钱,没藏钱的拔腿就往外头冲,瞧着方向是往灶房去。 他们的粮食全在灶房,啥洪水不洪水的,哪有口粮重要! 王氏抱着闺女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狠狠一跺脚,急道:“还拿啥粮食,你扛着粮食跑得动吗!都赶紧的,啥都别管了,跟在娃子们后面往山上跑,他们熟悉路,跟着准不会跑错!” “婶儿,满仓他们还没回来!”满仓媳妇站在院子里,看向拿着锣从另外两间院子跑出来的赵叔,急得双脚团团转,“他们咋办啊?他们在外头可咋办啊?” “对,我家大牛还在外头呢,怎么办啊!” “全子,全子……”赵全媳妇带着哭腔喊了两声,看了眼被小丰背着跑没影儿的儿子,又看了看村口方向,脚尖一转,竟是想冲出村子去找人。 “你干啥?你疯了不成!”二癞阿奶一把拽住了她,一双满是茧子但却十分有力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后山跑,“狗剩瘸着腿呢,他可离不开阿娘!我知道你担心全子,我也担心我家勇子,这趟出去的汉子谁不担心?但你也不能冲动,你王婶儿让咱跟着娃子们跑,你就得跟着跑,别给大家伙拖后腿!” 赵全媳妇被拽着踉踉跄跄,眼泪狂流,她一颗心都扑到了还在外头奔波的男人身上:“可全子……” “媳妇!媳妇!我回来了,你别怕,你先跟着婶儿她们跑!”村口方向突然传来赵全咆哮的声音,显然是听见了二癞阿奶的话,急的直嚷嚷。 落后的汉子们终于扑腾回来了。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赵全媳妇绝望的脸顿时一变,眉宇间不由带了抹喜气,也不挣扎了,跟着二癞阿奶和一群边嚷嚷叫自家男人的名儿,得到回应后大松一口气的妇人们朝着后山拔腿狂奔。 “回来了就行,回来了就行。”不知谁哭着说了句,抹着泪放下心逃命。 水流汹涌滂湃,浪涛滚滚,不过片刻就淹了院子。 舍不下粮食的去灶房扛粮袋,舍不下家当的去扛家当,嚷嚷找人,嚷嚷让跑的,三间院子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个命都不要了是不是?!还扛啥粮食,都给我赶紧麻溜的跑!”赵山坳倒腾着两条老腿,浑身早已被雨水打湿,见着要粮不要命的恨不得俩烟杆敲他们身上,嗓子都要嚷冒烟了,“粮食淋了雨也吃不得了,拿啥拿?都赶紧丢下!” “你不跑我可要跑了!”李来银狠狠拽了他一把,他们这些老骨头更应该最先跑,落下就是累赘,偏生这老头放不下这个,落不下那个,恨不得所有人先逃命,他最后再走。 干啥呢干啥呢,他很想抓着他那脏兮兮的领口咆哮,本来就跑不过年轻人了,还磨蹭啥!平日里嚷嚷这个别拖后腿,那个别拖后腿,到了关键时候他倒拖起了后腿是吧! “我咋可能不跑!”赵山坳看了眼已经快要没过脚踝的水,心中不由生寒。 他扯把嗓子又吼了两声,在儿子的催促下,俩老头杵着拐就往后山跑。 原本还舍不得粮食的人,见不过转身去灶房扛个粮袋的工夫洪水就蔓延到了院子里,太快了,涨水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又看连村老们都撒丫子跑了,想活命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反手就把手头的东西一丢,顶着大雨冲出了院子。 无数人踩着疯狂蔓延的洪水,犹如和阎王爷赛跑,撒丫子往后山狂奔。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赵老汉回来,到敲锣让大家伙逃命,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王氏心如擂鼓,老两口虽未通气,但一个眼神就已足够,老头子让她落后一步,避着人把粮食收一收。 落后的汉子们紧随其后跟着儿女婆娘往山上跑,只有赵大山和赵二田留了下来。 “娘先跟着老二走,我随后就带着小宝跟上来。”赵大山接过小妹,虽没提前通气,但见到娘抱着小妹没走,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看好小宝,不要撒手,娘在山上等你们。”王氏伸手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尽管不放心,但她清楚现在不是拖拉的时候,叮嘱完就率先跟着老二走了。 原本热闹的院子,不过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洪水已经快要漫过屋檐,一望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头看不见巨兽,长着大嘴,似要把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活物吞入腹中。 赵小宝把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的粮食收到神仙地,赵大山抱着她冲到灶房,把房梁上挂着的腊肉,风干蛇肉,被人弄得撒了一地的鱼丸,粮袋子、锅、菜刀、水缸,盐油等一应物什飞快收到神仙地。 随后又冲到几间屋子把所有棉被衣物,冬衣夏衣,甭管谁家的,一股脑全给收了。 再之后是各种农具,锄头,镰刀,斧头等等,全没落下。 此时,洪水已经漫过了屋檐,堂屋开始进水。 第一间院子收完,赵大山抱着她冲到另外两间院子,和之前一样,依次把几间屋子扫荡了一遍。 院子已经彻底被淹没,每一间屋子都已经进了水,滚滚洪水涌来,以极快的速度吞没一切。 “大哥。”望着仿佛成了汪洋的水面,赵小宝不由有些害怕。 赵大山没说话,只是两条手臂紧了紧,没再留恋,更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村后那座高山跑去。 … 与其同时,赵老汉拿着锣满村来回敲。 他沿着村口,没挑人没挑户,路过一家院子就停下来当当当狂敲几下,扯着嗓子高声吼道:“发洪水了,发洪水了,都赶紧起来,抓紧带着家里人往山上跑!” 敲完,顾不上这家人有没有反应,拔腿就赶往下一家。 乡下人建房子,有的离得远,有的离得近,眼下又下着雨,雨声不小,又是晚上,一个个都睡得实。觉浅的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趿拉着鞋子连忙开门问咋了。 闹清楚发生啥后,那真是尿都快吓出来了,迈着发软的双腿连忙去拍另外几间屋子的门,把一大家子叫醒。 “别睡了别睡了都赶紧起来,外头发大水了!!” “还磨蹭穿啥鞋!抓紧抱上钻头他们赶紧往山上跑啊!” “爹,娘,粮食咋整?!” “这会儿还管啥粮食,真发大水了跑都来不及,命重要还是粮食重要?!” 一时间,得了信儿的全都屁滚尿流从床上滚了下来,全家老小被叫醒,嚷嚷声,叫骂声,哭声,闹成了一团。 有人连衣裳都顾不上穿,更没管粮食和家禽,都晓得洪水的威力,抱着娃一大家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6节 有人被吵醒,嘴里骂咧两句谁大晚上不睡在外头敲锣发疯病,等听清是村头的来通知发大水了,这才慌里慌张急了起来,但没第一时间跑,而是先穿衣裳再穿,然后拿出钥匙去开粮仓的门,招呼儿子搬粮食,招呼儿媳去收拾厨房,婆子抠地板翻找藏钱,说他们急吧,也急,说不急吧,也是真不急。 更有缺心眼的不信邪,寻思他们家离村口远,涨水也涨不到他家来,一家老小被吵醒,坐在炕上没动弹。 孙老汉听见外头的动静,敲锣声儿刺得耳朵嗡嗡疼,刚翻身坐起,就听见外头赵老汉的声音,说啥发大水了,让赶紧跑。 赵老汉顾念这是四郎的娘老子,没像通知别家一样嚷嚷两声就过去了,而是等人醒了,看见了人,这才止了锣声儿,催道:“孙老兄,上游的河坝恐是塌了,你赶紧起来带着嫂子往山上跑,听我的,别磨蹭,别舍不得家当,该丢就丢,命最重要!” “啥?河坝塌了?!”孙老汉吓得一激灵,还想问两句,就见他已经走了。 赵老汉从村头跑到村尾,跑的满头大汗,拿着锣敲得哐当哐当,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无数人被他吵醒,孙村长听见外头发大水了,只犹豫了片刻,就招呼儿子挨家挨户去敲门,通知族人往山上跑。他则让老妻揣上银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先跑,不管她如何阻拦,他冒着大雨直接跑去了祠堂,拿了族谱,用雨布小心裹好揣在怀里,随便寻了条进山的路,倒腾着老腿开始逃命。 有人睡得沉,哐哐砸门才给砸醒。 孙旭明正做梦呢,梦里赵喜正追着他骂,他倒腾着双腿疯一样往前跑,让他别追了,然后两腿一蹬,倏地睁开了双眼。 没给他愣神的时间,房门砰一下被他爹踹开,孙大郎淌着水跑进儿子的屋子,满脸惨白吼道:“洪水来了,阿明快跑,快往山上跑!” 孙旭明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屋子不知何时进了水,他的鞋子飘在水中,外头一阵喧闹,人声,鸡鸭扑腾的响动,还有后院猪圈里的猪正疯了般哼哼撞栏。 无数人影从他家跑过,他娘还在后院捉鸡,他爹吼着让丢了,黏黏糊糊闹腾到后半宿、睡得不知世事的两口子在这紧要关头因为两只鸡吵了起来。 黑暗之中,看不见的洪水正在疯狂蔓延。 村子里一阵喧闹,无数人被吵醒,有人不管不顾往山上跑,有人舍不得家当,仗着看不见,以为洪水还没来,抓紧去背粮,去捉鸡逮鸭,去开猪圈想把喂了一年的肥猪往山上赶。 他们心存侥幸,直到院子被淹,双脚站不稳摔到,狂奔的身影被洪水舔舐,再想丢掉肩头扛着的粮袋和背上背着的家伙什时已经晚了。 滚滚洪水转瞬便吞噬了大半个村子,无数落后的人被卷入洪流之中,起伏数下,转瞬便没了踪迹。 孙旭明和无数人一起朝着山脚狂奔,眼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大山近在眼前,他憋着劲咬着牙正想一鼓作气冲上山,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却打了滑,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 一个浪头打来,摔倒的人瞬间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赵大山的胳膊被人狠狠一抓,他只觉手臂一阵儿发麻,不受控制一松,同一个浪头击在他的腰部,惯性之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赵小宝第二次滚落在地。 “救……”慌乱之中抓了他一把的汉子只发出一声急促又惊恐的惨叫,整个人就被洪水吞没。 赵小宝被摔的发懵,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大哥,小小的身子便被卷到了浪涛里。 “小宝!!!” 赵大山目眦欲裂,他脚尖猛地一蹬地面,扑腾过去想要抓住她,可下着雨,夜太黑,他伸手几次抓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妹消失在滚滚浪潮中。 “扑通”一声清响。 一个身影和他同时扎入冰凉刺骨的洪水里。 第203章 赵老汉拿着锣,在千钧一发之际,洪水席卷而来的瞬间冲上了山。 身后水流涌动,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疯涨,他半点不敢停下,脚下打滑就攥着树枝,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山上奔逃。 通知完最后一户人家,他也没分方向,管它东南西北,寻了条小路就往山上钻。 四周无人,只有他不均的喘息声,瓢泼大雨兜头下,攀自半山腰时,他恍惚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叫着小宝,喊着小妹—— 双腿倏地一软,他猛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整个人摔滚在地。 … 被洪水卷走的瞬间,赵小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哥怀里,咋下一刻就被甩出去了? 一晚上被摔两次,她都摔出经验了,第一反应就是抱住脑袋,等反应过来身下不是结实的地面,而是洪水后,她起先没慌,使劲儿扑腾着胳膊想让自己浮起来。 但努力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力气。 下着雨,不知何时还吹起了风,洪水湍急,她小小的身子被水流裹挟着荡来荡去,不小心灌下两口浊水后,她立马就哭了,开始喊大哥,喊爹娘,小宝害怕。 人越害怕,越无法冷静,到最后连凫水都不会了。 更是忘了还有神仙地。 豆大的雨珠砸在水面,砸在脸上,赵小宝感觉自己快要没力了,她小小的身子离山脚越来越远,她看见大哥壮硕的身影在水里起起伏伏,疯了一样喊着她的名字,她应了两声,声音却无论如何都传不过去,大哥没有听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 她看见了娘一路摔着跌跌撞撞从山上跑下来,小五谷子他们疯狂挣扎着被人死死压在地上…… 她呜呜哭着,后知后觉上涌的恐惧占据了她的身心,她害怕四周空荡荡,身体漂浮着没有支撑、渐渐快要脱力沉入水底的无助。 但她更害怕离爹娘越来越远,好似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的惶恐。 “爹,娘……嗝。”她伸着胳膊,哭着叫了好几声,起伏间又被灌了好几口水。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她缓缓垂下了手臂,整个身子将要沉入河里的瞬间,她好似抓到了什么。 被她抓住的东西原本一动不动,却在触及到她手指的瞬间,猛地一个使劲儿,赵小宝被拽得更害怕了,在河里疯狂扑腾了两下,小手使劲儿甩了甩,甩不掉,整个人被下方的东西拽着往下沉。 气恼让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神仙地,心念一动就把拽着她的东西丢了进去。 手头一松,她心念一动刚要进神仙地,一条并不健壮但却十分有力的胳膊猛地圈住她小小的身子。 赵小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都忘记往神仙地里钻了,那人用身体托举着她,口鼻接触到空气,她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但因为太急促,口中连连呛咳。 “抱紧我的脖子!”身下那人忽然大声吼道。 赵小宝下意识伸手,那人猛地一下把她从水里拉了起来,他则快速调整了个姿势,抓着她的两条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 风吹雨打,水面并不平静,他辨了下方向,想背着赵小宝往后山游,却被水波荡漾着,不知涌向何方。 “青玄哥哥!”赵小宝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她听话地用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身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被他带着往岸边游。 眼睛被雨珠子打得睁不开,赵小宝像个龟壳,被青玄驮着艰难地在水中前行。 “你怎么在这里呀?你是来救小宝的吗?青玄哥哥不是跟着谷子他们先跑了吗?谷子他们已经进山了吗?小宝刚刚好像看见谷子想跳河。”身边是熟悉的人,赵小宝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还呜呜哭着害怕要爹娘,这会儿低头在他后脖颈上蹭了蹭泪花,呸掉不小心喝到的污水,嘴皮子不歇空地问。 “赵小宝,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跳河。”背上多了一个人,青玄只觉压力倍增,在汹涌的洪流里顺利捞到她,他不知耗费了多少体力,尤其在这漆黑的夜晚,视力受阻的情况下,全仰仗他绝佳的耳力去辨别她细弱的哭声。 万幸是找到了。 他忍了忍,还是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谷子应该不是想跳河,他是想来救你。” 不等她继续巴拉巴拉问个不停,他主动说道:“我们跑到半山腰,实在放心不下你们,就让大狗子带着村里的娃子往松树林跑,那处地势高,无论如何都淹不着。” 然后他们原路折返,半道上遇到正往山上逃的妇人婆子们,就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小黑子带她们去追大狗子他们。 没看见王婶儿,更没看见赵小宝,别说谷子兄弟几个,连他都提着心。 跑到山脚下,倒是遇见王婶儿了,但没看到她,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跟着大哥垫后了。 想到这茬,他就有些气不顺,知道她有手段,也猜得到她们是想避着人藏粮食,但这也得分时候啊,洪水一来,留给人逃命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那几袋粮食能比命还重要? 关键时候是比命重要。 但危机还分个前后,和未来饿肚子相比,明显当下逃命更要紧啊! 很想骂人,但还是没骂出口,叹了口气,在脱力之前,他终于捞到一根浮木。抱着木头,驮着赵小宝,身边是各种漂浮物,柴火,水瓢,被淹死的家畜…… 四面八方都有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洪水无情地淹没了这个昔日宁静的村子。 一夕之间,房屋被冲垮,好些只剩下小半个屋顶。 人力在天灾面前何其微弱,青玄耗尽全力想要带着赵小宝往山脚下游,却适得其反,反而被水流激荡着飘向远方。 山脚下的喊声和哭声渐渐变小,隐约只听见什么进去,快进去…… 身下的木头转了个弯,青玄早已游不动了,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浮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赵小宝,他既怕自己撑不住,也担心赵小宝撑不住,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洪流荡出村子,冲向河道,朝着下游急速而去。 “赵小宝,你抱紧……” 河道的水势更加汹涌,俩人被冲得起起伏伏,青玄被灌了好几口水,刚想让她抱紧些,千万不要松开。 结果话还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传来,原本被他死死抱着的浮木突然悬了空,他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木头狠狠摔在了地上。 “汪汪!”两声狗叫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哼哧哼哧的奔跑声,一条四肢细长,浑身漆黑的大黑狗骤然出现在视野里。 它甩着大舌头,猛地扑过来把他身旁的赵小宝扑倒,歪着脑袋,冲着某个方向疯狂犬吠。 “汪汪!汪汪!” “那是小宝丢进来的,他死死拽着不放,我害怕。” “汪汪!” “死了吗?!”赵小宝一惊,手忙脚乱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湿哒哒淌着水,跟在大黑子身后去看那个被她丢进来的人。 青玄趴在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好长时间没敢动,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被洪水呛死了,不然怎么前一刻还在漫无边际的洪流中飘荡,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岸上? 是岸上吧? 他忍不住抬头,入目是流淌的小溪,更远些是一亩亩割了稻谷的农田。阳光微微晃眼,天气不冷不热,一呼一吸间,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鼻腔,混沌的脑子都清晰了稍许。 小溪对岸,有一头牛正在悠闲吃草。 身后狗吠阵阵,夹杂着赵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还看见十几只鸡正在菜地里刨土啄食。 菜地旁是一间院子,堂屋,穿堂主屋,东西两侧屋,连带着仓房灶房茅房后院,一应俱全。 从外表看,和村里人家的院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乱糟糟的,粮袋棉被衣物和各种农具散落一地,就像是匆忙间被人从上天丢了下来,来不及收拾。 “……” 手掌撑地,青玄缓缓站起了身,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根浮木,他伸脚踢了踢,木头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 如果周围的一切都是梦境,那这本浮木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流淌的小溪,吃草的牛,啄食的鸡,还有赵小宝和那条黑狗都是真是存在的。 他不由想到了赵小宝身上的秘密,她那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吃食的本事,还有为什么明知洪水来了,大哥还要带着她落后藏家当。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有所依仗,这个仿佛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的奇异之地。 若非意外,就算兄妹二人稍稍落后,他们也完全可以躲进此地。 只是,万事万物无法预料,这不就阴沟里翻了大船了? 他双脚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在水里待了太长时间,他几近脱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如今脱离险境,身心都跟着松懈了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7节 他拖着疲软的双腿,浑身滴着水,朝着赵小宝和那条大黑狗蹲着的地儿走去。 “在看什么?”青玄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淡定,他甚至不想问这里是哪儿,只是垂首望着躺在地上的人。 还挺熟悉,孙旭明。 “青玄哥哥,他是不是死了?”赵小宝仰起头,小手似模似样虚搭在孙旭明的脉搏上,“没有跳呢。” 青玄闻言蹲下身:“我看看。” 大狗子在旁边瞅了他好几眼,几次龇牙,最终都没有咬下去,尾巴扫了扫地,一双狗眼警惕地望着他。 “他怎么在这里?”把手搭在孙旭明的脖颈上,指腹下的脉动很微弱,人没死。 他又伸手摁了摁他鼓囊囊的肚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水。 让赵小宝往旁边让让,他双手拎起孙旭明的两只脚,把他整个人倒拎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来回走动。 这个办法是他小时候和村里一个汉子学的,他家小儿子夏日贪玩凫水被水草绊了脚,被捞起来时人还有一口气,那人就是这么倒背着孩子来回走动,把水吐出来,人就还有的活,吐不出来那就只能拉上山了。 赵小宝把之前对大黑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在水里抓着小宝不放,力气好大,我挣脱不开,快要被拽到水里了,只能把他丢进来。” 说罢,还补了句:“小宝也准备进来的,但是青玄哥哥突然出现把我吓忘记了。”她屁颠颠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弯下腰看一眼孙旭明吐没吐水。 “那真是对不住了。”青玄冷哼一声。 感觉到他有点生气,赵小宝立马很醒目地说:“青玄哥哥,还好你来救小宝了,我好害怕的。” “……知道害怕还不跑快点,下次再遇见危险的事,记得要第一个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小宝乖乖点头。 青玄满意点头,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吐水了,他吐水了!”赵小宝时刻盯着孙旭明那张惨白的脸,见他鼻孔耳朵嘴巴都在往外冒水,立马嚷嚷起来。 “你这个地方是不是不能让外人知道?”青玄突然问道。 “嗯嗯。”赵小宝点头,“爹和娘说神仙地要仔细藏着,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来抓小宝,爹和哥哥们不一定护得住我。” 青玄点头,神仙地吗?这个名儿倒是挺有意思。 拎着孙旭明快速走了两圈,直到听见一丝微弱的咳嗽声,他反手就把人丢在地上,快速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紧紧缠在孙旭明的双眼上。 孙旭明猛地咳了两声,哇啦啦吐出好几口污水,神志将将回笼,后脖颈就被人猛地一敲。 他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第204章 赵小宝去仓房找了两根麻绳。 青玄在屋檐下随便薅了些干柴,把孙旭明丢上头,再用麻绳把他的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倒不是想对他做什么,就是担心他中途醒了,捆住四肢动弹不了,眼睛再遮住,这样就不用担心神仙地会暴露了。 做完这一切,他彻底没了力气,抬头瞅了赵小宝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小宝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忙跑去灶房给他拿了两个大肉包子,还贴心地舀了半瓢水:“青玄哥哥你是不是饿了?灶房里有好多吃食,饼子馒头包子饭团,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呀。” 说完,她又想到这是他第一次来神仙地,就和初次登门做客一样,许是不好意思主动拿吃食。 把包子和水瓢递给他后,她拍着胸脯大方道:“爹娘说,这是小宝的神仙地,里面的田地房屋鱼塘小溪都是小宝的,粮食也是小宝的,吃食也是,青玄哥哥,小宝允许你拿我的东西!” “但是鸡不行哦,活的不能拿,更不能吃。”生怕他嘴馋要杀鸡吃,她连忙补充,“家里的鸡要养着下蛋,你可以吃鸡蛋,但是不能吃鸡。” “还有小果园里的果子,小宝允许你吃,但是你也要经过大黑子的同意才可以。它日日帮小宝看守果园很辛苦的,如果它不准你摘果子,你也不可以强行闯入,大黑子生气会咬人的。” 她拉了张矮凳过来,坐姿端正地给他一一细数神仙地里的规矩。 其实没什么规矩,无非就是除了活物,其他能看见的吃食可以随意拿取,再就是桃树上的桃子不能摘,果园是大黑子的地盘。 她一说桃子,青玄就知道那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是从何处飘来的了。 啃着包子,灌了两口甘甜的溪水,喉间那股让人头昏脑涨的泥腥味儿可算压了下去。 “田里的稻子是上次在小河镇的村子落脚时割的吗?” “是呀。” “这一路走来我们喝的水,都是从这条小溪里取用的?” “嗯啊。” “山上其实没有地窖,更没有粮食?” “嗯嗯。” 青玄深深叹了口气,扭头望着这片地界,有田有地有水有风光,真是说不出的宁静美好。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姑娘身上居然怀揣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大秘,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他都不敢想象,等待老赵家的将会是什么。 同时,他也算彻底明白过来,这一路他们能安稳走下来,在那等缺水的情况下,他们能从庆州府安然走到丰川府,仰仗的究竟是什么。 是,大家伙很齐心,经历种种磨难都撑下来了。 但倘若没有赵小宝,没有她的神通,没有这个神仙地,他们早就渴死在了半路上。 难怪三哥回回都能顺利找到水源,原来不是他运气好,是老赵家气运绝佳,是晚霞村洪福齐天,也是他走了狗屎运,一个村的人连带他们这些外来的,被她一人拖拖拽拽着养活,这才能苟活到今日。 所有人都沾了她的福泽。 想到此,扭头见她一身湿哒哒,衣角还在滴水,他缓了两口气,起身往灶房走去:“你会自己洗澡吧?我给你烧点水,你洗个澡再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走到半路,想到什么,他又折返回来,撕下两块布条,卷吧卷吧塞到孙旭明的两只耳朵里。 差点忘记了,有的人昏睡时能听见外头的动静,谨慎起见,还是塞着为好。 如果孙旭明发现了什么,他会毫不犹豫让赵小宝把他丢出去,接受他被淹死的命运。 赵小宝懵懵的,有一瞬间,她觉得青玄哥哥好像娘哦。 不过身上湿哒哒的确实不舒服,她回自己房间找了一身换洗衣裳,出来后,见青玄哥哥在满院子溜达,就给他指了指洗澡用的木盆。等他添水的工夫,她去西侧屋翻出一身小五的衣裳,拿出来对他道:“青玄哥哥,家里没有新衣裳了,你穿小五的可以吗?” 青玄原本没想换的,见她都拿出来了,也就点点头:“都可以。” 等水热的间隙,青玄把被她丢在院子里的粮食和棉被衣物与各种农具家伙什给拾掇规整好。 问过赵小宝,得了她的同意后,他把衣服和棉被全搬去了西侧屋,农具放在屋檐下,粮食所剩不多了,往仓房里塞塞还能放下。 到了这会儿,他其实有些理解为何明知有危险,大哥还要带着她垫后收家当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遇见了太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在武器不能轻易掏出来示人的情况下,这些锄头菜刀斧头是他们威慑难民的依仗,手头没东西,心里就没底气,面上露出怯来,谁都敢朝他们下手。 更别说棉被冬衣,大雨倾盆,气温骤降,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没有御寒的衣物,就算有粮食,村里人也活不下去。 世道太平时,都有好些老人小娃挨不过漫长的寒冬,这是一个收割人命的季节。 这一路,他们每途径一个村子,赵老叔都会让他们停下来,家家户户翻找有没有主人家丢弃的冬衣棉被。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在为遥遥无期的寒冬腊月做准备了。 洪水席卷后的村子能剩下什么,谁都说不准。运气好,或许能从泥浆里翻找出自家的农具衣物钱粮,运气不好,全部家当被冲走,他们只能望着被冲垮的房屋等待命运的安排。 指望朝廷赈灾吗? 或许会吧,但和他们这些难民有什么关系?他们除了想尽办法自救,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就算再次逃荒,也需要粮食和武器傍身,所以这些东西丢不得,也不能丢。 但同样的,不找个借口,这些东西很难再拿出来。 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把当下的事情做了,日后再想其他。 “赵小宝,你没有把小灰带进来吗?!”青玄突然扭头看向正蹲在院子里往狗盆里倒食物的赵小宝,难怪他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驴啊! 驴没跟着他们跑,收拾家当也只看见车厢,没看见驴,他喂了几个月的小灰驴呢?! “三哥把小灰牵走啦,它会爬山呢,青玄哥哥你下山的时候没有看见三哥吗?”赵小宝抱着碗,被他吓一跳,“娘说小灰太大了,不能带进来,不然日后都不能放出去了,就和大黑子一样,突然钻出来会吓到人的。” “那就好。”青玄狠狠松了口气,没把小灰落下就行,“没看见,许是走的另一条进山路。” 赵小宝摸了摸埋头啪嗒啪嗒猛刨狗饭的大黑子,小灰是他们家的宝贝呢,和大小黑子一样,家里人都稀罕,逃命不会忘记它的。 等水烧好,青玄给兑好水,让她在院子里洗澡,他则关了灶房的门,坐在灶膛口,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问了赵小宝,他们是不是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 这场洪水不知会持续多久,波及范围有多广,早些和山上的人汇合,无论是让叔婶儿放心,还是对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赵小宝的意思,如果进来的时候她踩着地面了,出来就还在原地。但她当时是飘在水里的,出来时,应该就不在原地了。 好比这一路,她在驴车里进进出出,因为进去时屁股底下是车厢,所以出来时就还在驴车里。 如果她是站在驴车外进的神仙地,那么出来时,无论驴车驶出多远,她都会被落在原地。 进出神仙地不需要任何媒介,但进入的环境会直接影响她出来时将落地何处。 如此推断,他们如今应该是随着消失时的那片水域,正飘向下游的不知名方向。 而为了能早些和村里人汇合,他们应该尽早离开神仙地,不能顺着洪流越飘越远。 想明白前因后果后,他当机立断问道:“赵小宝,你洗完没有?” “小宝在穿衣裳,青玄哥哥你不要催我。”院子里传来赵小宝的声音,“你也不准出来,不准偷看小宝洗澡。” “……我没有偷看,你赶快把衣裳穿好,我们得抓紧出去。”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他都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就算现在不能往回走,我们也得先出去,然后想办法找个地儿待着,不然时间越拖越久,我们离柳河村就会越来越远,回程的路就更难走了。” 赵小宝稍稍动了一下小脑筋就听明白了,她多磨蹭一会儿,就离爹娘越来越远。 想到此,她胡乱把帕子往盆里一扔,不管身上水没擦干,胡乱把衣裳往身上一套,扭头冲着灶房着急喊道:“青玄哥哥你出来吧,小宝穿好衣裳了,我们抓紧出去!” “真穿好了?”青玄有点不放心,男女有别,他可不能趁着叔婶儿不在占人家闺女便宜。 “在穿裤子了!” “……”他故意凶道:“穿好了再叫我。” 等赵小宝穿好衣裳,青玄也没心思收拾自己了,湿就湿着吧,男孩子比小姑娘身子骨要健壮些,能扛。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8节 虽然时间紧迫,但就这么出去也不行,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今飘到了哪里,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能驮着赵小宝凫水了。 去周围转了一圈,院子后头有一片竹林,赵小宝说是老叔栽的,家里要编箩筐筲箕,对竹子需求量大,早前就栽了一片儿。 没现砍竹子,因为后院有好些早前砍了没用的老竹,竹筒笔直粗壮,用来做竹筏子最合适不过。 去仓房找了麻绳和工具,还拿个箩筐出来,青玄用锯子把竹子锯成一样长短,寻常做竹筏子得去竹青,不但能防滑,还没那么容易裂开,使用的年生会长些。 还得烧竹,翘头翘尾,这道工序是为方便筏子转弯过坎。 但当下这种情况,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工夫一根根刨竹青和翘头尾,只要能浮水,竹筏子能让他们安全撑到一处能落脚的地儿就行了。 去后院屋檐挑选了几根木棍作为横条,青玄用麻绳仔细把竹子捆扎整齐,再把箩筐紧紧绑在竹筏上,接着,他拿着柴刀去竹林砍了根撑杆。 一切准备妥当,他把赵小宝拎到箩筐里,让她蹲坐好,自己则握着撑杆站在竹筏上,扭头对她道:“我们先试试,要是出去后竹筏子沉了,就立马进来。” 他只看过别人做竹筏子,不确定自己胡乱扎的管不管事儿,只能小心谨慎着来。 “好!”赵小宝蹲在筐里,肃着小脸认真点头。 “准备好了吗?”青玄不由有点紧张,“我数到三,我们就出去。” “好!”赵小宝双手紧紧攥着箩筐边沿。 “一。” “二。” “三!”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传来,再睁开眼时,农家小院变成了一望无尽的浑浊洪流,竹筏子凭空砸在水面上。 正好是水流湍急的地儿,竹筏子一阵儿晃悠打转,青玄顾不得观察四周,连忙稳固身形,攥着撑杆十分不熟练地试图操纵筏子。 赵小宝被颠来颠去晃得头晕,生怕掉下去,她缩成一团蜷在箩筐里,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河面,那模样,但凡竹筏子有下沉的趋势,她就要带着青玄哥哥跑路。 好在,外头已经天亮,雨势变小,能看清四周环境。 青玄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控制住瞎摆动的竹筏,他撑着竿,操纵着竹筏朝着水流平缓的地儿划去。 入眼一片汪洋,周遭视野十分开阔,没有山岳,更看不见农田房屋。 水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杂物,木头树叶茅草,还有无数体型小的家禽,更有不少被冲到角落、被水草堆拦堵的尸体。 此处应该是下游的某个村子,和柳河村一样,都在半夜遭遇了洪水。 周围没有高山,又是晚上,他们连逃都没有地方可逃,更多的村民可能在睡梦中就被洪水淹没。 一路划来,青玄的面色愈发沉重,他不知道河底沉了多少人,那些被漂浮物和淤泥暗沟堵住的又有多少,他甚至分辨不出受灾的村子所在何方,因为看不见屋顶,许是被冲垮了,许是水深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试着用手里的撑杆往水下探,但知道撑杆顶端与水面齐平,才堪堪触及到地底。 竹筏逐渐离开急流区,青玄寻了一处平静的水面,扭头和赵小宝大眼瞪小眼。 “青玄哥哥。” “嗯。” 这个不知名的村子已经彻底被洪水淹没,没有山,更没有路。 不再继续往下游漂流,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往上游划? 青玄表示他不行,他撑杆手艺不到家,做不到逆流而上,会带着赵小宝栽河里。 只有等水势彻底平缓下来,他们才能往回走。 “青玄哥哥,我们是不是只能待在这里了?”赵小宝看懂了他眼中表达的意思。 “你会哭吗?”青玄有点害怕她哭,小孩子都离不开爹娘,赵小宝这么粘人,他有点担心她哭起来他会哄不住。 赵小宝现在还不想哭,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青玄哥哥,小宝不哭。” “嗯。”青玄点头,放心了,“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赵小宝乖乖地缩在箩筐里,闻言“嗯”了一声,余光撇见漂浮在水面上的“衣服”,立马扭开脑袋不看了。 青玄瞧见了,在心里叹了口气,撑着竹竿,朝着另一个方向划去。 赵小宝双手抱腿,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身影,再不敢胡乱瞎瞅。 “救命啊……” “有没有人……” “救,救救我们……” 忽然,两声微弱的呼救声从前方传来,青玄和赵小宝同时捕捉到,倏地朝着发声处望去。 前方一处树冠上,长着一大一小两个娃子,他们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只有锁骨以上的部位还没被淹。也不知是看见了他们,还是嘴里无意识求救,声音十分虚弱,沙哑的几乎能让人轻易忽略。 青玄撑杆的手一顿。 赵小宝见他不动了,小手有些着急地拍了拍筐沿:“青玄哥哥,我们快去救救他们呀。” “你先把孙旭明丢出来,再往框里放些干粮。”青玄说。 “哦。”赵小宝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先把被捆成条的孙旭明丢到筏子上,再往自个待着的框里放了些饼子。 竹筏上突然多出一个人,往下沉了沉。 小孩子可以救,大人就算了。 这句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青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人在濒死的状态下,求生的欲望会非常强烈,平日里老实憨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个竹筏子装不下太多人,多两个小孩子无妨,但成年人不行。 说他冷漠也好,冷血也罢,如果周围有山,他愿意救人,不过是多走两趟的事儿。 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发善心,他们可能要在水上漂好些日子,他不太想把精力用在和外人争抢活路上。 第205章 竹筏子在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两个孩子见竹筏上的人听见了他们的呼救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划来,不由大喜过望,求救的声音愈发大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这里,我们在这里,这里有人——” “救救我们……” 青玄撑着竹竿,手上微微一使劲儿,脚下的筏子便飘出老远。 他学什么都快,第一次扎筏子,第一次撑杆,只稍微熟悉了一下,很快就上手了。不过碍于水深,每次都要弯下腰触竿,所以也并不轻松,挺耗费体力。 一路用竹竿推开漂浮物,有时还能从水里戳到一些软绵绵的物体,青玄没用力,更没把那物挑起来,不敢看,更不敢想,只能用撑杆囫囵着推开,然后快速划走。 两边距离算不得远,不过片刻,竹筏子就停在了那簇树冠旁。 同时,也看清了呼救的俩人。 一男一女,女娃子要大些,十来岁的模样,她用自己的身躯把年纪稍小的男娃撑了起来。 洪水已经漫过她的脖颈,若继续上涨,要不了半个时辰,她整个身子就会被彻底淹没。 而被她举着的男娃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青玄虽然不会医术,但有两分观人体弱还是康健的眼力,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病秧子,身子骨十分孱弱。 他一张脸消瘦惨白,身上的衣裳空荡荡挂不住肉,若非女娃托着他,他或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两条细如柳枝的手臂根本无法抵挡洪水的冲击。 他们紧紧抱着树,双臂发颤,虚弱的掉水里都扑腾不出多少水花。 他在打量他们,对方也在看他。 先前离得远,身体又疲惫至极,只远远看见有人撑着筏子经过,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视线几乎快要和水平线齐平,又有漂浮物遮挡,远远望去,撑杆的人身形高大,还以为是附近幸存的村民。 然而近了才发现,撑杆的居然是个少年模样的人。 除了他,竹筏子上还有一个蹲在箩筐里的小姑娘,和一个被捆了手脚束着双眼,分不清是死是活的男娃子。 被托举着的男娃垂下眼,下方的姑娘轻微摇了摇头,他便明了,他们不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 不是就好,不是……更好。 喉咙阵阵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是凉的。 见撑杆少年不动也不吭声,只是盯着他们看,他不由看了眼筏子,开口央求道:“还请救一救我们,我和阿姊都不重,不会占太多地方,筏子不会沉的。”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竹筏,一个被敲晕的孙旭明还挺占地方。 “只能救一个。” 此话一出,别说树上的俩人愣住了,连赵小宝都愣住了。 怎么能只救一个呢?那另一个怎么办?还不如两个都不救,当做没看见他们呢,青玄哥哥你这样做不对! 她刚想开口,就见他背着手冲她打了个手势。 赵小宝眨了眨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噢,青玄哥哥是故意这么说的呀。 “救他。”下面的姑娘反应最快,闻言立马把男娃往上推了推,看着青玄,“他很轻很轻,一点都不重,更不占地方,你,你给他一点点位置就可以了,他很乖的。” “阿姊!”男娃瞪大双眼看着她,随即猛地扭头看向青玄,急切道:“别听她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我重?如果筏子只能再承一个人的重量,那就请你救救她!” “磊子!阿爷让你往后都得听我的话,我说救你,你要听我的!” “其他都能听,这件事不行!”被唤作磊子的男娃一个着急,咳嗽得停不下来,一双眼执拗地盯着青玄,“救她,求你了,救救她。” 青玄轻咳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子。 听话音他俩是姐弟,但瞧着半点不挂相,姑娘面貌黝黑,就是普通农家姑娘的模样,男娃则是一副细皮嫩肉的好面皮,说是血亲,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不过不重要,瞧着品性不错,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活把亲人丢下的狠毒心肠。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眼他们抱着的大树,几乎每个村都有这么一棵树,又高又壮,夏遮阴,冬御寒。这俩人,起码这个磊子看着不像有能力爬上这么高的树,不难猜测,他们应该是被大人推上来的。 是这个村子唯二存活下来的人。 “青玄哥哥!”见他半晌没动,赵小宝忍不住催促,那个姐姐瞧着快要支撑不住了,“你先把人救上来嘛。” 竹筏子的主人发话,青玄长工只能依言照办,又往前划动稍许,不等男娃反应,他直接伸手把人从树上拎了起来,丢在孙旭明旁边。 许是太过瘦弱,竹筏竟是纹丝不动。 男娃被摔的有些发晕,他晃了晃脑袋,手掌刚撑稳身子,想说他救错人了,竹筏子就是猛地一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79节 赵小宝感觉自己屁股蛋被凉飕飕的水刺了一下,连忙撑着筐沿站起身,撅着湿漉漉的腚,和被丢在竹筏上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竹筏晃了两下,往下沉了稍许,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青玄再次撑杆,力道重了两分,操纵着筏子在一片浑浊的洪流中没有目的地缓慢飘荡。 … 柳河村后山,气氛一片压抑。 一夜过去,两个村幸存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前半夜在山脚下捞人,后半夜满山转悠找人,把还活着的都叫到松树林来,亲人还在的抱头痛哭,没找到亲人的则失魂落魄。 这场洪水来的毫无预兆,谁能想到呢?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大雨,涨水更是习以为常,但从来发过这样的大洪水,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更反应不过来。 大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要不是村头的赵老汉敲锣满村通知逃命,他们如今或许已经和那些没能及时逃掉的人一样,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 清点完人数,孙村长一张老脸愈显灰败。 他儿子没了,周老头也没了,大郎一家只活了个姑娘,村里还有好些人家一个都没跑脱。 有的是睡得太沉,外头闹翻天都没醒,死的冤枉。 但更多的是没把洪水当回事,接到通知第一反应不是抓紧逃命,而是去仓房扛粮食,去抠藏钱的砖头,去后院抓鸡,开栏赶猪,白白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恨铁不成钢,想骂人,想揪着他们的领子捶他们的脑壳,但一切晚了,再没有机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自打上山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老妻,知道她这是怨恨他让儿子去通知本家的人逃命,这才没能跑掉。 他也揪心剜肝的痛,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赵大根家的老大还没醒吗?”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金三郎紧紧抱着闺女,他家是得到信儿后第一个往山上跑的,算是村里为数不多一家老小齐全,没在这场洪灾里丢命的人家,闻言摇摇头:“在水里时间太长了,被捞起来时就剩一口气,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了。” 昨晚实在太过混乱,他们一家往山上跑,赵家的娃子往山下冲,后来才听说,他们家那个讨喜的胖娃娃被洪水卷走了。 爹和赵叔平日里挺能凑一起唠嗑,今夜又是赵叔敲了他们家的大门,让一家老小赶紧往山上跑,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无论是出于情谊还是感激,听到这个消息,是个人都坐不住,让老娘带着婆娘闺女去松树林,他和爹则跟着原路折返下了山。 夜里看不清周围,进山下山都是一路摸爬滚打摔着走,更别说去河里救人,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他们只能拼命拦住赵大根一大家子疯了一样的下饺子行为。 姑娘没捞到,赵家的老二只在河里捞到了赵大山,还是他们家养的那条黑狗冲着一个方向汪汪直叫唤。 但人虽然是救起来了,奈何在河里待了太长时间,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这会儿就是吊着一口气,没准啥时候就断了。 说起这事儿,大家伙都挺不是滋味儿,要不是赵大根,他们村没准一个都跑不掉,当初四郎两口子想让他们落脚村里,是打着让他们帮忙驱赶流民的主意,但谁又能料到,流民没有进村,倒是洪水先来了。 再不是晚霞村的人欠四郎两口子人情,而是他们柳河村的人欠了他赵大根一家的人情。 因为花时间通知他们,他的一双儿女,如今一个失踪,一个濒死,和他一样,生生熬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氏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山下。 另一头的赵老汉垂着脑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头发被树枝挂的凌乱,又被雨水打湿垂在额际,看不清面容。 老两口从赵大山被捞起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句话不说,看得人心里直发憷。 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吗? 两口子一把年纪才生了个老闺女,平日里都稀罕成啥样了?逃荒几个月,赵小宝就没走过几步路,其他娃子晒成黑炭,瘦的皮子挂骨头,赵小宝得抹锅底灰遮脸,胖成个人参娃娃。 不想下地,就整日待在驴车里。想下地了,几个侄儿轮流背,全家老小都得紧着她来。 在村里时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村去一趟镇上要好几个时辰,为了给她买零嘴,几个当兄长的三天两头往镇上跑,赵小宝出门和村里娃子玩耍,手头就没少过吃食,难见几回空手。 就这么个孩子,她丢了,被洪水卷走了。 别说两口子失了魂,丢了魄,就连他们这些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逃荒路上因为有她而驱散了不少苦涩烦闷的长辈平辈,甚至是小辈们,都有些受不了,接受不了。 三狗子和周三头他们已经哇啦啦哭了好几场,春芽和小花她们更是一双眼肿成了鱼泡。 小五兄弟几个都快把脸呼烂了,懊悔,恨自己,就该带着小姑一起跑,他们不应该把小姑落下的。 赵二田和赵三地一直在山下,好似在坚守着什么,认为赵小宝一定会出现。 赵山坳几个村老除了眼睁睁看着,连一句话都不敢劝。 虽然青玄那孩子第一时间跳下河去救人了,但连大山这么个力壮的汉子都脱力沉了河,更别说青玄。 再如何有本事,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更何况一夜过去,说是失踪,其实已经和遇难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这话没人敢说,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提一句关于赵小宝失踪的事。 第206章 赵二田兄弟俩在山下守了足足一日,雨停了,河面变得平静,但仍旧没有小妹的身影。 虽然心里明白,如果小妹进了神仙地,此时恐怕早已经被冲到了下游。 但心里仍是存着一丝希望,假如呢?没准就还在山脚下呢,只要他们守着,紧盯着河面,只要她出现,稍微扑腾两下,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至于另一个可能性,小妹忘记进神仙地,真的沉水了,被冲走了……兄弟俩不敢想,更不愿去想。 他们家小宝是个机灵娃娃,她定能反应过来只有神仙地才是安全的。 她一定进去了。 还有青玄,小道士会飞,跑的比鹿还快,他敢跳进湍急的洪水里救小宝,一定是有把握才敢如此行事,他不是冲动的孩子。 他不会沉河,没捞到他,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小宝,小宝把他一同带去了神仙地。 他们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老三,干等着不是个事儿,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小宝,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头。”赵二田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 黄泥浆一样的洪水已经彻底把村子淹没。 他们此时所以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往下一点,往日这里是一处拾柴好地儿,平缓,遮阴,又有一片岩石地可以歇脚。不少小娃子都喜欢来这处玩耍,折两扇棕榈垫在屁股底下,从高处的石断滑下来,整个人栽到下方的厚重绵软的落叶丛里,刺激又有耍头。 而如今石断被淹了一半,承接娃子们的密丛也变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没再继续上升,许是上游雨停了,垮塌的洪水全都涌向下游,最初的凶猛洪潮过去后,中上游已经无处可淹,水深逐渐趋于平静。 无风无雨能看清四周,水性好的汉子完全可以下河,可以去捞家当,捞尸体,不用担心被湍急的水流和疯狂上涨的水位卷入洪流中丢掉小命。 同样的,他们也可以去找人了。 赵三地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河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他彻底死心,起身和二哥往山上走。 回到临时落脚地,检查了一下目前仅存的东西,除了那几袋粮食和外出带在身上的大刀,还有丢掉板车时没舍得落下挂在身上的麻绳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虽然当时水涨得很快,扛着粮食走得艰难,爹也让扔了,但这是他们在外奔波劳累赚取的一点口粮,没人舍得丢,硬是咬牙坚持扛了回来。裹着好几层雨布,粮袋没进水,算是他们目前仅存的一点口粮。 大刀也没扔,武器的重要性谁都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他们的底气,在没有带走农具家伙什的眼下,也能充当柴刀使。 麻绳更是能起大用,赵二田无比庆幸他们有抠抠搜搜舍不得丢东西的好习惯,甭管好的坏的都往身上搂,关键时候可不就用上了? “山上有没有老竹林?给我带一下路。”忽视四周沉闷的气氛,他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孙村长。 不过短短一日,老头瞧着就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大概知道,柳河村这次恐怕死了不少人。 尽管爹奔来跑去四下通知,但村里人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清楚?别看他们村这会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那都是用血泪操练出来的,当初流寇进村,就和现在的大洪水一样,明明有人提前通知,还是有许多人舍不得这个丢不下那个,最后白白拖累一大家子丢了性命。 穷怕了的人丢不下一只鸡,不缺那口的也舍不得落下自己的心血,这种事情没办法说出个好坏来,只能说个人选择,个人承担后果。 爹尽了人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你找竹林做什么?”孙村长一愣,下意识问道。 “趁着时间还短,你们最好抓紧去河里捞捞,甭管能不能捞到,都得试试,不然三五日后,河里是个啥场景,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清楚。”赵二田把麻绳扛到肩上,随手抄起一把刀,语态十分平静。 但这话落在柳河村的人耳中,却是震得他们面色发白。 被淹死的人在河里泡的时间越长,等浮上来时,尸体就会涨大好几圈,干瘦的汉子都会变成一个“胖子”。 此时去捞尸,尸体还是正常的,若放任不管,时间越长,尸体就会像发面馒头一样泡发肿胀,形成巨人观。 试想一下,如若有一天,你在水里看见自己的爹娘儿女被泡的辨不出五官,那是场景是个人都承受不住,会成为伴随你一生的阴影。 现在去捞,起码还有个人样,能早些让他们入土为安。 “老竹林在那边,我带你去。”孙老汉最先反应过来,他抹了把泪,跌跌撞撞站起身。 和村里好些舍不得分家的老汉不同,他早早就给几个儿子分了家,让他们出去单过,想的就是孩子大了,娶了婆娘生了儿女,兄弟间倒是没啥计较,但儿媳们却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干仗,日子一长,再好的感情都撑不住这么消磨。 远香近臭,把家分均些,各过各的日子,没准处起来还会亲厚几分。 事实也是这样,分了家,媳妇们不吵嘴了,没本事的留在村里种田,有本事的去外头寻活路,他们老两口自己种几亩田,年年都有几分余粮,平日里帮村里的儿子们带娃子,私下还能贴补帮衬在外头讨生活的老幺一家。 十根手指长短不一,手心手背薄厚不同,但他孙老汉就是做到了大家庭和睦,儿孙孝顺,村里人谁不说他一句人老没颠,越活越清醒?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一场洪水,老大家只活下来一个大孙女,还是因为她当晚歇在老宅,这才逃过一劫。 老二一家子全逃过了,但老三家两个儿子却没了,算上老大家的明小子,他一晚上就死了三个孙子。 孙老汉后悔得心肝发苦,为啥要分家啊?要是没分家,所有孩子都住在一起,儿子孙子就不会出事。 还有府城里的老四一家,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咽下满肚子苦楚,猜到赵家老二是要砍竹子做筏子。 村里被淹,心里再如何担心,眼下也去不了府城,只能先紧着这头,看能不能把老大一家和另外两个孙子捞起来。 总不能真让他们沉在河里,发胀,变臭……他没办法想象那个场景,他也接受不了那样场景。 孙村长也反应了过来,不但得捞尸体,还得捞家当,这会儿泡的是洪水,日后泡的那可就是尸水了。当下能捞一些就捞一些,就算是条棉被也好,淌淌水洗干净晾干还能用。 不然等日后洪水褪去,就算从淤泥河浆里翻到啥,也不敢再往身上套。 想到此,他忙招呼柳河村的村民去帮忙:“去,帮忙扎竹筏子,能扎多少扎多少!假如河里还有活着的呢?没准呢,抱着木头门板啥的飘着,就等咱救呢?” 他越说,一双老眼愈发明亮,坚信河里一定有活人,他们多耽搁一会儿,他们就少一分活命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一群发愣的汉子,“脑子被洪水灌满了不成?还不快去帮忙!” 金三郎把闺女塞给媳妇,忙起身跟了上去。 晚霞村的汉子对视一眼,见大根爷都起身了,立马也跟了上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0节 … 在河里漫无目的飘了两日,下游的水势渐渐平缓下来。 青玄也知道了这对姐弟的名字,姐姐叫甘秀,弟弟叫甘磊,他们的村子叫伍连村,是桥沱庄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阿爷是个赤脚大夫,会辨些草药,附近几个村的人有啥头疼脑热都会找他看病抓药。 但甘秀很实诚,她说她阿爷不是大夫,他也不会把脉,只是会认草药,不至于喝死人。 乡下人生病,除非是要死了,不然很少会选择去镇上医馆找大夫看病,太贵了,看不起,把脉要钱,开方要钱,抓药也要钱,去一趟医馆全家得勒紧裤腰带过半年。 生病无非就是发热,上火,拉肚子,轻微的症状两碗汤水下肚就好了。 喝她阿爷草药的人多了,这才得了个赤脚大夫的名号。 甘秀性子很外向,许是感谢青玄相救,对他毫不隐瞒,还说他们能撑到现在,是她阿爷在树下托举着他们。当晚也是她阿爷最先发现发大水了,无处可逃的情况下,爷孙三人爬上了村头那棵大树,只是洪水涨得太快,树梢支撑不住大人的重量,阿爷用最后的力气把他们姐弟往上头一推,把活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不过对弟弟甘磊,她则避而不谈。 因为青玄说他俩瞧着不挂相,惹得甘秀整整一日都没再吭声,只是把瘦弱的甘磊护在身后,甚至不让他过多打量。 甘磊也很沉默,只在赵小宝啃干粮时,开口求了一小块,塞给了他阿姊。 之后再没说过话。 天黑很快,傍晚的河面寂静无声,撑杆横放在竹筏尾端,赵小宝的箩筐前是盘膝而坐的青玄,中间是横躺的孙旭明,前端则是甘家姐弟。 原本静静躺着的孙旭明突然嗷呜一声,全身抽搐似的疯狂扑腾,把正在啃饼子的赵小宝吓得手一松,干粮都掉到了筐里。 “爹!娘!”孙旭明发现自己身体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还以为自己死了,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布料。想到撕扯着嗓子让他快跑的爹娘,更是悲从中来,喉咙里发出阵阵低鸣,“爹,娘,别要了,鸡鸭都别要了,丢了吧,快跑啊——” 青玄没想到自己一个手刀能让他昏睡两日两夜,险些都以为自己把他劈死了,见他一个劲儿蹬腿摆腰,生怕他把筏子折腾翻了,忙伸脚踢了他一下:“闭嘴。” 孙旭明吓得瞬间不敢动了,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嗫嚅着嘴皮子,哆哆嗦嗦试探开口:“是,是赵喜他小叔吗?你也死了?” “……我好得很。” “你怎么会好得很?我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因为你还没死。”青玄探身一把扯掉他眼睛上的布条。 孙旭明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 天色逐渐暗沉,但还没彻底黑下去,他小心翼翼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在给他解绳子的青玄。 眼睛没了遮挡,他还看见了趴在箩筐上一个劲儿盯着他瞧的赵喜他小姑,熟悉的胖脸,熟悉的大眼睛,熟悉的灵动模样。 活,活的? 他倏地张大了嘴。 “我,我真没死啊?”手上的绳子解开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继续躺着,“我记得我死了啊,我摔了一跤,然后就被卷走了,我咋都站不起来,也凫不起来,洪水涨得太快了,我慢慢就沉了下去。” “是你救了我?”他伸着脖子,一双眼紧紧跟着青玄打转,看见他手里的麻绳,这才想起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他捆绑了起来,脑子一阵儿发蒙,张嘴就问:“你绑我干啥?” “担心你睡着后翻身掉河里。”青玄把麻绳丢一旁,随口一问,“你不记得我是怎么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全都忘了?” 孙旭明好想解释自己不是白眼狼,但他真的记不起一点和他有关的画面,只能支支吾吾道:“我记得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嗯,你死死拽着我不放,我就把你救了上来。”青玄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虽然没太接触过孙旭明,但从喜儿口中也能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爱逞强,喜欢装蒜,但本性不坏,对他们这群外来人也不排斥抵触,愿意带着喜儿他们满山疯闹,还带他们去摘松塔。 没有心机,心里想什么,面上带什么。 他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出于本能死死拽着不放,但并没有看清被他抓到的人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神仙地,更没听见说话声。 “谢谢你救了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孙旭明还是第一时间道谢,救命之恩大过天,他这会儿要不是脖子疼,浑身发软没力气,他都想爬起来给他磕俩头了。 村里有小孩掉河里,只要被人救起来,不管对方是谁,都得磕三个响头感谢救命之恩。 还要给肉,买酒,不过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先急记着,日后再报答。 青玄可有可无点点头,伸手接过赵小宝递来的半张饼子,撕成两块,一块丢给了甘秀,一块丢给了孙旭明:“今晚抓紧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轮换着撑筏,往上游走,得早些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提到家人,筏子上的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下来。 甘秀看向身后,孙旭明愣怔发呆,赵小宝拧身瞅上游。 甘磊快速扫了眼府城方向,随即敛下眉眼。 青玄则抬头望天,目光飘忽,寻不到落点。 亲人,家人…… 世道艰难,死亡和离别成了常态,能有一二亲人尚存世间,都是人生莫大幸事。 更多的人,幼无所靠,老无所依。 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第207章 夜晚的河面静得让人心惊。 只要一想到河里沉着许多尸体,浑身汗毛立马倒竖,鸡皮疙瘩咋都搓不下去,疑神疑鬼惊惧异常。 四周一片漆黑,无星无月更无雨,耳边只有竹筏微微晃动泛起的微微波澜声响。 赵小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竹筐里,她仿佛没有丝毫愁绪,睡得十分香甜。 青玄伏趴在竹筐上,一只手垂在框中,被她紧紧攥着。 手臂微微发麻,他稍稍一动,赵小宝就会很警觉地睁开双眼。每每此时,青玄只要微微轻晃被她紧攥的手指,她就会立马放松下来,叫一声青玄哥哥,得到回应后不吵不闹继续乖乖睡觉。 这几日都是如此。 起先,青玄还担心她会哭闹耍赖要爹娘,他其实不太会照顾小孩子,尤其还是个小姑娘,她要是真哭闹起来,他是半点没招的。 后来留心观察,发现她只是有点怕黑,在夜幕降临后有些离不得人,得伸手让她拽着,给片衣角也成,她喊人的时候应快些,听到声儿,她就不哼唧了,会乖乖睡觉。 白日更是听话,几乎不离开箩筐,蹲累了就起来站会儿,站累了就继续蹲着,好带得很。 她还很聪明,虽然俩人没提前通气,但白天她很少会吃东西,饿了就直愣愣瞅着人。他递了眼神,她才会抠抠搜搜从箩筐里拿出一个半个饼子或馒头,分给甘家姐弟时,还会露出好心痛好心痛的表情,仿佛这是她仅存的最后一点干粮。 然后一入夜,她就会偷摸往他嘴里塞肉干,塞饭团,都是些闻不着味儿,又很撑肚子的吃食。 他能迅速恢复体力,全靠她一次又一次暗中投喂。 不过明面上,青玄依旧摆出一副力竭模样,撑筏都要交替着来,他不白救人,都得给他下力干活儿。 河边长大的孩子,甭管男女,几乎就没几个人不会凫水。 撑筏不是什么学不会的天大难事,除了赵小宝,连最小的甘磊都被要求要熟练掌握撑筏。就算一开始学不会,把筏子折腾得原地打转,还险些翻了,青玄也不骂人,给了他们足够的自学时间。 好在都机灵,每个人都很快上手,初时慢了些,后头就有模有样,能把筏子撑得很平稳了。 今日天气回暖,还出了太阳,晒得湖面泛起丝丝波光。 孙旭明划累了,他不敢看青玄,就扭头看向甘家姐弟,甘秀直接伸手压下弟弟,主动起身接下撑杆。 “你歇着,用不着你。”甘秀其实不乐意让他学啥撑筏,磊子体弱,哪有那把力气?她学了就成。不过这是别人的竹筏,筏子的主人让他们所有人都要学会,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把你那份儿也撑了,我吃了饼子,有力气!” 甘磊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又一次暗恼自己这幅病弱之躯。 “成不成?”甘秀却是扭头看青玄,最后那句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青玄扫了眼甘磊,仿佛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两分固执的抗拒,他顿了顿,干脆利索说了声不行,不再搭理试图讲道理的甘秀,扭头去看河面。 算上发大水那晚,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三夜。 目之所及,一片浑浊汪洋。 水位稍稍降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没垮塌的屋顶从水中冒出头,还有一些在洪流冲刷下坚挺硬抗的树木。 被拦腰折断的也有许多,无数漂浮物被倒塌树根拦截,堵塞前路,竹筏只能换个方向,拨开路障,艰难前行着。 甘秀用竹竿推开一头浮在水面上的死猪。 除了猪,他们还看见了牛羊驴骡马这等体型较大的家畜,洪灾席卷之下,人跑不掉,这些被关在猪圈,系在牛圈和马厩的动物更是无处可逃。 有的沉浮在河面,有的被冲到水草暗渠中,稍稍留神便能看见。 鸡鸭鹅更是随处可见,湿漉漉的毛羽紧紧服帖着身躯,活着时扑腾来扑腾去瞧着挺大一只,死了缩水成小小一团,一杆子戳过去,都分不清是软还是硬。 都是农家娃子,看见这一幕,心里如何不心疼? 家里养的鸡鸭,每逢大事爹娘才会舍得杀一只,馋肉了,棍子落在身上,它们都不会掉一根羽毛。 但眼下,这些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鸡鸭就这么一死一大片,不值钱地浮在水面,随手就能捞上好几只。 还有牛驴骡,既能驾车代步,又能帮忙干农活儿,普通人家想买一头得省吃俭用好几年,其重要程度堪比一个成年壮劳力。此时亦是四肢僵硬,堪比木雕玩具浮浮沉沉。 更别说马了,富贵人家才能养得起,普通人想买都找不到路子,几百两银子一匹的骏马,就这么被洪水卷走了。 赵小宝扒拉着箩筐,眼巴巴望着被甘秀推开的肥猪,好肥好肥,那个耳朵,那个身子,不是泡发肿胀的大,是养它的那户人家精心伺候喂养的肥壮,比她们家以前养的年猪还要大上一圈。 好可惜呀。 要是活的,她给收到神仙地去,再养几个月,过年杀年猪,家里就能熏腊肉,灌腊肠了。 她好喜欢吃腊肠哦,厚切好吃,薄薄的也好吃。 自从流寇进村后,家里就再没养过猪,只在神仙地养了一群小鸡仔,如今也长大了,能下蛋了。 但还是没有养猪,也没有羊,更别说马了。她们家只有一头小灰都宝贝的不得了,不敢想要是有一匹马,爹得乐成啥样,怕不是日日龇着牙花子吹风,高兴又嘚瑟呢。 想到爹,赵小宝心里难受了一下,她想爹娘了。 但看着河里飘着的家畜,她又顾不上想了,心疼得用小手紧紧捂着胸口,太可惜了。它们活着多好呀,她全给收到神仙地去,那样他们家就有吃不完的肉,哥哥们人手一头驴骡,没准还能给侄儿们也各自分一头呢。 过年杀年猪,他们能从年前杀到年尾,一天杀一头,把灶房的墙上挂满腊肉,三五年都吃不完。 太可惜了,怎么就死了呢。 孙旭明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多猪和羊,都是现成的口粮啊,要不是筏子没地儿了,我都想捞一头最肥的回去。”想到他爹娘就是因为舍不得猪圈里的肥猪吵嘴拖拖拉拉耽误了逃命,等洪水悄无声息漫过来时,再拔腿想跑已经晚了。 过了那个难受劲儿,他也不去想人了,反倒望着河里的猪想这头会不会就是他们家的?瞧着有点像呢,那头也挺像的,没准真是呢。 没防备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头瞧着好像我家的猪,大丫日日都会去河边打猪草,把猪养的肥肥壮壮的,我阿娘说等年节一到,大的那头卖了,小的那头留着自家过年。” 想到大丫,他又忍不住开始惆怅,当晚她留在老宅,也不知道逃没逃掉。 “你们是哪个村的?”甘秀把竹筏撑得稳稳当当,“要是上游的村子,没准河里的猪真是你家的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1节 她记得他们是从上游划下来的,人和家禽一样,河面上这些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她就不会琢磨河里的是她家的猪,她家那两头猪肯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我们是柳河村的。”孙旭明抬头看她,前头听她提过一嘴,她是啥伍连村的人,“我没听过伍连村这个名儿,你们应该是曲山县最下面的村子吧?我们村在上游,离县城和府城都很近。” “啊?曲山县?我们伍连村在玉山县啊。”甘秀一懵,撑筏的手一顿,瞪大双眼望着孙旭明,还有他身后的青玄和赵小宝,“你们是从曲山县冲下来的?” “啊?”孙旭明同样一懵,下意识扭头看青玄,“她说啥?我们不是在曲山县吗?玉山县又是哪里?” 他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脱力被洪水卷走,醒来后就已经在竹筏上了。虽然赵喜他小叔,他的救命恩人说他昏迷了整整两日,但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就是被冲到下游的村子了,离柳河村应该不远,加把劲儿划上一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但这姑娘说啥?他们在玉山县?? 玉山县是哪儿啊??! 别说孙旭明傻眼了,连青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面上很是稳得住。 按照赵小宝进出神仙地的规则,他们离开那片水域时是下半夜,扎好竹筏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们在神仙地待了起码有两个时辰,洪水奔涌的速度有多快,就算是上好的汗血宝马估摸也追不上。 若是山岳多的地儿,洪流会慢些,但丰川府地势平坦,曲山县更别说了,难见两座山,没有障碍物,洪流倾泻而下,速度不知多快。他保守估算,一个时辰得有一两百里,这个区间范围只多不少,堪比他们逃荒时的两日路程。 这还是按照直线距离算的,青玄虽然不知道玉山县在哪儿,但听这个名儿,应该和曲山县有些关联,就算离得远,也不至于被洪水冲出丰川府。 他不知道,赵小宝就更不知道了,他们是外地人呢,才来丰川府不久,连曲山县都不熟悉,更别说玉山县了。 见他俩瞅着自己,孙旭明好慌啊,连连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家旭哥儿没准知道,但他不在这儿啊!”孙旭阳,他们孙家的宝贝疙瘩,他这名儿还是照着旭哥儿取的呢,另外几个堂兄弟也是,中间都取了旭字,但要说起旭哥儿,他们孙家和村里都默认是孙旭阳。 他们的小名是明娃子,晖娃子之类的。 旭哥儿是读书人,四书五经要学,丰川府有多少个县城,哪里是哪里,他也一定知道。 可他不在啊! 他直接扭头瞅甘秀,甘秀被他们盯着,下意识攥紧了撑杆,身子都紧崩成了一条直线,磕磕绊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县里了,她都没听过曲山县,倒是听过府城。 想到此,她悄悄看了磊子一眼。 “曲山县和玉山县中间还隔着一个永安县。”甘磊咳嗽了两声,他没看青玄几人,只是盯着河面,“离府城很远。” “磊子……” “这么说也不准确。”甘磊转过头来,“只是相对于对我而言很远。” “走水路不用绕道,日夜不歇轮换着撑筏,五六日也就到了。”这是他按他们几人的体力计算的日程,坐马车日夜不休,从府城到玉山县也就一日半的脚程。 走陆路,即便是官道,也比不得水路通畅。 如果是经验老道,体力尚佳的壮年汉子撑筏,日程还能缩减一半。 见他们耷拉着脖子,情绪低落,仿佛被这个距离吓到了,甘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似乎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牵动时显得十分僵硬,外人看着,竟有几分扭曲:“我们往上游走,你们的亲人没准也在往下游赶。” 想到救他们的少年之前说要尽快赶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他如此笃定家人能在这场大洪水中存活下来,想来他和亲人感情很好吧?那只要还活着,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来寻他们。 “一人走一段,或许明后两日,你们就能碰头了。” 第208章 青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对甘家姐弟,姐姐没去过几次镇上,弟弟却对丰川府下辖的县镇了如指掌,连距离测算都能估摸出个大概来,倒是更加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 二人恐怕根本不是姐弟,这个身份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 至于原因,谁又没点不能外道的秘密呢? 这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本就是随手救下的陌路人,倒也没有非要去探究别人身世的必要。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青玄忽然开口,“若要投亲,如果顺路的话就捎带你们一程。” 如果不顺路,或是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也得早做打算。 总不能跟着他们回村,无亲无故的,这年头粮食又紧缺,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张嘴,这甘磊的来历恐怕还有些说法,没准是个麻烦,那就更不能带回去了。 救他们一命,再寻个安全的地儿放下,虽够不上尽美,但也尽善了。 “阿爷死了,我就只有磊子一个亲人了。”甘秀抿抿唇,“磊……我们还有些远亲,但他们在外地,太远了,我们去不了,眼下已经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了。” 她性子憨纯,听不出青玄话里的意思,倒是甘磊心如明镜,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这场洪水波及范围之广,府城下面的县镇恐怕都遭了灾,我们在外头活不下去。” 没等青玄说话,他继续道:“府城下面有个牛家村,我有个长辈早年嫁到村里,如果方便,还请稍带我们一程。到了曲山县,去牛家村的路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姐弟二人自己会想办法。” 两个小孩身上没银没粮,更没有大人相护,该怎么从曲山县走到牛家村,甘磊没说,青玄也没问。 有个活路奔头就行,若真是无依无靠,在当下世道,他们只剩死路一条。 至于牛家村有没有受灾,他们姐弟要投奔的亲戚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也只能尽可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筏子在汪洋中不疾不徐逆流而上。 午时,赵小宝从框里掏出一张饼子,青玄接过后把饼子分成四份,甘家姐弟一份,孙旭明一份,他和赵小宝各留一份。 饼子不大,并没有因为甘家姐弟是两个人就多给一些,但尽管如此,甘秀也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本来就和对方不认识,他们愿意在分吃食的时候算上他们姐弟的份儿,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肯定是吃不饱的,连三分饱都没有,只能勉强缓解胃部痉挛般的饥饿,一个人还能多吃两口,两个人分下来,一人一口也就没了。 孙旭明把手指翻来覆去舔了一遍,嘬得滋滋作响,青玄看得伤眼,干脆扭过头去。 “小叔,你们咋会随身带干粮啊?”孙旭明自诩是赵喜的好兄弟,既然他的小叔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他孙旭明的小叔了,“我还以为要饿肚子呢,没想到你们还随身带着饼子,哈哈,你们睡觉还往身上放饼子啊?” “逃过荒人害怕饿肚子,习惯揣些干粮在身上。”对此事,青玄早有应对说法,他嚼着饼子,表情淡淡睨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没吃过逃难的苦,自然不理解他们对干粮的执着,“你吃的可是你小宝姑的饼子,不白给,以后要还的。” “噢。”孙旭明小心翼翼看了眼坐在筐里的赵小宝,赶紧保证道:“小姑,日后我会还给你的,我不白吃你的干粮。”想到之前他还不乐意带她玩儿,嫌弃她是个小姑娘会拖后腿,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他现在变成了那个拖后腿的,如果小宝姑记仇不给他分饼子,他可能会被饿死。 “好哦,小姑记住了。”又多了一个外姓侄儿,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点头,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天生就是当长辈的命。 哎,爹的说法,天生的劳碌命呀。 长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声小姑,逢年过节都得给小辈包红封发喜钱,虽然她没有私房钱可以给侄儿侄女们,但她偷偷给的吃食可不少呢。像大狗子和驴蛋他们,逃荒路上,她私下给他们喂了不少饼子,还有她的大侄女小花槐花她们,她隔三差五就给她们分馒头吃。 家底太薄,连长辈都当不起呢。 回头还得多开荒,多种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侄儿侄女。 她要当受人尊敬的小姑! “这个筏子咋来的啊?”干粮也堵不住孙旭明的嘴,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带个筐,嘿,咱村那个竹筏都不绑筐的,倒是会在上头放个椅子,能歇脚呢。” “还是个新筏子,啧,连竹青都没剥,手艺不到家啊。”他头头是道点评着,给青玄听得眉心突突跳,很想把他踹河里。 “捡的。”他面无表情,“你当我怎么救的你,我可驮不动两个人。” 孙旭明立马闭嘴了,他还是很醒目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叔心情不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寻思筏子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被小叔捞到的,上游的村子没有山,连捆柴火都要花钱买,日子过得不比他们舒坦,于是就做起了水上生意。 他们曲山县没有货郎的说法,只有艄公,艄公划船渡人,也会卖些针头线脑等小物什,若是家底厚实的,生意会做大些,会捎带卖酱油,醋、酒,豆腐和新鲜猪肉等日常吃食。 船摇到村口,村里人缺啥到点就去守着,不出门,不用费劲儿去集市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上游很多人家都有船和竹筏。 反倒是他们村,靠山吃山,不缺柴火不缺水,都紧着农田耕种,倒是不吃水上这口饭。村里也只有周家人扎了个竹筏子,每逢赶集日,村里人花一文钱就能乘个来回,赚的是个辛苦钱。 不过,自从河里旱了后,周家那个老竹筏就被砍了当柴火烧,周大正说他爹回头要扎新筏子,还说要免费请他坐一次。 想到小伙伴,孙旭明又丧气了,不知道周大正逃没逃过这场洪水,他和他一样,每次都跑不过赵喜他们。 “那运气很好了。”他颓丧的叹了口气,“要是捞到的是木头,咱这会儿就只能飘在水里了。” 飘水里可就太惨了,河里全是尸体,他就算没被淹死,都会被吓死。 “你们玉山县的村子都这么富啊,居然还有马……”孙旭明砸吧着嘴,看着河里白花花的一大片,“还养羊呢,这不是北边儿才养的家畜么。” 他们曲山县只养猪和鸡鸭,连鹅都很少养,更别说羊了,寻常人闻不得羊膻味儿,也不太会养这玩意儿,肉还贵,养不起也吃不起。 甘秀甩了甩胳膊,看了眼河里飘着的群羊尸体,不由抿抿唇。就算此处被淹,分不清房屋农田,也没个山峰树梢辨别地势方向,但仅是这些翻肚的羊,她大概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桥沱庄,庄子里养了很多羊,我阿爷听这里的佃农提过一嘴,说是庄子的主家喜欢羊肉,冬日爱烫锅子,府里一日能杀两头羊,这些是他们特意给主家养的猫冬珍馐。”甘秀用撑杆戳了戳羊尸,一头羊可不便宜,她没吃过羊肉,但磊子吃过,他说在寒冬腊月喝上一碗羊汤,身子就能热乎起来,炙羊也很有滋味儿,爱这口的人不会觉得腥膻,香得很呢,“马也是庄子里的吧,附近村子没有人家买得起马,驴都买不起呢。” 甘磊垂下眼睫。 “青玄哥哥,小宝也想吃羊肉。”赵小宝眼巴巴望着河里的死羊,“羊肉锅子好不好吃啊?” “不知道,我没有吃过。”余光瞧见孙旭明的动作,青玄眉头一拧,抬脚就踹过去。 正伸手去捞死鸡的孙旭明触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青玄瞪了他一眼,起身从甘秀手中接过撑杆,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筏子便荡出去老远:“别碰河里的东西,鸡也好,鸭也罢,谁敢碰就跳河里自个游回去。” 孙旭明嘶嘶揉着小腿,生疼生疼的,小心翼翼瞅了青玄一眼,他畏畏缩缩道:“咱这筏子也不小,猪羊放不下,鸡鸭总能放一些,还得划好几日呢,小姑也没多少干粮了吧,我们捡些肉回头烤了当干粮。”他不想饿肚子,小半块饼子根本不顶饱,河里这么些吃食,体型大的带不走,小的总能顺两只。 “不行!”比青玄反应更大的是甘磊。 “河里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生病。”他咽下喉咙处的痒意,脸色有些发白地说,“鸡鸭死了好几日,还在河里泡了这么久……河水很脏。” 有多脏,他没细说,但孙旭明瞅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发白的脸,不由顺着往下一想,脸也“刷”一下跟着白了。 洪水不但会冲塌房屋,还会冲垮茅房,他们从曲山县一路被卷到了玉山县,沿途受灾的村子不知道有多少,而家家户户都有茅房,眼下这水瞧着是浑浊一片,鸡鸭也没臭,看着就像是刚死一样。 但实际筏子下的水没准是粪水,是尸水,是长满蚊虫蛆的沼泽死水…… 甘磊见他被吓住了,不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人是个犟脑袋,贪心伸手去捞河里的东西。 老话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河里的尸体再过个四五日估摸就要开始散味儿了,到时蚊虫叮咬,蛇鼠啃食,泡发的尸体得不到妥善解决,任其腐烂发臭,没准洪涝还没过去,时疫就开始爆发了。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爱贪小便宜的人,就像孙旭明一样,想着白捡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一头猪精心喂养一年才赚几两,河里这些无主的死猪,捞回去杀了,无论是卖给不知情的人,还是自家留着吃,都无异于发了一笔天降横财。 更别说丰川府还有很多缺粮少食的难民,他们若是命大在这场洪灾中存活下来,那么这些白得的口粮,定会遭人疯抢。 府城的驻军能拦住难民生乱,但能拦住他们去河里捞口粮吗? 捞一头猪,顺一只羊,两碗鸡鸭炖肉吃下肚,饿极的人不会去想这肉吃了会不会害病,他们只知道有东西吃了,不会饿肚子了,今日又能活下去了。 或许,眼下已经有得了信儿的百姓和难民开始往受灾的地方来了。 他以前听阿奶说过,以往有地方受灾,就有许多听到消息的百姓从远处赶来“发横财”。好比当年庆州府地动,周边县镇就有百姓闻讯跑去翻大户人家垮塌的废墟,找粮找金银,连遇难的人身上的棉衣棉裤都不放过,还有尸体上的金饰银镯,连碎成两瓣的瓦片都能担两筐回家,堪比蝗虫过境。 河里的这些家畜,这会儿没臭没味儿的,许是真会被人惦记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2节 想到此,甘磊本来就冷的身子更冷了。 也只能寄希望于府城的官老爷们能撑起事儿来,就像当年的庆州府知府一样,在地动后立马安排人挖尸掩埋焚烧,杜绝一切时疫发生的可能。 如若不然,不久后的丰川府,恐怕会迎来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209章 青玄和甘磊异常默契,对赶路这件事十分上心。 即便甘秀拦着不让,甘磊还是接下了撑筏的活儿,他身弱力小,轮到他时慢是慢了些,好歹也给三人争取了休息的时间。 所有人都默契忽略了赵小宝,一是她年纪最小,离开箩筐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撑筏。二是他们日日吃的干粮都是从她手指缝里扣出来的,给钱的是老爷,给粮的更是祖宗,何况青玄还护得紧,谁敢让她干活儿啊? 招惹了她,饿肚子事小,被踹下河让自个游回曲山县才是天要塌了。 不过孙旭明是个缺根筋的,许是觉得都是一个村的,她侄儿还是他的好兄弟,这条关系往下论,他也是她的好侄儿。 面对赵小宝,他胆子比甘家姐弟要大许多,也不怕青玄,干粮不够吃敢张嘴让再给点,虽然并没有因此获得更多的口粮,他却乐此不疲。他还好奇想瞅箩筐,觉得这玩意儿挺神奇,瞧着不显山不露水,都装了一个人,咋还能装下干粮呢? 他站着撑杆时也没瞅见里面有布袋啥的,但小姑就像只小仓鼠,总能掏出粮来。 竹筏子不小,又是几个小孩子,占地面积不多,真论起来还挺宽敞。就是这么个不大的地儿,规矩还挺多,好比甘家姐弟的位置在竹筏前段,孙旭明在中间靠前,中后位置独属于赵小宝和青玄,谁都不允许跨道过线。 他每每试图把眼神落筐里,小腿就会挨踹。 受身高所限,站在前头和中间撑筏,赵小宝又时刻缩在箩筐里,这个视角很难看清筐里究竟放了多少干粮。 不过看后头那俩老神在在并不为干粮发愁的模样,想来应该能撑到回村。毕竟他们五个人一天才吃两个饼子,节省的不得了。 孙旭明也彻底老实了,河里的鸡鸭不敢捞,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心思更是熄得不能再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一夜过后,也好似是眨眼之间,总之就是周遭环境大变样时,他们才惊觉河面上漂着的尸体有点太多了。 前几日半睁眼半闭眼,努力忽视一些水草和漂浮物多的地儿,勉强也能说句啥也没看见,啥也没有。 如今却不成了,仿佛一夕之间沉在河底的尸体全都浮了起来,短短一截水域,竹竿既要忙着撑筏,还得把拦路的尸体推开,否则筏子难以前进方寸。 那个触感更是难以形容,轻轻一戳,竿头就能戳进肉里,就像贪玩的小娃拿着木棍戳刺漂浮在河面烂了十天半月的死鱼,肉质松垮,轻轻一使劲儿就能来个对穿。 如此场景,就连当年新平县地动下山参与救援见惯了尸体的青玄都是面色发白。 再就是,尸体开始散味儿了。 孙旭明和甘家姐弟只觉得空气变得沉闷,但要说多臭,还真没有,根本闻不出来。 但赵小宝和青玄却觉得周遭空气熏得人两眼发晕,仿佛他们现在正和一具腐烂的尸体躺在同一个棺材,蛆虫遍布的尸臭无时无刻、无孔不入钻入七窍,腐化着五脏六腑。 味儿相当冲人。 他俩的衣角被撕得东一块西一块,不但把鼻子给堵住了,连嘴巴耳朵都给蒙得密不透风。 呼吸是痛苦的,吃东西更是前所未有的折磨人,他们张不开嘴,难以在这样的环境下坦然进食,仿佛咀嚼在嘴里的干粮都染上了一丝腥臭气息。 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只能不分昼夜撑筏赶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给了他们安全感,在这一刻,看不见比看得见更能让人心安。 … 距离发大水已经过去整整五日。 好消息是,越往上走,他们在一望无际的汪洋河面看见乌篷船和竹筏了。 有和他们一样在这场洪灾中幸存下来的人,也有闻讯从其他县镇赶来营救灾民的百姓,更有外嫁女带着丈夫在娘家上方四处找寻可能存活的亲人。 百人百态,有欢喜有悲愁。 总之,他们终于看见活人了。 也见到了在洪涝里活下来的灾民,有人抱着浮木艰难地在水中沉浮,他们面颊凹陷,已经瘦的看不出人样,若非凭着意志力支撑着,在饿了好几日的情况下,就算没脱力掉进水里,也会因为缺粮少食被渴死饿死。 活下来的很多都是小娃子,男娃女娃都有,他们有的趴在门板上,像一片树叶漂浮在水面;有的和甘家姐弟一样紧紧抱着大树,一双眼睛满是惶恐和无助,他们的两条胳膊紧紧勒着粗糙的树皮,摩出一大片血迹,又被洪水浸泡着发白发红肿胀溜边儿。 还有小小婴儿被放在脸盆中,被洪流冲到了夹缝处,幸免于难。 他们的周围不见大人,许是和甘家阿爷一样,都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孩子。 死前叮嘱的话也是撑着,抱紧大树,别撒手,好好活着。 孩子们都很听话,他们也很坚强,同样也很幸运,他们活了下来,并且等到了救援。 除了娃子们,也有许多站在屋顶上朝着河面上的竹筏和船疯狂招手的受灾百姓,再穷苦的村子都有一两家日子过得富足,他们的房屋建得坚固,比穷苦人家的黄泥土屋要高一些,正好给洪涝下幸存的村民提供了一个落脚之处。 他们同样等来了生的希望。 坏消息也同样伴随而来,明眼人都能瞧见,在灾后往返于河面救人的全是些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哪怕一个官员和小吏士兵的身影。 知府没看见,知县也不见身影,驻军更是传闻中的人物。 他们不清楚是府城的受灾情况同样严峻,当官的抽调不出人手,都紧着去救安阳县的百姓了,还是都去抢修垮塌的河坝了。总之,前来救人的百姓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每逢有人哭天抢地询问,他们只是摇头叹气说不知,没收到消息,他们是得了信儿想着过来瞅瞅,能救一个是一个。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引起这次洪涝的主要原因就是安阳县的水坝垮塌了。 究其根本原因,无非就是连日下大暴雨,降雨量超出了预想。至于为何没有提前泄洪,年年征役去修固的河坝水库又为何会垮塌,上面的人自有一番说辞。 没人敢担责,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谁也不敢说这次洪涝的影响范围有多广,若是河泊县下面的溢洪道挡不住这场汹涌的洪流,那么别的州府恐怕也会遭受其害。 所以无论是抢修上游的河坝,尽量拦截洪水,还是加固预防下游的溢洪道,避免洪涝波及更多的地方,对丰川府一众上下官员而言,这才是目前的头等大事。 至于受灾的百姓和无家可归的难民,只能自求多福,活着就是命大,活不了就是命中有此一劫。 显而易见,他们连幸存的灾民都无法顾忌,更何况河里泡发的尸体? 尽管有人上书需要预防疫病,但也在层层递交中,在上官忙得脚不沾地和日渐暴躁的脾气下,终是被压了又压,直至销声匿迹。 府城同样受灾严重,但驻军便是还有余力,也在交织不清的人情里,层层维系的关系中,最先紧着城中的权贵富户救助。更别提权贵下面还有亲戚,亲戚还有亲戚…… 普通老百姓的生死,除了依靠自身,似乎别无他法。 运气好,遇到个良心未泯的县老爷,县里会安排地方安置失去家园的灾民们,会开仓赈灾,保证他们基本的度日口粮。 运气不好,就算幸运捡回一条人命,也只能沿路乞讨,背井离乡投奔亲人。 若连亲人都没有,那就只能卖身为奴,寻一条活路了。 … 几人的撑筏手艺日渐增长。 别说,他们一路从下游划上来还挺惹眼,一开始还有路过的船只试图搭救他们,但得知他们是从玉山县来的,这是要前往曲山县,对方立马缩回了手,一副很害怕被他们赖上的样子。 他们忙着救人呢,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送娃子回家。 主要也是看他们划得有模有样,都能从玉山县划到永安县来,可见这几个孩子本事不小,临危不惧,挺能扛事儿。 他们自然也没啥坏心思,虽然不能送人,但也给他们指了路,叮嘱哪片水域危险,有旋涡悬崖啥的,得离远点。 还有人送了他们小半袋窝头,这在当下已经算是能活命的口粮了,很是珍贵。 摇船的是个老头子,他的木船已经很旧很老了,船上还有七八个人,全是被救下的灾民,所有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窝头吃的很是珍惜。 开口叫住他们的则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和老头有些挂相,瞧着是父子俩。能在这会儿摇着船四处救人,还给窝头,是极其心善的一家人了。 船就停在竹筏尾端,离赵小宝只有一臂之遥,老头把窝头直接丢进她所在的箩筐,随即就划着桨调转方向离开了。 “老爷爷,谢谢您的窝头呀。”赵小宝扒拉着筐沿,冲他摆手,“祝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永远不死。” 她荡着小尾音,听得老头绷不住严肃的老脸,笑得眼角褶子能夹死几只蚊子:“不死就成老怪物咯!小丫头,窝头省着吃,一定能撑到回家。” “孩子们,大难不死,余生后福满满。” “老头子祝愿你们一路平安!” 赵小宝攥着装了窝头的灰扑扑布袋,心绪激烈涌动,她好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就觉得手头的窝头好重好重,老爷爷划桨的佝偻背影好高大好高大,他嘹亮的嗓门好洪亮好洪亮,似乎能驱散萦绕在内心深处那抹绝望和无助。 乌篷船和竹筏背道而驰,朝着两个方向各自驶去。 水波微微荡漾,轻抚焦躁内心。 今日水位又下降了些许,他们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不再焦灼拼命。 … 与此同时,一排竹筏跟马跑官道似的,滋溜一下就划出老远。 四个筏子,领头的是赵老汉和王氏,旁边是赵二田和面色苍白一副要死不活的赵大山,稍稍落后的赵三地驮着一溜侄儿,坠在最后的满仓带着大狗子周三头几个小子扯着嗓子一路唤着小宝姑,小宝姑你在哪儿,小宝姑我们来了。 一行人吵吵闹闹骂骂咧咧,赶命似的朝着下游猛划。 “都说了我先来,我先来,你们非让等等!等啥等?一个个没断奶不成,还要老子半道给你们喂两口?!” 自打竹筏子扎好,颓丧不已的赵老汉瞬间恢复了往日牛劲儿,他的闺女不可能出事,他的小宝是全家第一大聪明,她咋可能会出事呢?小姑娘多机灵啊,定是躲神仙地去了。 第一个竹筏子扎好后,他就想先带着老婆子赶往下游找人,偏生儿子和孙子闹着让等等,他们也要去。 要不是他拦着,几个老不死的也蹦上了竹筏。 他们家坚信小宝还活着,但大家伙觉得他是失去了闺女太伤心导致脑子颠了,这才发疯非要来下游找人。说句难听话,都跑下游来了,找的哪里是人?那找的是尸体啊! 甭管心头如何腹诽,大家伙都乐意哄着他,李大河更是放心不下,死活让满仓跟着一起,打着关键时间好把他们这发疯的一大家子狠狠镇压住的想法,别到时候真捞着尸体,全家哭天抢地想不开直接抽刀割脖子。 村里孩子们一听,也闹着要来,骂都骂不走。 第一个筏子扎好后,赵老汉只能骂骂咧咧跟着孙村长他们去河里捞家当,试图多捞些麻绳,扎更多的筏子,不然分开走容易走岔道,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要说运气,那是真有一点,第一趟就让他们捞到了不少家当,连带着尸体一起,全给扛去了后山。挖坑埋尸立坟同时进行,他们紧赶慢赶扎了四五个竹筏,扎好后的第一日,满村人都跟个蛙似的,全都试图往筏子上蹦。 丢回去一串,剩下这些全是扒拉着大腿甩不掉的。 没办法,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只能带上他们。 人多也好,多双眼睛多瞅个方向,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小宝到底飘哪儿去了。 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扯着嗓子喊,万幸这趟二娘给帮忙买了不少水囊,干旱缺水的阴影始终影响着他们,天上下雨那会儿,村里妇人闲得无事就拧开口子接了好些雨水,也算解决了他们这一路的水源问题。 至于干粮,那几袋被雨布裹着的报酬,如今成了两个村的救命粮。 走前,他们幸运地从河里捞了个不知道谁家的锅,在后山溪沟里洗了又洗,干不干净不知道,只能将就着使,就算吃了会害病那也只能认了。 他们没能昼夜不停赶路,夜里虽然能点火把,但到底比不得白日看得清看得远,他们很担心因大意错过小宝,所以一路耽搁了许久,比甘磊预想的两日要晚了许多。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3节 但双方也算得上是双向奔赴,大大缩减了时间。 这天夜里,往上游走的趁着夜色哼哧哼哧往猛划,往下游走的则放缓了速度,生怕错过哪怕一个角落。 前方火光忽明忽暗,好似鬼火闪烁着微弱光芒。 甘家姐弟依偎在一起,睡得直打呼噜,小叔小姑一个卷缩在箩筐里,一个趴在箩筐上,同样睡得很香。 孙旭明攥紧撑杆,浑身汗毛倒竖,骨头缝都钻进了凉意。 满河的尸体,渐渐逼近的火光,咿咿呜呜的细碎声响……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紧绷,双腿都打起了摆子。 筏子前端发出轻微的碰撞震响,两边同时吓了一跳。 竹筏微微晃动,青玄倏地一下睁开了眼。 “谁他娘的大半夜不点火撑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谁啊?!赶紧给让让,挡道了!” 第210章 赵老汉气死了,这什么破火把,一会儿亮一会儿熄,都瞅不清前面。 真挺悬乎,前两日都好好的,今晚这引路火一路自熄自燃,也不知道是不是河里尸体太多,阴气太重,明明没沾水,但就是忽闪忽灭,怪事儿得很。 四个筏子,后头三个甚至点不燃火,只有他们领头这个勉强还能照出点光亮,但可见范围很低。这不,四周乌漆嘛黑,只隐约瞧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影,僵直僵直的,不知是活人还是死人。 竹筏子没防备撞上去,那人晃动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低呼:“啊。” 会叫,是活人。 赵老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生气,甭管走水路还是陆路,赶夜路你好歹点个火啊,抹黑往前冲撞到人咋办! “爹,咋了?”听见前面有动静,后头的赵二田立马问了句。 这片水域有些窄,原本并行的竹筏只能错开前后走,前面的突然停下来,紧随而至的三个竹筏没个防备,接连头尾相撞,震动惊醒了熟睡的娃子们,一个个搓着眼皮睁开了眼,你一嘴我一句问咋了。 “咋停下来了?” “不道啊。” 王氏也醒了,她这段日子几乎没睡过一场踏实觉,在筏子相撞的瞬间她就坐直了身子。 黑夜里,两个不同的方向,五个竹筏同时堵在了这片逼仄的小河水域。 “前头有人。”赵老汉头也不回道,见前头的人还僵着,真就跟发硬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想到白日里见到的惨景,他心头不免有些惴惴,难不成想错了,不是活的,是死的? “喂,你活的还是死……” 死的劳烦让让,活的也给我让让,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他打盹眯觉都会往他梦里吱两声,悄摸声儿安抚他他找到小宝了,别担心,他会照顾保护好小宝的声音—— “叔。”他说,“是我们。” 叔,是我们。 是我们。 我们。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是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是青玄的声音,赵老汉死都不会听错的声音。 此话一出,原本攥着撑杆还在调整筏子往后退,撞来撞去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耳边风动的呼呼声都下意识忽略了。 要死不活躺在第二个筏子上的赵大山倏地站了起来,若非赵二田拦着,他能忘记如今他们身处河面,并非平坦的陆地,往前走两步就会掉进河里。第三、四个筏子上,小五和大狗子一群娃子张大了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们困倦的脸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露出一个天降大喜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青……” “青玄?”赵老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他坚定中又带着一丝不确定,仿若气音,但却扎扎实实压过了身后娃子们的惊呼,“是你们吗?” “叔,是我们。”青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撑着竹筏站起身,径直越过身体僵硬的孙旭明和不知何时醒来的甘家姐弟,姐弟俩很有眼色地起身挪开,把前头的位置让给了他。 老天仿佛都在这一刻开了眼,熄灭的火把摇曳着身姿忽亮起来,照亮了站在竹筏前段的青玄的脸。 同时,青玄也看见了立在另一头的赵老叔和颤巍巍起身的王婶儿。 真的是他们,他没听错,更不是幻觉,他们真来找赵小宝了。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 “青玄,小宝和你在一起吗?小宝还好吗?”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王氏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她往前疾行两步,瞧着是要迈步跨越竹筏去他那边儿,想要去看看小宝在不在。 赵老汉飞快扭头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搀着她的胳膊,青玄也是下意识伸手去扶,一大一小两个汉子默契无比地把她往那边儿带。 甘秀十分有眼色,见孙旭明一动不动杵着,她干脆伸手抢过他手中的撑杆,往河里猛猛一扎,稳住了晃荡的竹筏。 王氏顾不得筏子上还有几个孩子,她被青玄扶着走向筏尾,摸索着蹲到箩筐前,甘磊也接过了赵老汉递来的火把,他举起的瞬间,王氏看见了蜷缩在筐里睡得娇憨十足的闺女。 “呜。”哭声溢出的瞬间,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满腔的担心和恐慌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她用半条老命生下的闺女,从出生后就一直没离开过爹娘的闺女,因为他们老两口的疏忽大意,竟是让她孤身陷入险地,在外流落了好些时日。 要不是有神仙地,还有青玄拼死跳进河里去救她,她都不敢想后果,就是一命换一命,她都换不回她的小宝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把闺女敦实的小小身子抱了起来。 赵小宝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没有半分挣扎,她嘴里发出一声呓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在娘怀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嘟囔两句就继续睡了过去。 王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大胖闺女,眨着朦胧的泪眼,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向青玄。 她喜闺女如往昔一样对她依赖,更惊讶小宝被青玄照顾的很好,骤逢大难还依旧是这副无忧无虑没心肝的性子。 假使是坏人呢?也不睁开眼瞧上一瞧,就这么睡实了。 “咋样?老婆子,小宝咋样?”赵老汉在那头急得不行,他也想过去,但没人伸手搀他,自己蹦过去他担心把筏子给压沉了,“你抱过来让我瞅瞅啊!” “嘘,小点声。”抱着扎手的闺女,王氏心安了,也不急躁了,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小宝睡觉呢。” 赵老汉不放心:“你别光顾着抱啊,检察一下孩子身上有没有受伤!”当晚可是真真切切被卷走了,没准被石头树枝啥的划到了,这老婆子真是,还不如换他过去呢,哎! “爹,是小宝吗?真是吗?”王氏还没说话,身后的赵大山先稳不住了,急得都想跳河凫过去,不亲眼看看,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小妹是他丢的,是他亲手丢的,醒来后要不是爹呼呼甩了他两巴掌,把他狠狠抽醒,他能蒙头继续往河里跳。啥命不命的,一想到因为他的大意害得小妹被洪水卷走,他就不想活了。 小宝要真出了事,日后就让老二老三给爹娘养老,他去下面护着妹子。 爹也答应了,小宝要是有啥差池,他也不拦着,要死要活都随他。有了这句话,他这才撑了下来,就算娘让他留在山上养身体,他都听不进去,拖着半条命都要跟他们出来找人。 “我还没见着人呢!”赵老汉嘟囔了句。 恰好此时,王氏抱着闺女走了过来,借着微弱火光,赵老汉也看见了卷缩在老婆子怀里熟睡的闺女。 他脸上不受控制露出一抹傻笑,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嘿嘿笑了两声,探手过去捏了把她鼓起来的小脸蛋,微微的凉,但触感软乎,是他家小宝才有的那股子稀罕劲儿,别的孩子都没有,是他赵大根的闺女:“嘿,闺女,爹的宝贝疙瘩,爹的命根子哟……” 他嘿嘿傻笑,这一刻,他那提着的心才算是终于落了下来。 “小宝,小宝啊,爹的小宝,爹对不住你,爹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傻笑完,他眼角的褶子被紧绷的面容捋平,望着闺女沉静的睡颜,赵老汉把舌头咬出了血,他绷不住老眼泛起一层水雾,喉结快速上下翻涌,哽着声儿忏悔自责,“咱一家子整整齐齐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得往后挪!是爹忘了,忘了小宝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爹坏,爹不是小宝的好爹了。” 这些话他不敢当着闺女的面说,只能趁她睡着嘀咕两句,抒发一下这阵儿内疚自责懊悔到煎熬的内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从他带着全村人逃荒那日起,他就把村里这一两百口人的性命全给扛到了自己肩头,自以为是的给自己加重了担子,以至于忽视了最重要的家人。 而明明他以前是个只管自己小家,从不管别人日子过得好坏,更不管别人是死是活的赵老汉。 几个老不死的叫他大根,村里小辈叫他大根叔大根爷,把他脑子叫糊涂了,叫的他忘了他是赵小宝的爹。 叫的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他闺女的命重要。 这阵儿他都在想,要是找不到小宝,那他也不想活了,更不想再管什么村里人,大家原地散伙,日后他们是生是死都跟他没有任何没关系。儿子孙子他也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的路自己走,能不能淌出一条活路,就看自己本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游这么大,这么宽,能不能找到小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用最笨最蠢最无奈的法子闷头往下游走,一路划一路找一路喊,摸瞎淌河全凭运气。 万幸,感谢祖宗,感谢不开眼的贼老天终于可怜了他一回,他闺女没事,好生生让他们找着了。 他抹着眼泪嘴里念念叨叨,王氏也不嫌烦,晓得他心里不好受,抱着闺女让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 赵大山久等不到回应,不管不顾跳到爹所在的筏子,竹筏承受不住这个重量狠狠往下沉了沉,水深漫过脚面,他却毫无所觉,大步走至筏端,一眼便看见了娘怀里的小妹。 双眼瞬间弥漫水雾,大颗大颗的泪珠哗啦啦往下坠,鼻头疯狂耸动,赵大山险些没崩住大哭。 他紧紧盯着那个小身影,生怕把她吵醒,铁牙紧咬住下唇,血泪混在一起,被他抽噎着咽进喉咙。胳膊被拍了一下,他下意识挥拳抡过去,在看见面容的瞬间骤然收手,只余拳风掀几缕发丝。 父子二人睁着同样的泪眼你瞪我我瞪你,两个铁血汉子对着彼此掉眼泪。 赵大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胳膊,赵老汉吸溜着鼻子,手往上抬,缓缓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小妹好好的,你也放宽心,这件事怪我,不怪你,你想开些。” 小宝咋丢的,老大清醒后一五一十和他们说了,当时太乱,他被人抓到了手臂上的麻筋,那人可能也不是故意使坏,就是太想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甭管抓到啥都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只是位置太赶巧,老大又没个防备,这才没抱住小宝。 眼下找着人了,老大的心却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经此一事,他好像也有了不能被人轻易触碰的禁忌。 赵大山抿抿唇,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一直落在娘的怀里。 其他人嚷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能一个接一个往前蹦,水面噗噗噗发出阵阵闷响。 被人忽视的孙旭明也终于迎来了关注,赵喜嗷呜一声嚎叫,激动得狂拍大腿:“哎哟我去,孙旭明,你没死啊?!” 第211章 赵喜说完觉得不对,咋好像盼着人家死一样? 这可是他在村里的小伙伴啊。 于是立马改口道:“孙旭明,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一嗓子实在洪亮,不但把傻愣愣的孙旭明吼回了神,赵老汉也终于注意到筏子上还有一个眼熟的孩子,这不是四郎的侄儿嘛! 孙家老两口见天抹着眼泪,哭得眼睛都要瞎了,昼夜不分在河里打捞却咋都没捞着、以为尸体已经被冲到下游的大房小孙子。 赵老汉对他印象很深,每个村都有一两个孩子王,孙旭明就是柳河村的男娃头头,和他家几个孙子臭味相投,很是能混一堆儿招鸡逗狗撒欢,特别不招村里妇人婆子待见。 “阿明啊,你没事可太好了,你阿爷阿奶要是看见你好好的一定很高兴!”赵老汉一把推开老大,孙子们全往第二个筏子蹦,他也不管了,直接一个大跨步横去老婆子身边。 竹筏往下沉了沉,过了好半晌才稳住平衡。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4节 伸手捏了捏闺女的脸,赵老汉这才把目光落在孙旭明身上。他大概也能猜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这孩子能捡回一条命,这会儿还和小宝他们在一起,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家闺女救的。 神仙地一次能进两个外人,加上青玄,正好俩人。 神仙地暴露了吗? 赵老汉看着孙旭明的目光晦暗不明,青玄是一定知道的,被洪水卷走还能顺手捡着竹筏的可能性太小太小,在那样的情况下,除了进神仙地,几乎没有别的活路,这件事他没心存侥幸,认为能瞒得过他。 但他也没多慌,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孩子以前是半个自己人,今后就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舍命跳河救小宝,再说啥怀疑和不相信的话,都是他赵老汉人品有问题。 但孙旭明不一样,他是外人,神仙地更不能暴露,如果他知道了,那么孙老汉就知道了,孙家人、乃至整个柳河村的人也全都知道了。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不可能再经历一次失去闺女的痛苦。 他转头看向青玄。 青玄怔了怔了后,轻轻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叔,孙旭明命大遇见了我,他是我救的。” 他救的,和赵小宝无关,更和神仙地无关。 “你小子。”赵老汉好似看懂了,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他猛地一把伸手揽住他的肩头,把他往怀里狠狠一带,大掌哐哐拍着他的后背,鼻音稍重地说,“老叔谢谢你了,青玄,叔谢谢你了啊!” 谢谢你跳河捞到了小宝,不然他闺女就算能捡回一条命,孩子一个人被冲到下游,人生地不熟的,她就算哭哑嗓子都没用,更没可能往回找他们。这世道转个身就有可能是一生,错过一次,他可能死都闭不上眼。 他仔细瞅了,闺女没受伤,他把小宝照顾的很好。 他还看见了捆在竹筏上的箩筐,太贴心了,小子做事太细致讲究了,他很满意,也很感激。 “日后家里办席你坐主桌,灶房有啥你吃啥,没有的你要想吃老叔也想办法给你弄,你就是我小儿子了,往后咱就当一家人这么处,没半点见外的。”赵老汉狠狠搂着他,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使劲儿往怀里摁,“青玄,咱家虽然只是普通庄稼户,没权没势没钱,但有一点谁都比不上,心热乎,对自己人好,不使心眼,老叔还有你婶儿,往后都敞开了心待你,咱就是一家人了啊,别嫌弃,就当多个家,多门亲戚。” 小儿郎在他高大宽阔的怀里,鼻尖被热气和汗臭萦绕,同时也挡住了夜风侵袭。对青玄而言,这是相当新奇又怪异的体验,是他在师父和师兄们身上都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被搂住的一瞬间,他是不习惯的,伸手想推开,想逃。但掌心摁在热乎紧实又充满力量的胸膛上时,他忽然就有些留恋,无法使力了。 什么小儿子,什么一家人这种话,他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脸蛋子连带耳朵尖都在升温,发红。他手脚僵直,身躯直挺,反应不及只能任他搂着亲香。 应该是亲香吧? 青玄也无法确定,但他又真真实实感受到了从记事起从未感受过的温度和亲昵。 “哎哟,这还有俩呢!”赵喜咋咋呼呼的声音击碎了这方别扭的温情。 他垫脚伸脖探头瞧,已经确定阿奶怀里抱着的就是他的小姑,心头的大石头瞬间落下,一双眼珠子乱转,开始有闲心关注别的。 孙旭明那小子见他们这么多人,好像被吓傻了,和他说话也不吭声,赵喜很想跳过去敲他脑袋,但对面的筏子明显不能再承受他的重量,只能把目标转移到另外那一高一矮两个娃子身上。 “你俩是谁啊?”他撅着腚,把大半个身子探过去,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俩,“我是赵喜,赵小宝是我小姑,你们不会不知道赵小宝是谁吧?就是我阿奶怀里那个,对,她是我阿奶,我们是来找小姑小叔的,他们被洪水冲走了,现在我们找到了。” “还有孙旭明,那个傻愣愣站着的孙旭明是我好兄弟,我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我太开心了!” “你俩是谁啊?咋和我小姑在一起?是你们救了她,还是她救了你们啊?” “你们咋不说话啊?” 他话多又密,嘴皮子还溜,啪嗒啪嗒砸过来,把甘秀砸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回哪一句。 这时,后头筏子的人都蹦了过来,轮流挤上前瞅了眼赵小宝和青玄。满仓简直又惊又喜,没想到他俩被洪水冲走,冲这么远,居然还能活着,这跟祖坟冒青烟有啥区别?! 哎哟我滴个娘,他乐得快喘不均气儿了,好好好,这可太好了,爹和村老们再也不用担心叔婶儿寻短见了,又能继续活了! 大狗子一群小子也是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叠声道:“小姑咋不醒啊?她咋这么能睡啊?青玄小叔我们好担心你和小姑啊,你们没事可太好了!村老阿爷们也好担心你们,我阿娘阿奶整日念叨你们,太好了!你们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青玄小叔,我们帮你照顾小虎了,你放心,每顿都喂了。” 他们挤挤攘攘都想往他的筏子跳,但被满仓伸手拦着,可经不住这么跳,真得翻了了。 “好,多谢你们了。”青玄不免松了口气,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虎,这会儿粮食紧缺,人都不够吃,怎么可能会惦记猫狗?他在还罢,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它,他不在身边还真担心那只懒猫饿死。 一人一猫,他才是那个打猎的。 等他们唠完,满仓才忍不住说:“你们胆子也忒大了,大晚上的要是撞到断木塌墙可咋整?还有断崖呢,白天我们就看见两个小断崖,要划得快了,临到崖头才发现那可都刹不住脚。”这几个孩子胆子撑破天,他们要不是有这么多汉子,阳气足,不怕阴气邪魅,他一个人都不敢赶夜路。 这河里飘着的可不单单是家畜啊! 甘秀攥着衣角,把弟弟紧紧护在怀里,骤然出现这么多生人,她有些害怕,闻言小声道:“有人和我们说过路上有哪些地方有断崖,我们记住了的,没有瞎走。” 但声音太小,被众人重逢的喜悦一一掩盖。 既然人找到了,也就不急着赶路,赵二田把竹竿插在河里,五张筏子歪歪扭扭紧紧挨在一起,原地休息。 孩子们赶路很累,他们急着找人也没咋歇,体力消耗很大,这会儿卸下那口气,甩着膀子才觉得浑身酸疼。 除了甘家姐弟,其他都不是外人,一个个目光自然而言投射过去,就连赵老汉都避着俩孩子偷摸问了青玄一嘴:“咋回事儿啊?你们救的?” “顺手救的。”青玄点头,把怎么救的甘家姐弟,包括姐弟二人貌不相似,还有一些认知上的差距,他猜测甘磊来历不明等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我原本打算路上有合适的落脚地就把他们放下,但甘磊央着让我们捎带一程,到了曲山县再分开。” “他们要去投奔亲戚,我半道给人落下反倒不好,反正也顺路,干脆就给带上了。” 赵老汉拍了拍他肩,能在洪涝里捡回一条命实在不容易,又是两个孩子,但凡不是个冷血的人瞧见都得搭把手把人救下。 他做的很对。 “姐弟俩叫啥?家里人都死完了?有没有说要去投奔什么亲戚?”他不由多问了一句。 “姐姐叫甘秀,弟弟叫甘磊,只有一个阿爷,为了救他们死了。”青玄说,“甘磊防备心有些重,他没有主动提,我也就没问。” 他对别人的事一向没什么好奇心,若有需要,对方开口了,他能顺手帮的也不会拒绝。 但对方防着他,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探寻别人的避讳。 赵老汉点点头,等回了柳河村,他们肯定要抽空去府城看看情况,甭管能不能进城,都得瞧瞧二娘一家子咋样了,不看一眼不放心。 既然俩孩子要去府城下面的村子投奔亲戚,到时要是顺路,也可以捎带他们一程。 洪涝前,府城遍地是难民,出门不拉上十个八个汉子都没胆子踏出村口。虽然不知如今外头是啥情况,但想来只会更差,以前无家可归的是外逃而来的难民,如今恐怕又多了许多本地受灾的百姓,若是地动,还能在灾后从坍塌的废墟下挖出粮食,漏网筛掉沙硕,余下的米面还能将就着果腹。 但洪涝不成,谷子米面沾了水就不能吃了,如今安阳县下游、包括受灾的府城,只有还活着的百姓,最紧缺的就是粮食。 这俩孩子敢独自上路,没准前脚刚踏上官道,后脚就会被人捆了手脚架到火堆上。 这事儿他没说,想着到时候再提,没了大人庇佑的孩子想要在这世道活下来实在太难太难,能顺手帮扶一把,他不会拒绝。 想到此,他在心头深深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这些一夜之间失去了至亲的孩子。 咋不防备呢?没点心眼怎么活啊,坏人一茬接一茬往外冒,身边还没个可以给他们撑腰涨胆气的大人。 “那个,甘秀甘磊啊,别怕哈,咱都不是坏人。”扭头见俩孩子缩在角落,他尽量让自己笑得和蔼,别把孩子吓到,“时辰还早,你们寻个地儿安生眯觉,接下来也不用你们撑筏了,有我们大人在呢,用不着你们小娃子下力气。” 甘秀紧紧抱着甘磊,闻言点点头,没吭声。 倒是甘磊,一板一眼拱手道谢:“多谢老丈。” 赵老汉强忍住快要蹦出来的不服啧啧声,啥老丈,他很老吗?他闺女才几岁,他年轻得很呢! 算了,不和孩子计较,摸了摸鼻头,他视线落在了孙旭明身上。 看到这娃,他就想到捞到孙大郎两口子的尸体哭得差点没厥过去的孙老汉两口子,哎。 “阿明啊,傻站着干啥?去那头和喜儿他们待着,筏子挤不下这么多人。”他故意唬着脸,装出一副鸠占鹊巢的霸道模样,挥手赶他,“快去,让喜儿给你饼子吃。” 说完,又扭头冲孙子喊:“给你小叔也拿俩饼子过来……还有甘秀甘磊!” “知道了阿爷!” 第212章 晨光熹微,清风拂面。 撑杆在水中起起伏伏,破水声发出咕噜噜闷响,偶尔伴随着几声吵闹,一大早就热闹的不得了。 赵小宝还没睁眼就先打了个哈欠,她好像听见了喜儿的声音,咋呼呼的,正在和周三头拌嘴,说他又欺负春芽了。 周三头好委屈说没有,他早就不欺负春芽春苗了,他哥也不欺负,现在他们兄弟俩要是敢抢春芽的馒头,他阿奶看见会抽嘴巴子。 “我都看见了,就砍竹子那日,你吃春芽的饼子!” “那是她自己给我的!我没有抢!” “那你是不是故意在她面前嚷嚷肚子饿?” “……” 周三头支支吾吾不吭声,他没有故意在他姐面前说肚子饿,可他就是很饿啊,饿得头晕眼花都不记得到底嚷没嚷,但赵喜这么说,他肯定不能承认自己嚷了,因为他姐真把吃剩的饼子给他了。 他也不想要的,可他实在太饿了,村里的粮食全被洪水冲走了,只剩爹他们去外头帮人运粮得到的几袋报酬。柳河村比他们还惨,只有两户人家逃命的时候顺手扛了两袋谷子进山,但都被雨水打湿了,也吃不了了。 两个村的人就指着他们村那几袋口粮过活,村老阿爷们心善,蒸好的粗粮米饭会分给柳河村的人,他本来能吃半碗粗粮饭,但多了这么些人,到手就只有碗底那么薄薄一层,两口就吃完了。 周三头还委屈呢,他不想把阿爹他们辛苦赚来的粮食分给柳河村的人,阿奶她们都不乐意,心里好有意见,只是不敢说。小宝姑不见了,大根阿爷脾气好差,这时候凑上前触他霉头,保管要挨骂。 他死活要跟着出来找人就是不想听阿奶念叨,她一天到晚嘴巴不得歇地嘀咕现在是柳河村的人占他们便宜,这几袋粮食吃完可咋整哟,等洪水退了,村里人还有田地,日子有奔头,他们可啥都没有,吃完这点口粮可就要饿死了! 他不想饿死,所以这会儿看孙旭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咋都不顺眼。 瞧瞧瞧,又活一个,又多一张嘴,哎! 当然,更不顺眼的是甘家姐弟,这俩连孙旭明都不如,哎! 心里正嘀咕着,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领头的筏子传来,凶巴巴的,嚷得他脖子下意识一缩,都有心理阴影了:“周三头,你又欺负春芽!” “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 话音骤然消失。 赵小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梦里的周三头一点都不听话,又扮可怜去春芽跟前讨食。春芽多好呀,对弟弟妹妹从来不偏心,虽然周三头以前老欺负她,但他现在乖了一点,春芽就又把他当亲弟弟疼了,有春芽这么好的姐姐他不知道珍惜也就算了,居然还去抢她的口粮! 可恶!周三头简直可恶!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要狠狠敲他脑袋! 这个梦实在太气人了,赵小宝气得“刷”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就看见了娘。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于是再次闭上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掀开眼皮,蓝天白云下,那眼角的褶子,眉心皱起的纹路,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是她的娘,娘正在冲她眯眼笑呢! 王氏摸了摸她肉乎乎的小脸,掌心的茧子有些刺挠,扎得赵小宝痒痒的,她忍不住边躲边笑:“娘,怎么你也跑到小宝梦里来啦?” “娘,小宝还听见了喜儿的声音,还有周三头,小宝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呢,青玄哥哥天天划筏子好辛苦的,小宝力气小不能帮忙,娘,你可不可以先帮小宝教训一下三头,让他不要抢春芽的口粮,春芽比他还大呢,他肚子饿,春芽也会饿的。” “娘,小宝好想你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5节 “娘,小宝还想爹和哥哥嫂子侄儿们了。” “娘,青玄哥哥好厉害的,他会扎筏子耶,爹舍不得用的老竹都被他用来扎筏子啦。” “娘,你叫爹不要生气哦,等回去了小宝带青玄哥哥进山砍竹子,砍多多的,让爹有篾不完的竹片。” “娘,青玄哥哥知道神仙地了,你不要生小宝的气,青玄哥哥来救小宝,我不能丢下他的。”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小嘴叭叭个不停,但说着说着,一双大眼睛悄然漫上了水雾,豆大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鬓角,浸入发丝里。 她快速吸溜了两下鼻涕,好似生怕被娘看见自己掉眼泪,猛地把手臂横在眼皮上死死压着,小小的身子因抽噎一颤一颤地抖动,紧闭的双唇也压不下喉间上涌的哭意。 王氏心都要碎了,她双眼泛红,一把把闺女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宝,这不是梦,是娘啊,爹和娘来找小宝了。” “你看看娘,再仔细看看,小宝不是在做梦,娘正抱着小宝呢。” 母女俩一个躲着不敢抬头,一个伸手去拉她的手,哭得衣襟都湿了。 青玄只说小宝很乖,一次都没有哭过,也没嚷嚷要爹娘,整日乖乖巧巧缩在箩筐里,一点没添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听着这些话丝毫不觉安慰,一颗心被碾了又碾,心口直犯疼。 咋会不想爹娘呢?她家小宝睡觉都要攥着她的衣角,更小的时候夜夜都要她抱着才肯入睡,咋可能长大两岁,离了爹娘就突然独立了呢? 只是孩子小动物般的知觉告诉她,只有乖乖听话才能回到爹娘身边,所以她不哭不闹,不惹事不添乱,整日缩在连转个身都困难的箩筐里安生老实待着。 连大人都受不了整日窝在家中,觉得闷,转不开身,逮着空闲就要去外头转转,舒展一下四肢。 小宝从来就不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她喜欢跟着侄儿们上跑下跳,满山满村疯闹,拘着她在家中安静一日,她会捂着眼睛委屈大哭爹娘兄嫂不疼她了。 这么个被惯大的孩子,调皮才是她的本性,乖巧才是压了她的性子。 王氏一颗心碎了又碎,难受的不成,一直给她擦眼泪:“娘和爹昨儿夜里就找到小宝了,那会儿小宝在睡觉,娘就没有叫醒你。你三个哥哥和侄儿们也来了,他们都很担心小宝,三头和大狗子他们也来了,小宝没有做梦,是真的呢。” 察觉到她压着眼睛的手臂松了松,王氏瞧准时机,轻轻拉下她的手臂,见她睫毛哭得湿漉漉,鼻头通红,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望着她,不由破涕为笑,抱着她晃了晃:“真的是娘,小宝伸手摸摸娘?看是不是热乎的。” 赵小宝下意识伸手,肉乎乎的掌心轻轻摁在娘的脸上,掌心下是湿的,凉的,有一点点热乎,不像梦里一戳就散,是真实的手感,她摸到娘了。 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她下巴一阵儿颤动,瞧着又要哭了,听到动静的赵老汉连忙凑了过来,一把抓起她的另一只手摁在自己脸上。 “爹的命根子哟,仔细摸摸是不是爹?莫哭了,再哭回头眼睛该疼了。”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擦着闺女脸上的泪水,以前咋不知道他家小宝这么能哭,眼珠子跟山泉似的咕噜噜直往外冒水。 赵老汉心脏狠狠抽了两下,疼得不行。 赵小宝一手摁着爹,一手摁着娘,脸上还有爹擦泪时刮得微疼的触感,是真的,真的是她的爹娘,爹娘真的来找她了。 她扭头看看娘,又看看爹,是真哒,是真哒爹娘! 爹娘来找小宝啦! “呜哇——” 一声嘹亮嚎哭,另外几张筏子的人笑着看向抱头痛哭的一家三口,全都扭过了头。 赵喜吸溜了下鼻子,伸手在布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饼子叠吧叠吧塞嘴里,不堵喉咙不行了,他也要哭了。 他真的好担心小姑,小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爷阿奶都没有活气了,家里气氛闷闷的,他很不喜欢那样,感觉吸个气都是苦的,都没人敢开口说话。 现在好了,现在这样最好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他啥都不是事儿! “哼哼。”他大口大口嚼着饼子,鼻孔喘着粗气,喜悦的泪水哗啦啦淌,他抬臂狠狠擦掉,又裂开嘴角露出一抹傻笑。 从腰间取下水囊,仰头灌了两口,把噎在喉咙的饼子咽下去,余光瞧见周三头蹲在在一旁眼巴巴瞅着他,不由冷哼一声,把手头没吃完的饼子塞给了他:“吃吧,吃饱点,回头好经得住削。” 胆敢拿春芽的饼子吃,他就要做好面对小姑拳头的准备。就算是春芽主动给的也不成,春芽又不是傻子,还能饿着自己给弟弟口粮啊? 不还是周阿奶在旁边瞧着没吭声。 周三头才不管那么多呢,接过饼子就往嘴里塞,他笑得一脸憨傻,见他掏出汗巾又开始蒙脸,口齿不清道:“真有那么臭啊?我咋没闻到呢。” “你鼻孔里全是鼻嘎,咋可能闻得到。”赵喜给自己整成个蒙面大侠,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周三头,吃完饼子记得干活儿,眼睛耳朵都支棱起来,多看多听。阿爷说了,回程不着急,都仔细些多瞧河面,尤其是漂浮物多的犄角旮旯,多瞅两眼,把耳朵竖起来,多听听响儿,要是见着有活人,咱就顺手捞一把,给人救到平坦高地儿去。” 他们这一路忙着找小姑,实在分不出心救人,就算在河里遇见幸存百姓,也就给对方丢俩馒头,推些大的浮木门板啥的让他们自个再坚持坚持。 他们没法停下来,更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救下他们再四处寻安置地,顶多路上遇见救人的船只,帮忙指个方向,告诉领头的哪里哪里有活人。 挺冷漠的,但赵喜也不觉得他们有啥错,大灾大难下自己的亲人才是最重要的,自个妥当了,有余力再救别人那才是正确做法。 尽管那些人见他们手都不带伸一下,吊着最后一口气都要冲着他们远去的竹筏狠狠怒骂几句,他也觉得皮不痒肉不痛。 他们给了口粮,已经很好了。 还有很多人捞着河里的家畜尸体,满心满眼都是发难财,离得那么近,对方肯定听见了呼救声,但还是两耳空空,装瞎扮聋,不愿伸一下手。 大难之下见识人心,阿爷说他们不当啥好人,但也不做坏人。 好比柳河村的村民,人家对他们有恩,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又是圈地,又是帮忙建房子,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他们要记恩。所以甭管是洪水来了,还是缺粮少食,他们都得敲锣奔走,吃啥都要分人家一口。 但对生人,还是那句话,自己妥当的情况下,能救就救。 救不了也不要逞威风,把亲人搁一边儿,忙前忙后忙活别人那才是脑子进了水,被石头砸了脑门,有那个大病。 现在就属于自己妥当,可以稍稍伸手帮助别人了。 “你听见没?”身旁没人吭声,赵喜很是不满,扭头刚想骂他,就见周三头噎得面红脖子粗,双手掐着脖子直翻白眼,眼瞧着就要变成洪涝下第一个被饼子噎死的人,“你脑子是不是进洪水了?!又没人跟你抢,你至于一股脑全往嘴里塞吗!” 赵喜吓得连忙把水囊递过去。 “周三头你个蠢蛋,你出去可千万别说自己是晚霞村的人啊,太丢脸了!” 第213章 这几日有些反暑,正下午这个时段,太阳晒得炙人。 距离发洪水已经过去八九日,随着时间的流逝,就算还有幸存的灾民,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也坚持不了几日。 活下来又幸运被发现的早在前几日就已经陆续被人救了,到了今日,已经很难在河面上看见活人扑腾,就算是趴在门板上,抱着浮木,亦或躲在高处的灾民,也早已没了声息。 河面一片死寂,充斥着压抑又绝望的气息。 从永安县一路往上游走,赵老汉他们特意放慢了脚步,还腾出一个空竹筏用来救人,甭管男女老少,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算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别的都不能动了,他们也全给捞起来,然后绕路送到路过的船只或是指定的安置地。 听摇船救人的百姓说,安阳县下游的县镇村,如今都设立了一个救助点,用于救援和安置灾民。 听说是府城下发的文书,让百姓们自发救人,并且捞尸。 此事并非强硬要求,但下来通知的小吏明里暗里表示这是为了预防时疫,这件事关乎着庆州府上下一众百姓的安危,府城的驻军一大半被派去安阳县抢修坍塌的河堤和拦截洪水去了,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而剩下那一半,听话音,有好些幸存的难民正在四处生乱,驻军被分成了好几拨,一拨去安阳县截洪,一波去下游盯着溢洪道,还有一波要留在府城忙活救灾,剩下的还要防备镇压生乱的难民,可谓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如今指望朝廷是不行了,把消息传往京城,再等京城派人过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何况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情况,百姓不知,丰川府一众上下官员还不清楚?陛下眯觉都得睁半只眼阖半只眼,没准啥时候就被人刺杀丢了小命,前朝后宫乱成了一锅粥,他咋可能还有心思惦记数千里之外的丰川府发了大水? 只要洪水没淹到京城,没淹进皇宫,没把他的龙靴打湿,他都不带着急的。 眼下的丰川府就和当年的庆州府一样,甭管是流寇破城,还是洪涝水患,都只能依靠自己,指望外人来帮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别的州府,更别想了,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剿匪,反王乱民争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没心思关心别的。只要别殃及到他们,就算丰川府被淹得活人不存,都没人会把目光投向此处。 除非这里有利可图,才能引起外界的关注。 救援和帮扶更是不存在的,朝廷已经形同虚设,各州各府虽说不上自立为王,但也各自为政,属于自捧自家碗,自吹自家粥了。 同样的,丰川府的知府大人不可能轻易放弃百姓,更可能不管他们,毕竟这里他的大本营。 在不受朝廷管辖后,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俨然已是丰川府的土皇帝,无论是想继续掌握手中的权利,亦或还有别的考量,民心都是极其重要且不可舍弃。 因此,在洪涝发生后的第二日,知府大人便立马派人去安阳县截洪,随即又下令让各县城组织救援安置。 消息虽然在层层传递中耽误了不是时间,但明面上,府城的官员有在积极安排人拦洪救人。 只是此事波及太大,受灾太广,官府人力不足,只能向民间征劳力。 但这事儿也不是一纸文书,或者官老爷张张嘴百姓就愿意干的,没人乐意白干活儿,干活儿饿得快,饿了就要吃饭,但干粮谁来给?去码头扛大包还按时按袋发铜板呢,去河里救人捞尸还是个体力活儿,劳心费神还沾阴气,百姓都不乐意。 尽管上头说啥是为了防时疫,是为了大家伙好,但老百姓听不进去,就知道上头的人想让他们白出力气,那不成的,又不是傻子,自家粮食都不够吃,啥事儿不干躺着总比哼哧哼哧跑来跑去消耗力气,少两步动弹,家里就能多省一口粮,关键时候就能救命。 穷苦人家都是这么精打细算过日子,越穷越抠,越抠越不会让人白占便宜。 可丰川府的官员也不乐意开仓赈灾,就说洪水淹了不止一个粮仓,府城损失惨重。就说眼下城内也缺粮得紧,粮食已经飙涨至天价,而且还有价无市,好多人揣着银子都买不到两斗米,走人情走关系四处打探买粮面,普通老百姓都要活不起了,日日闹翻天,咋可能还有多余的粮食往外掏? 就算想要去别的地儿调度,但官道被淹,外地行商们一时也过不来,啥都要时间,而眼下他们最缺的也正是时间。 上头的人如何安排,下面的人就该依言照办,结果还不乐意,拿乔闹腾上了,府城的官员得知此时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可百姓也不在乎你生气不生气,又不是征徭役,还想他们白干活儿? 就算是征役,也没有征去救人捞尸的先例,反正他们是不认的。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知府大人只能强行下令让各县的县太爷想办法救人,甭管是出钱出粮也好,武力威胁镇压也罢,都得把人给他召集起来。 各县的县太爷不敢违抗命令,原本就在安排救援的县城干脆在受灾的周边镇村设立了救助点,不乐意折腾的也不敢阴奉阳违,见别人设点,他们也照葫芦画瓢。 当然都各自使出十八般武艺,县官不如现管,相比知府大人,普通老百姓更害怕知县大人。 几番折腾下来,救援行动倒是进行的如火如荼,但捞尸一事,就算是小吏在屁股后头挥着鞭子都没人乐意伸手。 天气一热,那味儿一下子就出来了,河岸两道蚊虫嗡嗡乱飞,密密麻麻像是长在了枝丫上,河面浮上来的尸体就跟鱼塘里的鱼受不住热翻肚一样,白花花一大片,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干这个行当的捞尸人,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就村里死了人帮忙抬个棺材,这等场面真没经历过,胆子小的瞅一眼就两眼发晕直吐黄疸水,哭爹喊娘嚷嚷要回去。 别说他们,就连管理此事的县衙官吏都觉得惊悚可怖,一个恨不得脚底抹油开溜,一刻都待不下去。 一路走来,尤其临近曲山县,四处划桨撑杆救人的百姓越来越少,而随着水位日行渐降,滩涂浅坑,露出来的淤泥坑洼里全是一具具泡发的尸体。 那场景就算是大人看了都觉得发沉发堵,夜里打盹数次惊醒,更别说小娃。 连自诩铁石心肠的赵大山兄弟几个都无数次悄摸背过身直打干呕,那种感觉不是闻到味儿后被熏吐的,而是看一眼,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产生反胃想吐的生理反应。 此情此景,他们完全没办法用言语形容,就连当初流寇进村后把村民杀了丢到粪坑里,后来被村里人捞起来的腌臜熏臭还要刺激一个人的承受能力。 赵小宝和甘秀更是全程被蒙着眼,赵老汉不让她们看,大人见多了夜里都会魇住,更别说小娃子。 同时他心里开始犯愁,他又有点想逃了,带着家人逃,顺便捎带上村里人一起逃,柳河村没法待了,丰川府更是没法待了。 这么多尸体没人捞,太阳再猛晒几日,烂的就更快了,到时候猛招苍蝇,苍蝇叮咬完尸体又去叮人,就算不叮人,它随便叮个干粮叮个水,那人吃下去可不就完蛋了吗? 当初死俩流寇,想把他们丢村外吓唬乡里人别往他们村跑,村里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尸体腐烂被野物啃食,回头又污染了山上水源,继而导致喝了水害病。 就那么几具尸体都给他们吓够呛,别说眼下,他光是听着漫天蚊虫嗡嗡声就心惊胆战。 “老大,咱是不是得重新琢磨下往后的路该咋走了。”蒙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赵老汉朝着身后的竹筏嚷道,他都不乐意张口,老觉得空气都是臭的,隔着布都能钻进口鼻,“这再泡个七八十来日还了得,水都得发臭,咱就是回柳河村也不成,缩山上也不好使,等洪水退了,没准村里都积了三尺后的淤泥,这个那个的尸体,咱刚建的房子就算没塌也没法住人了。” 住着也不安心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6节 脏脏的,臭臭的,没准还会生病。 就像地动后死了人的房屋建筑十年八年都空着,没人敢在原址建新房,住着浑身不得劲儿不说,还老觉得阴森森的,有种住人家坟头的错觉,很不吉利。 看这形势,洪水不知道啥时候才会退,就算退了,房屋农田都得重新拾掇,这也忒费事儿了。 更何况甭管是灾后重建,还是等府城赈灾,好像都和他们没啥关系,无论是发粮发衣,还是有什么针对受灾百姓的政策,他们都沾不上光,轮不到他们,只能干等着,干瞅着。 他现在就琢磨,他们等啥瞅啥啊,瞧河里飘的这些个,也没人打捞上去焚烧,时间一长,啥蛆蛆虫虫的满河乱窜,鼠啊蛇的喝两口再给四处乱拉,拉人菜地,人再一吃,保准完蛋。 反正房子也没了,树挪死人挪活,柳河村也不是他们的根,没啥舍不舍得的,不如趁着当下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些难民,干脆早点逃。 前些年北方雪灾就是没及时把死人挖出来掩埋焚烧,这才导致的时疫爆发。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跑到庆州府作乱的流寇就是当时逃出来的难民,因为疫病会传染,皇帝担心瘟疫传到京城,这才下令焚烧一切潜在危险,直接屠城。 他可不想未来有一天困守在丰川府,被人活活烧死。 “要不咱继续逃吧。”没等老大说话,他自顾自道,满脸忧愁化不开,“去个不旱,又不会发大水的地儿。” 忍着扑鼻恶臭,望着远方那一高一矮两座熟悉的山头,赵大山撑着杆闷声闷气道:“爹,有这样的地儿吗?” “有吧?”赵老汉也不太确定,“回头咱去府城问问二娘,咱也不挑,贫啊富的都不拘,民风好坏全不论,只要旱不死人,不乱发大水,不瞎地动就成。” 他现在对柳河村已经不太满意了,天嘞个大老爷,这发大水比地动干旱还吓人,都没个预兆的,当晚要不是赶巧外出去找老大他们,还不知道会是个啥后果。 大旱时觉得丰川府挺好,旱哪儿都没旱这儿,柳河村更是依山傍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扎根落脚地儿。他都琢磨回头要不使点银子,走个人情,拖二娘两口子帮帮忙,看能不能让他们在柳河村彻底安家落户。 真打过这个主意。 但现在不敢打了,他憷了,真憷了,一门心思琢磨跑路,想重新换个地儿安家。 也想过直接去边关找金鱼,可也不知道是经历的磨难太多,内心极度渴望安稳,心里总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毕竟边关不太平,没准隔三差五就会征兵打仗,瞧着日子也平静不了。 哎,总之是进退都不如意。 第214章 柳河村,河面上。 七八张筏子散落四方,有人攥着耙子在河里一顿打捞,有人漫无目发呆飘荡着闲逛,瞧着没个目标。 有晚霞村的人,也有柳河村的人,干活儿的是后者,发呆的是前者。 跟大海捞针似的,一耙子下去带起一坨淤泥,捞到啥麻绳和农具啥的就往筏子上扔,戳起一坨棉被衣物就甩着耙梳子原地丢掉,不敢碰,更不敢往筏子上带。 穿的吃的都不要,用的也只捡农具,啥箩筐筲箕都不稀罕。 离远了瞧,一个个表情都很麻木,手头重复着挖,捞,过滤,捡,丢等动作。 晚霞村的人态度消极,见天瞅着下游,看不见老赵家的人,感觉日子很没有奔头。捞了两日家当啥都没捞起来,在三个院子薅来薅去都没薅到一个半个锄头镰刀,丧气得很,就很不乐意动弹了。 柳河村的人则是只能干活儿转移注意力,这几日他们往上游走了走,往日熟悉的乡里邻村全被淹了,四周没有山岳,就算夜里发现洪水也没地方可以逃,划着筏子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一个活人。 村里有不少把姑娘嫁到外村的人家,还有不少嫁过来的媳妇娘家就在附近村子,一个活人都没找到,就算没捞着尸体,没瞧见人,大家伙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是全没了。 哭了,嚎了,伤心了,最后渐渐归于平静,变得麻木。 捞起来的尸体越来越多,不麻木都不成,运气好的天儿,他们能从河里捞到十好几具村里人的尸体,挖坟刨坑都累得再没劲儿琢磨别的,啥伤心痛苦,夜里悄摸哭一场,抹完泪,隔天还得继续重复着前一天干的活儿。 他们还活着,日子就还要继续往下过。 淹的不止自家房子,死的也不止自家人,好似这么想心里就能松泛两分,能得到宽慰。 苦中作乐,不外如是了。 除了安慰自己,还能让他们开心一点的就是从河里捞家当。 农具和铁锅砧板这种较沉的不容易被冲走,也最好捞,一耙子下去能感受到阻力,八九不离十水下有东西。置办一把农具不容易,好些人家一把锄头传三代人,啥东西和粮食田地搭上关系就没有不珍贵稀罕的,都舍不得丢,即便不知道未来咋样,但当下都紧着先去河里捞,多捞起一把锄头,日后都能耕田锄地,多一分活路。 除了农具,就是整袋整袋装着的谷子,也容易打捞,麻袋吸了水就变沉了,就算被洪水冲走也冲不远,打捞的范围宽广些,一日能捞到十多袋。 可惜捞着归捞着,不能吃,沾了水的粮食和野草无益,何况还不是雨水,是混合着各种腌臜物的洪水,就连最节省的人家都只是摸着粮袋抹眼泪,没敢吃,也不敢吃。 更别说面粉糖盐这等细致物,罐子都不带完整的,连片完整的罐片都薅不到,以往花大价钱买回家舍不得吃,孙子孙女歪缠着央求阿奶给块麦芽糖,阿奶舍不得给,现在糖没了,娃也没了,就算后悔得直掉泪水,五脏六腑都在发苦也晚了。 至于棉被衣物,头两日捞到的洗洗晾干能留着,第三日往后捞到的甭管多舍不得,孙村长都盯着不让拾掇,烧也好扔也好,总之不能往身上套,更不准娃子伸手摸,担心害病。 许是经历了一场大难,柳河村的人也老实了,没拌嘴歪缠非要留着,让扔就扔,都很听话。 听话的好处是他们现在还有命去河里捞家当,不听话的后果是只能躺在河里任别人打捞。 他们村本来能活更多的人,要是听话,听指挥,没准全村人都能活下来。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不就是那晚不听招呼,别人让赶紧跑,他们非得捉鸡逮鸭耽误工夫,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最后才落得个人财两失的下场吗?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只是这个代价实在太大,这辈子再没了后悔的机会。 … 一群人划着筏子在河面四处溜达。 傍晚时分,天色微微暗沉,远远瞧见一行人从下游渐渐露出身形。 一开始是几个小点,不过片刻,身形轮廓越变越大,越来越清晰,满粮和朱大桩朱来财几个汉子心口砰砰跳,原本丧气懒散的精神倏地一散,身板下意识挺了起来。没人招呼,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攥紧了撑杆,驶着歪七扭八的筏子转了个弯,划动着往下迎。 满粮一马当先,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嚎道:“是叔不——?” “大山,满仓,是你们不?” “是你们回来了吗?” “是我们——”那头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同样扯着嗓子嚎了句。 哎哟,这熟悉的嗓音,一群汉子猛拍一把大腿根,顿时嘴都笑歪了。虽然离得有些距离,实在看不清筏子上都谁谁谁,但听这喜悦的声儿,乐得就差直接嚷嚷他们找着人了,没空手,没白走,这趟稳妥! 还真让他们找着了啊?被洪水卷走还能活啊?!一个个激动地面红耳赤,但咋这么不信呢,连忙问道:“是不是找着小宝了?” “找着了,找着了,还找到了青玄,俩娃一起的!”这回开嗓的是赵老汉,“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有多赶巧,半夜路上恰好碰见了,这说出去都没人信,差点就错开身了!” 可终于回来了,他心头狠狠松了口气,说完话狠狠揪了两下鼻子,哎妈呀,给他臭的,都忍不住翻白眼。 这日子过得是真闹心,整日跟住在了茅房里一样,吃饭打盹都得掀开蒙面的布,别说张嘴咬饼子,就是吸口气那都是折磨,这可比大旱逃荒还折腾人,一个费脚力,一个纯费人。 脸上裹两层布都挡不住,真熏得慌,他都有点坚持不住了。 “孙老头在不在?在附近就嚷声儿唤换,让他别捞了,赶紧过来,他家明娃子没死,还活着呢!”他冲着猛猛朝他们划来的人吼了一声。 对面的人听见,立马有人扭头朝着一个方向喊孙老汉。 声声传递下,正在另一头捞尸的孙老汉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他一把丢掉手头耙子,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大吼一声,连忙操纵竹筏跟了上来。 和赵喜他们缩一堆儿的孙旭明眼泪瞬间包不住了,熟悉的山形,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儿,这里生活着他们孙家祖祖辈辈,祖坟在,阿爷阿奶在,爹娘也在,瞧见那两座山头的瞬间,一股情绪猛击心口,孙旭明鼻涕眼泪齐流,扯把嗓子就开始嚎哭:“阿爷,阿奶,大丫……呜,爹娘,我回来了。” 阿爷在河里捞到了他爹娘尸体这件事赵喜已经告诉他了,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当晚他们一家睡得太沉,洪水都涨到了屋里他爹才发现,当时爹就让他先跑,他和娘因为家畜拌嘴拉扯,他那会儿脑子也懵,让干啥就干啥,连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后山跑。 洪水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涨,期间他几次回头,无论咋嚷嚷都没得到爹娘的回应,那会儿他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之后自己也被卷走,更顾不上伤心难过,再醒来就是见天撑筏往家赶,饿得累得没心思胡思乱想,甚至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进山路不止一条,没准爹娘走的另外一条道呢? 怀揣着的深深渴盼,最终还是被赵喜三言两句无情击碎。 坏消息是他爹娘没了,好消息是他爹娘被他阿爷捞起来了,有河里这么多泡发烂肉变臭长虫都无人收殓的尸体做对比,独自伤心难过了好几日后,他也渐渐换过了劲儿,接受了现实,至少他爹娘走得体体面面,能入土为安。 这就已经很好了。 死在这场灾难里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所有人的底线都是一降再降,从要是逃命的时候能顺便捉两只鸡就好了,到饿肚子不算什么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和最后就算死,只要有人捞有人埋就不算白活。 孙旭明也是这么个心理变化,从一开始的绝望到最后归于平静,虽然爹娘死了,但有人收尸,在当下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所以他这会儿嚎得很有两分哭灵的架势,膝盖更是“扑通”一下砸在竹筏上,磕得特别响亮。 孙老汉一双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小缝,人老了视力本来就差,这阵儿哭得多了,一双老眼近乎半瞎,只能隐约看见好几个筏子装满了人从下游上来,瞅不清楚面貌,但耳朵还算灵光,听见了声儿。 是他家明娃子,嚎得乱七八糟让人脑仁直发疼,是村里妇人婆子最嫌弃的调皮娃的吵闹声,他再熟悉不过了。 鼻涕眼泪瞬间往外嗞,老头疯狂撑杆,把河水抄得哗啦啦响,内心焦灼急切,压着哭声儿撕吼回去:“明娃子,阿爷的明娃子,真是你啊?你真还活着啊?” “恁大的水你咋活下来的啊?!天老爷,您老真是开眼了,老大这房还没绝,我家明娃子还活着,呜……” “阿爷,是我,真是我,我还活着!是青玄小叔把我救了。”孙旭明同样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正好几张筏子挨得近,他小跑着蹦去了最前头。 满粮和朱来财他们划到跟前,孙旭明望着朱来财哇哇大哭喊了声朱叔,朱来财一个杀猪匠,再铁硬不过的心肠,见他这副模样,又听后头姗姗赶来的孙老汉哭着喊明娃子,他都有些憋不住泪,忙把筏子划过去,等孙旭明跳上来,顾不上招呼他赵叔,一刻不停往回划,自觉搭起了让爷孙早些团聚的桥梁。 爷孙二人抱头痛哭的动静极大,孙旭明嚎得比在路上时还要凄惨肆意,赵喜揉了揉耳朵,见着亲人是不一样,在他们跟前,他连哭都收着。 先前瞧着不咋伤心,也不对,应该说只浅浅伤心了一下就接受了爹娘去世的事实。原来根本没缓过劲儿,心里难受得很,只是压着,忍着,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只有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才能释放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 赵小宝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满粮哥,大桩哥,还有罗家孙家的哥哥们,全是他们家的姻亲兄弟。 见她好生生的,连带青玄都好好的,得知他们飘到了下游,因为运气好捞到个筏子,这才捡回一条小命,满粮双手合十连连道:“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小宝和青玄福大命大,日后也一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再没有波折意外。” “没事就好,找到就好,回来就好。”朱大桩这么个寡言汉子也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可见有多高兴。 其他汉子也是你一句我一句,问飘多远,有没有受伤,得知俩孩子连皮都没磕碰一块,也跟着抬头往苍天,难得说了几句好话。 他们的担心半点不作伪,一路走来,见天吃着大锅饭,看村里孩子都和自己娃子一样,都上心惦记。何况赵小宝多招人稀罕一娃,还是个姑娘,心再硬实的汉子对上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都软乎得慌。 都盼着呢,可千万不能出事,孩子要好好活着。 如今瞧见人,是彻底放心了,踏实了。 第215章 赵小宝被娘抱着,被众人稀罕围着,她望着两座在汪洋里格外扎眼的山,心里不由有些急切。她想嫂子们了,还有春芽小花,娘说嫂子们原本也想跟着来找她,但筏子装不下这么多大人,她们只能留在山上等着。 她还想小黑子和小虎,还有村老们,好久没有听见他们的大嗓门了。 “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热热乎乎唠了会儿,前头孙家爷孙也歇了声儿,赵老汉开始挥手赶人,恁宽敞的河面,他们硬是把道给堵了,“这都好几日了,你们咋还在捞东西?” 一排排筏子往回折返,朱来财也终于能插上话了,立马道:“没捞了,真没捞,都记着您话呢,只留了前两日捞的东西。我们是闲的发慌,在山上待得焦心,坐不住,想着出来瞅瞅,假使有活人呢?咱还能顺手捞一把。” 还有个原因,他扭头悄摸瞅了眼老叔,见他心情还不错,便道:“昨儿有船划到山脚来,是县里的人,以为咱正等人来救呢,要把我们拉县里去,说是有专程的灾民安置点。” “来的人还说,县里给发口粮,一人一日能分到两个窝头。” 来人见他们乌泱泱站满了一个山头,还吓一跳呢,似乎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活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7节 两个村当时挤一堆儿,瞧着就跟一个村没两样,朱来财他们这群外来的当然也没说自己实际是外逃来的难民,柳河村的人更没说,毕竟不知道县里对难民是什么态度,生怕说多错多,反倒惹得对方不满。 遭了灾,附近村子的人几乎死绝,从县里下来的人也不会闲的发慌查户籍,他们主要是救人和通知县里有个安置点,能去的自个去,去不了的他们捎带。曲山县的县太爷是个办实事儿的,不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个落脚地,还给派发口粮,尽管不多,但在当下已经能活命了。 得了消息的全都往县里赶,无一例外。 如若有心,这时候,孙村长完全可以给他们现按个身份,从此变成良民也未尝不可。 但这事儿他也不敢擅自做主,赵老汉不在,晚霞村的人也没想到这茬,于是只能糊过去,支吾没细说,只感谢了对方,说回头他们自己去。 见他们有筏子,那人也没强求,只说了下如今县里的情况,让他们要去就抓紧,窝头也有定数,这会子各地粮食都稀缺,去晚了不定能分到。啥事儿都赶早,拖拖拉拉那是屎都赶不上闻热乎的,奔活路得趁早。 “山上正商量这事儿呢,您老不在,我们也没个主心骨,村老们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咋办。”朱来财是有点想去县里的,只要孙村长从中说和说和,他们家没准还能趁此机会在曲山县落脚,得个良民身份。只要洪水退了,柳河村这次又死了这么多村民,好些还绝了户头,回头要是分到田地,那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咋说他们都知根知底,孙村长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想他们跟着一道去曲山县,等回头洪水一退,他就想办法给他们上户籍,让他们变成柳河村的人。 他这村长也不是白干的,在县衙也有俩认识的衙役,往年下来催收他席面办的敞亮,族里还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了个童生,这些都是他的脸面和底气,你来我往间对方也愿意交好,人情关系就这么维系下来了。 这事儿只要上心,真不难办,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算着他们带出去的干粮,想着也就是这一两日就该回来了。甭管找没找到人,缺粮少食都得回来补给,这事儿只能和赵老汉商量,只有他能拿主意。 赵老汉听完没吭声,朱来财见他面色不带喜意,心头不免惴惴,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不知不觉,筏子划到了山脚下。 孙旭明老早就扯着嗓子嚷嚷着叫阿奶和大丫,半山腰的人听见动静,眼尖的看见赵老汉一行人,顿时连滚带爬回去喊人。 “可是找着小宝了?!”赵山坳一听消息,连他稀罕的烟杆都顾不上了,倒腾着一双老腿就往山下跑。 朱氏妯娌仨比他还要快,一路摔着往山下滑。 晚霞村老老少少一窝蜂全跟上,阵仗闹得很大,嘴里各自喊着惦记的人。 “小宝——” “阿明,阿奶的明娃子!” “小弟!” “周三头你个混娃子,谁准你乱跑乱蹦的?净添乱,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孙婆子和大丫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被村里人拽着往山下跑,这才如梦初醒,哭哭啼啼嚎着往下冲。 狗吠猫叫,混杂着人声吵嚷,简直闹麻了。 赵小宝和青玄从筏子上下来,脚刚踩在地面,还未来得及感受久违的踏实感,一团毛茸茸对准青玄的脸就糊了过来。 “喵!!” 青玄眼疾手快把小虎拦住,抓着它软弱无骨的身子直接往脖子上一圈,眼中含笑,半严肃半打趣道:“别趴脸,臭。” “喵!”小虎很有情绪地叫了一声,也不动弹,任由他折腾来去,只要挨着他就行。 小黑子围着赵小宝双腿直打转,嘴里汪汪不停,尾巴都快甩断了,肉眼可见的兴奋。 赵小宝蹲下身一把抱住它的脑袋,小黑子激动得扭来扭去,两瓣屁股都快晃出了残影:“小黑子我好想你呀,你想不想我?” “汪!” “你也想我呀!” 一人一狗正热乎着,一声大喊从山坡上传来。 “小妹!” 朱氏在她望来的瞬间,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几乎是屁股顺着野草一路磕磕绊绊滑下来,脚还没沾着地,两条手臂就已经伸了过去。 赵小宝立马撒开手,几步小跑过去埋头就往大嫂怀里扑:“大嫂!” 朱氏抱了一会儿,又连忙端详她的脸,然后又狠狠揉怀里,接着又去摸她的胳膊的腿,眼睛在淌泪,脸上却在笑,又哭又乐瞧着埋汰极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大嫂就知道你机灵,一定没事儿!” 罗氏和孙氏从坡上滑下来后,又是撩她衣裳检查胳膊肉,又是薅裤腿,看有没有刮伤的地方,闻言都憋不住闷声闷气的鼻音接茬:“对!我们家小妹打小机灵,福缘厚着呢,瞧,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个让人惦记的丫头,可再不能有下回了,要担心死我们不成?” 赵小宝伸出小手挨个给她们把脸上的泪抹掉,姑嫂四人好一阵儿热乎,对着直打鼻涕泡,又哭又笑。 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的晚霞村一众妇人婆子也偷偷抹了把眼泪。都担心呢,眼下瞅着娃好生生回来,提着的心可算是落了下来。 真是祖坟冒青烟一样的运气,被洪水卷走还能活,还能找回来,这谁见了不说一声老天开眼呢? 赵山坳捻着衣角擦了擦泪,望着下方那一大家子,哎哟瞧大根那雄赳赳气昂昂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精气神,忍不住咧嘴直乐。 这回可算闹清楚了,他们晚霞村的主心骨哪里是大根?分明是小宝那娃子! 她不在,这一大家子寻死觅活好不了一点! 他们好不了,村里也好不了,大家伙都好不了了。 “好好好,都回来就好!”李来银龇着牙花子傻乐,他还真怕娃子糟了难,大根想不通跟着投河一道去了,眼下好啊,太好了,他们村一个没少! 孙村长瞧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羡慕了,他没掺和这头的热闹,而是看向另一处,明娃子还活着,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 筏子扎好后,他们没能找到其他幸存的村民,捞到的全是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连他儿子也没能幸免。 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连眼角的褶子都厚重了几分。 重逢总是喜悦的,甚至驱散了连日以来萦绕在众人心中久久不散的阴霾。 甘秀牵着甘磊,姐弟俩缩在角落里,羡慕又渴望地望着前方的热闹。 他们的亲人都逝去了,再也回不来了,看见别人重逢,仿佛也能从中窃取两分快乐,抚慰孑然一身的孤寂。 一道有些热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甘磊瘦弱的身子骤然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甘秀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把他挡在了身后:“磊子?” “没事。”甘磊稳了稳心神,这里离玉山县很远,离府城也有些距离,想来是不应该的。 “真没事?”甘秀有些不放心,他这幅模样她也只在阿爷刚带他回来时见过,对谁都很防备,好似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有人跑来抓他,好像所有人都要害他,他要防着所有人,“你别怕,明儿,明儿我们就求小宝的爹借我们竹筏,我们去牛家村。” 这么多生人,其实她也有点害怕,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年纪比磊子大,阿爷临终前也交代了日后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她要多照顾他。 磊子要去牛家村,她就跟他去牛家村,即使她内心里其实有点害怕去未知的地方。 “真没事。”一紧张喉咙就发痒,甘磊咳了两声,从甘秀身后跨出一步。 他强忍着不适抬头望去,山坡上,有两个中年男子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眼中有惊愕,怀疑,不确定等各种复杂情绪。 见他望来,二人不躲不避,目光愈发放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一副恨不得扒了他衣裳的模样,很是无礼。 但莫名的,他又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恶意,相当矛盾。 “?” 奇奇怪怪的。 第216章 娃子被洪水卷走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对两个村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柳河村的人围着孙旭明问东问西,晚霞村的人围着赵小宝和青玄嘘寒问暖,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孙婆子得知自家明娃子是青玄从河里捞起来的,当即拉着他们姐弟过来就要给他磕头,这次是谁扯谁拽都不成:“娃儿,你别躲,这个礼你要受,你受得!” 她一把拉住要躲的青玄,老脸淌满了泪:“老大两口子去了,照理来说该我们当阿爷阿奶的顶上,但我们年纪大了,想来你不乐意,就退一步让他姐大丫代劳,让他们姐弟给你磕三个响头。娃儿,别拒绝,救命之恩大过天,这些都是该的。” 青玄被她死死拽着,想挣扎,又担心摔着她老人家。这地儿说是山脚,其实眼下算是在半山腰,毕竟真正的山脚已经被淹了,斜坡站不稳,脚一滑很容易栽河里。 人不是他救的,这头他真受不得,只能扭头去找老叔。 赵老汉心里门清,孙旭明能活下来多亏了小宝,但这事儿只能瞒着,这功也只能青玄认领,见此便道:“甭管咋样,人也是你带回来的,让他给你磕一个吧。”没他在,就算小宝给带去神仙地也只能干看着他等死,他闺女不会救人啊。 这头他受得起。 一旁的孙老汉一听,连忙拽了姐弟俩一下,孙旭明和大丫一个利索跪下,对着青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大丫是姐姐,心里也高兴弟弟还活着,磕完望着青玄噙着泪道:“多谢青玄小叔救了我家阿明一命,往后有啥用得着我们姐弟的地方,你只管吱声,没有不应的。” 孙旭明回到家见到阿爷阿奶阿姐,心踏实了,有归属了,不由恢复了两分平日里的撒欢性子:“小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小叔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给你卖命都成,反正我是你救的。” “赶紧起来吧。”青玄受不了了,他作甚营生啊还要人卖命,直接一手拉一个,强行把他们的膝盖拽离地面,“不要你卖命,日后多带你小姑耍就行,爬坡山上你多背两趟这恩就算还了。” 孙旭明只当他说摘松塔那日他嫌小姑累赘不想带她一起耍,想到这一路吃的都是小姑的干粮,不由脸皮子发烫,臊得直点头:“小叔我都听你的,以后再不敢嫌小姑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青玄摆摆手,表示这件事就这样了。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孙家人郑重上心啊,娃子表示完,孙老汉老两口和孙二郎孙三郎立马围过来拽着他又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还说回头等洪水退了,有了安置后,要请他家来吃饭,还要给谢礼,救命大恩不是磕几个头就抵了,只是眼下没这个条件,还望他包涵。 说了很多有人情味的话。 尽管人不是他救的,但这些话他替赵小宝听着,心里还是有两分感触,没白救。 不图人家个啥,但对方懂得感恩,这手就没白伸。 赵老汉也是这么觉得,在一旁听了好半晌孙家人真情实在的感激话,并没有因为青玄是个娃子就敷衍,心里挺热乎,想着不愧是四郎的亲人,人好好一窝,人烂烂一窝,心里不免也为之前担心孙旭明知道神仙地后闪过的阴暗想法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嗐。 “叔,叔!” 正唾弃自己呢,就听见两声略显急切的呼喊,扭头循声望去,就见石家两兄弟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盯着他。 ……也不对,是盯着他身后某个方向。 那眼神也就是自己人了,知道没坏心,不然他都想原地捡坨土疙瘩丢过去。 “干啥?”他拧着两条粗眉,“几天不见转性了?”瞧着都不像好人了。 余光见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没等他俩说话,他挥手招呼坡上坡下围起来的人:“山脚下危险,有啥话都等回松树林再说,都别围着了,先上山。” 满河的尸体,天黑后都不太敢待山脚,闻言,大人拽着小娃,一群人拽草扯树地开始原路折返。 进山路挺宽敞,也不拥挤,大到小路都能通,也不担心踩到蛇,这会儿只要是个活物出现在眼前都得变成口粮。这几日赵三旺他们放弃去河里捞家当后,一群汉子也没闲着,结伴往更高更深的地儿走,试图猎头野猪充充饥。 但野猪也不傻,山下淹了,它们只会往更深的地儿藏,忙活几日连根猪毛都没抓到。 眼下有经验的回来了,一群汉子围着赵大山取经,问咋寻野猪踪迹。 “要不是村里人拍胸脯保证山上有野猪,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大山,你给咱讲讲,当初你们是咋在山上发现野猪的?有没有啥窍门?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8节 “哪有啥窍门?哎哟,说了你们咋不信呢?真是赶巧走野猪老巢去了……” 孙村长站着没动,想到先前朱来财说的那事儿,赵老汉寻思这是等他呢,直接长腿一跨跃上山坡,没拐弯直接问道:“来财说昨儿县里来人了?” “嗯,通知县里安置难民的事,想着和你商量商量。”孙村长笑了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明明下午还急得嘴燎泡,以前也没这个感觉,但眼下见着他们这一家子,他那颗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也不慌了,“山坳他们拿不定主意,都说要等你回来,听你的。” “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赵老汉说完,忽然想到啥,忙扭过头看向身后,差点把这俩孩子给忘了。 甘秀爬上缓坡,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拉下面的甘磊。 整日缩在筏子上不觉得,这一下地就能觉出好坏来,甘磊那娃子瘦弱得有些过分了,明明是个男娃子,胳膊腿还比不过他们村的女娃娃,细弱无力,爬坡上坎更是费老劲儿。 他正想喊老二帮着把娃背上山,不然照他们这速度天黑都走不回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有人就比他更着急了,几个大跨步走过去,也不管娃儿奋力蹬腿挣扎,直接给放背上。 “我背你。”石大郎小心翼翼摁着背上疯狂挣扎的孩子,生怕他掉下来,嘴里只反反复复重复着,“别扑腾,娃儿,别乱扑腾,当心掉下来。你走不动,我背你上山。” “你放我下来!”甘磊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捞到了背上,成年男子那双让人无法撼动的臂膀让他十分不安,像是想到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他声音都带着几分恐慌,“你,你放我下来啊!” “放开磊子!”甘秀也吓一跳,忙跳下缓坡去拉甘磊,一只手还使劲儿推石大郎,急得都快哭了,“你把磊子放下来,他不要你背!” 她不知道这俩人咋回事儿,先前一直盯着磊子,现在还要抓磊子,他们明明不是桥沱庄的人,她没见过他们! 石大郎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背上的男娃像只猪崽一样扑腾得快要背不稳当,下面还有个姑娘推他,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是拍花子了,正和人家阿姊抢娃。 “我,我不是坏人,你们别怕。”石大郎急得面红耳赤,很想解释两句,但背上的孩子挣扎得厉害,态度十分抗拒,他也不敢强迫,忙让老二在身后接着,他半点不敢耽搁把娃儿放了下来,就怕一个不稳栽下山坡滚河里。 脚一沾地,甘秀眼疾手快把甘磊拉到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石家兄弟。 石大郎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防着,一张脸臊通红,嘴皮子嗫嚅着想解释,但对上那孩子那双惊恐排斥的双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郎,咋回事儿?”赵老汉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相识这么久,日日处着,这兄弟俩是啥性子他心里有数,不是啥热心肠的,对俩陌生孩子这么殷切不能够,不太像他们平日里的作风。 “叔,我,我……”石大郎很想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家达远表弟,真的像,不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那个眉眼起码也有七八分相似。 他只见过鹰奴一次,那会儿他才刚出生,因着娘胎里带的毛病,孩子打从落地身子骨就不好,当时正值年底,他带着节礼从老家赶来丰川府拜年,姑母让奶娘抱着孩子出来匆匆见了一面。 那是达远表弟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上心,虽然只是一面,但他记得真切,幼儿眼角眉梢都和爹挂相,连姑母都说很像达远表弟小时候,熟人一瞧便知是父子。 之后两年,他和老二秋收后去丰川府送新粮瓜果,每次都正巧遇上鹰奴生病,被他娘拘在房中休养,不允出门见客。 再之后就是丰川府这边和老家渐渐断了往来,姑母让人带信儿,往后秋收年下不用再来府城,庄子里有的是粮食瓜果,不缺这一口。 石老汉已经去世,石大郎作为晚辈,长辈都这么说了,他心里再是难受,也不敢多问缘由。他们这些年往府城送新粮瓜果,自个觉得挺是个心意,但徐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咋可能会稀罕? 穷亲戚,穷亲戚,他们每次去徐府,其实都能感受到府中下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多轻视,估计是见他们年年都来,一次没落下,就像紧紧扒拉着有钱亲戚讨生活的破落户,十分不受人待见。他好几次瞧见下人背着他嘀咕说嘴,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那种被人鄙夷的感觉,石大郎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出来。 所以当徐府的管事来老家递信儿,石大郎只觉脸皮被对方轻视的态度和冷淡的话语来来回掌掴了无数遍。 人贵自知,对方离开前说的这句话他一刻也不敢忘。 若不是天下大旱,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他们只有姑母这么一个至亲长辈,脸皮在两大家子的性命面前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姑母嫌弃他们,在背井离乡逃难前,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在千辛万苦来到丰川府后,从二娘两口子打探来的消息里得知,事情似乎不是这样的。 石大郎一门心思想找到徐家的庄子,想打探个清楚,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大半个丰川府就被洪水淹了。 他这阵儿心焦难熬,其实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咋活啊?就算孩子还活着,他一个人咋活啊?连大人都奔不出的命,他一个小娃子咋给自己扑腾出个活路啊? 更别说孩子可能已经死了,早在那晚生病没等来大夫就已经死了。 石大郎在翻来覆去的设想里渐渐感到绝望,但就在这时,赵叔突然带回来一个长得和达远表弟十分相似的孩子,他坐不住了,也稳不住了。 “有啥话回去再说。”赵老汉不由多看了甘磊两眼,石大郎这失态模样可不多见,他心里也不由多了两分想法。 “可……”石大郎有些着急,一双眼紧紧盯着甘磊的眉眼,真是咋看咋像,连弱不禁风的身子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气质更像。 “可啥可,没看孩子怕你啊?别吓到人家。”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个蠢的,平日里瞧着聪明稳重,关键时候就犯起了浑,孩子认识你吗就一言不发上手捞上了,别给人落下个不好的印象,回头都不乐意和你交心。 不稀得理他,赵老汉冲绑好筏子走过来的老二道:“把甘秀甘磊背上,娃儿没力气爬不动,你搭把手。” 说完,他露出一个再慈祥不过的笑容,对甘家姐弟柔声道:“你俩别怕,他们不是坏人,你们信赵阿爷,让二田叔背你们上山。肚子该饿了吧?听话昂,我们早些回去煮饭吃。” 见天待了好几日,甘秀对他很信任,小孩子有自己的直觉,也会认人,赵阿爷说那俩不是坏人,她是愿意相信的。 “磊子?”她低头看甘磊。 甘磊没吭声,也没看石大郎,只在赵二田走过来伸手捞他时,他没没抗拒。 “甘秀也来。”赵二田笑着冲甘秀伸手,甘秀立马听话地主动搭了上去,没逞强。 被忽视的石大郎就这么看着赵二田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轻轻松松越过他们带着俩娃上山了。 不过片刻,山脚下就只剩兄弟二人孤零零吹河风。 石二郎盯着男娃的背影,急得团团转,伸胳膊捅他哥:“大哥,你见过鹰奴的,他是不是啊?”他没见过表侄儿,但他见过达远表弟小时候,这孩子和他真的太像了。 像到只是第一面,他就认定了这是鹰奴,是他们的表侄儿。 但这事儿明显不是他们认定不认定,孩子瞧着有点讨厌他们,都不让背的,那就更没法开口问了。 “先上山吧。”石大郎深吸一口气,他承认自己有点唐突了,有些吓到孩子了,可他真的忍不住,他太想姑母唯一的血脉能活下来了,他也太想知道姑母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想知道达远表弟一个从来不喝酒的读书人,为什么会酒后失足掉进水池。 徐家,那个高门大户徐家,究竟又是为何,连一个几岁的孩子都容不下。 明明鹰奴是他们徐家的孩子,是徐家的血脉啊! 第217章 从山脚到松树林这段路瞧着不远,走着还挺费脚力。 回到临时落脚地时,黑夜已悄然降临,星河倒悬天际。 妇人们熟稔点起了火堆,架锅倒水混煮菜饭,忙得热火朝天。 野菜是在山里挖的,都还新鲜,毕竟这么高一座山,说句老实话暂时饿不死,就算刨树根吃都能勉强再支撑一段日子。粗粮是一些陈粮旧米和豆子山货,连饭带菜一锅煮,滋味是没有的,卖相也不咋地,跟煮猪食一样,图的就是个方便。 就这瞧着不咋地的饭食,都不是日日能吃到,隔两日煮一锅,其他时候要么饿着,要么自个在山里寻点榛果野味儿野菜啥的果腹。 炊烟升腾,偶尔一阵儿风飘来,呛得人喉咙直发痒。 有眼力见的小姑娘见此,顾不上浓烟呛人,忙去拿从河里捞出来晾了几日的笤帚清扫松针落叶,避免火星子撩起来,烧了仅存的容身之地。 因着柳河村的人没粮食,这阵儿吃的口粮都是晚霞村的人省下来的,不用孙村长多说,一个个都很有眼力见,每日的吃用水都是他们主动去后山小溪里一桶桶挑回来的,干活儿也很主动,拾柴烧火洗锅全都抢着做。 这么多人守着几袋粮,早晚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这不,赵三旺他们惦记着猎野猪,孙村长也惦记着曲山县,都等着赵老汉回来拿主意。 前脚刚到,屁股还没挨着地,人还没缓口气,孙村长就急不可待拉着赵老汉把自己琢磨了许久的心思说了:“老兄弟,眼下机会难得,我的意思当良民总比当难民强,咱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户,活一辈子就看重一个‘根’,只要有间属于自己的老屋,有几亩田地,那甭管发生啥事儿心都不慌,有着落。” “你们从老家逃难出来,目的也是为了寻个合适的地儿落脚安家,咱柳河村别的不说,邻河靠山田地肥沃,离县里府城都近,是个再好不过的过日子好去处。远的不说,就眼下咱能逃过一劫,一是仰仗老弟你当晚敲锣知会咱,二也是我们村有这座山头,才让我们有地方可逃。山水山水,缺了哪一个都经不住折腾,不瞒你,前头村里人往四周去寻人,我们周边儿好几个村子,愣是没活一人,可见我们村地势有多占优。” 说到这儿,孙村长歇了口气,随即笑道:“也就现在我才敢说这话,搁半月前,这件事我心思都不敢起一下。不止我们村,周边乡里但凡临近官道的村子,还有岔路口通向曲山县和府城的村子,宅基地,田地、和户籍样样都紧俏得很,以往就算是花钱都不定能落户下来。” 县和县有差距,村子和村子也有差距,就看这次丰川府发大水,别的县城如何且不知,曲山县的官吏是整日摇着船在管辖地儿四处救人通知安置灾民,给地方安置,给口粮度日,干的全是实事。 县太爷心善,为民着想,但前提也是曲山县的财政支撑得起县太爷施为。做为府城下面的第一个县,曲山县陆路水路四通八达,说句难听话,这里的百姓就算去路边儿讨饭都比下县辛勤劳作的百姓日子过得滋润。 如果不是洪涝,就算知府大人最终松口接纳难民,晚霞村一行人也不可能被分配到曲山县,只会被分到土地贫瘠、地势偏僻的下县小村。 所以别看村里现在被淹了,瞧不出好歹,可一旦退潮,田地房屋露了出来,要不了三五年,丰川府又会回到原本的日子,宅基地依旧紧俏,田地依旧肥沃,是人人羡慕的依山傍水好地界。 自古以来,受苦的是人,不是地儿,人换了一批,地儿却扎根地实在,不会因为事态变迁发生任何变化。 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但当晚赵老汉不顾自家安危满村通知他们逃命,他就知道这人能处,他是真心实意想留他们在柳河村安家落户,日后世代相邻。 为啥都说人离乡贱?不就是人一旦离了老家,甭管去到哪儿都会遭受排挤嫌弃。村里来个外来户,没个两三代都不敢说自己融入了村子,平日相处很少称名道姓,都是“那外来的”“那家子人”之类的叫。 无形中就隔开了距离。 救命之恩在前,多出来的房屋农田在后,只要晚霞村的人愿意留下来,他能保证日后村里绝对不会发生排挤孤立这种事,一旦落户,就真正是一个村的人。 不是三五代才能淡化的外来者身份,而是实实在在的柳河村本地人。 这件事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这次死了太多人,等洪水一退,安阳下面受灾的地方必然会多出好些空村,他们丰川府多好的地儿,甭管是县里的老爷还是府城的大人都不可能让农田闲置,这关乎到一年的粮食税收。 所以,尽管此时说这些有点太早,但可以预料到的是,日后丰川府会缺人,很缺,而这个口子,一定会用滞留在府城的难民去填补。而相比不知跟脚的难民,孙村长当然是想让知根知底的人占了村里这空出来的位置。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眼下时机正好,只要在这会儿先落实了他们的身份,把位置占下来,私下使使人情没准就成了。不然真等到灾后普查户籍,安排灾民和难民,到时按规矩分配,他就很难行事了。 孙村长对赵老汉没有丝毫隐瞒,能说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说了,连他能力有限只能在这会儿趁乱使力都没有遮掩:“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要办就要趁早,还得趁乱。” 浑水才好摸鱼,说完还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不讲究麻烦的来,直接让他们占了村里人的身份,都不用琢磨走人情。 但谁乐意顶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下面还有儿孙呢,咋都不能拜别人家祖坟。 “老兄的意思我明白,如果我们想留在丰川府,眼下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他家小宝没丢,他没往下游去,没亲眼见到受灾的地儿有多广,死的人有多少,没准在昨儿县里来人时他就麻溜领上大家伙扒拉上柳河村这棵大树求庇荫庇荫,毕竟逃荒的初衷是想活下去,顺便找到适合过日子的去处,有山有水最好,如果没有,起码也不能太偏,不能像在晚霞村一样去趟镇上要几个时辰,一个来回就是一天,冬日连个伙计都寻不到,日子咋都起不来,一眼就能瞅到头儿。 柳河村很好,好到第一次来这儿,他就琢磨就算村里人不愿接纳他们,他们也要在村外扎堆儿先过着。种了半辈子贫瘠田地,瞅见柳河村的肥田肥地,他能不羡慕?能不稀罕?小宝没出生前,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多几亩地,勤劳耕种,秋收能多收几斗谷子,这样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可现在不成了,这趟走得让他心惊,让他后怕,眼下的丰川府再不是大旱时不缺水的风水宝地,而是无时无刻都有可能爆发时疫的隐患之处。 曲山县很好,柳河村更是一个烧香拜佛都想要的安家落户好去处,如果不是这场突出如其来的洪涝,他要是在此处扎根,后人都得拍着大腿说一句老祖宗英明。 机会难得,但时机不对,太不对了。 “老兄和我掏心窝子说这些,我心里感念,也想和你说说心里话。”赵老汉深吸了一口气,是心累,也是对世事无常的无奈,好像每次都是临门一脚觉得日子能顺当起来了,可以安稳了,然后突然一下不知咋搞的,又开始不安生了。 “逃难的日子不好过,见天瞅着脚下的路,没个头似的看不到尽头,一日走上七八十里,好不容易歇口气,草鞋一脱你猜怎么着?茧子后的脚底板居然都起了泡,真是几十年没再经历过的稀罕事儿。要是能扎根,咱这些吃过苦头的人怎么会不愿意?那是巴不得立马安顿下来,建间小院,耕田种地,养妻生女。” “你说的没错,咱柳河村是再好不过的去处,那山那水那田,如果是以前,你不敢生这个心思我都敢生,好地方住习惯了不想挪动,咱是死皮赖脸也好,塞钱给粮办事也罢,都得想办法在这里落户,给后人争取争取。” 孙村长听他这么说,脸上刚要露出笑,就听他话音直转而下:“可现在不成了啊,你说老弟胆小心怯也成,胡思乱想瞎琢磨也罢,我是真不敢再丰川府多待。这一路走过来,我瞧着河里那些尸体,闻着那个味儿,看着不听招呼的百姓还是难民在河里捞家畜,看着一日坏过一日的情况,我这心始终悬着落不下来,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时疫发生。” “老兄见识比我广,想来也听说过前些年北方闹雪灾死了好多人一事,因为当官的不作为,导致后来爆发疫病,死的家家户户门口挂白,真正的绝村绝户,十室九空。曲山县的县太爷是个好官,干实事,愿意帮助下辖百姓渡过难关,但耐不住这场洪涝不止曲山县一个县受灾,有做事儿的官就有不作为的官,曲山县的小吏四处救人,捞尸焚烧,可其他县呢?任由尸体在河里腐烂生蛆,时间一长,闻着味儿,吃着不干净的水,是个人都会生病。 “时疫不像洪水,瞧见浪头来了还能赶紧跑,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会传染人,一个遭殃全家遭殃,一家染上全村染上,这要老命的玩意儿太过骇人,我是真害怕。” 孙村长身躯猛地一抖,他隐约也琢磨过这件事,但每次心里起个头就赶紧掐灭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他不敢想,他逃避这个问题,但赵老汉不会,毕竟这里不是他的根,想要抛弃离开实在太容易:“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胆小,提前躲危险。从老家逃出来这一路,咱宁可绕道都不往危险的地儿钻,别人吵嘴干仗闹得欢,我们也不好奇凑上去看热闹。眼下也是一样,老兄,我坦白与你说,我们家不去曲山县,也不会在柳河村落户,我们还得逃,逃去一个没洪水,不会有时疫发生的地儿。偏就偏,能活就成,我就图一个全家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别的想头,不然想太多都白搭。”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感激感恩这阵儿村里对我们的收留,这两日我会去一趟府城,瞧一眼二娘和四郎,见到人,再问个路,我们就要走了。” 他说:“你们要是想去曲山县,筏子不够,我们就先送你们去。送完你们,我们再做自己的事儿。”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89节 第218章 孙村长怔了许久。 等前头嚷嚷吃饭了,一群人捧着刚摘的树叶子和现折的树枝,吵吵嚷嚷又井然有序排队打饭,他才渐渐回过了神。 要走了? 他们不想在柳河村落户,甚至都不想再待在丰川府,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孙村长张了张嘴,望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窝棚,正和晚霞村的汉子唠嗑唠得面色严肃的赵老汉,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慌乱和茫然。 还以为终于把人等回来,有个能商量的人了,甭管是去曲山县,还是日后重建村子,周老头死后,能让他觉得可以商量事儿的就只剩下一个赵老汉。 村里其他人,咋说呢,小事儿能说两句,大事儿扛不起来,都没啥主意,别人说啥就是啥,随着大流走。 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好歹听话不是?能省不少心。 但对他而言,没个可以分担的人,啥事儿抗自己肩头,决定要走的那条路是对的还好说,要是条死路,他能把自己憋屈自责死。 可眼下,晚霞村的人要准备离开了,那他们柳河村的人还守在原地好像有些浪费时间了,总不能亲眼看着他们走了,他们再去曲山县吧? 可去曲山县吗?他一时又有些犹豫,有点拿不定主意。 由心而论,他有些不太想和晚霞村、呃,和老赵家的人分开。许是直觉,也可能是他们这条命是因为赵老汉才捡回来的,在这种无家可归的境况下,潜意识有些依赖他们,好似只有在他们身边才能感觉到安全感,听着他们咋呼呼又很有秩序的安排,就觉得啥困难都不是个事儿,他们总能平安渡过去。 和晚霞村的人分道扬镳,单独走另外一条路,他真没想过。 咋整呢?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面颊,浸入又长又白的胡须里,孙村长有些仓促又烦躁地揪了两下胡子,内心天人交战。 一条是通往曲山县的路,一条是死跟着晚霞村的路,他不知应该相信县衙,相信县太爷,相信府城的知府大人,相信他们已经控制住洪水,对时疫有所防范,对受灾的百姓有了妥善安置,对灾后的村子会赈灾安排……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赵老汉“胆小犯怂遇事则躲”的行事风格。 他拿不定主意,也没心思去吃大锅饭,一双老眼看向村里那些个捧着树叶做碗树枝做筷,吃着色香味俱不全的饭食还乐得龇牙一个劲儿傻笑的村民。 也不知该说晚霞村的人会感染人,还是他们经历的磨难太多,在所有人都是满脸愁苦化不开的当下,他们的脸上依旧没啥怨天怨地怨人的苦意,新房子被淹了,孩子被冲走了,也只颓废半日就紧忙活着扎筏子捞家当找人。 遇事就想办法解决事,不是束手无策哭哭啼啼,这样的人就是那野草性子,镰刀割了一茬又一茬,你以为给人子子孙孙都割断代了,结果风一吹,雨一下,隔日人家又长出一茬,顽强又坚韧。 想到此,他更是挣扎焦心了,倍感折磨苦恼。 咋办啊? 他愁,赵老汉也愁,真是半刻不得歇的,他这屁股就和柳河村这座山有仇,刚坐下地儿还没暖热乎,石家人又扭扭捏捏寻了上来,张嘴就是:“叔,求您了,求您帮着从中说和说和,我们真想和那孩子说说话,这事儿不闹明白,咱一家老小心都不踏实。” 石大郎就没这么被人防备过,赵二田把俩孩子背上山,到了地儿,俩娃就紧紧缩在他婆娘身边,他们试图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大的那个就连忙抱着小的往罗氏身后躲,整的周围人看他们兄弟的眼神都不对了。 没法接近,孩子又怕他们,他们也不敢来硬的,都记得在山下时叔说的别把孩子吓到了,真是束手束脚,半点法子都没有。 “哎,你有几分把握啊?”赵老汉用树叶把菜饭裹好,连叶带饭一口塞嘴里,人多,分到的量也就大人半口娃一口,吃不饱,但不妨事儿,待会儿还要煮一锅野菜汤,野菜管够,“俩孩子孤零零的,身边也没个亲戚大人,没把握的事儿就别闹人跟前去,别欺负人。” 找到小宝那晚,大的小的都可有眼力劲,又是帮着举火把,又是帮着掌筏,回来这一路也是不吵不闹,听话又省心,他还挺稀罕的,也问过,说是阿爷为了救他们被洪水冲走了。 挺伤心个事儿。 他倒是挺希望那孩子是石大郎要找的人,世道这么乱,多门亲戚多条路,就算他们要去牛家村投奔啥亲戚,要是没投奔成,回头还有石家这条路可以走。 对石家而言也是这么个理儿,这件事都快成扎在他们心里的一根刺了,要能拔了,能如愿了,对谁都好。 是件好事儿,所以才更要谨慎,别你问出个好歹来是舒坦了,闹得人孩子又勾起伤心事难过,那真就挺欺负人的。 “凭长相我有九成把握。”石大郎苦笑一声,“府城和老家好几年没有往来,我也不知道孩子现在长什么样,是个啥性子,二娘前头回来又说了那事儿,我,我就更没把握了。” 赵老汉琢磨了会儿,突然伸手拽过一旁支着耳朵偷听的大孙子:“是不是像小五和大山,一瞅就是爷俩?” “是。”石大郎点头,“像您和大山兄弟,更像大山和小五,外人就算不认识你们,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有血缘关系的长相和气质。” 唯一的不同是赵家父子是魁梧莽实,他家达远表弟和鹰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病恹恹。 “那成,问问吧。”赵老汉当机立断让小五把甘家姐弟叫过来,他们歇的不是一个窝棚,挤不下这么多人,甘家姐弟进山后就有点黏老二和老二媳妇,一步也没离开他们。 寻亲是个大事儿啊,赵小五也很热心,直接跑过去一手拽上一个,不顾他俩挣扎,拽猪崽似的拽过来:“我阿爷有话问你们,别害怕,不是坏事儿!” “小五哥,你别拽我弟弟。”甘秀有些害怕,“你拽我就行了,赵阿爷想问什么我都说。” “拽你一个不顶用,你俩都去。” 甘磊抿唇不语,他已经看见那两个中年男子去找赵阿爷了,虽然不知所为何事,但眼下又来寻他们,想来和他有关。 是府城的人吗? 他不着痕迹打量四周,夜晚漆黑,山路难行,周围又全是人,他能逃掉的几率微乎其微。就算顺利逃到山下,他和秀儿没有干粮,就算抢了筏子也不定能顺利到牛家村。 他不由有些绝望,条条都是死路,看来只能寄希望于赵阿爷能辨明是非,保下他们一条命。 无论那两个男子说什么,他都不会认的。 只要咬死了不认,只要赵阿爷不把他交出去,只要…… “磊子,赵阿爷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回答,甘磊是你真名不?府城东城双桂街第三个宅子的徐家三房老太太石怜华你认识不?她的儿子徐达远你听说过没有?” 赵老汉记性挺好,连双桂街都记得,他问的还细致,连第几个宅子都说得出来。 甘磊来之前还想着不认,问什么都不认,咬死了不松口,但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一连串的话兜头砸下来,石怜华,徐达远这两个名字更是让他没崩住情绪,脸色瞬间就变了。 赵老汉何等的老油条子,见此还有啥不明白的? 石大郎一双眼睛在甘磊被拽过来后就没从他脸上移开过,他也不傻,孩子虽然尽力稳住表情,但颤动的身躯和煞白的小脸咋都藏不住,他径直往前跨出一步,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喉咙干涩得一连吞咽数下,才发出了声儿:“你是鹰奴吗?” 这俩字一出口,他比面前的孩子反应还大,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侧头在肩膀上快速抹了两下,他望着紧绷着身子,双脚下意识往后挪的孩子,不敢吓着他,飞快自报家门:“我叫石大郎,旁边这个是我弟弟石二郎,石怜华是我姑母,徐达远是我表弟,鹰奴是我表侄儿。” “孩子,你别害怕,我们真的不是坏人,先前在山下是我唐突了,实在是见着你的第一面我就坐不住,你长得太像我表弟了。” 石大郎害怕他不信,又说了乡下老家的名字,还有他爹,一气说了好些只有石家人知道的事情:“按辈分来算,我们是你的表叔伯,你喊我们表伯表叔都可以。” 他相信姑母在世时一定和鹰奴说过老家的亲戚,远嫁的闺女思念家乡,达远表弟还小时,姑母还带他回乡下老家过过年,鹰奴虽说是下一代,对石家的感情比不得他爹,但咋说都该知道有这么一门亲。 石二郎性子没他那么细致体贴,他三两步冲过去把甘磊拽到怀里,抱着他瘦弱的身子,一双粗糙的大掌来回摸着他的背:“鹰奴,你就是鹰奴,你和你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你骗不过表叔,表叔和你爹一起掏过鸟窝的。” “鹰奴,你咋这么瘦?全身上下全是骨头,咋都没肉的?” “还有徐家是咋回事儿啊?咋你阿爷一死,你阿奶就跟着去了?她老人家身子骨一向康健,在老家当姑娘时一气能背好大摞柴火,比牛还壮实,从没听她生过啥病。还有你爹,你爹是读书人,他从来不喝酒,说喝酒误事儿,他最是有孝心,咋可能爹娘刚死就吃酒,他不是个糊涂性子啊。” 他紧紧抱着孩子,摸着他凸起到像是能飞的蝴蝶骨,心疼的不得了,太瘦了,孩子太瘦了,不知道遭了多少罪。谁家大户少爷当成这样的,都成小苦瓜了。 “我们托人去徐家递信儿,徐家的婆子说你被家里的老太太送去了乡下庄子,她还说你害了病,大夫还赶到人就去了。”石二郎想到一直很疼他的姑母,简直悲从中来,一把鼻涕一把泪两眼通红,“我和你大表叔是从老家逃难过来的,没有路引进不了城,我们想打听你被徐家老太太送到哪个庄子,可一直寻不到机会,只晓得徐家家大业大,庄子多,两眼一抹黑没半点线索。” “鹰奴,你别怪大表叔二表叔没来找你,是真寻不到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我们在老家也没收到消息,不知道姑父姑母已经去了,不知道达远表弟也没了。” 他抱着甘磊僵直的身子,眼泪鼻涕抹了孩子一身。 “徐家不是个东西,全家老小都不是人!他们嫌你八字天煞克亲,二表叔不嫌,咱石家不嫌,鹰奴别怕,往后有表叔在,徐家人不敢再欺负你的。” 原本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甘磊,一听八字命格,这句话好似触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身子忽地一软。 他嘴皮子蠕动半晌,张合数次后,才艰难开口:“我,我本就不是徐家人,爹也不是,我们都被骗了,阿奶也被徐家骗了,我们全都被骗了。” “徐家三太爷徐德安不能人道,他,他根本生不出孩子。” 第219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话一出,别说石家兄弟傻眼了,就连赵老汉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不能人道是啥意思,就算是毛都没长齐的赵小五都知道。 在村里时,汉子们干活儿累了就喜欢凑一堆唠点黄腔,啥你家夜里阵仗闹得大哟,声儿都传到我家来了,啥你背上的挠痕挺扎眼啊,还说是树枝刮的,怕不是你婆娘抓出来的吧? 起初赵小五听不懂,后来听多了,又看汉子们笑得贱兮兮的模样,偶尔夜里听爹娘那屋传来的动静,那是不想懂都懂了。 能人道的汉子就是他爹那样的,床板子嘎吱嘎吱都要摇散架了。 不能人道的汉子行不了房,下三路的小鸟是摆设,废物一个,没屁用。 不但没用,还丢脸,毕竟男娃子天生爱比较这个,就算是他和弟弟们去河里凫水,也喜欢揪着比谁的长,站着尿谁嗞得远。村里的婆子妇人也都说长鸟的男娃能传宗接代,得保护好,不能让人乱扯乱拽,这玩意儿重要着呢,关乎长大了能不能娶媳妇生孩子。 所以甘磊这话震得何止是大人,连小娃子都下意识伸手摸裆。 甘秀这个女娃娃更是傻眼了,她阿爷是赤脚大夫,她也识得些草药,常年跟在阿爷身后满乡里跑,见识过的病人千奇百怪,她也知道不能人道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脸“刷”一下涨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咳,那啥,甘秀,你去找罗婶子,让她给你铺个草席,夜里你就挨着罗婶子睡。”趁着石家兄弟震惊到丢魂,赵老汉连忙把在场唯一的小姑娘支开,显然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她听。 安排完,他犹不放心,干脆扯把着嗓子把老二媳妇叫过来,让她把甘秀带过去。 甘秀死死拽着甘磊的手,有些不太想动:“磊子……” “秀儿,你先过去。”甘磊看着石家兄弟,偏头对她道:“别担心,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自从得知自己不是徐家人,爹和娘一死一走,他就跟那被风吹离树枝的落叶一样飘荡在半空寻不到根处。外祖父只愿接回阿娘,对他这个外孙轻视至极,私下竟称他是奴仆子,只因他阿爹生父不详,在徐家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徐德安不能人道的情况下,阿奶只有和下人苟且才能生下阿爹。 这些话是他亲耳听见的,当然也是外祖父特意说给他听的。 府城的那些高门大户最重视血脉,也最看不起他们这些混淆了血脉的大逆不道之徒。 想到此,他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笑容,见甘秀已经被罗婶子带去了另一头,他再无顾忌,看向尚且处于震惊中没有回神的石大郎,冷声道:“徐德安是主支嫡房三少爷,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华贵人物,和他身份相当的大户富贵小姐,小门小户的碧玉女子,农门乡下秀丽姑娘,谁见了他那张面皮不倾心?阿奶一个庆州府偏远小村落里出来的农家女子,长得又不出挑,家世也不相宜,性子还倔硬刚强,就算徐德安一时岔了眼看上她,徐家那样的高门大户,给嫡房儿女嫁娶从小就开始踅摸相看的人家,便是纳个妾都得生个儿子才能单独给你划间院子,带个丫鬟通房回来都要经过层层筛选,徐德安八抬大轿娶一个乡下女,太姥爷和太姥姥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石大郎一张脸瞬间煞白,嗫嚅着嘴皮子,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有想过,毕竟那是长辈的姻缘大事,他们作为晚辈只知道这门亲是姑母自己找的,婚后她过得很好,还时常贴补娘家,姑父也并未有过只言片语的轻视薄待。 村里人也都说姑母有本事,不像村里其他姑娘,到了年纪爹娘只给说一门家境相当的亲事,男方家里多两亩地,多两间屋子,要是再有一头牛或驴就是顶顶好的人家了。 家里做生意的高门大户,世代读书的人家,还认识当官的,这样的门庭谁敢想呢? 唯独她石怜华,不但敢想,她还敢做,她胆子大破天,还真让她嫁去了有钱人家当少夫人。 这么多年过去,儿子也生了,儿媳妇也娶了,孙子也有了,熬了几十年从少夫人变成了三房老太太,眼瞅着要开始过清闲的养老日子了,结果男人一死,家门瞬间就塌得一干二净。 石大郎想过很多种可能,譬如大房二房惦记三房的家产,从中使了阴招,要吃三房的绝户,这才干了这等天怒人怨的恶行。再譬如姑母和姑父感情和睦,姑母是真没抗住姑父去世的悲痛,这才跟着去了?爹娘骤然离世,达远表弟在悲戚之下破了戒也不是没可能。 千想万想,但他做梦都没想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根源就出了问题,如果姑父不能人道,那达远表弟是怎么出生的?是姑母和别人偷偷苟且生的孩子?姑父死后这件事被捅穿了,这才发生了后面的事? 不可能! 他下意识排斥,也不相信这种可能,他姑母绝不是这样的人!就算不相信她的人品,也要相信她的脑子,她不会做这种自断生路的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场姻缘从始至终就是徐德安故意为之,他和姑母根本不是两情相悦,他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接近姑母,是他骗了姑母,骗了他们石家。 “可为什么啊?”石大郎脑子一团乱,“姑母哪里值得他算计?姑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姑娘,她是聪明,比村里姑娘脑子活络,会做些小生意,爹说姑母在家当姑娘时总能把家里的鸡蛋青菜卖得又贵又快,她嘴皮子是溜,说话是中听,但他们成亲后姑母就在家当起了少奶奶,徐德安也没带她出去做生意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0节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有啥可被人图谋的,姑母有什么可被人算计的,既然明知徐德安不怀好意,那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相对了眼。 乡下姑娘风吹日晒,见天去山里砍柴,去河里涤衣,咋都比不上城里姑娘养的娇俏,要图长相,他徐德安瞎眼了不成? 图本事,成婚后他也没让姑母发挥本事,整日拘在府里享福,半点没让她抛头露面。 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去府城送礼拜年,年年瞧见姑母都不一样,一开始还能瞧出两分乡下影子,年深日久,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姑母越来越像少奶奶,越来越像严肃尊贵的老太太…… 图啥呢? 他徐德安图啥呢? 他就算不能人道,想随便娶个媳妇糊弄人,丰川府这么大,随便娶下乡下女子都比大老远去庆州府相看人方便吧?丰川府的人还好拿捏,眼皮子底下咋都翻不出风浪,咋还舍近求远寻到了他们石家? 甘磊没什么起伏地说:“图她是庆州府人,图她是偏远乡下的姑娘,图她娘家远,图她势单力薄人微言轻。” “徐家家大业大,祖上的规矩,长子继承八分家业,剩下的两分由下面的儿子分均继承,徐家嫡子庶子统共有十几个,早在徐家老太爷还在世时,家产就分得明明白白,不过是分家不分户,外头的人不知道罢了。徐德安是老三,分到的家产不多,他又有两分做生意的本事和头脑,人也乐意吃苦,只是败在年轻气盛,在一次行商途中与人发生争执被打坏了身子,坏了人道。” “徐家最是注重脸面,这种丢人的事儿无论如何都要捂住,就连一开始和徐德安相看好的亲事也找借口推拒了,对方是和徐家不相上下的门户,他们得罪不起,更不敢把这件事闹出来,会影响了家里其他房的儿女。” 徐家更无法忍受自家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背后一议论徐家少爷成了人阉,徐家老太太就觉得如芒在背,脸皮子被人撕下来踩了一脚又一脚。 “这件事只有徐家人知道,丫鬟小厮都被紧了好几回皮子,给徐德安医治的大夫也没活过几日。”甘磊好似在说别人的事,语调没什么起伏,“到了年纪,徐德安不成亲不行,他受伤被抬回来的事好些人都看见了,外头本就有风声,只是没人敢当着徐家人面儿说,当初找借口退掉婚事找到借口也是徐德安外出走商认识了个女子,他闹死闹活要娶对方过门,痴情的名声总比不能人道好听,就是苦了阿奶,还没认识徐德安,就已经得罪了好些人家。” 其实听到这里,赵老汉约莫就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了,不外乎就是彻底不能人道的徐德安养好身子后再次出门行商,因为前头撂出去的话,这次出门算是带着目的要找个外地女子娶回家,如此不但堵住了外界的议论,还坐实了他痴情的名声,最后还能掩盖他不能再当男人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那徐达远又是咋回事儿?石姑母又知不知道其中内情? 缓过劲儿来的石大郎也是这么个想法,无论姑母是知道真相,还是被隐瞒了一生,都改变不了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的事实。 他简直悲从中来,为他那表面看着风光,实际过得不知是啥日子的姑母感到不值苦闷。 她那么聪慧,那么有本事,如果没遇到徐德安,阿爷阿奶又那么疼爱她,定会给她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她这辈子明明能过得有滋有味。 “徐德安伤了身子,性情也不好,还喜欢乱吃药,染了不少恶习,他本就活不长久。”在他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也叫过徐德安好几年阿爷,就算对方不喜他,他也不顾他的冷脸主动凑上前亲近。 打从记事起爹就教导他要孝顺敬重长辈,对阿奶如此,对阿爷也要如此,不管对方是喜是恶,总归都是他们的长辈,没有晚辈怨怼长辈的道理。 但不喜就是不喜,从前不知根源,如今却知道是因为何故。他和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徐德安是个人阉,他还要强忍着恶心听两个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叫他爹,喊他爷,看他们享受着徐家的荣华富贵,过着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身体不好,心里阴郁,短命之相。 他一死,徐家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也就尘归尘土归土,而遮盖了秘密几十年的遮羞布,也就该回到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位置。 “阿奶是被大夫人命人勒死的,太夫人授意,几房人都知道。当晚我睡在阿奶的屋,那群人来势汹汹,阿奶许是有所预感,在房门被撞开前把我塞到了床底下。”甘磊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神色,“我听见阿奶问为什么,大奶奶许是觉得万事已定,一股脑全都说了。” “我亲眼看见阿奶倒在我面前,勒死她的白绫是从灵堂随手扯下的白布,她死不瞑目。” 他自然没逃掉,但他被阿娘保下了,他外祖家家大业大,阿娘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娘家,徐家人不敢对他阿娘下手。 外祖带人来了徐家,亲自压着爹写了和离书,他带着嫁妆和娘归家。 甘磊至今都不知道外祖家和徐家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只知道他能活下来,是阿娘要求徐家人不能对他下手。 至于爹,她不管了,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她也没想到爹居然不是徐家人,他可能只是一个奴仆下人的儿子,这个设想让阿娘觉得恶心。本来当场这场婚事两家人极力反对,是她外出踏青是相中了一身书生打扮的徐达远,看上了对方的长相,欣赏他与友人侃侃而谈的风趣洒脱,喜欢他温润玉如挺拔如松的模样,是她闹死闹活要嫁给他。 可大户人家的女子,自小被家里人教导的尊卑,主家是尊,奴仆是卑,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相公身上流淌着卑贱下人的血,母亲的本能让她出面保下儿子,但被欺瞒的事实让她无法面对孩子。 对面父亲的排斥,她也就顺势而为,携了嫁妆归了娘家。 这些甘磊没说,爹娘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说,好坏都由他一人受着,他只道:“爹是被他的贴身小厮推下水的,他站在岸上用竹竿子一直把他往水里压,不允许他上岸,他是被活活呛死的。” “太夫人差人把我送去乡下时,这些话是她身旁的婆子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告诉我的,还说爹死前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回石家,徐家不是我的家,外祖家也不是,只有石家才是我的家。” “她们答应我阿娘不对我下手,不然她就要宣扬徐德安不能人道,徐达远不是他亲生儿子的丑事。她们只能用这种法子折磨我,让我悲让我痛让我扛不住,让我自己死。” “我被送到乡下庄子,庄子里的人不敢欺辱我,明面上好吃好穿好睡伺候着,但日日都有人在我面前说阿奶与人私通,阿奶不忠,我和爹是野种,我娘宁愿二嫁也不要我。” 石大郎和石二郎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双眼赤红一片。 甘磊却像是经历了世态炎凉,表情无悲无喜道:“他们如愿了,我生了场大病,庄子里的人不敢担责,派人去镇上找大夫。大夫没来,倒是乡里的赤脚大夫先一步到,我知道的,他们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让那个赤脚大夫治我,治不好,回头再往府城传消息,我一死,不但如了府里人的意,还能把责任丢给赤脚大夫,更能堵了我阿娘的嘴。” “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钻狗洞逃了。” 死掉的人和逃掉的人是两码事,庄子里的人找不到他,他们就不敢朝府城传消息。他阿娘见不得尸体,徐家人也糊弄不过去。 赤脚大夫自然也没事了,他咋来的庄子,就咋出的庄子,连个包袱都没背,人肯定不是他带走的。 何况庄子里的人心里有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就算想把黑锅丢给赤脚大夫也不行,赤脚大夫也就是在镇上县里不招人待见,在乡下可是很受人爱戴拥护,大户人家的下人总归也就是个下人,他们不敢拿对方怎么样。 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他们就是想做给他娘看,真弄死个大夫,要说里面没有阴谋鬼都不信。他阿娘不是个好性人,外祖又疼她,她真要闹腾这事儿,徐家得不了好。 拿捏了这点,所以他逃了。 运气很不好,逃到半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运气又很好,正好晕在赤脚大夫回程经过的地儿,他救了他。 他被带回甘家,藏在柴房里,直到洪水来袭,村里人都不知道甘家多了一个人。 府城里的徐家,还有他阿娘,自始至终也不知道桥沱庄少了一个人。 而如今,洪水抚平了一切痕迹,他就算去踏徐家的正门,徐家人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明面上他还是徐家三房仅存的小少爷。 不过他不会上赶着作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死不起。 “阿奶从庆州府带来的陪嫁丫鬟早年出府嫁去了牛家村,我想去找她,问询一番早年阿奶房中的事。” 说到这个,他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毕竟阿奶是他的长辈,又是这种隐秘私事:“我仔细对比过府中下人,没有和我与爹面貌相似之人,爹死前的头一晚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我们和阿奶也不挂相,肯定是随了那人。” 想找对方不是认亲,而是想问清楚此事,若能报仇最好。 无论什么理由,和已婚之人发生那种事,肯定不是君子所为。他知晓也好,被瞒着也罢,无论其中有何隐情,他都不能让对方好过。 当然,前提是那人还活着。 徐家他也不会放过,全都要给他奶阿爹陪葬,徐家太老夫人,大夫人,还有爹的贴身小厮,全都要死。 这些事他没说,心思藏得很深,连甘秀都没有透露过一句。 至于面前这俩人,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阿奶经常和他说起石家,爹死前也提起石家,本心而论他和石家没什么感情,面前的大表叔二表叔他更是没有接触过,相比他们,甘秀在他心里的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但他们到底是阿奶的娘家人,他们似乎很喜欢他,言辞间都是在找他,要抚养他长大成人。在经历过被亲娘抛弃这种事后,还能有亲人不顾所有接纳他,他心里颇为感触。 石家,磊,他取名之初想念的也是阿奶和阿爹。 如今他在这世上能寻到的根,也只剩下一个石家了。 但到底才相认,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他看了眼把嘴皮子咬出血的两个表叔,哭得直打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干脆扭头看向同样一脸沉默的老头,感念他这一路的帮扶,道:“秀竹奶奶的夫家是做夜香买卖的,他们有进府城的门道,您若有需要,甘磊愿意从中帮忙。” 显然,赵老汉在路上念叨要去府城探望二娘一家的事被他听了去,入了心。 赵老汉一愣,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顾不得多想,立马点头:“磊子,那老叔就先谢谢你了,真有门道,老叔花银子疏通,不白让人使力。” 想到小宝收到神仙地的棉被衣物和农具粮食,不寻个理由真不敢拿出来。 眼瞅着就要继续逃荒了,天气还越来冷,不想办法不行了。 第220章 认亲这事儿没四处宣扬,晚霞村这边都没说,大家伙就看石家人对新来的俩娃十分热切,处处看顾上心,都挺疑惑。 有人耐不住好奇来寻赵老汉打听,也没落着个好,被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回去:“和你有关系吗问问问,管好自己就成,别人的事儿少打听。” 一路逃荒过来,大家伙都知道石家人要去府城投奔嫁到大户人家的姑母,甘磊没有要改名换姓的意思,娃儿态度很明显要继续隐瞒身份,那就不方便瞎唠,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暴露的危险。 无论是站在怜惜娃儿的立场,还是和石家人的情谊,乃至惦记甘磊那啥秀竹奶奶能从中帮忙带他们入府城……总之,赵老汉对此很上心,不允许自己人私下说嘴,来一个骂一个,唾沫横飞直冲脸去。 晚霞村的人都被他骂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啥,不让问就不问呗,反正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儿。 柳河村的人就更不上心了,他们连石家人都不认识,更别说甘磊。 再说他们也没心思多关注别人,都愁呢,不知道咋拿主意。 吃完大锅饭后,孙村长就把本村人全都召集过来说了赵老汉他们不去曲山县安置点的事儿,他还把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事关全村人的生死,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他肩头扛不住这么重的担子,族里人就罢了,外姓人家不一定需要他扛,未免日后招人怨怼,不如直接把事儿摊开了明说,让大家伙自己做决定。 是去曲山县的难民安置点,相信县衙府城和朝廷,还是凭直觉相信晚霞村的人,跟着这群有逃难经验的“怂蛋”身后,全由自个抉择。 选好了路,甭管日后前方是死路还是生路,都怨不得别人。 这一晚,好些人心里都揣着事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 翌日,没还未亮,松树林就热闹起来。 离开丰川府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日就多一份危险,赵老汉决定今日就带着甘磊去牛家村,走走他家秀竹奶奶的关系进府城,把家当什啥的给落实了,再去也瞅瞅二娘一家子,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问问他们的想法,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不管咋说,能在柳河村落脚,帮忙张罗营生,两口子都忙上忙下脚不沾地口不得歇,他心里很是感念。 再就是朱来财,这厮也不知道咋想的,明明瞧着是想去曲山县,但在得知他们要继续逃荒后,他一拍脑门也说不去了,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大娘和二娘姊妹感情深厚,虽然他觉得二娘会留在丰川府,毕竟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啊,营生啊,这个那个的,都很难一下子说舍弃就舍弃。还有就是旭哥儿在府城念书,娃儿的前程可不是爹娘一拍脑门就能轻易丢下的,他虽然不懂那些,但也知道好私塾好夫子难寻,总之是个麻烦事儿。 两个村的妇人烧火造饭忙得热火朝天,期间还能听见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哭声。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柳河村半数以上的人家都选择去曲山县,其中不乏孙姓人家。 时疫毕竟没有发生,如今县里又日日发粮,他们的根就在柳河村,只要洪水一退,领了赈灾粮回到村子,这个冬日许是会苦一些,难熬一些,但只要挨到明年春日,县里定会下发粮种,春天山里也不缺野菜,家家户户也有远亲,只要能借得一两袋过度口粮,熬到秋收,日子就又和往常一样,过得有滋有味,顺当起来了。 跟着晚霞村的人逃难?不太愿意,也不太敢。 他们亲眼见过逃难到丰川府的难民境遇有多凄惨,居无定所,还要被当地老百姓防备驱赶,要是运气不好再遇到个没有仁爱之心的知府大人,没准还要被驻军围剿,被抓去大牢里喂蛇鼠。太可怕了,只要一想到未来过的是这种日子,那真是两眼一抹黑,都不敢再往下想。 何况,丰川府危险,外面就安全了吗? 在哪里不是过呢?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乡,死在外头算个啥事儿?离祖宗都远了,百年后去下面都找不到自家祖辈,当鬼都要受欺负。 所以一大早,柳河村这边儿就分成了两拨人,一波要去曲山县,一波决定暂时留下来,想先和晚霞村的人待着,要是在他们离开那日,他们还下不定决心要去曲山县,那就彻底跟着晚霞村的人走了。 做了两种截然不同决定的有同脉亲兄弟,娘老子都没死,但拗不过两个儿子,一个不愿折腾,一个不相信朝廷,没法子,反正也分家了,打骂都不成,只能各自带着自家儿女各奔活路。 离别的气氛萦绕不散,懵懂的小娃被各自的阿娘抱着背着,望着自己的堂兄弟姊妹,不知道咋了,明明昨儿还亲亲热热一道拎着篮子四处挖野菜,今儿就要各奔东西了。 “你从小主意大,我是管不住你的,我和你爹的话你也从不听。”当娘的抹着眼泪,望着留下来的老二一家,半埋怨半不舍地捶打着儿子的胳膊,“我和你爹就跟老大了,你也别怨我们,你选的这条路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不了,老胳膊老腿实在折腾不动了,我们也离不得老家,这里毕竟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根,轻易舍不得,也丢不掉。” “我们就在老家,你,你日后要是后悔了想回来,爹娘也还在,我们给你守着你那两间屋。” “老二啊,好好的啊,一定要记住路啊,记住了回头才不会走岔了道,能走回家!” “娘也不知道这回顺着你是对还是错,但甭管对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也都是爹娘的选择,是死是活,我们谁都不怪!虽然你和你大哥奔了两个方向,但你们兄弟两个都记住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是一家人!” 老二一听这话,再也绷不住了,抱着爹娘大哥嚎啕大哭。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1节 这样的人家不少,有的是亲兄弟,有的是隔房兄弟,还有老两口吵嘴,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儿子都拉不住。 晚霞村的人一言不发瞧着,这事儿不好掺和,更不好劝,和孙村长想法一样,自己选择吧,未来好坏都自个承受,谁都别怨。 “要去曲山县的都抓紧下山啊,早点到没准还能分个窝头。”赵老汉在一旁掏了半天鼻孔,见他们嗷呜嗷呜说个没完,受不了了,他们还得去府城呢,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到牛家村都够呛。 “好了好了,都抓紧吧。”孙村长立马站出来招呼,和老婆子吵了半天他嘴皮子干得厉害,这会儿也没啥心情,“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一句,甭管是留是走,瞅准了道就闷头走下去,好坏都是命。” 眼下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除了一句都是命,也没别的话说了。 留下的人心空得慌,瞅不见未来,只觉得前方雾蒙蒙的,不知道悬在半空的脚应该往何处踩。 离开的人倒是对未来很有期盼,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在,也看得见脚下的路。 孙村长也迷茫,他遵循内心的直觉留了下来,但这个决定却让老婆子和儿媳满心抗拒排斥。老婆子怨他害老大丢了性命,儿媳始终放不下娘家,不相信娘家人都死绝了,真跟着晚霞村的人逃离丰川府,这辈子就真真彻底找不到家人了。 何况逃什么呢?为什么要逃?他是村长,是族老,忙活大半辈子才建了几间阔气的砖瓦房,攒了一二十亩田地,眼瞅着到享清福的年纪了,他却越老越颠,不信县里,反倒相信这群外来的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但再多的吵闹也无济于事,说到底,这个家做主的还是村村长,他和村里其他老人不同,他们压不住心思各异的儿子,只能忍着心痛看着儿子们各奔东西,自寻活路,而他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出了五服的族人他管不了,但至亲的几户孙家人全都被他压着留下。 他承担不起全村人的生死,但至亲的几户人家,就算他这次选错了,他身为族老也担当得起这份罪责。 同样的,孙老头一家也留下了。 一是孙村长压着不让他们去曲山县,二是孙旭明闹死闹活让阿爷阿奶二叔三叔留下,他现在是老赵家的忠实拥护者,他这条命是青玄小叔救的,他还要报恩呢,咋都要和他们一起共进退。 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待在他们身边他总觉得很心安。 曲山县就算给住处,给发窝头,都不如他现在睡大山,吃野菜来得痛快。 再如何不舍,都到了分别时。 这两日又扎了俩筏子,在山里闲的没事儿干,妇人小娃挖野菜,汉子就去竹林砍竹子,捞起来的工具越多,扎筏都变得更轻松了。 一群人下了山,携家带小挤挤凑凑筏子也装不下,一趟运不过去,只能多走两趟,反正留下的人家也会撑筏,帮着干干活儿都没二话。 赵老汉原本打算帮着运人去县里,但孙村长知道他们去府城有事儿,就让他别折腾了,自己撑一个筏走,运人这事儿交给他们就成。 去府城要经过曲山县,有一半的路程顺道,赵老汉也没拒绝,他这趟带了老二老三和他家宝贝疙瘩,老大留山上养身子,顺便带着村里汉子猎野味攒口粮。 不过走之前,山里还闹了场热闹,因为钱这事儿。 赵老汉找几个村老要了银子,是当初朱来财进队伍给的十两银子,和朱家姑娘买草衣付的一两银子。 除此之外,他还让村里其他人家把私藏的小金库全给掏出来,话说得很不见外:“咱现在没衣没被没粮食,你们这群手黑的蠢蛋还连个锄头都没捞着,手头没家伙还逃个屁的难,出门没走两步就给你婆娘儿女全抓走了。” “这趟要是能进府城,我看能不能花银子买点旧衣旧被和粮食啥的回来,全村人的事儿,不能指望我一家,老子兜比脸还干净,没那么多家底能办成这事儿,只能大家伙凑凑,多凑点,就能多买点。” “机会难得,这会儿不兴有小心思,逃了几个月你我心里都有数,那是有银子都没地儿花,有粮有衣有趁手的家伙什才是最重要的。想存银子,等你能活下来,寻到落脚地了,彻底安生扎根了再想这事儿。” 说完他摊着手,态度很明显,给钱,全把私房钱给我掏出来。 醒目如几个村老,脑子转得也快,二话不说立马去找管钱的老婆子,嚷嚷让赶紧掏钱:“大根说得对,咱没户籍连府城都进不去,更别说买粮了,那是有钱都没门路!” “啥事儿都是大根在奔劳,咱不能又让他出力,还让他出钱,没得这个道理!” “活着银子才是你的,死了银子就是别人的,都不要墨迹,也不要废话,更不能小气,这会儿子银子要是能花出去都是老天保佑,不然藏在身上和破石头没啥区别!” “都抓紧凑凑,多凑点,穷家富路,咱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我自觉了!” 几个村老你一言我一语,却没能让大家伙动弹,都犹豫着,两手哆嗦揪着裤腿,磨磨蹭蹭舍不得往身上摸。 再穷苦的家庭也能掏出个一两半两,再不济也有铜板,咋都不可能没点家底。 这种事情就是缺个起头的,村老带头还不成,得村里其他人先站出来。毕竟是银子呢,是家底呢,人人都爱钱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就图个钱,也就奔个钱,越穷的人看得越紧,平时咋出力都行,没二话,但让掏钱,哎哟我滴个娘,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冯氏余光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心一狠,脚一跺,直接背过身伸手从绑得最紧实的胸脯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她强忍不舍,视线从一群妇人婆子脸上划过,冷哼道:“有些话大根兄弟不好说,我却不怕当这个恶人,挑明了与你们讲个明白,我晓得大家伙存点家当不容易,咱穷,一辈子都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节省,把家底掏出来,买的粮食衣物是大家伙一起吃一起穿,心里许是不得劲儿吧?自个辛苦存下的家底,白白便宜了外人,瞧着别人掏几个铜板,你掏一两二两的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占便宜了……如果真有这种心思,那我劝你们都给我赶紧省省!” “你们就记住,咱能活着走到丰川府,靠的就是大家伙拧成一股绳使劲儿,彼此看护家小,帮扶着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冯氏在妇人堆里说话很有分量,和王氏一样,只要张嘴,就连最难缠的周婆子都不敢逼逼赖赖说好歹,安静听着,“咱从老家出来,那会儿各家各户都有口粮,家底想怎么藏怎么藏,没人惦记你一个铜板。但现在咱遭了洪灾,啥都没了,粮食衣物全被冲走了,你我现在就是赤条条一个人,除了那点子藏在身上的家底再没有别的,想活着,想继续往下走,这会儿就不能有私心,不能计较你多我少,既然是一个村的,就死死记得咱是一个村的,是大集体,想别人帮你使劲儿,就不能再惦记别人占你便宜,没有谁占谁便宜一说,从离开村子那天我们就没有小家了,只有村里这个大家,心里只有小家的人活不下去,我们也不稀罕这样的人和我们一起走。” 她看向大家伙,连柳河村那些决定留下来的人家都没有放过,都得出银子,不能想着白吃谁的粮食,没有这个道理。 她们不排斥他们,但都得有眼力见,这种事情是双向的,不是谁一头热。 逃难的时候没力气扛粮食,但银子这玩意儿不占地方,是个人都会顺手带上,或多或少罢了。 现在就是看人品的时候,舍得出钱出力的往后就是自己人,啥都不出,光想着占便宜的就自觉去曲山县,他们晚霞村不要自私自利的人。 第221章 赵老汉想到这事儿就挺乐。 可能是觉得他们阵仗闹得大,被唬到了,也可能是不相信他,这还没跟着一块走呢就让掏家底,原本有几户决定留下来的当场反悔,第一个窜上筏子要去曲山县。 除了这几户,剩下的人倒是爽快,自家人凑头嘀咕商量几句后,解腰带的解腰带,散头发的散头发,仓促逃命下带出来的家底个个藏得严实,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法子。 孙村长给得最多,直接拿出二十两;仅次他的是金老汉,给了十五两;再往下是孙老汉给了十两;而其余人家,或多或少也给了三五几两,就没有一户人家给铜板应付人的。 这豪气的手笔震得晚霞村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天说不上话。 村与村之间是不同的,泥腿子和泥腿子之间更是有着天和地的差距,他们全家老少拆袖口,拆衣领,拆裤腰,都快把自己脱光了才凑齐几块小小碎银。 更多的人还是掏出用细麻绳串得扎扎实实的铜板,瞧着唬人占地方,实际还比不得人家随手掏出来的碎银子。而就这,瞧着埋汰的一贯半贯铜板,已经是他们能给的全部家底,没有半点藏私。 尽管知道柳河村富裕,但不知道两者之间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平日里羡慕柳河村田地肥沃,依山傍水出行方便,日子过得滋润。如今有了对比,才知道他们晚霞村究竟有多偏僻贫瘠,使一样的力气,洒更多的汗水,但收获的粮食就是比人家的少,日子就是过得没有他们富足。 两方银钱堆在一起,冯氏都不吭声了,更别说晚霞村其他人,好些人手脚凑在一起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钱。 还是一群小子拽着青玄嘀咕问地上有多少银子,青玄说仅是柳河村的人就给了差不多有一百两。 一百两啊?啥概念啊?娃子们吓得嘴皮子哆嗦,两条腿直打颤,都不会说话走路了。 旁边的大人听见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没原地栽倒,让人掐人中才掐醒。 没人再有意见,这会儿都说不清到底谁占谁便宜了,看着赵老汉卷吧卷吧布袋把银子系好揣怀里,只能安慰自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留下来的柳河村人,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有窝头一起吃,有水一起喝,他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起奔活路,谁都不丢下。 思及此,又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银子,赵老汉差点没笑出声。 发了啊,他又发了一笔横财啊! 这阵儿去府城咋可能买到粮食?做梦不是,要这么容易就能买着,二娘他们作甚还要千辛万苦从乡下老家运粮食去府城,城里的邻居又咋可能出粮请他们帮忙运送?没受灾前都买不着粮,受灾后只会更稀缺,就算能买,估摸都要天价,他傻了才会花银子去买高价粮食。 让给银子,不过是他们把粮食运回来有个由头罢了。 神仙地自个种的粮肯定舍不得给外人吃,但当初在大粮仓拿了万把斤,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拿些出来。 尤其当初一起杀流民那几家,他和小宝可是连带着把他们缴纳的粮税也顺道捞了回来,只是大家伙都掏钱,不好单独落下他们,这会儿不兴出现特殊的显眼包。 不过他心里有数,像是冯氏给的这五两银子,等日后安定了,她家有啥大喜事儿,就寻个由头给还回去。 咋都不能让他大河兄弟吃亏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的,感觉家底又厚实了不少,等小宝长大娶相公,席面又能办得风光两分了。 至于柳河村人给的银子,他拿的半点不亏心,当初朱来财都是又给钱又给肉他才把人捎带上,柳河村这么多人,日后还有得磨合,不知道要咋操心呢,他出粮食又出力还劳心,这些就当是给他的辛苦钱了。 没有白干活儿的道理不是?他赵老汉又不傻。 “爹,你美啥呢?”赵小宝坐在箩筐里,戴着她大嫂临时给缝制出来的头套,口鼻都缝得密实,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个造型非常独特,昨晚赵老汉一瞅就相中了,非常适合干点偷鸡摸狗之类的事儿。这不,朱氏妯娌仨连夜又赶制了三个头套出来,这会儿筏子上的爷几个都是一样的土匪造型。 一排竹筏在水面划动,离得都有些距离。 赵老汉瞅了眼四周,避着视线蹲闺女面前,抓着她的小手让她摸怀里的银子,低声道:“小宝,这是爹给你挣的家底,你给放神仙地去,和家里的钱匣子放一起。” 赵小宝也不问为啥村里凑的银子成她家底了,爹说啥就是啥,听话地把装钱的布袋挪到了自己那屋,和金鱼侄儿舅母给的钱匣子,和她拉臭臭挖到的银子放一堆儿。 没正经数过家里如今有多少银子,但一眼瞅过去那一个个小元宝,金镯子戒指钗子叶子葫芦瓜子……哎娘呀,他们家真有钱呀! 赵小宝一双眼睛亮晶晶瞅着,吸溜了一下口水,扒拉着爹让他凑过来,父女俩悄咪咪咬耳朵,一大一小两个头套挨在一起,像两只灰扑扑的老鼠正在交流家里的粮仓有多丰满。 “这么多啊?”赵老汉故作惊呼,就稀罕看闺女那双财迷大眼睛。 “嗯呢!”赵小宝给他比划了一下,“爹,等小宝长大了给你建砖瓦房,建大院子,给爹买大马骑,让爹当老太爷!” “哈哈哈好!”赵老汉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心窝熨帖得紧。 还是养闺女好啊,瞧瞧这小嘴说的话多甜?给他建砖瓦房,给买马骑,让当老太爷!儿子能有这么贴心?不气人就老心甚慰啦! “爹等着住小宝建的砖瓦房,等着骑大马,等着享小宝的福气!” “嘿嘿好。”赵小宝掰着手指,“还要给娘买金镯子,金钗子,金戒指,给买好多漂亮的衣裳,让娘当老夫人。” “哈哈哈好!小宝真孝顺,真是爹娘的好闺女!” 赵二田在前头划着筏子,和另一头带着甘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的赵三地对视了一眼,兄弟俩摇头叹气,不知道小妹又说啥了,把爹哄得晕头转向,都要分不清南北了。 筏子比走路要快不少,辨好方向也不用绕,未到午时就快到曲山县了。 父子仨在前头等了会儿,落后的人才姗姗来迟,因为去曲山县的都是柳河村村民,孙村长就安排留下来的村里汉子帮着撑杆送人。平日里不显,眼下就觉出好歹来了,仅是体力,柳河村汉子在晚霞村汉子面前就显得很不够看了。 肌肉膀子,撑杆力气,划筏速度,没一个比得上。 “叔,你们直接去府城吧,我带他们去曲山县就成。”孙村长的二儿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眼四周,地势路况都很熟悉,他认识路,能带着大家伙去。 “不差这一会儿,我把你们送到县城。”赵老汉瞅了眼竹筏上的人,男女老少全都是熟面孔,好些人还帮他们建过房子,虽说彼此选了不一样的路,但他们在村里时到底也受了大家伙的帮扶,他也不敢说离开丰川府就是对的,所以也不敢多说劝告的话,毕竟前路未知,连村村长都承担不起全村人的性命,他一个外人更不敢大包大揽。 剩下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该送,也算是全了这阵儿相处的情谊。 “走吧。”他没废话,继续领头往曲山县方向走。 虽然没去过,但也不需要认路,临近县城,河面上撑筏划船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估摸也是听了信儿从八方赶来,其中可能还有外县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们一样蒙着头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时而飘来的恶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阵仗,赵老汉不由多留了几个心眼,叮嘱大家伙离对方远些,不要凑近。 甭管咋样,这会儿离生病的人远些总是没错的。 曲山县地势偏高,这也就导致下面的村镇受灾严重,但县里却逃过一劫。 小港口热闹非凡,岸上挤满了人,河里也堆满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气儿重的地方,赵老汉才有了一种洪灾没把所有人淹死的实感。 从发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见过的尸体远比活人更多。时常撑筏走在河面,入目尽是浮尸畜牧,四方寂寥,十里难见一个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没准能当场崩溃,产生一种世间只此我一人的孤独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县的人声鼎沸,才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2节 港口挤满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挥秩序,安排新来的排队上岸。 他没往前凑,反倒往旁边挪了挪,村长的二儿子见此正要撑杆往港口走,他见此嘴皮子微动,前头还说不能劝告,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多了嘴:“乡亲们,我们已经到曲山县了,照理说,这会儿我不该说这话,但不说心里又实在过不去,你们就容我多嘴再多说两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小娃子们,一张张稚嫩小脸,那么天真,那么懵懂,这会儿眼巴巴瞅着他,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儿。 “逃难难,舍家弃业更难,丢下祖辈远离家乡更是大不孝……”他的视线挨个从众人脸上略过,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真诚,态度也很是恳切,“这些我们都经历过,更能够体会大家伙的心情,家里的房屋,地里的农田,后山的祖坟,这些就是咱的根,谁能轻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这些再舍不得,老汉我私以为,都没有怀里的娃儿重要。” “啥房屋农田祖坟,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来,那都是个屁。有命在,啥都能挣来,没命在,农田百亩都是别人的。” “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们咋相信,说再多都没用,毕竟还没发生,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但这一路你们也瞅见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难民,日后没准你们就要挤一间屋,睡一个炕,日夜相处着,他一个唾沫喷你脸上,你都没个转身的地儿躲开,不是我瞎担心,我就想着,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里泡久了才被人救上来的,那些日子他们又是吃啥喝啥撑过来的,身上是不是不干净,沾了他的唾沫会不会被染上病?” 安置点,条件自然差,没准百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空气不流通,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时疫,但听老人说过,这玩意儿就是一个染上全家全村遭殃,传染性不知有多强。 还有没沾唾沫,就是擦个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见摸不着,骇人的紧。 来之前,疫不疫的还能说他杞人忧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见这么多生病的人后,他不想多不行,真有点害怕,只想把脸封得紧紧的,最好不要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亲人在身边,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风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也能过起来。”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因为没发生就不去想它不会发生,眼下你们许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趁现在还没上岸,有反悔的余地,你们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晚霞村的人承蒙大家伙关照,我赵老汉把话放这儿,只要你们这会儿说一个‘不’字,不想上岸,想回去,咱就立马掉头往回走。” “咱还和之前一样,活儿一起干,饭一起吃,娃子一起耍,一起奔命。” 说完,他看着大家伙,安静等他们选择。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有人面上闪过犹豫,但更多的人望着岸上来来往往的喧闹人气儿,耳朵里只有喧嚣,并未听进去他的一言半语。 甚至还有人开口催道:“抓紧的吧,咱早些上岸,没准中午还能领一个半个的窝头呢。” “是啊,别耽搁了,前头好多人呢,得排到啥时候啊?” 赵老汉看了眼说话那俩人,正是之前让掏银子,结果直接反悔的几家。 当没听见他们抱怨,他目光一一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有人触及到他的视线,跟被烫了一下立马躲开,也有毫无所觉的,只一双眼睛望着岸上。 他瞅了一圈,最后在面露犹豫的几户人家身上停留下来,轻声问道:“你们呢?” “这,这来都来了……”那个俩儿子做了不同选择的老汉犹豫半晌后,手掌摩擦着裤腿,终是叹了口气,“大根兄弟,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心里也感念你这番言语,只是,只是故土难离啊……” 他摇头叹气,再说不出别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坚定起来,都对赵老汉表示感谢,还有人笑呵呵道:“那些生病的人没准是在河里泡久了受了凉得了风寒,害,怕啥啊,大不了到时候咱去睡院子呗,离他们远些就是。”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山县大着呢,大不了咱睡大街,睡破庙,只要能领窝头,将就着活,能坚持到洪水退就能回家了。” “大根兄弟,这趟真的多谢你了,还请莫怪我们不识好歹,实在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儿子大了分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哎,强求不得!” 一句强求不得,赵老汉还能说啥? 他也没办法强求大家,总归他该说的都说了,既然如此,那就“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吧! “成。”他抬抬手,赵二田撑着自家的筏子往旁边又退了退,给他们腾出位置往前走。 他没再多说,只对送他们来的汉子们道:“都把口鼻遮严实,别和外人搭话,送他们上岸后就抓紧回来。” 他看了眼岸上,没有凑过去的意思。 “我在这里等你们。” 第222章 牛家村,位于府城北下方的村子。 这头的人平日里不往南城进出,而是走北门,一是图近不用绕路,要省时省力些,二是城内分三六九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走北门的都是些住在城北的下九流,这群人走哪儿都遭人嫌弃,人也不是贱皮子,你嫌我我还硬往前凑,干脆就自个偏隅一方,连正门都不去。 北城虽比不得南城巍峨气派,连门脸都要小些,但热闹程度没差多少,进城同样需要排队,守城军检查亦是严格,轻易难以混进城。 当然,差距也大。 这边的百姓明显比南城要贫穷不少,多是穿着粗布麻衣,挑担贩卖,少见代步车架,偶尔能见一两匹骏马,骑马的也是身着盔甲的军爷,和普通老百姓不搭边儿。 生活气息也更重些,做啥生意行当的都有,唱戏,杂耍卖艺、澡堂、赌场、娼妓,应有尽有。在这头能瞧见不少稀罕穿着打扮,运气好还能瞧见耍猴人肩上驮着个小猴儿进城,毛脸娃儿会作揖挠脸讨喜要赏钱。 还有各种轿子,里面坐着眯觉打盹的美娇娘,娼妓这门生意不定是在城内做,外行的亦是不少。 再就是偷儿,乞儿,别瞧孩子埋汰,没准就有让人防不胜防的手头工夫,错个眼钱袋子就没了。 都是些招人眼,又叫人嫌弃避讳的人。 比他们好些,但也没好多少的倾脚头也在其中,他们倒是不偷不抢不卖,但味儿啊,遇之就让人恨不得抬袖遮住眼鼻,不想闻也不想看。 说倾脚头许是有人不知,但要说夜香郎那可就是如雷贯耳了。 连三岁小娃都知道没本事的汉子才去倒夜香,有本事的汉子就算去码头扛大包都不做这个腌臜活计,整日屎尿沾身,干一辈子都腌入了味儿,百年之后就算去下头,祖宗面上也无光。 尽管这个行当实际很抢手,但人人提起来都是一副见则避,生怕腌臜沾身的嫌弃模样。 从曲山县出来,和村里汉子分了道,甘磊一路说着这秀竹奶奶的情况。 她夫家姓汪,世代干的就是这倒夜香的活儿,还不是帮别人做事儿拿几个零散铜板小钱,汪家自己有门道,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代代维系的人情关系,让他们家在这个行当很能讨口饭吃,与城里另外几姓划区分户,各掌一方。 汪家分到的就是东城的双桂街那一片,徐家世代的夜香壶子就归他家管。 这代的汪家老太爷能认识徐家三房夫人的贴身丫鬟,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倒夜香嘛,虽说当年这活儿不归身为大丫鬟的秀竹管,但她是夫人的心腹,别屋的腌臜物咋收拾与她无关,但主屋的一应大小事她从不让外人插手,倒夜香也是,她每日都会亲手拎去后门交给前来收夜香的汪大郎。 这一来二去,俩人自然就熟识了。 大户人家的贴身大丫鬟到了年纪不是被夫人指给老爷为妾,帮着笼络老爷的心,不叫他被别的狐媚子勾了魂去,干出主屋压不住侧屋的事儿来,就是被指给府里的管事和各房有出息的小厮,回头生了儿女就是家生子,一家老小全被冠上主家的姓,在外得脸,在内获信任。 年轻时当丫鬟,老了熬成婆子,虽说身份为奴仆,但只要不犯蠢,这辈子不愁吃穿,日子过得比外头的农门小户还要富足自在。 而像秀竹这般被夫人撕了卖身契,还了自由身,还备了一份不菲的嫁妆,当成个亲妹子送出门的丫鬟属实不多见。 “汪家这门生意在徐家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秀竹奶奶嫁人后,生怕丢了阿奶的脸面,让她被府里的大房二房说嘴,只逢年过节上门给阿奶磕个头,平日里就算送些新鲜瓜果蔬菜,也不敢用汪家的名头,只说牛家村派人送来的。” “汪大郎,也就是如今的汪老爷子,他当年还主动和管城北的另一户人家换了位置,城东城北,一个天一个地,阿奶每每说起这事儿都会抹眼泪,说秀竹奶奶贴心,感慨她没嫁错人,还说汪大郎是个良配。” 甘磊说起这些,内心没什么感觉,毕竟他对秀竹奶奶没有太大的印象,虽然阿奶说他出生那年秀竹奶奶进府看望过他,还给他送了一副金镯子,但阿娘很不喜欢汪家人,总是以他身子弱为理由不让他出房门,阿奶因此还发过好几场火。 想到这些,甘磊也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为何阿娘和阿奶之间不像正常的婆媳,大房二房的媳妇从来不敢忤逆婆母,晨昏定省,规矩颇多。 而他们三房,阿奶不管阿爹房中事,连阿娘也不亲近,很少唤人到跟前伺候。 或许大户出身的阿娘从来就瞧不上阿奶的出身,所以她和阿爹时常争吵,日子过得并不平静。 经历多了,往日的一切仿佛一张面纱,在时光里悄然褪去,露出让人伤感的真容。 他们家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别与另外两房,甚至是其他人家。 “这汪大郎还挺是个汉子。”赵老汉咂摸着嘴。 他就算不清楚里面的利益,但也晓得城东和城北的区别,富贵人家门脸高,就算是个丫鬟出手都阔绰,同样是倒夜香,城北一户收一文都能歪缠吵嘴,费尽口舌才能从户主兜里抠出钱来。城东就不一样了,收取个二文,丫鬟二话不说就掏了,不会在银钱上多掰扯,只会让你赶紧拎走,别冲撞了贵人。 当初他们挖塌田坎捉到的泥鳅,想的也是去东西城卖,都没想过南北城,要论热闹前者比不上后者,但论阔气,后者拍马都赶不上。 就算不是城里人也晓得里面区别可大了去。 “是啊,咱去镇上卖菜都知道要挑好的摊位,这么个好地儿说丢就丢,汪家人也是真舍得下心。”石大郎搓着手接茬,他对秀竹有些印象,毕竟这是爷奶卖田给姑母买的陪嫁丫鬟,爹还在时,他被带去徐家还见过当大丫鬟的秀竹,记得是个很和善温柔的人,做事处处妥帖,很得姑母的心。 至于她出府嫁人,这些事情他一个外人自然不知,更别说这些内情,听得还挺来劲儿。 别说嫌弃汪家腌臜,他和赵老叔一样,都快羡慕死这门营生了,真是两头大赚啊。 城里人嫌屎尿,他们乡下种地的可稀罕这玩意儿了,肥田肥地就指望茅房里那点存货,这年头人没得吃,也就拉不出多少,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儿突然来了感觉都得腾腾腾赶紧往家跑,绝对不能让“肥”丢在外头。 买夜香也要门路,像离镇子府城近的村子,人家地里沤足了肥,年年收成都比他们村高不少,日子过得也更滋润。 可见这营生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一来一回两头赚,收要钱,卖赚钱,简直就是无本买卖。 汪家估摸赚不少,这是赵老汉在看见牛家村村口那间阔气的小院后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就是完犊子啊,赚再多都完犊子,土墙石屋被淹都得哭爹喊娘完蛋了完蛋了,这么间阔气青砖大瓦房被粪水浸了角,隔老远都闻到了味儿! 怪道一靠近牛家村就觉得熏臭熏臭,和浮尸散发的味儿完全不同,臭的十分熟悉,日日在茅房都能闻到。 “哎哟我滴个娘,牛家村成粪村啦?满村飘‘黄金’啊!”赵三地捏着鼻子,看了眼前头那间被泡得屎黄屎黄的院子,尽管不是自己的也好心疼,“看来没找错地儿,呵呵,粪水这么多,是洪家没跑了。” 上游断流,下游排洪,今儿个明显感觉洪水退不少,撑杆都能露出大一半了,比之先前的一片汪洋,越往上走,感受越为明显,高处被淹的地儿开始显了淤泥,露了地面。 府城地势高,牛家村离得近,但位置偏低,虽然受了灾,但从村口这家遭难的情况来看不咋严重,水位最高也没没过一个成年汉子的胸膛。 眼下退了潮,这个那个的显现出来,洪家又是做那档子营生,每日从府城收的夜香拉回村,前头的货许是还没销出去就遇到了洪水,满村金黄罐子倒了个仰,全村在黄汤里浸泡了十天半月,这会儿可谓是十里飘“香”。 能听见村尾有说话声,不知是在拾掇村子,还是在闹腾啥,吵吵嚷嚷的,挺能盖声儿。 赵小宝捏着鼻子,被熏得直翻白眼。 “村口的是洪家不?是在府城收夜香的洪家不?”石大郎忍着想吐的冲动,说一句呕一下,已经嚷嚷好几声了,但没回应,只能扯把嗓子继续嚎,“洪家有没有人在家啊——!” “嚷啥嚷,不卖,没得卖了!”一声洪亮咆哮从村尾传来,紧接着就是蹚水声儿,扑腾挺厉害,“没瞧见村子都淹了?来买肥的?不能够吧,这会儿还有人买肥,你家没被淹啊……” 蹚水而来的是个老妇人,满脸皱纹,但瞧着精神矍铄,腿脚利索得很。 她像是才吵完架,脸上余怒未消,许是眼神有些不太好了,瞧见扯把着嗓子嗷嗷的石大郎,她先是叉腰想骂人,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在看见站在他身前的甘磊后,脸上忽地闪过一抹疑惑,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眯眼又瞧了半晌,似乎不敢确定,又往前走了几步。 直到停在筏子前,她反反复复搓了两下眼睛,又弯下腰和甘磊平视半晌,目光仔细描绘了一番记忆中的眉眼,在确定了什么后,她眼圈倏地一红,脸上露出忽惊忽喜的表情。 “你,你是……”利索了半辈子的嘴突然磕绊起来,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眨不眨又小心翼翼望着甘磊,“是远哥儿家的吗?” 这称呼一出来,都不用费心自报家门了,可见父子俩长得有多相似。 甘磊被她瞅着,恍惚间感觉站在眼前的人是阿奶,老人望着他的慈爱目光,和阿奶抱着他轻哄时简直一模一样。他喉咙微微发哽,照理不应该的,但内心却好容易就接受了这份柔软,让他下意识感到亲近。 “秀竹奶奶,很抱歉唐突登门打搅,我是鹰奴。” “小子心里有一些不解的事,还望您老人家帮忙解惑。”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3节 第223章 赵小宝蹲在筏子上,捏着鼻子,爷几个满村晃悠。 牛家村挺大,房屋建的并不密集,家家户户间隔较远,和邻居唠嗑都得扯把嗓子嚷嚷对门才能听见。 村头只有汪大郎他们一户人家,旁边两间院子没住人,听正在吵嘴的村里人话音,应该是汪家用来囤放夜香的地儿,因为味儿太窜鼻,他家不敢犯众怒,没把囤货的仓房建在村中和村尾,而是建在了自家旁边。 平常其实不咋熏人,毕竟都盖着盖儿,夜香老门户也有一些遮盖气味儿窍门,加之销路多,客人不缺,收回来的夜香都放不长久,对生活没啥妨碍,村里占了同村人的身份买卖间还有便宜可占,大家伙没啥意见…… 没发大水之前是这样。 但眼下情况不同了,洪水冲翻了院墙,腌臜物溢了满村,尽管水是流动的,但味儿散不去。尤其看着墙根沾着的那物,退潮后更是明显,墙面糊了一层,这让焦心等待灾难过去好第一时间清理自家院子的村里人炸了。 “这还咋住人?我就问你我家院子还咋住人!” “茅房都比正房干净!还有堂屋,堂屋多重要个地儿,咋能沾腌臜物?!” “别村顶多泡水,回头晾晾就能住,咱村倒好,都成屎尿村了!汪康全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赵老汉他们来时,牛家村的人正在后山坡吵嘴,嚷嚷让汪家赔偿,得赔钱。 这会儿也还在吵,闹腾得厉害,赵二田撑着筏,爷几个不想下地,把甘磊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送上山坡后,他们就开始了满村瞎晃悠。 倒不是不想听大户人家的阴私,但事关已故老太太的房中事,还有甘磊父子俩的身世,赵老汉一个外人不太方便在场,干脆就自觉不往前凑,免得惹人讨嫌。 如果人家愿意让他知道,回头甘磊还是石大郎会主动和他唠唠。 不唠唠,他就当啥也不知道,也不会问。 “爹。”赵小宝叫了声。 “爹在。”赵老汉抬头瞅了眼日头,早过午时了,“是不是饿了?” “嗯呢。”肚子咕噜噜叫,但没啥食欲,赵小宝蔫蔫的,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套,“臭臭的,不想吃。” “爹吃么?二哥三哥吃么?”她说着,自顾自掏出馒头往上递,“吃点吧,还早呢。” 仿佛在茅房里支了张桌子,父子三人吃了一顿相当煎熬的午饭。 许是他们带着不像好人的头套,村里人都挺防着他们,能感觉到一直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在靠近被淹的房屋时,感受尤为明显。 赵二田也不好再瞎逛,寻了个离山坡稍远,但又能听见说话声的地儿原地扎杆休息。 “哎,柴火都没两捆还护上了,我是能抠块砖还是能挖坨黄泥啊,至于么。”赵三地两腿岔开姿势豪放蹲着嚼肉干,反正都张嘴了,吃啥都是吃,也不管味儿不味儿了。 “咱有没有一点生人的自觉?”赵老汉还有心情说笑,“村里来生人都得防着,何况咱还戴着不像好人的头套。” 这话说得,父子仨一阵乐。 赵小宝个小娃娃也跟着咧嘴傻乐,当然她爹看不见她龇牙,被头套挡着了。 乐完,爷几个转了话题,开始商量去府城要做些啥,要注意啥。 赵老汉打算先解决粮食衣物的问题再去城南看望二娘一家,事儿不提前办成,心里老惦记着,干啥都不得劲儿。他原本还担心府城被淹了,虽然城墙高,地势也高,但耐不住就在安阳县下面,属于第一个受灾的,这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完好的村子,咋都不可能安稳逃掉。 但没想到真逃掉了。 前头甘磊问了一嘴,他秀竹奶奶说因为下大雨城内排水不及房屋受了灾,但发大水没淹到城里,甘磊听着还挺失望,他倒是悄摸松了口气。 “城北乱,浑水好摸鱼,这阵儿受灾又缺粮,事儿倒是挺好办,只要小心点就成。”赵老汉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儿干,村里的粮食被褥衣物全都好生生没沾水,拿出来就能吃能盖,偏偏有跟没有似的,还得做点手脚才能示人,简直了。 都想丢掉村里那群人自个跑路拉倒,他真累得慌。 “汪家会不会不乐意带咱进城啊?挺麻烦的吧,咱没有路引,要是闹出啥事儿来就是惹火上身。”这事儿调个面儿,赵三地都不定乐意帮这个忙,一群不认识的难民要真惹出乱子倒是撒丫子能跑,他们老家营生都在这里,伸这个手帮忙太冒险了。 他有点犯愁,尤其听着山坡上愈发响亮的争吵声,估计村里人平日里就憋着火,这会儿正好有了由头发泄出来,听话音辨情绪都到要赤膊干仗的程度了。 汪家自个还在浑水里一身脏没淌干净,许是顾不上他们。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肉干嚼了七八条的样子,山坡上的争吵声终于缓了下来。 旧也叙完了,老太太估计给解了惑,甘磊连带着石大郎两口子,几人表情都不是很好。 脸上挂着牵强的笑,老太太站在山坡口叫他们:“那个,大根兄弟,在筏子上挪不开身,不如上来歇会儿?” 整村就这片儿地势偏高的小山坡没有被淹,真挺小,上头挤满了人,赵老汉估估摸他们没第一时间打起来就是腾挪不开身,不能随意发挥,一蹬就给踹水里了。 “哎哟,没地儿下脚了吧?”赵老汉笑着扯嗓子回了句,分不清人家是诚心相邀,还是随口一说,毕竟坡上真站不下了。 不过喊他名儿,他估计甘磊说了这一路的事儿。他虽然不太懂主啊仆的,但甘磊这么信任他秀竹奶奶,这老太太和已故石老太太的感情应该不差。 咋说都救了孩子,救命之恩呢,帮个忙应该能成吧? “是挺挤攘,那算啦。”秀竹奶奶眼圈有点红,闻言也没强求,伸手摁着甘磊和石大郎没让他们动,她带着个汉子下了坡,径直蹚着污水朝他们走过来。 赵老汉瞅了石大郎一点,见他冲自己点头,心里立马明白了。 赵二田见此赶忙撑着筏子过去,划到跟前,不需招呼,老太太拎着裙摆手一伸就被赵三地拽了上去,在水里泡着啥都不如筏子上舒坦,她也不是硬找罪受的人。 两边正式见了礼,老太太笑着扯过身后的汉子,道:“这是我小儿子汪康明,近年家中的营生都是他在管,奔赴往来间也认识些人,北城的守城兵里有他熟识的兄弟,由他领着,只要不闹出啥事儿来,悄没声儿的入城买些东西,探望个亲戚,都不是啥难事儿。” “没路引也不妨事儿。”她补了句,想来已经知晓他们的来历。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年年花不少银子维系起来的人情网,就是用在关键时候的。 对赵老汉他们来说府城难进,没门路,但对日日奔赴城内外运送夜香的汪家人算不上难事。 这个营生是不好听,但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南城的驻军他们搭不上话,但走了几十年的北城却跟自家后院一样,使人情使银子都能走通。 鹰奴提起这件事时,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尽管这是一群外逃而来的难民,他们或许会给自家招来麻烦,但仅仅只是一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就足够让她毫不犹豫答应他们所有要求。 “大妹子,这可太感谢你们了!”赵老汉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不着痕迹抖出袖口里事先准备好的银子,在伸手握住汪康明时直接塞了过去,人家没拿乔,他也不能让人提心,连连保证道:“我保证绝对不乱惹事儿,不给你们添乱,咱家就是担心亲戚,想去瞅了眼,顺道再置办点口粮。村里还有不少娃子,一个个瘦的没个人样,家底啥的全都被冲走了,见天饿着肚子就等着米面下锅。哎,外头实在是没活路,只能指望一下城里了。” “叔,收回去,赶紧收回去。”汪康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感觉被塞到手头的银子烫的不行,连连推拒,“劳你们辛苦帮着把鹰奴送过来,再说没你家的小子,鹰奴不定能活下来,是我们该备谢礼才是,你咋还反着来?” “哎哟,一码归一码,是孩子自己命大,咱也就是顺手。”赵老汉死死摁着汪康明的手不让他把银子塞回来,虽然往大了说甘家姐弟是青玄救的,也相当于是自家救的,要是带他们进城的是甘磊,他保准不走人情,但汪家隔着一层,求人办事儿,咋都不能只是磕碰下嘴皮子,得来点实际的。 他不爱占人便宜。 “大根兄弟使不得,赶紧的收回去,哪里用得着这样!”老太太连忙冲儿子使了个眼色,汪康明力气比不得他,但塞银子躲银子这事儿他可比赵老汉熟稔多了,瞅准空隙就把钱袋子给他塞回袖子里。 “叔,别推拒了,这银子要拿了我们还成啥了?你要看得起我汪家,就莫要再提此事。“汪康明是个圆脸盘子长相,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和气,“我们这个营生要避着人干,主要在夜间忙活,你们要是不着急,咱就明日进城,要着急,现在拾掇拾掇今儿就进城。” 赵老汉挺急的,立马道:“大侄子,要是不耽搁你的事儿,劳烦你了,我想今儿就进城。” 这会儿时辰还早,进城刚刚好,要是一切顺利,一两日差不离就能办完事儿。 就是能在府城待两日么?别当天跟着进,当天就要跟着出,那还办啥事儿啊?入城逛街算了。 “进城后我们能多待两日吗?”赵老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对府城不太熟悉,得多走走多逛逛才知道哪家的东西便宜划算,要是时间太赶,只怕来不太及。” 说起这事儿,老太太倒是想了起了啥,忍不住提醒道:“眼下府城正缺粮的紧,你们若是打算进城买粮,只怕要看运气,还得花费不少银钱。”还没准有钱都买不着,能活命的东西,就算掏空家底都要抢,就算进了城也轮不到他们。 “这个我们省得,心里有数。”赵老汉拍了拍胸脯,像是在说底气足得很,不用担心。 老太太不由多瞅了他两眼,不知道他心里是真有数,还是底子真足,她看人的本事在这行人面前有些拿不稳,瞧他穿着埋汰像个浑身掏不出几个铜板的穷光蛋,但言谈举止间又很有一番把握的样子,相当矛盾。 但无论如何,对方都是鹰奴的救命恩人,她也不好多做探究,把人带进城,回头再把人带出城就是她家需要做的事儿。 其他的不该她插手,也轮不到她插手。 在徐家当丫鬟那些年,她唯一学会的就是不要有那么多好奇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了。 第224章 既然要进城,那就得赶早。 汪康明回去换行头了,就算是个倒夜香的,出门也很注意形象,不能太埋汰。 许是担心他们没有路引会慌乱行事反倒徒生事端,老太太留在竹筏上和他们说了些事宜。 她伸手摸了摸一直仰头望着她的小姑娘,圆乎乎的脸蛋子瞧着就招人稀罕,笑道:“我家这营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凭着一家子也难以忙转身,康明常会聘人入城帮忙推拉货物,偶尔也会叫村里人,都没个定数。守城兵和他相熟,图个省事儿很少仔细核查身份,都认熟了面儿,顶天问上一嘴,你们只要能应上来,莫要露出怯意叫人瞧了一眼生疑,那就成了。” 赵老汉搓着手直点头:“大妹子你放心,咱不说多能稳得住,但也不能见人就露怯。”以前许是会,毕竟没路引,黑户别说混进府城,就是去县里他都怵得慌,毕竟被抓住可是要被拉去蹲大牢的,扛不住事儿的还没靠近城门估摸就撒丫子逃了。 不逃还没事儿,一逃是个人都知道你有问题,老太太估摸就是担心他们稳不住,他猜测石大郎说了他们的来历,就是一群乡下泥腿子,没啥见识。人家不可能不问,石大郎也不可能不说,他心里都有数。 “这件事儿咋都不能连累你们,呵呵,说句大话不怕你笑,事儿经历多了,肩头就更能抗了,这张老脸皮子不遇大事儿能崩紧实不带变一下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作响,语气很狂妄,但行为又很自轻。 “嗐,说啥连累不连累的,严重了!”老太太赶紧出言拦住,有种被看破了心思的尴尬,只能捏着小姑娘的脸蛋缓解气氛,“赵兄弟别嫌我多话,心里有谱做事儿才不慌,咱现在这情况也没办法去乡里开路引,只能空着手去,提前顺一顺心,有个头绪了,回头人家问话也能绷得住,不容易出岔子。” “是这个理儿。”赵老汉笑着点头。 汪家搭台子,他们撑台子,只要台子不塌,上头唱戏的人也不管下面扶着台的究竟是什么人,只要不摔着他们,不砸到他们就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啥规矩都只能框柱没钱没门路的人,他寻思眼下应该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黑户行这种勾当,偷摸带个人进城,只要没惹出乱子,把事儿闹到台面上让彼此下不了台,就算明知里面有鬼,只要银子给的多,关系够深,守城门的说到底也就是一群吃公粮的,和衙门里的小吏一样,能揩油水,谁又乐意放过呢?不要白不要不是。 老太太可不傻,赵老汉更没有把她当蠢人,她敢接这茬事儿,有看甘磊的面子,也有这件事风险可控的缘故。 大户人家的丫鬟呢,就算是年轻时候的经历了,但连石家老太太都没能从深宅大院里挣出条活路来,面前这秀竹老太太活得个儿孙满堂的晚年,可见人聪明着呢。 携黑户入城,往大了给你扣个乱贼的帽子,搞不好全家都要遭难。 帮人不能把自家搭进去,是个人都知道的道理。 所以有些话人家没往明了说,不能帮忙还落个叽叽歪歪不敞亮的名声,但他们得懂事儿,要翻来覆去说明白话安人家的心。 山坡瞧着不大,还挺能塞人塞物,汪康明很快换了个干净衣裳,赵二田也很有眼色,没让他再蹚水,把筏子撑过去,还贴心地伸手扶了一把。 又是一番叮嘱,赵老汉让石大郎两口子老实在牛家村待着,等他们从府城回来再接他们。 今儿凑银子买粮,石家兄弟也掏了份子,摆明是想跟他们一起走。 但这趟来牛家村,也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些啥,知晓了什么昔年秘闻,夫妻俩一张脸皱巴都能拧出半桶苦水来,甘磊那娃儿更是丢了魂儿,汪家老太太瞧着有些不想放人,估摸是不放心让娃子跟着居无定所的石家远亲,想留在身边亲自照料。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赵老汉也不方便多问,更不能插手管,是走是留,只能等从府城回来再说。 … 遭灾也没影响府城的热闹,进城还是要排队。 人群熙熙攘攘,挑担背筐,抬轿撵驴,热闹非凡。 好似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府城的人气,混迹在人群里的一行人望着往来的百姓,实在难以从这样的环境里感受到丝毫外头发了洪涝的痕迹。 百姓的日子照常过,愁苦有之,谈笑有之,话里行动间充满了生活气,只偶尔传来的两声压抑低咳才能把迷瞪的他们拉回现实。 筏子在路上寻了个隐蔽地儿藏了,汪康明还带他们去了一处僻静的小杂院,从里面推了个板车,上面放了好些洗涮过也味儿得不行的木桶,一闻便知是用来装夜香的,算是汪家人吃饭的家伙什。 “别看外头发了大水,府城的日子和往常没啥两样,生意还更热闹了,尤其是粮铺和盐行,可谓一日一个价。咱村被淹了一半,我家营生也是照常做,一日不登门收夜香,衙役里都要来人催呢,这东西放不得,只能往城外运。”汪康明是个健谈性子,一路和他们唠东唠西,他见天往城里跑,说营生赵老汉没啥兴趣,但说府城的事儿他支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4节 “这时节运出去卖不卖得掉,嗐,当官的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只管维持城内日常清洁不污糟就行,咱这些个要撂挑子不干,不但得罪家家户户,更得罪衙门,担不起这个责。”他说得很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儿,显然当下很不好过,心里不舒坦憋着火,对着这群外人都能嘀咕两句,“眼下属实牙齿打落和血吞,有苦有泪都只能自个憋着。” 哎哟这可真是,赵老汉都不敢接茬,只能他说一句点一下头。 照他这么说可不是么,夜香收来是干啥的?当然是沤肥。但眼下外头淹着,死了不知多少人,估计往年客户也死不少,收来的货没有销路,还不能罢工不干了,祖祖辈辈用银子疏通下来的地盘不可能说丢就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着摊子,就算亏本也得受着。 当然这无本买卖亏也亏不到哪里去,顶天出钱请些散工帮着运拉货物,再就是安置问题。哎哟,这么一想,牛家村臭的非常理所当然了,难怪村里人吵嘴骂架,别是收回来没地儿放全搁村里了吧? 他心头一阵儿腹诽,面上皮子都没牵动一下,听抱怨听得可认真了。 队伍缓慢前行,驴蹄踢踏,响鼻阵阵。 前头还有俩人,汪康明抱着赵小宝,探头瞅了眼守城兵,心里数着日子谁上值,运气挺好没出啥差池,那唬着脸凶巴巴拦着百姓询问的正是自己熟识交好的那俩。 “赵叔家的闺女养得水灵,我就先占个便宜,往外说她是我大哥的孩子,闹着要进城耍,我这趟顺便带她进城买零嘴。”汪康明偏头低声和赵老汉说话,“不然不好扯谎,你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帮工,咋都不能带着娃儿干活儿不是?先糊弄过去,只要能顺利进城就行了。” 赵老汉点头,绷着脸道:“主家想的周到。” 汪康明一听这称呼,登时乐了:“叔,没外人呢,不用这么喊。有外人也不用这么叫,我往常雇人干活儿都找村里人,再不就是远亲,银子给谁赚不是赚呢,当然要拉拔自己人你说是不?甭管往哪边论都沾亲带故,您老年长我许多,叫我康明就成,外人不会生疑的。” 赵老汉也乐,点头道:“成,那就喊康明。” “哎哟这就对了。”汪康明和气一笑,见前头又检查完一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继续回头说,“我家在城北有间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用作平日歇脚,家当不多,但床有,挤挤能勉强住下。看叔是个什么想法,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那儿落脚,要是有别的安排,我也能帮着介绍租户,甭管在府城几日,总不能带着闺女睡大街,你们要置办家当也不能没个放东西的地儿。” “要自个寻地方落脚也成。”汪康明不愧是倒夜香出身还能和守城吃公粮的兵爷称兄道弟,做人那是没的说,体贴得很,“城北有不少可以短租的房子,只要不挑环境,不抠价钱,去那片儿随便拉个老太太一问,就算她家没空屋子,邻居亲戚家都有。” 前头又检查完一个,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赵老汉只能滋溜着嘴皮子快速道:“我们爷几个占地方,转个身都是动静,康明你夜间要出门忙活,我们进进出出恐会打搅你休息。你能帮着带咱进城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好多麻烦你,等入了城,我们自个四处转转,随便赁间小屋落脚。” “你给我留个地址,等办完了事儿,我们就来找你。”想到这儿,他有些惆怅,多嘴问了一句,“我瞧出城不检查,康明,咱办完事儿能自己出城不?我担心和你时间对不上,我们要是能自己出城,到时候就自个去牛家村。” 有外人在,他们不方便藏东西,到时候还得推着板车摞着货物出城,实在太显眼了。 可转念一想要去牛家村接人,哎哟,也是麻烦事儿。不过也没事儿,到时候分成两路走,让老二老三带着小宝先回去,途中再想办法咋糊弄村里人就行。 实在糊弄不了也没事儿,直接用嗓门镇压,谁还能细究不成? “那咋不能呢?”汪康明颠了颠怀里的赵小宝,排在他们前面的人拿着扁担往肩头搭,检查完了,要轮到他们了。他往前一个大跨步,脸上挂上笑,声如蚊呐回了句,“我管进不管出。” … 城门口站着四个兵爷,两个拦路,一个核查身份,一个检查货物。 汪康明大步向前,单手抱着赵小宝,甩着一张条子递给虎着脸核查身份的兵爷。 尽管俩人熟识,但眼下是上值的时辰,他们也没寒暄,公事公办,一个装模作样递路引,一个老老实实抱着孩子回话。 “牛家村的?”兵爷明知故问。 “嗯。”汪康明换了只手抱孩子,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一板一眼道:“牛家村人,在府城里有营生,这趟带着雇来的帮工进城干活儿。” 兵爷等了等,没见他继续掏路引,一双厉目登时就落在了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身上。 “村里遭了灾,都顾着逃命呢,啥都没拿上,也没多余的纸墨写条子。”汪康明面不改色说,“反正都是一个村的,就写成一张条子了,字儿小,您再仔细瞅瞅,有他们的户籍信息,都是老实庄稼户,大大的良民。” 捏着路引的兵爷太阳穴微跳,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啥字儿小,他看这字儿挺大的,何况也没写别人的户籍,就他汪康明一个人的信息。 摆明就是想带几个没身份的人进城,掏路引做戏给别人看呢。 他深吸一口气,唇齿间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肉香,别说,这汪康明虽然干的是屎尿活儿,但想起他时,脑子里没有一点腌臜,只有满桌大肉和好酒好菜。 这厮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礼不断,平日也不招惹是非,没啥事儿求到头上来,顶天忘记揣路引了,他装作不知挥手放行,都是抬抬手的事儿,算不得啥。 眼下虽没明说,但明显是求到跟前来了。 各司其职,他核查身份,只要他点头说放行,不会有人站出来横插一脚说他哪儿没检查明白。 飞速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他面上不显,作势看了半晌条子。 过了一会儿后,他仔细叠了起来,肃着脸一一打量了一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壮汉,这样的体格可不多见,他心里有一瞬犯虚,有点想拒了此事。但常年喝酒的脑子让他犹豫了一瞬,这咋看都是庄稼户,指甲缝里还有泥垢,面对他的打量说不上畏缩,但也确实没让他心生太多警惕。 他认人不行,认歹寇没差过,这三人没啥匪气,更没煞气。 心里的天秤一下就倾斜了,他捏着条子,挑眉看着汪康明抱着的女娃,习惯性挑刺:“这女娃又是谁?你们干活儿还带孩子?” “哪儿能呢。”汪康明笑了笑,“这不花钱雇了乡亲,有人干活儿了,我就顺道带着娃儿进城买些零嘴,再去客栈吃顿好的,喝顿好的。” 他意有所指道:“外头遭了灾,都没货郎了,孩子们见天嚷着要甜甜嘴,我家老太太就这一个孙女,平日里稀罕得紧,就让我带进城只管往好的买,吃啊喝啊,不拘银钱,总要让她心里满意不是?” 娃子满不满意兵爷不知道,反正他是满意了。 于是大手一挥,把路引给他塞回去,拉着脸大声道:“核实无误,下一个!”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赵老汉垂着脑袋不敢多看,和一左一右的两个儿子,父子仨一起使劲儿推着装满空桶的板车跟在汪康明身后进了城。 第225章 双脚踏入城门,耳间涌入一股别样的热闹。 和城外拥挤的喧闹不同,城内的吵闹是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喧嚣,宽阔的街道,繁华中又透露出几分陈旧古朴。两侧商铺林立,靠近城门这片儿多是做布匹古玩皮货生意,门口说不上多热闹,但也不冷清。 汪康明熟门熟路带他们离了城门,七拐八拐进入另一条街道。 两旁是做着各种生意的小商小贩,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骑在阿爹肩头的孩子,甚至还有杂耍班子,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一道“噗嗤”喷水声后,火光窜起,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喝彩声。 一路走过两条街,瞧见了各种各样的热闹,猴儿捧着盆儿在人群里讨钱,和赵小宝差不多大的女娃单脚踩着木棍,头顶陶碗,正一个个往上叠,越叠越高迎喝彩,掉碗摔碗得鞭子。 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娇女身姿婀娜倚在门口,朝着往来的壮汉捻帕相邀,遇到面红耳赤撒丫子逃掉的愣头青也不恼,以帕挡脸笑意连连。 “四位恩客……” 汪康明抱着赵小宝加快了脚步,推着板车落后半步的赵家父子仨眼睛都不敢瞎瞅一下,立马跟上 “哎呀,你们跑甚?与你们减个半价如何?三五斗米也成……” “姑娘莫要乱喊,谁是你恩客!”汪康明实在忍不住回头驳了一句,他婆娘三五不时要跟着他进城,若叫她误会,回头他要吃挂落,“你我未曾有过交集,可别乱攀谈!” “公子如有意,眼下便可有交集……” “我就一倒夜香,可不是什么公子!”汪康明吓死了,不敢再停留,一连跑过几条街才敢停下来。 他平复着微喘的粗气,把怀里的赵小宝递给了赵老汉,指着身后那条巷子道:“我家就住这儿,从这里进去右拐走一段的第二家就是。” “你们要自个寻落脚地,那我也不操心了,就在这分开吧。”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瓜,抱了一路都有点抱出感情了,他喜欢不闹腾的孩子,“有啥事儿你们就来家里找我,我要不在,你们就敲我家隔壁的门,我给留句话,只要不是啥难事儿,那家人都能帮忙先搭把手。” “康明,多谢你了。”赵老汉难得有些嘴笨,他这辈子没欠过谁人情,可汪家不要银子又很上心帮忙,他实在不知道该说啥感谢的话才好,“都走到这儿了,你要是方便,就让我家老二老三帮着把板车推到家里吧?” “没啥不方便的。”汪康明瞅了眼天色,摇头拒绝了,“时辰不早了,何必再折腾这趟,你们早些逛逛寻个落脚处才是紧要的事儿。” “叔,外头发大水,府城也受了些影响,城北虽然是三教九流混合地,但平日里也不曾有站家门口揽客的女子,这行当都是在楼里干,眼下她们如此行事,可见日子不好过。”知晓他们进城是想买粮,汪康明不想泼冷水,但现实本就是一盆冷水,就算他们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他也想多嘴一句,“我这边也没有门路,帮不到你们,就一句话,如果带的银钱足够,就算粮价高,人家乐意卖,那你们就别多犹豫。” 他家做夜香营生,就算家里暂时不缺粮,但这个行当一旦卖不出货,就代表外头田地闲置,这场洪涝淹得厉害。 缺粮是必然的,而且随着形势愈发严峻,日后还会越来越缺。除非洪水褪去,官道疏通,有外地粮商运粮过来,才能稍解燃眉之急。 但商人逐利,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粮价只会越来越高。 如今城里居高不下的粮价还是官府施压后的结果,保持在一个能让普通人卖儿卖女,让有存银的人家掏空家底,吃得上一口饭,但不会为了这口饭破罐子破摔掀杆子直接叛乱的平衡点。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情况,但交浅言深是他所忌讳的事情,这一路相处还算不错,只能稍做提点,希望他们能听进去。 别又想买,又舍不得花钱。 赵老汉不傻,自然听懂了,顿时又是好一番感谢:“康明,多谢你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想,又道:“如果我们办完了事情先出城了,那你这趟收的夜香咋整,你一个人能运出去吗?” “怎会是一个人。”汪康明推着板车,他一笑,圆乎乎的脸上五官就挤作一团,“夜香日日都要收,颠个倒的日子可伤身体,我们兄弟早些年就开始雇人干活儿。放心吧,不是啥大事儿。” 说罢摆摆手,他头也不回推着板车进了巷子。 汪家在府城钻营这么多年,到了汪康明这一代,早就不用事事亲为了。脏活儿累活儿花钱雇人干,他们只管疏通关系,抓紧当前的地盘,再想办法扩大就行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息在巷子里,赵老汉这才迈步离开。 … 这几日有些反暑,久违地感受到脸皮子被晒发烫的感觉。 太阳微微西移,一家四口朝着汪家所在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进入了一片街道略显破旧,房屋更加低矮,乞丐成群,百姓穿着朴素中带着两分穷苦的地界。 较窄的街道两侧烟雾缭绕,卖吃食的很多,各种摊铺混迹在一群原地贩卖鸡鸭的人中间,又臭又香,十分无序。 一行汉子打着赤膊扛大包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不清麻袋里装的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擦着汗叠声催促着赶紧,再快些,主家等着要,趁着天黑干完早点结工钱。 骨瘦如柴的乞丐交叉着腿坐在墙角,他面前放着的破口碗里几只蚊虫爬来爬去,偶有恶臭扑面,街道也不如汪康明家那片干净,老鼠乱窜,浊水乱淌,脏乱恶臭。 一家四口溜达了好几条街,偶尔还往巷子里走,走得通,出去就是另一条街,走不通遇到死巷就扭头折返。 踩点,记路,顺便再打探一下消息行情。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儿叫四方路,算是北城最穷最乱的地儿,属于收夜香都得倒贴的地界,你爱收不收,不收悄摸乱倒,给钱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百姓过惯了脏乱差的日子,用赵老汉的话来讲,要不是知道这是府城,他还以为进了哪个贫民窟。 实则也是贫民窟,这里的劳力最不值钱,同样的,物价也没那么贵。 从汪家那片一路问下来,那方的面摊一碗素面都要十一、二文,比当初赵大山他们去庆州府府城吃的还要贵个两三文,赵老汉猜测可能和如今缺粮有关,毕竟粮价一涨,做吃食买卖的全都跟着涨,不涨就要亏本。 酱肉面等沾了荤腥的就更别提了,简直贵死个人。 这边儿的要便宜些,但也是相对的,毕竟成本在哪儿,便宜东西要么量少,要么里面掺杂的东西就要多些。父子几个也不饿,避着人赵小宝从神仙地掏了一袋干粮出来,一路吃着问价,遭了不少白眼。 面舍不得吃,零嘴却买了不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什么糖葫芦,麦芽糖、红枣糕、蜜饯干果…… 只有在赵小宝面前,钱才不是钱,只是个能讨她欢心的破烂石头,赵老汉很舍得给闺女花钱。 赵三地背着个装满了各种零嘴的背篓,是先前窜巷时从神仙地拿的空篓子,用竹编盖子遮严实,外人瞧不见里面是空是实。 “我要独门独院啊,小些无妨,破旧也不碍事,但院里不能住别的人。” 按汪康明说的,赵老汉随手拉了个刚买完菜的妇人,在对方嚷出非礼前,悄摸问了家中有没有空屋租赁。 咋能没有呢?多得很!妇人当即就拉着他们拽进一条昏暗臭巷。 妇人换了条胳膊挽篮,她今儿买了鸡蛋,还不少嘞,挺重,还得轻手轻脚别磕碰着:“一个大门不跨两家人,你的要求我明白,放心吧啊,有的,像这样的院子有很多,只要舍得掏钱,啥样的我都能给你找着。” 绕五绕六,绕的人头昏眼花,没多久,他们停在一处院墙低矮的大门前。 妇人让他们稍等,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快步把鸡蛋拎到灶房放好,然后小跑出来,关了门,带着他们往前走。 巷子里住满了人,一家紧挨着另一家,房屋又矮又窄,不用搭梯子就能瞧见隔壁,没啥私密可言。 脏兮兮的小娃子们在巷子里窜来跑去,好几家门口坐着正在摘菜和纳鞋底的妇人婆子,一路打着招呼,众人瞅了瞅跟在她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问了嘴是谁,得知是租房的,顿时来了兴致。 “我家有间屋子空着,你们是长租还是短租啊?价格不贵,都好商量。”有个妇人抱着针线篓子站起身,直接追了上来,“长租便宜,短租稍微贵些,但我管水,还可以帮忙做饭,只要给点酬劳就行,我不收柴火钱。”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5节 “你们有啥要求都可以说,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带着赵老汉他们往前走的妇人怒了,拧身指着她怒骂:“没见过你这么讨嫌的人,当面抢生意是吧?我现在没空和你歪缠,边儿去,再叨叨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又没和你说话!” “滚!人家看不上你家那间破屋子!”手上没了装鸡蛋的篮子,妇人直接挽起袖子,大有她再说一句她就要冲上去扯她头发干仗的架势。 抢生意那人也不怕,梗着脖子就要冲过来,反正平日里吵嘴干仗习惯了,抢生意咋了?钱落到自己口袋就是本事,脸皮算个甚! 一大家子呢,不定一间房住不下,还有个闺女,要是租两间,得是好大一笔进项。别说她,其他闻讯的妇人婆子都起了心思,在边儿上问他们要租啥样的房子,她们家也有,给打折。 “人家要独门独院的屋子,你们全家搬出去给人腾屋子啊!”妇人吼了一嗓子,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你家也没……”最先抢生意的妇人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随即瞪大了双眼,“你要把姚家的房子租出去?!你疯了啊,那是人家的房子,你不怕姚家人回来和你扯皮?!” “先活着再说吧!”妇人瓮声瓮气低呛了句,没再和她们歪缠,带着赵老汉他们来到巷尾一家紧闭的院门前。 和巷子里其他人家的房屋格局不同,这家的院墙略高些,站在外头若没有个垫脚的,基本看不清院内的情况。最重要是,和离得最近的那户人家也隔着好几丈的距离,院墙离得也远。 妇人掏出钥匙开门,木门“嘎吱”一声响,莫名显得有两分萧瑟,仿佛这里已许久不曾住人。 抬脚跟着进了院,院里拾掇很干净,门后还有一团积扫在一起用笤帚盖着没倒的灰。 “这是我一个手帕交的院子,已经半年没住人了,平日是我在帮着清扫。”妇人打开西侧屋的门,侧身让他们先进,“城北赁房不难,在这边儿做短工的多,寻常更热闹,也就这阵儿外头发了大水,进城的人少了,房屋才余了出来。” 虽然城北是出了名儿的贫民窟,但也是府城,寸金寸土的地界,要是没干旱和洪涝,他们丰川府水运发达,码头也多,进城打零工的百姓跟蚂蚁群一样,一个人图省钱还能住客栈大通铺,要携家带小就得赁房。 作为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祖上留下来的屋子就成了现成的赚钱营生。 那群人争抢也是这个缘故,往常真不缺租客,眼下空着屋子,见天数着手指头觉得亏了,心一急做事就不要脸皮。 “你要独门独院,我敢拍胸脯保证,今儿要不是遇见我,你脚板走穿血皮子都找不着。”妇人显然十分自信,见他们观察房屋,态度怡然半点不着急。 赵老汉留心瞅了,堂屋和东侧屋的房门都挂了锁,可见房屋主人很是讲究,有很多人家就堂屋挂锁,侧屋顶多别个木栓意思意思。 屋子不大,有一张床,桌椅板凳都不缺,甚至还有一个雕刻着鸟雀的老旧木柜,拾掇得很干净。总之,一眼望过去很整齐舒服,没有霉臭和腐朽味儿。 整洁,清净,私密性好,是他想要赁的那种屋子,心里已有八分满意。 “先前那个大妹子说……”赵老汉有点担心她不是房主不能做这个主,要是惹麻烦连累洪家就不好了。 “你别管她说啥,她说啥都不算。”知道他想说啥,妇人直接开口打断,“姚家妹子走之前把屋子交给我,还特意把西侧屋给拾掇出来,就是让我寻着机会就赁出去,让我赚这个钱。”只是她舍不得,愣是空了半年。 今儿撞上他们,误打误撞一听独门独院,这才一气之下把人带了过来。 咋能不气呢?当初她没把人拦住,愣是让姚家妹子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伺候那个老虔婆。半年没个音讯,如今好了,玉山县遭了灾,没准全都死了,都死完了。 “房子你们也看了,反正就是这样,只租西侧屋,其他挂了锁的屋子你们不能进,灶房的门我待会儿给打开,里头的柴火免费给你们使,我给你们留四副碗筷,锅灶也拾掇得干净,只是水需要你们自个去前头水井打。” “你们是短租我才带你们来,长租我还不干,免得主人家回来不方便。”她表情微微有些失落,只是一瞬,很快就缓过来,“先说好,短租要贵些,一百八十文一日不议价,我瞧你带着闺女,应该不是那等没讲究的乡下人,我就不要你押金了,随住随走,只要别乱损坏东西就成。” 要是没这孩子,三个魁梧壮汉她都不带搭理的,更不敢往自家带,更别说把手帕交的房子赁出去。 城北斗殴抢劫的事儿时有发生,就连杀人都有,这几人若要生歹心,凭她男人根本压不住。 想到这儿,她不由又看了眼老汉怀里的小姑娘,养的是真好啊。 “成。”赵老汉也不想在银钱上多做歪缠,老大他们当初去庆州府赁的那间屋子讲了几轮价都要一百二十文,环境差不说,还要和屋主一个大门进出,忒不方便,“就一百八十文,我先交三日的钱,到时要续再另交,不续就关了门把钥匙扔你家门内。” 妇人很想问为啥扔钥匙,不能当面给她么?但见他爽快掏钱,想想还是算了,扔就扔吧,没准走得早,不想敲她家门。 数了五百四十文给妇人,短租也不用写啥租赁文书按手印,当面结账就成。 当然也有风险,好比房屋被损坏,或者在屋里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带人回来把你家当窑子你都不能吱声。 还有一般来说是要交押金的,损坏房屋不给退,遇到贪心的屋主非说哪儿哪儿被你弄坏了一通扯皮也不给你退,是个当场折腾人的事儿。 但因为赵小宝,且两方都不是难缠的人,赁房这事儿就变得相当简单,彼此都很满意。 把西侧屋和大门钥匙取下来交给他们后,妇人开了灶房的门,把多余的碗筷盆搬到东侧屋后锁好门就走了。 赵三地把人送出去,顺便关了院门。 赵老汉站在院子里,望着斜斜坠在西边儿的夕阳,紧绷的心弦可算是松了下来。 “可真贵啊……”他忍不住咂舌,后知后觉感到心疼,“咱家要是在府城有这么一间院子,整日啥都不干,躺着就能赚钱了。” 赵二田去灶房转了一圈后出来,心有戚戚点头附和道:“没留啥,就一口锅一个铲一堆柴火一把钳,这钱太好赚了,还是城北,都不敢想二娘他们居住城南得多费钱,还要养个读书郎,不敢想不敢想……” “还好咱家小子不会读书,哎。”赵三地忍不住叹气,“要是哪个不孝子会读书,家底都能供穿。” 这话说得非常不在理,但父子三人默契点头,都觉得非常在理。 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优点,哎,笨点没事儿,好歹省钱。 “爹,二哥三哥,等小宝长大了就在府城给你们买大院子,让你们躺着也赚钱。”赵小宝抄着小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听这话,麻溜接茬,“一人一间院子,挨着买,挨着住,挨着租出去。” “好好好,还是小宝有志气,要给爹在府城买院子。那爹就等着了啊,爹老了种不动地就收租子养小宝!”赵老汉乐得直龇牙花子,见天被闺女画的大饼撑得肚圆皮撑。 父女俩乐呵半晌,吃着点心,把这家边边角角全都检查了个遍,才彻底放心下来。 一把捞起闺女进了屋,这家就是巷尾,往前再没有人,不担心有人窥视。 父女俩进了神仙地,赵老汉去仓房翻找当初从大粮仓顺回来的粮食,挑拣出十来袋丢到院子里。 汪康明说府城粮食紧缺,劝他们能高价买就买,不然以后有钱都买不着。 这正好如了他的意,缺粮才好,价高才好,人人都缺最好。 “爹,你搬粮做什么呀?”赵小宝往狗盆里倒满饭食,扭头见他忙活,倒腾着小腿跑了过来。 “卖粮。”赵老汉笑呵呵说,“爹把粮食搬到院子里,方便小宝倒腾。明儿咱先拿一袋试试水,咱不卖钱,只换被褥冬衣和家伙什。” 他说:“不拘新旧,冬日穿着暖和就成。” 第226章 拾掇完粮食,赵老汉去灶房蒸了一甑子米饭。 房梁上挂满了腊肉,他比划着大小切了半刀,用提前泡发的干野菜垫碗,把搓洗干净的腊肉丢到砧板上切成片整齐码放铺满。 拿过挂在墙上的蒸架丢入锅中,加了两瓢清水,把肉堆得冒尖的大碗搁上头,然后盖上锅盖,任其焖蒸。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可见平日没少干灶头活计。 炊烟袅袅,狗吠阵阵,赵老汉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木柴火,擦着手出了灶房。 听见后院有细碎说话声,他绕去一看,兄妹俩蹲在地上正嘀咕说笑,一大一小还挺能唠。 赵二田正在锯木头,当初离开晚霞村时爹和小妹把家里的木围墙拆了,木柴没落下全给带走了。如今仓房堆满了东西,再塞不下一点,这阵儿也忙,实在抽不出身来神仙地忙活,眼下先把木头规整好,回头方便搭建。 兄妹俩正在聊这次的粮仓要建多大,赵二田没敷衍小妹,认真道:“爹和大哥打算建个正儿八经的大粮仓,不放杂物,只放粮食。咱家眼下那个仓房太小了,进出都不方便,拿粮食挺费事儿,等新粮仓建好后规整规整,该挪挪,该丢丢。” “那需要好多木头和石料呢。”赵小宝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小脸,似模似样点头,“二哥,等回去了我让青玄哥哥和小五他们去高山上砍木头,小宝再多多找好石料,我们都要帮忙干活儿。” “好。”赵二田笑着点头,“是得趁着还没走多找些,免得路上不方便。还有柴火,来府城之前爹给小五他们安排了活儿,叫他带着村里娃子们多找些干柴,眼瞅着天儿一日日降温,没准寒冬腊月还在路上,要是去到下雪地儿指不定多冷,多防备一手总是好的。” 趁有山有柴有石料,甭管是神仙地建粮仓,还是冬日御寒,全都得提前做准备。往年寒冬腊月关窗闭门日日缩在被窝都觉寒冷,更别说逃难路上天地为席被,要是寻不到个遮风地儿,保不齐一觉眯过去,隔天就成了个冰雕。 两个村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妇人小娃们,阳气弱,热气不足,一场风寒一场病,都走到这里了,咋都不能因为受冻生病丢命,忒亏了不是?前头那么辛苦呢。 兄妹俩背着身,不知道他们爹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 真是难得的闲暇清净,赵老汉没打搅他们唠嗑干活儿,待了一会儿后,拿了把锄头,趁着夕食还没好,抓紧去地里忙活了。 … 天刚擦黑,一家四口坐在西侧屋吃饭。 不大的桌子摆满了吃食,一大碗干野菜蒸腊肉,一大盆凉拌青菜,还有一篮子各式果子,旁边还有一甑子米饭,可谓量大管饱。 难得没有外人,一家子敞开肚皮狠狠吃了顿饱饭。 “这不比十几文一碗的素面好吃啊?” 一顿猛造,给肚子塞了个十分饱,都没缝可溜,赵老汉打着饱嗝,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放下筷子,看了眼见底的甑子和桌上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碗底,连个残羹都够不上,汤汁儿都沾干净了:“咱爷几个得抓紧在府城多养养膘,回去可就不能这么吃了。” 赵二田和赵三地埋头刨饭,只抽空点了个头。 “前头抓的鱼水缸里还养着没死呢,明儿忙活完瞧瞧哪里有卖豆腐,咱买些回来炖个豆腐鱼汤,多弄些,给你阿娘媳妇她们留着。” “嗯,成。” 赵小宝早就放下了碗筷,已经跑到院子里去耍了。 这条巷子人气儿足,吃饭的时辰家家户户动静闹得大,小娃嫌没有肉菜,被阿娘叫骂爱吃不吃,家底米缸都要见底你还嫌弃上了。 真不吃闹腾起来,棍子立马上身,乌拉拉的哭嚎声顿时响彻整条小巷。 她拿了小半碗切好的梨块,坐在小马扎上,一边儿吃着,一边儿竖起小耳朵听着属于府城的热闹。 院门紧闭,能听见外头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吧唧吧唧的咀嚼吸溜声,估摸是一到饭点就端着碗四处溜达的巷里人家,正好溜达到他们这儿了。 “小宝,该睡觉了。”赵老汉在屋里喊了声。 赵小宝端着空碗腾腾腾跑进屋:“来啦。” 门外,两个婆子端着碗,吸溜着水多米少的稀粥,听着隔壁关家传来的剧烈咳嗽声,和巷尾这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都是邻里邻居,凭啥这钱就该她赚啊?姚氏当初还让咱帮忙看着些房子呢,要我说这钱就该大家伙平分,这院子半年没遭贼,大家伙都出了力不是?” “我听说玉山县被淹了,你说她们母子会不会……” “八九不离十了!”最先说话的婆子扭头看了眼四周,凑过去小声道:“她们母子要是没了,你说这个院子会不会被巷口那家贪了去?钥匙可在她手里呢!” “不会吧?!”另一个婆子倒吸一口冷气。 “咋不会?她眼下敢短租,回头就敢长租,等年头一长,姚氏还没回来,她又握着钥匙,找关系活络活路造个假的买卖契书,咬死了说姚氏走之前把院子卖给她了,这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啥就是啥。”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吵得正在搞阴谋论的俩婆子直皱眉,扭头就冲巷尾第二家大门高声吼道:“关家的,你家二郎都咳成啥了还不带去医馆看大夫,见天咳咳咳,吵得人夜里睡不着觉!” 凳子哐当一下砸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传来一个婆子的怒骂声:“睡不着就去医馆把把脉看看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我家二郎好得很,看啥病?我看你才要看病!” “你才要死了!你全家都要死了!” “去河里捞烂肉吃,没被穷死也要缺德死!” 两个婆子吓一跳,但嘴上不服输,趁着关婆子还没冲出来,对着紧闭的大门就是一通骂咧,骂完听见里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连忙捧着空碗撒丫子跑。 “两个天杀的玩意儿!短命的东西!你们说谁要死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6节 “个生儿子没屁|眼子的腌臜烂老货,粪水混粪疙瘩吃的脏货,你们有本事嚷嚷就别跑,看我不抽烂你们的嘴!!” 噼里啪啦哐哐哐的砸门声混着不堪入耳的叫骂,惊动了家家户户,立马有人跑出来拉架劝架。 一片混乱中,夹杂着几声肺管子都要咳穿的痛苦嘶鸣,这一晚阵仗大的让睡在外头的赵三地简直可以用煎熬来形容。 城北不愧是府城最混乱的地界,干仗吵嘴闹了半宿都没个人出面管管,清晨一家四口路过隔壁时,见她家门板都松了,隐约还能看见刀痕和地上的碎木屑,都闹到抄家伙的程度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人背了个背篓,都没多停留,瞅一眼就麻溜离了巷子,朝着外头街道走去。 天刚亮,外头已经热闹起来,朝食摊子热气氤氲,老板肩头搭着汗巾,应付着食客的催促,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油果子摊子时,赵老汉掏钱买了俩。 “给,您拿好嘞。”老板把用油纸裹着的油果子递给他。 刚出锅有些烫手,赵老汉道了声谢,没递给闺女,举着手让她咬着吃。 进城一趟不容易,咋都不能亏了她的嘴,一路走一路买,赵三地的背篓不多时就装了不少东西。 豆腐也买了,正好看见有,顺手就切了几块。 路过杂货铺子时,进去买了不少缝缝补补需要的针线物什,还有酱醋等调料,顺手又买了不少麦芽糖。家里孩子多,村里也有不少娃子,麦芽糖算是最便宜的零嘴,小小一块,一群埋汰娃子谁也不嫌谁,一人舔一口都能甜甜嘴巴了。 经过酒肆时,爷仨有点走不动道,磨磨蹭蹭半晌后,还是花大价钱买了几大坛子好酒,浊酒也买了,一进一出兜里就少了十来两银子,相当会花钱。 买酒也不是嘴馋,这玩意儿用处多,天冷了来上一口能暖身子,受伤了喷上一嘴也不容易发炎化脓,总之贵有贵的用处。 还是那句话,进一趟城不容易,啥都得备点。 路过盐行时,见人挺多,仔细一听还有争执声,听话音是客人和伙计在吵嘴。 顾客一大早来买盐,发现又涨价了,一日一个价还让不让人活了,盐行伙计当然不认这锅,涨价又不是他说了算,爱买不买嚷嚷啥,嚷嚷也不会降价。 “再生事就把你扔出去!”伙计态度嚣张,“嫌贵还来买啥盐?不如绕着城北多跑两圈淌身大汗再晾干了舔胳膊,保管一舔一个咸!” “泥腿子不都这么炒菜?刮自个汗沫子撒锅里。” 那与他争执之人穿着朴素,一看家境就不富裕,这话是变着法骂他穷鬼。一大早就来盐行卖盐,对方指定是住在府城的百姓,用泥腿子点他,不就是骂他穷? “你,你——”那人气得面红耳赤,不堪受辱,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他。 两个打手立马冲了出来,一人拎起一条胳膊,直接把人丢了出去。 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赵老汉没凑热闹,直接带着儿女离开。 他不知道以前的城北是咋样的,但就这短短一日的经历,甭管是一点就炸的邻居,还是高涨的物价,都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有一种狂风暴雨降临前的窒息混乱。 赵三地也觉得很不妙,昨夜爹担心外面的污言秽语脏了小宝的耳朵,外头刚吵起来,他们就去了神仙地,好些话没听见,这会儿便道:“我们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去河里捞了家禽,那家的儿子吃死肉吃出了病,昨晚咳了一宿,我听那动静,估摸人不太好了。” 赵老汉脚步一顿,惊得扭头:“吃了死肉??” “嗯。”赵三地往爹那头侧了侧身子,用只有一家子能听到的音量道:“听话音不止关家一家去河里捞了家禽,但他家捞得最多,吃得也最多。” “刚宰杀的猪没挂井里湃着都放不了两日,那两个婆子嚷嚷说那阵儿关家日日飘肉香,一天三顿紧着吃,关二郎原先挺强壮个汉子突然就病倒了,症状不止咳嗽,听说还发热,已经好些日子没出家门了。” 城北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不是日日都有肉吃,隔三差五光顾一下肉铺都是家境顶不错的人家了,小娃馋肉,大人也馋。一场洪涝,对遭难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另一群人来说却是满地黄金随处捡。 “昨晚闹了大半夜,吵嘴干仗最易漏口风,发灾难财不是啥光彩的事儿,都藏着掖着。只是邻里邻居的瞒不住,谁家捞没捞,捞多少,心里都有数,吵着吵着就把家底都翻了个翻,谁都没藏住。” “我寻思估计城北有不少人,甚至城南也有人去捞,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平日买只老母鸡要好几十文,河里那密密麻麻飘着的家禽跟捡钱一样,贪念一上来就压不住,只要没臭,没味儿,谁又说它坏了呢?” 只要没坏,就能吃。 而吃了一口,那还能忍得住?定是有多少造多少,吃的肚皮滚圆,满嘴流油。 甚至他觉得城里那些个无良奸商,开馆子的,还有肉铺,面摊之类,只要和肉沾上的都有可能抹黑去捞。做生意有良心就赚不着钱,又不是自己吃,卖给别人还管啥是现杀还是捞的,刮了毛,去了内脏,只要肉没臭,再下点大料,做好了端上桌谁又知道呢? 这事儿纯凭良心,但这世道有良心的却不多。 赵老汉也想到了,心头顿时一阵儿发寒。 虽然早就料想到,也亲眼看见有人在河里捞家禽,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连府城的百姓也去捞。难民没有口粮度日去捞就算了,府城里的百姓再怎样都不至于缺这口,这可真是贪念作祟啊! 心神恍惚间,走着没看方向,直到被前头乌泱泱挤满的人挡了道,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家医馆。 病恹恹的人被家里人或背或抬或扶,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昏昏沉沉,面白赤目,惊厥咳嗽。 这一幕,吓得赵老汉抱着闺女拉着儿子急退数步,撞倒人,被对方指着鼻子问候爹娘都难得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打量了一番四周,忍不住又看了眼医馆,心如擂鼓疯狂跳动,一手遮住闺女的口鼻,偏头示意儿子跟上,一家子麻溜拔腿远遁。 一连走了几条街,寻了个稍显僻静人不多的角落,一家四口才停了下来。 他们蹲在地上,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像是在寻找什么。 许久之后,一个衣着朴素,但拾掇得很干净,像是才买完菜的年轻妇人经过,赵老汉才起身把人拦住。 “你干什……”年轻妇人一惊,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刚想扯嗓子嚷嚷,就见拦她的老汉竖起手指“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她走不动道的话。 “别叫。”赵老汉看了眼四周,凑近她低声道:“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第227章 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粮食,要不要? 要不……要!当然要!那咋能不要呢?她现在做梦都是买米买米买米! 家中米缸就剩薄薄一层,见天揣着钱袋去粮铺排队,运气好能花高价买上几斗,运气不好就算半夜扛着凉席去粮铺门口打地铺也买不着抢不着。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在抢米,一条街两家粮铺,门口从早到晚挤满了人,宵禁都成了摆设,府城兵们抽刀威胁也好,真上手抓人也罢,老百姓们都不惧,抓去大牢还给发窝头呢,抓就抓呗,饿不死就成,回头总会再放出来。 但要不抢米,等家中米缸见底,一大家子人还咋活? 外头淹着,乡下老家不定遭了难,好些人连退路都没有,不如撩袖子莽到底,直接住在了粮铺门口,睡觉都攥着米袋,只要铺子一开,排在前头的总能买到小半袋。 年轻妇人家便是如此,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每日再怎么省着吃,余粮也是一日少过一日。她家男人和公爹已经两日没回来了,她先前买菜时顺道去瞅了眼,粮铺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他家位置有些靠后,今日不定能轮到他们。 回来这一路正焦心犯愁,结果有人问她要不要买粮,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扭头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表情略带几分谨慎防备,小声道:“老丈莫不是在诓骗我?你有粮可卖?”说着还往地上的背篓瞅了两眼,是乡下装猪草的那种大篓子,能装不少东西,但上面搭着盖儿,看不见里面有啥。 有米吗?是粮食吗?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对粮食的渴望促使她忽略了这是几个壮汉,竟不受控制伸出了手,想要掀起上头的盖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诓骗你作甚?”赵老汉伸手拦下,示意她往前走几步,他则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大街,用身躯遮挡了外界的视野,然后迅速掀开竹盖。 赵三地把提前开了口的麻袋朝着两侧一拉,露出里面没舂过的谷子。 只一眼,不等年轻妇人激动伸手,他便把麻袋一合,赵老汉顺手把竹盖重新掩上。 真是粮食! 虽然是带着稻壳没舂过谷子,但在缺粮少食的当下,饿起肚子来稻壳都能碾碎了烙成饼吃,煮稀粥也能放些,虽然拉嗓子,但能顶饱不是? “老,老叔。”年轻妇人脸上露出殷切笑容,她再次扭头看了眼四周,这次没唐突去掀人背篓,而是去拽赵老汉的衣裳,示意他们往巷里再走走,“劳驾,借一步说话。” 赵老汉顺着她的力道往身后巷子里走,赵二田兄弟俩背上背篓,牵着赵小宝缓步跟上,他们本也不是打算摆摊做生意。 年轻妇人对周遭路况十分熟悉,她也是大胆,不怕遇上的是贼子歹人,带着他们穿梭在巷子里,直到走至一片猫鼠乱窜的脏乱之地,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听他们话音不像丰川府人,虽然尽力靠拢本地话,但起调间还是有些怪异,“你们既然寻上我,不是在街头摆个摊子,想来这粮食的由来有些说法,我也不讨人嫌非要问个明白,我就一个要求,你们给我算便宜些,太过贵价我买不起。” 她不是傻子,这行人拦住她,定是想要偷摸交易。 他们的粮食许是偷的抢的,也有可能是粮铺伙计偷摸顺个一斗半斗的凑起来让家人往外头售卖赚钱,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就像城南布庄的绣娘就会顺些布头帕子之类的小物什,叫家里人跑到城北售卖赚取零碎银钱。 “定不卖你贵价。”赵老汉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闻言脸上也带了笑。 “如此就好。”年轻妇人松了口气,更加坚定他们的粮食来路不正,急需脱手。 她不免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狠狠心道:“你们手头有多少粮?如何定价?如果价钱合适,我全要了。”就算没提前和家里人商量,但这件事她能做主,就算掏空家底都要先把粮食买回自家去,再不济还有亲戚呢,咋都能吃下。 就俩背篓,顶天装个三四百斤? “有多少不方便说。”赵老汉装腔作势端了起来,做生意么,太好说话不太行,“至于如何定价,我不要银子,我要以物易物。我要冬衣被褥,锄头镰刀斧头菜刀等农具,要旧的,不要新的。被褥和冬衣要塞够棉花,盖了十年八年硬成疙瘩不保暖的不要,打了补丁也无妨,我不讲究这个,但唯有一点,生病的人盖过穿过的东西不要,有霉味儿臭味儿的不要,我要干净的。” “农具也是如此,老旧些不妨事,能使能干活儿就成。” 在对方震撼到失语的瞪视里,赵老汉继续说自己的需求:“男女老少的冬衣都要,大的衣裳,厚的被子,只要保暖厚实我就多给粮食,薄旧之物会少给些。” “这,这……”年轻妇人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他居然要以物易物,要的还是旧衣旧被旧农具。 “我看你穿着干净,想来也是挺讲究的人家,我就相中了这点。不然就眼下这情况,多的是人想买我的粮,我也根本不愁卖。”赵老汉直言不讳,“单靠你们一家恐怕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管你私下找谁,只要能把东西给我凑齐,我就给粮食。” “你要多少?” “三百套往上走,四百能打住。” 年轻妇人又是一惊,居然要这么多?? 她脑子活络,瞬间就想了许多,谁又没个相熟的亲朋好友?旧的冬衣被褥真不算啥,到底是府城人,代代相传下来,日子咋都比乡下人要好过,不说年年置办新衣,但旧东西却有不少,就算当做清理杂物也能掏出个三五几件。 “就没个定价吗?好比一套旧冬衣换多少粮食,一条褥子又是多少,这样我心里也有个谱。” “不好定价,假使我说小娃一件旧冬衣换半斗米,那衣裳到手薄厚不同,补丁一个多一个少,一眼就能瞅出好坏来,我咋个换?”赵老汉说,“我也不要新的,只要旧的,说句难听话,都是些压箱底的玩意儿,谁家都有那么一两件搁置的,眼下能换粮食,都该偷摸乐去,就莫要当做买卖想,就算一麻袋旧衣裳能换来三五斗粮食,都是你们赚了。” 这话十分不讲理,却也是事实。 年轻妇人沉默稍许,没等她说话,赵老汉继续道:“我也不叫你吃亏,不让你白忙活一场,事成之后,八文一斗的价,我再卖你三百斤粮食。这是另算的,你莫要与人说,算是我给你跑腿的报酬。” 他虽然没去打听现在的粮价,但也知道是个能让人捶胸口跺脚嚷嚷要逼死人的价钱,谷子虽是不知几年的陈粮,但又不是不能吃,一斗十二斤,八文一斗属实是打了天大折扣了。 再加上冬衣被褥换取的粮食,她这趟咋都不会亏,全家勒紧裤腰带省着过活,加上日日去粮铺守门买到的粮食,没准能熬过这个冬天。 年轻妇人果然心动了,这三百斤粮简直让她心头火热,手指都忍不住抖了几抖。 她不再犹豫,咬牙点头:“成!那我们可说好了,事成之后你要卖我三百斤粮,不能反悔。不瞒老叔,我家人口多,娃儿见天嚷嚷饿,米缸眼瞅就要见底,我这心里真是急得慌,就盼着能多买些粮食好叫孩子能吃顿饱饭。” “你放心就是,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赵老汉给她吃了个定心丸,顿了顿,补了句,“我手中粮食也有数,这件事你私下张罗,莫要让太多人知晓,免得回头亏了自个。” 年轻妇人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我省得!您老也莫要再找别人,这事儿我能张罗明白!” “哈哈,这你大可放心,找了你就是你了。” 随后,俩人又细说了些事宜,赵老汉问了附近有没有偏僻宽敞的房屋租赁,得知有,他当即便让年轻妇人带他们去,寻了屋主付了两日房钱,然后把钥匙交给了她。 “此处虽偏僻,但人多也打眼,你们拾掇好后岔开时辰过来,明日的这会儿我带粮食来交易。”把钥匙交给她也是为了让她安心,免得不踏实老惦记是不是被骗了,“到时候我会一件件仔细检查,要是有不老实的,我就不做她家生意了,所以还劳烦你多多上心,我要旧不要烂,谁要是拿些埋汰衣物来膈应人,可莫要怪我翻脸。” “您放心,我会仔细盯着,绝不会出差错。”年轻妇人心头一紧,这是敲打她呢,本来是件攒人情的好事儿,要是疏忽大意,闹到最后反倒容易得罪人。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7节 看来得好好挑人,不能是锅是盖都寻上,得找信得过的才行。 赵老汉点头,见时辰不早了,便让她先离开,只有一日时间了,该忙活忙活,别耽误事儿。 等人一走,趁着四下无人,赵小宝把背篓里的粮食和先前买的东西全挪去了神仙地。 没辨方向,他们随便进入一条街,又开始敞开钱袋买买买。 这趟出来花的银钱是两个村凑的份子,买的东西则都充入了自家。当然,村里也不会吃亏,不会占他们多少便宜,回头会拿粮食衣物啥的顶上不是? 但这种买东西没从自个口袋掏钱的感觉依旧十分美妙,都忍不住大手大脚起来,去点心铺子大肆扫荡了一番,寻了家无人问津的药材铺子让正在打盹的掌柜抓了不少治风寒和退热的药,买挺多,最后是被掌柜亲自送出的门。 除此之外,他们还买了菜种和果树苗,商家说是啥菠菜和枣树,这玩意儿赵老汉也不认识啊,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村最常吃的就是萝卜白菜韭菜,再就是各种野菜,啥菠菜真没吃过,卖苗的说菠菜能炒能煮汤,尤其菠菜蛋汤可有滋味儿。 至于枣,老婆子和老三媳妇身子差些,往年荷包充裕时也会给她们买些红枣吃,还有红枣糕,是闺女常吃的零嘴,是个好东西,没忍住也买了。 路过成衣店时,父子仨抱着赵小宝进去试了两套,挺漂亮的喜庆红色,还带毛绒领边儿,赵老汉直接做主买了两套,不一样的款,一样的色儿。 他闺女穿上就跟个年画娃娃一样好看得不得了,衬得很。 伙计嘴皮子也溜,翻着花的夸,夸得爷仨直龇牙花子,大手一挥就是买。 “爹,给青玄也买一套?”赵三地突然说,“咱小宝的救命恩人呢。” 赵老汉闻言一拍脑门:“哎,把咱家青玄忘了,这也太不该了。买!你们兄弟俩帮着挑身好的,我瞧孩子衣裳都穿毛边儿了,早该换了。” 俩大老爷们也不会挑衣裳,伙计见此连忙上前帮着介绍,最后选了两身厚实冬衣,不便宜,但爷仨都不心疼,掏钱很是爽快。 四套衣裳,搭上送的两双鞋子,这一进一出就花了近十两银子,可谓相当大手笔。 但也是真好看,绣花绣虎的,衣裳料子也好,做工精细,是那种穿上身就让乡下娃变成了城里娃,总之很值。 至于五个孙子,哎哟,赵老汉都没想过他们,皮猴子一个,穿旧衣裳就行了,回头让老婆子给他们的冬衣塞足棉花就是阿爷阿奶对他们最大的疼爱。 逛了一日,钱袋子从坠手到轻省,与之相反的是背篓越来越重,赵小宝腾挪数次,神仙地的堂屋里堆满了东西。 回到巷子时,已是夕阳西下。 暮色渐深,巷里堵满了人,巷尾的关家门户大开,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里面传来—— “天杀的两个老腌臜货,你们咒死了我儿子,我要你们偿命!偿命!!” 第228章 外头闹腾得厉害,赵老汉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未眠。 隔壁又是哭嚎,又是咒骂,时不时还吹两声唢呐,咿咿呜呜的,婆子拉长了调子叫着儿,夜深人静听着怪渗人。 照理说这不是乡下,一条巷子住着十好几家人,白日吹吹也就罢了,夜里咋都不能扰人清净。但关家就扰了,阵仗闹得还挺大,前头和关婆子吵嘴干仗的两家人紧闭门户,其他人家不知是不敢凑上去触霉头,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关二郎死得晦气,连个上门吊唁的人都没有。 估计还有些惊惧。 赵老汉想到昨儿回来时,听见有人谈论关二郎是吃了烂肉才生病的,当时好些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虽未摆在明面上,但彼此心知肚明,不止关二郎吃了死肉,他们或多或少都吃了。如今关二郎死了,要不是关家人好生生的没个病样,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彻夜难眠。 但这件事总归是给他敲响了警钟,这条巷子不能待了。 关二郎要真是吃了从河里捞起来的家禽害病去世,只能说他吃得多,发病快,但不代表关家人,甚至是其他去河里捞了鸡鸭猪羊的人家身体就是好的。时疫会传染人,有些爆发得快,有些潜藏起来爆发得晚,没准的事儿,就是赌运气。 他不想拿一家子的命赌这个,所以还是得尽早远离潜在危险。 原本赁的三日房,隔日一早天还未亮,赵老汉抱着睡眼惺忪的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推着摞着粮袋、上头用破布紧紧束着四角的板车,经过妇人家时,赵老汉把用一根枯草编穿着的钥匙丢掷到了她家院里。 随后,一家四口悄无声息离开了此地。 昨儿逛了一日,该买的都买了,推着板车也不方便溜达,虽还未到约定好的时辰,但他们决定提前去。 赵三地叼着馒头,出门时喝了一大碗豆腐鱼塘泡昨晚的剩饭,肚子不饿,就是单纯嘴皮子不得歇,时时刻刻都想吃东西:“也不知道事情办得顺不顺利,今儿要没折腾明白,咱还得接着赁房。” 就眼下情况,在城北不定能租到像样的小院,前头那家原是图清净才花的大价钱,院子倒是挺好,没啥问题,但邻居毛病多,住了两宿折腾两宿,要不是有神仙地,父子仨能换着眯觉,这会儿眼皮指不定多黑呢。 “先去瞧瞧情况再说。”赵老汉叹了口气,白花一日房钱给他心疼够呛,现在都不能想这事儿,一想心口就疼,一百八十文呢,能买不少东西了。 熟门熟路推着板车进入那条破败僻静的街道,此间房屋院墙都不能用低矮来形容,虽未走遍府城,但这片儿应当属于全城最穷最脏最乱的区域。 往日挺安静,但自打昨儿有人在这边儿赁了间院子,半个时辰能来几波人,还都不打空手,不是背篓就是挑担,装的都是些被褥衣物啥的,家中人少的一大家子一趟完事儿,人少的就多走两趟,到了也不吭声,冲着大门三急一缓敲两回,就有人来开门了。 门开后也不用招呼,自个寻地儿,把自家东西叠起来垒好,花二娘说了,对方很讲究,衣物旧些无妨,但要拾掇干净,毕竟要在别人手头换粮食,第一印象要好,把自家物什收拾整齐,人家瞧着心里也舒坦不是? 没准心情一好,手就不抖了,往你家米袋多舀个一碗半碗的也未尝不可能。 来往的这些人,有和花二娘交好的人家,有她娘家和夫家亲戚,更多的是亲戚又带拐弯的亲朋好友。 赵老汉开口就是三百往上四百打底,单凭几户人家根本凑不齐,她为了那三百斤粮食也算是尽心尽力,昨儿回去后和婆母一说,婆媳二人再加上妯娌,一家子半点不敢耽搁,换了衣裳就往各自朝着娘家去。 谁家没点旧衣旧被?往年日子过得好,冬日还会拾掇几件捐去道观佛门行善事积阴德,眼下家家户户都缺粮,人家也不要银子,只要这些压箱底的衣物,说句实在话,真就跟天降馅饼似的,都要被砸晕乎了。 都很高兴,对花二娘更是感激涕零,这是雪中送炭的天大人情啊! 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往外传,更不要和亲戚邻居吐露半句,大家伙也都很上心,藏着掖着忙活收拾。她们知晓卖家有个定数,要是知道的人越多,她们分粮食的就少了,都不是傻子,能活命的口粮当然要往自家搂。 若不是理智尚存,全家翻箱倒柜都想把穿个一两年的衣裳也给带上。好在都是受过苦的,及时清醒过来,人不经饿,也不经冻,有粮食没冬衣御寒同样要死。 也有人觉得这个趴活捡得太不好意思,趁着还有时间,干脆拆了被套连夜浆洗,晚间在院里点柴火烘烤,为人做事相当实在。 这样的人家还不少,穿针引线,重新把补丁缝得密实…… 花二娘对待此事十分上心,每一户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老实人,数趟奔波下来,脚底板都起了水泡,虽说不上尽善尽美,但也在能力范围内做到极致了。 板车碾压地面的闷响,伴随着轻微的喘气声响彻在小道上。 几个被冒尖背篓压弯了腰的婆子见他们三个高大壮汉慢悠悠走着,也不敢开口催促,更不敢抢道,只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 寻着花二娘给的地址,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这行人咋不拐道呢,真是的,运气也忒不好了,居然和她们走一个方向。 心头腹诽着,前头的汉子突然停了下来,她们下意识抬头一瞧门脸,是熟悉的,立马也停了下来。 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婆子们一双眼睛瞪溜圆,看了一眼又一眼他们的板车,虽然用破布盖着瞅不清里面是啥,但想到她们此行的目的,心口瞬间砰砰跳得很快。 “大兄弟,二娘说的就是你们吗?换衣裳被褥农具啥的。”其中一个婆子斜着眼瞅赵老汉,她弯着腰呢,只能睨着眼睛往上瞥,“咋这么早啊?二娘说的不是这个时辰啊,我家里还有一背呢,这可咋整!”说着有些急火,连忙去敲门,得抓紧腾完背篓还能回趟家。 “哪个二娘?”赵老汉说完立马反应过来,说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也叫二娘啊?对,就是我们,大妹子你别着急,咱不赶趟,你待会儿回去背就是,不催哈。” “哎哟真是你们啊!这板车上的是那啥吧?”另一个婆子脸上立马露出笑来,说到粮食时生怕被外人听见,不但压低了音量,还没明说,只噘着嘴一个劲儿努着,“咱把压箱底的旧衣裳都收拾出来了,东西可不少,你们的那啥别不够换啊。” “那不会。”赵老汉抱着闺女自信一笑,“你们只管带来,只要我瞅得上,该你们的不会少,不会叫你们白忙活一场。” 他说得爽快,不像那些个做生意的支吾不给准信儿,婆子们不免都松了口气。许是都被花二娘叮嘱过,没人讨嫌问他们粮食咋来的,换旧衣裳作甚,只顺嘴唠一句吃朝食了没,我家挺远的,敲门是因为院里有人看守。 正说着呢,大门就开了,一群婆子熟门熟路往里走,前头那人压低声儿对开门的汉子道:“赶紧帮着卸门槛,让他们把粮食推进来,莫要让外人瞧见!” 另一个婆子则对赵老汉他们道:“那是花二娘的男人,家中行二,你们叫他刘老二就行,我们都这么喊。” 刘老二闻言心头一惊,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过来了,连忙小跑过去帮着把门槛卸了,一双眼落在冒尖的板车上,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原本还提着心,生怕婆娘是被人骗了,但三百斤粮食的诱惑实在太大,甭管咋样,事儿都要张罗起来,要真出啥岔子,顶天就是得罪人,也不亏钱啥的。 如今见人真来了,他脸上顿时露出殷切笑容,想伸手帮忙,但又没有他插手的地儿,只能搓着手站在一旁憨笑道:“她们昨儿就背了不少衣裳被褥过来,都拾掇得干净,我和二娘仔细检查了,没出啥岔子。” 赵老汉跟在他身后往堂屋走,房是他租的,昨儿就逛了一圈,已经很熟悉了。但变化还是很大,堂屋院子清扫得干净,摞满衣物的地上都铺着薄布,一眼望过去是一摞摞的小山包,堆得尖尖的,乱中有序。 刘老二小心翼翼带着路,语气同样小心翼翼:“我们特意避开了家中有病患的人家,好些勤快的婆子妇人特意拆了被套浆洗了一遍,衣裳没敢洗,冬衣太厚实了,一日干不了,待会儿要是摸着有些濡湿的被子还请谅解,不是病人盖过的,是没烘干,都是干净被子。” “成。”赵老汉点头,见对方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心里很是满意。 花二娘会办事儿,把他的要求听进了心里,兑完粮食要有剩余,多卖她家百十来斤也无妨。 还有这些人…… 他随手拿起一件小娃穿的冬袄捏了捏厚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霉味儿,也没有难闻的汗臭,厚度也适中,想来昨儿被翻出来晒了半日,也没偷摸拆针脚抠棉花,他不由点了点头,心里又多了两分满意,舀谷子时可以不用抖手腕。 “这样的可以吗?”刘老二见他拿着冬袄久久未语,不免惴惴不安,那件袄打了两块补丁,都有点起毛边儿了,这要是不行,院子里堆着的这些个挺多都过不了关。 “可以。”赵老汉把袄子叠起来放回原位,笑着说,“劳你们两口子费心,东西都还成,我很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刘二郎带他去了自家堆放衣物的地儿,拿起一条褥子抖开给他检查,“这是我家的,其他人家差不离也是这么个厚度,您老瞅瞅,这样的要是能行,我这心里也有个谱。比这差些的也有,这样的要是都不成,那些我也不拿到您老面前了。” 赵老汉把闺女放地上,双手拎起被子抖了几抖,时不时还捏一捏,多厚实说不上,但落在手头还是有两分重量,比不上他家这两年盖的被褥,但比他家早年的冬被要好上几分。 “这样的可以。” “那您在瞧瞧这样的,这个要差一些。” 赵老汉随手接过,如刘二郎所说,确实要差些,这旧衣旧物各人有各人的衡量标准,有的人家一件新衣裳穿个两三年就要压箱底,有的人家穿个五六年打满补丁才叫旧,花二娘也拿不住他们对旧物的界限,反正多走两趟的事儿,先拿过来呗,他们要是嫌弃那丢开就行了,不强换的。 赵老汉当然也不是啥都要,他不丢打满补丁的衣裳被褥,只丢没塞太多棉花,或棉花硬成了疙瘩不咋御寒的那种。 这样的也少,走了一大圈也才挑出两三件衣物和一条被褥,赵老汉心里满意,觉得这家人挺实在,找的人也不错。 婆子们寻了自家放衣物的地儿,费劲儿卸了背篓,拿出一件件在家就叠好的衣裤仔细叠放好,刚想打声招呼准备回家继续装篓,就听那老汉道:“老三,搬一袋粮过来。” 赵老汉扭头看向她们,道:“带米袋了吗?来都来了,就别走空了,地上这堆你家的是吧?来,我瞅瞅能给多少粮……” 第229章 哎哟我滴个娘,办事这么利索的吗?都不挑挑刺啥的?这就让掏米袋子了? 别说几个婆子,连刘二郎都是一惊,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敞亮,他还当要费好一番嘴皮子,没想到他只是逛了一圈,丢出几件衣物,然后就没然后了,没摆架子,没拿乔,没说这不对那不好。 赵三地把板车上面搭着的布掀开,单手拎起一袋粮。 赵老汉寻了个稍显空旷的地儿,刘二郎也醒目,忙拿了几张长凳过来拼凑成矮桌,赵三地走过来把粮袋放上头,变把戏似的变出一个舀米的竹筒。 几个婆子丢了背篓,从堂屋端了把靠椅过来,赵老汉当仁不让坐下,然后对她们道:“你们也瞧见了,咱没唬人,真带粮食来了,是诚心和大家伙交易。我不知道花二娘有没有提前与你们知会,眼下我就多嘴一句,说的话要是不中听,大家伙也多担待。” “旧物不值钱,我这儿也不是铺子,没法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一文两个的价给大家伙开出来,只能看情况给米粮,或多或少全没个定数。你们要是能接受,现在就能掏出米袋子,我立马给你们舀谷子,要是不能接受,觉得亏了,我也不强换,更不拦人,你们现在就能把衣物背回去。” 他指了指板车上的粮食:“这些也不是新粮,是往年的陈粮,但都没坏,能吃,吃了也不会害病。你们也尽可安心,来源我可保证安全,绝对不会祸及你们,换回家了就是你们的口粮,不会有人跑出来嚷嚷这是他家的粮食要收回去。”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别说,这几句话还真戳中了她们心里的担忧,就怕这些粮食是他们偷来抢来的,回头主人家要循着蛛丝马迹查到她们头上,要她们吐出来,她们该咋整? 他虽然信誓旦旦说来途正当,她们也不敢全信,可就算不可全信,她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二娘与我们提过一嘴,我们都省得。”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婆子摩挲着衣角开口,“旧物……确实不值钱,但到底是能御寒的冬衣,天冷了穿上也能多几分暖意。我们不敢提要求,只希望大兄弟莫要,莫要太过克扣,手指缝里多漏些,家中幼儿幼女饿得直哭,实在缺粮得紧。”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8节 赵老汉眼眸低垂,余光瞧见蹲在地上翻看衣物的闺女,片刻后,轻轻点头:“你们放心就是。” 说话的间隙,赵三地已经把粮袋解开了,他随手抓起一把递到她们跟前,笑着说:“没潮,没发霉,你们只管瞧清楚,都是好的。” 刘二郎得了许可也伸手抓取一把仔细检查,不说颗颗饱满,但也没差多少。凑到鼻尖嗅闻也没一丝霉味儿,捻起一颗咀嚼,亦没有异味。 他对几个婆子点点头,表示没啥问题。 “换!”几个婆子彻底放心了,有米袋的掏米袋,没带的就直接脱衣裳,“现在就换,换完我们抓紧家去把剩下的衣物背来,再通知大家伙赶紧过来。” “成。”赵老汉也不墨迹,让老二老三清点一家家的数目,他则拿着竹筒舀米,“这堆是你家的对吧?来我数数,三套大人的冬衣,两套娃子的,再加两条褥子……褥子不咋厚实,衣裳补丁也多,闻着没啥味儿,拾掇得倒也干净。” 清点完,他拿起竹筒,在婆子紧张又没底的注视下,一筒又一筒,舀了大半袋才停下。 米袋不小,赵老汉估算能装个大几十斤,常年干地里活儿,年年都要割谷子,晒谷子,晒干的谷子一斤有多少,十斤有多少,他都能把握个大概。五套冬衣两床被褥,全是压箱底的老旧物什,就算拿去乡下卖给穷苦人家,顶天也就得半袋豆子。 婆子拎着米袋,那坠实的手感,沉甸甸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她愣怔许久,直到眼前的老汉摆摆手,身后的人推她,她才赶紧拎着米袋退去一旁,给别人让出位置来。 老汉清点数目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一件两件衣裳,一床两床褥子…… 紧接着就是舀米的窸窣声响。 婆子咬着下唇,抖着手把米袋子系好,费劲儿拎起来放到背篓里。自己的米袋子能装多少米,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罢了,对方竟是给她舀了四五斗谷子,得有个五六十斤了。 等回头舂了米,稻壳碾碎了,添上些许面粉烙饼也能吃个好几顿。 比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她原本以为顶天换个二三十斤,毕竟再如何昧着良心说自家的衣物不差,说白了也就是一堆不值钱的旧物,在一斗米都能抢破头的当下,真真是相当划算了。 赚了,赚大了。 赵小宝帮着二哥收拾出一片空地,把换来的衣物叠整齐堆放好,免得和人家的混一起,回头不好细分。 几个婆子换完粮食,嘴里一个劲儿说着感谢的话,说家里还有衣物,她们去去就回,央他们多等等。 “只有衣物吗?我们还换农具,你们要是有多余的也尽管拿来,农具比衣物值钱,我会多给粮食。”赵老汉挺犯愁,先前翻找一圈几乎没看见农具,倒是有两把缺口菜刀,可也不顶事儿啊。 “这,这实在不是我们不乐意,是拿不出呀!”有婆子连忙说,“咱在城里也不干活儿,菜刀斧头倒是有两把,锄头镰刀这些个只乡下老家才有,可现在这情况,老家不是被淹了,就是道路淤堵不方便回去,时间也急,就算撑筏赶夜路一个来回也得一两日,大兄弟实在莫怪,旧衣旧褥翻翻找找还能拿出几件,这农具家伙什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就算现去河里捞,也不定能捞着,何况和铁沾边的东西朝廷一向管控严格,去河里捞家禽,官吏看见了没准不管,但要捞锄头镰刀,定会被拦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成吧。”赵老汉摆摆手,也算早有心里准备,本也没抱太大希望,“那你们抓紧时间回去,尽快通知相熟的人家过来换粮,我们只待一日,明儿就不换了。” “好好。”婆子们忙不迭点头,和刘二郎打了声招呼后,背着装着谷子的背篓就离开了。 不多时,三急一缓的敲门声响起。 整整一个上午,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的人家是夫妻俩一同前来,有的是老两口,只有少数妇人婆子是带着小儿幼女一道,来时背衣,归时驮粮,就算满心欢喜,众人脸上也都挂着愁苦表情,让外人瞧不出端倪。 这片偏僻,不用赵老汉叮嘱,换完粮食的人各自分开走,没有扎堆挤在一起,自然也就不打眼。 正午时分,歇了半个时辰,抽空啃了俩馒头,下午继续忙活。 板车上的粮食越来越少,院子里的衣物越来越多,赵二田和赵小宝兄妹俩负责检查,主要是赵小宝鼻子灵敏,她闻着味儿不对的就给扔开。 其中有床被褥就很招她嫌弃,被套是干净的,棉花也挺足,赵二田也没闻到霉味儿和药味儿,但她就是说不要,问为啥,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总之就是摇头。 那是对年轻小夫妻,被子被赵二田扔出来时,妇人还想说两句,只是在对上赵小宝瞅过来的目光后,瞬间就哑了声儿。 小女娃那双澄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妇人下意识低头躲避,嘴皮子蠕动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床被子是她捡来的,她家隔壁死了个孩子,这床被子连带衣物,那家人丢了整整俩麻袋。衣物是新的,料子也好,她舍不得用来换粮,便准备留着给自家孩子穿,被子是旧的,虽未打补丁,但也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家不缺冬被,就想着拿来换粮。 花二娘特意叮嘱,不能拿死人和生病的人穿过的衣裳和盖过的被子。这床褥子是新洗的,差不离是前儿洗完晾干,后日娃儿就去世了,因邻着门,她看得真切。 不过几日,她想着应该算不得啥。 可没想到,这女娃娃竟如此敏锐,连没药味儿的被子都能闻出不对来,简直让人惊惧。 “两套大人的衣裳,两套娃子的衣裳,补丁都快打满了啊,挺旧了。”赵三地数完她家的旧衣旧被,检查完后随手一丢,赵老汉听罢看都没看,舀了几竹筒谷子倒入面前撑开的米袋里,堪堪不到两斗的样子。 “下一个。” 妇人拎着米袋没动,她男人也梗着脖子没动,这是嫌给少了。同样的四套冬衣,别人家就给两斗多近三斗的谷子,凭啥他家的就这么点? “我……” “换完就赶紧的挪挪脚,人家还排着队呢!”花二娘上前一把拽过他们夫妻,赵老汉连眼神都没挪一下,懒得听他们说啥,要是觉得亏了,把衣裳拿回去就是,把粮食倒回来就成,又不强迫谁。 拿死人盖的被子糊弄他赵老汉,真当他是菩萨降世发善心来了?要不是看在花二娘两口子忙前忙后的份上,他一斤粮食都不想换给他们,忒不老实了。 “再给点吧,我这三条冬被呢,都挺厚实的。” “哪儿厚实了?天一凉,你家这样的被子得盖三条才能有个暖意。莫要歪缠,没亏着你,就值这个价。” “再给舀半竹筒吧,家里孩子多,大兄弟你行行好。” “去去去,谁家孩子不多,谁家不可怜?莫要再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赵老汉一边骂咧,一边飞快往她米袋里又倒了俩竹筒,不等对方点头哈腰说好话,他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可没工夫听你多说,换完就赶紧走,咱得赶在天黑前收工。” “是是是,不敢打搅你们忙活,我这就腾地儿。”驮着背的婆子攥紧粮袋,挥手招来候在一旁的大孙女,小姑娘抿着小嘴冲赵老汉鞠了一躬,背着背篓坐在地上,等阿奶把换来的粮食放进去后,以手撑地站起身,一老一少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院子。 残阳如血,映照天地。 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期间,赵三地带着赵小宝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兜馒头和几袋粮食。 花二娘提着的心在看见赵三地肩头的粮食后倏地松了下来,瞧见板车上的粮一袋袋被拆开,最后变成一个个空麻袋,又不见人来补给,她都快急死了,生怕说好的三百斤粮打了水漂,那她得怄死。 等最后一户人家背着背篓喜笑颜开离开,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花二娘一家人。 赵老汉缓了口气,对他们道:“忙活一天也累了,都找个地儿坐下歇歇,再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赵小宝闻言立马上前开始分馒头,她也忙了一日,今儿可有参与感了。 花二娘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温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赵小宝笑着摆手。 她把从神仙地拿出来的馒头挨个一分,也就一人一个的量,多的没有。府城物价贵,家底薄的连粗面馒头都要吃不起了,三哥舍不得花钱买,干脆就从自家拿了。 花二娘惦记着粮食的事儿,攥着馒头没心思吃,扭头看向赵老汉:“叔,农具的事儿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去铁匠铺子问了,他们没有闲置的锄头镰刀,我,我担心多说多错,就没提粮食的事儿。” 昨儿答应得好好的,能把事儿张罗明白,可回到家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定,衣裳被子不难,但农具不是她多跑两趟就能张罗明白的,她没这个本事。 今儿一直提着心,生怕老叔生气发火,但他没有,看见她来还挺热情,该给大家伙换的粮食也没少,甚至多给的都有,她知晓对方是个善心人。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敢藏着掖着当啥事儿没有,得主动提,认个错。 她紧紧攥着馒头,低着脑袋:“叔,实在对不住,这件事是我没办好。要是时间再宽裕些,我还能去乡下想想办法,可一日太紧凑了,我……” “这事儿怪不着你,是我考虑不周全。”赵老汉三两口啃完一个馒头,忙活一日也顾不上吃饭,眼下抽空溜个缝,稍微缓解缓解饿得绞痛的五脏庙,“想在府城换农具,估摸也只有去铁匠铺了,普通人家一把菜刀没准得用两代人,你们讨生活靠的也不是那把子锄头,没有才是对的。”真有他才该着急,没跑了,定是从河里捞的。 是他想的太美了,事情哪有这么顺利的,人家铁匠铺也要交定金才给打铁,咋可能有闲置的。就算有,他也不会拿这么多粮和铁匠换,新的他可换不起。 “正好剩下的粮食不多了,你们身上要带足了银钱,就全卖给你们吧。”他起身,花二娘两口子立马跟着站起身,“早间运过来的只剩小半袋了,估摸三四十斤的样子。这四袋是没开过的,一袋一百斤,加起来就是四百四十斤,过不了秤,就按这个数算。” “不过秤,我信叔。”花二娘忙不迭点头,在心里飞快算着账,得出数目后,她一颗心砰砰直跳。 和贱卖没什么区别。 八文一斗,搁以前只能买到糙米,但眼前的却是陈粮,脱了壳就是大米,这么几百斤现在扛去外面得卖好几两银子,卖给他们可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叔,这,这些真的都卖给我们吗?”花二娘咽了咽口水,有些惊疑不定,不敢相信。 “赶紧的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就把粮食扛走,再把钥匙留下。”赵老汉懒得多说,今儿也不止亏这一回了,他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做底气,真不是很瞧得上这些陈粮,嘴也早被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养刁了。 花二娘赶紧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刘二郎立马招呼帮着整理衣物的兄嫂来搬抬粮食,花二娘则掏出钱袋子,开始数铜板。 细看,手都在抖,可见内心是压不住的喜意。 她把铜板和钥匙递过来时,赵老汉都懒得一个个细数,一股脑全塞怀里,摆手道:“行了,银货两讫。趁着天还没黑,你们抓紧时间家去吧,我也不送了。” “叔,我们帮您把地上的衣物先规整好吧?”花二娘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捡了大便宜,很想帮着干点啥,“这乱糟糟的一堆,你们也不方便捆压。” “用不着你们。”赵老汉再次摆手,脸上带了些不耐烦,“粮食便宜卖给你们我这心口疼得慌,趁我没反悔,你们赶紧走。” 刘大郎立马伸手拉了拉弟弟,刘二郎背着粮食,红着脸喊道:“二娘,那我们走吧,别打搅叔他们忙活了。” 花二娘只能背起背篓,叠声道着谢,一家子匆匆离开。 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四下一片漆黑,赵小宝才把地上垒成山的冬衣冬被全给挪去了神仙地。 随后,赵二田拿了张凉席,铺到大门后头,直接躺门口睡了。 … 赵老汉去仓房翻找出村里的农具,扛到田间后,一股脑全丢到已经被赵三地放水灌溉好的农田里。 “这样成么?”赵三地有点犯愁,“泡个几日他们就不认识了?” “那不能。”赵老汉掏出锤子和锥子,撩起裤腿坐在田坎上,随手拿起一把锄头,直接把锄柄给撬掉扔了,只留个锄板,“家家户户使惯的都是那根木头,握着那手感不用咋瞅都知晓是自家的,但这锄板不同,长得都一样,再把陈年老泥巴啥的敲掉,泡个两日,回头咱就说是在河里捞的,锄柄碍事压筏就给扔了,让他们重新选木嵌上就成。” “镰刀斧头也一样,把镰刀手柄上缠着的布条扔了,该磨磨,该掰掰,我就不信他们能认出来。” 就算真认出来也没事儿,打死不承认呗,不信他们还能说啥。 第230章 赵三地觉得他爹真是个人才,脑瓜子咋这么活络呢?居然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还真是挖坑点豆,咋都有说法。 爷俩坐在田坎上,挨个把锄柄给卸了,一根根锄柄光滑溜手,不知道伴随了村里人多少年月,浸过多少汗水,垦过多少田地,收获过多少粮食,养活了多少人。 没舍得扔,虽然是别人家的,但庄稼户对农具都有一股别样的珍惜,就像引水竹,搭建的桥梁穿过贫瘠的山路,让山溪流入田间,那竹子变了色,腐了身,即便已经开始漏水,村里人也舍不得扔。 赵老汉把这些卸掉的光滑圆木用麻绳捆好放到后院屋檐下,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但留着心里舒坦,占地也无妨。 镰刀和斧头也是这般,斧头的柄杆卸掉,镰刀的布条解下来扔了,弯弯曲曲的刀身有明显划痕的地方,爷俩就想办法磨掉,磨宽敞些,就算损坏两分也没事儿,总比回头叫人瞧见心里犯嘀咕强。 虽然挺费工夫,但也省下好大一笔粮食。 “爹,咱咋不用银子买冬衣冬被呢?”赵三地还是没忍住开口,“眼下粮食可比银子值钱,反正都是些压箱底的旧物,就算多花些银钱,也比用粮食换划算。” 天晓得他今日心口有多痛,看着一袋袋粮食变成空麻袋,换来的全是些补丁旧物,说句血亏也不为过。 他们不是非拿粮食以物易物不可,就算是花银子买,他相信这些人也愿意卖。毕竟卖来的银子,回头也能买粮食,爹这般相当于是亏了自个,便宜了外人。 很不像他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性子。 “世道难呐!”赵老汉顺手抱起一捆柴火,望向正拎着个篮子在果园摘果子的闺女,迈步朝灶房走,“我们家有土地能种粮食,只要勤快些,咋都饿不着肚子。咱老赵家的祖宗活着时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干半点坏事儿,许是还有行善之举,积了阴德,到了我们这代,这才享了庇荫得了个身怀大本事的闺女。” “老三,我们家不图大富大贵,你爹,你两个兄长,我们爷几个好手好脚能干活儿,有把子力气,家中有牛有驴,还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 “我们没亏着自己太多,那手就松一松,要真因为这一筒两筒的谷子救活了一大家子,那就是积德。为儿女,为了下下一代,我们苦些累些无妨,我们家已经比别人有福气很多了,就跟篓子一样,东西装满了总会溢出来,福气也是这个理儿,分些给别人,也让人家沾沾小宝的光,给小宝多攒些功德。”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199节 他家小宝可是仙子呢,这辈子下凡是历劫来了,多攒些功德,回头好继续回天上当她的无忧无虑小仙子。 “汪汪!” “大黑子,你不能吃太多果子,会闹肚子的。” “汪!” “好吧,最后一个哦?” 赵三地看了眼去灶房烧火的爹,又扭头望了望正在果园和大黑子玩闹的小妹,抬手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爹说的没错,他们家又没想过大富大贵,有田有地有人就不会缺口粮,粮仓里的粮食囤着也是囤着,何况拿的也不是自家种的,实在没必要抠抠搜搜算计得失。 世道难,都是普通老百姓,若能救一人,也是无上功德。 他们全家沾了小妹的光,当然也要多为她着想,不是让她吃饱穿暖就行了,要多做好事,给她积攒多多的功德,让她不白来人世间经历一场苦难。 一夜平静。 翌日天蒙蒙亮,一家四口寻着前儿溜达一日溜出来的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谨防半路遇到汪康明,他们还特意绕过汪家所在的两条街。 一路走一路问,约莫辰时三刻,他们远远瞧见一家门帘上画着三根青竹的书肆,先前帮着指路的老太太说到了这儿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三竹巷了。 还挺好认,爷几个不认字,但识得竹子,还真是地如其名,挺大个标志呢。 “青,竹,书,坊。”赵小宝指着牌匾似模似样念了一遍,还学着金鱼侄儿当初教她的模样,轻轻摇晃脑袋,小模样看着可喜人了。 “好!”赵老汉一声叫好,与有荣焉鼓励道:“咱家也有读书人了,会识字好,好啊!日后安顿下来,若官府分配的农田太贫瘠,我们就花钱买上几亩肥田,到时就让小宝写契书,再也不用花钱请别人了,也不会担心受蒙骗,呵呵,咱家有人识字呢。” 虽然嘴上说着孙子们没有读书天赋是给家里省钱了,但谁不知道读书人有本事?不认识字才叫难,但凡和契书沾点边儿的东西都容易吃亏,毕竟谁也不知道花钱请来帮忙书写的书生可不可靠,对方若有害人之心,那真是坑一挖一个准。 他巴不得家里出个读书人,不说多大本事,会认会写就行。 赵小宝挺起小胸脯,被委以重任半点不虚,很是自信:“爹,青玄哥哥也识字,他还教小宝写呢,我现在会写很多字了!等小宝再努努力,日后能帮爹写好多契书。” 赵老汉颠了颠她,一脸高兴藏都藏不住,朝着离村前孙老汉说的地址寻去:“好多好多契书啊,那爹得努力咯,要买好多好多田才行,不然不够小宝写呢。” “我们也要甩开膀子干咯。”赵二田和赵三地戴着斗笠,在一旁笑着接茬,“读书写字多累啊,不能让小宝白辛苦一场不是?二哥三哥也努力干活儿,争取给家里多置办几亩地,让小宝有写不完契书,写到烦,写到厌。” “哼,我才不要呢!”赵小宝扬起下巴,小表情十分傲娇,“写一点点就好啦,娘说了,万事都得有个度,不能贪多。” “哈哈,那是得听娘的,咱家娘做主呢。” 兄妹仨斜着眼睛瞅爹,有一个算一个眼神里全带着打趣,看得赵老汉直骂咧:“我是不和她抢,真当当家是啥轻省事儿不成,整日劳心劳肺的,操劳死个人。” “你们娘多辛苦啊,哎哟,早知道多买两块豆腐了,这一路辛苦的,得让她多吃点好的补补。” “那回头再买点?” “我看行!” 一路唠到进巷,赵二田和赵三地才收了声儿,拉了拉斗笠,遮住了脸。 城南的街道比城北要干净宽敞,也更有秩序,屋舍小院私密性也要高些,虽也紧凑,但比他们赁的那间小院所在的巷子强上许多,这边儿还有正经坊正管事,那边吵嘴干仗抽刀砍门都没个人出面说和,混乱可见一斑。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起得早的出门买菜回来了,起得晚的也正是出门时。 今儿许是日子不对,一路没见啥人,家家户户更是大门紧闭,只隐约能听见院子里有各种声响,棒槌捶打衣裳,男人没借到粮被婆娘怒骂没用,小娃哇哇哭着要出门耍,还有不知是老人在咳嗽,还是病中之人发出的嘶哑呛咳,声声震动耳鸣。 临近孙家小院,吵闹声愈发刺耳。 “去老二家借不到,去老三家也借不到,我看你是要饿死我们娘俩!” “汤元广你个没卵用的男人,老娘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你!” “跟着你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到头了还要饿肚子!亏得你张嘴闭嘴说自己是大哥,是汤家的老大,你这大哥就是这么当的?!下面的弟妹没一个把你当回事儿!这趟上门怕是连口水都没得喝罢?!” “他汤元永和汤元齐一个是客栈掌柜,一个是酒楼伙计,他们两家能缺口粮?只是寻他们借些粮食度日,回头又不是不还了,作甚这个态度?真就分家了,各跨各家门槛成了两家人,不管兄弟死活了不成?” “就该让你家那两个偏心眼的老东西掀开棺材板看看他们的好儿子,看他们是怎么逼死……” “够了!”一直没吭声的男人突然一声暴喝,随即紧闭的院门“砰”一下被踢开,“不借就不借,往后再不和他们两家来往便是!既然他们不顾兄弟情分,那就断亲!” “你吵归吵,莫要遇事就牵扯爹娘!这间院子就是他们分给我的,要是没他们,你这会儿没准还在睡大街!” 一把笤帚扔到他身上,妇人追出来骂:“没他们上门说亲,老娘我这会儿不定睡高床软枕!” “偏心眼就是偏心眼,给你一间破院子,给他们兄弟二人花不完的银子,还给他们找了营生,老两口就是偏心!”妇人捡起笤帚往他身上就是一通乱打,“你说断亲就断亲?你断了亲还找谁借粮去!两个孩子饿得夜里哇哇直哭,你就忍心他们遭这罪?!汤元广你还是不是当爹的了!” 男人蠕动了两下嘴皮子,目光不由看向孙家紧闭的大门,任由婆娘发疯似的捶打:“孙家前些日子不是从乡下运了不少粮食?都是邻里邻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咱家妞儿和牛儿也算是他们两口子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叔婶儿喊得亲,我们找他们家借几斗,买也成,总之不白占便宜。”他说着,居然就直愣愣朝着孙家大门走去。 这两口子三天两头吵一架,周围邻居关着门在家正听热闹呢,还寻思会打起来,结果这话茬跳得厉害,前一句还是断亲,后一句就变成要去孙家借粮了。 借粮啊,谁不想呢? 这些日子孙家和另外几户门槛都要被踏烂了,邻居之间没有秘密,有也藏不住,何况孙家也没藏,马二娘忙前忙后帮着远亲招揽生意的事儿,远了不说,附近这片都是知晓的。 她家有粮,那几户花钱请人运粮的人家也不缺粮。 眼下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有关系的找关系疏通人情买粮屯粮,没关系的四处想办法,见天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都是邻里邻居,平日里孙家日子过得还没他们滋润呢,但就因为外头受灾,府城缺粮,粮价疯涨,孙家的门槛一下就热闹起来了,人人都捧着她家,说不完的好话,卖不完的好脸。 可即便这样,那马二娘也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整日闭门不见客,孙四郎更是早出晚归,守门都逮不着,滑不溜秋让人心头生火。 更气人的是她家的读书郎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她们想逮人的时候生病! 孙旭阳这阵儿连书院都没去了,也不知是马二娘两口子找的借口,还是孩子真的病了。 想到此,听见动静的邻居全都挤到自家门缝或墙头,观察着外头的情况。 “汤大郎能借到粮吗?” “难说,先看看情况,汤大郎是个歪缠人的性子,这两口子今儿闹腾这么一场,听话音在兄弟家没讨着好,家中要真没余粮了,恐怕还真要没脸没皮赖上。” “这些赁房的外人不晓得,咱这些个祖祖辈辈住在三竹巷的还能不知?他汤家祖上就是没脸没皮的人,干啥都舍得下脸面,汤家老两口是这样,这汤元广更是深得他们真传!” 然而,深得真传的汤元广还没靠近孙家大门,就被一双铁臂拦下。 赵老汉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拦下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子,横眉竖眼瞪着他,粗声粗气道:“你干啥?” 第231章 汤元广满脑子都是咋借粮。 他两个弟弟打小就是没脸没皮的性子,抢食抢衣跟个乞丐投胎似的,长大后娶的媳妇生的儿女性子也随了他们十成十,他一个长辈登门,又是示弱,又是放下面子央求,甚至是站在大门口被街坊邻里围观说情,那两家人愣是咬死了说家中揭不开锅了,没粮,借不了,老二家的闺女甚至冲他磕了一脑门血,求他行行好,莫要逼死他们一家,简直气死个人。 这些他都没敢和婆娘说,叫那夜叉听了可了不得,指不定要打上门去,还要骂他没卵用,当大伯的居然被个丫头片子拿捏住了。 这一招实在阴毒,原本向着他的邻居一个个全散了去,他心里着急,但也明白,这粮食是借不了了。 就算他跪在老二老三面前,都换不来一斗半斤米面。当初分家闹得难看,这两家人憋着恨,眼下巴不得看他热闹,怎么可能伸手帮忙。 可米缸见底不等人,粮食买不到,儿女就要饿肚子。 眼下相熟的人家,也就只有马二娘家,姚木匠家,还有另外几户当初脑子活络央着马二娘帮忙请人从老家乡下运来粮食的人家有口粮。 姚木匠家就别想了,这木匠瞧着憨厚老实,其实是个心狠的,惹急了他也不和你吵嘴,直接掏刀子威胁人。他手底下好几个学徒,见天没有好日子过,为了学把子手艺,都快被当仆人使唤了。 没人能占了他的便宜。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情况,平日就不好相与,家里人口多,吵嘴干仗歪缠起来阵仗闹得坊正三天两头发脾气,他家人少,在她们面前讨不到半点好。 唯独马二娘两口子。 马二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丰川府,孙四郎的老家在曲山县,曲山县眼下又遭了灾,下面的村子十不存一,没准老家的人全死完了。 她家中还有个读书郎,读书人最在意名声,平日里这夫妻俩与人为善,从不参与这家那家的热闹,就算不乐意借粮也是关门闭户,不敢说啥难听话得罪人,就怕耽误了孩子前程。 若是有个对街坊邻里见死不救的恶名,日后定会影响孙旭阳科举,他虽然不懂科举,但也知道科考十分严苛,不但要上查三代,对人品道德也很是看重。 拿捏住这点,他心里已经觉得借粮的事儿十拿九稳了! 汤元广打算的很好,他身上甚至还揣着去老二家时带上的米袋,连被婆娘用笤帚追着打都没丢下。走到马二娘家院门口,瞧见一行生人,他也没放在心上,没见过,许是路过的。 清了清嗓子,他往前踏出一步,手臂一抬正准备敲门,却不想居然有人横插一脚。 “你干啥?”那个老头瞪着他说。 “你干啥?”汤元广皱眉反问,问完立马反应过来,“不是,你谁啊?你拦我干啥?” “你气势汹汹走过来,边走还边从怀里掏东西,瞧着也忒不像好人了,我不拦你拦谁!”赵老汉眼神厉,瞧见他怀里鼓囊囊的,又听他和他婆娘吵嘴说的话,啥关系啊就要登门借粮,别说他管得宽,就这会儿人亲兄弟提粮食都要翻脸,更别说外人。 他先前就担心二娘两口子守着几百斤粮食,日子怕是过不清净,要被人缠上。没想到还真是,还正好让他撞上了! “你谁啊?你不是我们这条巷子的人,你站在孙家院门口干啥?还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我看你们才不像好人!”汤元广被人说不像好人,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忙伸手推他胳膊。 赵老汉杵着让他推,离得近,他也算瞅见了,这人怀里没藏刀,藏得是洗得发白的米袋。昨儿瞧过太多装谷子的米袋,都给他看出经验了,不是啥刀啊匕的就好,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仍旧没让开,甚至因为被推的不耐烦了,胳膊猛地一使劲儿,把人直接拨飞出去,汤元广感觉自己跟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丢开,脚步踉跄几下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动间,怀里的米袋掉了出来。 “你,你……”汤元广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他到底是府城人,不像乡下的堂兄弟们打小干农活力气大,身量也比眼前这一看就是猎户的老汉矮小瘦弱不少,想破口大骂,但不敢,担心惹怒了被打一顿。 他面红耳赤爬起来,攥着米袋的手都在发抖,梗着脖子,拔高音量道:“你们莫不是拐子吧?好巧是让我撞见,这损阴德的勾当定是不能叫你们如意!” 他好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音调高的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我告诉你,这户人家你们招惹不起,她家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你知道什么是童生吗?呵呵,想来你们也不知晓,考中了童生就能继续考秀才,考举人,可以当官!” “我不管你们是提前踩点也好,想要强抢孩子也罢,劝你们都收收心思,有我在这儿看着,绝不可能叫你得逞!识相的就赶紧离去,我就当没瞧见你们!” “若是歪缠不走,那就别怪我报官抓你们!”汤元广强忍害怕,攥紧手指不让自己露怯,他嚷嚷这么大声儿,不信马二娘听不见,“孙兄弟几时回来,我就在门口守到几时!” “你才拐子,你全家都拐子,我们可是再正经不过的老实人家,再瞎咧咧败坏我名声,当心我真揍你了!”赵老汉都服气了,这啥人啊,拿他们当垫脚的讨好二娘呢?那真是非常对不住了,你的小算盘今儿是打不明白了。 听见各家各户传来的响动,撞到门板子的碰撞,梯子倒地的哐当,他当做不知道,直接扯把嗓子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娘,四郎,在家不?是叔啊,我来看你们了,开开门。” 院里传来一声杯碗砸地的清脆声,随即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一窜急促的脚步。 马二娘拉开门栓的瞬间,正好看见汤元广又被丢了出去,还伴随着赵叔不耐烦的骂咧:“老子长得这么憨厚老实哪里像拐子?让开吧你,我们是她娘家人,探亲来的,可不是外人!” “马家妹子!”汤元广见门开了,眼睛倏地一亮,“这群人……” “是我娘家亲戚。”马二娘整个人看着十分憔悴,望向赵老汉时,眼睛更是瞬间泛红,连忙拉着他们进了大门,在汤元广也想跟着进来时,把着门槛没让过,只匆匆说了句,“汤家大哥你误会了,他们不是坏人。”说完便没再搭理他,碰一声把门摔上。 门外,汤元广砰砰敲门,似乎还有话想说。 马二娘却顾不上了,她先前只听见汤元广的大嗓门,愣是没听见赵叔他们的声音,还以为真是啥拐子,吓得不敢出门。她眼下就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一刻不敢松懈。 眼下瞅见他们,顾不得问老家的爹娘兄嫂大娘一家子如何,她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只眨眼间便淌了满脸。 “叔,我家旭哥儿要不好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0节 马二娘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她每说一个字牙齿就磕碰一下,撞得咯噔咯噔作响,哽咽发抖一股脑自顾自道:“旭哥儿有个同窗,他,他家日子过得贫苦,那孩子我也见过,品性不错,空闲时还会帮着爹娘干活儿,很是孝顺。我家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富裕,但没苦着旭哥儿,平日家中做什么好吃食,都会让他带一份去书院,他,他们书院不管午食,得自个带饭,旭哥儿常会分些肉菜给那孩子。” 说到这儿,她双手捂脸,发抖的双唇溢出一声痛苦的低泣,竟是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二娘,别着急,别哭,发生啥了你和叔说,叔来想办法!”赵老汉心神一震,咋都没想到这前脚刚踏入孙家大门,后脚就听她说孩子要不好了。 他虽没见过旭哥儿,但那孩子也算是活在柳河村一众村民的日常生活里,知晓那是个顶顶聪明的娃儿,孙家祖坟冒青烟才生下的宝贝疙瘩,和他们家的小宝一样,都是被爹娘爷奶叔伯捧在心尖尖的人物。 府城里真出啥事儿,也是二娘两口子出事儿,孩子在书院读书,听别还是个挺大挺难进的书院,书院院长张口就能叫来官吏的那种大人物,他就算是个大老粗也知道如今府城最安全的地儿,一个是衙门,一个是各大官员的府邸,再一个就是各大书院了。 甭管是吃喝穿,还是混乱引起的动荡,咋都波及不到孩子,可旭哥儿就不好了呢? “他吃了同窗给的死肉!”马二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崩溃大哭,“那同窗的爹娘从河里捞了家禽,瞒着孩子炖了一大锅鸡汤,那孩子不知情,念及往日旭哥儿给的吃食,拿了两个鸡腿到书院,旭哥儿吃了!” 马二娘哭得看不清脚下,眼泪哗啦啦掉,险些一脚踩空,好在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当晚就发了热,我和四郎还当他是受了寒,带他去医馆找大夫把脉开了药,一连吃了两日都没有效果。”马二娘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赵老汉拎去的堂屋。 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这会儿也不讲究那些虚礼,赵小宝见她哭得难受,小小身子紧紧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凉飕飕的,便卷着手帕给她擦拭下巴尖坠着的眼泪。 “见天的咳,咳得肺管子都要穿了似的,到后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说喉咙痛,身上没力气,整个人发晕,脑子不清醒。”马二娘想到儿子如今的情况,整个人绝望到想跟着一道去了,“他爹背着他换了好几家医馆,熬了药吃还是不见好。还是前头四郎四处打听城中哪里有厉害的大夫,途径一家医馆正好撞见那同窗一大家子,听见他们提了肉的事儿,我们这才知道旭哥儿是吃了他家的死肉才害的病!” 马二娘浑身抖如筛糠,哭得快要厥过去:“自打知晓安阳县发了大水,我是千防万防,连邻居间都不走动了,肉摊子也不去了,就怕买到死肉,担心他们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家禽。”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她家旭哥儿是读书人,懂得多,书院的夫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间要格外注意卫生,看好家中长辈莫要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吃食,那些鸡鸭猪羊吃不得,吃了要害病。家中若有老鼠,它爬过的地儿,碰过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大肆清洗,千万不能放任不管。 他们夫妻俩时刻谨记,拾掇饭菜要洗好几遍饭盘和手,只要进嘴的东西就格外注意。 可千防万防,怎么都没料想到祸端竟是出现在书院,出现在旭哥儿的同窗身上! 他们甚至还没法冲那孩子发脾气,毕竟那孩子也病了,病入膏肓,昨儿四郎回来说,那家已经没了两个老人,就这一两日的事儿,门口还挂着白。 “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马二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急得直跺脚,“旭哥儿今晨已经叫不醒了,我咋喊都没反应,四郎一大早出门寻大夫还没回来,旭哥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见天提着心担心旭哥儿是不是染上了时疫,想找大夫,又找不到能治的大夫,见了他的都说是感染了风寒。她有苦没地儿说,担心一提时疫,医馆的人就会把他们家扣下,害怕旭哥儿的病会传染人,会被拉去隔离。 她担惊受怕,连想带旭哥儿出城都不行,外头淹着,他们连老家都回不了。 夫妻俩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既要藏着掖着,又要四处寻医问诊,焦虑折腾得人暴瘦到没个人样。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叔?”马二娘睁着朦胧泪眼,下意识跟着起身。 “带我去看看孩子,我先瞅瞅啥情况,心里好有个数。”赵老汉安抚她,“二娘,别急,府城要是没大夫能治旭哥儿的‘风寒’,咱就抓紧出城,免得日后生病的人多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马二娘心里一惊,随即就明白过来,眼泪瞬间又下来了。 她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对,对,不能被抓去隔离,被抓去就是个死,得在官府的人下令之前先出城。”她慌得没了理智,走动间踢倒了脚下的椅子,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一会儿又拍脑袋要进屋去收拾家当,一会儿又说仓房里的粮食怎么办,急得直掉泪,整个人六神无主,呜呜直哭着。 “先带我去看孩子。”赵老汉温声道。 “嗯,嗯。”马二娘这才想起说要看孩子,又跌跌撞撞朝着侧屋走去。 赵老汉叹了口气,顿了顿,低头看向要跟着一道去的闺女,绷了绷腮帮子,扭头对老二道:“你们兄妹俩在堂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爹,小宝也想去看旭哥儿侄儿。”赵小宝捻了捻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指腹的泪珠,湿湿的,凉凉的。 二娘阿姊是个多爽利的人啊,眼下哭成了泪人,她心里也很难受,想去看看她的儿子。生病嘛,不怕不怕,找不到大夫没事的,小宝给他吃片桃子就好啦。 “乖,小宝在堂屋等着爹,爹先去瞅瞅情况,回头再带你去。”赵老汉说不担心是假的,要真是疫病,他也担心闺女被染上。 想了想,干脆让老三也别去了,屋门开着,他和二娘进去,他在外头待着就行。 四郎没在家,家里就二娘一个妇人,叫外人瞧见了不好。 第232章 走进屋子,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马二娘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掌心依旧温热,还是持续发着热没降下来。 凑到儿子耳边,她一边掉泪,一边低声唤着:“旭哥儿,旭哥儿醒醒,你赵阿爷来看你了。” 一连唤了七八声,躺在床上的孙旭阳没有丝毫反应,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青灰之色,已是病入膏肓,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状态。 赵老汉见过不少将死之人,他在村里辈分高,有好些老人生前拖着不肯分家,临到要死了,吊着一口气喊来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要他们见证着分那几亩田地,几间破屋。 经常是没分明白,就被这不公平那不平均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儿孙气得当场两腿一蹬,含恨而终。 那些将死之人,死前两日已经吃不下饭了,饿得面颊凹陷,浑身无力,那副衰败之像,和眼前躺在床上的孙旭阳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二娘说的没错,旭哥儿要不好了,就算四郎现在带着大夫回家,也治不好医不好了,已经晚了。 听着当娘的一声声呼唤,越唤越绝望,哭声愈发压制不住,那种痛彻心扉看不到希望的无助让他一颗心坠坠下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没多言语,扭头就往外头走。 “呜……”马二娘痛苦的哀泣传到了堂屋,听得焦急踱步的赵小宝都要跟着掉眼泪了,心里着急的不成。 “爹,如何?”见爹疾步出来,守在门口的赵三地连忙迎了上去。 赵老汉摇了摇头,赵三地见此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多言语,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小宝。” 赵老汉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赵小宝就直接掏出了一片薄薄的桃片,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爹叫她。 这是前些时日刚从树上摘的小青桃,还没成熟,香味儿没那么窜鼻,是赵小宝特意摘了给大哥吃的,听二哥说,她被洪水卷走那夜,大哥为了救她,在河里扑腾了许久,命都差点没了。 不知是脏水喝多了,还是昏迷太久,他身子一直不咋利索,始终没好完全。这没成熟的小青桃滋味儿比不上成熟的桃子香甜,但效果也不差,大哥啃了两口就说心口没那么沉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哪儿哪儿都舒坦了。 剩下那一半被娘切成片放在碗碟里,她知道桃子能救人,嘴馋也没惦记过这口,一片都没有偷吃。 虽然爹娘都说桃子是她的,她想吃就吃,不用留着。 可赵小宝自觉自个是长辈,不是馋嘴的小娃子,她有很多果子可以吃,小仙桃不是山野野果,金贵的救命物只能留在关键时候使。 “爹。”见爹没有动,赵小宝又往前伸了伸手,“二娘阿姊是好人,小宝不想她难过,她哭得好伤心,小宝听着也好伤心。”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随即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小脑瓜,声音低沉道:“小宝,旭哥儿不太好了,咱要是不伸手帮忙,他估计挺不过今晚。” 二娘两口子是实在人,甭管帮着他们张罗落村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事实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要是没在柳河村落脚,在外头随便找个地儿,这场洪涝他们不定能躲过。 就算有小宝也没用,除了柳河村那两座山,划着筏子往来一趟,从永安县到曲山县,再从曲山县到牛家村,实在没瞧见一处能安然躲灾的高地,丰川府地势平坦,柳河村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这情他们得记,也得还。 赵小宝歪了歪小脑袋,话语童真逗趣道:“那我们就伸手帮忙,不能让旭哥儿侄儿活不过今晚,小宝是小仙子,可以和阎王爷抢人。” 赵老汉看着闺女的目光慈爱地快要滴出水来,这就是他闺女,多好的孩子啊,世上再没有比他闺女还善良的小姑娘了。 “我们小宝是这个。”赵三地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没准咱家小仙子在天上还是个大官呢,阎王爷也归你管。” “呵呵,没错,指定是这样。”赵二田也笑着附和。 一家四口乐了半晌,赵老汉收起桃片,别说,二娘哭哭挺好,把鼻子哭堵了,脑子哭晕乎了,嗅觉就不灵敏,人也迟钝了,就正好闻不着香味儿。 救人的事儿耽搁不得,也不敢耽搁,桃子效用极佳,连肚破流肠都能救活,但救不活死人。挺不过今晚只是一个推算的说法,没准下一刻,可能眨眼间,人就断气没了,谁都说不准,没把握。 马二娘余光见赵叔去而复返,死灰的心瞬间复燃,站起身抹着泪喊道:“叔。” “二娘,你现在就去收拾家当,只拿值当的东西,冬衣冬被银钱粮食这些,全给拾掇好。”赵老汉一步跨进屋子,兜头就是一通安排,“四郎有没有说去哪里找大夫?你给个地址,路咋走,我让老三出门去找人。” “旭哥儿眼下这情况,你莫怪叔说话难听,再差也就这样了,趁着娃儿还吊着一口气,得赶紧回去让他爷奶看上一眼。这趟发大水,村里半数以上的人家都糟了难,你大哥大嫂也没了,我们这趟出来,他们老两口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一家子,通知一下家里的情况,再问问你们的想法。” “你们村的村长,族人,你爹娘兄嫂,还有村里的好些人家,大娘一家子,大家伙已经商量好了,全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逃荒。”赵老汉根本不给她多思考的时间,见她满脸震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眼下外头河里飘着的全是泡发的尸体,人的,畜生的,又臭又招蚊虫,你是没瞧见,那些个苍蝇虫子挂在树上都坠弯了枝丫,嗡嗡嗡乱飞,还叮咬人。村里的房子也塌了,农田全淹了,从出事到现在,也就曲山县有官吏划着船四处救人,接纳难民,给地儿安置,给发窝头,别的县城,甚至府城,都没听说有啥救人的指令,也没瞧见当官的救人捞尸,疏通淤堵的河道。” “二娘,叔知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晓得这代表什么。”尤其旭哥儿这情况,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丰川府不能待了,咱得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么拖下去,没准日后的丰川府,就要重走那年北方雪灾的老路。瘟疫一旦爆发,官府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只会下令封城焚尸,这是最简单,最有效,同样也是最没有活路,普通老百姓只能干坐着等死,毫无挣扎的可能。 染病的人会死,没染病的人也会死,十死无生。 马二娘心神俱震,下意识扭头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儿子,眼中蔓上了一抹绝望。 瘟疫。 她家旭哥儿真的没救了…… “二娘,莫哭。”赵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刚搓的小丸子,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弯腰捏开孙旭阳的嘴直接塞了进去,速度快到马二娘都没看清药丸的形状,“这药丸是我在我们老家一家医馆买的,那家医馆有个大夫,治风寒时疫很有一手,当初逃荒时,我家掏空家底买了不少药,那么热的天,逃荒路上咱没有一个人中暑倒下,也是喝了他开的祛暑草药,甭管是不是吹嘘出来的名声,吃了有没有效果,咱都不防试一试,情况总不会更差了。” 马二娘表情有些傻愣,明显没反应过来:“那,那位大夫很有本事吗?” “没本事能当大夫?”赵老汉理直气壮道:“旭哥儿生病了,没路引的我们进城了,身上还正好揣着对症的药丸,谁说这不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你信叔,福缘深厚的人有那个气运命数在,旭哥儿不是个短命相,他吃了药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就格外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赵老汉深知这点,也只能这么说。这世上有本事的大夫自是有的,与其日后见天琢磨孩子咋好的,不如就信鬼神,信那没影的大夫,总之就是不能惦记他们。 “嗯!”马二娘抹着泪狠狠点头,即便心里明白叔这是在安慰她,可她也愿意相信,她如今也只能信那虚无缥缈的气运和命数,她不想失去儿子,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去收拾家当。”赵老汉拉了张凳子在床头坐下,“我帮你守着旭哥儿,放心,叔不挪眼瞧着,有啥事儿第一时间喊你。” “好!”马二娘也不犟,打从知道外头河里飘满了无人打捞的尸体,她就做好了决定,若是旭哥儿没出事儿,她许是还会犹豫拿不定主意,舍不得府城里的一切,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冒险。 但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前程,什么营生关系,这些哪有儿子的命重要? 就算叔的药丸不管用,他们也不能再留在府城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旭哥儿十之八九就是染上了疫病,眼下时疫还未爆发,瞧着也没有传染人的样子,可日后呢? 瘟疫也是一轮轮来的,有些初期瞧着不打眼,后面就愈发严重。 眼下是吃了死肉的害病,没准三五七八日后,就是吃了啃食河中尸体的老鼠喝过的水,舔食过的剩饭,爬过未洗的蔬菜;被蚊虫叮咬的人开始发病,传染…… 谁也不知道,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旭哥儿这病会不会传染人,她倒也不咳,就是脑袋昏沉沉的,不知是哭多了,还是别的缘故。 马二娘去主屋收拾家当了,赵三地没去外头找人,而是拿了仓房的钥匙,兄妹仨去清点粮食了。 屋里没了外人,赵老汉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当初装止血药粉的,粉用完了瓶子没丢。他从里面夹出桃片,捏开孙旭阳的嘴,昏迷中的人没办法咀嚼吞咽,他把孩子含在口腔的干菜丸子取出来,把桃片塞进去。 家里人都吃过桃子,已经很有经验了,知晓这玩意儿入口即化,不用担心噎着呛着。 在床边儿坐了会儿,瞧见孩子脸色好了不少,隐约能瞧见一丝红润了,便知桃片起了作用。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孙四郎低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珠混着汗珠坠落衣襟,未见人,哭声先至:“二娘,我没用,我没能把大夫带回来……” 这两日城中生病的人实在太多了,医馆门口全都挤满了人,他听人介绍去的那家更是人满为患,大夫根本抽不开身,坐堂都没个歇息时,更别说上门看病,给再多银子都请不来人。 回来这一路,他手脚都是软的,想到家中生死不知的儿子,想到二娘期待的目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满心的绝望。 孙四郎傻愣愣站在门口,听见主屋和仓房传来的响动,砰砰砰哐哐哐的,他四散的理智瞬间回拢。 想到周围邻居这段时日话里话外要借粮,歪缠着人不放,还堵门,难道这群人今日趁他出门翻进他家院墙打晕了二娘,抢了钥匙,眼下正在翻箱倒柜抢钱抢粮不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1节 他眼中瞬间蔓上一层汹涌怒意,随手抄起放在门口的笤帚,气势汹汹就朝主屋冲去:“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跟你们拼了!!” “哎哟,四郎你可回来了!”听见动静,赵三地从仓房探出个脑袋,“粮食我们都归拢好了,你去主屋瞧瞧二娘收拾得如何了,要差不多了,咱就抓紧时间出城啊。” “啊?”孙四郎一个急刹,手中还举着笤帚,“三地,怎,怎么是你??” “还有我呢。”赵二田也探出半个身子。 “还有小宝!”赵小宝蹦出仓房,叉着腰咧嘴乐。 “哈哈,惊喜不惊喜?我们进城了。”赵三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四郎,现在没空和你解释,你去主屋帮帮二娘,把收拾好的家当拎堂屋去,我去问问爹咋个安排。” “啥?叔也在?”孙四郎一惊。 “在这屋呢。”赵老汉在侧屋应着声儿,“我们进城来买东西的,咱村,还有你们村,你爹你娘你二伯爷他们,两个村凑了份子钱,托我们进城来买粮食和冬衣,咱要继续逃荒去啦。” “四郎,莫要多问,抓紧收拾家当,我们出城回家。” 第233章 孙四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随手扔掉笤帚,先是进屋看了眼儿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旭哥儿脸上的青灰死气没那么重了,嘴唇也多了一丝血色。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指尖,痒痒的,烫烫的,一呼一吸极有规律,和清晨那会儿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微弱截然不同。 活过来了。 他儿子活过来了。 孙四郎手指发抖,喉间上涌的哽意让他控制不住发出一道低吼,赵老汉余光瞧见豆大的水珠砸在被褥上,一抽一抽的哭声听得他心里也怪难受,不由低声宽慰道:“旭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要相信他能挺过这一关。” “嗯!”孙四郎侧首在肩头拭了两下眼睛,一连应了好几声,“嗯!” 儿子暂时无忧,他不免惦记起村里的爹娘兄嫂,扭头问道:“叔,村里怎么样了?我爹娘他们怎么样了?你说的逃荒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又要逃了,这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这些路上再说。”赵老汉看了眼时辰,起身把孙旭阳盖着的被子连人带娃卷好,一抱就能带走,“你先去帮着二娘收拾家当,三地他们已经把粮食归拢好了,就等你回来。对了,你家的驴车呢?” “在门口呢。”孙四郎这才想起他家驴,回来时满脑子都是完了,整个人头晕脚轻,哪里还记得什么驴。 “你去帮二娘,我去卸门槛牵驴。”赵老汉说着就往外头走。 孙四郎又摸了摸儿子的脸,探了探鼻息,感觉呼吸愈发平稳,一颗心也不由落了下。虽然内心有些犯嘀咕,但也顾不上多问,转身去了主屋。 在府城这么些年,小两口大大小小的家当置办了不少,搁平时,就算是一个针线篓子马二娘都舍不得落下,但眼下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销了这些个家当换钱,只能捡着贵重的物什收拾。 衣物,被褥,银钱,糖油盐等…… 赵三地从仓房拿出一大一小俩背篓,大的那个是乡下装猪草的那种,容量很大,再捆上麻绳能装不少东西。赵老汉把驴车牵进来后,关上院门,走近堂屋对正是捆绑棉被的小两口道:“二娘,四郎,你们信叔不?”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回答起来却不困难,尤其是马二娘,想也不想就点头道:“叔,我们自然是信你的。” 孙四郎也知晓了他喂旭哥儿药丸的事儿,想来儿子情况转好就是药丸见了效,心里不知多感激,忙不迭点头:“叔,有啥事儿你直接说,咱不是外人。” “成,那我就直说了啊。”赵老汉把自己的安排说了,“我们这不是进城来买粮食和冬衣么?忙活几日也不算白折腾,运气好,事儿也算办得顺利。” “我们是托关系从北城进来的,你们又住在城南,粮食衣物又重又占地方,咱就在城北赁了间院子存放,想着等见了你们,回头运了粮食再从北门出城。”赵老汉也不想这么费事儿,但不费事儿又不行,他们肯定得分成两拨走,不能同时出城,不然回头不好解释粮食和衣物怎么带出来的,“外头这会儿还淹着,就算水位退了些,回程的路估摸还是得撑筏或者坐船,驴车走不了,城外眼下有艄公撑船,出行倒也无忧。我的意思是,让二田跟着你们从南门出去,一是人多有个伴,有他在我也能放心,二是他跟着你们先一步回去,再通知山上的汉子划筏过来搬粮食,东西不少,咱爷几个人带不回去。” 还有个原因就是分开走,他们才好拿锄板,没外人盯着,回头也好说是在河里捞的。 “再就是,我还得去一趟牛家村,从北门出去更方便。”赵老汉道:“驴车你们带不了,就算驾出城,回头还得丢路上,不如把它交给我,还有家中的粮食,反正都是个运,回头我再花钱雇俩跑腿的帮着一道运出城就行。到了水深的地儿,我再想办法把车厢卸了,驴体格没那般大,到时候看筏子能不能运走,到底是家中花了大价钱买的家畜,这般丢了实在可惜,留着日后逃荒还能当个代步的。” “你们带着旭哥儿不好多耽搁,要相信叔呢,驴和粮食就交给我,你们看成不成?” 这有啥不成的?马二娘和相公对视一眼,孙四郎弯腰拱手道:“叔考虑得实在周到,处处为我们着想,我和二娘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家中的驴车和粮食就都劳烦叔操劳了,我们无有不应的。” “嗐,只要你们放心就好,没啥操劳不操劳的,顺手的事儿。”赵老汉笑着摆手,反正回头也是放神仙地去,劳累不了一点。 既然已经商量好,手头动作便愈发快了,不多时,该收拾的都捆扎好了,实在带不走的也没办法,只能舍弃。 “只能便宜屋主了。”马二娘叹了口气,他们这几年置办了不少家当,桌椅板凳水缸柜子,全是新的,到底是自己住,旧物用着不舒坦,屋主又舍不得掏钱换新,那就只能自己花钱了。 “可不是,原还打算存钱在府城买个小院,到时候把自家的东西搬过去,哪曾想啊,现在又亏租金又是亏家具,哎。”孙四郎也忍不住叹气,咋可能不心疼呢?一凳一桌都是他辛苦跑腿,和二娘一针一线赚来的,如今说丢就丢,真真是无可奈何。 赵老汉也没打搅他们惆怅,他拎着个水囊过来,对他们道:“瞧灶房还有点水,喏,我给装满了,你们两口子拿着路上喝。” “谢谢叔。”孙四郎忙伸手接过,忙活半日还没歇口气,累得口干舌燥,当下便弹开了塞儿,仰头灌了一口。 “唔……” 原本只想喝两口润润喉咙,却被那若有似无的果子甜香勾得舍不得撒嘴,忍不住又灌了几口才止住。一抹嘴,孙四郎把水囊递给一旁的媳妇,有些惊讶地看向赵老汉:“叔,你放了啥?这水好生甘甜。” 马二娘闻言也喝了几口,她这几日哭得眼睛干疼,喉咙嘶哑,这会儿几口水灌下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本就缺水,她只觉身心一阵儿舒畅,连昏沉沉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攥着水囊惊异道:“清香甘甜,润喉解渴,好好喝。” “好喝就对咯。”小宝可是往里面丢了小半片桃子呢,担心他们染了疫病,回头传染给大家伙就不好了。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赵老汉没当回事儿摆摆手轻松道:“瞧你们哭的眼皮子红肿,好歹叫我一声叔,叔给你们兑点甜水润润心,就当哄小孩子了。好了,莫要再愁,人得往前看,只要活着多少家业挣不来?四郎,去屋里背上旭哥儿,二娘把大门钥匙给我,你们一家三口先和二田出城,时辰不早了,莫要再耽搁。” “好。”孙四郎也不再墨迹,转身朝侧屋走去。 马二娘把家里的钥匙递给赵老汉,随即把需要随身携带之物装到小的那个背篓里,为了不引人注意,背篓由赵二田背着,孙四郎则背着用被子裹着的孙旭阳,马二娘在一旁搭手。 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多余的话叮嘱,夫妻俩带着儿子,身边跟着个头戴斗笠的赵二田,如往常带着儿子寻医问诊一般出了门。 路上遇见邻居询问,马二娘和孙四郎装作没听见,他们脸上的愁绪挡下了大半会看脸色的探究,至于没啥眼色的人,譬如汤元广等烦人之辈,赵二田直接抬头一个冷目瞪视过去,就吓得他们再不敢相随歪缠。 等人走远,家家户户半掩的大门被推开,婆子妇人老汉全都踏出家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 “这马二娘何时多了这么一门亲戚啊?” “那我们还能借到粮吗?那几个亲戚瞧着可不一般,体格唬人的很。” “我咋觉得那汉子有点眼熟呢……” 赵老汉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都没掀一下,坐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确实二娘两口子不会去而复返,让老三去院子里守着,他则带着闺女开始收东西。 先去灶房把菜刀铁锅火钳碗碟盆水缸给挪去神仙地,连柴火都没落下,住在府城柴火都要花钱买,这可是实打实的铜板,丢了多可惜啊,收了。 接着去仓房把粮食米面收了,连带杂七杂八的一些废弃家伙什,全没落下。 然后去侧屋,也就是孙旭阳睡的那屋,笔墨纸砚书,这些个二娘特意收拾好装到了背篓里,由老二背着随身携带,可见小两口是真的疼儿子,娃儿生死不知的情况下,跑路宁愿舍衣物都要带上这些个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的东西。 逛了一圈,甭管啥落下的纸张,写过字还是没写过的,他全都收拢起来让小宝丢去神仙地。 “爹,旭哥儿侄儿写的字真好看。”赵小宝捏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苍蝇般大小的字,十分整洁好看,“他好厉害哦,一张纸能写这么多字,要是小宝的话,写两三个字就满了。” “那小宝也很厉害。”赵老汉毫不吝啬夸赞,“写得小不算本事,写得大才算本事,爹就看不见小的,如果是小宝写的字,爹一定认得!” “嗯!”赵小宝立马挺起小胸脯,她也觉得自己好厉害的。 两个不通书墨的文盲对着小童生的纸张大肆点评一番,随即收去神仙,回头可以当厕纸使。 侧屋扫荡干净,接着又去主屋,甭管看见啥,桌椅板凳柜子,要不是不方便,赵老汉都想把床板子卸了。 “你二娘阿姊家收的这些东西,回头丢溪里泡泡刷洗两遍再使,旭哥儿那病也不知道传不传人,不过我瞧着应该属于头一茬,自个严重,但不祸害别人。” 也有可能会祸害,病源潜伏在身体里,不定啥时候就爆发了,他也拿不稳,所以才给兑了桃水给他们喝,甭管咋样,多防一手总是没错。 至于这些个衣物被褥,他还是比较相信神仙地的,神仙地的土壤厉害,种出来的粮食和外头的稻谷完全就是两个品种,或许空气,阳光,水源,都能消散掉有可能存在的病源。 就跟在太阳底下晒被子一样,晒个两日,被子就不霉不臭了,他相信神仙地有这个本事。 还有就是小宝闻着这些衣裳被褥没有很强烈的反应,不像昨儿,直接把那床不对劲儿的被子给扔了,很是嫌弃埋汰。 “好。”赵小宝点头,干脆利索把这些家具直接丢到了溪边儿,吓得正在低头吃草的牛睁着双水润干净的大眼睛茫然望天。 主屋的东西扫荡完,最后就剩归拢好放在堂屋的衣裳被褥等物什,估摸是为了他们搬抬方便,孙四郎把大背篓捆得扎实,其余装不下的也用麻绳束得整齐,很方便腾挪。 赵小宝小手一挥,堆得满满当当的堂屋瞬间空了下来。 “爹,车厢卸好了。”赵三地在外头叫了声。 赵小宝蹦跶着跳过门槛,小跑到那头驴面前。 赵老汉和赵三地一左一右站在墙头,这会儿差不多要到午时了,家家户户因着口粮又开始吵嘴,媳妇和婆婆闹翻了天,巷子里还有小娃子们撕扯着嗓子嗷嗷大哭的声音。 父子俩放哨,确定四周没人,快速背着手冲赵小宝打了个手势,赵小宝嗯嗯嗯无声点头,把驴和车厢挪去了神仙地。 偌大院子,连屋带院,转瞬清空。 等周围邻居吃完午食歇完晌出来,才发现孙家的大门不知何时落了锁。 …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顺着人潮缓缓从北门出城。 赵小宝坐在爹的肩头,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一只手攥着糖葫芦,一口口舔着糖霜,舒坦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 “爹,我们现在去牛家村吗?”赵三地头上的斗笠变成了草帽,他挑着担,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汉子,进城卖完东西准备回家。 “天色不早了,咱明儿再去。”赵老汉说,“我们去汪家置放夜香木桶的小杂院对付一宿,我和你二哥说了,让他明日一早就带人去那处搬粮食,待会儿我们就把在府城‘买’的东西拿出来,回头要是村里人问起,就说请人帮着运出城的,随便糊弄过去就是。” “嗯。”赵三地点头,要是运气不好遇到进出城的汪康明,也能用这个借口,反正人没瞧见不是? 了却一桩大事,赵老汉心里挺放松,抓着闺女晃荡的小脚,眼中全是笑意。 “抓紧爹啊,当心掉下来。” “哼,才不会呢,小宝抓紧紧的。” 第234章 到小杂院时,天色将将暗沉。 拴上大门,寻了个空旷的地儿,赵小宝把这趟进城换取的冬衣厚褥,提前准备好的粗粮陈粮和糙面粉,和二娘阿姊的家当连同驴车全都分成几堆丢在地上。 一摞摞粮食和衣褥垒成了小山包,与汪家味儿到窜鼻的夜香桶各占了院子的一半,一眼望去相当壮观。 就地铺了两张凉席,爷仨随便对付了口,便合衣歇下。 一夜无事,安然而过。 翌日,天刚亮,父子俩刚放下盛满稠粥的大海碗,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赵小宝把碗筷包子馒头啥的全挪神仙地去,几乎是东西消失的瞬间,赵三旺学鸟叫的声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啾,啾啾啾。” “哎哟别啾了,附近哪儿来的山林,你这是对暗号还是暴露行踪呢?”赵三地抹了把油滋滋的嘴角,起身时挥手扇了扇四周,把肉包子的味儿给散去。 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开了门,瞧见风尘仆仆的一群汉子,两个村的青壮来了大半,大哥也在,他登时乐了,侧身让他们进院:“咋这么早,赶夜路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2节 “二田回来一说大家伙都有些坐不住,半夜就启程了,想着早点把粮食运回去才心安。”赵三旺摘下头套,一张脸被勒得泛红,整个人汗津津的,不止他,来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埋汰模样,不是戴着头套,就是用布头紧紧缠裹着口鼻。 数日过去,河水愈发脏污,恶臭扑鼻,不遮口鼻几乎没办法撑筏外出。 赵小宝背着人往地上丢了袋馒头,起身朝着赵大山扑过去:“大哥。” “哎!”赵大山弯腰一把捞起她,几日不见还怪想的,“城里好不好玩,爹有没有给你买零嘴吃?” “好玩,小宝吃了糖葫芦和红枣糕,可甜了。”赵小宝闻着大哥身上的汗臭,捏着鼻子身子往后仰,闷声闷气道:“大哥,小宝给你留了馒头,好多呢,你们分着吃。” “好。”赵大山把她放地上,见她滋溜一下就跑远了,被嫌弃也美滋滋的,小妹这是特意给他留朝食呢。 一群人和赵老汉打着招呼,赵老汉把装满馒头布袋递给赵三旺,自家蒸的馒头个头大,饭量小些的一顿一个馒头都能顶个八成饱了:“昨儿在城里买的馒头,大家伙分分,先垫吧垫吧肚子。” “嘿嘿,这咋好意思?”赵三旺嘿笑,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伸手倒是接得快。 把馒头挨个分了,众人饥肠辘辘,都没客气,嘻嘻哈哈打着趣说好久没正经吃过馒头了。 “府城就是不一样,馒头都比镇上卖的个头大,闻着香得嘞。”赵勇珍惜地把馒头掰成两半,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帕子,把另一半裹好揣着。 “是在城北买的么?城南的馒头可没这么大。”金三郎笑着说,他经常去城里帮人砌炕,南北城都有客户,对府城的物价还算了解。 其他人有样学样,连光棍赵三旺都找赵大山借了块帕子,一看就是要拿回去分给家里人。 赵老汉见此不由道:“这趟我们买了不少粮食,回去后敞开煮上一大锅,让大家伙都吃顿饱饭。待会儿还得搬粮食撑筏子,没准一趟运不完,要走两趟,这是个力气活儿,省不得力气,都别留了,该吃吃,半个馒头不顶啥用,先紧着自个吧。” 一群汉子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没再省这口,就着凉水把整个馒头吃了。 他们带了些雨布,赵老汉也提前准备了些,吃完朝食,众人便开始忙活着捆绑裹布。这些好不容易买到的救命粮救命衣咋都不能受潮脏污,关乎着群村老少的性命,所有人都很上心,连边边角角都包得严丝合缝,就算不小心掉河里都能保证捞起来东西是干燥的。 金三郎不像晚霞村的人对老赵家盲目信任,虽说凑了份子,但心里一直提着心,觉得他们这趟恐怕要空手而归,就算运气好能买到粮,估摸也不会太多,心里实在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情况在这儿摆着,如今全府上下说句人人自危也不为过,缺粮少食,就算是府城的百姓见天也在为米缸发愁,买粮,没个门路哪儿这么容易呢? 可谁能想到。 金三郎搓着手望着眼前垒成山包的粮衣,一颗心火热得不成,对赵家人的信服又多了几分。这是真有本事啊,连他这个自诩本地人,有两分门路的砌匠都不敢打包票能办成这事儿,他们这些个外来的,愣是顶在了前面,还成事儿了! 这趟没白走,钱也没白花,有这么些口粮,接下来逃难也多了两分活路。 这几日,村里又扎了不少竹筏,虽然很想一趟运完,但这显然不可能,筏子有限,又要考虑吃重的问题,只能分成两趟运。 路上不歇,俩人换着撑筏,一日往返两趟差不多能运完。 赵三地牵着驴来回走了好几趟,帮着把粮食搬上筏子。这么多东西挺打眼,在缺粮少食的当下能招来不少不要命的狠角色。 不过比狠拼命他们也不差啥,把大刀露出来晃两下就能吓退不少不怀好意的注视,还有胆大的尾随,他们也不拦,半路留下也不晚。 如今河中全是尸体,多一两具没差,更没人管。 “三旺,全子,你俩多留心,也别留手。”赵大山叮嘱俩人,他要留下来看守剩下的家当,“东西看好,顾好,接下来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们了。” “放心,就是我丢了这些粮食都丢不了。”赵三旺腰间别着他的弯刀,说话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逃荒这一路这厮下手最狠,心也毒,也就是自己人不用防备,不然招惹了他不咬下你半条命不罢休。 “人在粮在。”赵全攥着大刀,表情很是沉着。 赵大山点头,三旺冲动,全子稳重,还个顶个的狠,有他俩领头出不了啥事儿。 十来个竹筏并排前后撑着远去,直到看不见人影,兄弟俩才牵着驴回了小杂院。 “旭哥儿咋样了?”赵老汉递了个肉包子过去。 赵大山伸手接过,咬了一大口嚼吧两下后才道:“人醒了,也退了热,能吃东西了,就是有点迷糊。” “两口子回去咋说的?” “孩子受凉发了寒,烧糊涂了,府城的大夫开药吃不好。”赵大山咂摸着嘴,好久没沾油星了,他也有点馋,“没说吃死肉的事儿。 老二回来后把城里发生的事儿和他说了一遍,如今城里已经有了疫病苗头,虽然风声还没传出来,但人老成精,村里人也都不傻,真要傻愣愣说孙旭阳是吃了同窗给的死肉生病的,甭管多亲的关系,心里头肯定有疙瘩,和一家老小的命相比,啥读书郎不读书郎全是虚的,心软的自个躲开,心狠的没准还会开口赶人。 毕竟柳河村不止孙家族人,还有罗家,金家,李家。 这也不是啥自私不自私,人之常情罢了。他们家因为有小宝,有万能仙桃,有退路依仗才敢大包大揽,不然都不敢伸手管这事儿。 瘟疫多吓人啊?看不见摸不着,染上了就是个死。干旱洪涝好歹能防备,这玩意儿真就吸口气都能沾上,是个人都害怕。 “既然他们这么说,那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笑了笑,“小宝给他们一家吃了桃子,出不了岔子,回头再熬一锅桃汁儿,让村里人一人喝半碗,世道不安,多防一手总是没错。” “嗯,回来的路上老二也叮嘱他们了,这事儿谁都别说,连孙家二老也别提,吃死肉这事儿就烂在我们两家肚子里,烂一辈子。” 赵老汉抬头看了眼天色,摸了摸闺女的脑袋瓜,对兄弟二人道:“多耽搁一日多一分风险,你们带着小宝守在这儿,我去牛家村接石家人,要是没啥耽搁,我们傍晚就能回村。你们看情况坠在后头走,找个机会把锄板拿出来,就说在河里捞的。” “成。”赵大山点头。 赵老汉又叮嘱了几句,拿了袋馒头系在腰间,去了来时藏竹筏的地儿。 … 牛家村依旧是那个味儿,戴着头套都抵挡不住恶臭窜鼻。 这几日天气不错,高温炙烤下,河里的尸体泡发肿胀腐烂,苍蝇围绕叮咬,蛆虫满身,偶尔还能在河面瞧见密密麻麻的虫子,场面相当骇人。 水位骤降,竹竿能轻易触地,每每撑筏,竿身能带出厚厚一层淤泥,味道相当难言。 外头尚且如此,牛家村的情况只会更糟,夜香尸臭熏得人两眼发晕,吵架都张不开嘴。不知是环境太差,还是吃食水源被污染,村里好些体弱的孩童妇孺没抗住,陆续开始有人生病,隔老远都能听见胸腔震鸣的颤动声,十分惊人。 挤在山坡上的村民散了不少,地势高的人家已经在清理家中淤泥杂物。 村头还淹着,汪家人还在山坡上,汪康明也在,不知啥时候出城的,远远瞧见赵老汉划着筏子过来,笑着开口喊道:“赵叔,出城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宝呢?” “小宝和她哥哥在一起。衣裳被褥有点多,带着不方便,就借用了你家存放木桶的地儿歇了一宿,等村里人过来搬运。”赵老汉没问他啥时候出城的,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又道了谢,寒暄了一番。 老太太没问他买着东西没,买了多少,找谁买的,双方都没提这茬。 “我来接大郎他们。”筏子停在山坡下,赵老汉看向站在老太太旁边的甘磊,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石大郎,心头约莫有了猜想。 秀竹奶奶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甘磊牵着甘秀,把她往石大郎夫妻身边带,甘秀满脸都是泪,双手死死攥着甘磊不放:“阿爷让我们相依为命,磊子,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和他们走。” “你先同表叔他们走,日后我来找你。”甘磊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决定好的事情就连秀竹奶奶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早在两日前就商定好了。 “我不要,我不要,呜。”甘秀蹲在地上,甘磊拉不动她,抬头看向石二郎。 石二郎心一狠,直接抱起孩子率先跳到了竹筏上。 “磊子,磊子,你别丢下我,我不想和他们走,阿爷让我照顾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甘秀哭得声音都哑了,在石二郎怀里疯狂挣扎,竹筏晃荡,石二郎险些站不稳。 她声嘶力竭哭喊着,甘磊抿抿唇,忽地扭头冲石大郎“扑通”一声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石大郎忙伸手去拽他,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心口酸的难受,“表伯答应你好好照顾甘秀,把她当自己亲闺女一样照顾,鹰奴,鹰奴啊,你起来,表伯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他抹着眼泪,知道自己劝不动孩子,他性子比他爹犟多了,认准了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无论怎么劝都没用。 “你还小,报仇的事可以等长大啊……” “等不了了。”甘磊摇头,声音干涩,无论石大郎怎么拉拽都没起来。 徐家太夫人年事已高,她活不到他长大,任由她就这么老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更对不起阿奶和阿爹。还有大房的人,和那个害死他爹的小厮,他们所有人都要死,要痛苦至极地去死。 “表伯,表叔,鹰奴求你们多关照秀儿,她性子良善,人也勤快,能听进去话,她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们多包容些,不管再难,请你们看在我阿奶的份上,不要抛弃她,给她一口吃的,养她长大。” “磊子,我不要!”甘秀双腿猛蹬,满脸都是泪,却被石二郎紧紧抱住无法动弹。 赵老汉稳了稳筏子,本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想到城里的情况,他思忖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磊子,想来你康明阿叔和你说了些如今外头的情况,赵阿爷的意思,甭管咋样,人活着最重要,啥仇啊怨的,都先往旁边撂撂。咱当长辈的就希望儿孙一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好生过日子,莫要因为仇怨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这样不行的,你家阿奶阿爹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先顾着自个,紧着自个。” 甘磊没有吭声。 “城中很乱,医馆见天里里外外挤了三层人,好些人家门口挂白,耳聪目明的这会儿都开始携家带口往外走了。”赵老汉叹了口气,就差直说城里在闹疫病了,徐家高门大户指定最先闻声得信,没准这会儿都在收拾家当要避祸了。 “乱才能行事。”甘磊说,“徐家不会走的,徐家太夫人固执己见,她不松口,徐家就走不了。” 赵老汉静静望着他,甘磊不躲不避和他对视,半晌后,赵老汉移开眼,在心里嚷了声这孩子疯了,知晓再劝下去也白搭,摆摆手不再多话。 石大郎抹着眼泪把孩子拉起来,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再没有相聚那日,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世道不太平,又是旱又是捞,外头全是难民反贼,四处都在打仗,你要怎么来找我们?” 何况眼下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没个目的,没有头绪。 甘磊垂着眼睫,没说话。 赵老汉觉得很有必要给彼此留个念想,心里要没个奔头,就不容易把自己这条小命当回事儿。 这孩子已经疯了,他要去和徐家人换命,若不留根绳子拴着,他好不了,石大郎也等不来人,甘秀下半辈子注定孤苦无依。 赵老汉看向甘磊,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很冷冽:“甘秀的阿爷救了你,你就得报恩,你眼下为了自己的仇恨弃甘秀于一旁不顾,孩子,这点你做得不对。你也别指望谁对甘秀好,如今日子难过,当爹娘的连自个的亲闺女都不定能上心,何况是外人?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甘秀是个姑娘,就算逃难路上我们给她一口饭吃,那以后呢?她总会长大,姑娘到了年纪就要嫁人,要是没嫁对人,她下半辈子就得遭大罪,你不能指望一个外人能给她踅摸个多好的夫家吧?家底薄的半袋粮食就能换个媳妇,娘家没兄弟撑腰,这样的姑娘嫁出去指定遭婆家嫌弃苛薄。” 甘磊脸色惨白,额头汗水密布。 赵老汉毫不留情继续道:“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们可以带上甘秀,这人情先欠着,日后得还。眼下粮食紧缺,揣着银子都买不到,按一日两个窝头这么算,一年半年的也是很大一笔口粮数目了。” “别指望你表伯表叔,他俩还得指望我们呢。”他说话十分不客气,“小子,人情债大过天,咱家人救了你们姐弟,你两手一甩啥都不管,只奔自己那头,把这些个全留给甘秀一个女娃娃,你好生掂量掂量,你这是报恩呢,还是报仇呢。” 甘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拖累秀儿,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可话到嘴边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汉撑着竿,带起一团所淤泥,竹筏荡出老远。 甘磊见此,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看着一个劲儿哭喊挣扎的甘秀,他急声问道:“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逃难的事儿哪有定数,前头路塌了,就要换一条,前面被淹了,就要绕道走,前头被阻了,翻山过海哪还分什么东西南北。 乱世之下,擦肩就是一生,你我都是无根浮萍,谈何终途? 山坡越来越远,在一声声的哭喊里,赵老汉最终还是扯嗓子道:“去燕临府吧!” 四处都在打仗,这天下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安生之地。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还想着路上要有合适的落脚地,那就想办法留下。落脚安生没两日,结果转头又发了大水,但凡丰川府的官员顶事儿,心里有百姓,遭灾后第一时间救人安置,捞尸防患,哪还有眼下这么多事儿? 可见地儿好没用,还当上头当官的有作为才行。 边疆就边疆,打仗就打仗吧,好歹瑾瑜他舅母心系百姓,大旱还晓得四处寻摸水源,给治下百姓奔活路。 进了一趟城,他也算彻底想通了,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他也不指望乘凉,就希望大树能给下面的人遮个阴挡个雨,让他们能缓口气,就算日子累些苦些都没啥,有个奔头就行。 到底是瑾瑜的舅舅舅母,瑾瑜被养的多好啊?知礼守节又孝顺听话,相信他舅舅也是个有本事的厉害人物,是个把百姓当人的好官,好将军。 给他当百姓,被他管着,定是不差的。 第235章 霞光映照在河面,荡漾出粼粼波光。 山脚下,竹筏整整齐齐停放着,人如蚁群上下来回搬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意,买到粮了,冬衣被褥也有了,有吃有穿就不愁别的,能活了。 娃子跑上跑下传消息,一个个仿佛鸟雀出笼,叽叽喳喳精力充沛。 “二祖爷说把东西搬到山腰那处平坦的地儿,已经拾掇出来了,垫了草席,不用担心受潮。”孙旭明见人就嚷嚷。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3节 “不回松树林了?”正往山上扛粮袋的汉子连忙问。 “不回了!”另一个男娃跟着嚷,“村长他们在收拾家当,我们要从松树林搬到山腰了!我阿娘她们也在装野菜,阿爷他们在挪板车,其他人在运头一波粮衣,我听村长和晚霞村的阿爷们说等赵阿爷他们回来就要商量哪日走了!” “松树林太远啦,搬上搬下费脚力!”二癞接茬。 汉子们得了信儿,高声一应,脚步一转扛着粮袋就往山腰去。 山下的人往山上走,山上的人往山下赶,这几日两个村的妇人满山转悠挖了不少能吃的野菜,趁着日头足晾晒了不少,老人们见天待在竹林伐竹扎筏编箩筐背篓,汉子们也没闲着,不是下套子逮野物,就是抓紧打板车。 就连小娃子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把松树林的松塔全给摘了,然后又去溪里捉鱼逮蟹掏蛇洞熏竹鼠,忙忙碌碌收获满满,贮存了不少肉食。 家当一日日攒,积少成多,一背篓一箩筐塞得满满当当,瞧着也不少了。 等松树林那头挪完窝,半山腰也彻底热闹起来,一前一后两趟运回来的粮袋子一堆堆摞老高,衣裳被褥更是成堆冒尖,钱袋子虽然大大缩水,家底却是成倍增长,众人瞧见这一幕,心是彻底踏实了,感觉日子又有了奔头。 “好好好。”赵山坳搓着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还得是大根,我就知道他能行!” “大根可是我们晚霞村最有本事最出息的汉子!我就晓得他不会走空,他心头有成算得很!”李来银满面红光嚷道。 “哎哟我滴个娘,这么多粮食和冬衣,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周富贵摸着粮袋子,手指捻着冬衣冬被里面的棉花,恁厚,也不埋汰,正经比好些人家冬日穿的衣裳还厚实崭新,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声儿忽然拔老高,“不定走了多少关系,求了多少人!大根这趟辛苦了,也遭罪了,可多亏了他呀,不然咱得饿肚子,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柳河村的人一听这话,有眼力见的连连附和:“沾光了,我们跟着沾光了,叫咱划着筏子出门买粮,不定有钱都花不出去,哎,遭灾遇事才晓得谁是本事人。” “是啊是啊,多亏了有你们,这钱花的值!” “是这个理儿!” 周富贵闻言满意了,就怕到时候还要掰扯细账,也担心柳河村的人用太平年生的粮价对眼下的银子,大根不耐烦这些,可不能惹恼了他,那厮脾气大,要是忙活一场大家伙不记好他得当场撂挑子不干。这些日子和柳河村的村民相处挺好,逃难嘛,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希望少些鸡零狗碎的矛盾,彼此不算计较太多,都大气些日子才能过得好。 “说去牛家村接人,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柳河村村长也很满意,扭头问出门运粮的汉子,他心里有杆秤,晓得眼下粮食不好买,赵大根进城能买到这老些不知道使了多大力气,是个有能耐的,难怪能带着全村老少从老家逃到丰川府。 有些人平日不显山露水,正经有事就能顶起来,很是叫人佩服。 被问到的汉子正准备说话,就见娃子们指着下面咋呼呼喊道:“回来了回来了,赵阿爷回来了!” 赵老汉把竹竿插在河里,刚停稳当,石大郎的婆娘就抱着睡着的甘秀下了地。 石大娃背着弟弟迎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娘道:“这是你小妹,以后跟着咱家过。” 石大娃颠了颠背上要滑下去的二娃,往他们身后看了眼,没瞧见甘磊,回来的只有她怀里的甘秀。他抿抿唇,没多问,点点头道:“晓得了。” “她和稻花姐谁大呀?”石二娃小声问。 “稻花要大一点,以后你要叫她二姐。” “哦。” 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不敢叫人发现,甘秀把头死死埋在妇人汗津又温热的怀里。 磊子不要她了。 赵老汉绑好竹筏,被一群汉子簇拥着上了山,得知已经挪了窝,又问了问山上的情况,道:“箩筐背篓板车都要抓紧打,这两日大家伙都辛苦些,赶个夜先忙活这头,咱得在彻底退潮前离开,不然到时大路小道没人清理全是脏污泥浆路不好走。” 也不知道踩了满是蛆虫的淤泥会不会害病,总之得抓紧准备早点走。 “赶着呢,村长和山坳叔都催得紧,估算着你们回来就要决定啥时候启程,都没敢耽搁。”赵大牛说完,凑过去低声道:“村老们说粮食衣物是大家伙凑份子买的不好细分,已经和柳河村的人商量好了,全算作两个村的共同家底,还有二娘家从府城拿回来的粮食,全凑一起,日后吃大锅饭,这样不容易闹矛盾,谁也亏不着谁,谁也别有意见。” 家家户户的存粮都被大水冲走了,柳河村的人这趟背井离乡比不得他们刚离家那会儿各人管各家,吃多吃少,喝粥吃肉,全看个人本事。日后就是吃大锅饭,没得你家吃肉我家喝粥的可能,就算谁运气好逮着野鸡,也得充公,算作所有人的口粮。 他们村的人早就在吃大锅饭,倒是挺习惯,很容易接受。但柳河村有些人许是还没缓过劲儿来,以为凑份子买粮,买来的粮食也按份子分到个人头上,颇有些细碎言语呢。 当然,全被村长压了下去,没扑腾出啥水花。 赵老汉点头,凑份子嘛,有钱的给多,没钱的给少,真论起来,晚霞村在这方面要占便宜。不过事儿不能这么算,他们村有逃荒经验,汉子也多,壮劳力就是活命的根本,柳河村的人要仰仗他们,何况买粮买衣是他家在奔波劳累,这些事儿没法细细掰扯,掰扯就是矛盾,既然已经决定一起走,稀里糊涂是最好的,对彼此都好。 柳河村村长是个聪明人,有他在,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太阳落山之际,兄妹仨也回来了。 两张筏子犹如两片竹叶在河面悠然飘动,一驴,仨人,抱着两坛子结成块状的粗盐,和一堆杂七杂八的锄板斧头镰刀菜刀等零碎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一群小子早在山下等着了,赵小宝前脚刚跳下筏子,后脚一股脑全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叫着小姑。 都知道小姑进城了,小宝小姑最疼侄儿侄女,离开前私下偷偷保证会给他们买零嘴,这不,全都惦记着。 “不要挤,不要挤,都排好队。”赵小宝叉腰指着他们,等侄儿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排好,她这才把提前从神仙地拿出来用油纸包裹着的几串糖葫芦递给小五,肃着小脸吩咐叮嘱他,“你是大哥,小姑把糖葫芦交给你,你拿去和大家伙分着吃,不准抢嘴,所有人都要分到。” 另一包红枣糕,她背着手没给他们,男娃子吃糖葫芦,女孩子吃点心,她谁都不偏心,都有。 “都来我这儿!”赵小五笑嘻嘻招手。 两个村的男娃登时挤作一团,咋咋呼呼叫着大哥,小五哥。 率先分到一颗糖葫芦的赵喜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嘻嘻凑到赵小宝身边,黏黏糊糊撒娇道:“小姑最好了!” “那可不。”赵小宝得意扬起小下巴,扭头看了看,没看见青玄哥哥,立马问小侄儿,“你小叔呢?” “小叔下套子还没回来呢,他昨儿带小黑子捉了好几只野山鸡,还发现了野鹿的痕迹,说去碰碰运气。”赵喜说起这事儿就兴奋得很,“大哥也想去的,小叔不让,说野鹿警醒,发现人跑的快,嫌我们碍事儿。” “那是不能跟着,青玄哥哥会飞,你们跑不过他。”赵小宝拍拍他肩,赵喜熟练地蹲下身,赵小宝爬到他背上,没等身后正在卸驴卸货的大哥三哥,姑侄二人飞快上了山。 山腰上已经垒好了灶,大锅里烧着热水,几个婆子在舂米,稻壳也没扔,全用麻袋装着,在紧要时候这些都是口粮,混着米粒煮能填饱肚子。 春芽她们正在帮忙整理衣褥,大人小娃汉子妇人的全部分开,再仔细归纳,粮食可以不用细分,衣裳被褥可以提前分,再糙的人都不乐意和外人混着穿衣,提前分了,回头是换是洗都是自家的事儿。 赵小宝不避人,把红枣糕拿出来给两个村的小姑娘一人分了半块,顿时喜获一声声甜滋滋的小宝姑,小宝姑真好,小宝姑最好的撒娇腻歪。 这头打闹逗趣了一场,男娃子们也乌泱泱窜上了山,嘴里都在嚷嚷糖葫芦好吃,个头又大又甜,小宝姑真好,最喜欢小宝姑了。 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一片。 小孩儿们得了零嘴开心,大人们望着成堆的粮食也开心,更别提今晚还能敞开肚子吃顿饱饭,所有人干劲十足,手头各有各的活儿,谁都没闲着。 等赵大山把驴赶上山,青玄也扛着一头鹿,带着雄赳赳气昂昂汪汪叫唤的小黑子回来了。 “青玄哥哥!”赵小宝第一时间跑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递给他,“小宝给你留了一根糖葫芦。” “你小子可以啊。”赵三旺他们也围了过来,望着他肩头的鹿啧啧咂嘴,前头他们见天往林子里钻啥都没寻到,这小子带着条狗居然能逮到一头鹿,也太有本事了些,“在哪儿抓的?咋抓到的?” “做了个陷阱,小黑子机灵把它赶了进去,没费啥工夫。”青玄拍了拍鹿腿,是头梅花鹿,个头不小,被麻绳捆着的腿还在抽搐蹬踢,瞧着相当结实有劲儿。 活鹿扛着费力气,放了血要轻省不少,但鹿血是个好东西,赵小宝的神仙地能存放,这会儿吃有些太燥,留着过冬倒是个极好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避开赵三旺的手,把鹿交给了赵三地:“三哥帮忙先把血给放了吧,我歇会儿,待会儿去帮忙。” “成。”赵三地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招呼小五拿了把刀过来,对一群围着鹿稀罕的汉子道:“你们在边儿上再支一口锅烧些热水,不好在这里杀鹿,血腥味儿重,晚上还要睡人呢。我先带小五去溪边放血,你们把水烧好,再寻棵结实的树把麻绳吊上,方便待会儿褪毛分肉。” “我去帮你。”赵三旺搓着手,他也想给鹿放血。 “你去干啥?山坳叔说要分衣褥,你们自个看着些,要不合身赶紧换,往大了要,冬日穿得多,小了塞不进去。我和小五去就行,家里有人盯着那头,用不着我们。” 原本还想跟着去的赵三旺立马歇了心思,他扭头看了眼正在忙活的寡妇,这婆娘是个闷不吭声不晓得争取的性子,别人给她啥就要啥,下面还有俩小子呢,这个冬不定多冷,他得帮着抢两套棉花多的厚实衣裳才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嘬了口牙花子,自个也是瞎操心得很。 “你吃了没?”青玄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吃了,吃了好多呢,娘都生爹的气啦,说爹惯小宝,牙齿会坏的。”赵小宝用脚挪了挪围着她一个劲儿打转的小黑子,“青玄哥哥你分小黑子一个,它也想吃。” “好。”青玄咬下一个丢到地上,小黑子扑上前一把叼住,摇着尾巴去了两头驴身边趴着。 “进城顺利吗?”青玄又问。 “顺利呢,府城好热闹,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她伸手拽住青玄的衣裳,青玄顺势弯下腰,赵小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爹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可好看了,厚实又轻巧,爹说分衣裳的时候叫娘给你挑一件宽松的薄衣,新衣裳穿在里面,外面套件旧的,耐脏又暖和。” 青玄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早就旧得起毛边儿了。 “有没有给你买新衣裳?”他心头暖呼呼的,忍不住笑着问。 “小宝当然有新衣裳!”赵小宝嘚瑟扬眉,圆润润的小脸五官灵动鲜活,“小宝的新衣裳最多,爹和娘最喜欢小宝了。” “是是是,家里缺谁都缺不了你的。”青玄笑着点头,顺手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了路过的喜儿,让他和哥哥们分着吃。 他舀了半瓢水喝完,和婶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赵小宝去了溪边。 赵三地闲得已经把鹿上上下下搓洗了一遍,坐在石头上等得直抠脚底板,见他们来,忙让赵小宝拿个干净的盆出来,磨刀霍霍,准备放血。 杀鹿和杀猪一样,乡下孩子年年都要经历一遭,赵小宝也不怕,捂着双眼的手掌露出一条缝,看得津津有味。 “这头鹿个头大,能放好大一盆血,回头凝成块好生保存到冬日,咱家可以煮锅子吃。”赵三地摁着渐渐不再动弹的鹿,已经把它浑身上下都做好了打算,“这个天晒肉不合适,回头看看粗盐够不够,给腌上熏好留着过冬吃,滋补得很呢。” “可惜是头母鹿,没有鹿茸。”赵小五目不转睛望着盆,势必不让一滴鹿血洒出去。 “你小子既要又要啊。”赵三地笑骂,“母鹿滋味更好,你懂个啥,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就稀罕母鹿。” 放了大半盆血,青玄招手让赵小宝过来,赵小宝捏着鼻子把木盆挪到了神仙地。 等扛着鹿回去,热水也烧好了,衣裳被褥也分了出来,家家户户抱着自己的棉被,喜得见牙不见眼。 “赶紧的,都帮着把鹿拾掇出来,煮饭的也别歇着,忙活完吃完饭就该商量接下来的路咋走了!” 村长和几个村老扯把着嗓子各自招呼自己村的人,见他们乐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去:“府城已经有疫病的苗头了,咱得抓紧走,晚了怕是就走不脱了。” 第236章 不止他们想跑,府城已经有不少百姓跨着包袱携家带口往外逃。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医馆的大夫,病患的邻居,守城的士兵……但凡多留个心眼,都能发现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涌动的汹涌浪潮。 北城这边儿还好,整日进出的都是些日子过得清贫的老百姓,他们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摊子铺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汗水大淌,一年到头都在埋头计算一大家子的嚼用,嫁女娶媳,人情往来,心思全都落在了赚钱上,只能看见手中的活计,没心思、也没那个长远目光去发现周围的事态变化。 而南城就不一样了。 吃完夕食,两个村的人围坐在一起,孙四郎到现在都没有从大哥大嫂遇难的消息里缓过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闷声道:“我特意留心了,出城的人比往日更多,大户人家好似在迁徙,马车货物从城门口排到了后街尾,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有护卫开道,阵仗很大,昨儿我们排了近一个时辰才出的城。” 他是中人,整日满城奔波,干的就是眼尖嘴溜的活儿,端的就是细心这碗饭。 其实早在好几日前他就发现马市的生意有些太过红火,平日被人挑拣嫌弃的老弱病驴都有人花高价购买,还有价无市。现下想来,许是城中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已经在提前准备跑路了。 太平年生,老百姓日子过得细碎,啥都计较,兜里的银子算了又算,买个大件讲不完的价,嘴皮子磨干也不定能卖出一头代步牲畜,这般不计亏损购置驴骡,本就是相当反常的行为。 但当时他苦于四处寻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仔细一想,商业繁华的几条大街,街道宽敞清幽的高门宅院,这些时日喧闹繁杂,人来往返,货物搬来挪去。 一切早有踪迹可寻。 赵二田接茬道:“爹还记得石林镇的乡绅齐家吗?迁族那个,南城那些出城的车马就像当初的齐家,车上摞满了箱笼,仆人,货物,族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两则唯一的区别是府城的大户阵仗更大,族人更多,家当摆了几条街,护卫都有好几十个。 “那可忘不掉,我亲眼瞅见的。”赵老汉叹着气说,当初世道还没这般严峻,齐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对外说要举族迁徙,投奔亲戚去。要不说聪明人多呢,石林镇变卖家产的乡绅不止齐家一户,但齐家最先带着族人跑,不但躲过了大旱,征兵,还躲过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危险。 连齐家那样的偏僻乡绅都能提前嗅到危险,何况丰川府的权贵富户? 老话说得好,你要不知道该干啥,那就跟着聪明人学,总是差不了的。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4节 城内那些买病骡老驴的客人,没准就是这么个想法,自己接触不到消息,眼看着大户人家开始变卖产业准备跑路了,便也跟着学。 如今南城那头出城都要排队就是这么个情况,要说异常,确实不正常,但要说多惹眼,其实也还好。毕竟是府城,每日商旅络绎不绝,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行商愿意赚这刀尖行走的钱,遭难的地儿,苦的是百姓,富的是商人,车辆如潮,若不仔细留心,大户迁徙出城不过是另一种热闹,普通人当个乐子看两眼就过去了。 他们之所以留心观察,是因为他们也准备跑路,对周遭变化自然更加上心。 赵老汉把石林镇的齐家一说,孙四郎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两句府城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个万分凶险的将来。 他们眼下站在将卷未卷的风口上,往前有条路,脚下是悬崖,走不一定能活,但留九成得死。 挤攘着几百人的半山腰,安静到落针可闻,连小娃子都乖巧地缩在爹娘身旁,被他们僵直的身躯吓得不敢吱声。 柳河村的村民心凉了半截,想到去县里安置点的亲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抹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如果上面的人都在悄摸往外跑,那丰川府还能好吗? 留在曲山县的村民,他们的亲人,选择的真的是另一条和他们截然相反的生路吗? 如果事态严峻,曲山县的县令是不是也要跑?府城的官员一直不管他们是不是已经跑了?那安置点还安全吗?瘟疫一旦蔓延,和一群不知有没有害病的百姓睡在一个屋子,一个炕上,他们还能躲吗? 想到此,众人心下惶然,想开口让大家伙去曲山县把他们接回来,可转念一想府城已经有疫病苗头,村长不会同意,晚霞村的人更不会同意,没有人能担这个风险。 从他们选择去曲山县,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伯爷……” 村长摇了摇头,止住对方的话头,这事儿不能提,提不得,当初好赖话都说尽了,路是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自个担着。如今道路不通,往来不便,时间也紧迫,他们不可能特意去一趟曲山县,他不可能只顾自己人,太过自私,回头没法子相处和谐,日后矛盾摩擦不断,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沉吟道:“府城形势不乐观,我们最好赶在消息传到外面之前寻到落脚地,不然到时候就算逃离了丰川府,别的地儿也不会收留我们,没准还要被抓起隔离看管。” 瘟疫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会传染人,一旦丰川府爆发,府城控制不住,就算他们侥幸逃到别的州府,人家一听他们丰川府的口音,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们一定会被抓起来,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性子差的,当场抽刀杀人都有可能。 干旱能防,洪涝能防,瘟疫咋防? 一人染上死全村,全村染上一个镇都要遭殃,可以预见,往后的日子,丰川府的百姓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轻则驱赶,重则丢命。 他们就是活生生的感染源头,是瘟疫,是病,是能害死人的存在。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赶点赶趟在瘟疫爆发的消息传遍外界之前安顿下来,要么躲着藏着等瘟疫过去再往人前凑。”村长看向坐在对面的赵老汉,“没第三条路可走。” “老兄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赵老汉深吸一口气,他们人多,但防的是外人,吓的是乱民流寇,正经对上守城军和兵爷就啥也不是,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去燕临府,但也不是他想进城就能进城,不说他能不能遇到瑾瑜,就算有瑾瑜在,他不得琢磨孩子的处境啊? 虽说是自家亲舅舅,但也是人在屋檐下,日子不一定过得顺畅,让他一个小娃子担上责任,接纳有可能携带疫病的熟人,那后果不是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娃子能承担的,他也做不出不顾及孩子的事儿。 虽然他有八成信心,给大家伙熬锅桃汁儿喝了能预防疫病,但万事没有绝对,外人也并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除非他们在瘟疫爆发之前已经跑到千里之外,如此才不会给人落下话柄。否则就得藏着,先把这场难给躲过去,一年半年等事态平息了,他们再出现也就没啥危险了。 跑呢,他们没那个脚力,躲呢,又没那么多粮食,咋都是个难。 “四郎,我们不计疲累赶路一月能到燕临府不?”赵老汉扭头看向孙四郎,“有没有啥近路可以绕?” 孙四郎一惊:“叔,你想去燕临府?” 赵老汉点头,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如今世道不安稳,再好的地儿都没用,活不下来。就说我们老家,说句不夸张的话,跟深山老林差不多,要不是天下大旱,地头干裂起缝,山上的狼啊猪的开始往山下跑,糟蹋土地庄稼,和我们抢水源,不然甭管外头闹翻了天,打仗也好,换皇帝也罢,都波及不到咱那儿,只要狠狠心往深山里一钻,躲过征兵,只要能活命,哪怕当个黑户也没啥。” “但我们还是逃了。”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逃到了千好万好的丰川府,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活这么大岁数真没见过这么宽敞的江河,没见过这么肥沃的农田,这么平坦开阔的官道小路,要说过日子,柳河村和我们晚霞村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咱根本没法比。” 柳河村的人顿时翘腿挪臀,挠脸抠脚,衣裳摩擦动来动去,表示有些别扭自得,他们这儿是挺好的,比他们那山旮旯强不少。 “咱这儿是还成,只要肯下力气,咋都饿不着。”村长捋了捋胡须,笑着摆摆手。 “何止饿不着。”赵老汉笑着说,“在府城这几日我们打听了不少消息,丰川府人杰地灵,甭管庆州府咋乱,都祸及不到这里,前头有个邬陵山拦着,再往前还有个死城新平县,州府内更是大江大河横贯不断,虽然前头旱了,如今又淹了,但这些都是阻拦铁骑的天然屏障。水路发达,气候湿润,商家巨擘的船只往来密切频繁,利益盘根错节,我听那些坐在茶馆里的客人们唠,甭管外头咋打仗都打不到丰川府来,这里有着天然的优势。” 也是别人惦记的地儿,只是不好打,只能想办法拉拢。 金老汉左脚搭在右膝上,手也没闲着,无意识抠着脚丫子:“是,咱丰川府地势是好,往前有邬陵山,往后有泽沙江,官道平坦开阔,土地肥沃,既能种田,又能做生意,别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河吃河,咱是啥都能吃上一口。” “多好的地儿啊。”村长整个人显得有些郁悴,“可我们还是要外逃。” 是啊,这么好的地儿,真是祖上积了大德能在丰川府安家,他们居然还要逃。 除了那等脑瓜子蠢笨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地方再好有啥用?还得看当官的是谁。丰川府陆路水路皆通,有地种地,没地去码头扛大包一年到头都不会缺活儿干,再穷苦的人家只要勤快有把子力气都能吃饱肚子,养活一家老小,就这么个遍地黄金的风水宝地,那群当官的居然能糟蹋成这样! 半府被淹,尸横遍野,疫病横行。 世道动荡不安,再是鱼米之乡也耐不住有蛀虫糟践,大树被蛀空,风一吹就倒,在树荫下的普通老百姓,他们是最先被砸倒的人。 想到山下被淹的祖宅,还有河里泡发的尸体,他们既无奈,又觉得悲哀,更无力改变什么。 除了外逃,他们别无选择。 “燕临府在边关啊,听说那里时常打仗,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孙家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叹着气道。 孙四郎思忖片刻后,低声道:“都说边疆苦寒,但前头大旱,听南来北往的行商们说,那里的官员顶着暴暑天气,见天钻山探林四处寻水打井,百姓地里欠收,上头的将军夫人还开场赈灾,没听说有谁饿死渴死。” “燕临府当初愿意无条件接收难民,是逃难的人一听是边关自个就先怂了怕了,担心被拉去战场上打仗,宁愿在各地州府当个流民乱民,都不愿意去燕临府。” 普通老百姓对征兵闻风色变,有胆子敢去燕临府的真没几个,再血性的汉子都怕被拉去战场填尸坑。 现在想来,一场洪涝卷走的不止是丰川府的老百姓,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若当初他们选择去燕临府,未尝不能博出一条生路。 一切都是命啊。 “正经说起来,那里除了打仗,冬日苦寒了些,还真没听说有啥大灾大难。”他拧眉苦思,试图从记忆里找出点燕临府不好的蛛丝马迹,“寒苦之地土地贫瘠,粮食收获不丰,冬冷夏热,打仗又要死人,日子过得穷苦。” 可就是这么个要啥啥没有,缺点细数一大堆的地儿,偏生没听说有雪灾压死人,百姓饿到易子而食,士兵战死无人收殓爆发疫病这样的消息传来。” 行商天南地北四处走,天下大事,官府会有意隐瞒,但这些人可不会管你那些名声好歹,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此地民风彪悍,那处山匪横行,哪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哪里的百姓日子过得富裕,民间老百姓对各地的印象多是来自于行商们那张不把门的嘴。 我在丰川府说你燕临府的好歹,那边儿也管不了,所以有些消息上面给的不一定准确,下面传的不一样就是假的。 “我们布庄的大掌柜每年都要去一趟边关,那边说是穷苦,实际日子照样过,年年十几辆马车的货物都能销完,路上也没有山匪打劫,据说管得极严。”马二娘迟疑道:“或许燕临府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危险?”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吭声。 这件事谁都不敢拍胸脯保证,谁也说不清楚,毕竟没人去过燕临府,甚至除了孙四郎两口子,好些人都没听说过燕临府,连它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众人心头惴惴,不管多好那也是边关啊,三天两头打仗多吓人啊。 “不能换个地儿吗?应该还有更好的地方吧?咱也不将就穷啊富的,能活人就成,应该还有别的选择吧?”有人小声开口,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边关很远吧?我们粮食不多,能走到那里去吗?不如选个近点的地方,日子过得还安稳些。” “是啊,边关经常打仗,要是我们被拉去充军了咋办?” “要不再琢磨琢磨,换个更适合的地儿?” “现在还有安稳的地儿吗?”等这些听了半天听个稀里糊涂的蠢脑袋一一说完,赵老汉才直白挑明,“还没想明白呢,咱现在是挑人,不是挑地儿!挑一个能管百姓,愿意管百姓,甭管有这个灾那个难,都不会丢下我们的官!” “那年肃阳府雪灾,当官的欺上瞒下,拖着不救人,导致受灾的地方百姓几乎死绝,后来爆发了瘟疫,事情闹得太大兜不住没瞒住上面,外界这才知道肃阳府遭了大难。后来朝廷下令封城焚尸,担心瘟疫传到京城,闹得轰轰烈烈只有少数百姓逃了出来。他们无处可去,后来跑到了庆州府作乱,有流寇摸进我们村抢粮杀人烧房子,我们没人管,只能靠自己,后来把流寇全杀了,村里人这才活了下来。” “流寇四处作乱,官府形同摆设,朝廷也管不了,干脆就地征兵,兵爷们下乡来到处抓人,用麻绳一个个捆着脚,生怕人跑了,乌泱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多少当娘的哭瞎了眼睛,多少儿女没了爹,我们也是想尽了招数,这才躲过一劫。” “干旱来了,你们是不知道,上游断我们的水源,好几个村的人抱团欺负咱,里长也不管,我们扛着锄头打村架,两边死了不少人,也是全靠一身狠劲儿奔出条活路,日子难过艰难。” 赵老汉说着抹了把脸,这些个往事,平日里不说不知道,一说心口就发苦,难呐,日子是真难,都不知道咋扛过来的。 “旱得吓人,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野兽往山下跑,河里没有水,在乡里没有容身地,老家成了叛军之地,我们成了反民,只能往外逃。” 一声声啜泣,道不尽的愁苦,晚霞村的人低头搓着脸,眼泪淌了满脸。 柳河村众人震惊到嘴巴合不拢,没想到他们的经历这么坎坷,听着都觉得万分惊险,过坎似的,真是一道完了还有一道。 “你们说,这乱的根源是不是当官的不作为?”赵老汉沉着声,“当年肃阳府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官员不把老百姓当回事,不把人命当回事,轻贱,作践人命。” “庆州府城门被破,流寇四处作乱,朝廷拖着迟迟不管,放任我们受苦受难,是不是皇帝老儿昏庸?” “丰川突遭洪涝,偌大一个水府,年年征徭役修筑河堤水库,清理河道,为啥河坝还是轻易就被冲塌了?” 赵老汉越说越生气,他不想去琢磨别的,但很多事情显而易见,拿着俸禄不干事儿,以次充好,大暴雨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啥弯弯道道导致这场灾祸,府城里多的是人议论。 尸位素餐,他深深记住了这个词儿。 “肃阳府,庆州府,丰川府,三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咱要去地儿,可以偏,可以穷,可以乱,但要能活人!就算有灾有难有祸,只要上面的官是个好的,愿意管我们,那这地儿咱就去得!” “退一万步说,担心去边关被拉去充军,难不成去别的地儿就不会了?庆州府不是边关,不也在四处抓壮丁打仗?就连邬陵山上的土匪也在抓过路的人,各地都有起义军,只要打仗就会缺人,缺人就会到处抓人,只要是人,缺胳膊少腿人家都要。” “世道只会越来越乱,天下没有真正的太平之地,去边关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铿锵有力:“燕临府我去定了,你们若不愿,我可以给你们分粮食,不强迫谁,分开走就是。” 一阵寂静。 赵山坳左看右看,见大家伙也在左看右看,他猛地一拍大腿嚷道:“我们村肯定都要跟着你,大根,别问,咱就当前头逃荒逃了半截,后半截还是你说了算,反正我们听你的,你往哪儿走我们就往哪儿走,你说啥我们听啥,还和以前一样!” “对!”周婆子急于表现,抢在了李来银之前站起来吼道:“大根啊,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啊,我们全家上下凑不齐一个有脑子的,要是没你我家大头三头活不下来的,反正你说啥我就干啥,我家一定要跟着你走!” “你个婆子嗓门能不能小点,嚷得我耳朵疼!”李来银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赵老汉时笑得简直没眼看,“哎哟,这不明摆着呢吗,咱村的人肯定跟着你走!边关咋啦?边关兵爷多啊,咱们大树底下好乘凉,日子不定还过得安稳些呢。” “爷,去边关!我们要去边关!”赵小五几个小子激动坏了,他们可想王金鱼了! 李大河,吴大柱,连还病恹恹的吴有良都扬起手臂嚷道:“去边关,咱都是种地老把式,再贫瘠的地也能种出粮食,饿不死在哪儿都是活,只要燕临府要咱就行,反正我们不当反民,我们要当良民!” “对,咱要当良民!不当反民,更不当流民!” 晚霞村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晚上都嚷出了回音,惹得山林鸟雀展翅,枝叶摇曳。 气氛一阵火热,一扫沉郁阴霾,闹腾的李河村的人心头也不惴惴了,莫名跟着激动。 “村长!” “二伯爷!” “二叔!” 所有人都看向村长。 “嚷嚷啥!”村长扯着胡须,瞪眼斥道:“早就说好的,跟着大家伙一道走,我可没打算改变主意!” 不等大家伙咧嘴笑,他忽然肃着脸道:“倒是你们,往哪儿走是众人商量着决定的,把好坏都掰碎了一一细说,没藏着掖着,你们也要做好路上可能会丢命的准备。逃难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要离了家门,万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路上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晚霞村的乡亲们有经验,咱是仰仗他们,跟着他们多两分活路,大根兄弟能带着乡亲们从老家一路逃出来,老弱妇孺一个没落下,相信不需要我多说你们也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咱要跟着走就要听指挥,听他的安排,我也不例外。” 这些话背地里得说,当着赵大根的面更要说,他这个村长离了柳河村就没用了,还得赵大根顶上,当领头的。既然仰仗人家,就得听人家的话,端看晚霞村的乡亲们那番做派就知道他做事能服人,他是村长,比谁都清楚能把一个村的人管成这样不是单靠膀子硬就能行的。 他有自己的能耐。 自个村里的人要是一天天屁事多,怪这怪那,他一点不怀疑赵大根能把人丢半道上,说啥都不会好使。 “我们可听安排了,不信你问周婆子,这阵儿咱处得可好了,都是一起干活儿,让砍竹子就砍竹子,让挖野菜就挖野菜,我们可听了。”金婆子非常不服气,她是那等心瞎的人么。 “我们都听,都逃命了,肯定都听啊!”孙老汉揉着孙旭明的脑袋,老大两口子死了,他现在最疼的就是他们姐弟,“二伯,你就放心吧,我们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不会当拖累的,要有不分好歹的搅屎棍,都不用晚霞村的乡亲开口,咱自己就给丢出去,不让他跟大家伙一起走,既然这么能耐,就自己奔活路去。” “咱村可不能有搅屎棍。”立马有人嚷道,“要真有,我孙大田第一个不同意!” “对,村长你就别担心了,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咱柳河村的人也要争口气,不能让晚霞村的乡亲们看笑话,我们听指挥,大根叔咋安排咱就咋做,你放心吧,心里都有谱呢。”周老头的大孙子笑道。 村长指着他们一个个,脸上也露出了笑,扭头看向望着他们的赵老汉,摊手道:“赵老弟,你都听见了?往后的日子咱得多仰仗你们了,你也别客气,该咋安排咋安排,我们都听你的。”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5节 “成。”赵老汉也没二话,直接了当点头,一个是拖,两个也是拖,没差的,“那就这么决定了,去燕临府。” “丑话也说在前面,路上都听我的,谁不听就自个走,我们不带搅屎棍。我也一碗水端平,晚霞村咋样,柳河村就咋样,不区别对待,大家伙放心。” “我们信你。”村长笑着点头。 天色不早了,随即又商量了一下路线,众人便各自怀揣着心事合衣歇下了。 明后日抓紧扎竹筏,打板车,挖野菜下套子争取多存些口粮,如若一切顺利,大后天就能出发。 此行山高路远,前路未定,他们仿佛在浓雾中行走,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缓慢又坚定地向前。 没有任何退路。 第237章 一群人攥着柴刀忙活两日,竹林砍秃了,竹鼠抓完了,一摞摞崭新的背篓箩筐塞满了粮食衣褥,野鸡野兔竹鼠鹿肉鱼半熏半腌半晒,挂了个溜边儿,伴着锅碗瓢盆碗筷的叮当清脆撞响,听着只觉家当鼓鼓,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这还没完,大人小娃连觉都不眯了,夜里打着火把满山转悠,抓紧着往自个怀里搂能进嘴的口粮,满山的野菜遭了大殃,用赵老汉的话来说,这群缺德玩意儿,地皮都给铲掉了两层,蛇窝洞里都能徒手给拽出来,再能生的兔子搁他们手里都得绝户,蝗虫来了都得跪下叫祖宗。 那阵仗简直了。 篾片编篓手艺好的老人见天坐在竹林忙活,婆子们围着灶头炒米炒豆烙饼,汉子们甩着赤膊砍树削棍呦呵着打板车和车厢,还有锄柄斧柄等逃难路上离不得手的家伙什。 老赵家的车厢,当晚洪水来了忙着逃命没顾上,二娘家的车厢倒是卸了和驴一起运了回来。在外面眼中是这样的,所以还得抓紧打个板车,冬日苦寒,娃儿遭不住冷风吹,有个遮挡总要强些,还能省两分脚力。 力往一处使干起活儿来是很快的,两日脚不沾地赶着夜忙活,不讲究细节,囫囵着使,东西差不多也就全准备好了。 启程的前一晚,大家伙把肉,粮食、粗盐、厚衣褥等金贵不能受潮的物什尽量全用雨布裹着罩着,务必保证下雨不会影响东西损坏,若不小心掉水里第一时间捞起来能穿能吃。接下来是饱是饥就全看眼前这些了,咋都要多一手安排,省不得这点。 在府城时就考虑到了,赵老汉买了不少雨布和油纸。 尤其雨布,往后指定得下雨,可能还会下雪,油纸伞买不起,每家一柄无异于做梦,但每家一大块雨布就很简单了。路上要是下雨,找不到落脚地的情况下,各家也能及时把雨布拉起来把娃儿和老人们护进去,下雨就会受寒,受寒就会生病,生病就有可能丢命,谁家都有孩子,因此大家伙对赵老汉他们买的这些雨布很是满意,觉得钱没白花。 除此之外,雨布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遮挡蚊虫。 这两日虽没下山,但也能猜到情况不会太好,山脚下蚊虫多,河里更甚,不把进嘴的口粮密封好,回头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东西吃下肚一准害病。 这档口生不得病,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咳嗽,所有人都扭头盯着,迈步就往远处站,躲瘟似的。 桃汁喝了,整整喝了两日,用了三片儿呢,赵老汉心疼坏了,私下和老婆子嘀咕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给他闺女磕一个,真真儿福气够大的。 但这事儿大家伙都不知道,所以对一直病恹恹的孙旭阳,除了孙家那几房人,别人都不咋敢往跟前凑,嘴上虽没说啥,但心都提着呢,防着一手。 “你没和村长说咱在燕临府有认识的人吧?”这两日各忙各的,王氏都忘了这事儿,眼下想起来猛地一拍他胳膊,“可不能犯这傻。” “拍啥!拍啥!自己男人不心疼是不是!”赵老汉快睡着了被拍醒也没啥脾气,扭过身故意扮凶横眉竖眼瞪她,用气音说,“你当我傻啊,说了人心里不得惦记着,跟投亲奔友似的,可有盼头了。” 要真是他家亲戚,盼就盼吧,他也不小气。 关键这事儿吧,哎,不好说,也不能说,他们老赵家的亲戚是王金鱼,当初把孩子送回去时他舅母给了不少回礼,摸着心口讲句真心话,大户人家啥行事他琢磨不明白,是真感谢,还是用银子断往来他闹不准。 就算知道瑾瑜在燕临府,从内心来说,他都没敢抱着投奔他的想法去,也是担心失望,回头落不着好。 毕竟孩子小,当初在家只待了俩月,时间挺短的,感情深不深淡不淡,得看人,看环境,他也拿不住瑾瑜离开他们家后变没变样,挪没挪心。 拿不住的事儿不敢瞎保证,尤其事关陈大将军,要真大咧咧说咱在燕临府有人,哎哟我滴个姥姥,跟攀亲似的,他真干不出来。 要脸呢。 赵小宝正数星星呢,见爹娘凑头说悄悄话,小身子一翻在席子上打了个滚,凑近后小声说:“小宝想金鱼侄儿了。” 赵老汉头枕着手臂,望着挂满繁星的夜空,叹了口气:“都挺惦记呢。” 自家人自家知道,都是些念情的,平日里没提那孩子,那是不好意思提,他要真是王金鱼,这名字没准三天两头挂嘴边儿。但孩子身份高贵,反倒不敢时刻念叨着,那种心思还挺让人不好意思,仿佛生怕自己的想念沾上一丁半点的攀附,即便没人这么说,但心头那个坎也不容易过去,都是本分老实人,没啥攀高枝的想法。 所以宁愿憋着,平日里都没露半分心思。 除了赵小宝,除了家里那几个缺心眼的小子,当姑的想啥说啥,当兄弟的更没那个细腻心思,孩子反倒没大人那么多顾及避讳。 这会儿提起“都挺惦记”,王氏也没吭声,只在黑夜里别人瞧不见的当下悄摸点了点头,是挺想的。 “从娃儿走后我都没敢多琢磨,也顾不上琢磨,事儿赶事儿一趟趟来。”赵老汉笑了笑,“后来闹的,前有于家,后有国公,死的都是和金鱼有关系的亲戚,我这更不敢琢磨了,不敢想孩子的处境,也不敢想燕临府这会儿是啥样,他舅舅舅母啥反应,会不会想……” 他顿了顿,用只有自家人听见的声儿说:“反。” 陈大将军手头有兵,实权在握,岳家满门被屠,亲爹也死了,说句难听话,能用来威胁他的人和事全都没了。他常年镇守边关,于侍郎和陈国公这些年勤勤恳恳,没有仗势欺人干啥天怒人怨的事儿,没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百姓,如今落个这般下场,甭管站在何等角度,他若振臂高呼清反贼平叛民,清君侧振朝纲,天下人都说不出一个“贼”字来。 现如今的朝廷就是一节被人一刀劈开的藕,里面全是眼子,谁都能往里面扎个坑,圈块地,称个王。 前头大家伙嚷嚷要当良民,他还怪心虚的,寻思燕临府要是反了,那他们还当个屁良民。 他哂笑一声,伸手挠挠闺女胖乎乎的脸:“没办法,命不好赶上这世道了,咱就一普通老百姓,当流民当反民都是上头的人给按的身份,我们没本事挣脱。其实只要不干缺德事儿,老老实实种田过日子,在哪儿都一样。” 王氏闻言白了他一眼,都不稀得和他唠了,这老头心偏的,真真儿是没眼瞧。 成王反了,庆州府的百姓成了叛民,这老头见天嚷嚷要当良民,不当叛民,要赶紧跑。眼下要去燕临府了,还没迈开步子呢,大将军反没反还不知道他就先护上了,在哪儿都一样,没差,都是上头给的身份,和他们没关系。 “反不反都和咱没关系,这会儿也就京城的百姓是良民,外头哪儿都一样,没准谁都有点心思。”王氏躺在另一侧,闭上眼,“赶紧睡吧,琢磨那么多作甚,头顶那一撮毛磨光了咱小老百姓琢磨不明白的,都是大人物的事儿。” “嗯。”赵老汉低低应了声。 夫妻俩望着天,却也没睡着。 眼瞅着就要走了,咋可能不愁?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愁,小老百姓有小老百姓的忧,两个村的命压在肩膀上,别看赵老汉答应得爽快,很能撑住天的样子,其实私底下也会焦躁不安直抓脑壳。 王氏看在眼里,心头也不免多了丝心疼。 “爹,不怕,小宝和哥哥们在呢。”小棉袄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原本闭着眼眯觉呢,这会儿突然滋溜滚了一圈挤到他汗津又热乎的怀里,软着声儿嘟囔,“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小宝会保护爹和娘。” 神仙地能进两个人,赵小宝认为都是因为她太爱太爱爹和娘了,心里不舍得他们分开,所以才能从一个变成两个。 王氏侧了侧身,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胸膛,母女二人一个口调嘟囔:“有啥可愁,咱又不欠谁,能活不能活都是命,你就是想得太多,把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给自己压着了。”嘴硬心软说的就是他。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有人少的妙用,说是搭伙,人多安全,实际是咋样的只有自家人晓得。 吃亏不吃亏的不提,就说去府城换粮换衣,要只有他们一家人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没外人在,这会儿没准都跑出几百里,赶赶路都能到燕临府了。 赵老汉咧嘴一笑,抱着小闺女,揽着老妻,啥都没说,抓紧眯觉了。 提前叮嘱让好生休息,过了今晚,明儿开始就没这样的清闲日子过了。 两个村的人关系处的挺好,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逃荒经历在晚霞村这群实实在在逃过来的人面前都不够看,柳河村的人有意打听,晚霞村的人也没藏着掖着,把路上的苦一一说了,一日走七八十里都算慢的,真赶趟走,还得往上加速度,歇息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开头的路不好走,老弱妇孺要遭罪些,脚力不够,没两日脚底板就走满了血泡,泡碾碎了继续走,皮蹭掉了,每一步踩在脚下都是疼,皮子就在这一步步中磨得越来越厚,脚力也慢慢上来了。 “不上来不行,队伍不等人,你坐下歇息,回头就跟不上了,我们不会特意为了谁停下来,这是规矩。”周婆子眉飞色舞,她现在可是扬眉吐气了,从村里出来那会儿就她嚷嚷最厉害,哎哟走不动了,哎呦咋还不歇啊,反正就是吊车尾,不招人待见得很。 如今不一样了,从老家一路逃到柳河村,经历过夜袭对砍,土匪拦路,想活命就得跑,想不落下就得一直走一直走,她也算是练出来了,眼下在柳河村一群妇孺面前相当得脸,传授经验叨叨个没完。 柳河村的妇人也乐意捧着她,央她多说些她们不知道的事儿,都跟着学,务必不能落下太多。 周婆子东挤一点,西凑一句,也算凑了个大概。 好比从踏出逃荒第一步时,就不能有慈父慈母心肠,路途遥远,别想着啥都往自己身上挂,挂不住的,身体太累会拖累队伍,甭管是锅是碗,叫孩子拿些,更别说背啊抱的,孩子要不听话闹腾就使劲儿揍,将就不得。 “大人得磨脚力,孩子也得磨,惯着他们不叫心疼,让他们能自己跟上队伍才是对的做法。”周婆子说着从王氏那儿学来的话,别看老赵家有驴车,可一路走来,也就赵小宝脚不沾地,下面的孙子没一个不是靠双脚走出来的。 孩子是苦些,但从庆州府到丰川府全家没少一人,大人有时候太亏着自己,其实是另一种对孩子的不负责。扛下来还成,要累狠了死路上,婆娘儿女下半辈子才是真的没了依靠。 她以前在村里时把两个孙子当眼珠子疼,逃了一路,这会儿她是不管多重的锅都能往三头身上挂,娃儿得自己学会扛事儿。 “这……孩子受得住吗?”金婆子就一个孙女,平日里都是当心肝疼着护着,这话她相当不认同,但到底是人家一路走来的血泪汗经验之谈,她也没有直接反驳。 “哎呦,咋就受不住了,又没缺胳膊少腿,走个路咋了?咱村还有个瘸腿小子,叫狗剩那个,人家也是一路杵着棍自己走,除非实在累得迈不动腿,他爹都不背的,得推板车呢,人家那个也是独苗一根,稀罕着呢。”周婆子知道她家的情况,笑呵呵说了句独苗,指着人心窝子戳。 金婆子张张嘴,没再吭声。 周婆子也不管她,她也是真不藏私,半点没把大家伙当外人,该说的都说了。 这就导致隔日一大早,大家伙整装待发准备下山时,瞧见柳河村的人一个个裤腿大敞,把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丢到脑后,顿觉一腔真心被辜负,骂咧个没完:“说了要绑腿,要绑腿,咋就没一个人听呢!我会害你们不成?让拿两块布头把小腿绑紧,能解疲乏,还能防蚊虫叮咬,昨儿说得好好的,隔个夜就忘了,哎!” “我们绑了,可难受呀,箍得腿疼,还不如不绑呢。”柳河村的人也委屈啊,她们不是不听,听了,真听了,可绑着实在难受,这才解了。 “管你们好歹,爱听不听!”周婆子也生气了,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们,这些个老老少少没一个把她话当回事儿,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得自己吃亏才知道好赖。 天麻麻黑,半山腰上的人就陆陆续续下了山。 山脚下这会儿忙着搬运箩筐背篓和板车,东西多,吃水深浅还得多尝试,好在前头已经敲定了路线,水路就那么一段,只要把东西运过去就成,虽然麻烦,但也不妨事儿。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被放在箩筐里,这地儿她都睡熟悉了,任由娘往她脑袋上戴头套,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即将远行的热闹,吵吵嚷嚷间,竟是睡意深沉,连睁眼都难。 “别磨蹭,得走了。”有人催道。 “我再看一眼。”有点带着哭腔说,“这一走就没个头,往后也回不来了,祖宗都在山上埋着,住了一辈子的地儿,看一眼少一眼了。” “哎。” “爹,娘,爷,奶,我走了啊,带着一家老小奔活路去了!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儿孙后辈,甭管咱家在哪儿,清明过节都给你们烧香!” “呜……” 压抑的哭声,敞开嗓子的嚎哭,回荡在这片仿佛被人遗忘的山脚,经久不散。 第238章 丰川府和燕临府中间隔着一个凉峻府。 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官道被一大片延绵不知多少里的群山峻岭隔断,岭前是尚算安定繁花的秦山县,岭后是年年打仗的边关重地。 而群山之中,居住着不知多少因各种原因逃进深山的黑户,其中有在外头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两三代人的变迁后就成了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再有就是在外面犯了事儿逃到深山的穷凶极恶之徒,抛却了过往身份,身藏一隅,在群山与天险猛兽中拼一条活路。 除此之外,还有逃兵。 燕临府地处边关要塞,老百姓对打仗的畏惧之深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令再严苛,也总有那等满心奔着想活命的小兵小卒,他们一旦逃出军营,燕临府不敢去,老家不敢回,世上再没了他们的容身之所,便只能往人烟罕见的深山里逃。 军营不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深山里寻人,这就导致他们对逃兵的惩罚极其严格,同样对深山里的黑户尤不待见,见之无论原由,轻则绑回军营等候发落,重则直接当场杖毙。 一路走来,马二娘老两口子的嘴就没歇过,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和赵老汉他们一一细说。 “我听押运布匹的布庄伙计们闲谈时提过一嘴,住在群山脚下的村子年年都有女子失踪,那里的百姓对外人提防的紧,花银子歇脚夜宿都不成,遇到脾气差的,全村汉子直接扛着锄头打人,那段路可难走了。”马二娘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手接过相公递来的竹筒,举起抿了两口。 喝完,她一抹嘴,看向或坐或躺或忙的一行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埋头赶路数日,今日终是弃了竹筏,离了愈发不能待的河流,踏上了没有被洪水淹没的道路。 见天在水里飘着,闻着扑鼻的恶臭,防备成群的蚊虫,这些日子别说睡觉,他们连吃东西都张不开嘴,得用布巾半掩着才能吃上两口,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出发时村里人嫌绑腿紧绷束缚着不舒服,在河里飘了半日,便是没费脚力,被蚊子叮咬几口后也都老老实实扎紧了袖口和脚腕。 眼下这种情况,被蚊虫叮咬一口不是闹着玩的,谁都不敢保证那些个叮完尸体的蚊子有没有毒,谁都赌不起。 果然还得老实听话,这不,不听话出门就开始吃亏。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6节 如今踩着地了,两条腿赶路累是累了些,但心里头稳当,瞧着大家伙脸上疲惫中难掩激动的笑容,侧身给儿子擦了擦汗,旭哥儿身体好转,她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山里的日子咋是那么好过的。”赵老汉忍不住叹了两口气,不用想都知道失踪的女子被虏去了哪里,“村里的老光棍卖田卖地都想娶媳妇,何况山里的人。” 甭管是逃兵,还是恶徒,头两年是逃命,后头日子安稳起来了,就会开始琢磨别的,想要女人,想要儿子,想要家。 山里没有,那就从山下抢。 村里年年都丢人,村民分不清过路人和贼人的区别,瞧见生面孔一律当坏人驱赶,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是啥拦路山匪,和邬陵山那群村民有本质上的区别,这条路能走,只是不能停歇,不主动和村民起冲突就行。 想明白这点,他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再走几日就能到慈安县,途径慈安,走河西镇那条路,去遂云镇,过了遂云就是凉峻府了。 这条路线是马二娘根据往年布庄掌柜去往燕临府贩货定的,当然,因为丰川府下面的县镇被淹,他们走了一段水路,路线并非完全一致,但通往慈安县这条路却是一样的。 只要过了遂云镇,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即便接下来的路程依旧不轻松,但好歹也算彻底远离了极有可能已经爆发疫病的丰川府,他们也算逃出生天了。 赵老汉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马二娘两口子在一旁增增减减,涂涂改改后,众人对接下来的路途心里都有了个大概的掌握。 心里有了数,整个人都跟着踏实了下来。 “就这么个安排。”赵老汉笑着一拍腿,看向马二娘,“还好有你们两口子,不然咱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白白耽误工夫。” “也就只知道这些了。”马二娘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像别的绣娘在布庄做工,她是把活儿拿回家干,贩货又多是年下时节,那会儿无论是布庄还是家中都是最忙碌的时候,她也就去交货时闲来听伙计们聊几句,当时没太过心,眼下倒是真有些后悔,咋没多听些。 倒是应了旭哥儿常念叨那句什么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二伯爷,我琢磨了一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提前和您商量一下。”孙四郎蹲在一旁,手头也拿着根木棍,说这话时他扭头看向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孙村长,在凉峻府和遂云镇中间的地方划了条线,“咱走到这儿,我们村不会那些说官话的村民在有人的地方尽量就不要开口了,您觉得咋样?” 孙村长一愣,一把年纪折腾着逃荒,脚力实在比不得年轻人,他累得脑子发晕,眼下乍一听孙四郎这话,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四郎,不要开口是啥意思?不让村里人说话吗?” 天气转凉,傍晚气温骤降,走了大半日路淌了一身汗,一股凉风吹来,好些人都觉出冷来。小娃子吸溜着鼻涕,当娘的顾不得歇,连忙掏出帕子,一手撩开孩子的衣摆,另一手摊平拍着往里塞。 后背敞风,小娃被娘有些冰凉的手激得打了个哆嗦,没等扭着身子挣扎,当娘的已经仔仔细细把汗巾捋平,再把里衣仔细扎进裤腰里,随后一巴掌呼在娃儿乱动的屁股上,雷霆小怒往旁边一推,眼不见为净。 只是耳朵都悄摸竖了起来,显然心神都在那一头。 “人走得慢,消息却跟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丰川府发大水的消息我估摸着北方那边都知道了,府城若是爆发瘟疫根本瞒不住外面。”孙四郎表情十分严肃,“这事儿换着位置思考,就跟当初干旱,外地的难民往咱们丰川府逃命一样,咱都拦着防着,生怕被波及,被难民打破了平静的日子,被抢粮抢水。干旱尚且看得着,水多水少眼睛都能瞅见,但瘟疫不一样,我寻思这会儿别说咱,只要是丰川府的百姓,说着丰川府口音的人,外头的人指定都防着。” 防着还是小事,怕的就是不止是防着。 瘟疫有多骇人?端看当年肃阳府焚烧一座城的代价就可窥见一斑。 此话一出,孙村长立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紧绷。 赵老汉也没想到这茬,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四郎话里的意思,丰川府爆发瘟疫的消息若传到别的州府,到时别说进城,备不住他们过个村,都会被当地的老百姓躲瘟似的驱赶。要是上头的衙门出了啥文书,见到丰川府的百姓就抓起来杀了烧了以绝后患,那可真是…… 说直白点,如今丰川府的百姓甭管你有病没病,会不会传染人,其他州府的人都当你是疫病源头,携带病情的患者,沾之者死,见之则毁。 孙四郎虽没明说,但就是这么个意思,眼下他们走到哪儿都不会遭人待见,最好是缩着脖子偷偷活,莫要站到人前去。 “我,我回头和他们说。”孙村长嘴里连连倒吸冷气,想到往后的日子,他原本松泛下来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再开口时牙齿都在打颤,“别出丰川府了,就从明儿个起,只要有外人在的地方,咱村那些个不会说官话的就都把嘴巴闭严实!莫要整日胡咧瞎嚷了,做个哑巴村儿吧!” 丰川府的方言,莫说出府城,镇于镇之间都有些微不同,别人一听就能听出你老家是哪个地儿的人。柳河村就在府城下面,离得近,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把嘴巴闭紧,莫要叫人听出来为好。 蹲在不远处默默听他们说话的金老汉一群柳河村汉子对视一眼,心头泛起各种难言滋味,知道人离乡贱,逃难的日子不好过,可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离了老家,他们竟然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想是这般想,大家伙心里却也都明白,四郎担心的事儿就是日后他们会面临的困境,这是事实,由不得他们反对。 于是点头应道:“不说了,有外人在的地方我们都不说话了,都听村长和大根兄弟的。” “我们就跟在晚霞村的乡亲们身后,你们吱声就成,让咱干啥咱就干啥。” 金老汉一张老脸皱在一起,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愁苦,跟着点头道:“你们是庆州府人,只要不说去过府城,外人也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只要咱们把嘴闭上,不露馅叫人瞧出来,那就没事儿。” “对!”原本还有些丧气的村长一听这话,顿时又支棱了起来,“等到了凉峻府,若是遇到盘查的兵役,大根兄弟你们就说咱是从庆州府逃难来的,回头私下我再和我们村的人仔细交代,让他们管好小娃子,咱村的娃儿都机灵,定不会露出马脚!” 至于到了燕临府,想进城被仔细盘查三代是肯定的,到时一个个装聋作哑不太现实,但想想路程还远着,到时不定是啥光景,到了燕临府再想办法也不迟。 如今得先紧着当下,只要去到凉峻府,他们就算不入城,但官道要走吧?过村经道没准就会遇到当地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于丰川府毗邻的凉峻府如今一定守卫严苛,他们定会受到严格的盘查。 或许眼下遂云镇的另一头已经竖起了石墙,阻隔着这边儿的人往凉峻府逃难。 孙四郎这个问题非常现实,也十分及时,提前警醒让自己人有个防备,到时遇到意外才不会惊慌失措连累众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大家伙多长点心眼,该紧紧口风的时候都聪明些,脑子活络点,出门在外不定会遇到啥,一举一动都要多注意。”赵老汉一把丢掉树枝,柳河村那边由孙村长出面最好,这老头管得住自己人,他也放心。 “成!” “我们都晓得,会管好娃子们。” “往后还得多仰仗晚霞村的乡亲们,得让你们顶在前头了,咱在后面有啥事儿啊活儿的,你们直接吱声就行,我们保管不多话。” “害,说这干啥,咱们都是自己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面露担忧,但瞧着也还勉强稳得住,连小娃子都懵懵懂懂听进了话,晓得日后要少说话,都乖巧地伸手捂住了嘴。 一群人围着又唠了些时辰,你能想到而我没想到的事儿,都说一说,描补描补。 等天彻底暗沉下来,火堆也燃起来了。 先前忙着四处拾柴的赵小五领着一串孩子又去挖了个粪坑,再拉个帘子,方便妇人们解决五谷消化后的问题。 等帘子拉好,去周遭寻水源的汉子们也拎着水桶回来了,妇人们见此立马把铁锅搭到灶头,准备先烧锅热水。 在路上时赵老汉就叮嘱了,逃荒路上的水不能乱喝,更不能喝生水,要喝热水。甭管多累,每日都要抽时间烧锅热水,把水煮沸,喝了既能暖身子,也能防疫病。 尤其小娃子们身子骨弱,要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个几回就坏事儿了,人命关天,麻烦算不得啥,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这些晚霞村的人都做熟练了,柳河村的人尚算新手,但一个个也都积极,甭管是清扫落叶,还是寻水搭灶,大人小孩都抢着干活儿,早一日熟悉逃荒路上要做的事儿,对他们而言也算好事。 赵小宝盘膝坐在铺着两层褥子的小窝里,瞅了眼坐在前头树梢上的青玄哥哥,学着他的样子抄着双手,望向挂满点点星辰的夜空。 她是在看星星。 青玄哥哥是在观星。 虽然都是看星星,但好像是不一样的,之前她问过青玄哥哥,他说那个什么星亮了。 什么星来着?赵小宝歪了歪脑袋,小脸皱成一团,苦思冥想片刻后,眼睛倏地一亮。 对,是紫微星! 第239章 紫微星,又称帝星,每每异动,都预示着天下将有大事发生。 青玄于天文一道不算精通,但简单的三垣和二十八星宿这些基本入门的星象变化,当初师父手把手教着也学了个皮毛。 这两日他心有所感,夜观星象,一颗异星骤然出现在了紫微垣附近,其光闪耀,把另一颗压得黯淡无光。 紫微垣,位居北天中央,又称中宫,主掌权势,世人常以人间帝王以映其星。 而紫微星异动,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 “王朝……”他几不可闻呢喃出声,细碎的话语被夜风碾碎,消散在深夜之中,“动荡。” 青玄抚摸着盘绕在脖颈上的小虎,入冬后,被精心喂养的小狸奴就像一条上好的皮毛,缠在脖颈间,抵御着寒风,让人通身生暖。 “喵呜~”小虎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叫了一声。 青玄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乡亲们,顿了顿,把脖子上的小虎抓到怀里,单手垫在脑后,直接歇在了树上。 他不确定自己观出来的是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天下换不换皇帝,换谁去坐那个位置,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更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只是一个小道士,一个无父无母,对天下大势没有一点兴趣和追求的孤儿罢了。 … 京城,钦天监。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至门外响起,伴随着磕磕绊绊的碰撞,粗重中夹杂着几分慌乱,来人似乎十分心急,进门时没注意脚下,脚背在门槛绊了一下,瘦弱的身体随之狠狠摔在地上。 顾不得仪态,那人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颤抖着指着屋外夜幕星辰,满脸惊惶抬起头看向坐在上方的监正,惶恐开口:“大人,星,星动,紫,紫……” “紫什么紫,我看你倒是摔得鼻青脸肿双目青紫。”钦天监监正轻轻扫了一眼半天爬不起来的下属,脸上表情丝毫未动,语气淡淡道:“一把年纪了,做事还毛手毛脚,当心叫外人看了闹笑话。”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那人哪里还顾得上笑话不笑话的,忙不迭开口。 监正似笑非笑打断他:“赵监副啊,我若是没记错,你家中刚添了个小孙子?这人上了年纪,就该多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过两日清净日子,少操心不该你操心的事。” 说罢,他微微侧首看了眼外头,状似不经意惊讶道:“这都几时了?我瞧着早过了下值的时辰,赵监副,家里的小孙子还等着你呢,该回家啦。” 赵监副刚从地上爬起来,听着这么一番话,整个人愣在当场。 “嗯?”监正望着他,往日素来带笑的脸此时面无表情。 赵监副见此,不知为何,一股凉意瞬间爬上脊背,浇灭了他一腔燥热的心。 如……监正所言,他已经上了年纪,虽是整个钦天监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忙忙碌碌大半辈子,在花甲前夕混上个监副,虽是六品官,但在朝中,不,就算是在钦天监他都算不得个什么,同僚当着他的面叫他一声监副,背地里都说他是老桩子占窝,早该回家带孙子了,却还死赖在钦天监不走。 拿着朝廷的俸禄,他自问做事勤勉,为了身上这身官服,为了陛下,从未懈怠过半日。这两日他眼皮子跳得厉害,心悸之余,坐立难安。 今夜夜观星象,发现帝星晦暗无光,竟有泯灭之感! 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拔腿就朝着监正所在的屋舍跑来,然而不等他报备,监正却是先他一步言语。 共事多年,彼此不说多了解,但对方是个什么性子他心知肚明,监正这番作态,赵监副心思转圜间便想通了个七七八八,当下是手脚发软发凉,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别的缘故。 混迹官场,无论官职大小,谁不是人精? 愚笨的蠢人早就沉浮于官场的波云诡谲中,连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监正看向垂首不言的下属,视线穿过他,看向了外间星光连成一片的夜幕,帝星又岂是今日才开始暗淡…… 他眸光微闪,语调轻缓,像是说给下面的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赵监副,今夜有何事发生?” 赵监副蠕动了下嘴皮子,睫毛颤动得厉害,显然内心一片煎熬,正在做激烈挣扎。 监正叹了口气,幽幽道:“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情况,想必赵监副也清楚,眼下冒头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事关……”下面的话他未说出口,但聪明人都明白。 事关江山,事关陛下,这件事若捅出去,陛下震怒之下做出什么举动,他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钦天监的存在,说句难听的实话,只能上报吉事,喜事。顺耳的话慰人心,逆耳的话便是忠言,也没几个人能坦然接受。 愚民尚且如此,何况是高坐龙椅那位。 若是一个不慎,招来杀身之祸事小,怕的就是连累一家老小,落得个诛灭九族的下场。 监正有异心吗?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7节 他没有。 可他也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五品官,在朝中没有一点存在感,天早就变了,非一人之力可力挽狂澜。既然无法改变,那又何必要葬送自己,连累家人。 屋内静默许久。 沉默的赵监副脊背轰然一塌,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干涩的喉咙滚动数下后,终是溢出一句:“未曾……发生。” “嗯。”监正轻阖双目,垂在扶手上的手轻轻一摆,轻声道:“该下值了。” “……是。” … 天下各地,无数能人异士抬头望着夜幕。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庆州府,成王居住的府邸,一片灯火通明,丝竹奢靡之音经久不散。 身姿窈窕的侍女端着餐盘行走在蜿蜒长廊,舞女摆动蛇腰掷出的水袖拂在端着酒碗的将军与谋士脸上,端坐上首的矜贵男子单手撑额,嘴角含笑,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 “王爷,属下敬您一杯!” “若非王爷下令开仓赈灾,咱们庆州府今年大旱不知要死多少人!王爷宅心仁厚,不但百姓们心怀感恩,钱冲亦是拜服。”一个身着盔甲的年轻将领端起酒碗,朝上方一敬后,豪爽地一饮而尽。随即一抹嘴,畅快大笑,“能跟随王爷身侧,是属下三辈子修来的服气,往后愿为王爷鞍前马后,但有所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属下也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某亦是!” 在场不少人都从美酒美人包围的氛围里找回了一丝清醒,一个个摇头晃脑,试图甩掉晕眩,连连表忠心。 端坐高位的男子面容带笑,目光一一看向众人,并未言语。 坐在左下第三位的一魁梧男子突然站起身,面向众人,操着一口带着肃阳府口音的官话粗狂说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是个大老粗心里藏不住话,有啥想说的就直说了——” 他面带不满,语含不屑,高声怒道:“如今世道混乱,朝廷无能,让外头那些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阿猫阿狗打着平乱的旗号行祸乱天下的事,今日东边一个王,明日西边一个王,闹得百姓民不聊生,好似谁都能当个‘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如今庆州府和封地的百姓私下都称咱们王爷为‘陛下’,既然如此,何不就顺了百姓们的意思,坐实了这身份,让外头那些个披着蛇皮扮真龙的货色瞧瞧谁才是正统!” 他朝着上方一拱手,满脸恳切道:“上天不满京城那位,这才年年降下灾祸警示天下。而王爷自坐镇庆州府以来,先平乱,后赈灾,早已是民心所向,您本就是天潢贵胄,是先帝亲子,是正统,正该在此时站出来扫除异端,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 “听闻丰川府前些日子发了大水,今朝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命丧天灾之下,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老人无所依,幼儿失去父母至亲,流离失所。”他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粗蛮的腔调带着几分百转千回,情绪饱满,让旁人听了也忍不住随之沉浸其中,连连点头,“丰川府虽和庆州府隔着一座邬陵山,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路途难行,救援有些困难,可只要我们把邬陵山上的土匪剿灭,再放出风声对外赈灾,接纳难民,相信有您坐镇在此,也能让百姓心怀归属,也可让庆州府因前头干旱远走他乡避难的百姓归根落叶,让州府上下重回昔日繁华光辉。” 庆州府这几场仗一打,前头征兵征来的死了八成,虽然及时封路堵道不允许州府内的百姓往外逃难,以免后方空虚,但也依旧跑了不少人。 如今不但庆州府缺人,其实四处都在广纳人才,接收难民。 但把目光投向丰川府,在座不少人都哑了声儿,看向那人的目光意味不明。 真不知道该说他拍马屁的工夫一流,正好瘙到了上头那位的痒处,还是该说他愚蠢,竟在这时提什么丰川府…… 丰川府发大水淹死了下游半数百姓,就他们目前得到的消息,丰川府上下一众官员自顾不暇,任由尸体泡在河里无人收殓,府城已经有了爆发瘟疫的苗头,备不住这会儿已经成了一座病恹恹的死城。 别的不说,他们庆州府再缺人,当下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丰川府去,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儿亏他想得出来。 但,邬陵山的山匪是该剿灭了…… 倒是可以在剿匪中拖延些时间,等丰川府那一团遭乱的事过去后,他们再大开城门,广纳无家可归的难民。 百姓愚昧,只要放出赈灾发粮的消息,便是路途再遥远,再艰辛坎坷,他们都会蜂拥而至,并心怀感恩。 想到此,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上首,京城里的那些官员只尊正统,至于谁是正统,从来不是谁的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了就算,拳头才是硬道理。 庆州府囤有大量粮食,养得起最精锐的兵,而封地有金矿和铁矿,新打下来的蒲河县有盐湖,皇帝无德,与他一母同胞的王爷便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物。 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一个钦天监。 紫微异动,新的帝星降世,此时称帝,既是顺应民心,更是响应天命! 第240章 天下局势,如翻动的云潮起伏不定,你方唱罢我登场。 外界的波云诡谲纷纷扰扰,对刚踏入慈安县就和本地人大干了一场的赵老汉一行人而言还不如一个屁,嘣个屁能听个响,大人物们谋划天下拨弄棋盘的动静,他们连参与听声儿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知远在庆州府的成王已于昨日称帝。 更不知此举一出,天下哗然,无数异王纷纷效仿,让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发无序。 无数百姓携家带口举家逃难,北人南下,南人北上,有人觉得京城的形势不容乐观,也有人坚信天子脚下最是安全稳当,人心浮动,各有权衡舍弃,无数大家小族动身迁徙,如蚁挪窝,烟尘四起。 在这个人人都如无根浮萍漂泊在外奔波挣命的世道,也有人始终坚守着老家不愿挪窝。而为了保护乱世中的家园,他们对外来者的防备排斥可谓空前绝后,伐木拦路,挖沟断道,想尽一切办法隔绝一切,断掉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为此,在发生矛盾冲突时,伤筋动骨见血都是常事,就算不小心丢了命,也就是挖个坑埋了的事儿。 人命如草芥,在当今世道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老汉一行人便是在踏入慈安县,途径一个村子时,被当地的村民跳出来拦住了去路。 对方人不少,几乎全是青壮年,人手一把锄头横在身前,见人二话不说便怒呵驱赶,态度相当恶劣。 赵老汉不想惹事儿,但耐不住这群人不讲道理,他们啥也没干,就想过个路,可这些人偏不让。本来绕路也没啥,可都走到这儿了,再特意绕回去,那估摸着今晚也寻不到合适的落脚地,得歇在道上了。 如今官道不安稳,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少,从慈安县往河西镇这条路车马成群,势单力薄的难民宁愿走小路都不愿走宽敞的大道。人多的地方避免不了争端,虽然他们人不少,但前头因为堵道被大户人家的护卫用马鞭抽卷到沟里,吃过一次大亏后,他们就开始避着人走。 就算带着刀也没法子,真遇到事儿了,第一选择还是躲。 刀剑无眼,冲动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如今流离在外,一条小伤小口都有可能致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宁愿选择当个缩头乌龟苟着活,都不能逞强行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都避开官道走村路了,居然还会遇到麻烦。 眼前的路被一道高高垒起的乱石堆堵住,周围还有被水浸泡腐烂的木头摞成的木墙,前,左、右三个方向,能任人通行的大路,进村的小道,甚至是能跳进农田里的水渠都被人用荆棘丛铺了好大一片,杜绝了有人趁乱进村的可能,封死了每一个角落。 更让人生气的是,正对着赵老汉他们所在的方向,有几个汉子正在点柴熏烟。 浓烟弥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刺激着耳膜,尘絮卷动翻飞,一呼一吸间呛得人阵阵剧烈咳嗽,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相当折磨人。 半点吃不了亏犹如周婆子,那是当场就炸了锅,气得双脚直跳,指着对面的人骂咧个不停。 “一群遭瘟的东西,家里死了人啊搁大道上熏烟烧香!”她久未开嗓,眼下蹦出来,气势丝毫不减当初,“知道的晓得这里是慈安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邬陵山下的土匪窝,一条路子搞上‘此路是我开’了!咋的咋的,你们这拦路是想抢劫还是想收钱呐?我告诉你们那不能!咱杀过的土匪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们的脑袋是比土匪还硬不成?识相的就赶紧让开道,好生把我们送过去,不然要你们好看!” 吴婆子也是个醒目的,难得没有和她唱反调,紧跟着接茬,“要是耽搁了我们行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她伸着脖子,挺着胸膛,队伍里有个读书人,见天一起待着,她说话行事也跟着学了两分,能拽上两句和以前不一样的狠话了。 只是那股子属于乡下老妇人的撒泼劲儿属实遮掩不住,言行举止全是虚张声势,半点没吓到对面的人。 点火的几个汉子也不知听没听懂,嘴角噙着冷笑,彼此偏头交流几句后,看向她们的目光相当不善,火点得更大了,浓烟几乎把走在前段的人半数遮盖。 小娃们肺气弱,被熏得两眼直冒眼泪,咳到快厥过去,他们爷奶看着心疼够呛,也顾不得怂,指着那几个汉子纷纷跳脚怒骂。 而柳河村的村民,则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瞧着是在屏息偷听对面的人说话。 四周乱作了一团,王氏搂着闺女,把竹筒里的水倒在帕子上,虚虚遮住她的口鼻。 赵小宝抓着娘的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前头,她眼神好,视线没有被浓烟遮挡,能瞧见爹正在偏头听朵花的阿爹说话,不知道在唠什么。 唠得可能不是很开心,爹表情很难看呢。 “如果要走这条路,那就只有硬闯才行。”慈安县的方言和府城那边有些区别,但大致相同,柳河村的人基本都能听懂。 也就是听懂了,他才得出这么个结论,他们目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原路返回,一条是硬闯,没有第三个选择。 根究原因,其实早有预料,疫病不是一日就闹起来的,当外面都知晓丰川府爆发瘟疫时,府城早已沦陷……早在消息传出去、甚至是早在疫病苗头出现前,就已经有家里遭了洪灾,身上带了病的人跑到慈安县投奔亲戚。 “慈安县现在也不安全,已经有人出现了高热不退的病状,衙门那边也通知了县里的人,尽量不要和外地人接触,见到就赶走,尤其还不能收留遭灾那头的亲戚,要是发现谁家有发热的病人,要及时通知乡里,得把人单独隔离起来,直到痊愈才能放出来。” 许是开口叫骂的周婆子和吴婆子说着一口外地话,拦路的汉子们没啥防备,虽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对这些目前只有本地人知晓的消息并未做多少遮掩,金三郎根据对方唠的细碎内容拼凑出个了个大概。 也就是目前慈安县的情况也不太妙,县里甚至搭建了专用的隔离所,衙门还在大量购买石灰。至于买来干啥用,金三郎没说,赵老汉也知道。 焚烧尸体有违天和,活人怕死,更怕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当下这种情况,不管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有别的原因,当官的都不敢透一丝要焚烧感染尸体的想法,百姓们会恐慌,会出大事。 衙门囤积石灰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倒安了民心,百姓也乐意听话,让咋做咋做,不会反抗。 “他们应该是把咱当难民了。”金三郎低声说,他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庆幸,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被当做难民都比被当做府城下面的受灾百姓强,前者赶走就行,后者那可是有被抓起来关押的风险。 果然,四郎让村里人尽量别开口,这才短短几日,就觉出这个决定的好来。 赵老汉心头一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被当做难民,这些人还能朝你熏烟,若是被当成灾民,没准这会儿已经在朝他们丢火棍了。 他嘬了口牙花子,不着痕迹瞟了那群人一眼,特娘的,看来只能硬闯了,慈安县不能久待,越早离开越好。 “对面的,你们让是不让?!”他当即一声怒吼,原本跟着青玄学得有些正宗的官话,瞬间又回到了带着庆州府调子的蹩脚官话。 对面的人不服输,对着吼:“此路不通,走不了人!” “行!”赵老汉脸一拉,再不和他们墨迹,直接朝着身后一扬手,声如洪钟吼道:“都他娘的给我抄家伙!大山二田,你们和我冲在最前面!三旺和勇子带人护着两边!其他人都给我上,前面有石头就搬开,有木头就撞倒,我倒要看看今儿个谁敢拦我们!” “冲——” 赵小五一个大跨步冲到自家驴车前,和当初夜闯邬陵村一样,用自己结实的身板给家里需要他保护的阿奶阿娘小姑开路。 “冲啊——” 两个村的汉子举着锄头二话不说就跟着赵大山他们冲了过去,妇人护着小娃,老人推着板车背着背篓,乌泱泱一大群人触不及防行动起来,那阵仗吓人的,丝毫不是先前累死累活倒腾着双腿慢腾腾挪动的丧气样。 “我让你熏烟!”周三头奔跑之余还不忘搬起一块土疙瘩砸在还在燃烧的柏树丫上,这玩意儿过年他们家都要进山割半背篓回来熏腊肉。 这群遭瘟的坏人,这是把他们当年猪熏呢,啊呸! 他背着一口铁锅,倒腾着小短腿,一步没落下,紧紧跟着自家阿奶。 对面的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说闯就闯,半点没犹豫的,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面前这群污糟埋汰的难民,明明瞧着乱七八糟没有一点秩序,却又莫名的给人一种十分默契的错觉,没有推攘,没有吵嚷,一个个佝偻着腰杆的老头老太太迸发出了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应有的灵活劲儿,老胳膊老腿好似突然能折腾了,木拐也不要了,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斧头把木围墙上的麻绳一一砍断,再悄摸把断掉的麻绳搓吧搓吧塞自个背篓里,用没二两肉的肩膀和身后的人一起把无法支撑的拦路墙猛力一撞—— 一下,两下,三下,木墙轰然倒塌! 一切都是无声的,却又是震耳欲聋的,等他们彻底反应过来扛着锄头想冲过去阻拦时,赵大山一行人已经冲了过来,领头的兄弟二人一人拎着一把砍刀,凌冽的光刃倒映着村民们惊恐的面容,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这群看着和乌合之众没有区别的难民居然还藏着武器! 赵大山举起大刀—— “啊——”一声尖叫,血溅了一地。 看着捂着胳膊已经丧失战斗力的汉子,赵大山抬起一脚把人踹飞老远。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啊!” “杀人了!杀人了!!” 我杀你大爷的人啊!赵大山抬起又是一脚踹在另一人胸膛上,手头的大刀从头到尾只起到了一个震慑作用。 砰砰砰的沉闷声响砸在地上,落在胸膛,战况几乎朝着一面倒的方向发展。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8节 这些拦路的村民和邬陵山下的土匪不同,那群人心狠手辣死不足惜,而眼下这群人甭管出于什么目的,好歹没有“此树是我栽”,他们的目的只是过路,目的达到就行了。 不远处的村子,有人听见了动静,正招呼村民朝着这头跑来。 赵老汉见差不多了,连忙招呼上自己人:“走!” 第241章 几百人背篓推车奔逃,即便没有吵吵嚷嚷,但那闹出来的动静可真是……途径的所有村子,听见响动的村民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有胆子大的扛着锄头跑出来看发生了啥事儿,发现是一群难民,他们起先还有些紧张,见对方人多势众,担心他们要袭村,匆匆把村里人召集到村头,大人小娃扛着锄头攥着镰刀严阵以待,就发现这群难民压根没有进村抢劫的想法,只一个劲儿闷头往前跑,好似身后有鬼在追,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这是干啥呀,这些人是谁啊?” “逃难的吧?一个个灰头土脸,最近不挺多难民走咱村外头那条道。”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茅村的人说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整日来来往往全是生人,不定趁乱偷娃抢粮,要在二弯沟设障拦人,这些莫不是被茅村拦路的难民……” “那他们咋过来了?” “蠢啊你!”有婆子唾沫横飞嚷道:“那不是没拦住嘛!” 真是天杀的难民!眼下外头到底多乱啊,又开始成群结队作怪了!贼老天到底还让不让他们老百姓过日子了,见天没个安稳时! 逃难的大队伍时刻警醒着四周,生怕周边村子也有人跑出来拦路,他们甚至都做好了干仗的准备。但好在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倒是一茬接一茬,但伸手拦他们的几乎没有。 “往那座山跑!”为首的赵三地指着一座山,这里离拦截他们的村子已经很远了,“都坚持住,别停下,到了地儿再歇!” “三地啊,没人追咱了!” “歇歇吧,要累死个人,真跑不动了……” “歇啥歇,逃命的事儿谁给你工夫歇!”周婆子双手撑着膝盖,气儿都喘不均匀还能逮着空呛人,“不是我说,你们还得练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喊累了?真不是我瞎吹,这算个啥?你们是没经历过当初咱们夜闯邬陵村,哎哟,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跑了大半宿,腿都要跑断的累!” 一巴掌拍在窜到她前面的小孙子屁股上,她扭头看向抱怨让歇的两个柳河村妇人,哼哼着满脸不屑,捂着跑疼的肚子脚步不停跟随大队伍:“赶紧的别拖后腿!大根最讨厌拖拖拉拉的人,他让咱跑咱就跑,三地让咱到山脚再歇,你听话照做就是!” 说罢,不顾那人翻着白眼嘟囔她咋没听话的抱怨,越过她们一家老少,拽着落后的春苗哼哧哼哧紧随着王氏她们所在的驴车挤去。 甭管逃命还是赶路,她是逮着空就往老赵家驴车旁边凑,紧挨着没她的份儿,但落后些的位置非她周婆子莫属,谁都甭想抢! 四周的柳河村村民见此,尽管累得要死要活嘴里嚷嚷着不行了,但双脚都没停,咬紧牙关死死跟上。 她们很有自知之明,赵老汉带着人顶在后面,赵三地拎着人在前方开路,前后的危险都有人看顾,她们只管跑就行,要这样还拖后腿,那真是早死早投胎算了,还活个啥。 “三哥,我看见赵叔他们了!”青玄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脚力好,眼神厉,被赵三地委以重任时刻观察后面的情况。 队伍太长,跑得也乱,若消息传递不及时,前面的人像无头苍蝇乱奔,后面的人也追赶不上。 “有人追吗?”赵三地忙问。 “没有,就叔他们。”青玄扬声道。 “成,我知道了!”赵三地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又观察了一番四周,靠近山下的地方几乎看不见村子。 可能也有,但被地形遮掩了没瞧见。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没打算多待,更没有和本地人起冲突的打算,只要别人不来主动招惹他们,一夜过后,明儿他们就会继续启程。 他举起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挥了挥,放缓了脚步,扭头冲众人喊道:“乡亲们,马上就要进山了,咱得寻一个避风的地儿歇一宿!你们都注意些娃子,把自家那个抓跟前紧紧盯着,过陌生的山头,自个都警醒些!” “成成,都盯着呢,娃儿不敢乱跑的。” “备不住山路上有村民挖的陷阱,都小心些,尽量踩着前头踩过的地儿走。”赵山坳杵着拐走得比年轻人还稳当,扯老嗓叮嘱着众人,“走前头的都砍根木棍子杵着地儿,有那密实树叶遮挡的都戳一戳,山路滑,咱对这里不熟悉,一个没留神要摔沟里,回头腿瘸了可没人背着扛着你走!” “山坳老兄说得对,都给我把心提起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实了走!”孙村长忙不迭接茬。 “晓得了!”走在前头的齐溜应声,走在后头的也默默点头,踩着前头留下的脚印走。 这一路摔摔打打吃着亏走过来,别看这些时刻拐杖不离手迈一步叹两口气的老头时不时还要儿孙背着走一段,跟个拖累似的,但要论细心细致,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拍马也赶不上。 多听老人言,会少吃很多亏。 冬日的天黑得早,前一刻还觉得天亮着,后一刻就感觉有些看不清周围了。 没啥脚力的幼儿被爹娘背在身上,稍微大点能自己走路的则被阿娘用布条绑住腰带,一头连接孩子,一头连着自己。这样走路虽是磕绊了些,但能让孩子时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用担心他们乱跑,也能防着娃儿走路不看脚下踩空,离得近也能及时反应过来把人捞住。 昨儿估摸是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鞋底不抓地,前后都有人在摔跤,沉闷的屁墩儿声响伴随着惊呼时不时响起,怪吓人的。 越临近腊月,天气就一日冷过一日。 就连柳河村的村民也觉得今年冬天冷得有些不对劲儿,他们见天赶路手脚都暖和不起来,更别说猫冬着不动弹的人。 他们不清楚这是因为今年发了大水的缘故,还是仅仅是错觉。逃难让他们忽略了很多,也提不起精力去仔细琢磨,疲惫使得他们每一日都是囫囵着过,冻坏的耳朵,长着冻疮的手脚告诉他们这个冬天无比异常。但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没有屋顶抵御寒冷的缘故,也可能是疲倦放大了他们的感官。 他们说不清,也就没有提这一茬。 “前面有个背风的平坡,都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得了前头的传信,吴大柱粗狂中夹杂着喜意的声音朝着四方响起,给摸黑赶山路的众人打了一个无比及时的鸡血,“汉子们都看着些周围,瞧见有干柴就顺手薅两捆,今晚将就着歇,多点几个火堆取暖!” 将就歇,这就是一切从简,不垒灶,不寻水,不挖粪坑的意思。 干粮还有,拉屎屙尿也能往树林子里钻,但这个人一停下来就冷得直打哆嗦的天,风再那么一吹,骨头缝都是凉的,夜里不多点几个火堆根本睡不着。 冬天不好寻柴火,他们不是每晚都能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有些地方离山远,或者就是个小山头,树木都属于村里的各家各户,春日的雨,冬日的柴,都是金贵的不得了的东西,明抢就是干仗,暗偷也要被追,一路收集柴火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拾柴,不需要人叮嘱,他们自打进了山就在薅。但一切从简,那不成啊,从不了一点,要冷死个人。 “得烧两锅热水啊,垒灶也不麻烦……”有心疼娃儿的婆子忍不住开口,“我们大人没啥,让小娃子都喝上一碗热水驱驱寒,这天太冷了,走了一日身上出了一身汗,突然歇下来一吹凉风就要受凉,不喝点热乎的怕是扛不住。” “是啊,不怕费事儿,咱还有力气干呢,你们歇着就行。” “大晚上寻水不安全啊。” “咋就不安全了?多带点人就行,周边好些村子,不会缺水的……” 驴车刚停稳,赵小宝就迫不及待掀帘子跳了下来。听见这话,她瞅了眼张嘴就哈出一口口寒气的侄子侄女们,一个个鼻尖通红,鼻涕流个不停,吸溜吸溜的声儿听着埋汰又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拽娘的衣摆,撒娇道:“娘……” 王氏笑着拍了拍她肉乎乎的手背,真是小小年纪就爱操心,想到这一路时不时听见的咳嗽声,甭管是谁家的孩子,到底都是一路看着过来的,她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心疼,扭头对三儿道:“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你带小五他们去寻水,小宝坐了一天驴车也累了,带她出去走动走动活动一下身子骨。” 赵三地闻言立马丢下手头的事儿:“成!” “把青玄也带上。”王氏又叮嘱了句,如今家里没啥秘密了,多一个人去也能多拎两桶水回来。 人陆陆续续停下,卸掉驴车,卸板车,搬抬席子棉被的动静此起彼伏。 有嫌地上脏乱,心疼被褥的妇人拎着镰刀去周围薅野草树叶,铺些在席子下面,不但能防潮,多一层睡着也软和。懂事的孩子见阿娘忙活,忙也跟上去抱野草,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王氏见此,叫来大儿媳,温声道:“把驱寒的药拿两包出来,再问问红糖和姜是谁拿着的?均些出来待会儿熬煮一锅姜汤,让大家伙都喝上半碗。” “成!”朱氏爽利点头。 两个村凑的份子钱,赵老汉用自家在大粮仓顺的陈粮换了最紧要的冬衣冬褥,连带当下两个村吃的粮食,全是他们家出的。而凑来的银子,他用来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所需物,如最基本的盐醣药,都是逃荒路上缺不得的东西,他们自家留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拿出来交了公。 交公的这些,除了自家分到的衣裳被褥,其余东西没有细分,都属于大家伙。王氏要的红糖和姜,找一个人还凑不齐,得问红糖在谁那儿,姜在谁那儿,要凑才成。 红糖正好是孙村长家的媳妇背着,听闻要煮红糖水,他家老妻不免有些心疼,找到王氏道:“大妹子,路还长着呢,红糖金贵,能省则省啊。姜汤也能驱寒,拍上两块姜就成了,咱乡下娃子养得糙,没啥讲究,喝姜汤就已经很好了……” 搁以前,她定是不会为这两块红糖计较,在村里,她家日子也是过得顶滋润的人家,她这辈子没吃太多苦,老伴是受人敬重的村长,儿子儿媳又孝顺,孙子也听话乖巧,不知多少人羡慕她命好。 可一场洪水,不但夺走了她的儿子,也卷走了她曾经安稳舒适的生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过短短数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就变得粗糙难看。而王氏,俩人差不多的岁数,甚至瞧着比她还要年老苦楚些,但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没有下过地。 当初晚霞村的人求他们收留,如今柳河村的人求他们庇护,真真是命运捉弄,谁又能预料到。 王氏见她面上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容,虽不知为何,但也笑着安抚道:“老姐姐说得在理,日子还长,是得省着些过。” 不等对方开口,她继续道:“不过我想着姜茶添些红糖效果更足,也不全是为了娃子,你我都是过来人,有些苦楚咱做妇人的也不方便对外人说,红糖水暖身子,也养人,正好趁此机会也给她们补补。” 孙村长的老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正在忙活的妇人们。 她们上了年纪,月事早些年就回了,但这些年轻小媳妇,小姑娘们,可是月月都有那么一遭。这事儿有些人耐得住,有些人耐不住,逃荒赶路管不了那么多,不管身子多不爽利,两条腿都不敢停下来。 忍着,熬着,天寒地冻的,女子身体本就羸弱,受不得寒气,若任由着糟蹋身体,就算未来安定了,病根已经落下,往后的日子也过不顺心。 王氏想的比她周全,是她心眼小了。 “是,老妹子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加些红糖,让她们都多喝些!”她老脸有些臊得慌,也是心服口服了,怪道连周婆子那么个难缠的角色在王氏跟前都耸眉耷眼不敢闹腾,原还看她闷不吭声不爱插手管事,没想到也是个心有成算的,只是不爱冒头罢了。 这老两口各有各的能耐,办事敞亮没私心,让人信服。 等赵三地带着一串侄子拎着水桶离开,各家各户也寻好落脚地铺上干柴垫好了席子褥子。妇人们开始忙活垒灶,汉子们抓紧时间休息,男娃女娃们结伴在四周寻干柴,等寻水的人回来就能开始熬红糖姜水和治风寒的药,到时候预防的和治病的,该喝啥喝啥。 一簇簇火堆燃了起来,照亮了一群正在忙活的人。 有人扛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鼾声四起时,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也终于姗姗归来。 “小宝呢?”没见着闺女,赵老汉张嘴就问。 “她三哥带着寻水去了。”王氏看了眼老头子,见没受伤,心头不由松了口气,“咋这么久才回来?” “久啥啊,我都跑回来的,那群小王八蛋不要命一样,还搁后头追了会儿。”赵老汉一屁股坐在自家铺好的席子上,扯了扯领口,打了一架淌出一身大汗,闷热得难受。 “换身衣裳吧?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当心受凉。” “成。”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受凉,但他还是很听媳妇话的,当即就起身去翻找自家板车。 至于闺女,寻水就是个借口,定是带着她哥哥和侄儿们去神仙地开小灶了。 几个儿媳能轮着在驴车上休息,随时都可以去神仙地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就只能避着人行动。神仙地的秘密被青玄戳破后,那更是没啥好藏的,自家人干起这档子事来更加心安理得。 “今晚谁值夜?”换完衣裳,又检查了一番周围,见大家伙都拾掇挺明白,没啥需要人操心的,赵老汉心头满意,大声问道。 “叔,今晚轮到我和老朱。”满粮叼着窝头忙不迭站起身。 蹲坐在他旁边的朱来财也赶忙应声:“叔,有事儿您尽管吩咐。” “吩咐啥,没啥吩咐的,还和往常一样。”赵老汉笑着走到他们身旁蹲下,随手接过满粮他媳妇递来的窝头,毫不客气塞嘴里,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客气,“就是觉得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晚上干坐着怕是熬不住,烤火也不成。我寻思我那儿还有一条褥子,待会儿让你婶儿拿出来,往后轮到谁值夜,就往身上多盖床被子,能御一点寒算一点,有总比没有强。” 各家的褥子都有定数,没得多余的拿出来给值夜的人,家里的老人小娃都不够使呢,睡觉都挤作一堆。他们家不缺这一条半条的,驴车里有啥外人也不知道,也没人讨嫌去掀他家的帘子,均出一条来算不得啥。 “这敢情好,那我就替大家伙谢过叔婶儿了!”朱来财闻言满脸开心,这是利大家伙的好事儿,值夜不算啥,但天寒地冻冷起来是真的遭罪,往常一夜下来,两条大腿都冻僵了,有褥子盖,再烤烤火,夜里就不难熬了。 “你们可够使?家里娃子多呢,我们烤火就行了,可别凉着孩子们。”满粮担忧道,这时节谁家会嫌被褥多,老赵家人丁兴旺,孙子大好几个,他是真担心苦着孩子们。 “瞎操心啥。”赵老汉笑着狠狠搓了把满粮的后脑勺,“够使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有人高兴,也有人担心。 赵老汉摆手不再多言,啃完没啥滋味的窝头,起身回了自家歇息的地儿,让老婆子拿了条还算暖和的被子出来。 “这条被子充公,日后专给值夜的人使。”赵老汉叹着气说,“天气太冷了,硬抗不是个事儿,省了这点,生了病反倒麻烦。” “你做主就成,我没有意见。”王氏点头,老头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自家不缺这一床被褥,均出来给大家伙用她也不心疼。 赵老汉咧嘴一笑,悄摸抓住老妻的手搓了搓,给她搓暖和了,才缓缓松开:“这一路也苦着你了,再撑撑,等到燕临府,日子定能安稳下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09节 他顿了顿,道:“我有预感,这回真能安稳下来了。” 王氏偏头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粗糙的大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第242章 冬日歇在山里,没有屋瓦遮身,地龙取暖,别说值夜的汉子,就连身上穿着厚实衣裳、裹着一床褥子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娃们都冷得直打哆嗦,呓语着手冰脚冻耳朵凉飕飕。 柴火添了又添,脚底板却咋都暖和不起来,身子骨弱些的老人把能穿的衣裳都套在了身上,不拘冬夏,只要能抵御寒意,连干柴树叶都往怀里塞。 这是一个索命的季节,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即便没有逃荒,在老家时,也会因冬衣和粮食的稀缺,在饥寒和极寒的交迫下,永远沉眠在初春的前夕。 如今,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好歹吃着大锅饭,穿着分发下来的冬衣,村里有一口吃的就不缺他们一口,不少人心里都是满足的,甚至开始有些依赖这样的生活,仿佛有了依靠,后背能倚着实地儿了,心没那么飘忽,有安全感了。 虽有些臊自身的怯弱,但占满内心的那股子窃喜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他们是没本事的人,认了。 寒风肆虐,深眠中的一群人冷得牙齿直打架,一个劲儿缩脖子。 柴火噼里啪啦响,值夜的汉子时不时起身给火堆添上一把柴,跺跺脚,搓搓脸,紧紧衣裳,即便多了一床厚褥,依旧难以抵挡那仿佛能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朱来财眼皮耷拉着,脑袋忽地一坠,又猛地惊醒,下意识搓了把流出嘴角的口水,另一只手攥着的木棍无意识挑动了下火堆,席面卷来的温热让他清醒了几分。 一旁的满粮来回搓着双手,待掌心搓热乎后,紧紧往脸上一贴。略带余温的指腹揉着鼻尖,两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他低声咒骂了句,猛地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道:“这天也忒冷了,鼻孔里凉飕飕的,难受得紧。” “可不是,估摸着再往前走几日,放个水的工夫都能冻成冰柱。”朱来财嘿笑两声,说了句浑话。 满粮顿时乐够呛,这浑人! 冬夜苦寒,不唠点啥醒神,身子冷不说,眼皮更是倦得直往下耷拉。 “你瞧那两口子抱得多紧,啧,竟是连娃儿都顾不上蹬到边角去了,哪有这么当老子娘的?” “咋,你不想抱媳妇?” “那可太想了。”朱来财不愧是浑人,没半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媳妇可顾不上我,见天搂着老娘睡一个被窝,呵呵,别家都是婆媳不睦,见天吵嘴,我家这俩处得老亲近了,丝毫不叫我操心的。” “丫的,算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满粮笑着捶了捶他肩头,见不得他那嘚瑟样。 朱来财往自家歇脚的地儿瞅了眼,美得眯直了眼。 柴火噼啪爆响,满粮起身去四周转了一圈,瞧瞧有没有猎物下山的痕迹,顺手给睡觉不老实翻身踢被的娃儿们把被褥压实裹紧。 夏日嫌热,恨不得和旁人离个三尺远,冬日却畏寒极了,见人就往怀里塞,东家男娃滚到西家婆子怀里,南家姑娘被北家妇人紧紧搂在怀中,谁冰凉的身子被谁温暖的怀抱捂热,分不清也辨不明。 一路走来,众人早已不分你我,一个锅吃饭,一个被睡觉。 到了后半夜,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不多时,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无知无觉间被披上一层浅白。 好在,这似乎只是一场深冬降临的宣告。 天亮之前,人醒雪停,凌乱的脚印踩着泥泞,一群人朝着雾蒙蒙的前路继续走去。 … 过山经道,一路途径许多村落,再没有如先前一般有本地人截道拦路。 他们避着人走,从不和生人接触,有村民主动上前拦路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要打去哪儿,晚霞村的婆子就用庆州府的方言瞎咧咧回两句,对方听不懂,鸡同鸭讲一番,想发火又没地儿泄,只能从口音分辨出他们不是丰川府的百姓。 又见他们端得一副着急忙慌要抓紧赶路的作态,虽还是一脸防备,却放下了心,只驱赶他们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地停留,此外再未做别的举动。 他们也只当不知如今慈安县的情况,每日天不亮就启程,傍晚将至才停下,路上遇见同样赶路的难民亦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搭腔,更不接腔。 一行人赶点紧趟不拘脚力奔命赶路,顺利在两日前进入了河西镇地界。 稍作休整后,顶着雾蒙蒙的天儿,踩雪淌水,又是一连数日奔波,于今日夕落傍晚踏上了遂云镇的官道。 四周皆是人,或落后他们,或领先他们一步,连疾行的马车都不由缓了步子,踢踏声没那般仓促击耳了。 杂乱的人声混着家畜的叫声,汗味儿夹杂着臭烘烘的排泄,声浪不息,恶臭扑鼻。 “爹,我们终于到遂云镇了!” “老爷!城门已经下钥了。” “老丈可是去遂云镇投亲?” “你是谁?” “问你一问罢了,作甚这般防备作态?你拿锄头作甚啊?喂,喂……你,你个土里刨食的老头,怎地不分好赖青红,你,你,我不问便是!你先放下锄头!” “娘,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凉峻府呀?我想爹了。” “囡囡乖,爹在凉峻府等咱呢,听话,莫要与牛子他们吵闹,咱娘俩这一路还得依仗你大伯二伯他们看护。等到了凉峻府,你再与爹爹告状,细说这一路你阿爷阿奶有多偏心……” 赵老汉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看向这车来人往的官道,忽然有种回到刚从老家逃出来时的混乱错觉,入眼所见难民之多,简直远超想象。 余光瞅向不远处悄声耳语的母女俩,他无意偷听,奈何这双耳朵一日比一日敏锐,别的老汉一通逃难下来,没有瘦个三五十斤,也有瘦个二三十斤。他呢?满面红光差点,但气血充盈得时常叫赵山坳几个老货怀疑他私下猎了头野猪偷摸被他一人吞吃了。 “乡亲们,咱到遂云镇了!”他狠狠喷出一口热气,抬起臂膀,扯着嘹亮的嗓门朝后头哎呀连天嚷累的一群人喊道:“都先别坐下,坐下就不想起来了!趁着天没黑,咱再往前走一段,寻个避风的地儿再歇脚!” “大根啊,走不动了,要不就在这儿歇吧!”赵山坳走在队伍中央,他耳朵不咋好使了,隔得远听不清,还是前头的人往后面传话,才晓得是到了。 他不认路,脚力也跟不上,干脆就只憋着劲儿埋头赶路。这一路走来,前头停,他就停,前面开始背篓挑担了,他也就撑着颤颤巍巍的双腿起身继续跟上。 眼瞅着不少人啪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似生怕晚了一步好地方被人占了,瞧着都不想走了,他忍不住再次开口:“这都已经坐下了,这还咋走啊,那股子气都泄完了!” 紧接着又补了句:“都睡大道呢,没人会赶咱!” 吃了被大户人家挥鞭子的亏,都有阴影了,不咋敢走官道,更别说歇在路上。可实在累得狠了,今儿都没咋歇脚,就正午停下啃了俩饼子,下午几个时辰一路摔打滑溜着滚下来,浑身都疼,是真走不动了,感觉双腿都不是自个的人。 走在队伍中间的人,立马往前头递话。 “过了遂云镇咱就到凉峻府了?”有婆子揉着腿肚子小声问,生怕自个记岔了。 “是。”赵山坳杵着棍,他那张老脸越发松垮,皮都块挂不上骨了,乍一看怪渗人的,“等过了遂云镇,咱就算半只脚踏入了凉峻府。”离丰川府就远了,瘟疫啥的该是追不上他们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周围的人都能听懂,这档口没人敢把这字眼嚼在嘴边儿。 这一路所经之地,不但本地人提着心,他们这些个外来的心也没敢松懈,生怕被人沾染上疫病,日日都要熬上一大锅防疫驱寒的药。好在他们运气不错,队伍中没有人染上疫病,便是得了风寒咳嗽两声,几碗药下去也就好了。 连起初有些病态的旭哥儿,如今都彻底养了回来,恢复了往日康健的模样。 这一切,他们都归结于他自己跑得快,跑得远。只要他们走在疫病前面,那就是安全的。 “原地歇脚!” “原地休息!” “都往后递话,原地休息——” 前头停了下来,一声高过一声的音浪从前到后,再次落后在尾巴尖尖的周婆子撑着膝盖发出一声嚎叫,随即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个天杀的反王,遭瘟的老天,打你龟儿的仗,发你龟孙的水!”她喘着粗气,擦着热汗骂咧,“这一路差点没摔死我!还好老婆子我骨头硬,磕不坏,摔不折!” 她骂咧个不停,引得好些人扭头望来。 驴车刚停下,赵小宝就迫不及待掀开挡风的厚实帘子,走在车旁的青玄早有准备,没等她吭声,走过去胳膊一伸夹着她咯吱窝就把人抱了下来。 “青玄哥哥你冷不冷?”赵小宝在地上蹦跳了两下,学着爹平日里的样子甩了两下膀子,感觉身子舒展开来,舒坦地刚舒一口气,顿时被四周混杂的气味儿熏得立马捂住了鼻子。 “娘让我问你。”她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闷声闷气道:“要觉着冷可别忍着,咱家不缺衣裳,冷了就要添夹袄,不能生熬。” “婶子,我不冷,眼下正正好,再穿要发汗了。”青玄干脆扭头看向撩着厚帘要下车的王氏,“我扶您。” “不用扶,我能行。”王氏笑着摆摆手,自个下了驴车,“车里有干粮,你拿上,带小宝去前头找你叔去,这念叨一路了。” 说着,她喊来二孙子,让他照看驴车,自个则去寻冯氏。 眼下虽说是一起吃大锅饭,但当初一起杀流寇的几家情分到底不同,父女俩去大粮仓时顺道把这几家的税粮也拿了回来,当时便说,日后寻着机会得补贴回去。 逃荒日子艰苦,吃不饱穿不暖,眼下不贴补,还等何时? 青玄去车厢里拿了半布袋的干粮出来,里面装的都是饼子窝头这些个不打眼的。因着他们家有驴车做遮掩,外人也只当是王氏和几个儿媳从嘴里省下的口粮,毕竟她们有驴车坐,不费脚力,自然就要节衣缩食少吃些省下来给家里的汉子。 青玄背着走了一段路就嚷嚷鞋子踩到了臭粑粑的赵小宝去到前面时,正好听见赵老叔他们在商量明日入不入城。 “原本装粮食的板车眼下都用来装干柴了,凉峻府还不晓得是个啥情景,眼下既能入城,我寻思咱还是得去买些口粮,路还远着,总不能真要等粮食见底那日才开始愁下锅的米没有踪影。”孙村长腿脚还算利索,不似赵山坳几个老汉跟不上脚步,他一直走前头,刚听一个从遂云镇打探完消息回来的大户人家护卫说遂云镇居然不查户籍,城门口就俩穿着破盔甲的老兵守门,只要不闹出动静,管你是进城还是出城,均不拦人,更不收取入城费。 难民能有啥路引?说白了官府若要下狠心抓人,往官道上一站,十个有九个都掏不出来。 百姓的那颗胆时小时大,大到能在没有任何文书路引的情况下就敢携带家小四处逃难,也小到明明口粮都要没了,却不敢靠近城门,生怕被官吏盘查户籍路引,被治罪,被抓去下大狱。 遂云镇不查路引,此消息一出,官道上一片骚动,不少人都起了心思。 孙村长便是其中之一,当初两个村凑钱买粮,其实大家伙私下都留了一手,总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吧? 没有银钱傍身,在哪儿都没有安全感,何况银子这玩意儿哪里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被游说得全往外漏的,又不是傻子。 此事虽未挑明,但彼此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若要继续凑钱买粮,家家户户都能再掏点出来。 第243章 “我觉着不成。” 瞧见闺女,赵老汉脸上露出一抹笑,伸手朝俩孩子招了招,扭头看向孙村长时,弯弯的嘴角瞬间捋直,腮帮子崩得紧紧的,低沉着嗓子道:“眼瞅着临门一脚了,照我的说法,歇歇缓过那口气儿最好抓紧再往前走上一段,把这群人甩在后头才是正经事儿。” “咋还能进城?”他不着痕迹看了眼四周,因着气温骤降,好些缺少衣物和药材的难民在路上生了病,张嘴就是病入膏肓般“哬哬哬”的嘶哑鸣音,尽管已经和对方保持距离,但通往遂云镇的路就这么一条,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根本避不开。 眼下这群人难得驻足停留,犹豫着要不要进城买粮看病,他们更应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先他们一步离开遂云镇,离开丰川府。 “粮食还有些,我们省着吃,不说支撑到燕临府,走到凉峻府应完全不成问题。”接过伸手要抱的大胖闺女,让她坐在臂弯上,见青玄把她绷直的脚尖上的鞋取下来,边缘沾着些许污秽物,不由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示意别老欺负她青玄哥哥,“等到了凉峻府,偌大个州府,还愁买不着粮食?” “退一万步说,要真买不着,那也不怕。”他嘿笑一声,“我们老家晚霞村就是个山旮旯,群山环绕的地儿,山里日子是过习惯了的,隔断凉峻府和燕临府中间的那片山脉,别人怕,我们却是不怕,只要进了山,就算是封山的大雪天,真到了粮尽水绝的地步,咱村汉子也能在山里寻着活路,总归是饿不死人。” 孙村长还是有些犹豫:“可冬日不好打猎啊……” 这会儿进城买粮食多好?不盘查路引的官路城门简直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就算入城的人多,有一定染病的风险,但只要防护得当,把自个裹严实些,应当是没有多大妨碍。 他们这一路运气都还不错。 “派几个汉子进城,咱们可以先慢慢往前走,一袋也好,两袋也罢,好歹是能活命的口粮,关键时候能救命。”他苦口婆心劝说,眉心皱出一条很深的竖纹,曾经那个养尊处优的村长族老,如今和无数个吃尽奔劳苦头的老汉一样,整个人造得灰头土脸,消瘦疲倦,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凉峻府……哎,凉峻府倒是没遭灾,可遭灾的都在往那里逃,买粮的人多了,粮价就便宜不了,都是花钱,还不如早早在这里换成粮食,好歹路上不用饿肚子。日后若真买不起粮,我们也能快些离开凉峻府,免做无谓停留。” “到时翻山越岭,运气好能猎到野物度日最好,就算猎不到,只要能挖树根,嚼叶嘬茎,熬煮稻壳,只要撑到燕临府,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他这么一说,赵老汉沉思半晌,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能听进去话,也不是啥固执的人,仔细一琢磨,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让大山二田带着小宝入城,能买着粮食最好,买不着也能避着人从神仙地再掏些出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0节 这阵儿见天熬药,前头买的风寒退热类的药物消耗了不少,有机会再卖些备着,大家伙瞧着也更有底气。毕竟这天儿瞅着,怕是越往后,越冷呐! 还有就是大河他们几家,别人就算了,他们家的娃儿他心里看顾得紧,一个个造得是一天一个样,干巴巴的可怜劲儿瞧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吃大锅饭实在不方便贴补,给两张饼子都得找借口说是娃儿她娘从嘴里省下来的,这么一说没人敢要,可不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咋给。 说来说去,还是粮食不够闹得,若存粮足以让大家伙吃饱,何至于还要绞尽脑汁想借口偷摸给孩子们塞吃食? 思忖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哭,惊得好些人扭头望去。 “走开,走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你是人贩子——!”一个脏兮兮的男娃在地上疯狂扭摆,他单薄脏乱的袖子被一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死死拽着。 少年满脸焦急,怒视着站在一旁想伸手,却又不敢伸的婆子,一只手死死拽着扭成一根麻绳的男娃,另一只手指着她怒斥道:“你是谁?我家表弟怎会叫你阿奶?!” “还敢伸手拦我?”他语速极快,指着婆子的手忽然一扬狠狠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 “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男娃一个劲儿哭嚎。 少年见此,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快扭到地上的男娃,一个使劲儿便把他捞了起来,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死死扣在怀里,泪流满面道:“平安,你不认识表兄了?我是子康表兄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地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姨母和姨父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这老婆子是谁?你怎地唤她阿奶?可是她拐骗了你?诱骗了你?!” 男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开,少年满面凄恍之色,眸中溢满愤怒,狠狠瞪着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想解释的婆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恶狠狠低吼道:“他是我表弟,不是你的孙儿!贼婆子,败阴德的拍花子,我现下不想与你多做纠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我不是拐……” “还想狡辩!”少年伸手猛地一推,婆子没防备被推个正着,屁股着地正好压着了尾椎骨,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冷汗狂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安,跟我走!”少年把男娃往怀里拢了拢,手掌箍着他没点肉的干瘦双臂,朝着一处难民堆走去,“别怕,有表兄在,定不会再叫你挨饿受冻……” “呜,放开我——” 周围人就这般冷眼瞧着这出热闹,看着婆子几次三番试图起身去拉男娃,都被少年用脚踢开。 “不是,我不是拐子。”婆子哭着追过去,双眼无助地望向四周,哭喊道:“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有人面露不忍,想开口,但听着男娃哭嚎间断断续续的“你不是丢下我们跑了吗”“爹说你不是我表兄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你表弟了”这样的话,又实在不敢上前。 家事最不好管了。 那人好似真是那孩子的表兄,反倒是紧追不舍的婆子,翻来覆去只晓得求人帮忙,却说不清个关系,只反复念叨自个不是拐子,叫少年放下男娃,不准带走她的孙儿…… 这样的场景,自逃难以来,处处都在上演。 人命不值钱,饿到极处时当爹的都能把亲儿子卖了,或是与人换了娃儿,易子而食。 这孩子的爹娘不在身边,身旁只有一个年老体衰说不清关系的婆子,如今突然跳出来个真表兄,谁敢横插一脚管这等闲事? 都不是傻子,一个个瞧得真切,那少年并非孤身一人,他是跟着一个逃难队伍的。 男娃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般挣扎,把脚上一双补丁棉鞋都蹬掉了一只。有小孩眼尖瞅见,连忙扑过来捡了起来,一脸宝贝地塞进怀里,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他另一只脚。 赵小宝坐得高看得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吓得两条小胳膊紧紧圈住了爹的脖子。 但看着看着,她眼中忽然露出一抹狐疑,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道:“爹,小宝好像见过他。” “见过谁?”赵老汉一愣,下意识看向少年,又看了看追着不放婆子,最后望向一张脸被少年摁在怀里、只能看见疯狂蹬踢双腿的男娃,“小宝见过哪一个?婆子?那个男娃?还是那个表兄?” 他咋没有印象? 转念又想,小宝经常和她几个哥哥出门,许是他不在的时候见过的人。 “爹也见过,你不记得了嘛?”赵小宝指向那个一直蹬腿的男娃子,“小宝和爹赶驴车刚从老家出来,经过了一个镇子,当时好多好多人,那个男娃找不到爹娘,爹出声让他小心,被他爹听见了,他爹呀,胖乎乎的大员外……” 她一通连说带比划,赵老汉可算有了点印象,从旮旯角翻找出一段不算清晰的记忆。 当初村里大队伍先走,他带着闺女落后一步,把村头那棵因缺水而快要晒死的大榕树弄到神仙地后,启程去道观接青玄的途中经过了鲁口镇。当时正值混乱之初,镇里的人得了消息说官兵要来封城,老百姓吓得卷包袱就要带着一家老小仓促逃命,当时,他好像是开口喊住了一个险些被人群车辆撞倒的男娃。 他记得那是一个被爹娘富养长大的孩子,生的那叫一个圆润胖乎。眼前这个瘦得像根干木棍子一样,着实挂不上一点相。 “小宝没看错吧?”他有些迟疑。 “错不了!”赵小宝现在不怕了,拍着小胸脯肯定道:“小宝眼神厉着呢,就是那个人!” 赵老汉吸了口凉气,先前只顾看那少年,只觉这人行事作态不像个好人,但那婆子又着实心虚,实在闹不明白这里头的官司,他干脆不再琢磨,只当场热闹看。如今乍一听那男娃子竟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不敢相信之余,心头不免多了丝别的滋味。 许是同为庆州府的人,老家相隔不远,算半个同乡人吧? 自打逃难以来,再未见过家乡的熟面孔,如今那方是啥光景,壮丁全被征走了吗?乡里还有人吗?潼江镇咋样了?竟是一无所知。 若真是同一个人,这孩子被磋磨得也太狠了些。 他目不转睛望着疯狂挣扎的男娃,眉心不由皱了又皱,犹记当初这孩子的爹找到儿子时,嘴里好像是骂咧了两句啥“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之类的话。 听话音,乱象初起时,男娃原本是和他表兄在一起的,后来表兄趁乱把他扔了,自个却跑没了影儿。 眼下这场景,可不就是跑掉的表兄突然又冒了出来,反倒是孩子的爹娘不见了踪迹? 想到此,他那死嘴竟比脑子快,不受控制般开了口,大声喊道:“是老家在鲁口镇的平安吗?” 少年脚步猛地一顿,抱着怀里快要憋过气儿的男娃加快了脚步。 “这就是你说的表弟?”一个脸上有片烧伤疤痕的汉子挑起粗眉,看了眼周子康怀里的男娃。 “嗯。”周子康勾唇一笑,“就是我那姨母的亲儿子,我的亲表弟。” “喂,那小子,问你话呢,且等等!”赵老汉往前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老婆子也跌跌撞撞追了上来,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男娃,哭喊道:“他就是我的孙儿,他吃了我的饼子,答应要给我当孙儿,你不能抢走他!” “滚!再纠缠不放,当心我弄死你!”周子康简直烦不胜烦,抬脚便要踹。 “蒙了招子看不明情况的老货,再瞎嚷嚷,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见她歪缠不停,一旁的疤痕汉子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劲风扫过,一声响亮的巴掌,婆子被猛地扇翻在地。 张嘴“哇啦”吐出一滩血沫子,连着两颗缺了口的蛀牙,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已经有些晕厥的男娃被一阵哭声惊醒,瘫软无力的双腿再次蹬了起来,恍惚间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唤他平安,他奋力地从表兄的臂弯中里伸出一条软绵绵的胳膊,流着泪喊:“爹,爹,我在这儿,你回来了吗……爹!” “竹儿,竹儿,我的孙儿!”老婆子捂着流血的嘴大声嚎哭,“你还给我,你把我孙儿还给我!!” 四周一阵骚动。 赵老汉抱着闺女几个大跨步走过去,青玄紧紧跟在身旁。 孙村长一脑门的疑惑,闹不准爷几个要作甚,只能赶忙扭头招呼让人去唤赵大山兄弟:“愣着干啥?赶紧的叫人去啊!”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上粮食不粮食,忙抬脚跟了上去。 第244章 赵老汉本不想多管闲事,耐不住双腿不停使唤,既开了口,他干脆也随了心,唬着一张老脸走过去,望着被少年死死箍在怀里的男娃。 “那个穿长衫的,叫你呢,莫不是耳背?!” 他身量魁梧,粗眉下压,一双眸子如同牛眼般望过来,与那贴在门上的关公有得一拼,瞧一眼便叫人心里发憷。 大冬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补丁袄子,臂膀间鼓囊囊的肌肉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极为不好招惹的老汉,更被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即便赵小宝脸上抹了锅底灰,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身肉、那被父母亲人精心呵护的精神样貌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的。 胖娃子不稀罕,稀罕的是在逃荒路上还能有这般看起来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胖娃子,这就很不寻常了。 疤痕汉子拧了拧眉心,视线落在赵老汉身上,把他壮硕的身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忽地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谁都没察觉的垂涎。 周子康本想装作没听见,谁知道能在丰川府遇到同乡,更没想到这人竟会追过来,多什么事儿! 不想搭理这人,奈何疤老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居然像条哑巴狗扮起聋哑来!他深吸一口,掩下眸中的冷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扭过头,迟疑中带着两分茫然,问道:“老丈是在叫我?” 说罢,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实在没能把这张糙脸和记忆中见过的人对上号,不是亲朋,更非街坊,难不成是同镇的人?还是他那姨父在老家的同宗族亲?他心头闪过万千思绪,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嘴角的笑容都保持着一个让赵小宝直打摆子的弧度。 我滴个娘,这位表兄好像个假人呐。 赵小宝搓了搓自己肉乎乎的胳膊,就听爹粗声粗气道:“除了你,还有谁穿长衫?” 周子康干笑两声:“对不住,周遭嘈杂,竟是没听见。” 赵老汉瞅着他怀里的男娃,口鼻被他紧紧压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快背过气了是真的,不由面色难看道:“胳膊勒这么紧干啥?还不快松一松,你要捂死他不成,你这人咋当表兄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周子康面色有一瞬冷硬,低头看向怀里的赵平安,深吸一口气,倏地卸了力,低头着急道:“实乃情急之下忘了分寸,表兄不是有意的,表弟你可还好?” 男娃艰难地睁开一双眼睛,看清是谁后,哭着喊道:“爹,呜,爹……” “我是子康表兄啊,你看清楚,我不是姨父。” “呜,我要爹,我要娘,我要爹娘……”男娃无力地扑腾了两下,积满泥垢的长指甲在周子康脸上狠狠划出两道血痕。 周子康脸色瞬变,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这一把掌下去可了不得,甭管是抽哪儿,青玄反应极快,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窜过来的,周子康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痛呼出声时,一旁的疤痕汉子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声怒吼,抽出挂在腰间的长鞭:“小子你干甚?!” “干甚了?我家小子干甚了?!你嚷什么!你再冲他嚷嚷一句试试!”赵老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赵大山赵二田带着七八个汉子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柄用布条裹着的长形物体,别人看不懂,疤痕汉子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啥,那特么是把大刀! 他死死盯着这群人,再次衡量起这群人的来历,先前混迹在难民堆里,他只当这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外地人,领头的汉子瞧着是有两分气势,但队伍里老弱妇孺却不在少数,他着实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群板车捆干柴的难民,抢劫的都不稀罕惦记他们,谁他娘又能想到,那破车破篓里居然还藏得有刀!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斧头,是正儿八经能把人捅个对穿的大刀! 赵大山一行人绷着脸走过来,疤痕汉子身后顿时也围上一群人,四周难民见此,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手忙脚乱挑起担背上篓带上家小就跑,十分害怕卷入这场风波。 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几乎是眨眼间,周围便腾出片空地来。 这时,被扇倒在地上捂着满脸血的婆子再度爬了起来,趁着青玄抓住周子康手腕的工夫,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男娃抢了过来,抱着就死死不放,一个劲儿哭嚷着:“他是我的孙儿,你们不能抢我的孙儿!” “放你娘的狗屁!”周子康狠狠甩了两下手没甩开,急得冲疤痕汉子使了个眼色,“他是我亲姨母的儿子,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年,我还能认错人不成?!” “你这疯婆子,必是趁我姨母和姨父不注意拐走了我家表弟!万幸叫我遇见,真是苍天有眼,才免了这场生离的祸事!”周子康怒不可遏,疤痕汉子也在此时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抢婆子怀里的男娃。 赵大山不知发生了啥,但见他一双大手紧紧攥住男娃的胳膊,丝毫不顾及那还是个孩子,骨头脆得一掰就折,男娃疼得哇哇大哭,婆子也哭,抱着紧紧不放。 一个使劲儿拉,一个拼了命抱,中间的孩子谁都挣脱不了,哭嚎渐渐变成哀嚎。 他也是当爹的人,哪里看得下去?把刀丢给老二,冲过去一把掀开疤痕汉子,不等婆子再次抱紧男娃,他直接用蛮力掰开她的两条胳膊,强行把孩子夺了过来。 “你把我的孙儿还给我!!”婆子哭天抢地扑过来抓他裤腿。 “抢啥,扯啥!娃儿胳膊都要被你们扯断了!”赵大山嗓门震天响,呵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 他扭头看向揉着手腕满面阴郁的周子康,毫不客气道:“身为表兄难道不该好生护着他吗,咋还由着人把他把死里拽?你算个劳什子的表兄!” 扭头又骂婆子:“你是不是拍花子你说了不算,得问孩子!” “你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娃,指着二人,“这俩你认识不?他是不是你表兄,她是不是你阿奶?” 陈平安被他抱着,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爹,我要爹!” “哎,你这小孩,这不正给你找亲戚呢嘛!”赵大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别哭了,哭啥哭,好好说话。”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1节 赵老汉抱着闺女走过来,兀自伸手撩开他乱糟糟的头发,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样貌。乍一看这小子瘦得跟麻杆一样,和当初那个胖墩墩的富贵娃是半点对不上号,但仔细一瞧,五官模子相似度极高,就是精神气有点欠缺,没当初那股子能嚎穿天的气势了。 略有些咯人的粗糙指腹在他脸上一抹,刮得男娃顿时止住了声儿,好疼。 “娃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叫平安?”赵老汉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慈祥的笑容,说的是家乡话,“你老家是不是在鲁口镇?你有个富态的爹,一个疼爱你的娘,和一个在逃难当日把你丢在人堆里跑了的表兄?” 熟悉的方言,熟悉的语调,虽然咬字发音上还是略有些不同,但能听懂,陈平安顿时就顾不上疼了,心头涌上一股无言的亲切,也不怕他了。 听他说起爹娘,双眼立马包起了泪,又听他提起自己被表兄丢弃的事儿,想到阿爹说的话,眼泪顿时哗啦啦往下淌:“爹说表兄是白眼狼,他趁乱偷了家中的银钱,还有阿娘锁在匣子里的金首饰,他不是我表兄了,爹不让我认他这个表兄了。” “我是叫平安,爹说家里已经很有钱了,不叫我这辈子吃一点苦,富贵不求,平安就好,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他年纪不大,口齿却十分伶俐,说得明白话。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赵老汉,陌生面孔,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也不是经常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家是在鲁口镇,你认识我爹吗?” “不认识。”赵老汉摇头,当时太过混乱,这孩子被丢后只晓得哭,就算匆忙中见过他这张老脸,估摸也记不住,“这个不重要,我且问你,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还有这个婆子,她是不是拐子?她说你是他孙儿,给你吃了饼子,你答应当她孙儿,可有这回事?” 想到离家后发生的一件件祸事,陈平安又害怕又难受,抹着泪说:“娘被山匪抓走了,仆人们都死了,爹带着我逃命,我们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逃出来。我们走了好远好远,又饿又冷,爹带我去买口粮,可转个身的工夫爹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肚子好饿好饿,是阿婆给了我饼子,她叫我竹儿,让我给她当孙子,我不想给她当孙儿,可我好饿,只有给阿婆当孙子我才能活下来。呜,我想爹,我想娘,可娘被抓走了,爹也不见了。” 山匪…… 赵老汉猜测他娘是被邬陵山的山匪抓走了,仆人也在混乱中没能活下来。鲁口镇临近新平县,当时那般情形,若要离开庆州府,走新平县入邬陵山那条路最为保妥。 这孩子的爹应该是个做生意的大老爷,见识不差,定是带着一家老小冒险走了和他们一样的路。 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的山匪。 可不是都逃出来了吗,他爹咋又不见了?打哪儿不见的? 这么一想,他便问了出来:“你和你爹在哪儿走散的?” 至于这婆子,应该是趁孩子找不着爹,冒出来用饼子哄了去。她心思不纯,可也没卖了孩子换口粮,在这乱世之中好生带在身边养着,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陈平安呜咽着哭道:“我们没有路引,爹生怕被官爷抓去,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听人说前面的遂云镇不查路引,爹就带我入城去买馒头,可馒头没有买到,爹也不见了。” 第245章 遂云镇! 赵老汉目光一凝,和身旁的孙村长对视一眼。 俩人刚想说什么,对面的疤痕汉子就咧嘴一笑,恶趣味道:“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要我说啊,你爹是不想带着你这么个拖累,干脆随便寻了个借口把你扔了。” “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了,没二两肉的娃子,走又走不动,家当也背不了,还要浪费口粮,不如丢了轻省。就你这样的卖给人牙子都是倒贴的货,牙行都不稀得收,与人易食别个都嫌啃不了几口肉,全是骨头顶啥用。” 乱世中,孩子的命是最不值钱的,当苦力没力气,当货物又瘦弱病恹恹不定能养得活,一个看岔眼没准就得赔手里,更别说当口粮养着……啧,能吃几口? 他心想,要不是周子康那厮咬定了这小子知道金匣子藏在哪里,说什么他都不会走这一趟。 一个小屁孩罢了,站跟前他都懒得伸手去抓。 倒是这群人……他指腹来回捻着,还是有些压不下那上涌的心思。 陈平安听他这么说,整个人一愣,随即嘴一瘪,忍不住就开始嚎啕大哭:“呜哇——你胡说,我爹才不会丢下我,你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哎呀你说得对,他就是在骗你!”身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心肝肉,爹娘的小宝贝,赵小宝完全不能忍受有人挑出来质疑爹娘对孩子的爱,她都不怕疤痕汉子了,凶巴巴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平安,“没有爹爹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他欺负你是小孩儿扯谎唬你呢,你要放聪明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了。” “真的?”男娃顶着鼻涕泡,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这还能有假!”赵小宝决定以貌取人,“你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坏人说的话当然不能相信!” 不顾疤痕汉子难看的脸色,她抱紧爹的脖子,感觉到了安全感,不怕死得继续说道:“他和你的坏表兄是一伙的,你的坏表兄刚刚险些把你捂死,他之前还把你丢了,害你差点被乱糟糟的车马人群践踏成肉泥,他们俩都是坏人,娘说了,坏人的话都是哄小孩的,千万不能信呢。” 赵老汉欣慰地搂紧了闺女。 赵小宝自有一番逻辑,说得有理有据:“你爹都带着你从山匪的刀口下逃出生天了,又怎会半路丢下你呢?你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她记忆力可好了,如今都还能回想起当日那富态老爷张嘴闭嘴都是“爹的命根子”“你要出啥事儿爹也不活了”,他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丢下他呢? 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赵老汉自然也明白,想必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差池。 可甭管是啥意外,不过是买个馒头的工夫人就不见了,疤痕汉子有句话说得好,光明华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可见遂云镇并不像所表现的那么安生。 对逃难而来的难民大开方便之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劲儿。 赵老汉打定了主意,任由孙村长说啥他都不会派人入城买粮食。明知山有虎,那当然是要有多远跑多远,还得快点跑。 余光看向四周,不少难民悄无声息走在官道边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方向,正是遂云镇。 日头算不得晚,吃个饼子歇会儿,继续再赶赶路也不是不行……正想着该如何结束眼前的麻烦,抓紧时间整休时,又一声嘹亮哭嚎炸得他脑仁嗡嗡嗡直响,疼得! “你亲口答应了我的,要给我当孙儿!”瘫坐在地上的婆子蹬踢着双腿,踢得草屑泥团子乱飞,“怎么能说话不作数?你怎么能骗我!!” “一个两个全都骗我,都骗我!” “说了马上回来,结果一个都没有回来,全都没有回来!!”她仰头发出尖利吼叫,看着赵大山的目光似乎是要把他吃了,“你把竹儿还给我,还给我!”说着,扑过去死死抱着他的双腿。 “这是我的孙儿,我给了饼子的,这是我家竹儿!”她指甲掐着赵大山的肉,赵大山骤然吃疼,气得想把她踢开,又担心把人踢出好歹,只能抱着娃一个劲儿蹬腿,试图把自己的双腿抽出来。 “你这人咋乱发疯?起开!”这都啥人啊,拐子还有理了! 婆子不管不顾攀上去拽陈平安的腿,血水混着口水从疤痕汉子抽出的豁口牙缝里淌出,她整个人疯疯癫癫,瞧着精神失常,竟是有些颠了的模样,胡言乱语道:“竹儿会和我一起等他爹和大伯二伯回来,竹儿是乖孩子,我的孙儿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跟他娘走的,不会跟你们走的!” “竹儿乖,下来,下来和阿奶一起等你爹……”她哭着哄着,血糊了一脸,面容扭曲瞧着吓人极了。 在场唯二的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赵小宝紧紧抱着爹的脖子,陈平安则是双腿僵直,躲都躲不开。 “你个婆子听不懂话不成?孩子都说了他不是你的孙子,他叫陈平安,人家有自己的亲爹,你用个饼子把人哄了去,你自个还当真了不成!”孙村长忍不住站了出来,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拐子,用一块麦芽糖把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娃儿哄走,害得娃儿爹娘哭天抢地死活找不着人,半辈子都要忍受离别之苦,活在内疚里。 拐子就是最可恶的一群人,就算这婆子没卖孩子,她骗了孩子是事实,不是啥好人! 他扭头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满仓肃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婆子的两条手臂,强行把人从赵大山身上撕扯下来。 赵大山得了自由,连忙抱着陈平安远离这个已经疯了的婆子。 “你不准和他们走!”眼见自己拿这群人没办法,婆子突然把目光转向陈平安,冲他嘶吼道:“你不是想找你爹?你要是跟着这群人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你爹!”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陈平安在赵大山怀里忽地挣扎起来,屁大点的娃儿扭得跟摆尾的鱼一样滑不溜秋愣是抱不住,赵大山只能放他下来。 “阿,阿奶,呜,我爹在哪儿,平安要找爹,我要爹……” 听见这声阿奶,婆子突然止住了泪,伸手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说着:“阿奶的乖孙子,竹儿,阿奶就知道你是关心你爹的,不像你娘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丢下你爹和村里人一起跑了!”她咬牙切齿。 “乖,阿奶的乖孙,不要跟他们走,你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咱不走,咱就在这儿找你阿爹,等你阿爹。阿奶已经打探了好些时日,你爹就在遂云镇,他还在遂云镇,他没有离开遂云镇!你爹离不开,走不了,那群挨千刀下地狱的东西到处骗人,骗难民入城,再抓他们去挖铁矿!他们抓你阿爹去挖矿!”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扭头冲疤痕汉子一行人啐了口血沫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回回都扮作难民混迹在难民堆里,他身后那几个我见过不止一回,专在这段官道骗人!” 她阴冷冷笑着:“就你们会装难民,难道我不会?早盯着你们了!” 扭头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周子康,朝他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还有你个贱白皮子,你们都是一伙的!抓我的儿子,抢我的孙子,呸!竹儿是我的孙子,我告诉你们,你们抢不走!!” 说完,粗糙的手掌抚着陈平安的小脸,咧着血口慈祥道:“是阿奶的好孙儿,是你阿爹的好儿子,乖啊,我们不走,我们找你爹去,找矿场去,一定能找着的,会找着的,哬哬哬……” 赵老汉扭头和孙村长对视一眼,赵大山也是心头一紧,悄摸朝满仓几人比了个手势。 赵二田解开缠布,握着刀,上前一步,挡在爹和小妹面前。 疤痕汉子不顾一旁跳脚的周子康,冷着脸看着对面的这群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到的意思。”赵二田一向话少,说了句就不吭声了。 气氛骤然一变。 半晌后,两方人对峙而立,呈拱卫之态,站在赵老汉和疤痕的两端。 婆子被拽着衣领拉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吴大柱嫌她麻烦,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大山,赵大山头也不回一个手刀劈过去,婆子眼珠子一翻,人就晕了过去。陈平安人都傻了,被人拦腰捞起来时,他下意识想挣扎,却得了一声冷冷的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这儿。” 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清了清嗓子,看向周子康,开了口,“我和这娃儿有个一面之缘,正巧还是你生了害人之心那日,能在这里遇见,难说不是一场缘分,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你别拦。” “你若伸手拦我。”他却是扭过头看向疤痕汉子,“老汉我也不止一把刀,真要见了血,谁都不值当。” 疤痕汉子面色阴晴不定,没吭声。 “我们路过遂云镇,没有多待的想法,你们要是愿意行个方便,我们今晚就赶夜路走人,绝不多事儿。”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他还抽空颠了颠怀里的闺女,给她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但如果你们偏要伸手拦上一拦,我也不嫌麻烦,毕竟老汉我干过的每一架,流血躺地上的都是别人。” 赵二田手头的刀适时一晃,闪过一抹凌厉寒光。 第246章 一簇簇火光闪耀在一望无尽的黑夜里。 一连走了数个时辰,前半夜还能遇到几个赶夜路的难民,到了后半夜,路上别说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四周静悄悄,雪花夹着寒风呼呼直往面门吹,冻得人鼻尖通红,直淌清鼻涕。 粗重的喘|息,喷薄的白雾,沉重的双腿,疲倦和困意席卷全身。 一连走了几十里,天黑看不清前路,只能顺着宽敞大道走。一直认路带队的马二娘和孙四郎也不顶啥用了,前头大队伍都是跟随着难民潮,瞧见那等识路、目的地一致的难民,他们就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对方不会过多警惕,他们又不会掉队被落下的距离。 原本一切顺利,如今不成了,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四处流传,好些口粮见底或即将见底的难民都决定入城稍作停留。前半夜他们经过遂云镇的城门口时,就瞧见外头宿了一大片,全是等着明日进城的。 没人带路,仓促之下,他们只能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行。 疾行一夜,从天色将黑的傍晚,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加上白日的脚程,他们满打满算走了一日一夜。莫说人,就是驴都有些遭不住了,虽还未撂挑子不干,但也时不时踢踏两下碎石子,连连打着响鼻,相当疲累懈怠。 “大根,天快亮了,那群人应该没有追来,让大家伙歇会儿吧?”原本在前头领路的赵老汉和孙村长这会儿远远地坠在尾巴尖,他们周遭还有不少青壮,护着走在中间的妇孺老弱,锄头和刀都在最近的板车里藏着,保证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是打从昨日再次动身后就一直紧绷着没变的队形。 “大牛,全子,辛苦你俩往回走走,后头要是没啥动静,就让三旺回来。” 赵三旺自告奋勇留在后头盯梢,如果有人追上来,他就快些跑回来通知大家伙准备拼命。若是他天亮后没赶上大队伍,就让大家伙别等他了,抓紧跑吧,他应该是被抓去挖矿了。 在这儿歇脚等三旺自个赶上也成,但赵老汉放不下心,还是决定把人叫回来。说好的别太掉队,估摸着就五六里的距离,脚程快的汉子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个来回。 赵大牛和赵全在队伍里应了声。 “把刀拿上。”赵老汉叮嘱,“机灵些,要是有啥事儿就先跑,命最重要。” “晓得了。”俩人齐声应道。 孙村长的老妻听见,顾不上累,从身旁的板车上取下用布袋装着的窝头递给他们:“拿着路上吃,好歹垫吧垫吧肚子,没力气咋走得动路。” “谢谢婶子。”赵大牛咧嘴一笑,没客气,伸手接过布袋。 赵全从板车上抽出两把刀,没多话,俩人折身往回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赵老汉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番四周,算不得是个多好的隐蔽地儿,但好歹有片避风林,便朝前头喊话:“先不走了,原地休息!” 众人累得头晕眼花大脑发胀,全靠你没倒下我也不能倒下拖后腿的心态撑着,耳膜鼓噪间全是剧烈繁杂的呼吸声。直到胳膊被人拽住,才缓缓停下脚步,茫然扭头见有人在卸板车了,这才反应过来终于能休息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2节 “不走了啊?”吕秀红嘴唇发白,肩膀已经被勒得没了知觉。 “娘,能休息了,你先卸掉背篓,我去抢个背风的好地儿。”见反应过来众人都在朝中间的位置大步跑去,大萝卜生怕被挤到边缘,连忙拉着弟弟去占位。 往常争抢虽不至于大打出手,但没人是傻子,歇脚时最舒坦的地方一定是正中央,赶路时最抢手的则是王阿奶和小宝姑乘坐的驴车旁边,一处是暖和,一处是安全。 他们孤儿寡母争不过别人,以往都是三旺叔提前帮他们霸占位置,眼下他不在,只能他去抢了。想到留下来盯梢的三旺叔,大萝卜心头不免涌起一抹担忧,往日常看他不惯,老往阿娘跟前凑,眼下却咋都控制不住惦记。 想到安危不明的三旺叔,他就忍不住瞪了眼那俩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 都赖他们!要不是他们招来了坏人,他们又怎会连夜赶路,三旺叔也不会落后盯梢。 都是因为这一老一小,大萝卜怀揣着偏见,路过俩人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眼被婆子紧紧搂在怀里的陈平安。 陈平安吓得脖子一缩,有些害怕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离了父亲庇护的孩子,还失去了母亲的疼宠,逃荒这些日子,他身上那些属于富家子弟的娇养做派,早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饥饿、和担惊受怕中被磨平殆尽。 如今的他就好似生长在路边的羸弱野草,谁都能上前踩上一脚。 小孩子的官司无人在意,就算看见了,如二癞、周三头他们这些男娃没凑上来跟着瞪一眼就已经是好的了,所有人都累到了极致,眼下只想抓紧铺上席被躺下休息,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心神关注别的。 连最聒噪的周婆子都哑了声儿,顾不上地上凉腚,坐下就起不来,昏头涨脑听着不远处的赵老汉他们说话。 “啥??铁矿?!”几声惊呼。 赵老汉瞪了他们一眼,几个村老惊惧到胡子都在颤抖,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被人听见:“你是说遂云镇有铁矿?那群跟着咱的人在四处散播消息故意吸引难民入城再抓壮丁去挖矿??!” 赵山坳几个老家伙奔不到前头去,倒腾老腿故意坠在后头倒是容易,昨儿大根领着一老一小回来,他们都没来得及问这是谁,喊大山他们过去干啥,阵仗闹得挺大还拎着刀,大根就让啥都别问,通知大家伙继续赶路。 当时他那张老脸绷得紧啊,愣是没人敢抱怨,尤其还有一群瞧着不善的汉子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不走不成,不走要出事。 万幸,那群人跟着他们走到遂云镇就站着不动了,没再跟上来。 但就算这样,大根也不放心,三旺那小子也机灵,瞧出不对来,就说在后头盯着,有啥动静立马跑回来知会。 着急赶路,也担心那群人追上来,一夜没敢停下,自然顾不上问到底发生了啥事儿。这会儿好了,可算知道了,人也吓懵了! “大根,你没听错吧?真是……”李来银压低嗓音,“真是铁矿?” 赵老汉捻着手指,心头也在琢磨这件事,他把昨儿个发生大致说了一下,尤其是婆子那一通疯眼癫语,对着陈平安一会儿你爹,一会儿她儿,一会儿又是孙儿,瞧着分不清关系,实际吧,他现下一想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我听话音,婆子原是和我们一样,全村一起往外逃难,途径遂云镇时,有一部分人家入城买口粮,另一部分村里人在城外歇脚。中途发生了啥不清楚,婆子一家汉子被抓,媳妇带着儿子跟着村里人走了,婆子不甘心,留在城里四处打听儿子失踪的消息,期间正巧遇见丢了爹的陈平安,用一块饼哄了娃儿认她做阿奶……” 之后的事,他大概也能拼凑个七七八八,婆子脱离村里人独自留在遂云镇,被抓了壮丁的定也不止她们一家,守城的不查路引,进出城来去自由,但凡多留心,定是能发现端倪。 被抓的人无处可逃,找不到亲人的苦主也只能跟着逃难队伍或走或留。 通往凉峻府的路就这一条,遂云镇是必经之地,每日来来往往不知多少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脏兮兮瞧不出面容,这个丢了,那个没了,除了自家人哭嚎两声,就算是至亲族人只怕也不敢在他人的地界闹事。前头的人吃了亏,要么咽下,要么不敢声张,后头来的人不知情况,前扑后涌,一挖一个坑,一踩一个准,赵老汉都不敢细想遂云镇那张巨口到底吞没了多少过路的人。 她说有铁矿,十之八九是真的,遂云镇大开方便之门,图的就是这一茬茬涌入本地的免费壮劳力。 “这件事应该假不了。”赵老汉摇头叹气说道。 孙村长也是个人精,顺着话头往下一捋,也大概猜出个十之八九,顿时冒出一身冷汗,他差点就着了道了! 这群人恐怕就是吃准了难民的心思,有粮的生怕日后没粮,好不容易走到一个什么都不查的地界,缓两日的工夫罢了,咋都要进城买些粮食药材。没粮的更别说了,想走都走不了,只能停下。 人生地不熟,一旦停下,万事再由不得自己,走还是留都是别人说了算。 铁矿啊……这能是被哪一家大户独吞的产业?若不是大户,但凡牵扯到衙门,再联想到如今的丰川府,天下烽烟四起,叛军乱民匪寇乱成一锅粥,里面的水恐怕又深又浑! 一旦牵扯进去,还能有命活? 越想越心惊,越琢磨越觉得昨日那事不简单,还有那个婆子。 真如她所说老早就盯上了那群人,那她肯定是怀揣着认清楚散播消息的那群人的脸,再找好时机跟在他们身后寻到矿场,继而去找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这样,换位思考,他是绝对不会暴露自身的。可她就是跳出来装疯卖傻拆穿了那群人,实在叫人费解。 莫不是,莫不是她看出大根对那陈姓娃儿颇为看重,见他们人多势众,还带得有刀,打上了赖上他们的主意,好帮她去寻儿,救儿?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陈平安的爹也被抓了! 连孩子都救了,难不成能撇下爹? 想到此,他额头上再次溢满了汗珠,着急看向赵老汉:“大根,这件事很有些说头,你听我说,你可千万不能心软啊!那婆子怕是居心不良,我们不能上当受……” “受不了一点骗。”赵老汉摁下他的手,“你用不着急,我都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不然他家好大儿咋反手就是一个手刀,给那婆子劈了一路,直到后半夜都没醒来,被满仓他们丢板车里拖着走了一夜? 他担心婆子装疯卖傻歪缠,忙着逃命呢,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她。天大的事儿都没有他们逃命重要,但他也做不到把婆子丢在原地,打从她拆穿对方的目的起,她在遂云镇就没活路了。 只能先一起带走。 “那可是铁矿啊……”他长长叹了口气,后怕不已。 就连平头老百姓都清楚朝廷对武器的管制有多严苛,铁矿就是一座能源源不断铸造兵器的兵库。律法严明,各州府县村如若发现铁矿,金矿、银矿等多种矿产时,当及时上报,若瞒而不报,私自开采,当以重罪论处,九族抄斩。 在小宝还未出生前的那些个穷苦年生,赵老汉无数次幻想过他要是发现了金矿,一定要偷摸抠上一坨半块再上报衙门,根本没敢想过瞒着藏着。 如今正值乱世,四处都在打仗,物价飞涨,铁矿的价值不言而喻。他大胆猜测,当下的硬通货,当属粮食,药材、盐糖金和武器。 遂云镇有铁矿……不,他甚至都不敢想到底是遂云镇有铁矿,还是毗邻遂云镇的凉峻府有铁矿。 总之,甭管闹剧的初衷是什么,中途又发生了什么,当她说出遂云镇有铁矿这一消息时,他是半刻都不敢待了。 开采矿物比行军打仗更可怕,战场虽是用命去拼,好歹还有博军功的机会,身穿盔甲手持刀戟站在城门下守门都能被人尊称一声军爷,等闲不敢造次。矿工就惨兮兮了,一辈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被监工当畜生一样使唤,吃得少干得多,动作稍微慢些鞭子立马就甩在了身上,一旦下矿,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太阳,尸骨都要烂在矿洞里,就跟那见不得光的老鼠,落叶归不了根,终生无法再见亲人一面。 逃不掉,更活不了。 他们那十来把刀,再多的汉子,在一个可能被重兵把守的铁矿面前,就是鸡蛋碰石头,啥都不是。 所以赵老汉跑得比谁都快。 “这件事沾不得一点。”他连连摇头,“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第247章 越往西去,天儿就越冷。 雪不知何时下的越来越大,地面湿滑,女娃子们去林间薅了些积雪下没被打湿的树叶松针,男娃子们则拿着镰刀在四周割了不少野草回来,挨个在地上盖了厚厚一层,把最脏污的地面压实,再撒上层层叶片。 妇人们从板车上抱下自家的席子被褥,先铺上凉席,再先垫上一层夏季穿的衣裳,接着是褥子,最后才是单独用雨布裹了一层的冬被。 被子上方,再搭上雨布,防止雪水打湿。 这头忙活完,那头火堆也升起来了。 汉子们麻利地垒了两个简易灶台,三五人去林子里寻干柴,余下的修葺箩筐背篓板车、检查周围安全、给驴喂食。还有俩人把锅抬到树林里,在积雪多的树下摇雪,待雪盛满一锅,再合力抬回去。 雪水烧开就是热水,下雪天虽冷,但也省了寻水的工夫。 大人小孩都很疲惫,但没有人偷懒,所有人都在各自忙活,不需要任何人嘱咐交代。 两锅水沸腾后,众人排着队各自拿着碗去舀了半碗热水,就着干粮饼子,一口水一口饼吃了下去。吃完,安排好值守的人,其余人再撑不住,被子一卷一躺,甭管怀里抱的是哪家的娃子,调整了个舒适的睡姿,挤在人堆里感觉暖洋洋的,不多时便响起了震天鼾声。 此起彼伏,堪比奏乐。 寒风瑟瑟,雪花飘在雨布上,不多时便积了一层。 往回寻人的也回来了,整整齐齐三个,赵三旺没被抓去挖矿。 那群人不知是不想节外生枝,还是别的缘故,竟然真的没有追上来。赵全二人起先往回走了五六里没找着人,给他俩急得,赵大牛都快憋不住硬汉落泪了,以为兄弟已经被抓走了。 结果赵三旺是没走大道,他穿行在密密实实的树林间,曾经的村中懒汉,是个心眼子贼多的人,他觉得走大道容易被发现,走林子既能追赶大部队,又能藏匿自身,若身后有人追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不论是追赶,躲藏,还是逃命,他都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他可不想去挖矿,有了惦记的人,咋都要活下去。 坐在冻腚的石头上,赵三旺端着一碗热水,冰凉通红的手背长了不少冻疮,钻林时头上身上落满了雪,还摔了几跤,整个人瞧着埋汰又狼狈,但脸上的笑容咋都藏不住,余光瞅着蹲在身侧的萝卜兄弟,心情好得好:“跟着我作甚,赶紧和你娘眯觉去!” “还不困呢。”大萝卜摇头。 小萝卜抓着哥哥的衣裳,学着他的样子摇着大脑袋,眼皮半耷不拉,强撑着清醒:“还不困呢。” “嘿,唬谁呢不困。”赵三旺噘着嘴溜边嘬了两口滚水,见他俩不动弹,干脆放下碗,一手夹着一个就往窝里走,“老实眯觉去,吃不好再睡不好当心日后长不高。不是说长大后要保护阿娘?小矮子只会受人欺负,打架都打不过别人,谁还怕你,你又怎么保护阿娘?” “我能长高!我有力气,能打得过别人!”大萝卜一个劲儿踢腿,跟着他,却又不想亲近他,“我能保护阿娘!” “行,你能保护阿娘,但也要眯觉去!”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稍许寒意,树梢上挂着的一层薄雪在温度的炙烤下化为一滩雪水,嘀嘀往下坠落。 赵小宝从树下跑过,非常幸运地被砸了一脸,激得她脖子一缩,胖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顶着一张睡得红通通的小脸,冲过去扑到爹的膝头上:“爹,娘叫你去眯觉,还问你能歇多久,还赶路不,要不要烙饼蒸窝头,干粮要吃完啦!” 她睡了一路,没有体会到一丝赶路的艰辛,轮番乘坐驴车的王氏和几个儿媳也是如此,正和同样换成驴车的马二娘两姊妹,还有她婆母商量要不要做些干粮。 其他人都歇下了,倒是她们几个还有精神,检查了一番贮存的干粮,发现不多了,便使唤赵小宝过来问。 “瞧我们小宝这小脸睡得,多红通啊。”气氛轰然一变,赵老汉那张严肃的老脸顿时笑得非常不值钱,把娃儿抱上膝头坐着,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蛋子,感觉有些凉,立马捂着温了温,“穿得薄了些,回头叫你娘再给添件小夹袄。” 赵小宝的嘴立马噘得能挂油壶,冬衣厚实,穿在身上多显臃肿笨重,动一下都费劲儿,她一点都不喜欢。摆动着屁股蛋要从他膝上下去,觉得爹不会抓重点,她说正事,他说衣裳:“爹,小宝不冷,小宝是来传话的,你快些回话,娘和嫂子们还等着呢。” “成成成,先回话。“赵老汉笑呵呵的,“如果坏人没追上来,我们就先不走了。大家伙都疲累得很了,得让他们多休息会儿,你娘她们要是还有精神头,那就做些干粮出来备着,反正天冷不会坏,做多少都成。” 至于还会不会追上来,他也说不准,谁都不敢保证。但已经走出几十里了,如今还相安无事,想来那群人是不会来了。 他想也是,单凭他们只敢把人骗到城里抓,而不是在城外大肆抓人,想来打的就是细水长流的心思。吃了亏的人不敢张扬,更不会停留,本就是逃难,粮食不够吃,明知道这里不安全,哪里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连累全家、乃至全村丢命。 在城外抓人,风声根本藏不住,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来遂云镇? 在城内抓人才好,肉在烂在锅里了,隔着城墙铁皮,万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保住了名声,至少表面上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口口相传,就算原本没打算走这条道的难民,恐怕也会因为这个消息大老远往这处赶。 所以他思来想去,虽然他们这行青壮劳力不少,是挺叫人上心垂涎。可一来他们有刀,拼死抵抗不定能讨着好,二来为了长久打算,只要脑子没毛病,都不会为了他们这几棵树,而放弃一片林子。 毕竟他已经表明了不会在遂云镇多做停留,行动上更是连夜启程,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过的遂云镇城门官道。至于会不会担心他们走漏风声,这也是赵老汉一直在费劲儿琢磨的问题,他是既担心对方追上来,又担心对方没有追上来。 追上来要真刀真枪干仗,只怕会有死伤。 可不追吧,那是不是说明对方根本不怕他们走漏消息?铁矿事大呀……不畏惧的缘故,是因为他们所行的方向是凉峻府吗? 凉峻府和这个铁矿有关系吗? 凉峻府安全吗? 这是赵老汉心头一直挥之不去,又不敢对大家伙说的忧虑,担心给众人吓着了。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甭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都只能蒙头往前冲。 冲得出去就能活,冲不出去就只有死。 当然,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算没有,也期盼如今的乱世能成为他们的遮身伞,如今朝廷就是一个摆设,皇权将倾,各地这个王那个王宛若雨后春笋一个个往外冒,遂云镇有铁矿,甚至有人在私自开采的消息就算传出去,估摸着也不会有圣旨从京城发来要砍谁的脑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3节 都敢圈矿了,要说心里没点想法,三岁小娃都不信。 既如此,一群生不起风浪的难民罢了,知道又如何,传出去又如何?谁也不清楚铁矿开采到何种地步了,更不知遂云镇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私兵,和兵器…… 他们就是一群蚂蚁,瞧着成群结队,实际根本不会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没人会在乎一群蝼蚁。 万千想法压在心底,面对闺女时,赵老汉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愁绪,干脆起身抱着她就往自家所在的窝走去:“爹抱你回去。” “回去眯觉哇。”赵小宝晃荡着小脚,因不用踩湿哒哒的泥泞地面而雀跃,小姑娘都爱惜鞋子,“哥哥们都睡了,只叫小五他们值守,回头再让他们去驴车里休息。” 赵大山兄弟仨,还有赵全赵大牛他们都算是队伍里的顶梁柱,值夜这样的事儿很少轮到他们。一路危机四伏,得让他们保留体力时刻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像是推板车背篓挑担这样的体力活也多是由石二郎、周老汉这等有把子力气,但没胆气的汉子包揽。 眼下也是如此,连赵三旺抱着萝卜兄弟过来后,都满足地躺在了吕秀红提前帮着在自家窝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给他铺的窝里,怀里抱着小萝卜,睡得直打鼾。 有窝的都歇着了,没歇着的都是王氏她们这些个尚有体力的妇人,和赵小五二癞等被委以重任值守的半大孩子,他们路上也能在装柴的板车里眯觉。 或躺着大睡特睡,或坐着搓着手烤火,这就显得站在原地无处可去的一老一小极其惹眼了。 婆子已经醒了过来,陈平安缩在她的旁边,俩人不远不近站着。在大队伍忽视他们存在的衬托下,显得这对“婆孙”尚算亲近,但在父女俩的对比下,又是那么疏远。 “那边有热水,板车里有碗,自个拿就是。”怀里的闺女蹬了蹬腿,赵老汉依着把她放下了地。 赵小宝看了眼一老一小,先前她给二人各递了个窝头,陈平安怯生生接了,还对她说了谢谢。婆子瞅了她几眼后,也接了,但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赵小宝不乐意再往前凑,她其实很乐意带陈平安去拿碗舀热水喝,只是他不愿意跟自己走,宁愿缩在婆子身后。 那她也要去给娘回话烧火了。 小宝姑也是有性子的! “我,我不想喝热水,我想找爹。”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赵平安终于鼓足勇气面向高高壮壮的老汉,虽然他说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已经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他的善意,至少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后,难得有一个人,还是同乡人,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不用躲藏起来,“老爷爷,你能,你能帮我找找我爹吗?” 他实在太想爹了,太想太想了,尽管心里害怕,也鼓足了勇气开口。 他们有这么多人,这些叔叔们还有刀,他们好生威武厉害,连表兄都害怕他们,比衙门里当差的衙役还叫人不敢轻视。 以他短暂的、接触过的所谓厉害人物里,这群爷爷和叔叔给了他极大的希望,他们还是同乡人。 话本里,茶馆里常提的,他乡遇故知…… “你和他说了什么?”赵老汉没回答,反倒看向了一旁没做声的婆子。 他的目光丝毫不冷冽,态度更是寻常,但那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心眼诡计,直叫人无所遁形。婆子身躯一抖,不敢和他对视,外强中干想嚎,但声儿小得没啥气势:“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抓我们婆孙二人干什么,你也要抓我们去挖矿吗?我不会去的,竹儿也不去……” “先收收你的神通。”赵老汉不吃她这套,也不想辨她十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更不想陪她装疯卖傻,“我不是大夫,治不了你的病。他是你的孙子竹儿,还是别人的儿子陈平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我都是难民,说穿了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你也莫要朝我使心眼子,我不傻,甚至比你还要聪明点,晓得铁矿是个啥玩意儿,被抓去的人是个什么下场,找不找得到,救不救得了……” 婆子被戳穿了心思,抬起脸顶着两行泪望着他,无声又恳求。她什么话都不说了,却又什么都说了。 赵老汉也明白了,他的猜测没有一点错。可又能如何呢?如今世道,一人求活尚且艰难,更别说拖着一大家子,拖着两个村,几百个人…… 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同乡,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堵上自己的性命。只能说他这横插一脚的行为,让她凭生了许多空想。 “我与这个小娃本也不相识,和他爹更没有交情,我们不会在遂云镇停留,等大家伙休息好恢复了体力就要继续启程了。”他说,“你若无处可去,我们可捎带你一程,等到了凉峻府再分开。没有干粮衣物也不打紧,跟着吃一口喝一口,挤着睡一睡,大家伙都不会有意见,都是可怜人,能搭把手的小事,我们不会拒绝。” “但多的,就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冷得人直打哆嗦,穿得再厚实都控制不住牙齿打颤。 “平安,你跟着我们吧。”对这个失了双亲的可怜孩子,赵老汉到底还是心有怜悯,亲娘被山匪虏了去,亲爹也被抓走挖矿,难说后果,但后果又显而易见。 “孩子,活着吧,甭管多难,都活着长大,不要辜负你爹娘的一番慈爱之心。” 他想,无论是被虏走的妇人,还是被抓走的男子,都是打心底里希望儿子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来,活着,平平安安长大。 平安,这是他们对儿子此生唯一的期许。 第248章 说完这话赵老汉就走了,他也需要眯觉,要尽快恢复体力。 一老一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头积了一层薄雪,马大娘才走过来强行拉着双脚仿佛生了根的陈平安,又叫了婆子,把二人带去边缘一处新铺的窝:“娃儿身子骨弱些,比不得我们大人,要是一不小心受了风寒,在这天儿可是会死人的。”这话她是对婆子说的,瞧着孩子似乎很黏她,便叮嘱着说道。 她有好几个闺女,对孩子一向颇为耐心,亲自掀开被子和雨布,给陈平安脱了仅剩的那只脏兮兮的棉鞋,把他塞了进去,挨着隔壁紧紧蜷缩在一起已经睡得人事不知的婆子:“不要害怕,贴着些人会暖和不少,你安心眯觉,大家伙起来的时候会喊你的,莫要担心被落下。” 后背紧紧贴着陌生的阿婆,一股热源源源不断传来,在刺骨凌冽的寒冬里让人格外眷恋,他下意识贴得更紧了。 他年纪大不,但又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就像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婶婶对他的善意,同样的,他也知晓了先前那个老爷爷的意思。 阿婆说,他要是想找到爹,想爹回来,他就得求他们,求这行人里的头头,那个拿刀的魁梧老汉,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是同乡,他肯定会帮他找到爹的。要求,要跪下来哭求,耍着赖不要脸面那样求……逃难数月,他吃尽了苦头,见识过了人性,也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谁会无条件对他好。 他想爹,所以他开口了。但他没有赖着求,哭着求,从小爹就教他要明事理,要懂感恩,他已经不明事理开了口,不能再不懂感恩要求别人做什么。 陈平安闭上双眼,等给他盖被子的婶婶离开后,此间响起了压抑的低声啜泣。 … 雪还在下,火堆发出噼啪声响,锅中热水沸腾,时刻保持着温度。 一群小子围着火堆烤火,时不时三两结伴起身去周边溜达一圈检查一番,瞧见没动静,就又回来缩着脖子夹着腿抱团取暖。 一个个身上都穿着厚实棉袄,精神气并没有因连夜赶路而萎靡不振,反倒因肩挑值守的重担,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周三头挤在火堆边儿上,搓着长满冻疮的手,时不时擤两下鼻涕,擤完就在裤腿上抹,看得人眼都直了。 像他这般埋汰的娃儿还有不少,其实逃难在外,脏乱才是常态,像赵家小子们这样讲究卫生的才是少数。眼下瞅着又往裤腿上抹鼻涕的周三头,身为孩子王的赵小五立马就拧起了颇具赵家汉子特色的粗眉,嫌弃的不得了:“乱擦乱抹不讲卫生,周三头你不怕肚子里长虫了?” “那咋能不怕呢,拉虫可吓死人了。”周三头没想到他都坐边儿上了还能被盯上,闻言顾不上雪地冰凉,薅了把吧搓手心,不但把鼻涕搓干净了,顺便还把污垢给洗了洗,“上回我去林子里尿尿,还瞧见个不认识的小孩用手生拉硬拽呢,给我吓得尿都憋回去了。” 他举着通红的双手,搓揉着烤火驱寒。 曾经在村里结下的矛盾,在同患难的这些日子里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都是自己人,周三头又十分崇拜在孩子堆里大耍威风的赵家兄弟,走到哪儿都跟到哪儿,对赵小五更是言听计从,连他大哥的话都得往后排。 周大头都去自家窝里舒坦眯觉了,偏他死活不去,自个领了“值守”的任务,侯在火堆儿旁等赵小五差遣。 赵小五也是没招了,他一点都不想使唤周三头,这小子忒不靠谱,让他去前头放家当的地儿转一圈检查一下,他能走一路摔一路,反把箩筐背篓撞倒一地。 “你可别说了,恶不恶心啊!” “周三头你真烦人,老实闭嘴烤你的火!” 孩子们叽哇乱叫起来。 “你再往裤腿上蹭鼻涕,就让村老爷爷们把你的棉裤缴了。”赵丰阴恻恻威胁,对待周三头就得用恐吓手段,“二癞的裤子正好被树枝划破走了棉,打了补丁后穿着都不暖和了,你问他,他是不是想要一条暖和的裤子?” 逃难的日子太过枯燥,平日里没啥乐子可耍,周三头随了他阿奶,算是路上为数不多走平路都能摔个四仰八叉,能靠着一副嗓门凭空唱出一场恢弘大戏的神仙人物。甭管老少都很喜欢逗周三头,毕竟他奶不好惹,只能逗他了。 赵丰是兄弟几个里心眼子最多的,平日里就爱扮坏人吓唬周三头,周三头确实有点怕他,不太敢往他跟前凑,眼下听他这么说,又见二癞摸着被他娘缝成蜈蚣样式的棉裤点头,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他的裤子可暖和了,一点都不想给二癞。 “你看看我们的衣裳裤子多干净,再看看你的多脏,又是鼻涕又是泥,一点都不爱惜。”大狗子捻着自己的衣裳和缩在旁边的周三头作对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爹李满仓,十分的语重心长,“衣裳爱惜着能穿好几年,不爱惜一年半载就穿坏了,哎,咱可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狗剩在一旁附和点头:“咱们现在可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身上也没有银钱再置办新衣,要是穿坏了也没有多余的再分给你,那你就只能给小鸟抹上锅底灰,赤条条赶路了。” 周三头瞪眼。 “赤条条也没啥,夏天赤着凉快,可现在是冬天呐。”俩人一唱一和,狗家军十分默契,“冻坏可就完蛋了,传不了宗接不了代,你可就娶不了媳妇咯。” 不等周三头嗷呜乱吼他要娶媳妇,大狗子忽地一顿,在心里算起了日子,然后就郁闷了:“我说天儿咋这么冷,寒冬腊月,腊月啊,要过年了……” 今年他们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晚霞村,在路上喝风吃土,遭不完的大罪。往年春节虽也没有大鱼大肉,但在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一年的苦日子后,也会在年节当下豪气一把,阿娘和二婶会杀上一只鸡,一只鸭,爹和二叔会去河里下篓子抓鱼,去山上下套子捉兔,养了一年的猪除掉卖给屠户、自家也会特意留下的几条腊肉,阿奶疼他们兄弟姊妹,还会炸好些肉、素丸子。 除夕那晚,桌面上会摆满饭菜,鸡鸭鱼兔、腊肉,和难得没有加豆子或干菜的米饭,还有丸子汤…… 大狗子想着想着就开始吸溜口水,看看眼前的火堆,天空的飘雪,还有没有尽头的逃难之路,带着一种失去珍馐佳肴的痛苦恶狠狠说道:“总之你要爱惜衣裳,不能再乱抹鼻涕,不然你就没有小鸟,以后就不能娶媳妇!” “晓得了晓得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再也不敢了。”周三头抱着脑袋连连保证。 本就是打趣消磨时间,男娃们的话题变得也快,不多时又说起那一老一小。他们都知道了,赵阿爷留下了二人,婆子跟着他们走到凉峻府,那个叫平安的男娃,可以和他们一起去燕临府。 “回头不要对人家横眉竖眼的,就当做是村里谁家的娃儿,该咋就咋,走路吃饭喝水眯觉都带一带。”赵小五对坐了一圈的好兄弟们交代,“他比我们可怜,我们有爹娘爷奶在身边,他啥都没有了。不叫你们可怜他,但也不要欺负他。” “嗯!”一圈大小娃子全都听话点头。 他们也不稀罕欺负谁,逗周三头纯粹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打趣他不是欺负,是接纳,不带他玩儿才是真正的欺负呢。 另一头,听见赵小五一本正经叮嘱孩子们不要欺负新来的娃儿,马家姐妹那一颗心简直软成了浆糊,她们手脚麻利烙饼,蒸窝头、炒米炒豆、烘肉干,忙得热火朝天,还能腾出空闲唠嗑。 “翠莲,你咋养的娃儿啊,这也忒招人稀罕了!”马二娘亲热地和朱氏说着话,两家认了干亲后相处起来更加亲近,论关系朱来财如今是朱氏的大哥,她要跟着喊马大娘那头喊阿姊,朱氏比她稍大些。但她这人一向怎么舒坦怎么来,有时喊翠莲姐,有时候会跟着赵家那头喊嫂子,有时候干脆叫名字,乱的很,但也随性,“二嫂三嫂也是,你们家孩子都养得好,哎,这些话我们大人都想不起来要叮嘱,倒是孩子心澄眼明,处处妥帖。” 她对赵家的孩子喜欢得紧,男娃女娃都养得心胸宽广敞亮大气,真真儿的,若不是年龄不搭,她都想给自家旭哥儿在赵家求一桩姻缘了。 当然,只敢想想,万不敢提的,她那叔婶儿对家中唯一的闺女看护得像眼珠子,虽然在自己眼中自家儿子样样好,但她有自知之明,也单单就是自个眼中罢了。 端看这一路,旭哥儿一日间有大半都得待在驴车里,就晓得何为文弱书生了。和村里这些皮实的娃儿相比,自己儿子可以说是“柔弱似柳”,完全不顶用,瞧着一点不可靠。 “一群皮猴子,生下来就没多管过,烦人得紧!” “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招人嫌,新做的衣裳穿身上要不了半天就坏了,上山下河,爬树掏鸟蛋,挖洞逮蛇,胆子大过天去,快没给我愁死。” “用棍子抽他们屁股,哎哟你猜怎么着?屁股还没红,棍倒是先断了!一身皮肉简直是铁做的!” 朱氏妯娌三人笑呵呵你一言我一语,就没有当娘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家孩子,只是喜欢归喜欢,谦虚还是要的,于是纷纷夸起对方的孩子:“我看还是你家旭哥儿招人稀罕,读书郎会识字,日后还能考官当官呢,比我家那几个强多了。” “身子骨差呀。”马二娘还是喜欢男孩皮实些,精神! “哎哟,那就多养养嘛,多让孩子下地走走,脚力上去了,身板也就结实了。” 王氏和孙婆子帮着烧火,听小媳妇们唠孩子,她俩也会随口聊两句。这次要把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准备好,这一路多半也是她们在忙活吃食,因着只有她们两家有驴车,余得有体力能干活儿。 多做些事儿,那些个心里生了心思想法的,也就熄了火。 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约束从来不是仅凭着谁的三言两语和威风压迫,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摩擦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人的本性,并不稀奇。 你轻省,他疲累,是人就会眼红,会嫉妒,会不忿。 当然也会因为吃到现成的干粮而哑火。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吃不吃亏的计较,做些不打紧的活儿能省下许多口角纷争,倒也不算什么。 毕竟背井离乡远逃已经很难很累了。 “多烘些鹿肉干吧。”王氏轻声说,“快过年了,不管走到哪儿,总是要过年的。” 孙婆子顿了顿,随即点头:“嗯。” 今年没有机会侍弄一大桌年夜饭,也没有饭桌能摆上辛苦喂养了一年的鸡鸭猪肉,甚至连人都凑不齐了……想到被洪水带走的老大两口子,她眼圈瞬间泛红。 “是得多烘些,甭管分到手是一块还是两块,好歹也是过年,得吃点好的。”她低头用袖子擦掉眼泪,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说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晓得鹿肉是个啥滋味儿呢,这东西精得很,会藏又会跑,等闲没能人抓着,还是你家孩子本事大,竟叫他逮了一头回来。” 王氏心想,那孩子何止是逮了一头,他都逮两头了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4节 只笑眯眯点头:“是,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娃儿。” 比自家孩子更皮实,比别家孩子会识文断字,性子也好,一遍遍教蠢笨的老头子学官话,教几个小子功夫把式,甚至能拎着小宝踩了粑粑的臭鞋子半点不嫌弃仔细清洗…… 一件件一桩桩她都看在眼里,平日虽不说什么,但心里是一日满意过一日。 前头她还私下悄悄问闺女,长大后让青玄哥哥给你当相公如何? 虽是母女俩私下不着边的话,但当时小宝那反应瞧着是乐意极了,小脑袋嗯嗯直点呢。 第249章 皑皑雾雪天,连香味儿都飘不出方寸之地,泯灭在寒风中。 天亮后,赵小五开始安排大狗子他们去林子里寻柴火。 火堆需要源源不断的干柴保持温度,睡着的人才不会受寒生病;灶台那边正在准备口粮也缺不得,半月的干粮,灶里的火不能熄;更要备些路上使,如今天冷了,停下来就得立马架上火堆,大汗淋漓再吹个冷风保准生病,万万缺不得。 眼下便是不知事的三岁小娃,路上捡到枯枝落叶都会习惯性往背篓箩筐里塞,没有粮食吃会饿死人,没有柴火取暖同样也会冻死人。也正是这些随处可见,却又在需要的时候难以凑齐的山野之物,让队伍里的妇孺老人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寒席之苦。 “不要走远了,就在附近这片找。”赵小五叮嘱他们,“拿镰刀挖积雪,不要用手刨,别被冻伤了。” 说完有点不放心:“都会找吧?把雪挖开,再把下面的松针落叶薅开,就有没湿透的树枝,挑好的捡,耐得住烧的那种,咱板车就那些个,得紧着好的装。” “这咋能不会,看阿爹阿爷捡过呢!”大狗子领着一群孩子朗声应着,“我们又不傻,湿的谁要啊,都燃不起来,白瞎工夫不是。” “就是,我爹都不用手刨雪,我才不刨呢,我都长冻疮了!我要用木棍撬!” “我们多捡点,把板车装满,这样爹娘爷奶睡醒就不用忙活了。”驴蛋吸溜着鼻涕,一手镰刀一手筐,他觉得木棍容易断,还是用镰刀方便,带着牛蛋粪蛋鸭蛋,四个蛋寻了个方向,大的带着小的一串串开始往林子里钻。 “阿奶睡醒了会不会夸我们勤快哇?”粪蛋拖着筐的另一面。 “那肯定的呀,咱家孩子最勤劳了,阿奶日日夸不够呢!”驴蛋肯定道。 三个蛋顿时开心了,斗志昂扬像挺胸打鸣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开始四处挖柴。 孙旭明见此,忙也招呼柳河村的孩子各自带着家伙什跟上:“走走走,抓紧捡柴去,咱不能被比下去了!” “要叫你堂哥一起不?” “四伯娘上回说干活儿喊上旭阳堂兄一起,喊不喊啊?” 虽是本家人,但柳河村的孙家小辈和常年生活在府城的孙旭阳没咋相处过,更因对方是读书郎,心中多有敬畏,根本不敢靠近,更别提说话叫人了。 孙旭明头也不回:“他日日在驴车里看书背书累得慌,好不容易能安生眯觉了,搅他休息干啥。”读书费脑子,孙旭阳可是他们孙家唯一的读书郎,虽说身子骨弱了些,可逃难的日子多苦啊,就算要锻炼身体也不该是这会儿。他还觉得四婶儿糊涂呢,干活儿那么辛苦疲惫,别身体没锻炼好,反倒累垮了,多不值当。 这一路阿奶三番几次喊他坐驴车,他死活不去,就是晓得驴耗力气,驮人辛苦。自己走这么一遭,更能体会逃荒的苦,干活儿这种事儿他是决计不会喊上家里的读书郎,宁可自己多干些。 又不是啥好事儿! 王氏见他们没走远,倒也没出声,粗糙的手掌抓住一捧干柴,在膝盖上一撇,折成对半塞进土膛里。 灶洞的土被烧裂了几条缝,朱氏和马二娘忙灶台上的活儿,马大娘和孙氏负责把蒸好的干粮分类装进布袋里,罗氏则把装好的干粮用雨布严丝合缝裹上几层,再挨着摞放入腾挪出来的空箩筐背篓里。 这些装好的布袋回头会统一分配给信誉较好的几户人家挑运,譬如晚霞村的几个村老,还有柳河村孙村长和周大爷的几个儿孙家,都属于在本村有绝对话语权,自个不会贪,又能压得住人的威望人家。 老赵家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和别人家分着分着布袋就见了底不同,分到他们家头上的干粮时常让大家伙摸不着头脑,总觉得每次拿的量都是一样的分量,但偏偏就是能□□到下一次垒灶烙饼那些布袋子才会彻底见底,跟成了精似的。 大家伙咋都算不明白这笔糊涂账。 而被私下补贴的那几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回私下被塞饼子窝头,王氏都让别声张,闹得他们怪不好意思,以为婶儿挪了公粮,哪里敢要。 就算最后推不过狠心收了,心也是提着的,生怕被人发现口粮少了要生事端,要闹矛盾。谁曾想次次歇脚老赵家总能拿出来,谁都没怀疑过他们偷挪偷吃,因为口粮从来没有少过。 简直怪事儿。 赵小宝摸了摸趴在脚边取暖的小黑子,趁人不注意,悄悄往它的狗嘴里塞了一块肉干。 温热的舌头小心舔舐着胖乎乎的手指,小小一块肉干嚼吧两下只能尝个味儿,但在当下已经很好了。肉食金贵,这一路多的是人把目光投向这条健硕的黑犬,只是这狗半步不离驴车,旁人愣是找不着机会对它下手。 一条撒尿对着车轮,眯觉趴在车辕,活动时奔跑在驴车旁的忠诚小狗,在这些时日里,也已长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 “嗷呜。”湿漉漉的舌头来回舔着手指,赵小宝哪里抵挡得住,一连投喂了好几块肉干才把自家小狗哄住。 “你是狗狗呢,要汪汪汪,不能嗷呜嗷呜嗷呜,山里的狼才嗷呜呢。”赵小宝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鼻子,润润的,还有点凉。顺着又摸了摸脊背,滑溜溜的,上面积了一层薄雪,凉手得很。 有些担心小黑子的皮毛不能御寒,这天儿多冷呀,忙扭头央求正在烧火的娘:“娘,给小黑子也穿一件袄子好不好?用小宝的旧衣裳,小宝少穿一件也不冷的。” 乡下小土狗皮毛薄薄一层覆在皮肉上,不似小虎毛发浓密能保暖,王氏也挺稀罕自家这条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在家时守院门,离家了守车门,见天不是盘在车厢口,就是贴着车轮跑,外人稍稍靠近就会龇牙低吼,但又甚少张嘴咬人同行的人,自家人能在驴车里随意进出神仙地,也多亏了小黑子时刻在外头警戒。 “回头均一均,娘给它缝件厚实的冬袄。” 又想着都是进一家门的,哪个都不能亏待了,又补了句:“给小虎也缝一件。” “太好了,小虎也有!”赵小宝高兴地搓了搓狗脸,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着痕迹看向一旁的孙婆子,特别机灵地说,“都用小宝的衣裳,小宝要和小黑子小虎穿一样的冬袄!” “好。”王氏笑着点头,小豆丁一个还怪有心眼,晓得怎么说话能叫人心里舒坦。 冬衣被褥虽然已经各自分配,但这一路各家都有磨损,眼下天儿又冷,人都不够穿,分给外人眼中的畜生,叫人瞧了去心里没准会有意见。 但小孩子闹腾要脱了自己的棉袄分给自家的猫猫狗狗,别人就没有多嘴的话头了,顶天私下嘀咕两句大人没分寸太娇惯孩子,却不好再计较别的。 孙婆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这老姐妹有点太惯着孩子了,咋还能真答应呢?可张了张嘴,老四媳妇又在一旁使劲儿打眼色,到底是没开口。 算了,毕竟不是自家孩子,用的也不是她家的衣裳,她愿意如何就如何吧。 “小宝是个软心肠的好孩子。”孙婆子只笑着说了句。 “是呢。”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王氏一律当夸赞了,自豪地点头,“她呀,打从出生起就是个贴心小棉袄,她爹,她那几个哥哥,还有眼前这仨嫂子,底下的几个侄儿,哪个不依着她?” “小姑娘不高兴一噘嘴,”她用沾着柴灰的食指轻点闺女挺翘的鼻尖,眼中尽是揶揄,“全家心口都得一紧。” 赵小宝笑得憨乎乎地抓住娘使坏的手指,她年岁小,但也听得出来娘在拿她打趣,可不依这话。 “小宝从来不生气,从来不噘嘴!” “真没有?” “没有!” “哈哈,瞧瞧,小姑娘还不认呢……” 朱氏妯娌几个抿嘴直笑,眼中尽是疼宠。 路迢迢,爱深远。 … 正午一过,有难民陆续从遂云镇方向来。 官道恢复了往日模样,一人独行,三五结伴,几户人家相携,一村一族迁徙。他们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冬衣,或薄或厚,大人凄苦,幼儿无忧,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他们头顶风雪蹒跚前行,怀揣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愁绪,在雪地里印下一串串凌乱脚印,由远及近,由近至远。 一日酣眠。 空荡荡的板车再次捆满了干粮和柴火,坏掉的车轮仿若身上打了补丁的衣裳,缝补了一回又一回,瞧着破破烂烂,但又□□地为苦难的人生托着底,带着他们走向未知前路。 离开遂云镇,进入凉峻府,途径无数村落,过镇入县,进山路,走水道,身旁的难民来来去去,有人埋骨原地,有人衣衫褴褛瘦骨如柴也始终坚持着。 活着,无论如何都想活着。 凉峻府的繁荣安宁仿若天上宫阙,叫人望而却步。 未至府城,仅仅只是下辖县镇,就有最铁面无私兵役镇守城门,他们对路过的难民严防死守,有路引还罢,若掏不出路引还想试图蒙混过关者,轻则抽刀驱赶,重则直接打个半死丢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而只要是丰川府的户籍,无论你有没有路引,不管是权贵富户,还是普通百姓,一律不许进城。若有眼色就此离开,他们不会阻拦去路,但胆敢纠缠闹事,立马就会被扣押下来丢去疫难所。 据说如今各地州府都建了防止疫病传播的防疫所,所有发热咳嗽的人都会被拉去疫所里关着,那是一个吃人的笼子,关着所有出不去的人。 “每日都有药物和食物送进去,熬上十天半月,运气好病情好转就能被放出来。但要是运气不好,人没熬住死了,尸体会被拖出去烧了,几十几百人的骨灰搅合在一起,挖个洞埋了,周围还要撒上石灰,下辈子都没个健全的身体,惨得很。” “听说有好些难民铤而走险,明明没染病,却装病进疫所,就为了那每日派发的两个粗粮馒头。” “府城的泔水桶往外泼上一泼都能养活多少人,可城门却拦着不让进……” 难民的命,如草芥,如微尘,又贱又渺小。 凉峻府花团锦簇,百姓安宁,可这里的官员却不会为难民垂眸。 他们想活着,就只能铤而走险,只能争。与人争,与病争,与天争,更是与命争。 命不值钱,却又无比珍贵。 凉峻府并没有受到外界太多影响,什么水患,瘟疫,兵祸,通通没有。 洪涝的受灾方向不同,凉峻府躲过一劫;山脉隔断,燕临府抵挡在前,阻拦了外族铁骑;另一侧的丰川府爆发瘟疫,仗暂时也打不过来;府城内除了匪患,真真儿是个相当适合难民讨生路的好去处。 但赵老汉他们并未做丝毫停留。 他们在路上过了一个无比简单的新年。 那一日,他们寻了个避风宽敞的歇脚地儿,垒了几口灶台,特别阔气地熬了几锅肉汤,一人多发了两个窝头和饼子,还有三块颇有厚度的肉干,一群人过了一个相当饱腹满足的年。 年一过,一直跟着他们的婆子就走了。 那是一个深夜,因为赵老汉提前打过招呼,只要对方别太过分,就让值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顺走半背篓的干粮时,假装打盹的守夜汉子手心都快抠烂了,才忍住想过去把她一脚踹飞的冲动。 但在陈平安也尾随着婆子跌跌撞撞离开后,他终究是没忍住动了动身子。 ……也只是动了动,没有做多余的举动。 不好拦,也拦不住。 这孩子的心没有随着他们一起离开而离开,它永远困在了遂云镇,困在了千里之外的邬陵山。 大根爷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尽管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他没拦,也没出声,只默默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离开未必会死,留下也不一定能活,命运从来无常。 毕竟他们也不敢保证能在大雪封山的当下,可以活着横跨那条通往燕临府的延绵山脉。 第250章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5节 元宵一过,年味渐去。 农家门脸上贴着的春联依旧鲜红,村口老树下沾着雪与泥的爆竹碎屑却已悄然褪色,只余孩童的嬉戏尚染几分新年韵意。 正值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山脚下的几个村落也难得闲了下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一家老小躲在家中猫冬。 靠山吃山,这些世代居住在山脉下的农户一年到头除了那几亩薄田需要忙活,其余时间都会进山打猎。粮食填不饱肚子,打猎收获的肉食可以给家里添上一碗肉菜,皮毛也能卖上好价钱,若运气好采到上好的药材,又是一笔不菲的进项。 故而这个村的汉子多少都有些打猎的本事,每家每户的堂屋土墙上也都挂着弓箭和动物皮毛。 不过,进山打猎十分危险,不但要警惕狼群和野猪,运气不好还有遇见熊瞎子和大虫。除此之外,还有躲藏在深山里的逃犯,那都是些在外头犯了事儿的十恶不赦之辈,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害怕被官府抓去砍头,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躲进深山里安家。 若运气不好遇上,通常都是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因此,这里的村民对生面孔极为防备,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村子,花银钱借宿也不成,通通不欢迎。 这日难得没有下雪,天放晴了。 出了太阳,家家户户把家门口的积雪扫了,趁着日头,妇人晾晒衣褥,汉子修弓磨箭,婆子带着家中孙女在灶房拾掇朝食,炊烟袅袅间,老汉背着双手慢悠悠出门去看田地,正好和村里的老家伙们商量开春后的播种事宜。 男娃子们得了自由,跟出笼的鸟一样满村跑,调皮的几个呼朋唤友跑去了村外,想瞅瞅结了冰的鱼塘。 “虎子,阿娘不让我出村,会被坏人抓进山!” “抓你干啥?你又生不出娃儿!”被唤作虎子的男娃手里拿着鱼竿和笼子,他们村没有河,只有一口大鱼塘,在家关了这些日子他早闲不住了,想去捉几条小鱼到后山坡烤着吃,“你要是害怕就回家去,不要跟着我们,胆小鬼!” “我才不是胆小鬼!”被骂胆小鬼的男娃还是屁颠颠跟了上去,“只去鱼塘啊,远了我可不去!” 五伯爷家的兰草姐姐年前失踪了,她是和村里的小姐妹们进山砍柴不见的,村里人都说是被坏人抓进山生娃儿了。五伯娘一把年纪眼睛都哭瞎了,村里这阵儿风声紧,各家的姑娘都不让出门,被拘在家中织布搓麻。 外头的人重男轻女,稀罕带把的,他们这儿不同,姑娘比儿子稀罕。山脚下就几个村子,世代通婚,甭管哪个村都没有寡妇,就算男人进山打猎不幸遇难,妇人也能带着儿女改嫁,夫家也不会嫌弃孩子,只要改了名字,认了新爹,都当自己孩子疼。 在他们这里,女子和粮食一样重要。 村里这两年难得安生,好不容易松泛了些,没想到就又丢了人。失踪的姑娘是找不回来的,山脉延绵,那些个遭瘟恶徒躲在深山里,尽管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下,他们也不敢贸然往深山去,树木参天,一旦迷失方向,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家里还有老老少少,没人敢赌上全家人的命冒险。山里的逃犯也是吃准了这点,埋伏在村子附近,一旦得手,虏着人往深山里一躲,此生再不露面,失去了女儿的人家只能抹着眼泪认栽,哭诉无门。 村里刚丢了姑娘,大人们叮嘱的紧,都不让去村外耍,这几个男娃属于把爹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撒欢乱跑。 只是今儿到底是不能叫他们如意,刚跑出村,他们就瞧见了乌泱泱一大群人歇在鱼塘前头的树林子里,乍一看过去,得好几百人! 这群人是谁?啥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虎子吓得手头的鱼竿都掉了,迎面对上好几张大大小小的脸,他倒吸一口冷气,一连后退好几步,突然扭头撒丫子就跑:“快,快去通知村里人,村外来了好多人——!!” “虎子,是商队吗?他们这趟有没有带糖葫芦……” “糖葫芦糖葫芦,你满脑子除了吃还有啥!这不是商队,他们连马都没有!总之快去叫大人,拦着他们不准进村!” “这么多人怎么拦啊?” “先搬石头把路堵了!” 一群娃子咋呼呼跑远。 抬手准备招呼人的赵小宝扭头看了眼身旁的青玄哥哥,小脸茫然。 “他们跑什么呀?” “吓着了。”青玄咬了口又干又硬的窝头,吃得面不改色,“村子瞧着不大,估摸就四五十户人家,眼下时节恐怕没有多的余粮,咱想买粮食过山的打算可能要落空了。” 赵小宝皱起小脸,跟着发愁。 在遂云镇时他们的粮食就不多了,原是打算入城买些,结果没想到那是个吃人的地儿,根本不敢多做停留。好不容易到了凉峻府,这里的百姓对外地人防得跟个啥一样,他们是难民又进不去城,村子也排斥他们,就算提出掏钱买粮,对方也是挥着锄头连连赶人,说粮食不卖给他们,给再多钱都不卖,让赶紧滚,不然要抓他们去防疫所。 买不到粮,他们更不敢在路上多做耽搁,只能催命似的倒腾双腿连夜赶路,这才在昨儿个半夜走到了山脚下。 闻名不如见面,晚霞村也是位于山脚下的偏僻山旮旯,但和眼前的丛山峻岭相比,宛如天地之分。 蜿蜒曲折的无尽山脉像一条条伏趴的龙卧伏在山林间,它们鼓起的脊背长满了参天大树和嶙峋崖石,奇峰罗列,千山万壑。不难想象山林深处野兽横行,奇花异草,物资丰沛。 眼下,群山深眠,孤冷傲立与天地间,危机四伏。 选择在此地歇脚,也是赵三旺提前发现了这个村子,大家伙就商量着看能不能想办法和村民换些粮食。不拘啥,陈年谷子豆子,坏掉的萝卜白菜,麦麸米糠,就算是喂畜生的东西他们都愿意花钱买些。 他们已经勒紧裤腰带饿了两三日,按一人一日一个窝头的量来分配,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坚持三五日。再不想办法弄些口粮,别说横跨山脉,就是山坡他们都爬不上去。 这也是他们会选择在此时过山的原因,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支撑到万物复苏的开春。 赵老汉的打算是能换着粮最好,就算换不到,回头他们家避着人从神仙地拿些粮食出来应急,也能找借口说是用武力去村里强行换的。 总之,有人的地方心思都能活络些,办法也多。 村里人来得很快,几乎是赵小宝把大人们喊过来的工夫,一群扛着锄头,背着弓箭的汉子就气势汹汹从村子里大步跑了出来。 隔着鱼塘,两方人面面相觑,都在打量对方。 “果真不是商队。” “真叫虎子说中了,这群人没有马车,押的也不是封了条子的箱子,穿着也不好。” “一个个面黄肌瘦没啥精神气,瞧着比寻常过路人还不如,我瞧着倒是像难民!” “难民?他们咋能走到这儿来?!”一声惊呼。 他们村虽然偏僻,但却不是那种消息不通的旮旯角,因着有一条直通两府的山路,虽是难走了些,还危险,但平日里多有商队往返,对于如今外头发生的事儿,他们也有耳闻。 大灾大难之下,百姓活不下去四处逃难是常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跑到这里。 他们这地儿有处天险,名叫望风崖,几乎是贴着山壁的一条通天小路,宽度只能容纳一辆马车,若是没有通晓路况的老经验带着走,怕是根本没命过崖。 往常那些个商队都是请了镖师,还要花大价钱请领路人带着过山崖,身后还会跟着一□□了保护费一道走的富户和平头老百姓,只有大阵仗才能吓唬住山里的逃犯和野兽。 可以说,没点银钱傍身,外人都没那个本事敢踏足此地。 这群难民,还是一群看着饿着肚子的难民,他们是怎么过的望风崖,怎么走到他们村的? 村民们额头冒汗,尤其瞧见对面领头的几个汉子,一个个生的膀大腰圆魁梧雄壮,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怕是来者不善! “村长,怎么办?要赶他们走吗?” “能赶走吗,这么多人……” “也不是个个都像站在前头的那几个一样唬人,还有不少妇孺老人,我们未必打不过!” 他们村的汉子闲时都会进山打猎,自有两分胆气,尽管内心不安,但要说害怕是没有的,他们已经让家里的妇人带着孩子收拾口粮先去后山躲起来了。 大不了就是干一架!总之不能让这群人进村! 被围在中间的村长抬手压下躁动,他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对面那行人:“眼下是闹不准他们究竟是过路的,还是冲着咱来的。” 这会儿山路湿滑,厚雪打脚,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要说他们是过路人,此趟要去燕临府,他觉得不太可能,当下进山就是找死。 可要是冲他们来的…… “这有啥闹不准的,方圆百里他们哪里不待,偏要歇在咱们村口,这不摆明了是想来抢粮食!”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汉子瞪着眼怒喝,举起弓就要搭箭。 “虎子爹你急啥,听村长说完!”身旁的人连忙拦住他,这箭要是射出去,就算人家不是打着抢他们的主意,这会儿都得抢了。 村长也生气道:“凡事多动动脑子!怪道你回回去镇上都能和人家吵嘴干架,脑子长来真是个摆设!” “你想想,半夜那么好的机会,趁咱熟睡甭管摸进谁家都不至于空手,难民都是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狠人,手头不定沾着几条命,咱上山打猎都晓得要防备野兽偷袭,这当人的总不能比那畜生还要蠢笨。” 村长黑着脸说:“你看他们好些人还睡着没醒,想来昨夜发现了咱村,是故意歇在这儿的。他们没进村扰咱,没敲谁家的门要借宿,这行事瞧着不像带着恶意。”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这群人压根没发现这里还有个村子,乌漆嘛黑的走不动了,干脆原地歇下,遇了个巧儿。 只是这个猜想不太站得住脚,就隔着一个鱼塘,这么多人呢,总不至于个个都是瞎眼的。 “且看看他们要说啥。”村长盯着对面,决定等对方先开口。 第251章 他们在打量林子里一行人,那行人也在打量他们。 逃难这一路,他们途径过许多村子,被防备驱赶都是常事,乡下农家没有太多能威吓人的武器,都是些锄头斧子镰刀啥的,锄头因柄把长,能伤害敌人的同时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的安全,属于干仗第一首选。 弓箭一般只有深山猎户和军队里的兵爷们才能用上,眼下场面,他们也属于头一遭遇上。 “深山里的村子果真不一般,居然家家户户都备得有弓箭。”孙村长面露谨慎,看来他们的打算要落空了,“大根,咱不能硬着来了。” “……原也没打算来硬的。”若是强抢,和当初那些跑到他们村里杀人放火的流寇有啥区别,赵老汉可干不出这样的事儿,“背山而居,手里没点硬家伙夜里咋睡得着,不定三天两头就有狼群野猪下山叼孩子,靠锄头可剜不死野兽。” 晚霞村已经算是很偏了,但和这个村子相比还是远远不够看,就先前过的那个刀锋似的峭壁就能阻下不少人。在山里生活能躲掉不少灾,他深以为然,但同样的,住得偏很容易给坏人可乘之机,甭管是防人还是兽,身板不硬刀口不利可咋成? 这是个招惹不得的村子。 想到此,赵老汉脸上挂上一个和善笑容,在对方的密切注视下往前走了两步,扯开嗓门用官话喊道:“对面的乡亲,我们途径此地稍作休息,打搅了你们还望莫怪啊!” “哪里的话,既是路过,何来打搅的说法!”一个同样爽朗的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等赵老汉再次开口,对方接着又道:“这条路虽是我们祖辈一脚一脚踩出来的,但咱也没有划地圈盘的想法,往常天气暖和时,多的是商队往返,你们若只是路过,我们定不会阻拦。” 对方态度还算有礼,村长便也笑脸相迎,他一口官话带着些凉峻府的口音,勉强也能听懂:“只是各地都有自己的习俗,我们村不咋好客,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些当后人的也只能照着办,还希望各位莫要越过了这口鱼塘。” 他指了指塘口的位置。 “不请而来是恶客,这个道理我们还是知道的,到了乡亲们的地界,肯定得照着你们的习俗办事儿。”赵老汉笑得十分爽快,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实不相瞒,我们老家也是在偏僻的深山里,偶尔瞧见一张生面孔,便是挑着担的货郎,村里的人都提着心,轻易不敢凑上前买东西呢。我们是生人,自是不敢靠近乡亲们的村子,免得惊扰了妇孺们。” “哦?”村长挑眉,顺着他的话头问,“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老家可是在很远的地方?” “是啊,远得很,瞧不见头一样的远。”赵老汉配合着他的话头唠,还臭不要脸攀起关系来,“我瞧老兄面善,和我那一个肚皮出来的大哥竟有两分挂相,我一看就心生亲切,忍不住就想和你多唠两句。” 村长面皮抽了抽,到了他们这把年纪,发白脸皱背佝偻,谁和谁又不挂相?可真能攀扯! “难不成是从丰川府来的?我倒是认识几个丰川府的商人,往年常走这条山路去燕临府,他们也喜欢歇在你们现在歇的地儿。我们虽不允许外人进村,但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人,行商们要打个水,摘些野果解馋,我们都是不收取银钱的。” 他说着笑了笑:“说来也是巧,往年年节当口这条路热热闹闹的,一个个都驱赶着车马忙着赶回家过年,今年不知是天儿太冷,雪太厚路不好走,愣是没瞧见那些个四处奔波做生意的人,我们村里的娃儿盼了又盼都没吃上糖果点心,年货也没买着。” 赵老汉粗眉一挑,这话啥意思? 闹不准他们是人在深山不知外间纷扰,还是借此试探,好在他本就不是冲着和人结仇去的,便道:“乡亲们想买年货得出门才成了,别的行商我们不知,但丰川府去年发了大水,半个州府都受到了波及,死了不少人。听说那头如今在闹瘟疫,你们认识的商队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走这条道。” 没走这条路都是一回事儿,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呢。天灾不长眼,管你富贵贫穷,运气不好遇见了,就是天王老子都逃不过去。 一众村民面面相觑,心头一紧,他们自是晓得外头不太平,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一听有瘟疫,想到这群人是逃难来的,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虎子爹更是一脸谨慎地问:“你们咋这么清楚丰川府的情况,莫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嗐,听我这口音也不是丰川府那边儿的啊,我们是从庆州府来的,比丰川府还远呢!”赵老汉当没看见,像个自来熟唠着,“去年我们老家闹干旱,地里的粮食没有水浇灌,一年辛苦下来白忙活一场,连河都干裂了,我们活不下去,只能整个村的人往外逃。” “我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这不,实在没地儿去了,就只能往边关跑。哎,这一路难啊,不识路,只能跟在别人身后走,又是遇见山匪,又是遇见官兵抓壮丁,能走到这里和乡亲们唠上两句都是天大的缘分呢,好些和我们一起出发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他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愁苦,“要不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呢?” “千难万难我们都活下来了,如今就是临门一脚,只要翻过山脉,顺利走到燕临府,我们就能活下来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6节 “只是苦了孩子们,跟着大人一起吃苦受罪,一个个饿成了皮包骨,已经大半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一听这话,青玄不着痕迹把赵小宝拉到身后,把在旁边看热闹的周三头拽到跟前来。 还差一点就皮包骨的周三头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冲着对面的人傻笑。 “……世道动荡,孩子是最遭罪的。”村长叹了口气,他哪能听不出他在卖惨,只是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生活在群山脚下,能开垦的农田勤劳的祖宗们没有落下一处,剩下的荒地只能种些耐种的菜,就这还得防着山里的动物糟蹋,正经能上桌的口粮,也就忙活一年到头从地里收上来的粮食,还有汉子们去山里用命猎来的肉食。 他自认不是心狠的人,瞧见这么一群难民,防备之余,确实很难对那些又脏又瘦又可怜的孩子视若无睹。 可没法子啊,和他们交好的行商下半年没来,存在家里的皮毛和药材没有卖出去,县城里的铺子价压得狠,他们也不乐意贱卖货物。年前村里人合伙在山上抓了一窝野猪,村里分了肉,加上地窖里储存的白菜萝卜和各种山货,去年收成也还行,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就没外出去置办口粮。 但一个冬日下来,家家户户的存粮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就算他有心想给这些可怜的娃子一个半个的饼子,也不够分啊。 分不均的善心,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免得回头发生争端,反倒让自己吃亏。 能当村长的人,不说成精,但也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可就这么看着他们进山送死,他也确实于心不忍,这群外来的人哪里知道潜伏在冬日里的危险啊。 “你们能过望风崖,想来也有两分本事,尤其是老兄弟你,呵呵,挂不挂相的另说,我看你身板结实,很有把子力气,想来是艺高人胆大。”村长两手拢着袖子,人也放松了不少,“你们不是本地人,对这条山路情况不明,看在你我还算合眼缘份上,我劝你一句,眼下先别进山。” 赵老汉张了张嘴,没插话,听他说下去。 “不知你咋打听到的这条路,但要我说,你们是真走错了,这条山路虽是近道,能避开城池,免了被那些当官的抽剥油水,但这是对那些行商而言,他们想赚钱,当然能省则省,可对普通人来说走这条路十分不值当。”见他认真在听,村长颇为受用,可怜孩子给吃的是不成了,但叮嘱两句倒是不妨事儿,“你们也瞧见了,冬天的山是看不见路的,脚下积雪厚重,山里又多是深坑陷阱,缓坡狭窄,就算是熟悉路况的老经验,每下一脚都得小心了再小心,一个不留神记岔了道就得栽山沟地洞里。” “就这个天儿。”他指了指进山的那条路了,“摔一跤爬不起来就是个死。” 几个村老面面相觑,苍老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这何尝不是他们担心的事。 只是他们的口粮实在支撑不到他们等到开春化雪啊…… “除了山路难走,再就是野兽,还有那些被官府通缉的畜生逃犯。”说到逃犯时,村长眼中是藏不住的厌恶,“寒冬不好捕猎,人缺粮,野兽也缺,要是运气不好遇到饿着肚子的狼群,骨头都能给你嚼碎了咽下去。莫要小看了它们,不知你们老家的山里有没有狼,但就眼下你们身后的山脉里生活着的狼群,獠牙尖利得能咬穿头盖骨,它们是群居动物,独狼甚少,往往遇见一头身后就有好些藏着身形的同伙。” 就这群老弱妇孺,他暗自摇了摇头,真遇见狼群,估计得死伤惨重。 赵老汉心头一跳,脸上终于带上了凝重之色。 许是这一路顺风顺水,让他凭生了几分盲目自信,觉得不过是缺粮而已,只要补足了这个口子,就再没有别的忧虑。山路难行,慢慢走就是了,遇到野兽,他们有刀怕个啥? 完全没考虑过假如遇到的野兽凶猛到刀锋也不及时,他们应该怎么办? 万事总有意外啊。 “至于遇到逃犯……”村长把为首的几个壮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便,冷着声说,“这个你们倒是不用担心,只要敢豁出命去拼,都是血肉之躯,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只是比谁先捅穿谁的心口罢了!” 这倒是,赵老汉砸吧了下嘴,要说他唯一不担心的就是遇到人了,再硬的脖子也扛不住刀砍。 “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们,活着不容易,何必非要这会儿进山送死。”村长叹了口气,他自有两分看人的本事,没把拖后腿的老弱妇孺丢下,能好生生看护着一起逃难的能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对恶人更恶,对有心之人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真心话,“狼可怕,人可恶,但总归没有踩不实的路来得吓人!” “要我说,不如等开春雪化后再出发,到时运气好碰上商队,你们交些银钱跟在他们身后走,他们有镖师,有护卫,还花钱请得有领路人,一起走再安全不过。” “没口粮而已。”村长笑得豁达,“我们村没有柴山,只要你们有本事,自可随意进山打猎,只要不往深了去,点子不背总遇不到太大的危险。” “山林宽广,平坦背风的地儿也多,随便支个窝棚住着,只要不过鱼塘,也没人会驱赶你们。” “熬啊。”他说,“熬过这一月两月,这么些老人和孩子,就都能活下来了。” 第252章 村里人离开后,林子里陷入短暂沉默。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想办法换些口粮,不说多少吧,十天半月的总得有。只要进了山,就算厚雪积膝,总归一路刨树根都能活下来,只要挨到燕临府,离开春就不远了。 边关缺人,他们这么些壮劳力,又没带病祸,种一亩地收一亩粮缴一亩粮税,当官的只要给他们分配住的地方,发粮种,给地种,无论日子多难,总也能活下来了 也是全靠着这点对日后安定日子的幻想,支撑着他们走过一日又一日。 他们甚至都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假如燕临府无条件接纳难民的消息是假的,那时,已经山穷水尽的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们怀揣着无尽的惶恐和不确定走到今日,在口粮告罄的当下,都想着豁出命去拼这最后一程了……在这档口,这个村的村长却说如果他们想活着,就得熬过春天雪化,只有跟着商队才能安全走过山脉,走到燕临府。 一群糟老头子突然就有些茫然无助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大根……” 遇事不决找大根,赵山坳颤巍巍伸手拽住赵老汉,似乎是想在他身上汲取一两分坚持下去的力量,满脸期待:“你说你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是真的假的啊?这门亲戚咱村的人认识不?咋在恁远的地儿,都没听你说过啊。” 这一路,大根让他们咋走他们就咋走,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没问过对不对,往下走能不能活。就算要去人人畏惧的边关,村里汉子都没想过大根会把他们带坑里,会被抓去战场打仗。 明明边关那么吓人,可他们就是相信大根,大根说去燕临府能活,他们就铆足了劲儿蒙头往那个看起来像条死路的道猛冲。 真挺累了,身体疲乏,心头也倦得慌。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这会儿被关在了通向生的门外,这片一望无尽的山脉就是那道阻拦他们的门,他们已经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再坚持着爬起来,爬起来跨过这道门,走向另一种生活。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股力量注入他们干涸的身体。 赵老汉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渴切的面容,正经算起来,去年一整年他们村都不平静,先是地动,后又是流民,再就是征兵,接着干旱,然后就是望不到头的逃荒…… 他们家因着有小宝,有闺女给的底气在,一家老小都累得像条老黄牛,疲得不成。而村里这些没有丝毫退路的乡亲们,只是揣着一股盲目信任他赵大根的心坚持到今日,真的实属不易了。 没掉过队,没拖过后腿,即便有些小摩擦,都是人性使然。位置调换,他们处于村里人的角度,未必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或许,是应该再多一分信任吧? 对上老婆子看过来的目光,见她点头,赵老汉不由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一双蒲扇大的手摁在赵山坳肩上,面露几分追忆之色,低缓道:“你们可还记得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的王金鱼?” 赵山坳一愣:“秀霞的那个娘家侄孙?” 他记得当初那小子突然冒出来,不久后又突然从村里消失了,老赵家对外的说法是给娘家侄孙找到了去处,是过好日子去了。村里人私下还嘀咕大根两口子定是把那孩子带去县里买给了牙行,他们家人口多,王金鱼那么大个孩子,这多出来的一张嘴谁养活得起? 毕竟只是娘家侄孙,王氏自个都有五个孙子,咋可能稀罕别人的孩子。 赵山坳也见过那孩子,长得挺白净的,是那种一看就和乡下孩子不一样的斯文,他当时还想要真是被卖去牙行,运气好被大户人家买了,回头被安排去给少爷当小厮书童也是条出路。有些人穿上长衫都不像读书人,好比他家的孙子,还有赵小五兄弟几个,他们就是想当书童,少爷都嫌你粗鄙呢。 眼下大根提起那孩子,难不成那门亲戚是王金鱼? 他当初没被卖去牙行,而是卖边关来啦? 卖这么远啊…… “这,这,大根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那么对人家孩子,你现在还想去投奔他,这能成么!”赵山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全是谴责,不带这么做人的! “我咋他了?你想啥了你!”赵老汉和他对拍大腿,“总之就是,那小子其实不是秀霞的娘家侄孙,他是谁我现下也不好和你们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只要我们走到燕临府,运气好能碰到那小子,往大了不敢吹,让王金鱼给咱走个后门,安排个去处那是肯定能成的。” “哎哟,大根,王金鱼有这么大本事呢??”周婆子熟悉的嗓门响起,“当初我就看那小娃子有出息,咱就没见过长得那么俊的小子,那斯文劲儿我只在读书人身上见过!” “你还见过读书人呢?”吴婆子和她一向不对付,闻言只想翻白眼,“在村里那会儿你不是看他跟着小五他们满村跑,嫌他们撵你家鸡了,还拿笤帚追着他们四处骂么!隔日鸡不下蛋,还跑到山脚下指着大根他们的院门说是几个小子闹得你家鸡生病了,要他们赔你鸡蛋么?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刚睡醒恢复了体力,自觉已经能战斗的周婆子跳起来就要和她干仗:“你个死嘴胡咧咧啥呢?我啥时候骂过小五他们!没看我家春芽春苗和小宝关系多好,咱老周家和老赵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咋攀咬我都改变不了这层关系!” “可要点脸吧你!”吴婆子白眼快翻上天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村里就她家和老赵家关系闹得最僵,两家小子更是针尖对麦芒,这会儿到她嘴里倒成第一亲近了。 没吃饭,但想吐。 赵小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逃难的日子枯燥啊,就指望周阿奶和周三头婆孙二人闹乐子了。 真别说,在村里她可讨厌偏心眼的周阿奶了,离了老家,这一路听她咋咋呼呼闹腾,如今一听她那标志性的嗓门都不觉得烦了。 连春芽都对她阿奶的偏心眼释怀了,缺粮少衣的年生没被家人卖去为奴为婢,她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山坳不是还给那小子塞过半捧野果子?呵呵,我瞧他酸得小脸皱成一团,想来对你印象深刻。那孩子秉性纯良,是个念旧情的,要是瞧见你们,他心里没准多开心呢。” 瑾瑜在村里的那段时日,要说生活得多富足,那肯定没有。但他相信,在和家里小子们漫山遍野疯跑的时光里,被村里娃子吆喝着爬树下河的经历中,面对村里这一张张对他表露过善意和好奇的脸,能叫他在那段失去至亲的悲伤日子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回忆。 多的他不敢想,也不会去想,但真有那一日,他相信瑾瑜是愿意给他们安置一个落脚地的。 尽管他私下常和老妻念叨不晓得孩子还记不记得他们,想不想他们,但从内心而论,他其实始终坚信瑾瑜从未忘记过家里。 没有忘记他曾身为王金鱼,在一个名为晚霞村的偏僻山旮旯里过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们要活着走到燕临府,一个都不能少。那么难的日子都坚持过来了,没道理折在这里。”赵老汉一一看过一张张望着他的面容,老老小小,憔悴瘦弱,“我们要安安全全走过这片山脉,踩上燕临府的土地,我们会在那里安家落户。边关的大将军是个好人,将军夫人也爱戴百姓,他们会给我们分配田地耕种,只要我们勤快,咱的娃子就不会再挨饿,姑娘到了年纪能相看人家,小子也能娶媳妇,到时家里添丁增喜,日子一日比一日有盼头。” “我们上了年纪干不动了,婆子就在家里带孙子,咱这些老疙瘩就搓麻绳,篾竹片编箩筐,给家里添些进项,日子安稳又舒心……” 所有人都被他描绘的画面所吸引。 而这明明是普通老百姓最质朴不过的生活,却是他们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拥有的。 不知谁先哭,也分不清是欣喜还是难过,啜泣声由低到高,最后连青玄都难过的垂下了眼。 他自小受苦受难,辗转各地讨生活,在没遇到师父的那些年,平凡和安定也是他日夜期盼的。他明明年岁不大,却好似从一出生就在追寻普通人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抓住,他低头,对上的是赵小宝澄澈的双眼。 “青玄哥哥,你在难过吗?”小姑娘轻声问。 “没有。”青玄撇开头。 “那好吧。”赵小宝并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只是攥着他的手没有放,语气娇憨地说,“小宝的金鱼侄儿特别好,等到了燕临府,小宝就让金鱼侄儿帮你找爹娘。” 她想,青玄哥哥好面子,在她面前不好意思难过,那等他找到爹娘了,应该就会开心了。 小宝有爹娘,小宝是最开心的孩子。青玄哥哥有了爹娘,他也会变成最开心的孩子。 青玄被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逗笑了,心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在临近燕临府后就莫名升起的几分抗拒情绪也骤然消散了两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他甚至在想,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尽管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期待,那所谓的身生父母。 在他生活艰辛的时候爹娘不在身边,在他日子安稳下来后仍旧没有爹娘的参与,如今的寻找更像一种对他自己的追寻。 他想找的不是爹和娘,他想找的是他自己。 “赵小宝。” “小宝在呢。” 赵小宝等了好一会儿。 “小宝说她在呢!” “嗯。”青玄点头。 “……?”赵小宝一把甩开他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爹的双腿。 赵老汉还在给大家伙打鸡血,激情四射:“我想好了,咱们是好老百姓,可以替官府分忧,剿逃犯!” 还在呜呜抹眼泪伤感的众人霎时一静。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7节 深知他尿性的赵山坳胡须发颤,吓得声儿都哆嗦了:“大,大根,你又想干啥?” 赵老汉十分不满他这个“又”,他一把捞起扒拉着腿要抱的闺女,长臂一伸,指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豪气万丈道:“逃犯烧杀抢掠百姓,那都是些杀千刀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咱去把他们的粮食抢了,顺便进山打猎,到时有粮有肉,咱吃饱饱的,就算路上遇到狼群,也有把子力气和它们拼命。” 村长只说这么多人进山是送死,可没说他带着儿子闺女进山会送死。他也确实艺高人胆大,已经把主意打到逃犯身上。 人只要躲在山里就缺不得吃喝,盐,粮、肉、衣,哪样没有? 既如此,他抢了又如何? 朝廷通缉的杀人犯,那颗项上人头,刽子手砍得,那他赵老汉当然也砍得! 第253章 他们在林子里歇了半日。 晌午,啃完饼子有了力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是对未来又有了期盼,大家伙精神头都还不错。 先前赵三地带人去前方七八里寻了一处宽敞避风的地儿,他们决定暂时在那里落脚。 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想着不好打搅了村里,这个村的村长是个心胸宽阔的善心人,设身处地,如果有一群难民停在他们村外,甭管表现得多么无害,他们夜里都会睡不安稳觉。 还是稍微远着些,这样彼此都放心。 果真也是如此,见他们离去,几个扛着锄头假装侍弄田地,实则时刻防备着的村民不由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更是扛着锄头就往村里跑,要去通知大家伙外头那群难民走了。 也不知他们是没听进去村长的话找死去了,还是要暂时住在山脚下,回头还得往前去打探打探。 到了找好的落脚地,众人热火朝天忙活起来,拾掇地面,架火烧水,铺床,都是干惯了的活儿,男女手脚都利索,小娃懂事的在一旁帮忙。 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短时间内不用再赶路了,都是勤快人闲不下来,汉子干脆拎着斧头就去林子里砍搭窝棚需要的木材,娃儿们则去挖粪坑,妇人们掰着指头清点剩余的物资口粮。 一数一个发愁。 “待会儿我去村里一趟,问问山上的情况。”赵老汉是个利索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山,就不带墨迹的,“你们就在这儿好生待着,把娃儿们看好,把窝棚搭起来,慢慢熟悉周围情况后可以下点套子,寻摸寻摸有没有啥能入口的吃食。” 众人连忙点头应下。 赵山坳还是很担心:“大根,我觉着还是稳妥一点好,我们就在山脚下抓点野鸡野兔啥的就行了,眼下娃子们都得力,只要多捕些备些,一样能攒住力气。逃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是凶狠之辈,实在犯不着啊……” “山坳说得对,大不了咱就挖树根充饥,只要撑到开春,有商队路过了,我们就凑凑银钱跟着他们一起走。”孙村长也觉得没必要冒险,这样日子虽是苦了些,但胜在安稳。 李来银没开口,以他对大根的了解,他决定的事根本劝不住。 果不其然,赵老汉粗眉一扬,瞪着铜铃般的牛眼说:“大人能吃树根,娃儿还能跟着吃不成?一个个瘦得跟个小鸡仔一样,身体是一辈子的事,这会儿亏空太狠,落下病根,日后就算安稳下来也要受一辈子罪。” “野兔没啥油水,这季节野鸡也不好逮,只有进山打猎,猎到野猪野鹿才能顶住饿。”赵老汉说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几张皱巴巴的老脸,也是被磋磨得狠了,“还有你们,都是一把岁数的人了,倒腾着老腿从庆州府一路走到这里,我晓得你们累,身体快扛不住了,正是贴膘的季节,夜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盖多厚实的被子都留不住热气,再不补点油水可咋成。” 几个村老低下头,双眼瞬间朦胧。 “你也没比咱小几岁,怎们能啥事儿都叫你操心。” “那咋整?怪我太中用,就比你们年轻些,身子骨硬是能扛能打。”赵老汉调侃了句。 几个老头又忍不住发笑。 赵老汉也笑,他一向以自己健硕的体魄自得,“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也莫要多说了,只管在山下看好大家伙,我带大山二田,还有青玄和小宝一起进山。” 想了想,为了宽他们心,还是补了句:“放心,我们还是以打猎为主。” 几个村老闻言松了口气,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面朝廷通缉的要犯他们是打心眼里畏惧的,能不对上最好。 只是…… “你进山打猎带小宝作甚?”赵山坳觉得他这人一会儿机灵一会儿蠢笨,“山里多危险啊,你让小宝在山下就成,我们会护好她的,你多带几个汉子才是正经事。” 孙村长也说:“青玄年纪还小,你多带些青壮汉子才对,干啥都有个能搭把手的。” 李来银也跟着劝:“大根你这会儿可不能糊涂啊,不能带着孩子们进山冒险。” “小宝半刻也离不得我,她是一定要跟着我进山的。”赵老汉心说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宝贝闺女,他不欲多说,大手一挥拍板道:“总之你们别管了,我选谁心里都有数,这趟进山先探探路,不适合带太多人。” 几人还想劝,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周富贵伸手拉住他们,宽慰道:“大山二田身强体壮,有把子力气,这趟离不得他们。青玄会功夫,邬陵山那日你们忘了?不要小看了这小子。至于小宝,哼,村里谁不知道小宝是个有运道的福气娃娃,带着她进山没准就能猎到野猪野鹿呢,这趟不走空最好,我们要相信大根。” 赵老汉满意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 打猎带一个青玄比带三五几个汉子强,一个小宝又比十个八个青玄还顶用,而老大老二就是个凑数的,至于他,当然是因为闺女离不开他。 几人不知他在想啥,仔细一琢磨觉得周富贵分析得有道理,于是只能嘱咐了又嘱咐,到底是没再强烈反对。 相信大根这件事已经刻入骨髓,如今不过是又一次盲目信任罢了。 … 赵老汉去了一趟村子。 当然,只是站在鱼塘外叫人,坚持不懈捞鱼的虎子瞧见他,直接把正在地头上闲得乱转的爹喊了过来。 得知他是想打听进山的路线,还有逃犯所在的方向,虎子爹没多想,只当他是想躲开那些畜生常出没的地方。他对这群人始终抱着防备心理,态度算不上和善,指着他们村后那条被雪覆盖的蜿蜒小路,莽声莽气说:“我们村进山走的都是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一处长得像鹰的巨石前就停下,村里人以前在那个位置发现过大虫的脚印和粪便。” 他们村的汉子进山打猎就以那块鹰石为界,年前村里合力抓到的野猪也是在鹰石前头猎的,要是猪窝在后头,他们也是不敢进的。 “长得像鹰的石头,多谢,我记住了。”赵老汉拱手道谢。 被一个和他爹差不多岁数的老头这么道谢,虎子爹有些别扭,绷着脸道:“用不着这样,冒着风险进山打猎都是为了生存,你我都一样,有危险的地方我自然是要和你说一声的。至于畜生的行踪,这个我也不清楚,深山长谷,我们不敢往深了去,但山脚这片,我们周边几个村都把路踩熟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基本没有能藏身的地儿,想来那些畜生是住在鹰石后面的群山里,只要你们不过界,应当是不会遇到他们的。” 他把年前村里丢了姑娘的事一说:“那些畜生抓到姑娘就能消停很久,近些时日应该不会再出山,你把心落回肚子里就是。” 赵老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时有些愣神:“村里丢了姑娘?” “嗐。”虎子爹一抹脸,提起这茬就心烦得紧,“几个村子都丢过,没长大的,长大了的,连婆子都抓,那就是一群畜生……” 赵老汉已经听过好几次畜生了,从村长嘴里,从眼前汉子的口中,可见他们对那群逃犯的厌恶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从村里回去,赵老汉召集所有人,把村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说,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直接下令:“所有妇人,不管老的小的,一律不要离开这里半步,屙尿拉屎的地儿都砍些竹子拦起来,窝棚也全都挨在一起搭,然后把外间圈起来。” “拾柴的活儿也交给男娃子们干,实在有需要走动的,就喊上两个汉子一起,千万不要一个人行事,都听见了?” “听见了!”周婆子的嗓门力压众人。 赵老汉唬着脸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挥手让大家伙散了。 都知道他明日要进山,婆子们虽然好奇村里姑娘丢了的事儿,但都没多做打搅,给他腾出休息时间来。 这一晚,大家伙挤作一堆睡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许是不再惦记着明日要赶路,一个个睡得又沉又安心。 值夜的两个汉子肩头搭着棉被,坐在火堆旁烤火,他们望着黑沉沉的群山方向,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明日要进山的一行人一定要顺顺利利,安安全全回来。 …… 翌日,天蒙蒙亮,赵老汉把还在睡觉的闺女连人带被放到背篓里,带着两个儿子,还有青玄,一行五人朝着进山那条蜿蜒小路走去。 远看山近,真走起来,就是座小山头都十分耗费脚力。 父子仨还成,他们个高腿长,就算踩着积雪也能如履平地。青玄就要费力些,再好的身手在身高的局限下也只能认输,好在有赵大山在前头开路,他只需要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倒也能轻省两分。 啃着村里人强行塞给他们的干粮,喝着水囊里灌满的热水,身子一直热乎乎的,很舒坦 翻过村子后面那座山头,从高处往下望,能瞧见早起正在做朝食的人家,灶房的烟囱里正冒出阵阵炊烟。 几人耳力颇佳,甚至能听见村里鸡鸣狗叫声,相当热闹。 “咱村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赵大山突然开口,是对青玄说的,“早上我和你二哥进山打柴,从地势高的地儿往下看也是这么个画面,村里各家各户都在拾掇朝食,早起的娃儿已经开始满村瞎跑,追鸡撵狗的,惹得邻居一大早就骂人,噼里啪啦摔打鸡盆。” 青玄看着眼前的村景,想象的却是他描绘出的另一副人间画面,明明他也在村里生活过,可却很难从记忆深处翻找出哪怕一瞬的美好记忆。莫名就很向往他口中的那个村子,那种日出而作生活:“一定十分安宁自在吧。” “如果能吃饱穿暖,那确实相当自在。”赵大山笑了笑,他打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娘在田间地头忙活,乡下汉子种地的劳累他是干习惯了的,也不觉得苦,“人人都说县里好,县里热闹,可我还是觉得乡下过日子舒心,农忙时节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都觉得畅快,秋收也不觉得累,心头只有说不出的满足。” 瞧春发,观夏荣,喜秋收,窝冬藏,一年四季,有家人,有粮食,幸福满足不外如是。 “眼下再累再苦都是为了能继续过上那样的日子。”他笑着说。 青玄心头一颤,再次侧首望了眼山下的一派祥和,谁说不是呢,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都是在追寻一个平平淡淡罢了。 “青玄。”走在他身后的赵老汉突然开口。 “怎么了老叔?”青玄扭头。 他们的走位分别是赵大山开路,青玄紧随其后,之后是背着闺女的赵老汉,垫后的是赵二田。 “那啥。”赵老汉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你长大了还当道士不?还是要娶媳妇?” “?”青玄一懵,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在感叹田园好风光吗,怎么一下子跳到这么崎岖离谱话题上了。 “哎哎,老叔我就随便问问,好奇不是。”赵老汉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臊的,“就,就是琢磨你要是找到爹娘是不是就还俗了,还俗后长大是不是要娶媳妇……以前听你说起师父和师兄们,言语间感情颇为深厚,要是以后青玄观重建,不晓得你还要不要继续做道士。” “那个,道士不能娶妻的……吧?” 青玄:“……” 无论处于什么年纪的男子,提起娶媳妇就没有不脸红的,青玄也不例外。若是问他这个问题的是别人,他保准不搭理,可问他的是赵老叔,他还是老实巴交把当年师父给他算的那个命一字不落说了一遍,哼哧羞赧道:“我长大后许是会成亲的。” “成亲好啊!会成亲可太好了!”赵老汉一拍大腿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你小子是有后福的命格,吃苦十来年,享福大半生,你师父保准没算错!” 青玄揉揉鼻子,没好意思搭腔。 赵老汉却来劲儿了,老眼直冒光,一通乱七八糟胡诌:“要老叔说,这人的命数虽是上天定的,但活成什么样,还得看自己的选择,虽然你是福寿双全的命格,但也需要另一个给你守住这个‘命’。” “依老叔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粗盐的经验来看,你日后得找一个福运旺盛的媳妇,这样才能压得住你的‘命’,不让它轻易变化,才能让你师父算出的未来一一应验。” 什么福厚命长,有子有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 人活一世,有福气,有寿数,有儿女,就是普通人,甚至很多权贵盼都盼不来的命。 权势滔天,富可敌国,通通比不上这些看似普通,却最珍贵无比的人生最终追求。 顾不着会不会暴露目的,赵老汉激动得唾沫横飞,一个劲儿拍着大腿说;“儿啊,一定要相看个比你还有福气的女娃娃,听叔的准没错!” 青玄:“……”总觉得这声“儿啊”,情感相当的充沛。 赵大山和赵二田还当爹在叫他们呢,一个扭头一个探头,结果发现不是,顿时有点心虚。 爹娘那点小九九家里谁不知道? 估计就青玄一个了,连小宝都被问过要不要青玄哥哥当她的小相公。 … 一路唠嗑,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上了山,一只脚踏入了密林。 冬日的林子有些光秃,湿漉漉的厚实落叶铺了一地,一踩陷进去半条小腿,好在这个季节蛇虫都冬眠了,倒也不用时刻防备脚下。 不过赵大山还是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子戳一下走一步,一切以安全为重。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8节 到底是和山林打了一辈子交道,赵家汉子自有自己认路的本事,就算遍地落叶遮掩了路径,他们还是没走岔道。 青玄一路拿着弹弓,听见动静便弹射而出,三发连中。 三只灰扑扑的野兔,许是积雪覆盖了野草,饿了很久,瘦瘦弱弱的拎在手里还比不得秋日里的一只肥兔。但这是肉食,如今能嚼根肉骨头都是相当能让人开心的事,自不可放过。 赵小宝已经醒了,这会儿站在背篓里,伸手接过绑了腿的兔子丢进神仙地。 “这准头也是没谁了。”赵老汉越看这小子越满意。 瞅了眼他手里的弹弓,咋看都觉得有点配不上孩子的身手:“这趟看能不能给你搞把弓箭,逃犯敢住在深山里头想来是有依仗,这环境刀枪都备不住弓箭好使。”他原本还没这么执着非要去掏逃犯的老窝,眼下是彻底惦记上了,想给孩子换个更趁手,更能发挥实力的武器。 “如果弓箭在手,小弟有没有把握能射到狼和野猪?”赵二田突然问。 青玄想了想,非常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朝夕相处这么些时日,父子仨都晓得这小子不是说大话的性子,他说的可以一试,估摸着有个八九成的把握。 怪道家里那几个猴子如今瞧着也大不一样了,这是真有师傅教导啊! 他们顿时更有信心了,看来只要搞到弓箭,再把口粮的问题解决,他们也不是非要等到开春。 经历过柳河村那一遭,他们实在不愿在路上多做停留,就怕夜长梦多。 一两个月后,谁知道外头又是什么光景? 要是丰川府彻底完蛋了,要是凉峻府也乱了,要是行商们一直不来,白白消耗两个月的口粮就为了等一个不确定,他们接受不了。 生路只能自己争取,从来不是指望别人。 第254章 深山如渊,目之所及尽是苍劲古树和一片雪白。 走了小半日,依旧没瞧见村民口中的鹰石,赵老汉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走岔道了。 眼见天色不早,他们干脆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地儿,从神仙地拿了干柴,架上锅,搬出一张能置放东西的四方小木桌,铺上砧板,把灶房墙上挂着的腊肉切下一大刀,先焖煮上一锅米饭,再把切成薄片的腊肉整齐铺在上面。 柴火噼里啪啦响,浸透了油汁的米饭,不多时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家里还有不少菜,赵小宝把二哥带去神仙地,兄妹俩在自家灶房一通忙活,拾掇出一大盘热拌青菜,里头加了不少辣子,主打一个解腻。 接着又去果园摘了些果子,各个品种来一点,那些只在夏日才能吃上的野果,经过神仙地土壤的精心呵护后,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新品种,果实又大又饱满,汁水丰沛,酸甜适宜。 兄妹俩摘了满满一大竹篓,五颜六色的果子上沾着水珠,瞧着便叫人口舌生津,不但解渴,更能解馋。 烟熏火燎间,一顿简单又丰盛的午饭就做好了。 香味儿顺着寒风飘出老远,他们也不怕招来野物,一人端着个碗,围着坐在小马扎上的赵小宝,吃得满足又快乐。 “好久没有这么大口大口吃饭了。”赵大山都快忘记端着碗吃饭是个什么滋味儿,冬天不缺水,不像干旱那会儿还能找个寻水的借口避开大家伙去神仙地开小灶,虽然小宝寻着空就会给他们塞饼子馒头,饿是没饿着,可到底和吃米饭的滋味儿是不一样的,“趁着进山,回头咱多蒸点米饭,再切些肉丁塞里面捏成饭团子,还不晓得要在山下待多久,娘她们也寻不到机会进神仙地,也给她们补补油水,吃点好的。” “成。”赵二田点头,他也心疼娘和媳妇,妇人身子骨弱,就算他们家有驴车,这一路也遭了大罪。 “灶房里还有条鹿肉,回头炖上一大锅,家里人都吃些补一补。”赵老汉说。 青玄猎了两头鹿,第二头充了公,第一头是他们家独有的,路上吃了不少,只剩最后一点了。 “这次进山说什么都得猎两头鹿,村里分一头,咱自家留一头。” “嗯!”赵小宝捧着碗坐在四方桌上,晃荡着双腿,“咱家灶房空荡荡的,要多多的肉挂在墙上娘和嫂子们才会开心呢。” 青玄暗暗记下,要猎鹿。 汉子吃饭跟打仗一样,满满一大锅的饭,添了一次又一次都不觉得饱,感觉还能吃个三五几碗。 见还有饭,青玄起身又去舀了一碗。 他们家敞开肚皮干饭,舀米时都得用水瓢才够分量,自打知道神仙地,去粮仓里逛了一圈后,吃饭时他也不再委屈自己的肚皮,赵小宝说了,回头家里忙活起来,他也要帮忙插秧割稻打禾,吃的时候大口吃,干的时候卖力干。 爷几个甩开膀子吃,整整一大锅饭,一大盘菜,一篓果子,愣是造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拌菜的汁儿都没放过,搅吧搅吧混着锅巴吃了。 吃完晌午饭,小宝放出了大黑子。 四肢细长的猎犬先是警惕的看了眼四周,确定没危险,随即伸了个懒腰,原地跑动了一圈后,留下一连串的梅花印。 它是正宗猎犬,论打猎比小土狗要厉害许多,毕竟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即便没有母犬教导,只要身处此间环境,就能瞬间唤醒天性本领。 “汪!”大黑子冲着一个方向吠了一声,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它灵活的身躯如闪电般弹射而出,几个腾跃间,就见他猛地一扑,一口咬住一只来不及逃跑的猪獾。 许是被饭香味儿吸引来的,那只肥硕的猪獾藏身在密叶丛里,灰黑的毛发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大黑子嗅觉灵敏,听到了细微响动,还真不容易发现。 青玄反应最快,在一狗一獾对峙的工夫,拿起刀冲过去眼疾手快给猪獾放了血。 首战告捷,大黑子得意地舒展着四肢,看向赵小宝的眼神十足十在邀功。 因是偷来的狗,打从来了家里就被一直关在神仙地,虽然没套它脖子守门,但能在山林里尽情撒欢,就连赵小宝都看得出来它有多快乐。 “大黑子!” “汪!” 一人一狗亲热极了。 大黑子一个劲儿摇着尾巴,温热的舌头舔着赵小宝的手掌,闹得她边躲边笑:“别舔别舔啦,哈好痒,大黑子好棒,你抓到了猎物,我叫爹给你做一顿丰盛的狗饭!” “汪汪!”仿佛听懂了般,大黑子蹦跳了两下,冲过去一把扑在赵老汉身上,伸出温热的舌头一个劲儿舔他。 “待会儿,待会儿的,别急。”赵老汉正在收拾狗獾,这玩意儿他们老家也有,还有个名叫土猪子,是个很喜欢糟践农作物的家伙,每回村里人见着都要打死吃肉的。 除了一身的肉,猪獾油也是好东西,对治疗烧伤烫伤有非常好的效果,骨头对治风湿也有奇效,往年谁家抓到这玩意儿,家里有老人被老寒腿折磨的人家还会拎着鸡蛋换骨,可谓浑身上下都是宝。 大黑子一出手就抓了这么个家伙,赵老汉喜不自胜,连忙道:“小宝,把它丢到院子里的木盆里,单独放,不要和野兔放一起!” “好的爹。”赵小宝乖巧点头,好奇看了两眼已经没气的猪獾,长得似猪不似猪的,不知道肉好不好吃。 这么想着,她小手揪着獾毛,地上那团慢慢失温的土猪子就凭空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是小院中央的木盆里。 把地上的血迹遮盖,一家六口继续前进。 … 有大黑子在前头探路,赵大山轻省了许多,不用时刻盯着脚下,开始有心思观察四周了。 瞧见雪地上脚印,甭管认不认识,他们都会停下来在四周寻一寻,运气好能猎到没来的跑远的猎物,多是些野兔野鸡之类。 行至一片树高地阔的地儿,他们还看见了两只出来觅食的狍子。只是距离实在太远,狍子警觉,没等他们靠近便迅速逃离。 雪地上只剩下一连串的凌乱脚印,大小遍布。 这也是冬狩的优点,在人烟罕见的深山老林里,地上会留下各种没有被风雪及时遮掩的踪迹,有经验的猎户能凭此分辨出猎物活动的范围和时间,方便选择捕猎的方式。 譬如就地下捕兽夹,或者挖陷阱,甚至追踪。 有赵小宝在,拿取东西方便,赵老汉带着儿子们不厌其烦一路下套子,挖陷阱。若是运气好,等回程时他们就能收获失足掉进陷阱里的野物,这般不但省力气,还有一种把收获满满还是空手而归交给老天爷抉择的未知感。 陷阱挖了很多,简单的套子也下不少,但唯独没有放捕兽夹。 赵老汉还和最小的两个孩子道:“捕兽夹要是忘记收取,回头被人误踩了,严重的甚至会坏腿。要是被小娃子踩到,他们年纪小骨头脆没长成,耽误的可就是一辈子。” “咱虽是进山捕猎,但杀生不虐生,有些性情刚毅的野兽宁愿咬断腿都要逃命,咬不断的拖着个捕兽夹日日遭罪,吃饭睡觉都特疼,直到腿坏了,血流干了再痛苦死去。咱图这口肉活命的不说啥善心不善心,显得虚伪,但一刀能了的事,决计不能好几刀乱捅乱戳,只要是血肉之躯都会疼,野兽也不例外。” 好比杀猪,乡下汉子有哪个不敢亲自动手?可为啥偏偏要花钱请杀猪匠操刀,还不就是自己手生,生怕一刀下去猪没死,要多遭几回罪么? 自家养的牲畜,吃肉归吃肉,可到底是日日亲手喂养大的,要说没点感情是假的,心慈些的妇人还会躲着偷偷摸两把眼泪。 “捕兽夹只能用来防下山糟蹋粮食的畜生,不能用来进山打猎。”赵老汉认真道。 赵小宝乖乖点头:“爹,小宝知道了。” 青玄也点头,表示受教了。 一路闲唠嗑,走走停停,神仙地的院子里多了十来只绑着腿的野兔野鸡。 大黑子彻底放飞自我,遍地撒欢,在林子里奔来跑去,释放着在神仙地难以发挥的精力。 许是血脉这玩意儿真有些说法,山洞坡坑,它愣是一次都没掉进去过,撵鸡追兔,很有两分打猎的本事。 跟在它身后,爷几个只管帮着围追堵截,捡捡漏。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色开始暗沉下来,赵老汉心头直犯嘀咕是不是真走错了,正犹豫要不要折返换条路时,跑在前方的大黑子一声犬吠,他循声望去,远远瞧见一块形似飞鹰的巨石矗立在不远处。 “爹!”赵大山也看见了,指着那里,“是不是那块石头?村民说的鹰石?” “差不离了。”赵老汉颠了颠背篓,他不放心把闺女给她几个哥哥背,一整日背下来还是有点累了,“奇形异状的石头难见,瞧着是那么回事儿。走,我们先过去。” 赵小宝在路上睡了一觉,这会儿清醒了,两手扒拉着背篓望着那块石头,可真神奇啊,真的有两个翅膀耶。 “咋长的呀,可太会长了。”她小声嘀咕。 走在前头的青玄听见,笑着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不由想到青玄观,那场地动山塌地陷,道观变成了孤峰,若非亲眼瞧见,谁又敢相信呢? 赵老汉也说:“小宝忘记前头我们走的那处刀锋崖壁了?那可不是人能凿出来的。”当时他们万分小心,大人用麻绳把小娃绑在身上,还因此丢了不少装着柴火的板车,险之又险才顺利过了那处地儿,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老天爷厉害得很,没准千百年后,咱家后头那座山也平了,还住满了人呢。” 赵小宝摇头晃脑:“那咱家的祖宗们可就热闹了,爹也放心啦,他们有人陪呢。” 赵老汉闻言眼眶蓦地一热,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吸溜了一下,心中情绪万千。 他好想说爹的傻闺女欸,山都平了,那埋在山上的祖宗们怕是都尘归尘土归土了,哪里还有热闹不热闹的说法。 可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他身心一阵儿舒畅,小宝年纪虽小,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知道他惦记老家的爹娘。 他笑着擤了把鼻子,随手拽了两张树叶子擦手,说笑道:“这么多年了,投胎也该轮上了,你爷奶这会儿没准是个和你一样年岁的小娃子,如果托生在兄弟姊妹多的人家,倒也热闹。” 说完,忍不住在心里补了句,一定要是富足的人家才行,这样才能吃得饱,穿得暖。 生在农家,兄弟姊妹多不见得是好事。 但没兄弟姊妹也是坏事。 人生好似总有个缺,咋都填不满,囫囵着能将就就行。 赵小宝似懂非懂点头,她仿佛也能感受到爹提起他的爹娘时的浓烈情感,不由踮起脚尖伸出暖呼呼的小手捂住他的后脖颈,软乎乎说:“爹,会的,会有兄弟姊妹,也会热闹的。” 后脖颈一片温暖,赵老汉心头一软,哈哈大笑道:“那就借小宝仙子吉言啦!” 父女俩说话间,大黑子已经率先到达目的地,正摇着尾巴等他们。 天色将黑,他们今晚会在这里落脚。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19节 第255章 狼嗥阵阵,寒意侵袭。 越是靠近深山,气温便越低,就算穿着厚实衣裳,再披上一条褥子,依旧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冷意。 神仙地只能进两个人,为了安全起见,赵老汉只能委屈闺女跟着他们在外头夜宿。要是有啥意外,人多不但能威吓敌人,就算要跑要打,在一起也更方便抉择。 加上青玄,他们一共四个汉子,两两成组,赵老汉和青玄守上半夜,赵大山和赵二田守下半夜。 他们在火堆旁铺了两个窝,没有外人在,自家的旧褥子一条条往外掏,铺得相当厚实,再盖上两床冬被,倒也暖和。 不过到底是野外,就算有大黑子在一旁守着,赵老汉仍旧不放心,他用被褥把闺女裹得严严实实,就这么一直抱在怀里睡,片刻不离手。 青玄在一旁添柴加火,警戒四周,一有风吹草动便起身探寻。 到了下半夜,抱着赵小宝的换成了赵大山,赵二田则接替了青玄的岗位,睁着一双眼直到天明。 听了一晚上狼嗥,辨方向在偏北的位置。 喝着热粥,啃着肉饼,赵老汉直接拍板决定:“那咱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尽量不和狼对上。” 狼的性子记仇得紧,招一只惹一群,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和它们结仇。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大山点头赞同。 山里危险,避开了狼,不定就会遇到熊和虎,他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进山打猎本就十分危险,万没有侥幸一说。到时真有个万一,就让小宝带青玄去神仙地,他们父子仨在外头搏杀,只要吃饱有力气,他们爷仨有的是力气和胆气,只要保证俩小的安全就行。 有小宝在,有桃子做底气,只要那口气没咽下去,缺胳膊少腿都能活。 赵小宝坐在小马扎上把肉饼啃到只剩一点,开始磨磨蹭蹭左顾右盼。 赵老汉伸手把她不吃的边角料拿过来塞嘴里,边嚼吧边抱起她放进了背篓:“乖宝,进山后我们就不能这么往外拿东西了。” 给闺女戴好毡帽,他温声叮嘱着:“山下的村民说深山里住着好些猎户人家,还有那些个遭瘟的逃犯,咱备不住就会遇到人,得多加小心谨慎,不能被外人发现了你的神仙手段。” “爹,小宝知道了。”赵小宝乖乖点头,爹昨晚就说过了,还提前去神仙地收拾了满满一背篓的干粮和被褥,还有一个烧水的陶罐,说踏过鹰石他们就不能再支着桌子吃饭了。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咱们有大黑子在,它鼻子灵,如果周围有人它会叫的。”赵老汉心疼闺女,难得脱离逃荒大队伍,四周没人盯着,他生怕闺女吃个零嘴都要藏着掖着,小声哄着,“咱家背篓编得密实,你坐在里头想吃块饴糖啥的也别怕,该吃吃啊,爹在呢,时刻给你盯着的啊。” “嗯呢!”赵小宝响亮应声。 青玄看着火堆熄灭,又往灰烬上捧了几捧雪,确定无误后,跟上队伍跨过人人畏惧的鹰石,朝着更深的密林走去。 … 古木参天,林深静谧。 往年元宵一过,天气便开始慢慢暖和起来。 今年不知是身处异地,还是别的缘故,总觉得一双脚从白日到黑夜都没咋热乎过,和穿的薄厚还不咋相关,就是个冷,刺骨似的生冷。 赵小宝穿着两件厚实袄子,身上还披着一床褥子,整个人严严实实缩在背篓里都感觉寒风刮过脸盘时跟刀子割似的疼,手趾脚趾都有些冻僵了,捏捏捂捂也暖和不了。 他们一路标着记号,中途没歇过,虽不知走了多远,但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林子密度和昨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长势,动物活动的痕迹更多了,雪地里偶尔还能瞧见一连串的新鲜脚印,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松鼠在林间穿梭,还有一些他们没见过、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小兽或觅食,或奔逃。因为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肉有没有毒,干脆也就没有惦记。 他们还看见了狐狸,雪白的一团卷缩在雪地里,已然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不知是饿了许久,还是天生迟缓,话本里狡诈聪慧的白狐见他们靠近居然一动不动。 爷几个无声对视一眼,驻足欣赏一番后,继续迈步往前走。 他们为了猎寻吃食而进山,相中的口粮是野鸡野兔野猪野鹿这种常出现在餐桌上的野味,狐狸值钱的是那身皮毛,他们却不能因贪图钱财捉了它剥皮。 动物没有贵贱之分,他们也不是啥良善之辈,毕竟也吃肉呢。 还是那句老话,杀生不虐生,虐生人神共愤。 “爹,它可真好看。”赵小宝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那只白狐,她也只在和哥哥们去府城的时候,在茶馆外头听说书先生说过狐狸,她记得可清楚了,说书先生说狐狸精可漂亮了,还会蛊惑人心,那些读书郎运气最好,总能在上京赶考途中和落榜后郁郁不得志时遇见前来报恩的狐狸精。 她听到这段故事时可羡慕了,她也好想遇到一只前来报恩的狐狸精哦。 赵小宝眼巴巴望着和她渐行渐远的白狐,心说小白狐狸啊,日后你来找小宝报恩吧,小宝一定好好对你,绝不像戏文里的读书郎一样辜负你。 小宝让青玄哥哥种田一起养你呀! 想到就干,她探头看向走在前头的青玄,喊道:“青玄哥哥,小宝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青玄头也不回,脚下的路并不好走,稍不留神就得摔跤。 “我们养小白吧!” 青玄甚至没问她小白是谁,相处这么久,他已经能准确捕捉到她那天花乱坠般的奇思妙想:“狐狸喜欢吃鸡,如果你养了它,以后你就要把自己的鸡腿分给它一只了。” 顿了顿,继续道:“一只鸡腿可能还不够,如果两只都给它,你就没得吃了。” 又顿了顿,再次补充:“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因为你很喜欢它,想养它,对吧?” 不!小宝非常介意!小宝要吃两只鸡腿! 刚刚升起的心思瞬间熄灭,赵小宝收回垂涎的目光,闭上眼睛装睡:“青玄哥哥,小宝说梦话呢,你不要打搅我睡觉。” 说完,还怪模怪样打起了呼噜,逗得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父子三人哈哈大笑。 “小宝,如果你真想养,大哥去给你捉回来?” “是啊,放神仙地里就成,咱家又不是养不起。”赵二田也说。 “不行呢!”赵小宝不装睡了,急得一个劲儿摆手,“咱家养了好多鸡,如果小白趁小宝不注意偷吃鸡怎么办?娘会生气的,那可是娘和嫂子们辛辛苦苦养的鸡,还下蛋呢,不能乱吃的!” “原来是心疼娘啊,大哥还以为小宝是心疼那两只鸡腿呢!”赵大山打趣逗她。 赵小宝经不住逗,开始和大哥耍赖,小身子在背篓里扭来扭去,挥舞着小拳头直说大哥讨厌讨厌。 赵老汉没插话,只是笑得满脸褶子,眼中的慈爱藏都藏不住。 一路闹腾说笑,倒也不觉多么疲累。 没和昨日一样耽误工夫,尽管在深山里下套子挖陷阱收获的几率更大,但他们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机遇往往和危险挂钩,若是遇到大型猛兽,他们只能麻溜跑路,挖再多陷阱都是白搭,干脆就不白费这个力气了。 眼瞅着快到午时,双腿略感沉重,他们寻了个干燥的地儿升起火堆,把一路顺手抓的兔子拾掇出来,架在柴火上开始烤肉。 陶罐里熬煮着米粥,是给赵小宝准备的,孩子吃不完的爷几个也能跟着喝一口。 赵大山拿出背篓里提前准备好的饼子,一人分了几张,就着水囊里已经凉了的水一口一口吃了。 天有些阴沉,还时不时刮两下大风,瞧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陶盖被升腾的热气撞得直响,赵老汉抱着闺女,望着昏沉沉的天空,心里不由升起一抹担忧:“这天儿不做美,今晚最好找个能藏身的山洞待一晚,宿在外头不成了。” 他也没想到愣是走了一日才走到村民口中的鹰石地界,原是打算最多三日就下山,但眼下情况,今儿要是遇不到人,猎不到足够的肉食,他们还得再多待上两日才行。 咋都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小宝,你给你娘她们留了多少干粮?”他低头看向乖乖坐在膝头上的闺女,馋嘴娃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二哥手里的兔肉呢。 “很多!”赵小宝两条胳膊大大敞开,比划着很多很多,“侄儿们太能吃了,小宝担心他们饿肚子,偷偷在咱家的几个背篓下面放了好多好多饼子,还有肉干呢!” “那就好。”赵老汉不由放了心,村里那几个老家伙不是蠢的,虽然只剩三五日的口粮了,但肯定会安排汉子在附近找吃食,就算抓不到猎物,啃草根树皮都能撑到他们回去。 在心头计较一番,他道:“虽不知那些逃犯藏身何处,但想来也不会在特别幽深的山里,毕竟胆子再大,心再狠,那都是冲着比他弱小的人去,野兽可不管人的那些弯弯道道,两方对上吃亏的只会是人,人怕疼怕死,野兽只怕到嘴的猎物跑了。” 赵大山点头,甚至设身处地想了想:“山路难走,照这个脚程,就算没有路上耽搁的工夫,出山也得大半快一日。人活着就缺不得盐,粮和衣裳,逃犯还去村里抓女子,如果出山离家他们定是要防范对方逃跑,捆也好,关也好,他们离家最多不会超过三日。照这么算时辰,再往前走个半日,我们就该靠近那些逃犯藏身的地界了。” 青玄在一旁默默点头,大哥分析的很有道理。 “到时我往高处攀一攀,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他沉吟着说,“吃喝拉撒都离不开水,有水的地方就会有人。” 继续往深了藏,就算是世代以打猎为生的猎户都不敢轻易冒这个险,以鹰石为界,生活尚算安稳的村民只敢走到那个距离,因为他们有老有小,搏不起,拼不得,勇猛和胆气被山下小院的欢声笑语束缚。 逃犯心狠手辣,在外头没了活路,进山是为了拼一条生路来,自然敢踏足鹰石后的深山。 但也有限。毕竟他们逃命的初衷就是为了苟活。 深山是猛兽的地盘,他们只敢蜷缩在鹰石后,深山前,从中讨一口饭吃。 “青玄说得对,人不好找,但水源好寻,如果逃犯就生活在附近,总会留下痕迹,到时候咱再顺着摸过去,就不信能走空。”赵老汉一拍大腿,觉得自家人简直一个塞一个机灵,瞧瞧这脑袋瓜,简直了! 多喝神仙地的水就是好啊,瞧瞧,都瞧瞧,开智了嘿! 一直没说话的赵二田开了口:“山里的逃犯有多少,他们是抱团住在一起的,还是一人独居,这个我们得先打探清楚。” 后者他丝毫不惧,在杀过进村的流寇后,他根本不怕什么逃犯,逃犯能和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比?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把人当畜生砍的玩意儿。 再恶的人他都捅过,何况逃犯。 可若是前者,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了,毕竟这趟只有他们爷仨有战斗力。至于青玄,根本没考虑过让小子拼命,这趟带上他,更多是指望他望风和贴身保护小宝。 这倒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赵老汉蹙着眉没吭声。 “不可能共居。”青玄淡淡开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哪个不是手头沾血?他们信不过外人,更信不过同类。” 非但不会抱团取暖,反而还会谨慎防备,粮食,钱财,女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刀下去就能轻松继承的遗产。 逃犯躲进深山是为了避世而居,可避世的人多了,就形成了一个圈子,身处其中的人往往又是另一番搏杀。 活着便是俗世,世间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桃源。 “爹,兔子熟了!”赵小宝哪里知晓大人的感叹,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烤兔,二哥撒了盐,还抹了些嫂子们做的果酱,更香了! “粥也好了。”赵大山不再多想,他徒手揭开陶盖,用勺子搅了搅,还怪香的。 大黑子早就在一旁蹲着狂淌口水,见此急不可耐地“汪”了两声。 “先吃饭,啥都比不上眼前这顿重要!”赵老汉也懒得琢磨了,反正都走到这儿了,该担心的可不是他们。 接过老二割下的半只兔腿,他连忙哄在膝头急得乱扭腚的闺女:“爹给你举着,乖宝就这么吃啊,兔腿烫手你拿不住。” 赵小宝好哄得很,胡乱点着头,先猛猛咬了一口,肉吃到嘴里终于消停了,双眼享受的眯了起来,推着爹的手示意他也吃:“爹次,好好次,二哥好腻害!” 一句话哄了两个人,给爷俩美得嘴角没下来过。 赵大山舀了碗粥在一旁散热,见老二直接给大黑子丢了整整一只烤兔,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让山下的乡亲们瞧见怕是要心痛到捶胸顿足,什么家庭啊,给狗吃这么好。 “大哥,给。”赵二田也递给他一只烤得两面焦香的兔子,饼子是垫肚子使的,肉才是真正能解馋的吃食。 见青玄也吃上了,赵大山没有客气,接过后抱着就开啃,吃相豪放极了。 给爹留了一只,赵二田也开始埋头一顿造。 只是烤时瞧着挺大一只兔子,到嘴里咋就不经吃呢?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0节 兄弟俩抹着嘴你看我,我看你,无声交流还是得猎头野猪才行。 这玩意儿根本不够塞牙缝啊。 第256章 用完午食,赵老汉抱着闺女闭目养神,听着老二“歘歘歘”极有频率的磨刀声,有些犯起了食困。 半睡半醒间,听见青玄小声和老二说想试试磨刀石,噪音稍顿,再次响起时,已是另一道不同的声响。 歘,歘,歘—— 跟催眠调子似的,听得人直打盹。 赵大山往陶罐里灌了些雪,在没有水源的情况下,这个法子也能搓洗碗筷。洗干净后,他往罐子里盛满净雪,随后架在柴火堆上,烧开的水晾晾就能灌入水囊。 一通忙活下来,他粗糙宽大的双手通红一片,手掌心微微有些发痒,又冰又热的,怪难受。 拨弄了一下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柴火,他双手合十凑到嘴边儿哈了两口热气,来回搓了搓,耸着有些灌风的脖子,又拽了拽围脖,刚觉出两分热气,忽感鼻尖一凉。 一抬头,才发现昏沉沉的天不知何时竟飘起了棉絮般的雪团子。 竟是下大雪的前兆。 “爹!”他忙叫了声。 赵老汉身形猛地一晃,迷瞪的神色在触感到脸上的凉意时被激得一哆嗦,整个人瞬间清醒。 “爹,下雪了,咱得走了。”赵二田麻利地收起磨刀石,正想叫青玄把热水灌上,余光撇见小子已经在着手忙活了。 赵老汉扯过被角虚搭在闺女熟睡的脸上,抱着坠手的娃儿起身,点点头:“收拾东西立马动身,今晚得要找个能遮风挡雪的地儿,瞧这情形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青玄刚把几个水囊灌满,赵二田已经背上装满干粮和棉被的背篓,在一旁搭手把咋折腾都没醒的赵小宝小心放进背篓里。赵大山把火灭了,还踩了几脚,万无一失后,几人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天气骤变的缘故,脚下的路变得极为难走,可视范围更是一缩再缩,走一会儿就得薅两把帽顶,把上头的积雪扫下去,免得压头。 风雪迷人眼,领头的大黑子都不叫唤了,它的嗅觉仿佛也失去了作用,鼻尖凉飕飕的,时不时还打两声喷嚏。 赵小宝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回了神仙地。 少了探路犬,赵大山再次拿起了木棍,走一步戳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苍茫原始的森林仿佛没有尽头,雪压枝头,漫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沼泽里,双腿麻木地重复着拔起,踩下,拔起…… 一片白茫茫中,几人的身影渐渐被风雪遮掩,难见足迹。 … 他们是在天黑前,跟着两只同样迷路的矮鹿找到的这条小溪。 许是它们经常喝水的地方,在暴风雪中辨不清方向、胡乱奔逃的当下,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慌不择路之下选择了这片熟悉的水源驻足暂歇。 两头鹿盘卧在地,身躯上覆盖了一层积雪,许是累了,饿了,风雪肆虐的声响遮掩了一切,当其中一直鹿的脖子被麻绳套住时,它竟没有第一时间挣扎逃离。 脖颈上的绳子渐渐收紧,它开始疯狂挣扎,另一只也猛然反应过来,踉跄起身就要逃跑。 只是一切都晚了。 青玄日日把玩弹弓练出来的准头岂是两只失去警惕的矮鹿能躲避的?当四个身影在雪雾中现出身形,也宣告着这场不动声色的狩猎到了尾声。 血腥的场面没让卷缩在背篓里的赵小宝目睹,等他们扛着两头咽气的鹿找了片密林停下,赵小宝被抱出背篓,瞧见两头躺在地上已经有些冻僵的矮鹿时,只高兴地拍着小手夸爹和哥哥们真厉害。 “小宝又有鹿肉吃了。”赵大山伸手扫下小妹毡帽上的积雪。 雪势半点没有要缓下来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隐下心头的忧虑,他定了定神道:“今晚怕是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地了,雪下得太大,火堆怕是都燃不起来,爹,让小宝带你和青玄去神仙地休息一晚吧,我和老二在外头守着。” 他们兄弟俩身强体壮,火气重,咋都能扛一晚。 “大哥说得对,让小宝带你们去神仙地。”赵二田看了眼周围,“我们挖个雪洞对付一宿,待会儿你们进去给灌点热水就行。” 挖雪洞还是青玄提的。 天气太恶劣,这一路他们都顾不上惦记掏逃犯的老窝了,几乎一直在寻找能住人的山洞。可不知是运气不佳,还是这片地势的缘故,山洞倒是有,就是不太适合久待,连小宝都一直嚷嚷着要走,不住这儿。 他们没敢过多探寻,一颗心提着没敢落下,猜测山洞深处恐怕有冬眠的猛兽。 没敢打搅,更不敢招惹,一家人就这么麻溜跑了。 溜到半路,正好就遇见了那两头鹿。 赵老汉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小溪。河面早已结冰,暴雪掩埋了他们来时的足迹,自然也没有留下其他能被探寻的东西。 身处陌生又危险的环境,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计划,他心头是焦躁的,不安的,甚至还有两分后悔。他这次有些托大了,咋就敢顶着暴风雪继续往深山里钻?咋就没回头。 想到山下饿着肚子的乡亲们,想到可能因为担心他们晚上睡不安稳觉的老婆子,既愁他们身上那件被磋磨得不成的旧冬衣扛不住这场风雪,又担心自个被这场天气绊住脚没能及时赶回去。 心里乱糟糟的,老头面上却没咋变,赵大山都没瞧出爹在心焦难耐,见他不吭声,还在劝:“我们能抗,小宝不能啊。爹,你放心就是了,我和老二现在就挖个雪洞,保管哪儿都不去,你们明早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我们。” “谁担心你们!”赵老汉被他叨得上火,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头冻硬的矮鹿上,觉得自个实在是闲的发慌才瞎琢磨,后悔啥?不进山咋打猎?逮几只兔子山鸡能顶啥用,两个村几百张嘴。 不找个正当借口都没法往外掏粮,那一张张嘴,一个个脏兮兮又瘦又听话的娃子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正都这样了,不如拼他娘的一把! 他们这趟带着小宝,运气总归不会太差。 看了眼溪流,他蹲下身望着闺女懵懂的眸子,说:“小宝,你指个方向,爹听你的。” 赵小宝歪了歪脑袋,不知爹让她指方向作甚。但她很听话,爹让指,她就抬手一指:“爹,那里行不行?” 真就是随手一指,赵老汉偏就信了,点头说:“行,咋不行,就那个方向了。” 他扭头招呼老大老二把鹿抗上,青玄收纳好麻绳,二话不说帮着把赵小宝抱进了背篓里。 赵大山不敢多问,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侧头瞥向横插在背篓里的两把用碎布条裹着的大刀,咬了咬腮帮子,紧紧跟上。 爹是个嘴硬心软的,这回带着四个孩子进山,如今暴风雪肆虐,神仙地一次只能进两个人,剩下的两个无异于盘卧在溪边的鹿,一旦遇到危险,便逃不过被宰割的命运。 寻不到山洞,他这是要赌一把去找能借宿的房屋。 … 邻水而居,溪流延绵的情况下,试图依靠运气寻找到猎户人家或逃犯的藏身之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这世上吧,偏就有拉臭挖到金子,揪草刨到人参,降世还自带神仙地的福气娃子。她随手一指,她爹和哥哥们就盲目信任,朝着那个方向蒙头奔行。 在漆黑的雪夜,脚下的路看不清,周边的声响听不明,但忽明忽暗的微光,却如一盏明灯,照亮希望。 走了不知多久,双腿都有些冻麻了,脑子也被风吹得木木的,瞧见那处光源,赵大山像是如梦初醒般,人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就是控制不住的喊道:“爹,爹,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赵老汉连声应着,他到底上了年纪,一路背着大胖闺女,人也有些累懵了,眼下瞧见那抹亮处,跟看见自家祖坟冒青烟一样激动,“你小点声!” “成,成,成。”赵大山连忙压低声儿。 在半路时青玄就被赵二田强行背上了,积雪厚重,小子再有本事双腿也没长成,走得十分艰难。感受到后背传来挣扎,是青玄要下地,他不愿再给二哥增添负担:“二哥,这段路我自己走。” “你行不行?”赵二田不放心。 “行!”青玄哪能说不行。 “老大老二……”赵老汉望着那个方向,突然开口道:“我把小宝叫醒,你俩去神仙地。” “……啊?”赵大山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的激动之色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错愕不已扭头,“爹,你说啥?谁去神仙地??” “你,还有老二。”赵老汉卸下背篓,弯腰抱起窝在被褥里睡觉的闺女,温声唤醒后,才看向两个儿子,“你俩块头大,谁见了不得心生戒备?更别说这深山老林,大雪天的想借宿,就不能把主人家吓着。” 不然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青玄,你怕不怕?”没搭理强烈反对的两个儿子,赵老汉看向青玄。 青玄隐约有些明白老叔的意思,轻轻摇头:“不怕。” 大哥二哥身量魁梧,属于一眼望过去就能给人带来心理压迫的那种汉子。他则不同,年纪在这儿摆着呢,至少在外人眼中就是挺狼狈、能一脚踹出三米远的那种不足为惧的小子。 一个老头,带着个孩子,在风雪夜登门,想来成功的可能性会高不少。 赵大山兄弟俩说啥都不同意。 赵老汉耐着性子这样那样一通解释,说这趟要是运气正好撞上逃犯的老窝,他们直接一锅端了回头就能下山,要以大局为重。说得口干舌燥,这俩蠢货偏犯了倔,梗着脖子说啥都不干。 “爹,你带着老二和小宝去神仙地,我和青玄俩人也行!” “爹,你带大哥和小宝去神仙地,我和青玄更熟,我俩用眼神就能打配合。” “怎么就和你最熟了?”赵大山闻言不干了,“都是自家兄弟,还分起谁亲谁更亲了?”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行了!吵吵啥,我问你们嚷嚷啥?非要弄出动静来才舒坦?!”赵老汉黑着脸打断他们,贴心小棉袄也适时发挥作用,二话不说把吵得耳朵疼的两个哥哥丢去了神仙地。 周遭立马安静了。 “小宝,你丢只鹿出来,再拿半袋粮食,然后跟着大哥他们去神……”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圈住,赵小宝用行动表示她要和爹一起。 “小宝睡了一路,现在一点都不困。”赵小宝噘嘴。 赵老汉不乐意,外头不安全,他不愿意让闺女犯险:“乖宝听话,睡不着就去果园摘果子吃,我记得咱家栽的甘蔗长得又大又粗,你叫大哥给你砍一根,坐院子里啃甘蔗和大黑子玩。” 赵小宝不说话,抱着不撒手。 赵老汉没辙了,想了想,只能道:“如果遇到危险,爹让你去神仙地,你就立马进去。” 赵小宝这才点头。 她是小,但不傻,只有她在外面,真遇到危险时,才能及时把大哥二哥喊出来帮忙。 不需要多做交代,青玄仿佛已经知晓他们待会儿要扮演什么角色。父女俩低声商量的工夫,他先是把地上的粮食拎到背篓里,再用麻绳把鹿捆在粮袋上方,而边缘的空隙则用来插放大刀。 他背起背篓,看了眼被老叔用旧褥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脸蛋的赵小宝,见她正在努力装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三个人的行踪彻底被风雪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深一浅两个脚印。 老汉抱着面色潮红的女童,带着踉跄狼狈的小子,艰难地朝着那抹微弱的光源走去。 坐落于偏僻之地的深山小院,坚实的围墙能从外抵御野兽的袭击,也能由内困住女子的逃离。 烛火摇曳,倒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响彻在这方寸之地,对施暴者的捶打挣扎,对门外人的哀声求助,对自身陷入绝境的悲戚痛苦,听得人心头发颤。 “笃笃笃。”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1节 叩门声响。 第257章 山中雪夜,万籁俱寂,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十分突兀。 堂屋里,正打瞌睡的婆子身形晃了一下,迷瞪着双眼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屋门,听见里面一声声喊叫,伴着身躯击打床板的响动,面上闪过一丝麻木。 阵仗一声大过一声,夹着淫|声浪调,估算着往日的时辰,还有好一番折腾。 又是两道叩门声,这次更清晰了,还带着询问:“屋里有人吗?” “半夜敲门还望莫怪,我是山里的老猎户,家中孙女突感恶疾,灌了两副汤药不见好转,眼看着快不成了,只能下山去寻大夫。”那道沧桑的声音透过门缝连带着寒风一起卷了进来,焦急中带着一丝央求,“外头风雪实在是太大了,连火把都点不成,赶不了路,我们祖孙三人没寻到山洞遮身,还望主人家发个善心,容我们落脚一晚。” 说罢,又是几声急促的叩门,足见心焦。 婆子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两眼,她一到天黑就摸瞎,瞅不太清楚外头的情况。被虏来山中近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敲门声,平日里那人进出都会用一根粗壮的木头别住门防止她们逃跑,他从不会敲门,也没有留给她们开门的机会。 手脚都是被捆住的。 确定没听错,今晚的确有人来访。她内心涌起片刻激动,可在听见屋内动静时又坠坠地沉了下去,身躯微微发抖。 外头还在敲,她咬咬牙走到侧屋门外,小心翼翼抬起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外,外头有人敲门,说是借借宿的,要,要开吗?” “砰——” 一声脆响,屋门被砸得一震,茶碗四分五裂,碎片渣滓溅落一地。 婆子闭了闭眼,后缩的脖子僵硬梗着,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 “往常打猎没往这个方向来,不知这里还住得有户人家。”外头那人似乎想套近乎,干巴巴说着,“居山不易,尤其是咱这些没有户籍的猎户,轻易不敢下山,只能躲在山里讨口生活,常年和野兽为伴,不定啥时候就成了那嘴下亡魂。我识得几户人家,平日里彼此互相帮衬,你家有个困难,我家出个意外,都是没二话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毕竟儿子大了要娶媳妇,闺女到年纪要嫁人,咱又不能往外头找,都是你家嫁我家,我家娶你家……” 屋内始终没有反应,显得他的话语格外空旷。 见打感情牌没用,外头顿了顿,开始讲利益。 “感念先辈留下的关系,我认识一个进山收皮毛药材的贩子,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粮盐酒布,为人十分仗义可靠。如若有需,老汉愿意从中牵线搭桥,有个安全可靠的买卖来源,就不用再下山置办日常所需,也没了被盘查户籍的危险。我定是不藏私的,只求开门容我们爷孙仨躲一遭风雪……” 周遭一静。 一个面目粗犷,眉藏狠意,目露凶光的魁梧男子一双大手死死捂着身下女子的口鼻,他伸手把窗开了条缝,眯着眼看向院外站着的人。 虎口被狠狠咬了一嘴,他面色一变,手一抬刚要抽,外头的老头又说话了,他没听,惩罚似的狠狠使了几下劲儿,随即一把撒开手,扯了个东西塞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嘴里,再拽过麻绳捆住手脚。 套上裤子,他伸手打开屋门,阴沉沉扫了眼婆子,低声警告道:“你知道我的手段,不想受罪就老实点。” 婆子耸着脖子不敢吭声,在他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点了下头。 堂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见来人身量壮实,气息厚重。 屋内的烛火熄了,光源移到堂屋,透过厚重的院墙,赵老汉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端着油灯的老妇人。对上他的目光,她先是一躲,随即又强自镇定移了回来,扯动嘴角牵强一笑。 这一笑,尽管院门未开,他心中已有七八分肯定此行不会走空了。 这一路经历的人间百态,让他能很轻易从一张脸上分辨出真实的心绪。 一老一少用眼神无声交流,听着里头拨动门栓的动静,俩人收敛目光,锋芒暗藏。 沉重的院门被推开,男子一双厉眼倏地投射过来。 他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身量高壮的老汉,眼中带着几分警惕,随后目光落向他怀里的女童,不待细看,又被攥着他衣角缩在一旁怯弱的男娃吸引了去。与此同时,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四周,在看见地上一深一浅两个脚印后,紧绷的心弦霎时一松。 赵老汉的脊背也不似往常那般直挺,他此刻佝着背,满面风霜,整个人沧桑又埋汰,俨然一副在风雪里跋涉许久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针脚缝补敷衍,好似节省针线般应付了当。 无论是结实的身板,还是节俭的生活习惯,都和山中猎户一一对得上。 老汉身旁的孩子怯生生不敢看人,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只晓得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裳,那副没见识害怕生人的模样和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是如出一辙。 至于那个生病的孩子…… 赵小宝拿出了哄骗爹娘的装睡本领,学着路上见过的难民的生病状态,此刻面色憔悴,双目紧闭,完全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一老俩小,浑身上下只背着一个背篓,装的东西也是一目了然,一头鹿,半袋粮,还有一个用碎布裹着的长条东西。 许是还有别的,他没再仔细看,心头暗自思忖。 猎户出山一趟不容易,往往都会带些山货下山售卖,赚取的银钱和购买物资两两相抵,日子囫囵着又能过许久。这些都是他在山里几年过出来的经验,眼前这老头明显把他当成了猎户。 这不稀奇,毕竟山脉无尽,每一座高山相隔甚远,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居所深山,更不知相邻是否有人。 但他清楚,那些世代生活在山里的土著平日里多有往来,他们会结亲走友,传递消息,两相互助。 虽不悦被外人发现自己住处,这让他感到不安,但这老汉有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儿子长大是要娶媳妇的,他费劲儿巴拉抓了个婆娘进山就是为了生儿子,日日这么造,没准眼下肚皮里已经揣上了。 山下那群村民不是那么好招惹的,他们平日里把姑娘看得紧,他能抓到一个还能生的年轻姑娘运气占了极大一部分。等儿子长大,他就老了,不一定还有那个本事再给他抓个婆娘进山。 若是和山里的猎户搭上关系,他就再不用发愁儿子娶不到媳妇,更不用再提心吊胆下山买那粮和酒。 想到这儿,壮汉把院门往旁边又推了稍许,视线落在老汉怀里的女童身上,仍没放下戒心,似笑非笑道:“我这地儿偏得很,你们爷孙咋走到这个方向来了?” 赵老汉闻言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谁晓得会下大雪啊!我们那座山路难走,下山的道又陡峭,一个不慎没踩稳当就会摔下山崖,别说下山看病,命都得交代在路上。” “没得法子了,只能绕着走。”他抱着娃儿心疼得要掉眼泪,“风雪交加的,这边的路我也不熟,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又找不到山洞落脚,带着两个孩子我也不敢宿在外头,他们兄妹经不住冻啊,更何况小的还生着病。” “小兄弟你发发慈心,我就这一个孙女,不能有闪失的啊。”他面露哀求,“这俩孩子打小就失去爹娘,再不能出差池了,我也不白住,我这有头鹿,原是打算下山后卖掉换成钱给孩子看病,我拿鹿当住宿的费用成不成?只要给我们爷孙一间屋子,再烧壶热水,棉被我们都可以不用,明儿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多待!” “只一晚,就一晚啊!” 他说到伤心处更是老泪纵横,实在叫人挑不出错来。 壮汉扫了眼小子背着的背篓,鹿已经冻得梆硬,上面结了一层冰霜,血迹还算鲜红,瞧着像是今日才猎的。 心中略有生疑,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天气,血迹新鲜也正常。他自己也打猎,死掉的猎物在夏季和冬季的腐坏新鲜程度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眼那半袋粮食,没接他的话:“别人都是往山上背粮,你倒是反过来了。” “孩子病的严重,实在是担心兜里那点子家当不经使。”见他依旧没松口,显然并不好诓骗。可他也没赶人,可见无论是鹿还是先前的话,总有一句戳到了他心窝。 赵老汉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年前杜老三带人进山来收山货,说外头到处都在打仗,粮食紧缺,还有盐和药材,是花钱都买不着的稀缺物。今年的皮毛不值钱了,卖不上价,药材虽是高价收,但抵不住粮价疯涨,两两抵扣下来也不剩啥了,忙活一年卖皮毛药材剩下的进项也只够买几袋粮食。” 他笑容苦涩:“我就这一个孙女,就算花光家底都是要治的。” 这哪是半袋粮食,这是能活命的口粮。 汉子原本还有些怀疑,可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有名有姓,许是今晚真遇了巧。 最重要的是,这老头生得忒高大了些,他在山下埋伏数日,不说过目不忘,但那些山民生得像个倭瓜,真没这么高大壮硕的。 那些人也没那个胆量进山。 他一前一后抓了两个婆娘,愣是没一个村敢踏足鹰石后头的山脉。那就是些怂蛋,就算闺女和老娘被人虏走也只会低头认栽,不懂反抗。 想到此,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问他们住在哪座山,赵老汉指了一个方向,苦恼的说狼山哩,也不晓得祖宗咋选的地儿,整日听着狼嗥觉都睡不安稳。 壮汉见他所指的方向,一颗心算是彻底落了下来,那头确实狼多,周边常有它们出没的痕迹,他往日没往那个方向打猎也是不想招惹上那群畜生。 他微微侧了侧身,把另一扇院门也推开了,笑着说:“都是山居人户,就算隔着几座山头也是邻居,莫要说些见外的话了,什么鹿不鹿的,不过借宿一晚罢了,哪里值当。” 不等老头拒绝,他一边让他们进院,一边说:“我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和刚娶的新媳妇,实在没有多余的空房了,只能委屈你们爷孙在柴房对付一晚。” “不妨事不妨事。”赵老汉连忙道,“有间柴房已经很好了,只要能遮雪挡风就行。” 进了院子,无暇打量,壮汉把他们带到堂屋,对着婆子说了句“这是家母”,至于新媳妇他没多提,赵老汉自然也没问。 见了礼,壮汉叫婆子去灶房烧锅热水,再抱一床被褥过来。 大人在客气寒暄,一直被忽略的青玄则悄摸打量起了堂屋。从生活痕迹来看,无论是桌上的茶碗,还是屋檐下的鞋,亦或独凳,都很难相信这个小院住着三个人。 先前的哭声犹在耳边乍响,婆子牵强的笑容浮现眼前,她面对壮汉时的态度不像亲生儿子,更似一个不可反抗的敌人。 青玄短暂的人生经历不输赵老汉,拨开粗糙的遮掩,他同样发现了异常。 “望你能理解。”壮汉的话让他思绪回笼,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向了自己背着的背篓。 原来是被要求把背篓放在堂屋。 “理解的,都理解。”赵老汉只犹豫了一瞬,就咬牙同意了,“我懂你的意思,都是山里人,深夜登门打搅,总归要让你们安心。” 汉子闻言彻底放下了心,他没问他们带没带弓箭斧头等防身物,猎户出门从不会空着手,不带才是反常。可让这老头随身携带武器住在家里他不放心,他想卖对方人情,自然不好意思提出过分的话。 背篓里的东西一目了然,弓箭和斧头都藏不住。至于这老猎户身上可能还有短刀,先不说他能不能搞到那么多武器,就算有,他也不惧近身搏斗。 只要没有大家伙就成。 亲眼看着小子卸下背篓,壮汉笑着带他们去了柴房,还帮着拾掇了一番,腾出一片空来。 期间,壮汉有意无意打探杜老三,赵老汉仿佛真的不藏私,问什么说什么:“都是祖辈走出来的关系,以前进山收货的是杜老三的阿爷,老人家去世后,进山收货的成了杜老三的爹,走了几十年山路把身体折腾跨了,子承父业,家里的生意就落到了现在的杜老三头上,杜家三代人干的都是这个行当。” “我们年年都是把货卖给他,他进山也会帮忙带些粮啊盐的,就算偶尔压价,我们都不把这个亏挂在嘴边。咱们这样的人哪里敢轻易下山呢?被查到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有这层关系在,也免了不少麻烦。” 壮汉点头,喃喃自语道:“是啊,我们这些没有户籍的哪里敢轻易下山,八条命都不够送的……” “是呢。”赵老汉笑着点头,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问:“你家今年把货卖给了谁?卖价如何?” 见人望过来,他面不改色道:“我听杜老三说这两年他生意不好做,多了几个和他抢饭碗的同行,小兄弟今年都娶上媳妇了,想来日子过得富裕充足,颇有余粮啊。” 他半打听半开玩笑道:“要是认识出手大方的山贩子,小兄弟也别藏着掖着啊,山里人日子过得艰难,要是有更好的路子,山货卖谁不是卖?你也多得个人情不是。” 他这幅模样,汉子反倒笑了出来,摆摆手道:“干这行的都是为了赚钱,一个个恨不得从你身上扒掉一层皮,我这媳妇是自愿跟我的,哪里是我花钱娶回来的。” “没赚钱没赚钱,都是些趴在脚背上吸血的水蛭,哪能让你赚了去。”他连连摆着手,半真半假地说,“倒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杜老三,进山收货的贩子就他愿意帮忙捎带东西,别个私下里都骂他蠢。” 不过。”他顿了顿,看着赵老汉笑着说,“我倒觉得这杜老三会做生意,同样是收山货赚钱,他就愿意给山民行个方便,乐意花心思维系这段关系。老爷子说得对,山货卖谁不是卖?我倒是宁愿卖给杜老三。” 俩人目光交汇,不由齐声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老汉嘴上连连说着没问题,回头帮忙引荐,视线却看向堂屋,他们的背篓被扣下,随身携带的武器自然也不在身边。 婆子还在灶房烧热水,屋内也没有动静,一时不会有人过来。 老猎户听得懂人话,不是个蠢的,没咋费工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壮汉觉得今晚没白忙活,十分满意地说:“家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等热水烧好你们自己去灶房舀,水桶和木盆都能随意取用。” 赵老汉点点头,抱着闺女,作势要送他出门。 “那就早些歇……”壮汉推开被风吹上的柴门,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回头想说不用送了,然而余光在瞥见身后那一幕时,他双眼倏地瞪大,鲜红的血丝几乎是瞬间爬满眼球。 老猎户怀里紧紧抱着的女童凭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紧握的长刀。 寒风呼啸,雪花飘扬,烟囱里升腾起袅袅炊烟。 灶膛里一声柴火爆响,正在打盹的婆子仿佛听见了一声惨叫,她吓得瞬间清醒,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2节 灶膛和侧屋是相连的,想起还要给爷孙仨抱褥子,她连忙起身去了侧屋。 床上狼藉一片,浑身斑斑点点没有一处好的姑娘双目紧闭,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状态了。 她揉了揉眼睛,强行打起精神,弯腰捡起地上的被褥把冻得浑身冰凉的人裹住,接着是做惯了的一套动作,擦身子,上药…… 本来还会换衣裳,但麻绳她不敢解,而每一个动作她都做过千百遍,在自己身上,在她的身上,绳子也就不妨碍什么了。 生怕这姑娘熬不住,她想哭,可她早已经没了泪水,表情是麻木的,人也是迟缓的,只手下动作没停,一直搓着她的脚板心,希望她能撑下去。 房门被敲响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神了许久才缓缓扭头,心想那人居然学会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那人,而是借宿的小子。 她张了张嘴,整个人都是茫然的,想说怎么是你,刚才那声惨叫难道不是你们发出来的吗? 那人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好心答应外人借宿。这老猎户有粮有肉,没准还有钱,撞到那人手上她都没想过他们能活着离开这个院子。 她是亲眼见过他杀人的,一刀下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叔叫你出去,他有事问你。” 听见身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青玄头也不回伸出手,赵小宝蹦蹦跳跳扑过来,小手抓着他,胖墩墩的身子紧紧靠过来,探头好奇地看向屋内。 青玄侧身一挡,不让她看里面,尽管他也没仔细看,但也知道有些画面不适合小孩子看。 他说完,拉着小姑娘的手就关门离开了。 婆子盯着房门愣怔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变得惨白惊惶。 那人,莫不是他被…… 第258章 柴房里,一具无头尸身躺在地上。 赵大山粗眉紧蹙,手头动作不停,正用一块破布片子把脑袋裹起来。他实在不解,忍不住犯嘀咕:“要脑袋干啥啊,这么个晦气玩意儿还要带走,还要放进小宝的神仙地,要是吓到她了怎么办,爹你咋想的……” “懂不懂什么叫逃犯?”赵老汉站在门口,白中掺黑的胡须迎风飘扬,他那张沧桑的老脸满是凝重,他先前隐约听见了虎啸,极悠远辽阔,却沉闷入耳,“这可是上了衙门告示,被画了五官面貌的逃犯,手头没个几条人命能被通缉?这颗脑袋值钱着呢,就是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凉峻府的逃犯,还是燕临府的逃犯。” 赵大山听懂了,敢情爹是冲着悬赏银子去的,是要榨干逃犯的最后一滴价值啊! “爹你可真敢想。”他打从心底里佩服,本来正裹着呢,这会儿把布拆开,抓着头发干脆利索去了院子里,决定先冻一晚保保鲜,务必冻到五官完整,如此衙门才赖不掉。 “你也真敢干。”赵老汉见此嘀咕。 赵二田在一旁闷笑,他随手拿起竖放在墙后的竹耙子,薅了些松针落叶把地上的血迹遮掩,再把头部位置垒起来挡住,伪装成一具完整的尸体。 见他们在清理现场,青玄干脆拉着赵小宝去了灶房。 他来回检查了一圈,拿过灶膛柴垛后放着的梯子爬上隔间,随手拉了个空背篓丢下去,开始割挂在墙上的烟熏腊肉。 赵小宝仰着脑袋,他每丢一块,她眼睛就亮一下。 “青玄哥哥,好多的肉呀。” “不多。”青玄割下一块,准确无误投掷到篓子里,颇为不屑,“若我山居此地,墙面都是要挂满的,连灶台上的两根梁柱也要挂得满满当当。” 这个逃犯太过无用,也实在蠢得可笑。 不过一个山贩子的谎言就被诈得裤衩子都不剩,深山老林危险重重哪里可能会有山贩子?便是有,那也是山民带着山货下山贩卖。商人逐利,吃这碗饭的人再精明不过,他们或许会给没有户籍的猎户提供一个安全的交易场所,却不会费时费力冒着危险进山收货。 越是猎户,越不可能相信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只有逃犯,根基不深,跟脚不明,不明山中情况,才会信了这通鬼话。 “上面还有几袋粮食,你让开些,我丢下去。”他随手拎起一袋粮。 赵小宝乖乖退到灶房门口,往外瞧了眼,见婆子正缩着脖子和爹说话。 … “所以你们都是被抓来的?” 尽管心里早有预料,可在听见回答后,赵老汉还是觉得有点便宜了那畜生。 他是个极重亲情的人,对这些捣毁一个家庭的玩意儿相当厌恶,恨不得千刀万剐泄愤。 “我是进山砍柴被抓的。”每每想起当日的事,她就悔得心肝发苦,要是那日没出门就好了,“山下几个村子时不时就会丢姑娘,我家几个孙女往常都被拘在家中,浆洗衣裳也是担水回自家院里洗,千防万防的……” 她低着头,觉得这事实在丢脸,也荒唐:“谁又能想到那畜生不如的竟是连上了年纪的都不放过。”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那人每次出门都会用麻绳把她手脚捆住,厚重的院门就像一道跨不过的囚笼,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渐渐认了命。 就算后来又抓了个姑娘,她得了片刻自由,在拿着菜刀拾掇饭食时,也再升不起任何逃跑的心思。 深山危险,夜夜听着山中狼嗥,她被彻底吓破了胆,已经丧失勇气奔赴家园了。 “你和屋里那姑娘,你们俩都是山下村子的人?”赵老汉又问。 婆子知晓他听见了先前的动静,没敢藏着掖着:“我们是一个村的。” 想到村民说他们村年前丢过姑娘,赵老汉忍不住看了眼开着一条缝的窗户,压低了声音:“你们村口是不是有个鱼塘?” 婆子一惊,顾不上害怕,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张嘴第一句话就说自己不是坏人,让她不必害怕。她怎么可能不怕,尤其在见到柴房里的两个壮汉时她险些没一口气撅过去,都不知道这俩人从哪儿钻出来的。 两个神出鬼没的汉子,地上一动不动横躺着的尸体,无一不在告诉她先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不敢问,更不敢叫,对方问什么她就回什么,半句不敢扯谎。 她害怕他们也是逃犯,她怕自己刚出狼窝又要掉进虎穴。 见她眼神慌乱,实在害怕,担心把人吓出毛病来,赵老汉只能再次宽慰:“别怕,说了我们不是坏人,你见过带着娃儿一起作乱的坏人吗?我们是进山来打猎的,至于为啥来到这儿就不说了,总之你们要真是山下的村民,回头就跟着我们一起下山回家。” 听到回家,婆子眼中流出了泪:“哪里还能回家,咋回啊……” “咋不能回?”赵老汉横眉竖眼,“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你们若能回家,家中的爹娘儿女只有高兴的份儿。” 他这么一说,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也算是彻底信了他们不是歹人。她抹着眼泪,先是摇了摇头,再又点了点头:“村口有个鱼塘的是我娘家,嫁出去几十年了,爹娘早就死了,我也早不是那个村的人了。” 赵老汉一愣。 “我和屋里那姑娘,我俩的村子在我娘家的山背面,村前栽得有两棵杏树,外人都唤双杏村。”婆子看向赵老汉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丝了然,她是知晓娘家那段路常有商队往返,算是几个村里唯一能出现生面孔的地儿了,“你们是过路的吧?咋这个天儿还在赶路呢,还跑进山里来了,多危险啊。” 赵老汉笑笑没说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山里果真藏着不止一个逃犯。 他也说不上唏嘘还是遗憾,谁的命不是命呢?甭管哪个村的姑娘,都是爹娘的心肝。 “你与我说说这院里的粮食……” 堂屋的油灯点了一夜。 天光破晓,雪势依旧,灶房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婆子说她刚被抓进山时,逃犯的藏身之地是一处十分简陋的山洞,这间院子的主人被他杀了,他给霸占了过来。 原主人在屋后挖了个地窖,贮存的口粮被逃犯挥霍一空,年前那会儿他频繁下山,不但抓了个年轻姑娘,还次次都能拎回半袋粮食。他也确实有两分本事,是个打猎好手,去年猎到了两头野猪,虽然被他吃了不少,但肉食和余粮都还剩下一些。 许是防备她,除了灶房隔间上的粮,剩下的都被他藏在了地窖里。婆子不知地窖的准确位置,她只指了方向,赵大山兄弟俩去后头转了一圈,不多会儿就把粮食都扛了回来。 零零总总,舂过的米,没舂过的谷子,还有一些豆子山货冬菜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个十来袋。 肉装了大半背篓,还有一罐子猪油,几坨成分不好的粗盐,几床被褥冬衣,一堆杂七杂八品相不一的皮毛,堆得满满当当。 东西收拾好,就要准备下山了。 婆子去屋里给那姑娘把衣裳鞋袜穿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扶着下了床。 姑娘任由摆布,一言不发。 婆子见她这般模样,只能低声劝慰:“你想开些,回去总比在山里强,村里人要说嘴就让他们说,实在不耐烦听就骂回去,不过一身皮子罢了,咱粗人不看重这个。回头好生把身子骨养好,叫你爹娘给你找一户厚道人家,管他是瘸是瞎还是鳏夫,嫁过去生俩孩子,时日一长,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二伯娘。”姑娘一开口,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你实话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被抓进山,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胡说什么呢?”婆子收回搀扶她的手,那张木讷的脸因下耷的眼皮显得有些沉郁,“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年轻,因为我老了。” “我是在夹山坡被抓的!”姑娘突然发难,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瘦弱的身躯控制不住发抖,“那条小路只有村里人知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他提前蹲守在那里,他是提前蹲守在那里的!”姑娘恨恨地望着她,满脸都是泪,“他走到岔路口都没有犹豫过,他知道路怎么走,他知道我们村的小路怎么走!谁告诉他的,啊?是谁告诉他的?!” 她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每一次被折磨后,二伯娘都会帮她擦身子,上药,换衣裳,安慰她,一次又一次,她从最开始的恐惧无助,到心怀感激,时至今日,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 她年纪大了怀不上了,她受不了折磨,她就帮那禽兽不如的畜生又抓了个能生的! 她就是那个年轻能生的! “你让我撑下去,说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寻死觅活!我想死,你拦着不让我死,你根本就是怕我死!”她跌坐在床沿边上,拍着床板嘶声怒吼。 婆子急得看了眼外头,冲过来就要捂她嘴:“你在瞎说什么!我日日伺候你吃喝拉撒还伺候出错了不成?没有我你能活下来?马上就能回去了,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滚,滚!滚啊——” “别碰我!别碰我!!” 屋里砸得哐当响,尖叫,嘶吼,拍打,回家近在眼前,却也更加绝望。 赵老汉伸手捂着闺女的耳朵,他望着飘扬的雪花,一声长叹。 “这世道,哎!” 第259章 事已至此,再多的怨恨和责骂都改变不了什么。 何况婆子矢口否认,只说她被那畜生打坏了脑子,胡言乱语颠倒黑白,叫她莫要发疯惹恼外头的人,免得被丢在深山老林里喂野狼。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怎地偏偏被抓的是你。”婆子懒得再与她多说,“像我,只怪自己命不好,怎么被抓的偏偏是我。” 她恨朝廷,怎么就没几个有本事的官;她恨衙门,怎么就抓不住犯人;她恨逃犯,做了恶事就该受罚,他怎么敢逃;她也恨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她。 最后,她所有的怨恨都变成了怪自己命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们都是受了罪的女子,怨天怨地,唯独怨不了别人。 实在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姑娘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双手捂着脸,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3节 要多带俩人下山,赵老汉让婆子去灶房拾掇些在路上吃的干粮。 姑娘狠狠哭了一场,仿佛要把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尽数发泄出去,她也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子,等屋内渐渐消了声儿,没多一会儿,她便出来洗了脸,挽起袖子去灶房帮忙了。 她不再搭理婆子,更不敢同赵老汉几个汉子搭话,只在赵小宝好奇望过来时,会牵起受伤的嘴角对她温和一笑。 她没让小姑娘靠近她,她一身的伤,手腕间全是密密麻麻青紫交错的痕迹,成年人一瞧就懂。孩子是懵懂的,天真的,无暇的,她不愿意让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印满脏污的斑驳。 雪还在下,屋顶和门前都积了厚厚一层,瞧着就焦心。 担心再这么耽搁下去路更不好走,干粮拾掇好后,父子仨裹紧衣裳,戴好帽子,担起垒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连院门都懒得关,一行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姑娘迎着风雪艰难迈步,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冲去柴房把那个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畜生砍成臊子撒气。 她不想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死人身上再耗费哪怕一丝的力气,她要攒着劲儿回家,她要回到爹娘的身边。 一路上,赵老汉没咋关注她们,也没刻意放缓脚步,只在俩人要掉队时丢给她们一根麻绳,叫她们捆在腰上,绳子的另一端是赵二田。 半日跋涉,姑娘和婆子累极了,但她们片刻不敢停歇,老汉对她们的态度十分冷淡,更不会在意她们累不累,只要停下,她们就一定会掉队。 一旦掉队,无亲无故的,他们万万不可能折返回去找她们。俩人心中有数,这番依仗别人才能回家,哪里还敢嚷苦叫累拖累行程。 晌午时分,队伍停下来稍作休息,吃饱喝足后,继续赶路。 好在来时一路标了记号,加之没走错方向,一路顺着树上的标记走,倒也顺利在天黑时分抵达了鹰石地界。 瞧见这块标志性的石头,婆子和姑娘比赵老汉几人更激动,俩人望着漆黑的山下,脸上不知不觉落满了泪。 她们离家更近了。 架起火堆,烧了一罐热水分下去,再把干粮烤热乎,饥肠辘辘的几人埋头就是一顿造,早饿得不行了。 赵老汉给坐在膝头的闺女喂饼子,看了眼隔着火堆一左一右互不待见的俩人,想了想,问那姑娘:“明日要是就此分开,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姑娘闻言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赵老汉态度还算和善,解释道:“接下来恐是不顺路。” 姑娘便明白了,也对,他们为粮而来,如今收获满满,愿意捎带她们一程是心善,却没有把她们送到家门口的义务。 想到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对经历过被歹人虏走日夜折磨的她而言有些恐惧。可她没有示弱央求,晓得有些话开口就是强人所难,有些路得自己走,别人能帮她一程,不能帮她一生,她得学会克服困难。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角认真点头:“我可以。” “想好了?”赵老汉强调,“是你一个人走。我会给你一把斧头防身,但这天风大雪大要是一时迷了眼,没准走岔方向就离家更远了。” “不会走岔的。”姑娘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回家这条路我已经在心里走过千万遍,就是瞎了,我都不会走错。” “那好,我再给你一日的干粮,希望你能安全到家,在年节的尾巴和爹娘团聚。”老汉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有些慈和,姑娘对上那双包含鼓励的双眼,心潮一阵翻涌,暗自给自己打气,她一定可以的。 婆子越听越不对劲儿,在一旁干着急:“我和她一个村的,怎么就一个人了,我们要一起走的啊。” 赵老汉扫了她一眼,直白道:“我信不过你。” 虽然不想掺和里头的是非,也不该他掺和,好的坏的都该等她们回家后两家人去辨个好歹。可不掺和归不掺和,他确实信不过婆子,若她担心回村后事情败露讨不了好,在路上起了歹心,想来个死无对证,姑娘本就备受折磨的小身板如何能反抗? 虽是把人往坏处想了,可也不得不防,这两人是一定要分开走的。 他也不可能亲自把人送回村子,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无情,但他更担心山下的乡亲们,不愿来回折腾。 婆子脸色难看,赵老汉装作没看见,摆摆手说:“你娘家不是鱼塘村的么,正好离得近,就和我们一起下山。” “老子娘都死几十年了,我还回娘家干甚!”婆子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茬等着她,她和娘家早断了往来,娘家嫂子惯是个喜欢说嘴的长舌妇,她被抓进山的消息定是闹得人尽皆知,她这会回去不是给人看笑话来的! 顾不上害怕,她梗着脖子说:“我不回娘家,我要回双杏村,要回我自己的家。” “没人拦着不让你回家。”赵老汉不想和她歪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不进娘家的村子由你自己说了算,你要跟着我们下山是我说了算。” 对上他冷硬的目光,婆子打了个冷颤,到底是没敢再继续闹腾。 柴房里那具尸体,她走前偷偷去看了一眼,没亲眼见到那张脸她实在放心不下。 看完之后,她更没法安心了,因为那具尸体根本就没有脑袋! 这群人下手忒狠,她哪里敢反抗,更不敢得罪。 … 这一晚,有人睡得安稳,有人一夜未眠。 天一亮,赵老汉递给姑娘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日的干粮,省着些吃,甚至能吃两日。 斧头是在小院顺手拿的,只要路上没有遇到野猪,也是起个心理作用。赵老汉仔细叮嘱了一番,教她砍根顺手的探路木棍,最好戳着地面一步一个脚印慢点走,只要认准方向,多警惕四周,遇到危险就先躲起来,一定能顺利回到双杏村。 姑娘背着包袱,攥着斧头,在离开前,她沉默地跪下给赵老汉磕了三个响头。 她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但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 起身后,她冷冷扫了婆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从另一个方向下了山。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赵老汉收回目光,招呼老大老二担上箩筐继续出发。 这一日,他们走走停停,把来时挖的陷阱和下了套子的地儿都去瞧了瞧,有野物就收,没有就继续下一个,十趟里有五六回不空手。 猎物也多是些掉进陷阱里出不来的野鸡野兔,唯有一只狍子,不知是和群体走散了,还是贪玩跑进了林子,一脚踩到坑里摔折了腿爬不起来,天寒地冻的,两日光景就冻得梆硬了。 这一趟收获还算不错,野鸡野兔粗略一数得有个二三十只,粮食十来袋不算多,但这只是表象,他们的打算是等到了山下把婆子一丢,回头和自己人就说在山里捣了个大地窖,里头藏了不少粮食,回头还得进两趟山搬回来。 收猎物时,他们也没带婆子,这些肉食他们都放在小宝的神仙地。 回头就拿一头鹿,一头狍子,再把那些野鸡野兔均些出来,剩下的就搁神仙地,算作他们家的口粮,总不能费时费力还不给自家人讨点好处,没得这么憨傻的。 心里惦记着分配的事儿,隐约能看见山下村子的轮廓了。 临近天黑,这个天儿家家户户夕食吃得早,早早就关门歇下了,村里该是一片冷寂。可远远瞧着,火光细微闪烁,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是每家每户都点起了火把。 其他人也瞧见了。 赵大山心里有些不安,他们是经历过好些事儿的,每每发生点什么,村里就是这么个动静:“爹!” “看见了。”赵老汉压下心头的焦躁,相比村里,他更担心山脚下那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也没用,先抓紧下山吧。” 一行人不由加快了脚步。 婆子脚力弱些,远远地坠在后头。 她看了眼前面的人,又瞥了瞥山下,摸了摸怀里的两个饼子,步伐渐渐放缓。 前面的人仿佛并未察觉,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窄小的蜿蜒山路,婆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扭头撒丫子就跑,从另一条山路攀沿而上。 一个生在这座山,嫁到那座山的人,走了几十年,她再清楚不过哪条小路捷径能更快到家。 她是万不能允许那丫头回家胡咧咧,说啥都得拦住! 冬日山林枯寂,虽隔着些距离,但已经能瞧见山下那片支起的一排排窝棚。人群如蚁,缩在一团一动不动,他们像是在安睡,也像是在以这种方式保存体力。 赵大山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心头生出几分迫切的同时,也有心思关注身后的动静。 “爹,那婆子走了。” “走就走呗。”赵老汉浑不在意,“她就算不走,咱也得赶她走了,都快跟到咱的窝了。” 赵大山想想也是,他们已经给那姑娘争取了一日的时间,只希望她争气些,早婆子一步到家。 就算辨是非,判对错,先开口的人总要多占些上风。 他们也算是明目张胆拉偏架了。 第260章 寒风瑟瑟,雪絮飘扬,一排排棚子紧靠着搭在一起。 火堆熄了又点,点了又熄,面朝热源的窝棚里挤满了酣睡的娃子,不拘男女,一个个紧挨着取暖,用最原始的方法抵御无孔不入的冷空气。 他们身下垫的,身上穿的,胸口盖的,全是大人们七七八八凑来的最暖和的衣裳被褥。 他们的爹娘爷奶把仅剩的干粮饼子捏碎后放入锅中,熬煮成糊糊,亲手喂他们吃下,然后让他们睡觉。 “睡着就不饿了。”大人们笑着说。 孩子们都很懂事,爹娘让他们睡觉,他们就老实闭眼,不吵也不闹腾。他们年纪虽小,但也知道多折腾一下,肚子就饿得更快,爹娘见他们肚皮咕咕叫,心里就更难受。 他们只能装作没看见大人们抱着碗底舔糊糊,没看见他们一个劲儿灌水喝,嚼树皮根茎。 … 再如何省着吃,粮食也已经见了底。 进山的人还没回来,他们对这座山不熟悉,不敢不听大根的话去危险的地方打猎,可附近又实在抓不到猎物,雪下这般大,他们只能就地刨些能咽下肚的树根,把仅剩的口粮留给脾胃弱的娃儿。 眼下还能撑两日,若雪继续下,进山的人一直不回来,他们也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赵山坳盘膝坐在窝棚一角,给熟睡的娃儿们挡风,他瞅着大根几人进山的方向,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咋还不回来呢!” 实在太担心了。 谁能预料到他们前脚刚进山,后脚就开始下大雪,就这三步开外瞧不清人的架势,山里不定多危险。早知道就该拦着些,再不济多带几个汉子一起,遇到危险也好有个帮衬。 “要不让三旺带几个人进山找找?”李来银拢了拢衣领,一张老脸被吹得皲裂,“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要是大根他们现在正需要人手帮忙呢?运气不好掉进坑里起不来啥的,他们又带着青玄和小宝,满打满算壮劳力就仨人,还得分心看顾小的,要是大山掉进坑里,或者二田掉进坑里,再或者他们兄弟俩一起掉进坑里,光靠大根一个人怕是拽不起来……” “就不能盼着点好的!”赵山坳不乐意了,还是没把这死老头子饿着,吃饱了撑的瞎琢磨,“你才掉坑里,你全家老小都掉坑里!大山二田再沉稳不过,咱村哪家汉子比得过他们兄弟?你个老东西要是不会说话就把那张臭嘴给我闭上,不然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你这人怎么说说话呢?我这不也是担心大根他们!” “就这么说了!怎么着,你想怎么着!” 俩老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心里本就担心,躁得慌,这会儿有人撞跟前来,憋了许久的火顿时找到了出处。 眼看着挽着挽着真要打起来,孙村长连忙伸手去拦:“你俩消停些吧!是真不饿还是咋地,居然还有力气干仗!” “实在要闲得慌,你俩就去把棚顶上的雪扫了!咱这棚子比不得房屋结实,连村里的房子都塌了,更别说咱这点子遮身庇处。” 一听这话,俩老头再顾不上吵嘴,看了眼裹着被子眯觉的娃儿们,撑着老胳膊老腿站起身,紧了紧衣裳,还真一个棚一个棚开始扫雪。 前儿夜里,他们被几声刺耳的嚎哭声吵醒。 虽隔了些距离,但冬日冷寂,声音根本压不住,担心有大事发生,三地带人去打探消息,回来说是村里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半夜一家子都在睡觉,根本反应不过来,死了好几个人。 村里家家户户点着火把,村长正在招呼着救人,他们没敢擅自进村,站在鱼塘外喊了两声问要不要帮忙,村里人说忙得过来,给拒绝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4节 许是防着他们趁火打劫,总之没让他们进村。 发生这种事,他们更不敢躲懒,临时搭建的窝棚还没村里人家的茅房稳固,屋顶稍稍积了层雪他们就立马清扫,这么千防万防,这几日好歹是将就着过了下来。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暴雪不停,再坚固的房屋都扛不住造。听村里人说,他们一日扫两回,屋前一次,房顶一次,各家的人都不敢偷闲,可夜里还是出了事。 老天爷要变脸,这已经不是他们勤快些就能躲掉的灾了。 在经历过地龙翻身,干旱绝收,洪涝瘟疫后,他们对不可预测的天灾畏惧到了骨子里。 人祸尚且能躲,天灾是决计躲不过的,他们只能时刻保持着警惕心,尽量把危险降到最低。故而一说扫雪,俩老头也顾不上干仗了,眼下啥都没有这档子事儿重要。 合力扫完雪,俩人瞬间和好,又一次凑在一起取暖。 “大根怎么还不回来啊!”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念叨里,几个身影若隐若现出现在山脚,朦朦胧胧,逐渐显出身形。 爷仨肩上挑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连青玄都没轻省,他背着一个样式小些的背篓,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猎物。一行五人,除了蜷缩在背篓里睡觉的赵小宝,有一个算一个就没空着手。 瞧见他们,窝棚一阵静默,直到王氏喊了声“老头子”,愣神的大家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不是饿出了幻觉,也不是眯觉打盹在做梦,是进山的人回来了! 不但人回来了,他们还带回来不少东西! “大根,大根啊,真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我眼花了,你们咋才回来啊!”赵山坳嗷呜一声嚎,落后王氏一步冲了过去,“不是说这趟进山就探探路,顶多两三日就回来嘛,这翻了夜都第五日了,我们左等右等等不到人都快急死了!你们咋耽搁这么久,是去了多远的地儿啊,是不是顶顶危险的深山老林啊?” “天儿刚开始落雪我这心就没踏实过!”李来银紧随其后,他是干啥都落后赵山坳一步,但干啥都没落下过,“可担心死我们了,你们没事就好,就怕你们出啥岔子在山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下回说啥都得多带些人跟着一起进山,人多好使唤,就怕遇事不凑手。” 孙村长虽没咋呼呼嚷嚷,老腿倒腾得比谁都块,眼睛噙着泪花望着一脸风霜满脸疲惫的爷几个,连连点头:“好好好,安全回来就好,你们辛苦了,赶紧把担子卸了松泛松泛” 不过分开几日,赵老汉觉得这几个老家伙是愈发不中用了,一把年纪哭哭啼啼简直没眼看。 见娃子们都被吵醒了,老老少少踏出窝棚迎过来,他连忙摆手让回去,吹胡子瞪眼道:“都出来干啥,受寒了可咋整?用不着迎,多大个客还是怎,该睡睡,该躺躺!” 妇人们都老实待着了,汉子们倒是不咋听招呼全都涌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 “叔,担子给我,我来挑。” “你挑啥挑,让我来,我力气大些!” “抢啥抢,多远个地儿啊还争上了,几步路的事儿让我来就成。” “滚边儿去!” 除了背篓里的赵小宝没人敢扒拉,赵老汉刚卸掉扁担,两大筐粮食瞬间被一双双大手搬抬着抢走。 他也乐得轻省,一边卸背篓让老婆子抱闺女,一边对几个哭哭啼啼的老家伙道:“这趟运气不错,咱捣了个逃犯窝,弄了些粮食回来,我们人少拿不了太多,回头还得进一趟山。” “路上是耽搁了些工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山路不好走啊,我们还得一路下套子,青玄背篓里那些个野鸡野兔就是这么来的,数量也不少了,省着也能吃几顿。” “没往太深的地儿去,那些地方也不是人能去的,我在山里都听见了虎啸声,那阵仗骇人得紧。” 这话给大家伙吓够呛,这片山脉果真辽阔,居然有老虎! “我就说该多带些人一起进山,你偏不听,还好这是没出啥事儿!”赵山坳望着那一袋袋粮食,还有青玄背上的猎物,大山挑着的腊肉,老眼里闪烁的光芒霎时熄灭,整个人后怕不已,“多几个人手帮忙挑粮食哪里还用得着走第二趟,现在好了,还得冒着风险进山,多折腾的慌。” “折腾啥,这些野兔野鸡鹿啊狍的是白白撞你怀里来的不成?不得一个个挖陷阱,一个个下套子,在山下能干啥,只能饿肚子。”赵老汉揉了揉肩膀,在山腰时只隐约瞧见一排排窝棚,下了山才发现是叠交着搭的棚子,空间大,一个能睡好些人,除了旁边那个单独搭建的窝棚里躺着自家人,其余的都乐意挤在一起取暖,不愿意分你家我家,没那么讲究。 娃儿们一个个脸颊消瘦,正眼巴巴望着箩筐里拎出来的腊肉,嘴皮子舔了又舔,可见这几日是饿了肚子的,没吃饱过。 大人就更别说了,逃难这一路本就疲累得慌,身上攒不起肉,这几日缩衣节食,把仅剩的那点粮食都紧着孩子去了,打眼一望,好些妇人面色蜡黄,不比那骷髅架子好上多少。 “不还有四五日的干粮?你们一个个没吃还是怎地,造成这副模样?”他皱眉望过众人,除了自家仨儿媳,其他小媳妇有一个算一个都快瘦脱了形。 “哪里舍得吃。” 提起这茬,连赵山坳都不说话了。 王氏见此,站出来道:“都听你话不敢去远处打猎,可天寒地冻的山下又能抓到个啥?下了雪后连蛇洞都寻不到半个,你们又一直没回来,大家伙既担心你们遇到危险,又担心你们没猎到吃的,当爹娘的又心疼孩子,哪里还吃得下去。” 她劝了,莫要剩这口,自个的身体也要紧。 可没用,就像她明知道小宝有神仙地,她爹和哥哥们也在,不会发生危险,却还是会担心到夜里睡不着。眼瞅着粮食见底,他们再如何努力始终找不到半点口粮,还要担心进山的人空手而归,这种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个省,省自己这口,让孩子吃饱。 “不稀得说你们!”赵老汉闻言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定是这几个老东西的主意,就算不是,也是他们带头这么干的,“走之前让你们管好大家伙,你们就是这么管的?不吃东西身上怎么有力气,要是遇到危险,你们是指望娃子们站在前头挡着不成?” “下这么大的雪,连野猪都躲洞里了,山下哪里还会有危险。”赵山坳嘴硬道。 赵老汉一个牛眼瞪过去,几个老头挨挨挤挤缩起了脖子。 那副怂样看得赵老汉又气又好笑,关键这事也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他是心有依仗做事说话有底气,这几个老东西没有,遇到需要抉择的时候下意识就选择了舍弃自己。 “那些粮食你们自己看着安排,愿意继续饿着就饿着,回头没力气迈不动腿可别说我落下你们。”他摆摆手,不想再管下面的事儿,他也累得很了。 王氏抱着熟睡的闺女,心彻底落实了。 老两口回了自家窝棚,是大家伙特意搭的,晓得他们家讲究,要住独窝。 几个老头有粮食吊着也不歪缠,意气风发招呼着汉子把粮食抬到大棚里,安排他们起锅烧水,紧巴了这么些时日,今日该到妇人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这么多肉,我滴个姥姥,这是真把别个老窝掏干净了呀!” “还是大根爷有本事,进山就不带空手回来的,我家公爹拍八匹马都赶不上。” “今儿弄多少吃食啊?冯婶儿要不您去问问王婶儿啊,要不要割刀肉煮了给娃儿们补补油水。” “问啥问,人老两口正唠呢,没得讨嫌去打搅的。”冯氏大手一挥,“这事儿我就能做主,不用割,直接挑出一块肥肉多的,娃儿得补油水,汉子们也得补补,就是咱都得补。你我都拿出看家本事来,今晚这顿饭说啥都得拾掇明白,这阵子老老少少都亏空狠了,先让大家伙都畅快畅快!” “成!”一连的附和声,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瞬间活了过来。 小娃子们也不乐意缩在被窝里取暖了,姑娘们懂事的帮着烧火,男娃们帮着搬抬了一阵儿柴火后,实在耐不住旁边的热闹,挨挨蹭蹭挤过去围观大山叔和二田叔说这趟的波折和不容易。 在他们描述中,大家伙才知道逃犯有多么凶残,他们爷仨和对方殊死搏斗大半夜,才有的今日这些属于他们的口粮。 “拿命去拼的啊!”赵大山拍着大腿说。 围成一圈的汉子们听得大冷天浑身直冒冷汗,看向老赵家窝棚的方向,心里对赵老叔的崇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好有老叔。 他们能活着走到今日,还好有老叔…… 活在这个世道,他们是不幸的,可有老叔,他们又是幸运的。 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攒着用在了这里,他们无比感激。 第261章 开灶起锅,烟雾缭绕。 朱氏妯娌仨去灶间帮忙,五谷丰登喜带着一串小子围着青玄打转,央他多讲些山里的事。尤其是打猎,如今饿着肚子,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抓到野鹿的小叔可谓相当崇拜,恨不得自己也能学到这个本事。 喜儿更是大言不惭:“我若有这番本事,定要日日进山打猎,今日抓一头鹿,明日逮一头猪,我只吃肉质劲道的部位,什么下水啥的,哼,都不稀得进嘴!” “只有最好吃的肉才配得上我的牙口!” 这话给他爹听见了,笑骂一句混账玩意儿挺会糟践东西,随即脱下棉鞋朝他脑瓜狠狠丢了过去,惹得周围一阵大笑,纷纷打趣喜儿青天白日做美梦。 赵老汉也跟着笑,老两口正唠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儿。 得知他们在山里救了两个妇人,还把人分开岔着时辰走,问了一番缘由,晓得其中恐是有些弯弯道道后,王氏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周到,理应这么办,是非对错都该姑娘的爹娘出头去争,这是两家人,两个姓,甚至一个村的大事,不该咱这些旁人去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事关女子的一生,但凡是个疼爱闺女的人家,在得知其中隐情后,这事儿都有得折腾。 这一路他们实在见过太多人性的自私和阴暗,当爹的为了活命都能干出和外人易子而食的勾当,为了隐瞒实情,婆子在半路干出啥事都有可能。 这世道谁都想活着,不折手段的活着。 赵老汉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叹气:“明明都是可怜人,偏生又要造一回孽,真是可怜又可嫌。” 见他衣裳被树枝刮破,王氏熟稔地拿出针线,捻着针头在头上磨了几下,拽过他的烂衣裳就开始缝:“这般最是难受,你想怨怼,偏生她也可怜,你想释怀,自个心里又过不去,坏的不算彻底,却又不是好人。” 她摇着头长叹一口气:“苦水一样的日子,难呐。” 赵老汉低头看着她粗糙却灵活的手指,随着坏掉的衣裳上长出一条漂亮的小蜈蚣,他心中的万般愁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得到了缝补。 这件事让他心里十分不得劲儿,也不愿多想,便道:“不提这茬了,咱就是个过路的,也操心不着后头的事了。你和我说说这几日,先前在半山腰上我瞧见村子家家户户点着火把,那阵仗闹得,怕是出啥事儿了。” 王氏便把村里房屋被雪压塌的事一说,皱着眉道:“开春时节下暴雪,这不是个好征兆。我正想问你,小宝这几日有没有做梦?我这心不安定得很,窝棚搭起来了,粮食也有着落,可就是焦躁得厉害,待不住,老想走。” 许是天灾人祸没断过,如今瞧见一丝异象就心慌意乱,老觉得当下环境不安稳,得继续往前走,直至走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放松踏实的地儿。 这几日她没敢把情绪露出来,一方面担心山里的儿女,一方面担忧眼下的环境不安全。 直到村里的房屋塌了,她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实感。可随即而来的,就是止不住的慌乱,整个人磨皮燥痒,咋都待不住。 只有想到闺女,她才能短暂松泛两分。 做梦啊? 赵老汉挠了挠手掌心,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闺女:“进山的路难走,小宝一直乖乖窝在背篓里,倒是一直在睡觉,还睡得挺香,可没听见她哭,也没听她嘟囔过啥啊。” 说完,犹豫着问:“乖宝,你做没做梦啊?” 对上爹娘同时望过来的双眼,赵小宝缩了缩脖子,老两口一见她这反应,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乖宝真做梦了??”闺女啥时候怕过他们啊,她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不敢看他们的眼睛,赵老汉顿时急了,声儿都有些压不住,“你咋没告诉爹呢?!” 赵小宝眼圈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着急地点了点头,见爹娘一脸紧张,又立马摇了摇头。 “这咋又点头又摇头呢!”赵老汉急得都没发现闺女眼圈红了,满脑子都是老二咋看的孩子,让他一路看着些背篓里的小妹,他这是看了个啥!连小宝做梦了都不知道! “你急啥,别吓到孩子!”尽管自己也急,王氏还是强压下心头慌乱,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尽量稳着心绪安抚孩子,“乖,咱不听你爹瞎嚷嚷,他大嗓门说话不中听,咱不和他计较!你和娘说,都梦到什么了?怎地点头又摇头,可是醒来后记不清了?” 娘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后背,赵小宝渐渐放松下来,她一直谨记爹娘的叮嘱,若是做梦了,得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千万莫要忘了。 可她却忘了。 赵小宝十分自责,也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攥着娘的衣裳,紧张地说:“娘,小宝睡迷糊了,分不清是不是梦。” 老两口对视一眼,一番耐心引导下,他们才渐渐听明白,原来进山这几日,在大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次艰难的跋涉,但对一直缩在背篓里迷迷糊糊睡觉的孩子而言,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 一日的大半时间,她都在睡梦中度过,每次睡醒,睁眼便是漫天大雪,在摇摇晃晃中,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梦中也是这般大的雪,倒塌的房屋和当初地龙翻身的场景重合,路边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和逃难一路所见过的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一样瘦如枯骨,满面病容。 小孩站在街头茫然哭泣,飘扬的雪花落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四周是匆匆走过的官员。 每当她睡醒睁眼,恍惚明白自己做梦了,却在雪花落在脸上时,被那般冰凉的寒意一激,梦中的场景变得模糊,眼前寒风呼啸雪絮飘扬,望着爹的后脑勺,听着哥哥们疲惫的喘|息声,原来他们正在赶路。 梦里的大雪,坍塌的房屋,推车上堆垒成山的尸体,在一下又一下的颠簸中变的模糊,渐渐远去。 她再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5节 “小宝不知道。”赵小宝躲在娘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梦里有好多死掉的人,小宝也见过好多死掉的人,小宝胆子小不敢看死人的脸,分不清梦里的人和见过的人是不是长得一样,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哭着问爹娘:“小宝做梦了吗?” “小宝又做梦了吗?” 小小的孩子一声声不确定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王氏听得心都要碎了,只能紧紧抱着她哄:“没做梦,没做梦,小宝没做梦!是爹娘不好,是爹娘没有保护好小宝,让你瞧见不该瞧的,别怕,乖,咱不想了,爹和娘也不问了,乖啊,咱不怕。” 赵老汉在一旁急得手忙脚乱,想抱孩子,又难受得忍不住掉眼泪。他们老觉得自个把孩子保护得挺好,没挨饿受冻,还有驴车坐,虽是逃难,但没让孩子吃半点苦。 时至今日,直到眼下这会儿,他才算彻底反应过来,小宝才是那个最先“看见”灾难的人。 从她做第一个梦开始,她就已经见过一具又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了。 他们这一路的小心呵护和脱裤子放屁没有任何区别,在经历过地动,洪涝等大灾大难后,那些犹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怕是连大人都无法承受,可小宝却经历了两次。 梦里一次,现实一次。 她再也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想明白这点,两口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他们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儿抱着孩子哄。 第一次做梦,小宝还未亲身经历梦中发生的一切,那是一种小娃子夜间噩梦的惊惧,害怕,但没有真实感,即便后来瞬间应验。但第二次,第三次,在亲身经历过种种惨烈,连路边随意丢弃的尸体都变得寻常后,再去回想一遍梦中的场景,那是成倍的煎熬。 是身为大人的他们都无法承受的痛苦,何况小宝还这么小。 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不住的说:“小宝不做梦了,日后都不做梦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爹娘都会保护好小宝,咱家都会好好的,小宝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双手紧紧攥着爹娘的衣裳,小人一下一下抽噎,给她爹听得心口都揪疼了。 “不做梦了,咱不做了!爹现在有本事得很,管它地动洪水,全都跑不过爹的双腿!”赵老汉哐哐拍着胸脯,忙不迭哄闺女,“爹身子骨健硕,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是问题,别的老头越老耳朵越聋,腿脚不灵便,你爹我是越老越精神,有危险爹就抱着小宝跑,啥动静都逃不过我的双眼和耳朵,小宝尽管放心,你还有三个哥哥和五个侄儿呢,他们日日喝你给的神仙地溪水,他们也只会越来越有本事,咱就算不做梦了,日子也会一天天顺当起来,乖啊,咱不做梦了,日后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听着爹的话,心里的自责消散了些许,也不哭了,不好意思地在娘的怀里蛄蛹了两下脑袋。 老两口见此不由松了口气,也不催促,任她藏着缓缓情绪。 他们说这些不单单是安抚闺女,而是打定主意日后都不问了。做梦他们无法控制,小宝要是记得,她说了,他们就上心,小宝要是记不住,那就当没这事儿。 私心来说,他们不希望小宝再做梦了,相比能让他们提前躲避灾难的预知梦,他们更希望闺女当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 就像他们打定主意不再对下下下一代吐露半句神仙地一事,做预知梦这般神奇的本事,也该在日复一日的未来里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人,甭管日子过成啥样,都必须要有只靠自己的想法。 就算吃糠咽菜,都得自个挥着锄头锄,万万不可依靠他人。 肉香随风四溢,热气蒸腾,欢声笑语从灶间方向传来。 “都快些拿上自个的碗筷过来排队,趁热乎吃口好的,把热气留在身体里!” “肉汤一人一大勺,今儿都有份,不用挤也别抢!” “各家的小娃子往这边排,不要去和大人挤,给你们单独煮了一锅肉多的汤,还有骨头可以啃嘞!” 挤挤攘攘热火朝天,原本无序的队伍随着掌勺的妇人拔高嗓门吼过去,一个个都老实了,捧着碗规规矩矩排队。 往常也是规矩的,实是这回饿得恨了,闻着肉,看着豆饭,口水一个劲儿咽,双腿控制不住地往前走。 好险理智还在,几锅肉汤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虽说娃子那锅肉要多些,但他们那锅肉也不少,锅中的肉随着汤勺的舀动沉浮,大家伙看得真切,一片片切得均匀,一勺子下去,两片肉加一碗热汤,捧在手心是热的,吃在嘴里是暖的。 真真儿的肉,跑不掉,不用争抢。 赵喜挤在娃儿们的队伍里,见小姑磨磨唧唧没动弹,想回自家窝棚叫她,又担心自己的位置没了,他的兄弟们可是相当不讲武德的,只能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吼:“小姑快拿上你的碗过来!!” “咱这锅汤必须得你先喝!” 还霸道地冲排在第一个的驴蛋嚷道:“驴蛋你不准动!老实给我待着,小姑没来咱这锅不准开勺!” “我没伸碗呢。”驴蛋吸溜着鼻涕扭头嚷嚷,他可是很懂事的。 赵小宝顿时坐不住了,顾不上哭鼻子害臊,着急忙慌挣扎着起身去拿自己的小碗。 甭管自家私下吃啥好的,每回吃大锅饭的热闹她是一定要凑的,生怕落下:“爹,娘,小宝要去喝肉汤啦!” “抓紧去,驴蛋还等着你呢。”赵老汉笑着一挥手,看着闺女抱着小碗屁颠颠往队伍里钻,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乐呵呵侧身给她让道。 赵小宝捧着小碗,被一群娃子催着去前头,拿着勺子打汤的是她三嫂的娘家嫂子,见她来了,笑眯眯把勺子下压到锅底,再以极缓慢的速度上浮,待满满一勺肉先把碗压实在,再打半勺肉汤。 肉多汤少,属实是当着所有娃子的面搞偏心了。 但所有人都乐呵呵的,驴蛋不敢催,生怕小姑把汤洒了烫到手,等她捧着碗安安全全走到一处空地蹲下开始喝汤了,他才一抹鼻涕往前,小心翼翼伸出碗。 之后便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一个娃子三片肉,满满一大勺肉汤。 骨头沉底,等娃儿们喝完汤,再给他们分着啃。肉虽剔得干净,好歹也是肉骨头,啃着也带劲儿呢。 一人蹲,二人见,三人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寻了个顺眼的地儿,两腿一岔一蹲,捧着碗美滋滋喝肉汤。 先喝汤暖身子,再吃豆饭饱腹,精打细算顶顶美。 老两口看着横七竖八蹲了一林子的人,心头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忧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比村里吃大席还热闹。 明明也不是头一遭吃大锅饭了。 “明儿我再带些人进山,这趟多运些粮食下来,不管雪停不停,咱都不留了,拿命拼一把。” 若梦境为真,这场大雪恐怕又是一场大灾。 而他们如今所在的地势,身处的环境,尚存的口粮,属实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抬头望向不知不觉暗沉下来的天空,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的白与黑,仿佛坚硬的土地和飘扬的白幡,每一个选择,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用命去赌。 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王氏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却有力地回应着。 前路虽险,却有唯一的生路,他们只能尽力一博了。 第262章 老两口口风很紧,对小宝疑似又做梦了这件事瞒得很紧,没对任何人提及。 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只当没这茬。 汤足饭饱后,扫雪的扫雪,缩被里暖窝的暖窝,赵老汉端着几个锅底凑足的最后一碗热汤,蹲在火堆旁,看向围坐在四周的老老少少,开了口:“你我都不是不知天时的懒汉,往年正月一过,田间地头是个咋忙碌的场景不需要我多说,勤快些的初五六一家老小就去地里锄草了,虽各地有各地的气温差异,但也大差不离,像眼下这般大年都过了还连日下大暴雪的异常天气,几十年难有一遭,不是个好征兆。” 他说完,不紧不慢嘬了一口热汤。 见大家伙皱着眉不吭声,眉间尽是愁绪,尤其几个庄稼老把式,更是连连摇头叹息。 他便继续道:“原先我的打算是多待些时日,多打些猎物,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是?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老天不开脸,咱头顶的窝棚搭得再结实都比不过村里的房屋,就算一日不停扫雪,也总有坍塌一日。” “娃儿们的手脚从早到晚没热乎过,热气留不住,我们的棉被冬衣防不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就算有粮食,可没有遮挡风雪的房屋,厚实暖和的衣褥,孩子们迟早也扛不住。不止他们,你我都有扛不住的一天。”他粗糙的大掌捧着缺了口的碗,望着吃饱喝足后窝成一团取暖口中仍发出嘶嘶颤意浑身发抖的小鼓包们,“只有走起来才行,走起来身子骨才能热乎,才能攒住热气。” 虽然累,但在当下却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找不到能容纳几百人的洞穴,也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躺着减少走动能最大程度延缓饥饿,但天气原因却没办法改变,就算他们能打到足够的猎物,在饱腹的情况下,仍有冻死的可能。 不是所有的老人都像他一样好命,有个仙子般托生的闺女。 老了就是老了,苍老的身躯如老旧的藤椅,远远瞧着还像个样,走近一碰轻易就散了架。 他们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极寒和饥饿只会加剧死亡的速度,等待只是另一种延缓的过程。 赵山坳抹了把脸,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自个能感觉出来,腿脚没那么有劲儿了,整日犯困得厉害,明明挺饿的,可就是吃不下东西。 上了年纪啥事儿都想得通,他这辈子有儿有孙,没白活,也没啥太大的遗憾,如今这么奔命,说白了就是有点害怕死在半路上。虽然儿孙会把他烧了带走,可没瞧见新的家,没过上两天踏实日子,没吃两顿安稳饱饭,他还是有点舍不得闭眼。 还是想争一争,多活一活。 “那就走,不停地走。” 摸着自己的烟杆,他扯了扯嘴皮子,故作轻松笑着说:“下雪看不清路也不怕,麻绳不够,咱就剥树皮编绳,一根绳套几个人,前头的绑着后头的,只要不落下人,走不丢,摔跤也没啥,摔成一团也没啥,摔断腿也不怕,单脚也能蹦着往前,就算双腿摔断,咱就丢掉家当背着人走。” 他望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男有女,有幼有老,两个村的,中途加入的,全都凝神听着:“遇到狼群也别怕,要实在打不过,咱这些个老骨头就留下当粮食,它们吃饱了就不会追了。咱这些个当爷当奶的总要给后人挣出条活路来,就算到最后一家只活一个,我们都不亏,血脉延续下来了,有后人给咱上香,做鬼也饿不着。” 一路走来,熟不熟的都算了解赵大根这个人了,他这番话说出口,就是要拼一把的意思了。 是啊,老天爷不开眼能咋整?本想进山打猎贮存粮食等商队同行,可这前脚刚踏进山,后脚就开始下暴雪。 窝棚刚搭起来,村里的房屋就被压塌了。 留下来吧,天气又实在太冷,孩子们扛不住冻。走吧,又担心路上危险,恐有虎狼拦路。 每当他们觉得事情有所转机时,上天总会和他们开个玩笑。 几个老头不约而同地想,这莫不是冲着收他们命来的吧?因为他们迟迟不死,才关关难过,关关折磨。 老人都说,灾难多的年生,就是冲着收人命去的。 没收够数,才一灾接一灾,没个太平时。 几个相当迷信的老头不约而同沉默了,而不算特别迷信的年轻人则要胆气些,搓着冷飕飕的胳膊说:“虎狼哪有乱军土匪吓人,大不了咱一窝蜂上,一人一刀桶下去,畜生也是欺软怕硬的,就和隔壁村的狗一样,见到生人就狂吠,要扑上来咬人,你要是拿着棍子和它对着干,气势露出来,它就会缩着尾巴往后躲。” “咱这么些人,只要不怕死,全都豁出命去,就算是狼群都得绕着咱走。” “狼比狗还机灵呢,遇到不好招惹的人,只会溜得更快呢,不止人惜命呢。” 至于大虫,许是没遇见过,虽也害怕,但总觉得是活在老一辈嘴里的猛兽,属于传说中的存在。 他们总不至于这么点背碰上这玩意儿。 “大根爷,咱能走到现在,哪里是纯靠运气的。”有个汉子说出了大家伙的心里话,“您老也别太压事儿了,不管咋样,我们对您老一家子只有感激,没有怨怼的,走和留我们都听你的,万事您老说一声就成,生死是命,不怪任何人。” “就算这回过山我们一家老小全折半道上,掉进深坑大洞里尸骨露天无人收殓,或是成了那口粮进了虎狼的肚子变成一滩粪便肥了林地,我都不怨天不怨地,更不怨您。” “遇到危险,你指哪儿,咱扛着锄头就上,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您老别太有压力了,该咋安排就咋安排,啥事儿你决定了就成,我是没二话的。活到今日我已经赚大发了,没您和大山他们帮衬带着逃命,我家老小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嘴笨不会说话,但心清目明,能看出老叔有些焦虑,他老人家惯是嘴毒心软,嘴上天天嚷嚷他们只是捎带的,可每回有个啥事儿没落下过他们,他肩头扛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其实这遭场景,这番话,路上已经说过好几次,但他们回回都是这般无条件拥护,给彼此更多的信任。 老人和小娃一样需要哄着,带领他们逃荒的老叔,也需要他们无时无刻关怀着。 “老子有个屁压力!”赵老汉仰头把剩下的肉汤咕噜几口咽下肚,汤水早就凉透了,凝固的油脂糊了一嘴,他捻起袖子粗鲁地擦了两下,把碗递给一旁的老三,“大老爷说啥黏不拉叽的话,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今晚安排几个人明日跟着我进山,这趟剿了逃犯窝收获不少,得把剩下的粮食运回来。窝棚坚持不了太久,既这样,那就抓紧走吧,多待一日就多浪费一日口粮,人挪活树挪死,跨山渡河一路都走过来了,没被叛军捉去,没折在土匪刀下,没死在瘟疫里,难不成还会怕了这条山路不成?” 他一拍膝盖,怒喝:“没得这么怂蛋的!” 汉子们只觉浑身热血上涌,连冰凉的手脚都热乎了起来,就是,怕个屁啊!他们可是从会走会爬就会往山里钻的泥腿子,脚底板那层厚厚的茧子就是一座山一座山翻越砍柴走出来的,他们不该畏惧山岳,这本就是他们走了一辈子的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6节 满仓双手环抱臂膀,一张脸冻得通红,手脚耳朵都是冻疮,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架:“就是,那句话咋说来着,好事坏事其实是一起来的,要真有狼群不长眼,咱就当那是送上门的皮子。潼江镇有个员外老爷冬日戴的围脖就是用杂毛狐狸的皮毛制成的,听说特别暖和,就是价格老贵老贵了。都是皮子,想来狼皮也不差,定比咱们身上这身衣裳好使。” “你小子倒是挺敢想。”赵老汉笑骂,“你是没去过府城,那些个卖成衣的铺子里就有围脖和狐裘,莫说成色好的,就是你口中的杂毛围脖,一条也能抵咱乡下人家好几年的进项了,贵价倒是真。” 想到那只傻愣愣的狐狸,他摇了摇头,也就是遇上他们,但凡换个人,它那身皮子都得被剥下来。 狼皮他也不敢想,更不去惦记,只要不招惹他们,他宁可多来几颗犯了事、上了衙门告示的人头。 这种钱拿着比较不烫手。 “你可真行啊李满仓,现下都敢惦记狼那身皮子了,我记得在老家那会儿听见狼嗥,你可是说晚上得把门栓别紧些,怕被那畜生翻了院墙。”蹲在他旁边的汉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咋地,逃难还给你逃出一身的胆来了?” “边儿去,我就没怕过,定是你记岔了,说这话的是满粮!”满仓不认账。 对面的满粮可不依,不带这么甩锅的,都是一个村的还能认错不成:“老五你和他掰扯啥,他啥性子你难道不晓得?打小就不认账。” “滚你的李满粮,我啥时候不认账了?!” 兄弟俩顿时拉起旧账来,谁说谁有理,惹得晚霞村的汉子哈哈大笑,都是一条裤子穿过来的老邻居,谁还不知道谁呀? 一通插科打诨,倒也把明日进山的人选安排出来了。 柳河村六个汉子,加上朱来财和石大郎,晚霞村这边也是六个汉子,老赵家的另算,赵老汉依旧跟着进山,这回带的是赵三地,赵大山和赵二田留在山下守着队伍。 青玄也留下,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休息。 本来人选都敲定了,隔日一大早,赵小五赖死赖活非要跟着进山,说是放心不下小姑,要寸步不离守着小姑,话里话外都是不放心阿爷。 “阿爷忙呢,这么多人离不开阿爷安排,小姑得有个人片刻不离照顾着才行。”他理直气壮道。 赵老汉气够呛,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办法不挪眼地盯着闺女,这不娃儿做梦了他都没发现么,想了想,也就同意带上大孙子。 可同意了这个孙子,其他的孙子不乐意了。 “我也要去!”喜儿最先坐不住,大哥都行,那他也行,“我也要照顾小姑,小姑最喜欢我了!” “小姑最离不开我,我才是她最喜欢的侄儿。”阿登伸手紧紧攥着背篓,他也想进山,他对深山没有畏惧,只有对遇到狼群的向往。 “四哥放屁,小姑分明最喜欢我!” “你最烦人了,还不爱洗澡,整日臭烘烘的,小姑咋可能最喜欢你。” “胡说,我天天给胳膊搓泥!” “你俩别吵了,其实小姑最喜欢的是我。”性子较为内敛的谷子默默站了出来。 丰子不说话,只伸手紧紧攥住了背篓的另一端。 兄弟五个,一人十分淡定,另外俩沉默对峙,剩下那俩吵着吵着险些大打出手。 赵老汉也不管他们,见大家伙准备妥当,山路难行,林子多又密,挑担不便,汉子们背的都是大背篓,还带着麻绳,捆吧捆吧能装不少粮食。 这趟他是打定主意要放血了,当初从大粮仓顺的粮食这一路吃得七七八八,少不得要添补些神仙地耕种收获的粮。 他坚信神仙地土生土长的东西就是千金也买不来的好东西,那几个老家伙多吃两碗神仙米饭,没准能多活几年呢。 小宝也同意了,她说希望村里的老人都能活着走到新家园,就算死了,尸体也不要被烧成灰,那多疼呀? 要全须全尾躺棺材板板,才不负他们这一路的艰辛。 第263章 山下有足够的口粮,赵老汉自是不会浪费这次进山的机会,依旧一路走一路下套子。 这趟跟着进山的全是壮年汉子,一个个脚力好,胆子也大,但凡瞧见雪地上有稍大的脚印都会追寻一番,默契围狩。 暴雪不止,山中野兽迷路走失、饥饿觅食,躲避天敌,许多原本活跃在深山的野物慌不择路下逃窜到外围,正好撞到了一行人跟前。 其中就有两头野猪,个头还不小,瞧见人就直愣愣冲撞过来。 众人见此立马丢掉背篓,抄出家伙就围了上去,锋利的武器对上血肉之躯,几乎没费太多工夫,他们就擒获了两头送上门的肉食。 到底是两头野猪,带走有些耗费体力,赵三地干脆利落给它们放了血,安排人挖了个大坑掩埋,在上面插上两根树杈子做记号,回程时刨出来带走就行了。 “插紧实些,别被风吹倒了。”赵老汉叮嘱,“雪积得厚实,记号打不明白,回头你就是翻了山都找不回这两头野猪。” 赵三地相当听劝,把树杈子深深地嵌土地里,努力记下周边地形,确保回程时能一眼认出。 一日走走停停,终是在天擦黑前到了鹰石地界。 一切从简,除了赵小宝的吃食精细些,由赵小五全程忙活,其余人都是烧一锅热水就着干粮饼子吃,吃不饱,但也没饿着。 这一夜,他们是听着狼嗥声度过的。 不知是山中发生了事端,还是狼山出了事,一声声嗷呜嗷呜的嗥叫闹了整整一夜,听得人心胆俱裂,难以入眠。 好在他们人多,又有赵老汉坐镇,汉子们好歹没露怯。 而在山下甩着胳膊嚷嚷要扒狼皮的满仓自打进山后也不吭声了,没有直面危险时人的胆气可以无比膨胀,可在只闻其声不见其獠牙的当下,他们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何为深山猛兽。 人类畏惧虎狼熊,不是因为自身太弱,而是对方太过强劲。 他们想要跨越无尽山脉,不但脚下危机重重,更需要直面猛兽的勇气。 至少,不能败退在这一声声悠远的嚎叫里。 雪地里,一串串虚浮的脚印渐渐踩实,仿佛瘫软的身躯被注入了无穷力量,汉子们的腰板再次挺直,他们的眼中仍含惊惧,却再没有退缩的胆怯。 鹰石后的山路愈发难走,他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赵老叔他们带回来的粮食有多么来之不易。 风雪刮在脸上,眼角眉梢凝结的水珠,在情绪的转圜间悄然泯灭。 大敞的院门被厚雪卡住,狂风呼啸,山里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半日大雪半日狂风,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叫人倍感压抑。 周遭一片寂静,入目是无尽辽阔,身处其中却只觉空旷。 难怪逃犯要往山里躲,难怪他们要下山抓女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会变得不正常,何况本就自私极恶之人。 一行人进了院子。 “灶房里有柴火,来财带人去把灶台热起来,烧锅热水,把干粮烤热。”赵老汉卸下背篓,把睡得精精神神的闺女抱出来,“满仓带人把几间屋子里的东西规整规整,能穿能盖的衣裳被褥拾掇着收拾起来,回头带下山给大家伙分了。” “墙壁地板啥的都寻一寻,探一探,前头忙着下山,只顾粮了,没工夫细翻这几间屋子。”也不方便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姑娘遭了一番折磨,屋里不定是啥光景,当时他也是支使青玄去喊人,成年汉子总是有些不便的。 眼下倒不用避讳什么,逃犯杀人放火多和银钱挂钩,找一找又不费力,没准有意外收获呢。 众人各自忙活,赵三地则去柴房逛了一圈。 不出所料,那具无头尸身被野物啃得乱七八糟,如今就剩一副挂着血肉渣的骨头架子。 “老三,过来。”赵老汉抱着闺女,身旁跟着亦步亦趋的赵小五,三代人用同一个表情朝他一个劲儿挤眉弄眼。 赵三地反手关上柴门,紧紧别上门栓。 趁人没注意,一家四口悄无声息去了地窖,叔侄二人守在地窖口,赵老汉带着闺女下去放粮。 没细数拿了多少,总之自家的粮仓缺了老大一口子,正好给今年收割稻谷留下一片能存放新粮的地儿。 除了粮,还有些山货豆子干菜,品种十分齐全。 赵老汉已经提前想好了对策,回头要是有人说这趟搬回来的粮食滋味和以往不同,他就推给山里的土地。山间野兽众多,拉的屎尿肥沃土地,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和山下不同。 反正那几个老家伙也没吃过正宗的深山稻谷,好忽悠得很。 至于区区一个逃犯如何种出这么多粮食?那问鬼去吧,跟他有啥关系! 他就负责抢。 “老三,叫人来搬粮食。” 赵三地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赵小五:“小五,去叫人来搬粮食。” “……”赵小五扭头就去喊人。 缺衣少食的当下,没有任何一个汉子会累趴在搬抬粮食这条路上!绝对没有! 一群人点着火把,连夜把地窖搬空,那一麻袋一麻袋的口粮被他们用麻绳捆得背篓冒尖,紧挨着堆在堂屋里,连带着搜刮掉一层地皮的几间屋子,能吃能穿能用的全捆上了。 “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这么多粮……”朱来财攥着火钳,整个人傻愣愣望着没处下脚的堂屋,“我以为跟着进山是壮声势来的,没想到是真来背粮的。” “谁说不是呢。”满仓看了眼他手中的火钳,也是要带走的家伙。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热火朝天,再冷硬的心肠在面对这些粮食衣物时都软成了一瘫浆糊,小宝姑不愧是他们晚霞村运气最好的小姑娘,带她进山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捅的哪里是逃犯窝?这分明是小地主的粮仓! 朱来财撩起衣袖,一身厨艺本事顿时按捺不住了,笑着说:“你们先歇着,我去杀只兔,给小宝妹子烤俩兔腿吃,小姑娘家家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粗进山奔波属实是辛苦了些,得吃点好的开怀开怀。” 他和朱氏娘家认了干亲,叫小宝一声妹子正正对。 对是对了,就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一个粗狂潦草的杀猪匠,一个白皙圆润小女娃,这声妹子叫出来多少有些占人家便宜的意思,一群汉子想笑又不敢笑,这称呼再听八百回都习惯不了。 “我去帮你烧火。”孙二郎拍拍裤腿起身,他们柳河村的娃子在山下眯大觉,倒是让老赵家的小姑娘忙上忙下跟着跑了两趟,虽然闹不明白大根叔明明挺疼闺女为啥非要带着吃苦,但晚霞村的人都说小姑娘运气好,带上她准没错,他也就信了。 信归信了,他还是挺心疼孩子,就算一路双脚没沾过地,人也折腾得慌。 “二兄弟你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朱来财忙说。 “坐着烧火就是休息了。”孙二郎笑着拍了拍他肩,推着往灶房走,“还得拾掇些干粮,下山路上得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朱来财闻言不再推拒,他老娘瘫痪起不来身,这一路几乎都是躺在妹夫家的驴车里,驴车过不了的路,孙家兄弟和朱家俩弟弟也会帮忙背抬,几家人早已处出了深厚的情谊,如今相处起来也不爱多说啥客套话了。 其余人见此,有人跟去帮忙,有人进屋眯觉,明日一大早就得动身,要养足精神头才行。 赵小宝睡了一路,眼下精神得很,赵老汉叮嘱孙子寸步不离守着小姑,便也寻了个地儿眯觉去了。 后半夜,灶房里的香味儿就没断过。 朱来财不愧是杀猪匠,把小小一只兔子拾掇出好一番花样,赵小宝抱着兔腿啃得喷香。见他拿着一把刀把烤兔分得骨是骨肉是肉,剔骨剔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骨头架子摆出个形状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向两个孩子展示自己多年的杀猪手艺。 “腻害!太腻害了!”赵小宝双眼亮晶晶,油滋滋的小手一个劲儿拍着,相当捧场。 “是这个!”赵小五竖起大拇指,十分给面子。 不愧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火堆上架着烤的是猪骨还是人骨的杀猪匠,若不是正跟着小叔学腿脚功夫,没心思再琢磨别的,他都想拜师学上一把杀猪手艺了。 在乡下,这门手艺可是相当吃香的! 朱来财见此叉腰大笑,十分受用。 被俩孩子一顿吹捧,他大手一挥又杀了只兔子,除了分给俩孩子的兔腿,剩下的肉被他片得薄如蝉翼,回头分给大家伙配干粮吃,也算是个荤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7节 尽管兔肉没什么油水。 天麻麻亮时,睡在各个屋的汉子都醒了,收拾的工夫朱来财和孙二郎抓紧眯了会儿觉,等大家伙吃完饼子,又检查了一番麻绳的松紧和磨损,确定不会半道上断开,便喊醒俩人,准备动身了。 回程的路总是要快些,一样的艰难跋涉,只因多了几分急迫,就显得时辰格外好过。 一路走走停停,收取套子,收捡猎物,搬搬抬抬多有耽搁,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顺利下了山。 窝棚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 瞧见他们一行人,蜷成一团的姑娘忙叫了声爹娘,没等赵老汉走近,坐在她身旁的妇人突然扯开嗓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起身跌跌撞撞面朝赵老汉就扑着跪了下去。 “多谢恩人救了我的桂香啊——!” 妇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额头哐哐砸着地面。 这一出给赵老汉整懵了,不等他反应,中年汉子也拉着一双儿女走过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流泪:“多谢恩人把我家桂香从山里救了回来,多谢恩人,多谢……” 夫妻俩一个劲儿磕头,赵老汉拦都拦不住。 看见一旁跪着的姑娘,他可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忙卸下背篓伸手去拉他们:“这是干啥,赶紧起来,就是捎带一下的事儿,实在不值当你们这样!孩子是自己回去的,跟我没啥关系,是她自个机灵!” 夫妻俩磕得额头发红,满脸都是泪:“我们进山找孩子了,可找不着,咋都找不着!原本都不抱希望了,都以为孩子没了,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回来了,我家桂香回来了……” “桂香只知道恩人的长相,却不知道你们住哪儿,我们两口子想上门道谢都寻不到去处。”妇人双眼红肿如泡,可见这些时日日日以泪洗面,日子煎熬,“还是昨儿个老二家那个丧良心的毒妇说漏了嘴,说在娘家山下看见了你们的窝棚,我们这才连夜赶路过来,生怕来晚了你们已经离开了。” 赵老汉看向姑娘,这才晓得她叫桂香。 桂香对上他的目光,眼圈瞬间泛红,对着他狠狠磕了个头。 赵老汉忙朝一旁使了个眼色,赵大山两口子立马走过来,一人拽一个,强行把夫妻俩拉了起来。 桂香和她兄长见此,便也自觉起了身。 趁这工夫,朱来财他们把粮食背回窝棚,等放下背篓,一行人也坐在了火堆旁。 夫妻俩擦了擦眼泪,拉过一旁的箩筐,不由分说往外掏东西。 “我听那毒妇提起窝棚,猜想你们不是本地人,许是恰好途径此地,被暴雪阻了去路,日子想来不好过。”妇人手脚麻利地掏出几只已经杀了的鸡,“这是自家养的鸡,养了好几年了,老母鸡炖汤最是滋补,你们拿去给小姑娘补补身子。” 不等王氏开口拒绝,她又拎出一篮子鸡蛋:“路滑不好走,担心鸡蛋磕碰坏了,我和桂香就把鸡蛋煮了,天一冷鸡不爱下蛋,家里没存下多少,这些是我们找相熟的人家换的,不多,还望别嫌弃。” “这是两条腊肉,一条猪腿子,桂香丢了我也提不起精神侍弄家畜,这是前年熏的腊肉了,莫要嫌弃。” “这里有两套小娃子穿的冬衣,是我家孙女的,桂香说你们家有个小姑娘,这见天儿的冷,小娃子还是得多穿些才不会受冻生病。” “这包饴糖给孩子甜甜嘴,年节那会儿我娘家嫂子还的节礼,没开过封,干干净净的。” “这半坛子浊酒,不是啥好东西,恩人拿着温一温再吃,能暖身子……” 她说一句掏一样,样样不重样,样样珍贵。 直到两个箩筐掏空,她含着泪看向赵老汉,还有他身旁的王氏:“我就这一双儿女,哪一个都是心肝,我丢不起,也承受不住。” “东西不值钱,是我们一家子的心意,还望你们不要推拒,全了我这番感谢的心肠。”她整了整面容,一旁的汉子瞧见,也抹了抹脸上的泪,拉着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再次朝着赵老汉两口子拜谢磕头,“救命之恩大过天,这头您受得。” “多谢恩人善心善举,救了我家桂香,让我们一家有再团聚的一日。” 三个头,个个响亮。 老两口对视一眼,这次没再避让,结结实实受了。 父母对子女的呵护之心,重视之情,他们理当重视。 这个头,要受。 第264章 桂香一家都是本分实在人,他们是专程来道谢的,磕了头,给了谢礼,见恩人接受了,不由松了口气。 赵老汉一脸疲态遮不住,想到他刚下山,许是奔波劳累了一日,妇人极有眼色,立马招呼男人套上箩筐,不敢多叨扰。 “那我们就不打扰恩人休息了。”她拘束地站着,“先前担心你们离开,仓促之间只备了些薄礼,家中还有些不值钱的干菜山货,虽不多,勉强也能凑合着对付几日。我们先回去收拾一番,明儿一大早,就让家里这口子担来。” “是是,明儿我就来。”汉子拿着扁担,整个就一老实巴交农家汉子,“照礼数该请恩人去家中做客,奈何前几日……” 许是觉得说出来丢人,他整张脸都憋红了,嗫嚅着张不开嘴。 妇人却不觉得丢人,接茬道:“桂香回来那日,他们父子跑去和二房的人打了一架,夜里气不过,又去把那家人的灶房烧了,事情闹到了村长那里。我家有理倒是不惧,就是免不得村里闲言碎语不中听,如今两家人闹得僵,见面就干仗,那家人满嘴喷粪无理闹三分,现下实在不便请恩人登门做客,担心扰您清净。” 实际不止烧了一间灶房,两家人也不止干仗这么简单,他们家和二房如今已经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上头的长辈出面调和,用孝道逼迫也不管用。 那毒妇虽是咬死不认,但这件事不是她不认就不作数的,敢把坏心眼使到村里,残害同村的姑娘,这已经不是他们家放不放过的问题,而是村里人不会放过她。 这也是当家的敢去烧二房房子的原因,自家姑娘平白无故遭人所害,说句重的那是一辈子都毁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村里这会儿不许任何外人进村,本村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丑事,若是传出去闹大了,影响的是几代人的婚嫁。 虽然村长答应会给他们家一个交代,但二房那几个大孝子也放出话来,嚷嚷谁敢动他们娘,他们就不让谁好过。 如今村里鸡飞狗跳,他们实在也是有心无力。 赵老汉当然理解,不但理解,他看向桂香爹的目光还多了几分赞许,瞧着是个老实汉子,没想到居然能干出烧兄弟灶房这种事。乡下人最重视的不外乎祖坟农田,粮食银钱、房屋子嗣这几样,谁敢动,那就是冲着结仇去的。 兄弟间闹到这个份上,这辈子就算彻底绝了往来。 为了儿女,当爹的能有这般豁出去的血性,行事如此决绝不留余地,他个人相当欣赏,是条汉子! “如今你们也是一脑门官司要打,我就不去打扰了。”他看了眼天色,”这个天儿赶夜路危险,不如在窝棚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回村吧。” 说完,他看向那堆谢礼,温声道:“还有这些礼,鸡和鸡蛋留下,饴糖和酒我也厚颜留下,腊肉和衣裳你们拿回去。” 见两口子一脸着急,他笑着打断:“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谢礼我也收,你们把家底全掏空,难不成不过日子了?听我的,把腊肉拿回去,自家人做两顿好吃食,把身体养好了,干仗才有力气。冬衣也是,既是家中孙女的衣裳,就该留给孩子穿,天儿冷,莫要苦着娃儿了。” 桂香兄长听见这番话,算是终于明白为何小妹坚信救她的是个好人了。 冬衣是从他闺女身上扒下来的,孩子她娘在一旁瞧着,只敢偷偷抹眼泪。他知道爹娘也舍不得,也心疼孙女,可这些确实是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啊。 “就听他的吧。”王氏也开口,“腊肉和冬衣拿回去,日后也莫要来了,干菜山货自个留着吃。如今天时不好,春耕没个头儿,你们也得多存些口粮备着,谁晓得日后是个啥光景。” 老两口都这么说了,桂香爹娘犹豫片刻,便也点了头。 夕食凑合吃,分到手上不过一人半碗豆饭。 一家四口有些不好意思,原是不打算接的,可扛不住分食的妇人热心,强行给他们塞手里了。 吃饭闲聊间,夫妻俩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的难民,这趟要去燕临府,因粮食和天气的原因滞留此地,进山打猎救了他们家桂香实属缘分。 夫妻俩听到这儿,简直想跪下给老天磕几个响头,真是天大的气运,他家桂香有这个命数,就该她活! “眼下大雪封山,路怕是不好走。”得知他们这几日就要离开了,桂香娘不免有些担忧,“不如等天气好些,说不定有商队路过,到时跟在他们身后走,咋都要安全不少。” 山下这几个村子,唯独塘口村地势最佳,有这么一条通向燕临府的路,周边几个村子都羡慕得紧。双杏村在塘口村的山背面,往常得了信儿也会赶来和路过的商人做一些小营生,她对此还算熟悉。 赵山坳坐在一旁陪客,闻言嘬着冰凉凉的空烟嘴说:“等不起啦,后生,咱就是些吃着今日愁着明日的人,得一直往前走才能活呢。” 夫妻俩不由看向头顶简陋的窝棚,沉默了。 他们家虽在偏僻的深山脚下,但乱世的风早已席卷天下,如今就连三岁小娃都知道外头在打仗,天灾人祸频发,北人南逃,南边也有无数百姓抛家弃业成了那无家可归的难民。 反倒是他们,占了地势的优势,仗打不进山,病带不过门,平日只需提防路过的生人和藏匿山中的逃犯就能安然度日。 一路逃难过来的人,又遇百年难见的连日大暴雪,说什么等待之类的话,实属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见夫妻俩有些坐立难安,赵老汉适时开口:“外头多的是难民,比我们境遇更差的数都数不过来,乱世吃人,不知多少尸骨埋葬他乡,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桂香娘立马道:“恩人吉人自有天相,日后也会一直顺顺利利。” “我也盼着一直顺利。”赵老汉笑呵呵的,“就是不知通往燕临府的路难不难走,我们是外来的,对路况不熟悉,也没个可以问询的本地人,路咋走,要走多久,路上有没有需要避开的危险地界,实在摸瞎,把握不太住。” 他倒是想去请问鱼塘村的村民,可这不是村里刚遭了雪灾,人家这会儿提防得紧,生怕他们这群难民趁火打劫,他也不想上前去讨嫌。 “具体路线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听人说过,要翻山去燕临府,如果路上顺利也得要个大半近一月。”桂香娘有些不好意思,往年她虽也会拎着篮子带着煮好的鸡蛋和采摘的野果来这边售卖给过路的商队,可到底是见识浅薄,也没胆子搭话询问,只晓得燕临府在山的那面,具体有多远,路该咋走,实在不清楚。 但她很想帮助恩人,只能绞尽脑汁回想。 “那些商队押运的货物一车接着一车,一眼望不到头,马骡能走的路,人更能走,还更好走,起码不狭窄。”她扭头张望四周,辨认了方向,然后指着一处被厚雪遮掩看不清路况的山道,“就是那条路,往年年节上下热闹得很,商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从这个方向走。” 说着,她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我们村就在那边儿,上山砍柴站在高处能瞧见缓缓前行的商队,真真是如蚂蚁仔般大小,驮货载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间,直到翻过山头,被密林遮蔽。” 他们村能及时拎着土货赶来售卖也是这个缘故,村里人甚至会安排孩子去山上望风,只要看见商队就回村通知,他们会立马挑着货物赶来塘口村。 桂香爹寡言,婆娘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偶尔补充两句。 譬如确实有几段路不好走,他爹年轻时想跟着商队出门闯荡,结果走了没几日又背着包袱回来了,说是外头危险,不想出去了。 细问才知道,他爹在路上听同行的人大聊生意经,今日亏了多少,明日又亏了多少,路过哪个地方又被盘剥了多少油水,途径某处陌生地界又被山匪如何抢劫,家底都要空了,累死累活还险些丧命,奔波忙活一年银子其实是给外人赚的。再就是路途遥远,环境危险不说,脚下的路还难走,一想到出门闯荡比在家更受罪,在家只需要守着商队经过,而出门闯荡朝不保夕,想想还是算了,不如回家继续种田。 所以提起燕临府,夫妻俩是有些畏惧的,甚至劝道:“都说燕临府那边不安生,隔三差五就打仗,还有长毛绿眼的异族人,他们会抓姑娘生娃,生下的孩子长得人不人鬼不鬼,面容可怕得很。” 桂香娘紧紧攥着闺女的手,实在不忍他们一家子好人冒险:“恩人一定要去燕临府吗?不如就留在这里,留在凉峻府,咱们这儿安全着呢,比山那面的日子要好过不少。” “你们要是担心没有屋瓦遮身,回头我让我家这口子去和塘口村的人商量,再不济去我们双杏村,我家出面帮你们担保,到时让村里在附近划一片地儿给你们,让他们父子俩帮着一起建房子,我家还有些木料瓦片,娘家兄弟是石匠也能帮上忙,多好的房子不敢说,一两间遮挡风雪却是不难。” 说着,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围坐在四周的人,犹豫着道:“……建大些,且先挤挤。” “对对,先挤挤,等开春了再想办法。”桂香爹忙不迭点头。 夫妻俩是真心实意为他们一家着想,赵老汉领情,但还是道:“我们是投亲去的,在山那面也不算无亲无故。何况我们人多,划地不是小事,你们眼下也是自家灶台几头热,实在不该多添麻烦。” 而且经过柳河村一遭,他是说啥都不愿意再中途停下了,就怕再生事端。 劝说无果,桂香爹娘动了动嘴皮子,到底是没再开口。 赵老汉想了想,反倒多嘴提点了两句:“凉峻府目前瞧着是安生,不过我们一路逃难过来也听了不少小道消息,说是靠近州府的一个什么镇正在四处抓壮丁挖矿,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要是没啥大事,你们就尽量别出山,外头如今乱的很,远不如山里安全。” 夫妻俩心口一紧,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赵老汉挺欣赏这家人,不免就多说了些,如今世道就该龟缩着活,冒头的人要么就是亮出脖子给人砍,要么就是自身有本事,冲着砍别人脑袋去的。 这些远山脚下的村民,若是老老实实躲在山里,日子可能贫苦,但至少没有危险。要是贸然出山,谁都不清楚在他们踏出山门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没准会被抢劫抛尸,或是被抓去当壮丁挖矿,也可能被拖去战场上杀敌,甚至成了那大户人家的隐户,一辈子困在一方土地,替别人挥洒血汗开垦种地,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有时一个转身便是一生。 这一夜,火光久久不灭,人影摇曳未歇。 始于报恩的相识,却在相处间彼此都倾注了几分真心。 天微亮时,一家四口担起装着腊肉和冬衣的箩筐,在万分感激与不舍中和众人告别离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8节 所有的祝福都在昨夜道尽,所有的叮嘱也在彼时言明。 休息了两日,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整装待发,再次启程。 仍是漫雪天,吃饱喝足的老老少少腰间绑着麻绳和树皮编织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脚印一深一浅,相携着朝未知的山路走去。 寂静的林子,一排排无人清扫积雪的窝棚,终是在不堪重负里接连坍塌。 厚雪掩埋了火堆,抹去了这行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第265章 半个月后,队伍停在了一处垮塌的山体前。 领头的人举臂示意,身后跟着的队伍不由缓缓停下脚步,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踮脚探脑,连连问咋了,咋不走了。 “滑坡嘞,走不了嘞!”有汉子大声传话,“大根爷正叫人翻过去查看情况,都别急啊,我瞧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你们先卸了板车松泛松泛筋骨,老实等通知啊!” 一听是滑坡,后面的人顿时不急了。 倒不是他们见惯了大场面,实在是自打进山后这一路就没顺当过。 初始几日下暴雪路不好走,风雪眯眼看不清脚下的路,经常摔一个带一串,上了年纪老人和没长成的娃子骨头本就脆生,一摔一个嘎嘣响。小娃还好些,恢复力强,歇两日就又能蹦跶了,老人却不同,摔一跤就好不了了,如今就是杵着拐都迈不开步子,受伤的不是躺在板车上被家中儿孙拉着走,就是用麻绳捆在身后背着。 后来雪停了,又不知走到了一片什么地界,脚下那路滑得跟踩在青苔上似的,抬步就打滑劈叉,摔一跤连小的带老的浑身上下都磕破了皮,严重的更是破了相,连牙齿都磕没了。 提心吊胆走了几日,可算是走出那段路了,结果当天夜里,值夜的汉子嚷破了嗓子把人吵醒,说狼来了。 三五只狼,饿得两眼直冒绿光。 它们不知何时来的,在密丛里埋伏了多久,连小黑子都没有察觉,还是值夜的汉子尿急准备去林子里放水,晃眼间暼见一双凶狠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 他倒也没被吓尿,就是瞬间软了腿,脑袋一片空白之际,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迫使他拔腿就跑,同时大吼着把众人喊醒。 进山搞来的弓箭得到了完美发挥,凶狠扑上来撕咬人群的饿狼在青玄百发百中的准头下,在汉子们豁出去拼命的气势里,在赵大山兄弟仨抄着刀一顿暴砍的勇猛中节节败退。 他们成功护住了身后孱弱的亲人,最终以收获几张残缺的狼皮宣告了这场突袭的胜利。 同时也让一直提着心、从进山后就时刻防备着野兽侵袭的大家伙信心大增! 恐惧是需要一场完胜来驱逐的,经此一战,他们胆气横生,颇有总“老子杀过狼还会怕谁”的无所畏惧。 怀揣着这股子自信,在途径许多危险地势,迷路在深山幽谷中乱窜,在辨不清方向的古树密林里感到迷茫和恐惧时,就连听见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苍茫悠远的虎啸时,他们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我滴个娘诶居然真有大虫! 好奇有之,却无太多惊惧。 在历经过种种曲折磨难,如今再一听山体滑坡,莫说大人,就连小娃子都十分淡定地开始解身上的麻绳,看来是要原地休息嘞。 “原地休息!”二癞爹站在高处,挥舞着一块破布头,朝队伍后头喊道:“路被拦了,得把岩石搬开才能过,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来前头帮忙,其他人莫要乱走!” 一声招呼,无数人响应,自觉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开始往前头挤。 赵老汉站在阻拦了去路的崩积物前,他们此时所处的地势乃是一处悬崖,右边是数十丈高的深渊,滑坡的便是左侧的山体。这阵儿没下雨,他猜想该是年深日久山壁上的岩石松动,连带着的泥土倾斜,才造成的这场意外。 崩积物多是泥土,岩石较少,只需稍作清理就能通行。 只是…… 赵老汉拧着眉,心里有点犯愁,自打发现迷路,到后来阴差阳错再次绕回山道,他这颗心就一直提着没落下过,老惦记着他们是不是走错了。 眼下的每一步,或许早已偏离了商队常年行走的那条路? 尤其眼前堆积的土石,咋看咋都有些时日了,若是商队走惯的那条,就算嫌麻烦,不愿耽搁时间,可为了通行,行商们也会清理出一条马车可过的窄道,万不该如眼下这般原生原态,丝毫没有被挪动清理过的痕迹。 除非,这条连接两府的山路已经快大半近一年时间没人走了,否则说不过去。 难不成真走岔了? 心中闪过万千想法,他那张老脸依旧不动如山,这个猜想他半句都不敢透露,就怕影响大家伙的士气。 这一路本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先前一直顺着桂香娘指的方向走,脚下实在没路了就绕一段,然后瞅准方向再绕回来。前儿个就是绕着绕着绕去了一片遮天密林,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后费了老鼻子劲儿顺利走了出来,然后顺着一条看起来像是正经山路的路走,直到走到了这里。 他心头惴惴不安,这要是最后还是走到了燕临府还罢,大不了就是多绕些路。他怕的就是这条路通向的地界不太平!譬如边境啊,或者直接走到了外族人的地盘,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实在不怪他多想,实在是燕临府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长毛绿眼的外族人和隔三差五就打仗的边疆。 不都说最害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吗…… “爹,我咋瞧着不对劲儿呢?”赵三地不愧是全家第二大聪明,在一群汉子哼哧哼哧搬石头的工夫,他悄悄挪了过来,“这些个岩石黄土瞧着不像近期落下来的啊,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小点声!”赵老汉连忙打断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儿,“你要把大家伙都嚷来不成!” 说完,横眉竖眼哼哼两声:“哪里不对劲儿了?我看对劲儿得很!先前那片林子你注意到没?我在好几棵树上发现了陈年旧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别的玩意儿划拉的,这条路肯定没错,有人走,前头不是死路。” “……”瞅着爹那副嘴硬的嘴脸,赵三地能说啥?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回头了,“是,没有不对劲儿,咱没走错,这就是咱要走的那条路。” 他倒是没注意树上有啥痕迹,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能休息了,哪里还有精力琢磨别的,他又不是爹。 父子俩话不投机半句多,短暂碰了个头,没唠两句就各自散去。 岩石不是近期坍塌的,这反倒叫人安心不少,起码不用时刻提心山体再次滑坡。但为了安全起见,众人还是稍微往后退了退,在一个稍微宽阔些的位置驻足歇脚。 这一路丢了不少家当,人力都用来照顾摔得不能下地的老人和小孩了。除了几车粮食和被褥,和走到密林与窄路时宁愿卸掉车厢抬着走都不愿丢弃的两个驴车,那些在这个阴冷湿寒的天儿里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柴火他们都舍弃了大半,余下的也只够烧两日的量了。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他们恨不得把小马扎都带上,就算累死累活都舍不得丢,以为把家背在背上,家就没丢。 如今,家也丢了,只剩一大家子赤条条奔波在活命的路上。 …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汉子们就清理出一条能容驴车通行的路。 此时天色尚早,此地也不适合久待,二癞爹再次站在高处举着布条,扯着嗓子通知大家伙绑好麻绳准备继续出发。 “莫要嫌烦,大人小娃全都把绳头套住前面的人,咱人多,总有顾不到的地方,绑着好,绑着安全,就算有狼啊蛇的躲在草丛里要叼人,旁人也能第一时间给你拽回来!” “可都听见了?不想丢命就自觉些!都不是小娃了,莫要让人拿着棍棒盯着才肯听话!” 每次启程时他都会不厌其烦挥着布条子来回叮嘱,可以说,这一路没有一人摔下悬崖,没有一个小娃被野兽叼走,没有走丢落下过谁,全赖绑在腰间上的那根麻绳。 有人笑言,就像母亲的脐带,护着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明明是为了大家伙好,可偏有人不识好歹,嘴巴从来不让人。 “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周婆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感觉才没歇一会儿呢,咋就又要走了,“二癞他爹,你下回可别挥你那块破布头了,本来就累得不得了,巴不得多歇一会儿,你一开口,好么,就知道该动身了。” “你就和那喜鹊反着来,喜鹊登门必有好事发生,你一开口就准没好事儿!” “长茧子了就掰根树枝掏掏耳朵!”二癞爹也是个顺风耳,一听这话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在村里时他就可烦周婆子这张嘴,如今不再怕她掐着腰上自家撒泼打滚了,说话那是半点不客气,“我又没长翅膀,你拿我和喜鹊比啥?你爱绑不绑,你不绑到时候脚一滑摔下山崖可没人去救你,等你嘎嘣一下没了,你家老头子转头娶个续弦,你稀罕的喜鹊指定一大早来叫门!” “你,你……”周婆子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指着他的手抖如筛糠:“往日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生得好一张利嘴!他个长得和倭瓜似的埋汰丑老头还能娶续弦?娶他娘老子的屁弦!他休想,老婆子我就算要摔也要拉着他一起!” “你凭啥拉我一起!”周老汉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连忙解了腰间的麻绳挤到了吴婆子一家后头,强行把自己的绳头绑在了吴老汉腰上,“老兄弟可要救我一命,我家那毒妇要害我!” “哎呀你,别拽我裤腰!”吴老汉一个劲儿拽着自己裤腰,“我可不想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你去别人后头,不要走我后面。” “那不成,我家那口子打不过你家那口子,走你后头我安心!” “你是安心了,可我不安心呐!” 俩老头拽来扯去,差点没上火。 吴婆子翻了个白眼,就他们一家最能折腾,绑个麻绳都能唱出一台大戏。 二癞爹懒得搭理这两口子,爱闹就闹去,没拖累队伍就成。他摇晃着布条又叮嘱了一番,见其他人都在老实绑麻绳,满意地点了点头,听见前头大山在喊他,忙跳下岩石。 “走起!” 一声嘹亮的号子声,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蜿蜒未知的前路走去。 第266章 从悬崖峭壁到辽阔森林,这一步,他们又走了十几日。 随着地势的变化,随着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日渐消耗的粮食,和赵老汉那颗跌到谷底的心。 现如今已经不是担心影响士气的问题了,而是再这么心里没底地走下去,大家伙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瞎琢磨就会自乱阵脚,一旦人心乱起来,队伍也就散了。 这一夜,赵老汉把众人召集起来,老老小小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篝火而坐,熊熊燃烧的火堆不但能传递源源不断的热气,还能吓退藏身在黑暗里的无尽危险。 这是他们在遭遇了一头带崽母熊的攻击后,得出的血泪经验。 赵三旺在那场意外里被咬掉了左手,那是连小宝的桃片也无法挽救的遗憾,好在命是保住了,就是人变得一蹶不振,对未来没啥盼头了。 “乡亲们。”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赵老汉瞧着像是老了几岁,胡子拉碴不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颓败,眼眸流转间还有几分迷茫焦灼。 他看了一圈围坐在四周的老少,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找借口,他也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自己担心了大半个月的事实:“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给他憋得一张老脸愈发难看:“许是从咱第一次迷路,在密林里转了好久,后来又莫名其妙回到山路开始,就已经走错了。” “一开始我也不敢确定,寻思这深山老林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也没听桂香娘说过啊,要是有另外一条,鱼塘那个村也不会说这是凉峻府通向燕临府的唯一一条山路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随即在圈的旁边再次扒拉出一条和起初那条方向截然相反的线。 “假使商队走的是这条路,那他们的终点应该在这儿。”他用树枝在第一条线的尾巴尖那里戳了个眼。 “但咱们在这里迷路了。”他戳了戳那个圈,树枝在圈的里面绕来绕去,然后顺着后头扒拉的那条线,凭着手感在中间、中间往上,中间往下,来来回回戳着,“咱们现在就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和商队走的路已经完全错开了,至于错开多远,那条路是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儿,还是早就远得够手伸腿都摸不着的十万八千里外,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把树枝一扔,到底还是放过了自己,把胸口憋着的那股郁气呼了出来,抬头看着大家伙说,“我们迷路了,在这个又是狼又是熊的山脉里走错了路。” “你我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日后还要走多久,离山口还有多远,通通一无所知。” 一阵儿寂静,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每日瞅着大根那张自信满满的老脸,就算兜里揣着的代表日子的碎石头已经攒了满满一大捧,也早就过了桂香娘说的“顺利的话大半、近一个月就到了”,但大根没开口之前,他们说啥都不信。 没走错,他们咋可能走错呢,他们可是顺着路走的啊! 可不信归不信,现实就是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且还打不住。 最重要的是,大根现在挑明了,认了,说他们走错了,他们再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口粮扛不住了,脚力也扛不住了,身体更是扛不住了,更别说那颗奔着咋都要活的心,更是瞬间就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嚎。 老人捻着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婆子双手捂着脸泪水横流,妇人抱着闺女咬紧了嘴皮子,消瘦见骨的身躯颤得不成样子。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29节 那是一种苦苦支撑的梦被人强行戳破,他们不得不抬头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深山老林里走错了路,无异于告诉他们半条腿踏进了黄泉路,生存变得更加紧迫艰难。 孩子们见爷奶哭,爹娘哭,懂事的都能听懂话了,晓得他们在深山里迷路了。许是少年人的胆子比天大,正在无所畏惧的年纪,他们虽也慌乱,却并没有太多恐惧,连忙安慰平日里比他们胆子还大的长辈们:“没啥的,爷奶,没啥,别怕,迷路就迷路呗!” “咱只是没走商队那条路,可咱脚下走的也是路啊,有啥不同?” “又不是两只手都磨出血去攀岩,不是大冬天脱了衣裳凫水过河,不是抱着树杈子背着家当从这片山谷荡去那片山谷,咱可是实实在在双脚踩着土地的呀!”他们顶着脏兮兮的小脸,咧着豁风的牙齿认真说道:“就算现下走的不是咱村后面的那座山,这里要更危险,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走出去,那也不怕。” “阿奶阿爷,爹可厉害了,其他叔伯也厉害,赵阿爷和大山伯伯他们都是力气大又勇猛的汉子,他们能杀狼,能吓熊,还能一路打猎,咱装着谷米的袋子是少了,但肉却没少过呀,今儿还吃肉了呢!咱如今都没家了,也不急着要下山干活儿,就算迷路也没事的,只要咱们认准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往前走,总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走到燕临府。” “爹,娘,爷奶,不怕,我们能走出去的。” 正是换牙的年纪,一个个平日嫌张嘴不好看,除非啃干粮,别的时候央他们张嘴瞧一瞧都犟扭着身子死活不乐意,如今安慰起人来,反倒惹得他们哭得愈发停不下来。 “娃儿们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燕临府在西的那方,只管顺着方向走,总有走到的那一日。”赵山坳腿摔断了,这阵儿都是家中儿孙轮流背着走,担心大家伙心生怨怼,他肃着脸提醒,“迷路这事儿怪不着谁,当初那般情形,跟鬼打墙似的咋都绕不出林子,好不容易瞧见条路,你我都争先着往上踩,生怕错过了。” “再说,谁都没有走过商队那条路,咋走都是听别人说,就算路上有个啥意外,出个啥差池也是正常,咱一路从老家逃难过来,哪一步轻松过,顺利过?中途再艰难,最后还不是顺顺利利过来!”他一一看过众人,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哭啥,有啥好哭的?还有得吃,你们腿也没瘸,一个个能走能跑的,还担心走不出去不成?” “连娃儿都比你们懂事!”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哭哭啼啼的也不敢嚎了,收了嗓子,只能低头抹眼泪,双眼通红。 “没怪谁,哪里会怪谁,就是心里没底,慌得很。”李大河连忙道:“见天瞅着的都是比家中族谱还长的树,又高又密,太阳也不咋出,这人一慌就容易昏头,一把年纪还掉眼泪说起来还挺臊得慌呢。” “其实老早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只是没敢吭声。”金老汉也叹着气说,“都走出这么远了,也不可能再回头,只能将错就错了。” “谁也没怪,就是害怕,害怕走不出去要死在山里了!我不想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当鬼都害怕。”周婆子说着又要哭了,她是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啊。 怪是真不怪,毕竟谁也不认识路,说是大根领头,其实走在前面的汉子各家都有,只是名义上是大根带着他们罢了,他们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 连最不讲道理的周婆子都没有怪过任何人。 就是害怕。 在意识到他们迷路了,走错了路后,身体的疲惫瞬间便涌了上来。抬头的天,低头的地,眼前那一棵棵分不清娘老子儿子孙子长得都一样的高树密林,全都像一张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吓得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未知才是最害怕的。 尤其身处的环境这般危险,若不是他们人多,能抱团取暖,转头就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能给予他们安全感,他们早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崩溃绝望了。 如今不过是一直不敢确定的猜测变成了事实,尽管他们慌张又害怕,但到底是经历了不少事,他们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后背被娘轻轻推了一下,赵小宝懂事地走过去伸出双手,要爹抱。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到膝头,软乎乎的小娃娃凑到他耳边轻轻说:“爹,小宝不哭,小宝一点都不害怕。” 爹每一日都很辛苦,连小灶都顾不上开了,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看,她看在眼里可心疼了。 娘说,爹在着急,想快些带大家伙出山。 可有些事情好似越着急越办不好,爹也越来越憔悴,头发都白得挑不出几根黑的了。 “乖宝……”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安慰,赵老汉简直老泪纵横,他是真的有点快要扛不住了。 见天瞅着一张张信任他的脸,老人小娃,婆子小媳妇,张嘴闭嘴大根叔大根爷叫着,明明很想问啥时候到啊,又仿佛顾忌什么,垂下脑袋不再开口。 一日到晚,周围的环境变了又变。 可始终没变的是他们一直在深山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想到此,赵老汉把脸紧紧埋在闺女稚嫩的肩膀上,任由那带着几分懊悔的热泪浸透她的衣裳。 自逃难以来,他仅有的一次脆弱,除了赵小宝,再无人知晓。 风过火熄,连野兽都畏惧的火光,都在面对大自然时弯下了腰。 “就算我们绕了远路,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赵老汉抬起头时,脸上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冷静地给大家伙分析,鼓劲儿,“既然脚下踩的不是啥荒无人烟的荆棘密丛,是条正经小路,虽是荒芜了些,早年定也是有人走的。我们一路没偏,没往更深的山林去,只要一直往前走,我估摸着顶多再走个七八日,总该能走出山了。” 为了让大家伙相信,也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再次捡起树枝,在第二条线的最末端狠狠点了点:“没准咱现在就在这儿,离山门口就是一步的距离,我们不能放弃,得坚持走下去。” 赵小宝听着爹飞扬的语调,伸手摸了摸肩头,热乎潮湿。 “金鱼侄儿教过小宝,这叫一步之遥!”她挥舞着小拳头说,“我们要坚持,不能放弃!” “大根说得对,小宝说得更对,没准就是最后一步了,咱可不能倒在出山的口子上!”李来银知道这话多半是为了鼓励大家伙,就和告诉他们再累再苦都别在半路上倒下,去燕临府就有活路一样,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落就死不了。 同样的,心气还在,多远的路都能走下去。 甭管真假,是哄别人,还是骗自己,他都得顺着说下去:“今晚哭过就算了,明早还是得把精神头拿出来,实在不行你们就这么想,在山里也不是没好处,先前下了那么些时日的大暴雪,外头不定又在闹雪灾,又在闹瘟疫,到处都在死人,还缺粮,咱在山里累是累了点,可安全呐!汉子们也有本事能抓到猎物,我们饿不着,那就死不了!” “你们再仔细瞅瞅脚下,这阵儿地里是不是开始冒青青绿绿的野草了?” 他笑呵呵说:“春的劲头强盛,就是寒冬也挡不住它们复发。我们眼下就如那野草一般,这林子也困不住我……” “啸——” 话音未落,一声苍劲深沉的虎啸声响彻耳畔。 所有人浑身血液倒流,心跳在这一瞬间停止。 第267章 林深尽头,一头体长两米有余,身形庞大,四肢粗壮的吊睛白额虎迈动着四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踱步行来。 那双犹如灯笼般明亮的眼里泛着冰冷的光,死死盯着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这一行人。 风在呼啸,火在摇曳,一静一动。 小黑子早已吓得夹着尾巴趴在了地上,骚黄的尿液弥漫开来。 小虎则早跑没了影儿,许是窜上了树梢,也可能是躲进了车厢里,青玄四下扫视了一圈,愣是连尾巴尖都没瞧见一截。 他也顾不上找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头远远瞧着雄壮,近看更是威武的猛虎已行至眼前。 黄皮黑纹,尾如钢鞭,气势摄人。 浓烈的兽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活在老一辈人口中的深山大虫,会吃人的猛兽,它一口下去能咬穿头盖骨,一尾巴能抽断脊梁,连经验十足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山中之王,是长辈警告孩子不能踏足深山的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这一路遭遇了饿狼和棕熊,原以为已经足够倒霉,可万万想不到,今晚还有一劫等着他们! 赵老汉脸色有一瞬间苍白,他感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心脏在猛烈跳动,血液在沸腾鼓噪,这不是兴奋,恰恰相反,这是惊慌失措下产生的生理反应。 甭管平日里嚷嚷多厉害,狼挡杀狼,熊拦赶熊,但在面对真正的猛兽时,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惊惶,恐惧,想逃…… 人在面对巨大的恐怖时会忘记哭泣,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人的身躯都是僵直、紧绷的,他们直愣愣望着那头身躯庞大的老虎,行走间,它两条肩胛骨一耸一松,火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见它那毛茸茸的巨大脚掌,每一次踩动,山岳都仿佛在颤鸣。 赵小宝感觉腰上一紧,箍得微微有些发疼,她瘪着嘴委屈喊道:“爹……” 这一声彻底把众人惊醒。 一种无法言说的慌乱席卷心头,大人仓促间抱起孩子,娃子吓得大声哭喊,老人一边跑一边摔,混乱和无序犹如疯狂滋生的野草疯狂蔓延,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别慌,别乱跑,现在瞎跑你们是疯了吗!”回过神来的赵老汉一把抱起闺女,朝着老婆子所在的方向跑过去,同时大喊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当初在山上结盟的几家人。 这种时候不需要他多说,几家人都懂了。 赵大牛赵全赵勇满仓满粮吴大柱几人强忍住心里的恐惧,先是一把拽过自家婆娘娃子和爹娘往王氏所在的方向推,然后身旁有啥武器拿啥,他们快速跑向四方,把慌不择路瞎逃乱窜的人一个个揪着衣裳裤腰扯了回来! 赵大山一把抄起大刀,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黑子抓起脖颈肉丢到不远处的儿子怀里,随即脚步不停,跟着去抓被吓破了胆的乡亲们。 “你们想死不成?!现在是跑的时候吗?”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是吗!”见一个个跟耳背了似的满脑子只有逃命,他抓住一个往回丢一个,气得怒吼,“都他娘的给我回来!跑散了回头在山里迷了路可没人去找你们!” “双腿再快能跑得过老虎?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安全!!” “我们几百个人,就这一头老虎,它就是撑死都吃不完,你们瞎跑个什么劲儿!” 恐慌弥漫在这方天地,此时没人能听得进去,他们满脑子都是跑,快点跑,不跑就要被老虎吃了! 老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找不到自家孩子的妇人无助地哭喊,小娃子被挤到人群外嚎啕大哭,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甘秀被石大郎紧紧抱在怀里,他这会儿连自家儿子都顾不上了,这是磊子托付给他的孩子,他就算自己丢命都要把孩子给护住。 赵三旺在混乱中一把捞住大小萝卜兄弟俩,他的左手断了,拖不住孩子,只能反复叮嘱大萝卜要紧紧抱紧他的脖子别松手,然后护着娘仨往老赵家的驴车方向跑。 鸡贼的周婆子一手抓着一个孙子,周大头紧紧拉着春芽,春苗被娘抱着,一家子迎面撞上李大河一家老小,谁也不让谁,都在往王氏身边挤。 马大娘把闺女们往人堆里推,转身又去背瘫痪的婆母。 马二娘护着旭哥儿,旭哥儿拉着孙旭明,孙旭明拽着爷奶…… 他们都清楚,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死死扒拉上王氏母女,她们所在的地方如果都不安全,那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在往王氏所在的地方跑,这近乎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习惯,只有待在她们母女身边才能安全。 石稻花被人挤得摔倒在地,眼看着无数双脚就要踩在身上,在这生死关头,一双算不上宽大、甚至还有些许稚嫩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赵小宝的大侄儿,赵小五! 而他怀里居然还抱着一条狗!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等赵老汉把闺女递给老婆子,抄着刀疾步走出人群时,抓人的赵大山几人也回来了。 猛虎不慌不忙在篝火的另一边儿踱步,那双冰冷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们,它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给足了他们逃跑的时间。 老人常说,吃过人的老虎和没过吃人的完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头老虎,它眼中的所有生命,似乎都只是能入口的猎物,区别在于滋味好坏,不在人与猪羊。 这是一头吃过人的老虎。 它身躯庞大,膘肥体壮,在这个漫长的极寒冬日里过得相当滋润,没有经历过一天的饥饿。 人们对狼的习性一清二楚,却对老虎一无所知,赵老汉不清楚是他们不小心进入了它的领地,还是它循着他们的气息追了过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 今晚恐怕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能善了了。 心下快速做了判断,他尽量冷静地安排着:“老三,三旺,满粮,二柱,柏子,四郎,你们就在原地护着大家伙,别乱跑。” “老大老二,满仓,大牛,阿松,来财……”他一连叫了好些汉子的名字,两个村的都有,“抄上家伙,有啥拿啥,跟我一起把它引到前头的林子去!” “是!”被点到名字的汉子连忙应声。 他们快速扫了一眼自家人所在的位置,见一家老小全都挤在王氏母女周围,不由放下心,脚步一跨就跟上了领头的赵老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0节 此情此景和上次遇到母熊何其相似?唯一的不同,那次是他们威胁到了对方,对方才对他们竖起獠牙。 而这次是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此乃生存之战,避无可避! 赵老汉右手攥着刀,左手拿着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棍,在老虎的低声咆哮中,朝它狠狠划拉了两下。 炙热的火光在挥动间坠下几缕火星,虽是转瞬即逝,倒映在篝火对面的老虎眼中,却仿佛挑衅的信号。 “啸——” 它伏下头颅,又是一声震人心魄的沉闷低吼,同时露出了利齿。 “有胆就过来!”赵老汉强行稳住心神,一边挥动火棍,一边朝着妻女所在的反方向倒退走去。 “过来啊,有种就过来!吓唬妇孺算什么老虎,吓唬住我们才算本事!”赵松他们也举着一根火棍,紧紧跟在赵老汉身侧,动作间满是挑衅,引着那头老虎慢慢转身朝他们走来。 叫嚷的声音此起彼伏,加上放肆的举动,老虎果然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距离。 “对,来这边儿,要吃肉还不抓紧的走快点,你这一身肥膘怎么长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别犹豫犹豫的,你还是不是老虎了?” “他们的肉不好吃,老疙瘩一个,咬进嘴里都咯牙齿!还是我们的肉好吃,又香又劲道,对,来,跟上我们……” 老虎也经不住激将法,突地加快了脚步。 见它跟了上来,两边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着王氏她们所在的位置几个跳跃间便冲了过去。 它瞅准一个站在最外围的女娃,张开利齿,猛地往前一扑。 “啊——”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在这片林子,伴随着沉闷的虎啸声,这番震天动静传到了在黑暗里快速奔走的一行人耳中。 几人身形一顿,凝神辨了方向,随即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这一转变给赵老汉他们吓得面无人色,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回冲:“畜生,你敢……” 篝火那头,众人眼睁睁看着老虎扑了过来,胆小的已经吓得双腿失|禁,妇孺们抱在一团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开始往后挤,恨不得有人挡在自己身前,赵小宝被娘塞进了车厢里,所有人都围着两辆驴车,四周八方挤满了人,驴也被吓得想逃,可惜迈不开腿。 被挤在最外围的金朵花母女俩绝望地哭喊:“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朵花,朵花!!”金三郎也在引诱老虎的队伍里,眼看着自家闺女就要葬身虎口,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跳,想要跑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挥动着双臂大吼,“快跑,快带着朵花跑!!” 朵花娘已经被吓傻了,双腿像是生了根般一动不动,还是身后的人快速拽了她一把,母女俩往后栽倒的瞬间,与咬过来的利齿擦身而过。 “咻——” 利箭斜插在地面,阻拦了它的第二次扑袭。 “咻——” 又是两箭齐发,猛虎一左一右跃身躲过,似乎极为恼怒两次三番的骚扰,它仰头朝着上方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青玄站在树上,小小少年下巴紧绷,毫不畏惧垂首回望。 持弓搭箭,对准它—— “咻——” 又是一箭射出,他跳下树,朝着它比划了两下手头的弓,随即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老虎追上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68章 “青玄?” “青玄!!” 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的赵老汉气得大喊了两声他的名字,个兔崽子不在驴车旁边老实待着,谁让他去招惹老虎了! 见一人一虎不过眨眼便跑没了影儿,他再顾不上别的,拔腿就朝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快,跟上!”赵大山急得大吼,忙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见此,连吓得浑身脱力的金三郎都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变故发生太快,所有人都被突然折返回来扑咬人群的老虎吓得魂不附体,连青玄什么时候上树的都没发现。 王氏抱着闺女扒开紧紧挤挨在周围的乡亲,急得眼泪直掉,朝着傻愣愣站在原地的老三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去追啊!!” “你们难道要让一个孩子去孤身引虎吗?!” 自逃难以来,她第一次冲着众人大发脾气:“你们都去找,全都去!!老三,你把青玄给我全须全尾带回来,孩子要是少了根头发我跟你急!” “去,现在就去!!”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这里用不着你们担心,给我留一把刀,我看谁敢来,谁来我就砍谁!” 她发了狠,直接走过去抢过儿子手头的刀,单手抱着闺女,刀尖杵着地面,直接一屁股坐在篝火旁。 然后,就这么冷冷地望着众人。 除了赵三旺,其余汉子都去追虎了。 赵小宝也想去追,她好担心青玄哥哥和爹,可在抬头看见娘紧绷的面容时,她懂事的没有开口,老实坐着一动不动。 王氏面如寒霜,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愤怒让人不敢直视。 她性子一向随和,见人三分笑,对外人极少挂冷脸说重话,眼下这般作态实属罕见,也实在让人心头惴惴,轻易不敢上前。 赵小宝感觉到气氛不同以往,她轻轻扯了扯娘的衣裳,有些害怕地把脑袋埋入她的怀中。 “别怕。”王氏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着心头那股子压不下去的鬼火。 这一路各家有各家的小心思,摩擦计较不断,她不怪,谁都要为自家人打算,这是人的本性。老虎要吃人,一群人把手无缚鸡之力的金家母女挤到外围,她也不怪,人人都想活,谁的命都是命,没啥贵贱之分。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听招呼,任由嗓子喊破了都要四散逃命! 明明这一路千叮咛万嘱咐遇到危险时大家伙就抱作一团,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就算是土匪流民和猛兽,一人之力终归弱小,只有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能抵御危险。 可他们呢? 老虎刚露面就吓得屁滚尿流,大山他们还要分出心神去把人一个个抓回来,简直就是在拖队伍的后腿! 如果在人群分散开的情况下被老虎逐个扑咬,谁去拦?谁又能拦! 想到这里,她愈发没了好脸色。 “除去剿虎的汉子,各家各自清点都少了谁。”她冷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自己跑丢的要么自己回来,万不可能有人去寻,你们心里要有数,回头也莫要哭哭啼啼求这个求那个,腰间的麻绳是个什么作用你我心里都清楚,深山危险,队伍只会一直往前走,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挤在驴车周围的人听见这话,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山中危险,何况是天黑,人一旦迷失方向,回来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赵大山他们只抓回了一大部分人,那些跑的最快又喊不回来的,他们也不可能挨个去追。 赵小宝被娘紧紧抱在怀里,见身后的乡亲们默不作声开始寻找自家人,清点人数。她扭过头看向爹他们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担心地喊了一声:“青玄哥哥……” … 一人一虎穿梭在林间。 若有第三个人从高处往下看,便会发现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少年居然能在猛虎的全力追击下和对方拉扯个有来有回。 足尖在树梢轻点,青玄灵活的身躯瞬间跃出几丈远。 下一瞬,老虎一口咬在他落脚的位置。 树梢晃动,嘴里咬了个空,它那双健硕的前爪在树皮划拉出几条深刻的抓痕,一个借力,庞大的身躯再次朝着那个戏耍它的小儿追去。 耳后劲风呼啸,带着一股浓烈的兽腥气息,青玄余光一扫身后,在利爪划向面门的瞬间单手撑着树干原地腾转一圈,躲过一击后,他连忙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径折返而逃。 又一次扑空,凶猛的猎食者彻底被激怒,它仰头一声怒啸。 那是一声远在百里之外听见都会让人双腿发软的虎啸,更别说近在咫尺。青玄感觉脑子都有一瞬间发蒙,身体一晃,脚下一个没踩稳,整个人趔趄着摔倒在地。 在那庞大的身躯扑过来前,他在地上连连打了几个滚才堪堪躲过。 一人一虎你追我赶,青玄时而攀上树梢,时而在林间左右摇摆,期间他几次爬到树冠上方,在老虎的步步紧逼中,眼疾手快抓住对面的树枝,以此借力荡扬而下。 树断人摔,好在他用巧劲儿避开了落地时的冲击。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余光瞧见那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起身就要扑来,他再次拔腿就跑。 老虎之所以被称为万兽之王,是因为它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无敌的,能爬树,能下河,除了不能飞,它哪里都去得。 青玄寻不到悬崖峭壁来利用地形优势躲避它的追袭,他只能尽量多拖延些时间,他坚信老叔不会放弃他,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危险。 “啸——” 愤怒的吼声和耳侧喷薄的热气同时灌入青玄的脑海,他浑身汗毛倒竖,不知不觉间,他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人和虎的角逐,在悬殊的体力和耐力面前,终究只剩一个结局。 后背猛地一疼,衣料划破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喷涌而出的滚烫液体瞬间黏沾着糊满后背。 青玄咬紧牙关,丝毫不敢停下,他刚想提速,厚重如山岳般的力道便从身后袭来,宽厚的虎爪压在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狠狠往下一掼! “砰”的一声巨响。 那仿佛能震碎骨肉的力度,疼得青玄脸色瞬间惨白。 身躯庞大的老虎双爪紧紧摁着少年消瘦的肩膀,它仰头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啸,仿佛在宣告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胜利。 青玄双耳有一瞬间失聪,入目是黄黑相间的密实毛发,雄性成年虎的绝对压迫性威势,和一呼一吸间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让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面对强敌时无法撼动的无力。 在这般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孱弱如垂柳,一折便断。 唾液滴在面颊,尖利的利齿在眼眸中寸寸放大,青玄奋力挣扎,却如蚍蜉撼树,直至渐渐脱力。 “啸——” “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 一道愤怒的咆哮甚至盖过了猛虎的声压,青玄心头一跳,那双暗淡的眸子瞬间漫上细碎的光,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 只见老叔倒腾着双腿飞快朝他跑来,他手头还拿着逃跑时他嫌碍事随手丢弃的弓。 他教过老叔怎么拉弓,只是拉弓射箭需要天赋,还需要长年累月不间断的练习。他早年在道观跟着师兄们十八般武艺学了个遍,不说多么精通,稍加练习就能拉得有模有样。 老叔却没那个耐心,他倒腾了两次射不中目标,气得把弓箭一扔就说老子不学了,还是大刀使着顺手。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1节 眼下,他边跑边拉弓,气势比之老虎也不遑多让,见他望过来,大声吼道:“小兔崽子,当心些避开,扎到你老叔我可不负责!” 说罢,手中箭羽一松。 “咻~” 青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因握姿不对掉在了地上。 赵老汉气得破口大骂,弯腰捡起那支箭,对准老虎的眉心又一次射出。 “咻~” 梅开二度,箭矢再次滑落在地。 这番滑稽的举动却成功激怒了死死压在青玄身上的老虎,它那双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弓箭,就是这玩意儿几次三番搅它好事! 在赵老汉又一次搭弓拉箭时,它仰头一声怒啸,竟是丢下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朝着赵老汉快速跃跑而去。 “来得好!”赵老汉眼睛一亮,反手一把丢掉弓箭,快速抽出背在身后的大刀,抖掉缠绕的布条,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两步,对准它扑咬过来的虎头就是一刀劈过去。 老虎迅速往旁边一躲,赵老汉没砍到,他快速收回动作,握着刀柄的手掌肌肉绷紧,血管凸起跳动,冲着它落脚地的方向连劈横砍数次。 与此同时,青玄忍着后背的剧痛,趁着老叔和那畜生缠斗的间隙快速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弓和箭袋,手脚并用攀上一棵大树,和赵老汉一高一矮,一近战一远攻打配合。 神仙地的东西吃多了,平日里只觉得身子骨强健了,不咋生病,就算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冬袄也感觉不到冷,从早到晚一日走下来,所有人都嚷嚷要累死了,不行了,老赵家的汉子却觉得还成,感觉不到多么疲惫,甚至还能不停歇再走个一日两日。 力气变得有多大,直到这刀刀劈砍出去带起的劲风和凌厉破空声,和对上老虎那双泛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眸子时,第一次有了更深刻具体的认知! 他如今的全力一击,就连老虎都要畏惧三分! 得出这个结论,赵老汉那双老眼“刷”一下就亮了起来,连直面猛兽的恐惧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现下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我去你娘老子的!”他反手又是一个劈砍。 “啸——” 老虎身姿灵活闪身躲开,下一瞬扭头快速朝他扑咬过来,只是还未靠近,破空声响,一支利箭从高处射下。 赵老汉后背大敞,他把信任全权交托给了青玄,相信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不会手抖把他射个对穿。而青玄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他每每挥刀朝着老虎砍去,对方奋力回击的危急关头总能射出关键一箭,引开火力。 两人一虎战得如火如荼。 吼叫声,怒骂声,响彻在这片寂静的林子。 赵老汉一个躲闪不及,左臂被虎爪刨了个正着,他也不认输,朝着它的腰腹就是一刀。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人和虎都杀红了眼。 两败俱伤之际,赵大山他们终于赶到。 “爹!” “青玄!” 见爹的手臂血流如注,树上的青玄也是一副强撑的状态,赵大山兄弟俩双目瞬间赤红,顾不上喘不均匀的气,俩人攥着刀就冲了上去。 “我操|你祖宗十八辈!” 赵二田一向话不多,在大哥怒吼的工夫,冲过去从另一个方向围住想要后退的老虎,冲着它的身躯就是胡乱几刀砍下去。 朱来财是个杀猪匠,他是见惯了血的,对老虎不似旁人那么恐惧,见此场景,他第一个攥着刀冲上去帮忙。 “别让它跑了!”他大声喊道:“这玩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值钱,尽量对准脖子砍,别把皮子砍坏了!” “你他娘的现在还有心思惦记皮子!”支援的人一来,赵老汉顿觉压力骤减,一听这话,他忍不住笑骂,“想要皮子也要人活着才行,都傻站着干啥?还不快过来给老子围住这畜生,我就不信一人一刀砍不死它!” 其余人原本还有些害怕,一看这架势,大山兄弟俩跟两堵墙一样一左一右拦着老虎的退路,别说恐惧了,他们兄弟眼中只有和那畜生不死不休的怒气。 若单打独斗,再勇猛的汉子都只会落得个葬身虎口的下场。 可要是十几个汉子拿着大刀和锄头不要命地围攻一头老虎,就算它有再锋利的利齿,无穷的力气,在它扑咬一人时,四面四方的刀口就劈头盖脸砍来,血肉之躯也终是难敌。 虎啸声震耳欲聋,细听却已是强弩之末。 林子里遍地的血,混杂着落叶和枯树枝,泥泞不堪。 眼看着猎物丢了不说,自己还身陷绝境,不顾四周的刀锄,它奋力一扑,利爪在离它最近的朱来财脸上狠狠一划—— “咻——” 与此同时,一支利剑从黑暗中射出,准确避开围攻的众人,正中虎心。 一道沉闷又剧烈的坠地声响彻四周,所有人都还保持着举刀挥锄的动作。 见老虎还想挣扎,赵老汉眼疾手快上前补了几刀,地上鲜血蔓延,眼前如小山般壮硕的猛虎终是咽了气。 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浊气,刀尖杵地,头也不回扬声夸赞:“小兔崽子好准头,这番立大功了!” 青玄缓缓放下弓箭,他眯起双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渐渐显露出身形的一行人,约莫有七八个,个个目光凌冽,气势惊人。 为首之人放下弓箭,朝着身旁的兄弟们畅快大笑道:“好一头猛虎!老五老六,去,把那身皮子给我扒了!” 说着,他接下腰间的水囊朝着二人丢去:“趁热乎,把那虎血给我灌满!” 第269章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惊。 扭头的工夫,被唤作老五老六的两个汉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见他们一行人站着一动不动,俩人皱着眉挥手驱赶:“一边儿去,莫要挡路!”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那股子终于见到生人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赵老汉余光扫了眼树上,见青玄微微摇头,他扭头视线越过二人看向那个手持大弓的陌生男子,敢情这一箭是他放的。 那这番作态,是捡漏来了? 他脸色顿时一冷。 “虎是我们杀的,剥皮放血合该由我们说了算,和你们有啥关系?”既然来者不善,那也不用给好脸色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这血你们灌不了。” 说罢,他干脆利索取下腰间的水囊,手一抬一抛丢给一旁的朱来财:“给我灌满。” 朱来财伸手接过,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他是生意人,对这种半路杀出来摘桃子的人相当厌恶,忙扬声应道:“好嘞,保管一滴都不浪费,定给灌得满满当当!这老虎可是极阳之体,虎血是一身精华所在,滋阴又壮阳。这么冷的天儿,生啖个几口没准燥得睡不着觉,身子骨咋都不会再觉得冷了。” 他掰开木塞,举着囊口凑到虎尸渗血的刀伤前,还不忘招呼兄弟们:“身上带了水囊的都来装些,机会难得,可别浪费了。” 若前几年有人和他说,老朱啊,你日后会追着大虫杀,还能喝它的血,他指定把蒲扇大的手掌拍到对方脸上让他醒醒,他是杀猪的,不是杀虎的! 可今儿吧,他朱来财真杀上虎了,接血的这道伤口就是他亲手砍的,他用惯了杀猪刀,这伤他认得。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这畜生挠了他一爪子,他啖它两口血,就算扯平了。 “真有这么好的作用?”汉子们半信半疑,这血比身上的棉袄还好使? “还能骗你们不成?”朱来财咧嘴笑,“鹿血喝过吗?我喝过,小半碗就燥得流鼻血了,老虎可是把鹿血当水喝的,你说它的血作用大不大?” “莫要磨蹭了,赶紧的接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汉子们闻言,顿时顾不上这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辈子没准就经历这一遭好运,万不可错过。 偌大一头虎,周围霎时挤满了人。 赵大山和赵二田扯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他们,他俩举着刀站在一旁,看向那行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老头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分明是我瞧见那虎跃起身子要咬人,为了救下你们,这才及时射出一箭。”为首的男子踱步走来,视线从他们的面容和衣着上一一扫视而过,随即落在了他们手中紧攥着的大刀上,“怎地你们非但不感激,反倒要昧下属于我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指着老虎心口上的那支箭,仿佛在说证据不就在那儿摆着,是谁杀的一目了然。 “小兄弟这番话骗骗自己就算了,可别把别人当傻子。”赵老汉干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着老虎身上的道道伤口,“有没有那一箭,这头老虎都得死,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虎血虎皮你们是打算独吞了?”男子嘴角笑意一敛。 “本就是我们杀的,何来独吞一说?”赵老汉寸步不让,青玄那孩子为了大家伙引虎受了重伤,来财的脸被虎爪挠破了相,他胳膊这会儿还流着血,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道伤口。 他们豁出命围杀的猎物,最后一刀的事儿,他横插一脚进来张嘴就说这是他杀的,要皮要血,做他的白日大美梦呢! 男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盯着赵老汉看了半晌,突然说了句:“你们莫不是土匪吧?” “啥?”赵老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观你们手中的兵器可不是民间百姓可合法持有的防身刀剑啊。”男子似笑非笑看着他,“乱世严控以□□,如今各州府对兵器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明面上持有兵器之人,不是兵,便是匪。” “你们……”他的目光从攥着大刀的汉子脸上一一扫过,“算哪一种呢?” 就没见过这种人,张嘴就要抢别人的东西,明明自己才是土匪,却反倒诬陷别人是土匪,赵老汉简直都要气笑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总之一句话,猎物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扯你射了最后一箭这种幌子,老头子我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赶紧离去,你我互不相扰,各自安好。” 说完,他直接把刀横到身前,半点不带怂的。 朱来财干脆拔下插在虎心的那支箭,径直丢到老五老六的脚下。 这无异于表态,你们那套歪理邪说在我们这里不管用,虎血虎皮你们沾染不上半分! 血珠弹射到鞋尖,老五慢吞吞顶了顶大脚趾,鞋身一鼓一动,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捡起那支染血的箭矢。 “这可不是‘有的没的’。”男子咬重了字眼,突然把手伸向怀中,在赵老汉防备的目光下,竟是掏出一个木制令牌,“兵匪不两立,你若为匪,我必剿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老汉双眼紧紧盯着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黑漆描边的样式,上方有个图案,周边刻着繁复纹路,中间位置是几行大字。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要小些,好几行呢,都是些蝇头小字,那人还特意翻了个面让他多瞅了几眼。 “这,这啥啊?”他双眼快瞪出花儿来,“正面反面都写的啥啊?你给我看我也不认识啊,我就一乡下老汉,哪里会识字。兵匪是该不两立,可我们不是土匪,你们瞧着也……” 他又一次打量起了这行人,他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傻子,他都这么说了,尽管看不懂木牌,他也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他说他们是兵,他们是匪。 他们不是匪他能确定,可这人说他们是兵,他却是不敢信的。 燕临府的兵是这样的?二话不说就要抢占他人的猎物,这行为和土匪强盗有啥区别?不都说燕临府的大将军治军严明,他咋会管出这样的下属? 这一瞬间,他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本就是奔着心系百姓的好官去的,都说从一角可视全貌,如果燕临府的士兵是这般横强霸占的行事作风,那上头的官能是个好东西? 当官的心眼坏,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他们奔死奔活去燕临府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地方,就算有金鱼在也不好使啊。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2节 心头涌起一阵儿阵儿的不安,赵老汉盯着这行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尽管他不识字,但也知道他们应该就是燕临府的兵,毕竟他们长得不似桂香娘口中的绿眼异貌,此地离凉峻府也已有些距离,除了燕临府,哪里还有兵? 只有边关,多的是兵啊。 “不识字啊?”那人一笑,指着木牌正面上的字念给他听,“威戎营前哨第四伍。” 翻过背面:“拾捌号,丁雄。” 指着旁边的蝇头小字:“高七尺有八,面方眉粗眼长,鼻高厚唇有须,左眼角有疤。” 有营有伍有姓有号,还有五官特征,且印着的官印,这是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军中木牌,丝毫做不得假。 就算赵老汉没见过军营里的牌子,但也知晓这玩意儿金贵,这是进出军营的通行令,平日里站岗点卯发饷,领取物资,甚至是在战场上死了,靠的也是这玩意儿辨别身份。 瞧着是块木牌,可却不是谁都能制用的,但凡被人发现那就是死罪。 他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男子瞧见了,指着自个左眼角的疤,道:“老头你瞧,这木牌上描述的五官样貌是不是长得像我?左眼角有块疤,你仔细瞧瞧我左边眼角这里是不是也有块疤?哈哈,面方眉粗眼长,看看我这大方脸,这眉毛和眼睛,还有这嘴这身高,丁雄可不就是我吗!” 他说完仰头畅快大笑,仿佛极为得意,又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郁气发泄出来,林间回荡着他的笑声,听得众人莫名生寒。 正在接虎血的汉子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 男子身侧的同伙们也在笑,他们一个个明明形容狼狈,像是昼夜不分赶了半个月的路,疲惫和脏污挥之不去,却偏生因那双狠厉的眸子让人只觉气势非凡。 细细观察下,不免能发现种种异样,他们嘴皮干裂,眼底乌青,身上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像是在仓促间胡乱套上的一样。 面容疲倦,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还有几分饥饿状态下才会由内而外散发的焦躁怒意。 青玄在树上看了个分明,眉心也不由皱了起来。 先前为了不给老叔拖后腿,他所在的位置稍微离得有些远,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不清那个木牌。 得益于师父和师兄们的教导,他约莫也明白,军中携带木牌的多为普通士兵。凡有些身份的将士,令牌多为铜、铁所制,这行人若身份不假,应该就是燕临府某个军营里的最低等兵卒。 想到此,他不由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看来此地离燕临府已经不远了。 赵老汉不知道他们在笑啥,这行人莫名其妙得很,木牌是他的就是他的呗,他的牌子,面貌特征不像他还能像谁? 基于某些不能言说,又确实有点失望的想法,他对一直向往的燕临府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对那些个威名赫赫的边关将士突然也没那么期待了。 但还是尊敬的,毕竟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懒得搭理对方犯病似的狂笑,只绷着脸再次强调:“我们不是山匪,我们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难民,听说燕临府愿意接纳流民,我们无家可归,准备去边关讨口饭吃。前头还有我们的家眷,犯不着骗你们,总之我们是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不是作恶犯乱的匪徒。” “既然你们是边关将士,虎血我们可以分给你们一半。”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内心不喜归不喜,可边关将士是实打实拿命在守国门,若没有他们用身躯当下外族铁骑,他们也没这个机会四处逃命,“老天爷不开脸,开春的季节还在下雪,天儿冷得很,整日手脚冻得跟冰棍一样,我家中还有小娃,这张虎皮我万万让不得,还望几位兵爷理解。” “虎骨虎肉我们取一半,另一半给你们,虎鞭也给你们。”赵老汉忍着心痛说,他自觉此般谦让已经相当给对方面子了,要不是看在那块木牌的面子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可能让步,“几位看这样分配可行?” 他浑身紧绷,生怕对方说不行。 若没那块象征身份的木牌,对方说不行,他手中的刀想咋抡咋抡。可有那个牌子在,对方要真铁了心不相让,那他还真有些为难,就算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朝他们下手。 若杀了这行人,回头东窗事发了,怕是连瑾瑜都保不住他们。 尽管心里很不爽,但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是抬了抬手。 朱来财一手攥着一个装满虎血的水囊,起身不情不愿递给了老五老六。 “给……” 在他双手伸出去的瞬间,老五突然举起那支染血的箭,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直接反手插向他的脖颈,力道之大,竟是戳了个对穿! 鲜血如泉溅射而出,朱来财双目瞪大,意识涣散前的最后画面是赵叔寸寸爆睁的赤红双眼。 “砰”一声巨响。 朱来财直挺挺栽倒在地,他手中一左一右还攥着没送出去的水囊,死不瞑目。 第270章 始料未及的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老五会突然发难。 直到朱来财倒在地上,他脖颈间那根插着的箭矢因巨力而歪斜,伤口血洞露出,此刻正往外潺潺渗出鲜红血液。 不多时,虎血和人血混作一团,染得地面愈发触目惊心。 人声,风声,心跳声,五感在这一瞬间尽数消散,所有人的血液都在身体里疯狂流动,他们眼球爆睁,太阳穴青筋鼓动,浑身颤抖不止,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脑海里只有这一想法。 为什么? 明明他们都退步了,愿意和他们平分猎物,甚至答应给他们分大头,为什么他们还会突然翻脸?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 为什么? 难道就因他们是兵,误认他们是匪,所以他们就可以随便杀人? 燕临府的士兵,原来就是这样一群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命当做草芥般随意践踏抹去的一群人吗?! 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身体的反应更加直观强烈,后悔,惊恐,茫然,愤怒,他们看向老五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这一瞬间,他们为一路为了去燕临府吃的苦受的罪而后悔;为心中那个以为能给他们带来安稳、实际情况却是截然相反的燕临府而惊恐;更对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头的路感到迷茫,和对用生命保卫边疆,以为会用同样的守护去保护百姓的边关战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心中的希望,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赵老汉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他的视线从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来财,慢慢移到正在踢脚尖的老五脸上。 顺着他的目光,他看向他的鞋尖,一双脏到看不清颜色的鞋,上面却能瞧见一滴血。 因为鞋实在太脏了,上头挂着一根松针,血正好落在上面。 老五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鞋,声音平淡地说了句:“他弄脏了我的鞋子。”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赵老汉话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碰撞间艰难蹦出来的。 “你们本来就是要死的。”老五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一开始老实把猎物交出来就好了啊,非得争一争。正好,路途遥远,缺衣少粮的,刚好拿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开刀。” 话音落,破空声响,一支箭从老五后方射来。 青玄站得高看得远,在男子抽出箭矢的瞬间,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叔——” 这一嗓子把所有沉寂在这场变故里的人震醒,赵老汉身体快过脑子,直接把手伸向了离他最近的老五。 然而,老五的身手却不似以往他所遇到的敌人,甚至比当初进村枪杀的匪徒更胜一筹,几乎是他手伸出去的瞬间,对方一个灵活扭身躲过,随即一把扯下腰间缠绕着的鞭子,反手就朝他抽来。 赵老汉眼尖地看见鞭身竟带着倒刺,若一个不慎抽在身上,怕是连肉带血能卷起一大片! 他心头猛地一跳,侧身快速避开,鞭子抽打在地面,带起一片染血的泥土。 还蹲在虎尸旁的众人一个个屁滚尿流般扑向四方,堪堪躲过冒着寒光袭来的箭头。 一击未中,男子再次搭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支速度丝毫不弱于他半分的利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站在他身旁的同伙大喊了一声小心,伸手快速拉了他一把。 同样是一击未中。 青玄咬紧牙关,他强忍着后背的剧痛和渐渐消散的力气,快速甩了甩脑袋,再次搭弓欲要射出最后一箭时,两方人已经打作了一团。 场面之混乱,他持箭的手颤抖着始终不敢放出。 后背的伤牵扯着肩膀,他并不一定有十分把握能射中敌人,先前那一箭他已耗尽八九成的力气了。 赵老汉一刀砍中老五的肩膀,眸中喜悦还未浮上,顿觉刀下触感不对。 老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趁他愣神的工夫,手中的鞭子直接抽向他的脖颈,劲风席卷而来的危机让赵老汉一个快速下腰,鞭尾扫到衣领连带着刮掉一块血肉,但好歹是躲过了致命一击。 站稳后,他扭头扫向老五的心口,布料已经被砍破,露出了里面暗藏的玄甲。 他心猛地一沉。 “爹!”正在和老六缠斗的赵大山也发现了,他猛地扭头大喊。 “噗嗤——” 与此同时,一道利箭插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响彻耳畔,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倒向地面,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便断了气。 “守田——!” 柳河村的汉子见此目眦欲裂,这是周家的汉子,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成亲生娃后也会在闲时蹲在村口剔牙侃大山唠家中婆娘有多凶悍的发小! “我操|你大爷的!!!” 几个柳河村的汉子疯了般攥着刀,扛着锄头就要冲上去报仇。 周守田的堂兄刚踏出两步,冒着寒光的锋利箭头便直冲他面门而来。 赵老汉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见他们不管不顾冲上去,连忙甩开正在缠斗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快跑过去一把把他们拽了回来,顺势伸腿把傻了吧唧的周守山一脚踹倒。 这行人身穿玄甲,武器五花八门,不但有刀剑,还有鞭子和弓箭,可远攻可近战。一个个身手了得,下手更是往死里去,锄头在他们面前根本不管用,他们冲过去和活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脑子快速转动,赵老汉险险躲过一击,他扭头朝不知何时下树正要冲过来帮忙的青玄吼道:“快回去,去把——” 去把小宝带来! 他双目赤红,脸上全是即将豁出一切的狠劲儿,那未尽之语抵在了唇齿间,青玄却听懂了。 老叔让他去把赵小宝带来。 他一颗心沉得厉害,没有逞强非要冲过去帮忙,而是快速扫了眼战局。与其说他们在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如说是对方单方面压着他们打。 只有老叔和大哥二哥能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连勇猛如赵全赵大牛他们都隐隐落了下风。 他的视线落在老五身上的玄甲上,若不想个破局的办法,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边只会死更多的人。 “你们坚持住!”他最后看了眼大家伙,随即强撑着身子,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拦住他——” 一声怒吼,有两个人快速朝他追去,却在半路被赵松和吴大柱拦下。 他们是跟着老赵家从杀匪徒一路走过来的,啥都没有,就一身不怕死的胆气,他们攥着刀直接杀了过去:“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找死!”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有人都清楚,所有人都豁出了命去。 男子瞄准了青玄的背影,箭羽将松之际,赵大山已经瞅准了机会突围过阻拦的人,举起手中的刀就朝他双手砍去!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3节 沾着血的刀身卷来一股腥风,男子快速收回双手,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能杀到跟前来,他整个人快速往身旁一躲,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他干脆利索抽出腰后的战斧迎上袭来的寒刀! 手臂猛地一颤,虎口一疼,赵大山惊讶地扫了眼对方的胳膊,竟是没瞧出来这个耍弓的居然还有这把子巨力! “大柱!”赵松的怒吼声从不远处响起。 赵大山心头猛地一跳,他快速回头一望,看见的就是吴大柱被一剑穿胸的画面。 同一时间,金三郎被人一脚踹飞在地。 罡风袭面,他快速在地上滚了两圈,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在他摔到的地面一砍,掀起大块草皮。 那人抬眼一望,朝着他再次冲了过去,离得最近的赵老汉眼疾手快拽了金三郎一把,同时举刀迎上。 刀身震鸣,赵老汉牙关紧咬,使劲儿抬臂一挥,那人连退数步,想再次冲上去时,后背被赵全找准机会捅了个对穿! “刚子!” 那行人见此,招式愈发猛烈,抬手间手中武器不是直冲对方心脏,就是朝着脖颈砍,完全一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狠辣。 他们不但有护身玄甲,还会正经拳脚工夫,一招一式间颇有章法。 反观赵老汉一行人,除了爷仨闲时围观青玄教导孩子们功夫时跟着瞎比划学了两招,其余人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全靠蛮力和不怕死撑着。让他们对付流民还行,应付土匪也算勉强,可在面对这种生死场面时,敌人又强过他们太多的情况下,情势可以说是完全一边倒。 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在血泊里,地面泥泞不堪,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赵三地一行人姗姗赶来时,只剩赵老汉爷仨,还有赵全赵松赵大牛金三郎周守山和另外两个柳河村的汉子苦苦支撑着。 而对面,却只死了一个。 堪比炼狱般的场景,所有人的衣裳都被鲜血染红,赵三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慢了一步没追上大哥他们,天黑林深,直接走错了路,还是在半道遇见受伤的青玄时他给指的方向。 青玄说情况紧急,只让他们速速赶去支援。他心知不对,爹不会贸然让小宝冒险,除非是已经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 这不是深山老林吗?他们不是死活走不出去吗?这群人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躺在血泊里,其中不乏他们的族中兄弟,赵三地一行人浑身血液直冲脑门,理智瞬间尽失,拎着手头的锄头和刀就冲了上去。 “果然还有。”为首的男子看了眼被兄弟们拦下的赵大山,他把斧头重新别在腰间,弯腰捡起地上的弓箭,抽出箭袋里最后一支箭,拇指摩挲了两下箭头,看向举着刀冲过来的赵三地,猛地展臂拉弓—— “三地小心!”赵老汉扭头大吼,生怕他不知对方的实力,莽撞冲过去受死。 然而,仍谁都没想到的是,那支原本朝着赵三地射去的箭,却在最后关头转了个方向,直接对准被人一刀击退,恰巧露出命门的赵二田而去。 “噗嗤——” 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赵二田脚步一个踉跄,被一箭穿透胸膛。 第271章 火光忽明忽灭,一股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从林间深处刮来。 心有所感,所有人都扭头望向汉子们离开的方向。 夜空黑沉,她们什么都看不见,只心头隐隐有些不安。先前还能隐约听到两声虎啸,眼下半分动静都没了,人却迟迟未归。 恶虎凶猛,但凡是和“吃人”沾边儿的东西,就没有一个人不害怕,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恐惧,根本没办法抵抗。就算汉子们拿着武器,人也多,她们还是控制不住担忧,生怕有人受伤,更怕自家汉子倒霉,成了那个唯一被老虎吃掉的人。 身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们是不能倒下的。 不说在村里,就是逃荒这一路,汉子多的人家抢窝棚都能抢到好位置。像李秀红这样带着两个儿子,又没有男人撑腰的妇人,若不是一路有王氏照拂,有赵三旺明里暗里帮衬,日子定是相当难过。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家儿子/男人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归来。 夜风吹过,火光微折,卷起三两落叶。 王氏始终保持着一手攥刀,一手抱着闺女的姿势一动不动。 万幸的是,随着青玄把老虎引走,篝火这头再没有遇到其他危险。而不幸的是,先前在慌乱中四散逃跑的人,并没有因为老虎的离开而回来,许是迷了路,许是担心恶虎盘踞此地作乱而惊惧不归。 各家各户清点完人数,除去剿虎的人,有五个人没了踪迹。 没人敢去找,更不敢开口求大家伙去寻人,她们连哭都只能咬紧牙关偷偷抹眼泪。彼此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在大队伍出发前,走丢的人自个没回来,那就只能永远留在山里了。 乱世之中,有时一个转身就是一生,她们再一次无比深刻意识到生存的残酷。 急促的脚步声响彻在寂静的深夜,沉寂在思绪里的众人齐齐扭头望去,连王氏都抱着闺女站了起来。 青玄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犹如他当时孤身引虎,此时,回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青玄哥哥!” “小叔,你没事吧?我们好担心你啊!” “青玄,你没事可太好了!” “咋就你一个人回来啊?他们人呢?大根叔和大山三地他们都去追你了,你们遇上没有?老虎呢?是赶走了还是杀了?” “你有没有受伤啊?” 众人齐齐涌了上去,见他胳膊腿都在,瞧着能走能跑的,所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小五几个举着火把跑在最前面,赵小宝挣脱开娘的怀抱紧随其后,几个小娃子满脸喜悦。 “小叔?”还未走近,几个小子率先察觉不对,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赵小五连忙举起火把,火光的照耀下,是青玄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是一串血迹。 “小五。”青玄浑身脱力地朝他倒去。 他后背衣裳整片被血浸透,先前和老叔打配合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后来又强撑着射出一箭,回来这一路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有中途倒下。 赵小五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赵谷在一旁接过大哥手中的火把,兄弟几个半搀半抱着把人往回带,心里急得不成,对小跑过来的阿奶大声喊道:“阿奶,小叔受伤了!快,止血药粉在哪儿?速速拿一瓶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敢让小姑拿药,只能一个劲儿朝阿奶使眼色。 青玄右手紧紧嵌着小五的手臂,尽管心里着急,但理智还在,他万万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让赵小宝去救人,神仙地的秘密永远高于一切,所有有可能让人生疑的漏洞都不能存在。他懂老赵一家对赵小宝的重视,他同样不能让她陷入秘密暴露的境地。 他只能趁着大家伙因他受伤混乱之际,靠近赵小五的耳边快速说了句:“想办法带上你小姑。” 赵小五不明所以,还没闹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赵三旺就快步过来一把抱起青玄,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窝棚。 王氏拿着从闺女那里要来的止血药粉,见赵三旺扯开孩子的衣裳露出后背那几道深入见骨的爪痕后,一颗心坠了又坠,心疼得眼睛瞬间泛红。 顾不上多想,她连忙扯开塞子,直接往伤口上洒了大半瓶药粉。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囫囵着上了药,不顾赵三旺的阻拦,青玄挣扎着脱掉黏糊糊的外衣,伸手接过二嫂从谷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一边起身,一边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快速交代:“长话短说,我们把虎杀了,可中途跳出来一群人横插一脚想独吞猎物,我们和对方起了争执。” 他顿了顿,余光不着痕迹看了眼马大娘一家子,见朱家兄妹四个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心头愈发沉闷,垂下眼睫不敢对视:“那行人颇有些本事,我们和他们打了起来,咱们的锄头占不到便宜,老叔让我回来拿刀。” 拿刀是借口,主要目的是带赵小宝去救人。 那群人身穿玄甲,除非一刀砍在脖子上,否则小伤小口根本不起作用。己方是血肉之躯,刀剑无眼,一个不慎就会丢命,他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弱势位。 若只是争抢猎物的所有权,在知晓对方有所依仗后,老叔肯定不会去争,他不会拿自己人的性命去冒险,宁愿咽下这口窝囊气。可这群人明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许是在听见虎啸声,在得知有利可图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天寒地冻,老虎一身是宝,虎皮虎血虎肉,仅仅是这一头猎物,就足够这群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过得相当滋润。 他们遇见老虎是意外,遇见这行人却是因为贪婪。 如今已经不是退不退让的问题,一条人命横呈在中间,死的还是那般凄惨,别说老叔,就算是他都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用对方的头颅来告慰冤死的朱来财和周守田。 赵谷十分有眼力见,直接走过去背起小叔。只有小叔认路,他说回来拿武器,那他必是要跟着去的。 兄弟几个在他上药的空档里私下通了气,还拽过小姑偷偷交代了一番,赵小宝此刻正在酝酿情绪,只等他们出发。 “把这把刀拿去。”王氏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老头子什么性子她知道,若非情况危急,他万不会让身受重伤的青玄一个人回来,“三旺,你那把弯刀也先拿出来应应急!” 赵三旺一听这话,连忙道:“我跟着一起去,让小五他们在这里保护你们。” “老虎都死了还护个什么!”王氏不由分说伸手抢过他腰间别着的弯刀,掏出自个怀里那把精致的匕首扔给他,“你手受伤了,这把匕首先拿着,晓得你现在身上没个防身的不安心,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这头也不能没个顶事儿的汉子!” 赵三旺张了张嘴,很想说他现在不能顶事儿了,可看着婶儿信任的目光,终究没说出口。 顶事儿的汉子都去剿虎了,留在篝火这头的除了赵三旺,剩下的都是些老头子。赵山坳和孙村长约莫也晓得事情不是青玄所说的那般简单,但此时不宜多问,他们只能强忍着担忧,除了武器,还抓紧给收拾了一包袱的药。 除了止血药粉,还有药酒,和一些乱七八糟嚼碎后就可以贴在伤口上能止血的草药。 起争执就得干仗,干仗就没有不受伤的,大根没有叫他们去,他们就只能老实待在这里,不添麻烦就是帮忙了。 赵丰背上包袱,赵谷背着青玄,赵小五拿着两把刀,已是整装待发。 赵登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小姑,只等她一声嚎,他就冲过去捞起她跑。 赵喜也急得上蹿下跳,可他被兄长们委以重任留下保护阿奶阿娘和伯娘们,这趟不能跟着去。 兄弟仨背着小叔头也不回就走,赵小宝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派上用场,只听一声嘹亮的哭嚎,以往从不在正事上捣乱的赵小宝几步追了上去,嘴里嚷哭着要跟着一起去。 “小宝要看老虎,小宝也要去!”她啪嗒啪嗒往前跑了几步,朝着侄儿们离开的方向哭喊,“小姑也要去,小五等等小姑,小姑要和你们一起去!” 她时刻谨记小五的叮嘱,就算娘抱着不让,她也要撒泼打滚跟上,爹和乡亲们有没有桃子吃就全靠她了。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更加敏感,青玄哥哥焦躁的眼神让她心头发慌,她担心爹和哥哥们,也担心乡亲们,如果他们受伤了,只有喂桃子才能活,她要去给他们喂桃子! “小宝也要去,小宝要去看老虎,小宝不怕老虎,呜哇……” “小宝!”王氏一急,连忙伸手去抱她。 赵登却先她一步跑过去一把捞起小姑,去追哥哥们的同时还回头看了眼阿奶。时间紧迫,他们没时间和阿奶通气,但他相信阿奶能懂阿爷,她懂的。 “小姑想看老虎,阿奶,让我带小姑去好吗?机不可失啊……” 他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得王氏心头一跳。她快速扫了眼已经跑远的几个孙子,黑暗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只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驻足在前方等待。 而青玄没有阻拦。 他们在等小宝。 王氏双腿瞬间发软,她什么都明白了,青玄撑着受伤的身体回来,哪里是为了两把刀,他分明是为了小宝啊! 情况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她双手紧紧掐着双腿,强撑着没瘫下,生怕被众人发现异常,只能忍着翻涌的心绪摆手,细听牙齿都在打颤,表情却故作镇定:“你们小姑想看虎,那就带她去吧。” “万,万事小心,要保护好她。”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4节 第272章 几兄弟卸掉绑了一路的石袋,奔跑间身轻如燕,两条腿倒腾地快要飞起来了。 赵小宝给青玄喂了一片桃子。 入口即化,青玄还在咂摸唇齿间的清香,便觉后背一阵儿发痒,同时还有两分热意传来。疼痛感不知是因药粉的效用,还是桃片的奇妙之处,正以一种他能感受到的细微速度平稳下来。 他动了动肩膀,先前那股强烈到牵骨扯肉的痛感也减缓了几分,他甚至有种自己能再次拉开弓的自信。 赵丰和赵登在中途交换了小姑,赵小宝右手紧紧圈着丰子的脖子,左手拉着阿登,姑侄二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仙地。 赵登去侧屋抱出一个坛子,他小心地把封口掀开,把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入碗中。 赵小宝躲得老远,好似相当害怕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毒液。 当初在邬陵山的毒蛇窝里,他们逮了不少毒蛇,能吃的蛇肉被晒干用作口粮,蛇胆留一些自家泡酒,还有一半准备日后寻着机会卖出去换银子。以前在老家,就有人专门收毒蛇的胆,卖价还不低。 这坛子毒液,是赵登亲手掐着毒蛇的下颌,冒着风险一点一点摄取,一滴一滴攒起来的。 赵家这一代的几个小子各有各的胆大,行四的赵登打小就对这些大人眼中的“不学好”极为感兴趣,连他阿爷都说这小子分明是生错了肚皮,他就该去给他三叔当儿子。 他爹赵二田性子寡言老实,偏生生出个阴着毒的娃儿,他娘也不这样,不晓得他这性子是随了谁。 赵登用毛刷小心翼翼在弯刀和大刀的刀刃上涂满毒液。 当初取毒液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冒着生命危险弄这玩意儿来干啥,赵登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闹着非要,还说往后打哪儿去找这么个蛇窝,遇到就是赚到,不搞白不搞。 “小姑,不能动这个坛子知道不?”他一边涂,一边还不忘叮嘱小姑,“这是剧毒,要是手受伤破皮了,沾上一点就会死翘翘,你要离得远远的。”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双脚站的远远的。 当初阿登还想多抓些毒蛇放到神仙地回头慢慢取毒液,爹娘看她吓得哇哇大哭,这才没让他得逞。 “小叔说那行人有玄甲护身,刀锄落在胸口都砍不死。”赵登目光阴恻恻的,“哼,那就毒死他们。” “只要划破一点皮就行了。”他说,“只要沾上一点,保管没命。” 他们家其实还有一把带毒的刀,当初大伯身受重伤,要不是有小姑的桃子,那次就得躺板板了。只不过那把刀上的毒性从很久之前就不管用了,许是毒也有时效,过期了罢。 取毒液的灵感,也是从那把刀学来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用上的一日。 最后,他把碗中剩下的毒液一点点涂抹在仅剩的那支箭头上。 两把刀一支箭,足够阴死那群人了。 他冷笑一声,有小姑在,阿爷和阿爹只要不计生死豁出命让对方受伤,那他们就必死无疑! 收拾好坛子,净了手,赵登快速爬上树,把还没长成的青桃全给摘了,再一点点切成薄片,整齐摆放在碗碟中。 赵丰感觉后背一重,同时脖颈被一双胖乎乎的胳膊搂得紧紧的,风在耳边呼啸,在林子里飞快穿行的身影不知不觉多了一个。 刀剑碰撞的声响从前方传来,沉闷的怒吼声,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几个小子心头一震,不由再次加快了速度。 … 又是一刀砍在硬邦邦的玄甲上。 赵老汉虎口生疼,但比虎口更疼的是他的心,自己人一个又一个接连倒下,连自家老二如今都生死不明,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捶打,搓揉,最后再硬生生扯碎。 他此时浑身上下都是伤,整个人和血人没太大差别,对方的玄甲劈不开,他只能刀刀冲着对方的脖子和脑袋去,这种杀敌两百自损一千的打发,除了消耗对方的体力外,几乎讨不到任何好。 偏生那群人体力还好得惊人! 这就是军营里日日操练、能时刻上阵杀敌的士兵吗?赵老汉十分不甘心,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蛮力在这群人面前好似都不管用了。 比招式,他们没得比。 比耐力,他们父子几个勉强撑到了现在。 比力气,对方并不必他们差多少。 比武器,他们有大刀,对方同样有刀剑,还有虎鞭和战斧,和他们用来砍柴使的斧头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更没法比的是,对方还有刀枪不入的玄甲,他们只有一身血肉! 惨败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不,是他活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一次让他觉得束手无策的敌人。 同时也让他无比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这一路苟着腰躲开抓壮丁的官兵,想方设法避开和土匪交战,遇到危险就跑的做法再正确不过。 如果上了战场,敌军都像眼前这些人般难缠,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战场上活下去。 喝了几年神仙地的水,都快让他认不清自己了,他就是一个乡村老汉,唯一的仰仗就是闺女的预知梦和神仙地。 离开了闺女,面对这样一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这场不在预料中的意外,他,赵大根,居然束手无策! 他就是一坨土坷垃,居然还妄想去和铁疙瘩硬碰硬!! 随着体力渐尽,对面还有五个人站着,赵老汉意志愈发消沉,他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砍下那群人的脑袋了。 “阿爷——” “接住——!” 耳边传来大孙子和四孙子的咆哮声,犹如甘霖从天而降,赵老汉昏沉沉的的脑袋瞬间清明,他格挡开劈向他的斧头,整个人连退数步,猛地扭头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望去。 一把泛着光的大刀迎面飞来,瞬间驱散了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赵老汉吓得破口大骂:“谁教你这么扔刀的?砍到人咋整?!” 话虽如此,身体却是相当诚实地冲过去,弯腰一把捡起阿登丢到地上的刀。 他厉目一扫,瞬间便发现了不对劲儿,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四,见那小子咧嘴笑得阴毒,心思转圜间,瞬间便明白过来。 这个臭小子! 他一双老眼霎时亮了起来,把另一把刀丢给他们,心绪飞扬间还不忘做戏:“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居然把你们小姑带来了,回头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他攥着刀,头也不回大吼道:“带你们小姑去边上护着大家伙,保护好她!” 赵登本来想把弯刀扔给他爹,可看了一圈,他竟然没看见他爹。 “我爹呢?!”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四,把弯刀给我!”赵三地见爹换了刀,这种生死时刻居然还有心情中途换刀,用大脚趾想都知道有猫腻,“你爹中了箭,三叔这就给你爹报仇!” 赵登险些没被这话吓死,连忙扭头四下找他爹。 “你们来得正好,去把咱们的人拉到旁边护着,莫要让那群坏人糟践了他们。”他们家的汉子大的小的就不能有一个孬种,没人骂他们擅自冒险,只会给他们安排任务。 赵小五他们这才发现,阿爷他们之所以被压着打,是因为一边要和对方拼死拼活,一边还得时刻护着倒下的叔伯们别被对方补刀。 他们心里清楚,只要没断气,就有救活的希望! 赵登已经看见他爹了,见他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胸膛上插着一支箭,仿佛一具尸体,他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把弯刀扔给三叔后连忙跑了过去。 “又来几个送死的。”为首的男子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望着浑身负伤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赵老汉父子仨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悔意。 谁能想到这群人居然这么难缠! 尤其那个老汉,跟他娘的不知道疼一样,再深的刀子砍在身上眼都不眨一下,那双老眼里全是要死也要拉着他们垫背的决绝。 简直比战场上那群不要命的异族人还难杀!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居然死了三个兄弟! 尤其是老六,居然被那个壮汉一刀砍了脑袋,脖子上的伤口圆滑平整,只一眼就让他肝胆俱裂,可见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心头再次生出一股浓烈的懊悔情绪。 不过就是一头虎,再稀罕能稀罕得过未来的通天路?冷就冷些,扛一扛就过去了。饿了也不是非要吃虎肉,随便猎只野鹿也能充饥。虎血是壮阳,可他娘深山老林也没花楼可逛! 他们不能死,他们要是死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可不就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离山下不过两日脚程,那群人不定带着猎犬正在四处搜寻他们踪迹,多耽误一个时辰,就多一份危险。 想到这儿,在看见尸首异处的老六时,他恨不得把人再拎起来鞭尸一遍!都怪这厮,非要说什么捡漏的屁话! 这哪里是一群挥挥手就能杀死的难民,特么闹呢?他们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见那老汉跟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样冲着他胸前的玄甲再次砍来,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当这玩意儿是大白菜呢说砍就能砍破? 他再次挥出战斧准备迎上,却不想老汉突然收势,整个人往旁边一让,他挥了个空。同一时间,一把弯刀朝着他胳膊砍来,不远处的兄弟被突然加入战局的赵小五和赵谷拖住,俩小子一人提着把刀,主打一个骚扰。 “刺啦——” 衣料被划破的声响,十分细微,却又相当震耳欲聋。 男子扫了眼受伤的胳膊,嘴角微扯,攥紧斧头一脸嘲讽地望向老汉。 “连燕临府的兵爷都敢杀,还说要去燕临府,我看你们真是活腻歪了。”手背有些发麻,以为是保持同一个握姿太久,他松了松斧柄,手指活动了几下,“你们可知燕临府的陈大将军爱兵如子,这事儿要是捅到他面前,你九族都不够杀的!” 赵老汉紧紧盯着他的手:“我只知道燕临府的将军夫人爱民如子,她定是不允许你们这般随意欺杀无辜百姓。” “找死!”男子细长的眼睛一眯,猛地举起手中的战斧。 赵老汉见此连忙挥刀。 一刀一斧碰撞的瞬间,男子只觉双臂骤然发麻,心脏随之猛地跳了两下,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条被砍了条口子的胳膊便再也使不上力。 战斧落在地上,男子浑身抽搐了两下。 就是现在—— 见对方抖着手去捡斧头,赵老汉连忙抓住机会再次抬起手中的大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抽个不停的脑袋砍去。 男子想躲,可无论是手还是嘴都已经不听使唤,刀刃无限放大,他双目大睁,连左眼角的疤都拉扯出一条惊恐的弧度,所有的求救声都被这一刀砍灭。 “歘——” 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赵丰连滚带跑冲过去一把攥住染血的发丝,举起扬声喊道:“你们的头儿死了,不想被砍脑袋的立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正在和赵大山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四人听见这话,不敢置信地扭过头。见那小子手头拎着的居然真是潘大阳的脑袋,震惊慌乱之余,应付起对方的猛烈攻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心气破灭之际,战况瞬间扭转。 “咻——”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来,老五被一箭穿喉。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5节 赵大牛手头还举着刀,见老五睁大双眼,双臂还保持着大开大合的姿势,身躯连晃都没晃一下便直挺挺扑倒在地。 后颈窝的箭羽颤了颤,犹如他震如擂鼓的心。 死了? 终于死了…… 他刀尖杵着地面,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和站在黑暗里缓缓放下弓的青玄对视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青玄也冲他笑了笑。 不过转瞬间又死了俩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的头儿!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全是事情超出掌控的惊惶,他们再也无心恋战,趁人不备,转身就逃。 “追!”赵老汉见此大吼一声,和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再坚硬的玄甲都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毒素,父子三人浑身上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他们势必要用这几颗脑袋去告慰死去的同伴。 一地狼藉,一片血腥。 所有还活着的人或站着,或躺着,活跪着,他们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又离奇。 不过一个夜晚,他们就仿佛去黄泉路走了一遭。 同行之人,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赵大牛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沉静的天空,他的内心在喧嚣,他的眼角在流泪。 活着不易,人生从来无常。 第273章 等赵老汉他们拎着三颗脑袋回来,所有还没落气的人都被赵小宝偷偷喂了桃子。 还未成熟的青桃,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儿,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更浓烈。 所有沉寂在悲伤和疼痛里的汉子,无一人察觉异常。 小宝姑辈分大,她从前就喜欢背着小手关怀比她年长的后辈,见大家伙受伤,她挨个检查身体好似也在情理之中。 一圈走下来,赵小宝情绪也有些低落。 朱来财和大嫂的娘家认了干亲,他也算是她的半个兄长,桃子能救重伤的人,却救不回来已经落了气的。她救不了大壮哥,大娘阿姊没了丈夫,二花她们没了爹,瘫痪的朱阿婶更是没了儿子。 想到还在篝火那头等着大壮哥回去的一家老小,她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当初杜鹃她爹去世也是这般,往前逃命的母女,如何能预料到垫后的家中顶梁柱就这么在一夕之间倒塌了? 厄运总是悄然降临,让人防不胜防,难以接受。 “小姑,我爹会没事的,对吧?”赵登双眼通红,他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往刀刃上抹毒的自信飞扬,脸上全是对亲爹的担忧。 “二哥会没事的!”赵小宝斩钉截铁回答,“青玄哥哥说坏人技术不到家,把箭射偏了,二哥身体强健,又吃了嗯嗯,二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拍着阿登的肩膀,小小的娃儿自个都满心难过,却还要安慰侄儿。 赵登一听嗯嗯,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一点。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爹粗糙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上头的老茧,不知不觉又哭了出来。 青玄倚坐在一旁,听着赵小宝笨拙的安慰,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是谁之前看见二哥出气比进气多吓得直掉眼泪,探了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只能安慰坏人学艺不精,箭尖偏离了几寸,万幸没有射中心脏。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其他人,周守田运气则要差些,他身体素质没赵二田强健,几乎是瞬间就断了气。 赵老汉把手中的脑袋随意丢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的沉默。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弯腰挨个探了探朱来财,周守田,吴大柱,和另外几个躺着一动不动的汉子的鼻息。 探完,又摸了摸脖子处的大动脉。 八个人,只有吴大柱的脉搏是跳着的,余下的一片死寂。 他单膝跪在地上怔了许久。 离得近,他闻到了熟悉的清香,外人以为是林子里什么植物或果实散发出的香气,他心里却再明白不过,小宝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桃子。 断了气的也喂了。 只是没起任何作用。 赵大山把大柱的衣裳掀开看了眼伤口,那是一道很深的剑伤,血呼拉达的口子上洒满了止血药粉。显然在他们之前,赵小五他们就已经挨个检查过,并及时止了血。 “照顾好大柱。”他叮嘱道。 赵大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老汉撑着膝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胸前插着箭的赵二田身边,看着老二苍白的脸色,他老眼瞬间泛红。 低头在脏兮兮的袖子上抹了抹眼睛,他蹲下身,探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阿爷,二叔还活着,你别担心。”赵小五见此连忙说。 赵老汉摇了摇头,他先是伸手探了鼻息,又摸了脖子,最后甚至还抓起手腕试了试脉搏。指腹下的跳动虽微弱,却是真真实实有反应,他不由大松一口气。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有救。 赵登在一旁哭得鼻子都红了,恶狠狠说:“阿爷,我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和手脚!他们居然伤了我爹,我要他们做鬼都不得安宁!” 赵老汉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珠,没说行还是不行。 “爹,这箭怎么办?”赵三地看着二哥胸膛上那支箭,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插着不是个事儿,可贸然去拔又担心出意外。 “那人说离山下就两日脚程,要不咱抓紧赶路去城里找个大夫,这样稳妥些。” 他们废了老大劲儿才撬开那几人的嘴,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此地离山下村子不过两日脚程。受不住赵三地的折磨,落在他手头的那人还承认就是冲着那头虎去的,说死掉的老虎也能威慑熊和狼等大型野兽,身上披着虎皮行走在森林里,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但野兽害怕,人也会怕。 在他断断续续的吐露中,他隐约知晓,这行人似乎不是进山巡逻的士兵,更不是去抓躲在山中的逃兵和流匪,他们似乎要在山里待上许久,要走很远的路,就像他们从凉峻府一路走到燕临府一样。 他们需要足够保暖的衣裳和粮食肉类来支撑他们长时间的艰辛跋涉。 这头老虎满足了他们的所有需求。 更妙的是,甚至不需要他们冒着风险亲自狩猎,只需要静静蹲守在一旁,在最后关头射出一箭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们早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看出他们就是一群流民,他们脸上没有匪气,浑身上下只有风霜疲惫。 只是,万事总有意外,他们以为的软柿子,最终变成了砍向他们脖子的屠刀。 他们对赵老汉一行人来说是始料未及的意外。 赵老汉一行人于他们而言更是从未设想过的变故。 他们对木牌倒是并不十分看重,反倒在问他们的姓名和户籍所在地时反应颇为强烈,宁愿死也不透露半分。 无法再从对方嘴里抠出只言片语,他们最终拎着几颗脑袋,三件玄甲,几两碎银,几块木牌,还有几把锋利无比的武器离开了那片处处都是打斗痕迹的林子。 就算回头有人发现这几具尸体,在没有脑袋和物证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去燕临府,也不用担心会露出把柄。 “老二这个样子哪里能撑到下山进城寻大夫。”赵老汉摇了摇头,何况将死之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们说两日就真是两日不成?他信不过,何况来财和守田他们的尸体也不能就这么丢下,肯定是要烧了带走的。 两日时间太赶了,不如搏一把。 “小五,你和谷子回去把大家伙叫来。”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赵小五看了眼横七竖八躺着的叔伯们,受伤的确实不方便挪动,犹豫了下,问道:“这里的情况也如实说吗?” 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活不过来了,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 “嗯。”赵老汉点头,“如实说吧。” 赵小五和赵谷离开了。 赵老汉亲手给老二拔了箭,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一次染红了胸膛,赵小宝和赵登吓得直哭,赵大山和赵三地一人抱着一个,偏过头时也忍不住流了泪。 赵大牛和还能走动的汉子们拿着药忙前忙后给受伤的人止血,伤口也是五花八门,有被斧头砍的,有剑伤,有刀伤,还有一个汉子的胸膛被鞭子上的倒刺刮得皮开肉绽,血肉翻飞,实在吓人得很。 痛呼声,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药粉用完了,就嚼草药敷在伤口,还有拿着药酒往伤口上倒。生病的人不管什么药都会往嘴里灌,受伤的人也不管什么药都往伤口上抹,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死在无药可治上。 就连赵丰递来的水囊,他们也不管是啥滋味,只一个劲儿吨吨吨往肚子里灌。 轻伤清醒的喝桃子水,重伤昏迷的吃桃片。 他们把受伤的人挪到一边儿,再把去世的衣裳规整好,扛出血泊,寻了个干净的地儿置放。 心里压抑的悲伤在分拣活人和死人时汹涌而出,赵大牛攥着刀亲手把余下几具尸体的脑袋全砍了。 又在赵三地的叮嘱下,他们把衣裳扒了,把玄甲丢到一旁,把木牌归拢在一起,连头发丝都一缕缕搓揉过,衣裳的夹兜,腰带,裤子,连鞋底都用刀给划破,看里面有没有藏得有金银。 对方因贪婪而来,也终将失去一切。 “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真他娘的晦气!”金三郎一把丢掉手头的臭鞋,满脸都是厌恶之色,“当兵的月月都有饷银,这几人连个子儿都没存下,可见是去喝花酒挥霍了,不是啥好东西!” 他说这话多是泄愤为主,这几人瞧着年岁不小了,没准是把饷银寄回了家中。只是他这会儿实在难以对陌生的幼老提起丝毫同情心,谁不可怜?他们这几家死了爹的孩子更可怜! “这是啥?”周守山捏着一个比粗针大不了多少的细竹棍,此物约莫尾指长短,若不是搜的仔细,很容易就忽略了去。 “你咋连毛竹都不认识了。”金三郎还以为他搜到了啥稀罕玩意儿,一看是老家后山随处可见的细毛竹子,村里人最喜欢砍这玩意儿回家编东西。 “毛竹我能不认识?”周守山举着那玩意儿眯着眼上下打量,还凑到火把前仔细看,最后肯定道:“竹眼里裹得有东西。”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几人又是扯,又是抠,费劲巴啦才把里面卷成细条的东西给弄了出来, 捏在指腹中,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一张纸。 旭哥儿见天在驴车里背书呢,他们也是见过纸张的。 赵大牛连忙把手上的血擦干净,在周守山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比蚊子还小,他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连忙喊青玄:“青玄,你来看看上头写的啥?周守山在那个头儿的腰带里抠出来的……” 青玄倚着一棵树,闻言伸出手,赵大牛连忙拿着纸条跑过去。 这番动静,连正在给赵二田捂伤口的赵老汉都扭头望了过来:“搜到了啥玩意儿?”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子!”周守山忙说。 金三郎举着火把,青玄展开纸条,双目快速一扫,眉心随之一皱。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6节 快速看了一遍后,他再次重头细品,犹豫着说:“好似……是一张关关于情报的纸条。” “林闻安,云庄,万永全,杨富才……”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的名字,“上面说,‘需警惕几人,他们似与边关有所书信往来’。” 随后,他把视线落在被扒下来的玄甲上:“上面还说,‘凉峻府往边关秘密运送了一批武器,刀枪削铁如泥,玄甲刀枪不入’,‘凉峻府的人两头下注,主子需有所防备’‘陈广昴练兵如神,乃主子大业路上的一大障碍’‘燕临府在外族商人手里买了一批战马,陈广昴必反’。” 还有些零零总总的消息,关于武器,粮草,军事布防等……全和燕临府最近有何动作,和大将军陈广昴有关。 连他又纳了几房妾室,收了几个下属送上来的美人,后院又添了几个子女,笼络了哪一方的富甲粮商,账下又多了几个谋士,全都一一写在纸上。 这是一张足以让燕临府震上三震的情报消息。 那这群人的身份…… 青玄望向地上的无头尸身,是一群潜伏在燕临府多年的探子。 他们甚至混进了军营。 第274章 一张纸条,正面背面写得不留一丝空空隙,青玄来回看了数遍,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一群刚从燕临府逃出来的探子。 木牌是真的,他们的身份也是真的,只是他们身穿甲胄、手握战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护边疆百姓,也不是为了驱逐外族人,而是为了在燕临府站稳脚跟,给他们背后的主子刺探军中情报。 他们身上的玄甲,许是趁乱偷盗而来,他们这几人中应该有看管武器库的士兵。 他们能活着把情报带出燕临府,应该还有城守营的暗哨里应外合。这张纸条也是别人写的,若非如此,他们完全可以向他们的主子口述其消息。 向他们传递纸条的人是谁?是已经伏诛,还是依旧潜伏在军营? 青玄攥着纸条,思绪翻飞,一瞬间想了很多。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算,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把手伸向了燕临府。 是谁?是那个已经快要坐不稳龙椅、早已丧失了民心的陛下,还是已经在庆州府龙袍加身,在一众反民乱将的拥簇下登基称帝的反王?亦或是乱世里揭竿而起的一众后起之秀? 青玄感到头皮一阵儿发麻,世间纷乱,何止是从未停止,原来早在数年前就已有所苗头。 “青玄哥哥……” 青玄回神望去,见赵小宝好奇地望着他手中紧攥的纸条。周守山他们已经悄然散去,一个个正看着远处渐渐明亮起来的火光,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哭泣。 “想看吗?”他轻声问。 “嗯!”赵小宝点头,“金鱼侄儿和旭哥儿侄儿都教小宝识字了。” 这一路,她偶尔会去马二娘家的驴车待上半日,跟着读书郎孙旭阳背书。孙旭阳会教她识字,还会把自己珍藏的纸张拿出来给她写,尽管写得不咋样,也总会得到夸赞。 “喏,你看完后好生收着,这个东西……”青玄顿了顿,“对某些人来说一文不值,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千金都买不了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好呢。”赵小宝小心翼翼接过那张纸。 她认认真真看了半页,突然问道:“青玄哥哥,燕临府的官是好官吗?我们还能去吗?金鱼侄儿是个好孩子,他的舅舅是大将军,这群人又是大将军的兵,大将军还是好人吗?” 孩子的想法总是简单又直白,她一直坚信金鱼侄儿的亲人和他一样善良,可这群人的出现又打破了这个认知,上阵杀敌的不一定就是守卫家国保护百姓的好士兵,他们的刀箭也有可能对准围墙身后的普通人。 这个问题,青玄思考了片刻后才说:“就连村里都有好人和坏人,燕临府这么大,官员这么多,肯定也有好官和坏官,只要最大的官是好,能压住下面的人,坏人就蹦跶不起来。就像村老们,有他们在,村里人再多小心思小算计都没用,他们权利大,说话好使,村里人都得听他们的。不听就会被赶出去,被赶出去就没有活路。水清无鱼,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有好人的地方就会有坏人,不止燕临府,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 赵小宝似懂非懂点点头。 “你口中的金鱼侄儿是不是好孩子我不知道,但他的舅舅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我师父以前说过,如果没有大将军,边疆老百姓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们世世代代都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外族人狼子野心,他们欺辱妇孺,抢杀汉子,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毫无人性可言。大将军威名赫赫,敌人听见他的名字都发抖,威信不会恐吓出来的,是用命厮杀出来的,他愿意常年驻守边关,吃黄土风沙的苦,定不是贪图享乐之人,他的心中应该是有百姓的。” “小宝你有那么多侄儿,平日还要忙着和春芽她们到处玩耍,总也有哪个看顾不上的。大将军日理万机,他下面还有副将,副将下面还有参将,参将下面还有千夫长百夫长,人际如网,这群人的存在肯定代表有人失职,我们不能以此标准去判断大将军是不是好人,太过偏颇了。” “燕临府能去。”他十分耐心地对眼前拧着小眉毛认真听他说话的小姑娘说,“这群人是细作,他们终究不是燕临府的人,甚至不能完全代表燕临府的将士。我们要相信,愿意付出生命去保家卫国的人,他们也一定会去守护身后的老百姓们。” “土地和人,才是家和国的根本。” “守一地,却无人,无异于空城。” “他们护卫疆土,自也爱护百姓。” 青玄动了动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老虎的爪子还是太锋利了:“好了,你还小呢,这些问题可以以后再去想。若是燕临府真不咋地,家又回不去,大不了未来出关,树挪死人挪活,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赵小宝不懂什么是出关,但看青玄哥哥疼得直冒冷汗的可怜模样,也就不再缠着他问问题了。她伸出小手,拍着他的手背安慰:“好啦好啦,青玄哥哥好好养伤吧,小宝知道了,大将军是好人,将军夫人肯定也是好人,金鱼侄儿的亲人都是好人。” “嗯,嗯。”青玄敷衍点头,敢情说半天就听进去这一句。 赵小宝把纸条小心翼翼卷起来放到神仙地卧室的床头柜上,不是她不好奇,实在是未来还得努力认真学习,好些字她都不认识呢。 “大壮——” 一声凄厉的哭喊响彻在林间。 马大娘头发散乱,她身后跟着四个儿女,母子几人连鞋都跑丢了,一路踉踉跄跄摔打着扑来。 只一眼,她们就看见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来财。 活着的人身在泥泞脏乱的血泊中,去世的反倒躺在干净的地面上。这样的区分,甚至不需要她们在混乱的人群里去寻找自家的人,只一眼就够了。 熟悉的体型,熟悉的衣裳鞋子,熟悉的脸,一眼就看见了。 “娘的守田啊——” “爹,呜哇,爹……” “麦生你不能出事的啊!你不能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世上被人欺负!” “儿子,儿子,我的命根子啊……” 又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得知噩耗的几家人瞬间脱离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老汉抹着泪,婆子扯着嗓子大哭,妇人拽着儿女脸色苍白几欲昏厥。 马大娘整个人扑到朱来财身上,她抖着手去抓男人粗大的手指,那双平日里不着调喜欢摸她脸颊的手,此刻直溜溜往下坠,就算她硬拉着往脸上放,还是没能留住哪怕一瞬。 她顷刻间泪如雨下,一双手来回摸着他的鼻子,脖子,手腕,试图去感受到一丝跳动。 “怎么不跳呢?往日跳得多厉害啊,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劲儿,蹦跶得多欢啊。” “怎么不跳了呢,怎么就不跳了呢。” 水雾遮挡了视野,她都看不懂自家大壮了。马大娘连连伸手擦泪,抬头着急地问同样哭得快岔过气去的儿女:“你们爹咋不理我呢,你们爹从来不会不理我的,他说他最稀罕我了,万不舍得让我难过。” “我好难受啊,大壮,我现在好生难受,心口疼得厉害,大壮……” “你醒醒吧,啊?大壮,求你了……” 朱二花呼吸一阵急促,她紧紧攥着爹渐渐失温的手,强烈到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窒息感,迫使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汹涌的眼泪顺着面颊落入口中,她终于尝到了世上最苦涩的东西。 “爹,爹啊……” 她哭着喊,身旁的兄长和妹妹也在喊,兄妹四人却再也叫不醒已经长眠的人。 她们在今晚,一个以为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永远地失去了最疼爱她们的父亲。 朱来财的老娘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马二娘双眼含泪望着负伤站在人群里的孙四郎,她两条瘦弱的手臂紧紧抱着无法行走的老人,她此刻心情无比复杂,庆幸和悲伤在她心底同时蔓延,她高兴自己的相公还活着,却无比难过视她如亲妹的姐夫不幸遇难。 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分担姐姐的痛苦,她只能在姐姐顾不上的当下,尽心看顾好这个在听闻儿子遇难后,连想亲自跑去摸一摸他尚且温热的手都无法做到的母亲。 家人还活着的偷偷庆幸,她们连喜悦都得小心翼翼藏着,忙前忙后照顾哭到厥过去的乡亲。 悲伤在蔓延,有的人哭晕了又醒,醒了继续哭,哭到声音喑哑,喉咙生疼,摸着自家男人/儿子渐渐冰凉的身躯,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们真的死了,死在了这片仿佛永远出不去的山脉里。 亲人已逝,日子却要继续过,眼前的困境并未因此改变,他们还得前行。 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多,和当初杜鹃爹一样,大人小娃都开始砍树,寻柴,找一个稍显空旷的地儿挖隔离带。 婆子们互相找坛子,要干净的,大的,严丝合缝不漏的。实在不干净就想办法洗干净,再用布条子擦干,晾着。 板车他们丢了不少,好些使不上大用的家当也丢了,但坛子罐子这些易碎的反倒仔细收着,为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打从离家那日起,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路上丢命的准备,老人常说逃荒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个村的人逃出去,最后能活下一个都算命大。 杜鹃爹的骨灰,杜鹃娘时刻抱着走哪儿带哪儿,其实他们是有些不怕死的,这一路遇到危险敢拎着刀就上,也是怀揣着死后尸骨有人收殓,骨灰会被亲人带走的底气在。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他们重复着找柴,架柴,搬抬尸体的动作。 赵小宝把神仙的干柴全部拿了出来,她以前还说,有小五他们几个小壮劳力在,夏日存柴冬日卖,这些柴火日后定能卖个好价钱。 世事难料,谁都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用途。 马大娘紧紧抱着怀中的坛子,她这几日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如今风一吹,眼睛就疼得厉害。 收取骨灰时,他们都说大壮的骨肉硬,烧不坏,她怀中的坛子比别人的都要重一些。 她不觉得重,抱着刚刚好,她能抱一辈子。 这是最后一具尸体了,周守田的亲人在火堆旁守着。其他人已经把虎尸收拾好,还把那几具无头尸身丢去了更深的密林里喂豺狼,此间的混乱血腥,仿佛是人虎惨烈搏斗后的结局。 热浪拂面,中气十足的狗叫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所有人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身躯,大人小娃快速拎刀攥斧,警惕地望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 一行人顺着浓烟而来,因刺鼻的血腥而拧眉,又为一双双仿若饿狼般警惕的眼眸而顿足。 那是十来个人的队伍,他们身着戎装,为首的高大汉子牵着一条猎犬,正挑眉望着林子中央这群形容狼狈的人。 一个个浑身负伤,不是脑袋上缠着布条,就是胳膊胸膛浸着血,上上下下没一处好的,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陈大不是去接你们了吗??” 第275章 陈二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这家人,见老汉紧攥着刀一言不发,他一把扯下毡帽,露出硬朗的五官:“老人家,你不记得我了?” 看见那张脸,赵老汉一愣。 见他不说话,陈二牵着猎犬往前走了几步:“潼江镇于家,我,守门的其中一个。” “您老,”想到当日的场景,陈二忍不住咧嘴一笑,指着他说,“捡鱼人,来给我们家夫人还‘鱼’来了。” 若说捡鱼,赵老汉这辈子捡的可多了。可说还鱼,他活了大把岁数就还了一个。 记忆如潮水瞬间涌入脑海,这件事除了他们自家人,就只有远在边关的于琳琅和一众下属清楚当日两方接头的细节。何况,赵老汉记忆力一向不错,几乎是他摘掉毡帽,露出完整五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起来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7节 他是陈二。 当日在于家守大门的两个男子,一个叫陈大,一个叫陈二。瑾瑜说他们二人是和大将军一起长大、被冠以家姓的自己人。 自己人。 想到当初瑾瑜说的话,赵老汉紧绷的身体倏地一松,看着牵着猎犬走到跟前的一行人,他脸上露出一抹苍凉又复杂的笑容,轻声道:“原来是你啊,小伙子,真是许久未见了……” “是啊,许久未见了。”想到他们离开后庆州府发生的事,陈二也是一脸唏嘘,世道乱成了一锅粥,他们甚至算不上旧识,但能在此地再相见,他心里也是欢喜的,“你们这是烧啥呢?烧了好几日,给我们吓够呛,担心发生山火,连夜赶趟歇都没敢歇一路赶过去。” “烧尸体呢。”赵老汉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们遇到了老虎,死了好几个人,尸体带不走,只能烧成骨灰带走。” 马大娘抱着怀中的坛子,她表情麻木,红肿的眼皮依稀可见悲意。 陈二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尤其是身上的伤,还有那张破烂的虎皮和肢解挂在板车上的肉,他多看了好几眼。不知是信了他的说法,还是没信,他点点头说:“我们在追几个逃犯,半路瞧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那群人玩出的声东击西的把戏,没曾想居然是你们。” 就算明知是计谋,他们也只能过来一探究竟,燕临府是他们的地盘,这群人要狗急跳墙真放火烧山,就该轮到他们焦头烂额了。 虽然现在已经在焦头烂额了。 赵老汉心知他没全信,他们身上的伤就算有布条子遮着,但对活在刀淋箭雨里的人来说只一眼就能分辨是老虎咬的还是人伤的,根本骗不过去。 只是陈二没挑明,他也不会主动提及。 青玄对小宝说的那番话他也听见了,就算大将军是好人,那张纸条子他也只会交给瑾瑜,不会给他以外的任何人。 经过这么一遭,他实在难对外人卸下心防。 猎犬在地上嗅来闻去,陈二都有些拽不动它脖子上的锁套,只能顺着它的动作在周围转了一圈。期间,猎犬时不时犬吠几声,那群军爷便四散而开仔细探查,队伍里不少受伤的汉子裤腿都被猎犬嗅了个遍,连重新支棱起来的小黑子都被它对着汪汪叫了好几声。 小黑子怕虎,却不怕猎犬,它粗壮的四肢来回跑动,冲着猎犬汪汪大叫。 几番探查后,军爷们凑在一起耳语几句,然后附耳对陈二说了什么,陈二摇了摇头,他们便不再多言。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见小娃子们被猎犬吓得不敢动弹,赵老汉看向陈二,“这个‘你们’不会是我们吧?” “不是你们一家子还有谁。”手中一使劲儿,陈二把低头舔舐地上血迹的猎犬拽了回来,“天下大旱,北边已经旱到开始用小孩生祭龙王庙,田间地头颗粒无收,缺水少食,卖儿鬻女,弃母丢父,乱的不成样。庆州府的情况没比北边强上多少,甚至因为州府内难民涌入,境况比外头还要更糟一些,加之还有个成王小动作不断,煽动百姓起兵造反,对抗朝廷的风声愈演愈烈,大乱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传回燕临府,瑾瑜少爷就央求将军派人回去接你们了。原本是我去的,但家中老母生了场重病,陈大就替我接了这个任务,带着好些兄弟去了庆州府。”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惊诧之色愈发浓烈,似乎相当想不通:“瑾瑜少爷隔三差五就会去城门口待个小半日,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盼着陈大把你们护送回燕临府。可这是个啥情况?你们没等到陈大他们吗?还是和他们错过了?” 他拧着眉:“不应该呀,算脚程是能赶上的,陈大他们骑的还是快马,路上也不应该有耽搁啊。” 时至今日,陈大他们还未归来,反倒是他们……” 他看向赵老汉,目光中满是疑惑,原本以为陈大他们迟迟未归,是带着他们拖了脚程。毕竟当初派了这么多人去,就是因为夫人说了句“姻亲之间互有难舍,族人之间沾亲带故,遇灾迁徙,赵家恐会走得不干脆”,他们是做好了带上一堆人的准备,人多麻烦多,耽搁的时日多一些也正常。 当初他们盘算路线,首选的就是邬陵山那条路,山匪刁民遇见他们自是退避三舍,此趟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庆州府成王的人,邬陵山毗邻鬼城新平县,从新平县走鲁口镇那条路,甚至不用经过潼江镇,等成王他们反应过来,他们早就带着人跑了。 计划得相当完善,连赵家的三个儿媳放心不下娘家人的担忧都考虑进去了。 结果呢? 路对,时间也赶得上,可最重要的人,陈大他们居然没接到! 陈二心情复杂,他这会儿既好奇他们是怎么从庆州府一路走到燕临府的,又担心迟迟没有消息的陈大他们是不是出了事。 尤其丰川府先是发大水,后来又瘟疫横行,走邬陵山那条路就免不得会经过丰川府,陈大他们的本事再大,瘟疫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今有钱都买不到药,陈大他们也没带多少盘缠在身上,唯独几匹好马有些说头,可战马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亲兄弟,是会把重伤的他们驮回营地的战友,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丢弃,也看不上随意放弃伙伴的人。 他实在忍不住担心起来。 听他这么说,赵家人都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遭事,原来金鱼去了边关后没有忘记他们,他甚至一直在惦记他们,知晓庆州府不安生后,就立马求他舅舅舅母派人回老家接他们。 朱氏妯娌仨眼圈瞬间红了,当初大山他们把孩子带回来,因为他的身份,她们还担心过孩子会不会给家里招来灾祸。万万没想到,是家里有灾了,孩子千方百计要救他们。 王氏低头擦了擦眼睛,瑾瑜是个好孩子,老头子没看错人,她也没稀罕错。 最高兴的莫过于小一辈的孩子,阿登和喜儿听闻金鱼的消息,高兴地快要蹦起来,喜儿更是说:“我就知道王金鱼没有忘记我们,我们可是约定好的,长大后我和四哥要去找他,我们帮他杀仇人,替他揍欺负他的人!哈哈哈,现在我还没长大呢就来找他了,他千万要记得自己答应过我的,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还和在家里时一样!” 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又叫上王金鱼了?明明都改口叫金鱼哥了!你可莫要叫他听见,金鱼要是知道你又耍上了赖,他生气不乐意搭理你了,看你还能去哪里蹭吃蹭喝。” 喜儿哼哼唧唧,被拍了脑袋也不生气,总之他现在非常高兴! 阿登连忙问:“金鱼到边关后日子过得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他?他舅舅舅母对他好不好?”他想的是他兄弟爹娘都没了,虽然有舅舅舅母,但到底是在别人家过日子,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好过,没准还比不上在他们家呢。 “吃穿用度都是比着将军和夫人来的,请的也是最好的先生教导课业,将军就这一个外甥了,自是千万般爱护疼宠。”陈二笑着说,“瞧你们放心不下,想来我说得再好你们都不愿相信,不如亲自去看上一眼,心里自然就踏实了。” 赵小宝闻言连忙拽了拽爹的衣摆,小宝要去看金鱼侄儿,小宝姑可惦记她的六侄儿了! 赵老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瑾瑜没忘记他们,甚至还时刻惦记着他们,在燕临府日夜等待他们,也不枉他们这一路的艰难跋涉,遭的罪,吃的苦头了。 他们在燕临府真的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就再好不过了。 火光燃尽,浓烟散去,最后一个坛子装满了周家老两口的余生念想。 一行人推着他们仅剩的家当,跟在这群军爷的身后,由猎犬引路,朝着出山的方向慢慢走去。 伤者太多,他们没办法长时间赶路,只能一路走走停停。 过山越溪,踩着朝阳,踏着暮色,在第五日的日落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围困他们一个多月的无尽山脉。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夕阳无限美。 这群穿得破破烂烂,推着瘸腿少轮的板车,每一步走得踉跄艰难,浑身上下都是伤痕的埋汰难民……他们此刻双眼紧闭,任由温暖的夕阳落在脸上,感受着呼吸间独属于燕临府的、带着几分干燥气息的微风。 “乡亲们,我们到了。” 赵老汉的声音落入所有人耳中。 第276章 从山上下来,途径村落,能看见田间地头有不少农人正担着肥往地里泼洒。 那混合着家禽和人的排泄物搅合而成的一桶桶肥料,在风的吹拂下,一股股味儿直直朝着他们面门扑来。 难闻,却又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安心味道。 汉子挑粪,妇人泼洒,孩子们蹲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刨挖冒头的野菜。 凌冽寒冬延长了时月,依旧无法阻拦万物复苏,那一茬茬冒头的绿意,好似生活的希望,终究在开春降临。 赵山坳一群村老边走边回头,他们是庄稼老把式,对田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见燕临府的百姓开春后就开始农忙,一个个老眼里又是羡慕又是期待,他们也想快点安稳下来,抓紧忙活地里的活儿。 只有种地才能让他们漂浮不定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这肥够味儿!”李来银耸动着鼻子一个劲儿嗅闻飘扬在空气里的粪水气息,“一瓢瓢泼在地里,回头再一锄一锄翻开,地里肥力足了,回头庄稼就长得好。” “没想到山的这头是这样的,地儿可真平啊,一眼能瞅到天边尽头,不像咱老家一座山连着一座山,睁眼是山,闭眼是林,去个镇上天不亮就得启程,天黑了才落家。你们瞧瞧这路多平顺,这还是乡间小道呢,两辆驴车都能并行,地上也不坑洼,走起路来腿脚都不疼了!” “去镇上也快吧?怕不是天亮动身,中午就能到家了!” “咋瞧着没多少水田呐,燕临府的老百姓都种啥呀?要是不种稻子,种别的粮食,咱不会可咋整,有没有人教咱啊?” “哎呦,你想的还挺远,这就惦记上种地了?咱还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呢,你们没听军爷们说么,燕临府现在可多难民了,都排队等着分配地儿呢,好的地方都被占了,没准要把咱分到旮旯角去开荒。”周婆子嗓门大,说的话还是那般不中听,好些人都皱起了眉头,不由犯起愁来。 不中听归不中听,也确实是这么个事儿,哎。 “不晓得王金鱼还记不记得我,哎,老婆子我还给他塞过野果子呢……听大根叔和陈军爷唠的那话音,王金鱼那小子身份怕是了不得,就是不晓得他念不念旧情,愿不愿意给我们通融通融分配到一个村里,还得是好一点的村子,最好不用开荒,能立马就有地种的那种……” 开荒苦,他们这些人要是被分开那就是苦上加苦,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得抱团才能把日子过起来呢。 大家伙也顾不上看别人泼肥了,齐溜扭头眼巴巴望着走在前头的赵老汉。 大根叔啊,可全靠您老人家说情了呀! 赵老汉哪里顾得上他们,他满脑子都是陈二这小伙子干啥玩意儿呢,一路咋老盯着他家青玄瞅个不停! 模样鬼鬼祟祟的,眼神时而存疑,时而惊愕,偶尔还会捏着下巴一脸深思,仿佛在思考什么天大的事,看得他心头大感不妙,警惕之心顿起! 经过引虎这一茬事,如果原先还有两分犹豫,那他现在就是打定主意,就算是死皮赖脸,就算挟恩图报,他这张老脸豁出去不要了,他都要让青玄入赘给他家小宝当相公。 都说三岁看到老,虽然青玄已经是几个三岁了,但那股子能扛事儿,有担当,还对小宝特别耐心维护的脾性,说句难听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闺女嫁个多富裕的人家,他就想把闺女留在身边,他活着有他看顾,他死了有老大他们看顾,老大他们死了有小五几个看顾,他是万万不放心让闺女离开自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去别人家里讨生活的。 外嫁的闺女在婆家过的什么日子,他这些年还看得少么?相看时婆子说得再好,男方那边表现得多殷勤有礼,保证对姑娘多好多好,实际等人嫁进家门,瞬间就是另一幅嘴脸。 当然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但他连这杆子有打到小宝的可能性都不允许存在。 逃荒这一路,两个村的小子,中途加入的石、朱两家的男娃子,他私下全给筛选了一遍。 连他相当稀罕的读书郎孙旭阳,在选女婿这个事儿上,第一关他就把人踢出局了。 孩子是好,长得也是眉清目秀,性子斯文懂礼数,可却是个四体不勤的。他日后若有出息,确实也用不着他干活儿,可他们家不同啊,小宝那么大个神仙地,那些土地,那些粮食,他未来女婿必须要是个能下地干活儿的。 他不干,难不成让小宝干? 青玄就不同了,别看孩子年纪小,但那五官长相,不是他吹,未来必是相当的俊俏! 配他家小宝,虽说还是有点委屈了小宝,但找对象么,也不能完全看长相,还得看看别的,比如自身有没有本事,脾性如何,人品好坏,遇事能不能抗住,可靠不可靠……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他觉得青玄就处处合适,哪儿哪儿都满足他对女婿的要求。 走出乡间,一群人跟着军爷们进了城镇,直到在一个陌生的大院子里歇下,赵老汉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是,陈二他是不是有毛病,干啥一直盯着他的未来女婿? 翌日一大早,他们便离开了堡镇,这个他们短暂停留了一夜的热闹镇子。 “堡镇是平沙县下面的一个小镇子,瞧着热闹吧?你们要是认真听,能发现好些百姓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陈二本来能骑马的,但他选择和他们一起步行,“年前府城往堡镇分配了一批难民,是去年大旱那会儿逃难过来的,携家带口登记在册的就有四五万人,也就是咱兵力足能镇压得住,就这样,期间都生了好几场大乱子。” 陈二说着摇了摇头,能狠下心往边关逃,他们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更多的难民,他们宁愿选择周边富庶的州府,譬如凉峻府,再者丰川府,甚至庆州府都比燕临府瞧着有活路得多。 对待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人,严重缺人的燕临府上下一心,耗尽心血镇压,整顿、接收、分配,才有的今日这般看似寻常的普通日子。 几日下来,他也终于搞清楚为啥陈大没接到他们了。原来是赵家人太机灵了,在庆州府还未彻底大乱之前,他们就带着村里人和姻亲们逃去了丰川府。 再周全的计划,也终究没有一个阴差阳错来得无力。 “逃难过来的难民都能分配到去处吗?”赵老汉确实没有仔细听,当时只顾着四处瞎瞅,颇有种乡下人头一遭进城的稀奇感。 别看堡镇只是一个小镇,城门却修的相当气派,庆州府很多镇子都是没有城门的,即便有也是低矮破旧。燕临府的一切都很大气,土地大气,城门也大气,就连守城门的士兵在检查进城百姓的文书路引时,那嗓门虽嘹亮,态度也算不上好,可说出的话听在耳中给人的觉得依旧是大气爽快。 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他们对所有人都充满好奇,甚至会偷偷去学兵爷们说话的语调。 有陈二做担保,他们还在城门口的医帐里检查了身体,主要观察他们有没有发烧咳嗽等症状。陈二说这是在防疫病,进城前他们每人还被灌了一碗苦得要死的汤药。 受了重伤的赵二田等人被格外关照,医官给他们的伤口缝了针重新包扎,用的都是立竿见影的好药。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8节 总之,虽然只待了一夜,但所有人提着的心,都在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和那碗苦到能记一辈的药,和脾气虽然很一般、但没有为难他们的守城兵爷挥动胳膊给他们放行的粗嘎嗓音里彻底松泛下来。 踩着燕临府的土地,感受着燕临府的风土人情,听着燕临府百姓说话的腔调,那是一种细润无声的沉默接纳,他们没有被排斥,没有被驱赶,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犹如旧燕归巢的踏实感瞬间笼罩了他们。 即便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是世人眼中危险重重朝不保夕的边关,却在这样的乱世里,给了他们弥足珍贵的、双脚踩在地上的心安感。 他们仿佛在呼吸到燕临府空气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融入了其中。 “能啊。”陈二点头,笑着说,“边关缺人呢,打仗是真的,死了很多人也是真的,人死了,地就空了出来,需要有人耕种。和平是打出来的,而打仗需要粮食支撑,在我们燕临府没有男女之分,女子同样可以立户,一样可以顶立门楣。” “常年征兵也是真的,但咱燕临府的男子从不畏惧打仗,很多男娃子年岁一到自发就跑去军营报道了。我们还有娘子军呢,在军中我们都得叫夫人‘于将军’,她帐下有三个营的女兵,个个英勇无比,在战场上丝毫不输男子,打完仗论功行赏,好几回都是她们得大头呢,你们是没瞧见她们裤腰上挂满敌人首级的样子,简直了……” 他说着还搓了搓胳膊,显然十分敬畏。 谁说女子不如男?每旬比武,被娘子军摁在地上摩擦的男子不在少数。军营里好些汉子对她们又畏惧又倾心,入赘什么的,在他们燕临府可不是啥丢脸的事儿,没有娘子愿意和他们好才是最丢脸的。 在他们这儿,可以骂男子赘婿,但不可以骂男子光棍。 前者顶多是婆娘比他厉害,后者完全是奔着结仇去的,和指着鼻子骂他软蛋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不惹乱子,流民咱也稀罕得很呢,甭管是从哪里逃来的,只要老实去就近县城登记户籍,身上没染疫病,就有专门的安置地让他们先行落脚。小病当地县衙都管治,大病就先熬着,回头分配好地方,自家人再努力赚钱去寻大夫治病。”陈二相当耐心,“像堡镇的那种医帐,各地县镇都有,无非就是医官医术和医童多少的区别,药材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说,心头火热火热的,听得越多,心里就愈发安心。 严格检查好呀,检查得严说明当官的仔细,有医帐说明当官的有善心,他们愿意对老百姓上心,乐意管他们。 愿意管老百姓的就是好官,他们没有太大的奢求,这样就很好了。 “那我能参军吗?”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稚嫩的嗓音,众人回头,见说话的是朱二花。 朱二花咬着牙,见军爷们齐齐扭头望来,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再次开口:“燕临府的女子可以从军,那我行吗?是不是只要落户边关,是这里的百姓了,就可以参军了?” 马大娘一愣,随即瞪大双眼,脱口而出:“二花,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你要参军?!” “对!我要参军!”朱二花梗着脖子,眼中全是执拗,“不是所有的兵都会保护百姓,但我不同,如果我参军,我手中的武器只会面向敌人,我会保护身后的老百姓,我要让他们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抬臂狠狠一抹眼泪,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娘,我要参军,我一定要参军!” 除了陈二一行军爷,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话。 有的兵可以上阵杀敌,也会将利刃对准百姓。 她要当可以保护百姓的兵,她的箭只会射向敌人的头颅,而不是自己人的脖颈。 她无法给她的爹报仇,但她想保护更多像她爹这样本分老实的普通百姓。而这乱世,多的是他们一家这般无家可归,四处飘零的人。 “好姑娘,有志气,你合该是我们燕临府的女郎!”陈二抚掌大赞,眸中全是欣赏,显然相当喜欢她这股劲儿,“等到了年岁,你可以去县里报名,也可以在乡下等征兵令,把户籍姓名年岁填上交给里长即可,会有人来接你们。” 他显然心情不错,不由多说了几句:“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虽然年年都会征兵,但也不是强征,毕竟大后方也很重要,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来支撑前方的消耗。” “军营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渴望建功立业的人如过江之鲫,征兵也是有要求的。你们愿意去当兵,只要满足条件,自然可以去战场上博一个前程未来,但你们要只想安稳度日,也可以过普通人的日子,老实本分种田娶妻嫁人生孩子,生多多的孩子,只要边关不破,你们的日子就会一直安稳,” 如此,众人提着的心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不强行征兵就好,他们最怕的就是和老家一样,上头一纸命令下来,所有满足条件的汉子都得去打仗。 他们累死累活从那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图的就是个安稳度日。老实本分好,娶妻生子更更是好,这才是他们过惯了的日子。 他们只是一群庄稼汉,种田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 第277章 走了两日,他们到了平沙县。 在平沙县住了一晚,隔日一早,队伍经过热闹的早市,在繁华林立的商铺间穿行,新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眼深鼻挺、五官长相充满异域风情的外族人脸上。 他们没想到平沙县居然有外族人,对方看见穿着戎装的军爷也不害怕,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老百姓,没有敬畏,只有寻常。 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陈二咬着胡饼说:“府城里的异族人更多,基本都是些远道而来的商人,和咱做丝绸瓷器茶叶生意的。关外人也挺杂,什么波斯,突厥,吐蕃……你们日后就知道了,擅做生意好说话的大多都是波斯人,他们脑袋上喜欢戴锦帽和缠头巾,好认得很。他们带来的商品有琉璃珠宝,也有香料药材,种类繁多,百姓们特别喜欢和他们做生意,他们给钱很爽快。” “经常进犯作乱的是突厥人,他们凶悍善骑,他娘的就是一群不开化的混账玩意儿,跟土匪似的抢了咱的东西就跑,还追不上。经常和我们打仗的也是他们,掳女子杀幼童抢粮钱无恶不作,老百姓最讨厌的就是突厥人。” “吐蕃近几年小动作也不少,不过目前还算和平,他们的战马不错,大将军挺眼馋的。” “关口城镇的异族人更多,杂娃子更是数不清,连军营里都有身体里流着两族血的汉子女郎,虽然不咋招人待见,但在边关却不算啥稀罕事儿。在州府内看见异族人不用太惊讶,能进城做生意都是办了文书的,路子正,只要对方不惹事,当个寻常人看待就行。” “衙门还出得有保护他们人身安全的政策呢,咱的百姓想欺负他们也是不行的,抓到要蹲大牢。” “你们说的行商,那条凉峻府通往燕临府的山路,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去苏源庄的。”想到他们在山脉里走错了路,居然还能误打误撞走到燕临府,陈二也不知该说他们运气好还是不好,“苏源庄在弋阳县,和平沙县都不在一个方向,从凉峻府来的行商应该是要去关口做生意,弋阳县离那边儿近,苏源庄应该是个中转站,他们在那边有落脚地。” 出城检查很快,他们跟在一行波斯商人的马车后出了城。 乌泱泱的队伍,光是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就有二三十辆,押送货物的镖师个个长得牛高马大,他们五官粗狂,是实打实的关内人。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眼界大涨,在他们原本的认知里,边关就该是打生打死血流成河,他们和异族人是世代血仇,有他没我,见面就要扛着锄头拼命干仗的那种。 原来,他们居然能和异族人做生意? 还能赚他们的钱? 异族人能来他们的地盘做生意,那他们是不是也会去对方的地盘上走商?原来他们和对方也不是见面就要打得你死我活,行商们不远千里去边关做生意不是脑袋被门夹了,他们是真能赚大钱啊。 在燕临府机会多多,农闲时节进城干活儿,都不愁找不到事做。 这么多商人,每日往来去返,有本事的可以去押镖,没本事的也能帮忙搬抬拆卸货物。昨晚他们特意留心瞅了,帮忙搬抬货物的苦力干完活儿都是现结的,波斯人给钱确实爽快得很! 哎哟我滴个娘,逃难还能逃进米缸里不成?? 晚霞村的一众村民简直心潮澎湃,他们和柳河村的村民不同,他们村儿多偏僻啊,农忙就算了,农闲了汉子们去镇上寻活儿都抢不过别人,谁让他们要翻山越岭,等他们累死累活赶去镇上,黄花菜都凉了。 镇子就那么大,劳力又多,哪里像在边关,聚集的商人不止有中原人,还有关外人。燕临府有志气的男子都从军了,剩下的也能去当镖师押镖,反倒是脏活累活,对方到了客栈还得站门口扯着嗓子吼两声才有苦力凑上来干活儿。 这跟白捡钱有啥区别! 老老少少捂着心口,平沙县都这么热闹了,府城只会更热闹。 原本想到生计就发愁,现在他们不愁了,回头安顿下来就让汉子们去城里干活儿,多攒些银钱,一家子努力努力过两年苦日子,日后慢慢就顺当了。 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没那么愁,他们家不缺粮食,但有出路总比没出路强。燕临府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商人,吃食更是五花八门,手艺好的妇人没准去镇上支个摊子卖面条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他们再也不是那个一辈子困在山旮旯里出不去的人了。 如果勤劳能换来生路,那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饿死。 离开平沙县后,又走了五日,他们终于到达府城。 望着眼前的场景,连读书郎孙旭阳都张大了嘴,脑袋里学的知识瞬间全还给了夫子,只剩下:好巍峨的城门,好威武的将士,好霸道的气势…… 宽敞的城门下,左,右,中间,各站着两个身穿甲胄手握长枪的士兵,他们的身旁,一边是出城的人,一边是进城的人。 城墙上,垛口,望楼,均有人时刻值守警戒。 在赵老汉他们慢慢走近时,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巡逻队,将士们腰间别着重剑,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走过。 喧嚣和秩序同时存在,车马如潮,异域面孔随处可见。 离城门口稍远些的地方扎着一排医帐,每个帐前都有士兵把守,那里拥挤着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富贵和贫穷相隔不过数丈,如此强烈的对比,却完全没有当初在丰川府府城外带给他们的割裂感强。 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被人排斥,驱赶,像是讨厌的恶臭苍蝇,路过的人都会面露嫌弃掩鼻遮脸。 眼前的难民正在被人接纳,收容,他们的眼中是希冀,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言行间少了戾气,肢体与面容只有老实和顺从。 拥挤的医帐,并没有弥漫出多少绝望,反倒热闹得很。 正对面,还设得有乐善好施的棚子,不少难民手中都攥着饼子。 他们应该是刚逃难过来,和赵老汉他们一样,还未得到妥善安置。如今正被人引着检查身体,之后再观察几日,确定身上没有携带传染病,就会被带去临时安置的地点,有人给他们安排活计赚口粮,再耐心等着衙门分配去处。 “一般都会分去人口少,土地贫瘠些的地方。府城周边的县城紧俏,一个萝卜一个坑,谁家没几个日子过不下去的亲朋好友,有关系的都提前占着位置呢。”陈二把走后门说得相当理直气壮,“你们也不用担心,有瑾瑜少爷在,回头他给衙门那边打声招呼,肯定会给你们选个好去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抬头整齐划一看向赵老汉,赵山坳急得伸手直戳他后腰,赵老汉脸一黑,背过手给他抽了回去。 赵山坳老实了,只是连连叹气,还是愁的很。 好不好又是一说,他不想和大根他们家分开呀!再好的地方,要是没有大根,他住着都不习惯,心里不踏实。 “阿爷,阿奶——” 突然,一道熟悉中带着点几分陌生,陌生里更多还是熟悉的惊喜呼喊从医帐方向传来。 这个声儿! 赵老汉虎躯一震,老两口快速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绣绸缎,长得白净斯文的小少年蹦跳着朝他们一个劲儿挥手。 见他们朝他望来,熟悉的二老,熟悉的伯父伯母,熟悉的五个兄弟,熟悉的小姑…… 贺瑾瑜眼眶瞬间发热,他丢下身后的护卫,半点不像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和那乡间野猴儿差不多,边跑边扯着嗓子不歇气的喊:“阿爷阿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三伯三伯娘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小姑……” 被风呛到一阵儿咳嗽,他双腿快抡出残影,和看见他后撒欢冲过来的赵小五兄弟几人相互呼喊着名字,久别重逢的喜悦,对阿爷一家身处险境的担忧,都在看见眼前一张张奔波疲惫、却又鲜活肆意的面孔后,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喜儿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在两个护卫胆战心惊不知该不该拦的犹豫中,贺瑾瑜张开双臂一把接住跳到身上的弟弟,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连退数步才堪堪站稳。 喜儿双手双腿死死缠着他,喜悦盈满内心,他先是认认真真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见他唇红齿白气色佳,不像遭了罪的样子,突然仰头嚎啕大哭:“哥,金鱼哥,我们好苦啊,我们太难了,我们这一路吃了好多苦头。呜呜,我好想你,二伯受伤了,好严重的伤,他差点死了。” “我们好想你,你在边关过得咋样?我们老担心你舅舅舅母对你不好,你本事学的咋样了?在这里有没有人欺负你?你答应过我们的,打不过就先跑,把那人长相记住,等我们来帮你报仇。” “阿爷给你留了一颗虎牙,说是可以驱邪。阿奶想给你缝荷包来着,可家里没有好布头了,呜呜……” 贺瑾瑜望着踉跄着跑过来的阿爷阿奶,听着喜儿喋喋不休的问询,他一双眼睛通红,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阿爷瘦了,阿奶也憔悴了,老两口一个劲儿抹着眼泪,看着他直笑。 “长高了啊。”赵老汉说。 “长俊了。”王氏也说。 贺瑾瑜低头在喜儿身上蹭掉眼泪,都顾不上和兄弟们说话,带着哭腔说:“阿爷阿奶你们没事可太好了,得知老家出事的消息,我吃不好也睡不好,生怕你们出事。”他说完,膝盖一弯就要给他们跪下磕头,赵老汉吓得一把抓住他胳膊给拉了起来。 “这是干啥呀!”赵老汉把死死扒拉着他的喜儿揪下来丢一边儿,“这可不是在咱村,就算是在村里也没这个习惯,又不是逢年过年,平日里咱不兴磕头啊。拜年也得等明年了,今年已经过了!” “你阿爷说得对。”王氏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心疼地说,“阿爷阿奶知晓你的心意,乖啊,日后莫要再这般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可不能再给我们磕头。” 若叫外人瞧见,她担心有人嘲笑瑾瑜给两个泥腿子下跪,她自己可以厚着脸皮和瑾瑜亲近,可到底是身份不同了,有些事情还是得避免,她不想给孩子惹麻烦。 “瑾瑜在阿爷阿奶面前永远只有一个身份。”贺瑾瑜一听这话就急了,“阿奶是不愿认我这个孙子了?” “胡说的什么话,只要瑾瑜愿意,家中的大门就永远为你敞开,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阿奶当然认你。”见他着急得要掉眼泪,王氏一颗心软成了浆糊,哪里还能说出别的话来。 贺瑾瑜瞬间破涕为笑,拉着她粗糙摩挲着:“那阿奶就莫要和我说见外的话了,瑾瑜听着伤心。” “好好好,不说了,阿奶不说了。”王氏搂着他一顿亲香,只觉得咋看咋稀罕,离家这么久,孩子半点没和他们疏远。 赵小宝跑不过侄儿们,连爹娘都跑不过,她坠在最后,见金鱼侄儿和爹娘亲热地说着话,原本想等他们亲香完,可见他们说个不停,她不由着急了,伸出小手去拽贺瑾瑜腰间的玉佩:“金鱼侄儿,你不想小姑吗?”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39节 感觉到腰间的扯动,贺瑾瑜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绷着小脸的小姑娘,他微微弯下腰,乖巧地叫了声:“小姑,侄儿时常惦念家中,想着小姑对我的好。小姑,你过得好吗?” “小姑过得很好,劳侄儿惦记了。”赵小宝收回拽玉佩的小手,背到身后,“小姑这一路坐驴车没咋吃苦,爹娘兄嫂侄儿和青玄哥哥都对我很好,吃得也好,没饿过肚子。” 瞅着她肉嘟嘟的脸蛋子,最后那句话贺瑾瑜是完全信的。 等爷奶和小姑说完,赵小五几个小子瞬间挤了进来,对着贺瑾瑜又楼又抱,兄弟几个嘻嘻哈哈,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赵大山和朱氏他们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见到瑾瑜后,他们自离家那一刻就没松泛过的心,此刻终于踏实了。 双脚真正落地了。 “你们先聊啊,我先进城了。”久别重逢的一大家子凑在一起互相关怀时,陈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此番多谢陈二叔了。”贺瑾瑜朝他拱了拱手,“劳你关照护送阿爷他们平安到府城,墨书一大早就去春雨巷的王记点心铺子排队了,婶子喜欢吃那家的蜜饯,我已经叮嘱他多买些,定叫婶子吃个痛快。” “你小子是感谢我还是报复我啊!”陈二闻言气得跳脚,“你婶子一吃蜜饯就牙疼,她疼起来只会一个劲儿揪我胳膊肉,她是痛快了,我却惨了!” “早知道就不差人给你报信了,你小子恩将仇报啊……” 贺瑾瑜装作没听见他的抱怨,笑着目送他们取下腰牌递给守城兵,检查无误后直接入城。 他则带着一行人往医帐走:“我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宋医官医术高明,由他来给你们检查身体。” “等检查完,我们就直接进城。”早在陈二派人回来通知他时,他就已经在做准备了,“我在府外有宅子,阿爷阿奶你们和我一起住,屋子都收拾好了。” “我在前街赁了两间大院子,离得不远,乡亲们先去那边凑合一下。” 说话间,其中一个护卫已经撩开了帐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官正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发呆。 瞧见贺瑾瑜,他登时吹胡子瞪眼骂道:“多少人啊这是,还得清帐……” 第278章 老医官医术了得,查看过赵二田的伤口,把了脉,他斩钉截铁道:“用了顶好的金疮药吧?” “箭头就偏离了心脏半寸,这么深的伤口,你们居然就这么把箭拔了,胆子实在太大。这后生没有血尽而亡,没有感染去世,全靠他自个命大,再就是用的止血药效果好,还有些消炎的作用。” 新包扎的伤口应该哪个医官的手笔,伤口上敷的药也十分眼熟,因此才更叫他吃惊。 观这群难民手掌宽大粗糙,面容朴实憨厚,一看就是乡下庄稼汉。他既震惊将军家的外甥怎会认识这样一群人,又实在疑惑他们身上居然还有这般奇效的好东西。 说是金疮药,实际效用不知好上多少,同样的伤口,军中将士在战场上受伤,就算是在第一时间送到医帐,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更别说一路舟车劳顿,这后生虽是躺在木板上被人抬进来的,但赶路途中没办法好生将养,就这么一路糟践过来,他居然还活着。 活着也就算了,脉搏非但不虚浮,竟还相当强健。 这莫不是铁人来的? 他一时都有些好奇了,忍不住问:“你们给他用的是什么止血药?可否给我一观?” 赵老汉心头一紧,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空瓶子,递给他说:“这是在我们老家的医馆买的,医馆伙计说效用十分好,一瓶要一两六钱呢,可贵了。” 他笑得十分憨厚:“好在银子没白花,效果确实好,这一路汉子们受了不少伤,全靠这药救命。这是最后一瓶了,前些个也用了,实在舍不得扔,我就用清水兑了兑给他们倒在伤口上,大家伙这才活了下来。” 老医官原本正在嗅闻瓶口,闻言嘴角抽了抽,把瓶子递还给了他:“哎,高手在民间啊,这么好的止血药居然才卖一两六钱,你们捡大便宜喽。” 他也没问是什么医馆,如今的庆州府已经不是他们能伸手的地方了,这么好的东西,估计早已成了叛军的囊中之物。 想到庆州府,他就不免想到自己的老友。 年轻时俩人同在太医院任职,他是个直脾气,一辈子说话学不会委婉,因此在前朝后宫得罪了不少人,老友救过他几次,为保小命,对方劝他远离是非之地,他也听劝,干脆辞官跑到了边关。 他喜欢救人,边关苦寒,战士们在前线杀敌,他带着徒弟们和一众医者在后方救人,他在这里活得尽兴。 老林则不同,他有一颗玲珑心,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前两年,他寄信说他从京城辞官回乡养老了,叫他有空去庆州府一聚,他原已有所打算,可谁曾想世事难料。 天下战火四起,他被困在边关寸步难行,也不知远在庆州府的老友如今可还安好? 他既能从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安稳退下来,医术又高明,如今世道医者难求,只盼成王那个杀千刀的乱臣贼子能好生对待他。 待大将军挥兵庆州之日,便是他与老友相逢之时。 乌泱泱几百号人,与其说检查疫病,不如说是给他们包扎伤口来的。老医官黑着脸,给受伤严重的汉子挨个拆了纱布重新上了药,还着重关照了赵二田和吴大柱几人。 一是看贺瑾瑜的面子,二是他确实医者仁心。 至于剩下的人,就由医童们挨个检查,还苦口婆心叮嘱他们身体有哪里不适要及早说出来,莫要藏着掖着,更莫要害人害己。 “就算染了疫病也别害怕,咱们的防疫所也有医官十二个时辰轮值,不是染了病就一定会死,老实听话吃药,熬个十天半月没症状了就会被放出来。再观察个三五天,等身体彻底好了,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万不可隐瞒,隐瞒是死罪,自己被捉不说,家人也会被赶出燕临府。” 隔壁医帐的医童高声说着话,这边的人也听见了,生怕被判死刑,一个个争先恐后把身上哪里不舒坦的地儿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了。 “腿脚疼实属正常,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疼才怪。” “心口不舒坦?你莫不是有心疾?” “脑瓜子晕乎乎的?你不发热啊,也不咳嗽,面色还挺红润的……难不成是太高兴了?那确实,难民来了我们燕临府那是祖上冒青烟了,不是我说大话,再找不到比我们燕临府更好的地方了,你去外头瞅瞅,谁会在城外设医帐免费给你们检查身体,大把大把的药材人力消耗下去,这都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路上没病死过人?那就不用担心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还是一人喝一碗汤药吧,防疫的,效果好着呢。” 最后一人灌了一碗汤药,等他们从医帐出来时,天色都有些暗沉了。 贺瑾瑜做担保,没人敢阻拦他们,他掏出玉佩的瞬间,守城的兵爷就直接挥手放行了。 顺利的不可思议,但又似乎再寻常不过。 赵老汉享受了一把特权,这种感觉相当畅快,但他没有飘,反而再三叮嘱赵山坳和孙村长管好乡亲们,瑾瑜给他们走后门,那他们就得弯着腰低着头老老实实走,万不能给他惹麻烦。 进了城,充满边关风情的繁华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大街宽敞,商铺阔气,人来人往间车马如流。 买卖货物的商人与人交谈还价,扛着大包的脚夫淌着热汗快速走过,腰间跨剑的粗犷镖师挥手隔开撞上来的行人,背着箱笼的俊秀书生手中攥着本书边看边点头,穿着艳丽服饰的异域女郎把玩着地摊上的竹编兔子,腕间跨篮的妇女牵着正在舔舐糖葫芦的小女娃,一队将士夹着马腹匆匆打马而过。 巡街的捕快,换值的士兵,游街的少爷小姐身后紧跟着一群仆从。 皮货铺子,珠宝楼,布庄,茶行,客栈…… 贺瑾瑜带着他们走过几条街,然后指着一家山货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的铺子,舅母说这条街的铺子紧俏,很是值些银钱,就把铺子给了我。我也不懂买卖,舅母说日后可改了门面做个书肆,这么好的地方,我觉得做书肆有点可惜了,买卖山货也挺好的,南北货物应有尽有,往来的商人都爱进去逛一逛,挺有人气的。” 赵老汉看着那宽敞的门脸,客人源源不断,伙计热情招待,不由连连点头:“这铺子好,出城进城都得经过这儿,做生意就得当街顺道才好,你舅母心疼你,才会把好东西给你。” 马二娘在后面也跟着点头,她们一家在府城里讨生活最清楚不过,像这样的铺子简直有价无市,没点关系有钱都买不着。尤其边关商贸繁荣,别看只是一间山货铺子,其中利润不知几何。 哎,她们真是沾了赵叔一家的光了,自从下了山,真是处处顺心,处处顺意。 来接他们的马车早就到了,赶车的是贺瑾瑜的书童墨书,十五六的年纪,人很机灵,对着赵老汉张嘴闭嘴就是“老太爷”,给赵老汉听得老脸臊红,连连叫他换个称呼,他一个泥腿子实在担不起“老太爷”的身份。 “少爷的阿爷就是老太爷。”墨书性子活泛,笑嘻嘻地说,“家中现在是少爷当家,他说什么墨书就听什么。” 赵老汉也不去纠正他的称呼了,有些担心地看向贺瑾瑜:“咋回事儿啊瑾瑜,你咋没和舅舅舅母住在一起?是在舅舅家住的不开心吗?有人给你脸色瞧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么小的孩子搬出来自己住,无非就是和家里闹矛盾了,要不就是在家里住的不开心才会搬出来。 他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顶门楣了吗? 许是在外面不方便多说,贺瑾瑜干脆道:“阿爷,我们回家再说吧。” “好,好。”赵老汉连忙点头,想到什么,他忙道:“阿爷也有话想和你说,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贺瑾瑜以为阿爷说的是虎牙,他笑得有些腼腆,高兴点头:“好。”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离开喧嚣热闹的街道。 待周边安静下来,脚下的大路变得愈发宽敞,时不时有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赶车的车夫都会忍不住多瞅他们几眼。 就算再没见识,他们也知道,住在周围的人家非富即贵。 “少爷赁的院子就在这里了。”墨书停了下来,指着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的宅子说,“各位乡亲且留步吧。” ……这是大院子? 赵老汉和一众乡亲都傻眼了,他们以为的大院子是那种地方宽敞,但人流嘈杂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贵人们住的大宅子啊!他们要住这里?咋这么不敢想呢…… “这两家前头惹了事儿,宅子被查封了。”见阿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贺瑾瑜忙说,“原是不能动的,可附近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宽敞地方了,乡亲们才到燕临府,人生地不熟恐心中难安,离得近些,夜里也能安心睡觉。” 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府衙那头得了这个方便,这也是看在舅舅的面下,说是赁,实际没花什么钱,就是走个过场,等回头给大家伙安排好地方,这里还要继续查封的。 如今燕临府一应大小事不过就是舅舅点个头,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但也不是不能破例。 得分人。 贺瑾瑜恰巧就是那个可以破例的存在。 要和老赵家分开,乡亲们都很不舍,还有些害怕。 可没法子,王金鱼特别有心地给他们赁了两间大宅子,他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和赵老汉依依惜别反复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来寻他们后,就都老老实实跟在墨书身后去了他们的落脚地。 只剩自家人了,尽管还多了一个不认识的面生少年,贺瑾瑜还是肉眼可见放松了很多,眼中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在乡间跟着小五他们漫山遍野疯跑的王金鱼,眉眼间都是轻松愉悦:“阿爷阿奶,你们能来燕临府,瑾瑜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王氏伸手给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能再见到瑾瑜阿奶也很开心,见你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阿爷阿奶你们日后就跟着我在府城住吧?”贺瑾瑜小心翼翼开口,“我会给乡亲们找个好去处,离府城近一点,日后也方便往来。” 赵老汉很高兴他没有嫌弃他们一家,愿意留他们在府城同住,更没有嫌弃乡亲们,还愿意同他们往来,尽管孩子可能会失望,他还是摇了摇头:“阿爷过惯了乡下的日子,一日不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心里就得劲儿。呵呵,瑾瑜莫要笑话,阿爷就是劳苦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才过得自在舒心,府城很好,热闹,可多住两日估摸就要心慌了,得愁生计,愁的可多了。” 贺瑾瑜想说不用愁生计,有他在,必能叫阿爷过上老太爷的日子。 只是还未开口,就被赵老汉笑着打断:“瑾瑜若能给我们一家选个好去处,阿爷感激不尽。但你要让我在府城里当老太爷,阿爷就得愁得吃不下睡不好了,这么一大家子,这么多张嘴,你兄弟几个长大后得娶妻生子,你小姑也要招婿,处处都要花钱呐,我们有手有脚的可不能全靠你养活,你也还是个孩子呢。再说,阿爷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得手头有活儿干,有进项,心里才踏实,日子才有奔头。” 依赖别人的日子很舒坦,却总归不能长久。 他们还是得脚踏实地过自己的日子才行。 贺瑾瑜开口前就猜到阿爷不会同意,可当他真的拒绝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儿失落。 舅舅舅母都很忙,这一年,舅舅的后院里又多了许多人,他的表弟表妹们一个个呱呱落地,可除了舅母生的小表弟,他对谁都亲近不起来。 将军府很大,人也很多,可却乌烟瘴气的,早没了记忆里家的感觉。 只有在晚霞村的那间山下小院里,他才能感受到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最纯真朴实的亲情。 他想阿爷阿奶,想兄弟们,想小姑,特别特别的想。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40节 第279章 贺瑾瑜住的是一座五进宅院。 等人一走近,几个健仆连忙上前给贺瑾瑜行礼,然后挨个给赵老汉他们行礼,嘴里一溜全是:“老太爷,老夫人,大爷二爷三爷,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姑奶奶,五少爷谷少爷……”这些个让老赵家的人脚指头一个劲儿抓鞋底板的称呼。 一家子就跟身上突然披了件锦衣,黑黝黝的脸臊得通红,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浑身不自在的很。 人是从正门进去的,驴车等家当是卸了门槛走的侧门。 赵大山实在放心不下,干脆跟着健仆一路从侧门进去,眼皮子就没离开过自家家当。不是他小门小户小家子气,实在是待会儿要给瑾瑜的东西得从驴车里“拿”出来,他必须得时刻盯紧了。 进了大门,贺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垂首屈膝,又是一连串几奶奶几爷的恭敬行礼声,赵家人一路晕乎乎的,只能紧紧跟着瑾瑜。 走过前院,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贺瑾瑜带着阿爷阿奶转了一圈。紧接着进了二进院,穿过游廊,走的拱门,他指了指旁边的膳房说:“丫鬟们已经烧好了热水,饭菜也拾掇好了,阿爷阿奶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漱?”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内院正房。 丫鬟们不远不近跟着,等王氏说想先洗漱,平日里伺候贺瑾瑜日常起居的大丫鬟紫鹃挥了挥手,两个小丫鬟忙不迭转身去膳房准备热水。 王氏婆媳几人被紫鹃引着去了后正房,这里应该是贺家内眷住的地方。贺家如今只剩贺瑾瑜一个人了,莫说内院,便是前院都冷清的很。 偌大的五进宅院,假山池塘,前庭后院,处处奢华,唯独缺了几分人气儿。 下人行动无声,更不敢大声喧哗,这座冷清了许久的宅子,今夜倒是难得热闹。 丫鬟小厮们拎着热水鱼贯而入,几间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淌水声。 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身上的泥搓了又搓,尽管十分不好意思,王氏还是叮嘱儿媳们要好好清洗,莫要身上白一片黑一片,不能丢了脸去。 就连赵小宝都换了两桶热水才洗干净。 男娃子洗澡要快些,兄弟几个拿着丝瓜瓤互搓,一个个搓得浑身通红,嗷嗷直叫唤。 喜儿率先洗完澡,他就没住过这么大的屋子,先是在床上抱着枕头打了滚,然后趿拉着鞋子直接冲到贺瑾瑜的房间,缠着他就是一通耍赖:“哥哥哥哥哥哥我要跟着你,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好不好你说好!阿爷不懂享福不愿意待在府城,我懂啊,我太想享福了!我要待在府城,我给你赶车,给你磨墨,给你跑腿,我给你当小厮给你当仆人,哥哥哥哥你让我住在这里吧我好喜欢你家啊!” 贺瑾瑜笑着推开他:“我哪里敢让你给我当仆人,你怕不是要欺主。” “我哪儿敢呢,哼哼。”喜儿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行不行啊哥?金鱼哥,我最衷心了,我是你最忠诚的小弟,我给你当护卫,我现在可厉害了,一拳能打倒七八个,我不要月钱,你给我管饭就行。” “你还想要月钱呢?”贺瑾瑜逗他。 “如果你愿意给我月钱……嘿嘿。”喜儿笑得贼眉鼠眼的,那小模样逗得贺瑾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要答应时,一道呵斥声从门外传来,赵老汉恨不得把小孙子揪出来打一顿:“嚷嚷啥呢,吵吵啥呢,当这是在乡下呢?莫要吵着隔壁邻里!” “没事的阿爷,吵不着!”贺瑾瑜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忙推开房门,“喜儿乐意咋嚷嚷都成,他就这个嗓门,邻里间离得远呢,平日里多互不相扰。” “你可别惯着他。”赵老汉瞪了小孙子一眼。 喜儿缩了缩脖子,贺瑾瑜忙让他们进屋:“这才哪儿到哪儿……” 赵老汉身后跟着浑身香扑扑的赵小宝,父女俩一前一后跨门进屋。说话的工夫,赵大山甩着头发也来了,身后是慢吞吞走来的青玄。 贺瑾瑜的目光落到阿爷怀中一左一右抱着的坛子,坛身用干净的细布裹着,可见平日里颇为珍视。 不知为何,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甚至连他的双眼都开始不自觉泛起了热意。 “阿爷,不先吃饭吗……” “心里装着事儿,眼下实在是吃不下去啊。”见孩子面露慌乱,赵老汉只能叹息一声血缘的羁绊确实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刻厚重。 冥冥之中,已有所感。 “咱们去你的书房说吧?”他说。 贺瑾瑜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怀中的东西,直到喜儿伸手拽了拽他,他才后知后觉点了点头:“啊,好,去书房,我们去书房。” 两个护卫尽忠职守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赵老汉把装着贺知府夫妇骨灰的坛子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开口便是惊雷:“瑾瑜,这是你爹娘的骨灰。” 贺瑾瑜身躯一颤,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当初你大哥他们去府城,偶然间听闻你爹娘死后仍不得清净,有流民把他们的尸身挖出来撒气,你爹曾经的下属看不过眼,便把你爹娘的尸骨烧了,骨灰寄存在了新平县青城山上的青玄观。” “他。”赵老汉拉过直挺挺站在一旁的青玄,“就是青玄观的道士,离开庆州府那日,我和你小姑就是从他手中亲手接过的你爹娘的骨灰。” 他实在不愿当着孩子的面说他爹娘死后不得安宁,可又担心他不相信,只能尽量把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这无异于又一次剜孩子的心,但血海之仇早已存在,有些伤痛无法避免,他相信瑾瑜能挺过去。爹娘回到身边能抚慰孩子孤苦的余生,他可以给爹娘立坟冢,清明时节他也有了去处,有了可以祭奠的亲人。 痛苦是暂短的,被弥补的未来却会伴随他的一生。 “骨灰是我八师兄亲手给我的。”迎上对方望过来的泪眼,青玄淡淡地说,“我师兄说它们能替我寻得亲人,叫我每日三炷香虔诚供奉。庆州府乱了,老叔带着赵小宝来求骨灰,我就跟着他们一起逃难了。” “我比你大些,听老叔说你是家中长子,你爹可有兄弟姊妹?实话说,咱俩眉眼实在没有相似之处,或许我八师兄是唬我来着。不过这两个坛子里装的的确是你爹娘的骨灰,我八师兄会戏弄我,却不会拿正事开玩笑。” “青玄观吗?”贺瑾瑜泪流满面,哽咽得语不成调,“平沙县下面的泗古镇就有一个青玄观,连舅舅都曾去上过香,观主是个喜欢云游四海的老道,如今坐观的是位胖道士,你可识得?” “胖、道、士。”青玄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如果那位胖似圆球,我又如何不识?” “青玄哥哥的二师兄就是一个胖胖的道士呢!”赵小宝在一旁接茬。 屋内响起一阵儿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 贺瑾瑜伸手想碰装着他爹娘骨灰的坛子,又害怕惊扰到他们,手伸了又缩,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听见屋内的哭声,他们急得想推门而入,可规矩让他们不敢在主子没下令前贸然伸手。 正焦急时,主子突然吩咐:“去将军府,就说我病了,想见舅母。” 贺瑾瑜手极轻地碰了碰裹着坛子的细布,随即他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好几下,又抹了两次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撩起衣摆,这次不顾赵老汉的阻拦,冲着父子三人重重地跪了下来。 额头抵在手背上,指缝间溢满了热泪,他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未动,稚嫩的嗓音是压不住的颤抖:“瑾瑜多谢大哥,多谢小姑,多谢阿爷为我爹娘几番劳累奔波。” “世道艰难,逃难之途多波折,瑾瑜叩谢各位长辈护我爹娘安然无恙。” “当日一别,以为此生再无团聚之日。”贺瑾瑜双目紧闭,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瑾瑜再次叩谢各位长辈,把我的爹娘带回我的身边。” “阿爷一家对我恩重如山,瑾瑜万死难报。” 他哭得浑身发抖,赵老汉听得简直老泪纵横,他蹲下身把孩子拉起来,将他小小的身躯紧紧摁在怀里,粗糙的大掌抚着他的脑袋,粗声粗气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你叫我一声阿爷,咱就是一家人,听到不好的消息了肯定是要走一趟的。乖啊,不哭了,爹娘回来了就行,日后得闲好生给他们修个墓,让他们入土为安。” “你爹是好官,他在的时候,咱们庆州府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多安稳呀?” “瑾瑜,你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为民的好官,继承他的遗志,他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你阿娘定是十分疼爱你,她把你养得这般好,你也要爱惜自己,莫要叫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乖啊,不哭了……” 赵老汉拍着他瘦小的肩膀,一颗心酸涩的厉害。 贺瑾瑜双手紧紧攥着阿爷的衣裳,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赵小宝和喜儿一左一右蹲在他的身边,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伸出小手给他拍后背顺气。 “金鱼侄儿别哭了,小姑在呢啊,别难过。” “哥,你还有我们呢,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啊。” 贺瑾瑜愣是哭到浑身脱力,满身大汗,才将将止住。 他起身挨个抱了抱爹娘的骨灰,然后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对青玄说:“陈二派人回来通知我时特意多提了一嘴,说同行中有一少年人五官样貌格外肖似我舅舅小时候。” 闻言,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大和陈二从小就跟在舅舅身边伺候,他们和舅舅一起长大,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人,只有他们二人最清楚舅舅少年时的样貌。”外公死了,国公府就算还有活下来的旧人,如今也是天各一方。舅舅来边关没有带仆从,只带上了陈大陈二,陈二说有人长得和舅舅有八九分挂相,那就是真的。 “陈二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贺瑾瑜细细打量起青玄的五官,似乎极想从这张稚嫩的面容里窥探出几分和舅舅那满脸胡渣糙汉形象里的相似之处,“我本打算明日去府里给舅母请安时再说此事,但我猜陈二已经禀告了,舅母迟迟没有派人过来,想来是念及阿爷你们一路辛苦,想让你们安生休息一晚。” 只是没想到阿爷竟带着他爹娘的骨灰,长得肖似舅舅的青玄又主动提及自己孤儿的身份,舅母今夜怕也是要彻夜难眠,既如此,不如干脆见一面。 就算是又一次失望,终究也比时刻提心吊胆强。 “我有个表兄,是舅舅和舅母的长子,有一年于家回乡祭祖,舅母难忍继母要挪她母亲的牌位,带着尚在襁褓里的表兄跟着一起回了老家潼江镇。也就是在那一次,舅母的贴身丫鬟联合外人,趁舅母熟睡之际把表兄偷走了。” 贺瑾瑜说罢,问了青玄年岁,青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自己疑似大将军的儿子,他心里仍是古井无波没有太多情绪,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对爹娘的执着更多的是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身生父母是将军也好,挑夫也罢,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十一二?”青玄皱着眉随意说了个数字,“总归不能是八九岁,我长得挺高的。” “我表兄今年十二了。”贺瑾瑜说,“年岁也相当。” 青玄“哦”了一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余光扫到一旁赵老汉苦成黄连似的老脸时,他愣了愣。 张嘴就问:“叔你咋了?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身体好的很!”赵老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里全是不讲理的埋怨,“你说这事儿闹得,哎呀!” “咋啦?” “咋啦咋啦,你说咋啦!”赵老汉哐哐拍了两下大腿,感觉自己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你,你……哎!” 身份整得这么吓人作甚!你爹就不能是个挑夫,你娘就不能是个卖豆腐的么! 真是气死他了! 第280章 尽管内心十分不乐意,赵老汉也只能暗骂一声真是天杀的遇了巧了。 趁于琳琅还没来,他把当初送贺瑾瑜去于家,回来在半路上发现他舅母给的谢礼和他们当初在潼江镇偶然挖到的金叶子连纹路都是一模一样的事说了出来。 “隔日我们赶去于家时,守门的丫鬟说你们早走了。” 赵大山把怀中紧紧抱着的木箱子放到桌上,赵小宝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把全家人珍视万分的家底子打开。 “啪嗒”一声脆响,一堆金光闪闪的首饰霎时映入眼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钱匣子。 钱匣子没有锁,赵小宝直接把它打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叶子金瓜子金葫芦。 贺瑾瑜则一眼看向了和一堆金簪金镯金戒指金叶子金葫芦和一捧金瓜子堆放在一起的、一个镶嵌着宝石,粗看大气,细看精致的长命锁。 “这个木箱子里装的是咱家挖到的金子,那个钱匣子里装的是你舅母给的谢礼。”赵老汉拿出一片金叶子摸了又摸,主动提及此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钱财落空的准备。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41节 “阿爷,你是说你们给小姑挖粪坑,挖出了一堆金子?”贺瑾瑜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 “哎呀,咱家运气一向挺好。”赵老汉打着哈哈,“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次去镇上,都走到城门口了你小姑突然闹肚子,路上人来人往的,你小姑又是个姑娘家,我们就钻进林子寻了个偏僻地儿。我还记得那里有棵歪脖子树,你大哥大嫂都在,还是你大哥亲手挖的坑,挖着挖着突然嚷嚷说挖到了东西,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人把瓶子埋在土里呢?直接就给锄坏了,箱子里那些金首饰就是那次挖到的。” 说起这事儿他还挺不爽:“这金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还有长命锁,这不得是哪个少爷小姐的东西,咱也不敢用啊。挖到金子不敢用还不如不挖呢,这不,一直留着。” 虽然这堆金子的存在确实给了他们家底气,曾经还打算去府城换成银子,结果他们兄妹几个不务正业光顾着听戏把正事忘了。 “后来救了你,把你送回于家,你舅母给了谢礼,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儿。”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腿酸,两日赶命似的奔波,回来路上还被歹人拦路,其中艰险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我们半路歇脚,打开你舅母给的钱匣子,发现里面的金叶子和我们当初在歪脖树下挖到的一模一样,纹路样式,连大小都一样。” “要是别的也就算了,你舅母给的,咱自己挖的,都是不亏心得来的偏财,自家拿了也就拿了。可那是长命锁啊,我这心里是咋都不踏实!咱穷苦人家不讲究,娃儿生一个生两个顶天用根红绳穿个铜板系脚踝上,也是个盼望孩子大富大贵的意思,而长命锁只有富贵人家才会给孩子打,这还不是金镯子那般长大就得取下来的东西,好些娃儿得戴到十二,甚至戴一辈子,谁家爹娘会把长命锁埋土里?我是咋想咋不得劲儿,根本坐不住,金子握着都烫手,就想着拿去于家给你舅母瞅瞅是个什么情况,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唉声叹气摇头,可见十分懊恼。 贺瑾瑜万万没想到阿爷居然回去找过他们,他拿起箱子里的金叶子和钱匣子里的金叶子仔细对比,翻来覆去来回打量,真真儿是连纹路大小都一模一样。 富贵人家都喜欢打些金瓜子叶子般的小玩意儿,下人伺候的妥帖,事儿办的顺心,总是要奖赏一二。 金钗金镯也是这个道理,他娘就会给身边得力的大丫鬟赏金镯子,这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这在大户人家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每年的年节和生辰,舅母都会给他们兄妹送不少奇珍异宝,反倒是这些小玩意儿他没什么印象。这是于家的东西,还是陈家的?大户人家连丫鬟小厮的服饰都各有不同,何况金银首饰。 “你再看这个长命锁,上面刻的有字。”赵老汉拿起长命锁递给他,回头看了青玄一眼,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我倒是愈发相信命运了,你舅家姓陈,你舅母曾带着你表兄回过祖地,还丢了孩子……我们挖到金子,救了你,送你回于家,你舅母为了感谢咱家给了一堆金子。” 兜兜转转一大圈:“这长命锁上的姓氏,可不就是陈么。” “陈,无,虞。”贺瑾瑜一字一顿念道,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门口传来异动,几人迅速扭头。 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摘下披风帽子,露出了那张让赵老汉瞅一眼就赶忙移开,让人倍感压力的脸。 于琳琅气势更甚往昔,陈二说她是于将军,她统管着燕临府上下所有女将,在燕临府,百姓们不会叫她将军夫人,只会尊称她于将军。 她是能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 于琳琅的视线穿过众人,最后落在安静站在一旁的青玄身上。 青玄不躲不避,沉默与她对视。 “舅母。”贺瑾瑜看了眼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赶忙迎上前,“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马跑得快。”于琳琅言简意赅,一双眼始终望着青玄,她跨步走了进来。 赵老汉扯了扯老大,赵大山拽了拽喜儿,三代人突然觉得书房变得有点拥挤,连空气都稀薄了。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咋行礼,只能笨手笨脚不伦不类拍了两下衣裳,拱着手:“于将军安好。” “老人家不必多礼,您是瑾瑜认的阿爷,伦关系也是我的长辈,叫我琳琅便好。”于琳琅上前几步扶住他的手腕。 “不敢不敢。”赵老汉连连摆手,但也顺势直起了腰。 于琳琅接过外甥递来的长命锁,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名字,目光柔和下来,低声说:“这的确是我儿子的长命锁,工匠是我亲自找的,宝石是我亲手选的,平安喜乐,此生无虞,我只盼我儿无忧无虑健康无恙,不受世俗困扰,不知烦恼,不懂忧愁,快快乐乐过完此生。” 彼时,继母愈发得寸进尺,竟是吹起枕边风,游说父亲要把她母亲的牌位请出于家,挪去万国寺供奉。这便罢了,那毒妇竟还打上了母亲坟冢的主意,她死后想于父亲合葬,母亲身为原配,自就碍了她的眼。 她那英明一世的父亲,这辈子唯独在那毒妇跟前跟瞎了眼似的,居然还点头同意了。 那年她刚生下儿子,不顾相公的阻拦,硬是跟着回了潼江镇。 早已出嫁的女儿,面对包藏祸心的主母,于家早已不似她出嫁前的模样。她连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何时反水都未察觉,等孩子失踪了,继母一口咬定此事与她无关,偷孩子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打掩护的也是于家旧人,她唯一的责任仅仅只是没有看管好下人。 而这些下人里,还有她娘生前曾施恩过的小丫鬟和婆子。 这番任谁都不信的借口,偏生她爹信了。 偷孩子的贴身丫鬟后来捉到了,只是还未等审问,她便直接咬舌自尽。涉事其中的下人打的打,杀的杀,派出去寻找孩子的人却无功而返,她的儿子,就因为她的愚蠢和疏忽,就这般生生没了。 娘家轻拿轻放,婆家因朝堂局势和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仅仅只是让他爹给陈家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就是把继母的奶兄弟驱逐回了老家守祖宅。 或许在国公府眼中,此事是她于琳琅咎由自取,于家女是多么的愚不可及,竟会在自己的贴身丫鬟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于琳琅恨于家,她甚至还恨国公府,但她更恨的人还是自己。 这么多年了,即使已经不抱希望,但她从未停止过寻找儿子的下落。上次回潼江镇,一是为了瑾瑜,二是时隔多年她再次怀孕了,腹中孕育着新生命,可她却愈发思念当年那个丢失的孩子。 她已经快要忘记怎么做一个母亲。 她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多年在战场上厮杀,于琳琅已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她缓步走向青玄,望着这个从始至终表情淡然的孩子,开口道:“陈二说你长得很像他,我对他少年时的样貌没有太多印象了,但见了你,我心中尽是欢喜亲近。” 青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容冷肃,语调是铿锵的,但眉眼却相当柔和。这幅身躯仿佛对她天然亲近,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点头道:“我也是。” 于琳琅的声音愈发温和:“身上可有胎记?” “后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在哪个位置?” “右肩胛骨下面一点。” “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嗯。” 二人旁若无人般对答。 赵小宝的眼睛被喜儿捂住,她抠了两下没挣脱开,干脆便放弃了。 等耳边再次响起声音时,她看见的是于将军蹲在青玄哥哥面前,她仿佛像个不良于行的老人家,正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给他整理衣裳。 她背对着所有人,除了青玄,无人看见她眼中噙着的泪。 “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疏忽大意了。” “我待会儿就派人给你爹传信,我找到无虞了,无虞回来了……” 见她牙关紧咬,连哭都没有声响,青玄犹豫了下,抬起手轻轻落到她的肩膀上:“不用再确认一下吗?或许胎记只是巧合。” “你的腰窝处有一颗红痣。”于琳琅摇头,“一次是巧合,两次却不是。若带你来的是别人,我定会再三探查,可带你来的是瑾瑜阿爷一家,我便相信这是命中注定。” 赵老汉闻言简直神采飞扬,瞧,这就是缘分! 于将军居然如此信任他,可见他赵老汉人品杠杠滴有保障! “陈无虞是我的名字吗?”青玄看向长命锁。 “嗯,陈无虞是你的名字。”于琳琅想抱他,可孩子的眸光始终平静,她一时有些不敢伸手。 “我爹叫什么名字?你,娘叫什么?”青玄听过大将军的名讳,却从未入过心,此时他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你爹叫陈广昴,广阔的广,昴宿的昴。”她抓起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娘叫于琳琅,精美玉石那个琳琅。” 青玄低头认真看着,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可曾识字?”于琳琅担心他看不懂,有些小心地问。 青玄点头:“不识字就不会读经书,师父会骂人。” “师父?”于琳琅很高兴他识字,她并不会嫌弃孩子目不识丁,但孩子识字代表他过的日子比她想象中会好上一些。 “我师父是青玄观的老道,我在青玄观长大,我还有八个师兄,师父和师兄们都对我很好。”他没有提被师父捡回道观前所过的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娘和爹这些年可好?” 于琳琅忽视掉那抹怪异,她为孩子没有怨怼她,愿意和她相认而高兴,忙不迭点头:“我们都过得很好,你爹驻守边关,得百姓拥护爱戴,娘如今也是个将军,能上阵杀敌,我们都在为了护卫疆土,保护百姓不受战乱之苦而拼搏。” 抛却了情爱,他们反而找到了更舒适的相处方式,彼此都在为了心中的目标而努力。 “那就好。”青玄似乎放了心。 于琳琅洞察人心,见孩子态度始终平和淡然,完全没有与亲人相认的激动高兴,当最初的喜悦散去,她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几乎沉到了谷底。 他似乎,只想知道自己的来路,如今有了答案,便够了。 他愿意叫她娘,会问爹娘的名字,只是因为他想知道爹娘姓甚名谁。 “不用特意传信,日后有机会见一面就可以了。”青玄的话坐实了她的猜想,“我叫陈无虞,我爹是陈广昴,我娘是于琳琅……” 他点点头,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终于知道了。” 这就够了。 第281章 这一晚,注定有人彻夜难眠。 于琳琅离开前想带青玄回将军府,青玄毫不犹豫拒绝了:“不去,我和老叔他们住一起。” 面对这种情况,于琳琅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青玄看着她认真道:“我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爹娘也找到了儿子,我们彼此心里都放下了一桩大事,这样就可以了。” “逢年过节,我会去给爹娘磕头。我的生辰,爹娘若得闲,也可以来探望我。”每一句话他都说的相当认真,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脑子一热,“师父说我和道观无缘,日后我应该不会再当道士了,到时衙门给我们分配好去处,我就和老叔他们一起离开府城。” “若能分到土地,我就在乡下种田为生。若分不到,我就去寻别的生计,我识字,会武艺,总归是饿不着的。” “爹娘也不必担忧我,孩儿已经长大,会照顾好自己。”他说,“爹娘是翱翔九天的雄鹰,目之所及辽阔无垠,你们有追寻的理想和肩头所扛的责任,孩儿并非雄鹰,亦无理想,只想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他的每一句话落在于琳琅耳中都像一把锤子在狠狠击打她的心,她疼得几乎要说不出话:“……何故如此啊?无虞还是不愿认爹娘吗?” 青玄皱眉,他不是傻子,自然懂她的意思,但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与爹娘虽不能同行,心中却也会时刻惦念你们。” 于琳琅失神地望着他。 她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可她却无法拥有他。 “无虞已经想好了吗?” “是。” “……娘知道了。” 于琳琅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什么都明白了,即便儿子没有明说。 赵老汉啥都没听进去,就听了“和老叔他们一起离开府城”,他苦成黄连似的老脸瞬间容光焕发,激动得手脚乱扑腾。 等人一走,他直接就是一巴掌抽在孩子胳膊上,装模作样嚷嚷着:“哎呀你这小子,没想到你的身份居然这么了不得,老叔真是看走眼了,原来你还是个大少爷啊!大少爷你做啥想不通要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还种地嘞,你会种地么?寻啥别的营生啊,甭管给不给安排地,咱家也不能缺了你的地种啊!”他挤眉弄眼朝他一个劲儿使眼色,他们有神仙地,还担心没活儿干么? 青玄捂着被抽疼的胳膊,不敢怒也不敢言,默默忍着。 “你真不再考虑考虑?当大少爷多好啊,吃饭拉屎都有人伺候,太阳晒不着,雨淋不了,累了还有人捏胳膊锤腿呢。乡下过的可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春耕秋忙,一年到头不得闲,你别以为跟着我们能享福啊!” “我不是大少爷。”见老叔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嘴里还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还欠着赵小宝的粮食呢,这一路可没少吃。”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42节 “哼,你记得就好。”赵老汉刚要笑,又听见他说:“到时候我能不能把房子建在老叔家旁边啊?我想和你们当邻居。”他寻思这样干活儿方便些,赵小宝的秘密得牢牢守住。 “你想得美!想和我家做邻居的人多了去了,你是能争得过赵山坳,还是抢得过李来银?”他瞅着孩子,相当没有欺负人的自觉,“当然,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多建间屋子,就是吧,家里还有个小姑娘呢,这无亲无故,没名没分的,你住到家里来也不合适……” “哎呀,我倒是挺稀罕燕临府的习俗,男子入赘不丢脸,找不到媳妇打光棍才叫人笑话。” “我这么好的闺女,我得给她找个俊俏的小相公,最好识字,会点腿脚功夫,有把子力气种地,我条件也不高,就是不知道哪个小子有这个福气了……” “老叔我真是愁的很呐!” 青玄:“……”当他傻听不懂话是不是。 他不由看向赵小宝,小姑娘哪里听得懂她爹打的算盘,正在抠他娘走前放在桌上的长命锁。她一双大眼睛清澈懵懂,胖乎乎的手指抠着上头的红宝石,肉眼可见的喜欢。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涌入脑海,他顿了顿,没接老叔的茬,径直走过去拿起长命锁,看着她愣愣望过来的胖脸,轻声问了句:“喜欢它吗?” 赵小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老老实实点头:“小宝喜欢。” “那给你了。”青玄直接把长命锁戴到她的脖子上。 赵小宝还有些懵,低头看了眼脖子上沉甸甸的长命锁,摸着上面圆润滑溜的大宝石,有些不敢相信:“青玄哥哥,这是你的长命锁呀,你给小宝做什么?” “你喜欢啊。” “小宝喜欢的东西可多了,还喜欢金镯子金钗子,青玄哥哥全都要给我吗?” “喜欢就都给你。” 赵小宝不懂为什么,但她可高兴了,在她心里青玄哥哥就是自家人,他给她什么她都可以要。 赵老汉在一旁嘴都要笑歪了。 把自己的长命锁送给小宝,这和直接点头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回头他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婆子,他给小宝找着上门女婿了! 贺瑾瑜在一旁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他表兄不愿意回将军府,反而要去乡下给阿爷当上门女婿?? 余光瞅见他,赵老汉猛地一拍脑门,忘记还有一件事了。 他忙从怀中掏出那几块该死的木牌,在腰带里扣吧扣吧扣出纸条:“还有一件事,瑾瑜,阿爷把这东西交给你,你自己琢磨要不要和你舅母说。” 贺瑾瑜疑惑地接过纸条,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他脸色骤然一变。 “在遇到陈二他们之前,我们遭遇了一伙歹人……”他把当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虎袭,到青玄引虎,最后他们合围剿虎,然后那伙人突然跳出来想独吞猎物,又毫无预兆发难,最后两方打得你死我活,死伤惨重,他一五一十毫无隐瞒,“要不是阿登机灵,往刀上抹了蛇毒,阿爷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机会走到燕临府。” “那伙人掏出木牌时我都被吓唬住了,我们老百姓最怕军爷了,呵呵,阿爷没出息,看见木牌时就不打算和他们争了,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 赵老汉毫不掩饰自己的胆怯,也没啥好遮掩的,事实便是如此。当了一辈子泥腿子,难不成杀了几个土匪就认为自己牛逼轰轰了?那不可能。若不是陈二带着他们,他们万不可能这么顺利抵达燕临府,那些守城兵可不是吃素的,甚至面对医帐里的医童,他们都得老实把腰杆弯得低低的。 蛮力在权利面前一文不值。 何况有争斗便有伤亡,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他实在不愿彻底翻脸。 朱来财他们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这些是我们从那几具尸体上搜到的,我不敢交给陈二,也不敢给于将军,瑾瑜,这东西阿爷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处理吧,咋都成。”就连那几副玄甲和武器,赵老汉都没往神仙地丢,他一直放在驴车里,原还担心怎么应付燕临府的检查,遇到陈二是意料之外的幸运,既省了被盘查,他也不用想借口应付乡亲们了,“玄甲和武器都在驴车里,回头你叫人收起来吧,阿爷晓得这东西不能轻易叫外人瞧见,这一路连陈二都不晓得我们藏着这物什。” 贺瑾瑜挨个把木牌看了一遍,如当初青玄所料,这群人几乎潜伏在军营里各个重要、又十分不起眼的岗位。 火头军,马夫、仓卒、甲仗兵,甚至还有威戎营的前哨…… 贺瑾瑜攥紧纸条,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扭头看向青玄,说起了和这件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如今的将军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是充满阴私算计。” “外公身故的消息传到边关后,舅舅手底下的一众官员将士便开始蠢蠢欲动。” “去年,燕临府来了很多人,除了流民,还有不少有识之士,其中有骁勇善战之辈,有心怀苍生之者,还有商贾巨富和迁徙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如今有的是舅舅帐下的谋士,有的正在沧州攻城略地,有的在燕临府传道人文,更甚者把大把大把的银子和粮草盐药一车车运往燕临府。” 这番话里藏着的意思,即便没有挑明,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赵老汉额头冷汗直冒,一个劲儿捻起袖子擦了又擦。 “这世上多的是想建立不世之功的血性男儿,目光长远的谋士,将士,世家巨擘,就连商贾之家,如今都在押宝了。”贺瑾瑜用平淡的语气说着燕临府的情况,甚至是未来的大势走向,“只有利益捆绑才能拥有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舅舅的后院一日比一日热闹,足以可见前堂的争端。国公府不存,外公死在京城,死在皇宫,舅舅是一定会报仇的。于家也死完了,舅母却从未表露过要报仇的想法,她如今走的每一步,所护所争,不过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下一代。” “威戎营是韩将军手下的兵,如今最受宠的韩姨娘便是他的亲妹,韩姨娘眼下身怀六甲,下个月便要临盆了。手下的前哨兵被人所杀,外人冒名顶替了身份和潜伏的奸细里应外合在军中生乱,那群人偷了玄甲,损毁了兵器,烧了粮草,闹得人仰马翻,韩姨娘挺着大肚子一哭,韩将军只被打了几十板子就轻轻揭过。”想到前些时日的混乱,贺瑾瑜一双眼紧紧盯着青玄,“除了韩姨娘,还有商贾出身娘家给钱给粮的柳姨娘,亲爹正在前线打仗的霍姨娘,手下部将和当地豪强时不时就会送入府的美姬娇妾,甚至是身份尊贵的战俘。” “舅母没有娘家撑腰,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尚且襁褓的幼儿,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你若回到将军府,各方势力将会迎来大洗牌,形势瞬间扭转。你是嫡长子,会有无数人拥护你,还未站队的会选择你,已经站队的或将改变心意,他们天然便为你卖命,权利,富贵,瞬间唾手可得。” 或许是心疼舅母,不愿她一人抗下所有。表弟年幼,陈无虞出现在最好的时机,他实在不愿看他轻易放弃一切。 他想告诉他,燕临府如今的形势,未来的天下大势,舅母和表弟如今面临的局面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甚至舅舅的无可奈何。 走到今日,各方势力盘根错杂,有些事早已不是舅舅轻易就能左右的。 如今他便是不想争,身后都有无数双手推着他往前一步步谋夺那个位置。 “那就更不能传信了。”他说了这么多,青玄的眉心却皱了起来,贺瑾瑜甚至觉得他这人有些油盐不进,不近人情,“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我就是一块石头,这会儿往河里一丢,会引起各方注意。” “那就别丢了。”他说,“娘还有一个儿子,她也并非柔弱女子,你应该对她多几分信任。” “我也不喜欢你说的富贵权利。”青玄有些不愉快,“我并未怪爹娘把我弄丢,我自也不会承接所谓的责任。” “如果我的存在会引起各方震动。”他说,“那就瞒着吧。” 他本也只是想知道爹娘是谁,如今已然得偿所愿。 第282章 他们在府城待了大半个月。 瑾瑜帮忙寻的大夫也找到了,对方对治疗偏枯中风很有一手,在府城颇有些名气。 这阵儿赵大山日日背着朱婆子去针灸,再配合外敷内服,不过短短十几日,朱婆子便感觉后腰热乎乎的,时而竟能感到几分瘙痒,仿佛阻塞的经脉正在缓慢疏通,如枯竭的河道被灌入水流,竟有回春之感。 身体的变化十分细微,却给了病人莫大的鼓励和希望,大夫也直言,站起来是不可能了,但若坚持针灸,里外配合,假以时日未尝没有起身的可能。 只要人能坐起来,日后可以找工匠定制一个轮椅,朱婆子的日常起居便不再需要儿媳孙女们不挪眼地伺候,她可以自己穿衣吃饭,甚至可以自己解决三急,擦拭身子,清理脏污,这不仅仅是生活的便利,更是极大程度维护住了一个成年人的自尊。 笼罩在朱家头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有希望,马大娘每日在医馆守着婆母针灸,回来再尽心伺候敷药,儿女又体贴,跟着大人们出去寻活计,小小的肩膀已然开始扛起家庭的担子。 她渐渐学会把大壮藏在内心深处,她仍日夜思念那个疼护她到骨子里的男人,却也在他离开后,开始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这个家。 她还有儿女和母亲,她应该坚强。 赵老汉也把当初朱来财交的入伙费偷偷补贴了回去,甚至还额外掏了不少。名医难寻,寻到了也请不起,即便有瑾瑜从中牵线,也仅仅只是拥有了一个门路,该给的诊金和抓药的费用亦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这件事他们是瞒着朱家人的,有瑾瑜私下打招呼,大夫也算默认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好在如今他们家不缺银子,于琳琅并未动木箱子和钱匣子里的金子,那些手镯金钗都是当年随手赏给丫鬟们的首饰,唯一值得她上心的长命锁,青玄也送给了赵小宝。此事她已晓得,甚至连儿子要去给赵家当赘婿,瑾瑜也在去将军府交给她纸条和玄甲时一五一十说了。 她对此沉默了许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但转头就打着给贺府送东西的幌子,给赵小宝送了许多珍稀金贵的小玩意,各个价格不菲。 青玄始终没有踏入过将军府,陈广昴一直在军营里没有回来,日子依旧平静,仿佛那颗石头被人在暗中悉心呵护着,他的爹娘默许了他的选择,他们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从未在孩子身上付出过一丝一毫,他们自然也没有资格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选择成全,是这对夫妻对儿子唯一能做的事。 有些话不必挑明,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赵老汉白得一个好女婿,还是他心心念念的赘婿,他简直乐得合不拢嘴。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将军府那边一直给小宝送东西,他私下和老婆子商量,回头等他们安定下来,就抓紧先把神仙地的田给种上,回头收了新粮,给瑾瑜送一些,再由他送去将军府。 就说是青玄亲手种的,想来两位将军一定会亲口品尝。 树上的桃子前儿个已经摘完了,成熟得等好几年,日后若有机会,给两位将军吃一点,战场上刀枪无眼,只要说是青玄给的,他们应该不会探寻太多。 桃子么,只要不是在重伤濒死的情况下喂到嘴里,甭管滋味多好,那也就是个果子。吃的人只要不会瞬间从老太太变成妙龄少女,再聪慧的人也很难察觉什么。 他也是想着人家没反对儿子给他家闺女当上门女婿,他也想投桃报李。 习俗是一回事儿,越讲究的人家越不能容忍儿子去给别人当赘婿,自古以来这个身份都是和软蛋沾边儿,赘婿在女方抬不起头,还给自家蒙羞,若连此事都能想通看淡,可见夫妻二人确实心胸宽广,非常人所能及。 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赵老汉在府城过得可谓相当滋润。 时不时跟着乡亲们去扛大包,时不时带着闺女逛街溜达听戏曲,早上当苦力,下午当老爷,身份切换相当自然娴熟。 这段时日,住在高门宅院的乡亲们每日天不亮就结伴出去寻零工活计,他们也不挑活儿,有啥干啥,扛大包,拆卸货物、跑腿、甚至是给办丧事的人家打杂烧火,只要不嫌累不嫌苦,一日总能赚上百十个铜板。 白日出门干活儿,宵禁前回大宅院眯觉,每日都过得相当充实。 原本墨书是要给他们包饭的,他甚至还安排了两个下人在大宅院这边儿帮忙煮饭,但赵山坳一群老头整日诚惶诚恐,他们连房间都不敢进,男女老少全挤在游廊,亭子、假山、庭院等能睡人的地儿打地铺。 甭管墨书说啥,他们都不敢进屋里去睡,更不敢用别人的棉被,生怕给人屋子弄脏了,东西弄坏了,大宅院里他们唯一会推的门只有茅房。 就这样,婆子们每日都会把睡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茅房,她们每日都会挑好几桶水把茅房冲刷得没有一丝污垢,不飘散出一丝异味,确保不给墨书添麻烦,不给老赵家丢脸。 他们一日吃两顿饭,每日干活赚到的银钱足以支撑一大家子的口粮,如果节省一些,还有盈余。 赵老汉每天都会去大宅院,期间,众人商量了一番,一致决定拆伙,于是他们把剩余的粮食和肉全分了。 如今不用再逃荒,自然也就不用再吃大锅饭,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自家打算了,都想趁着没离开府城抓紧多赚些银钱。若继续吃大锅饭,赚钱这事儿就不好弄了,在适当的时候抱团,又在最恰的时机分开,对彼此都好。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因此分得还算顺利。 就算有人觉得自家吃了亏,可在扭头看见娃子们憨笑满足的小脸后,也都释然一笑。 已经很好了,他们能安全走到燕临府,如今还有机会分粮肉,能赚钱,得感谢这些一路没掉过链子、彼此互相搀扶,在最痛苦的时候温言安慰,在迈不开腿的时候伸手拉拔,在最无力的时候帮忙挑抬东西的乡亲们。 因为有他们一直鼓劲儿,自己才没在中途倒下,一路坚持着走过来。 吃亏不一定福,但他们这一次心甘情愿。 … 贺瑾瑜三天两头往府衙跑,他们的最终去处终于敲定。 赵老汉他们不知道,为了给他们选个好地方,贺瑾瑜已经撩起袖子和户房管流民分配的官员吵了好几架。也不是啥大事儿,对方也没忽悠他,只是他报上来的地方贺瑾瑜一个都不满意。 户房的人根本不敢糊弄他,何况于将军也派人打了招呼,他们就更不敢蒙混了。他们选的地方自认不偏僻不贫穷,甚至连当地县令他们都特意查了当年的考评,不说多优秀吧,起码不是欺压百姓之人。 结果贺少爷不是嫌离府城远了,就是嫌那边种麦不种稻,甚至还挑刺周边没有山,日常用个柴火还得花钱卖,再不就是河离得远了,农忙担水灌溉劳累…… 总之,他是哪儿哪儿都能找到挑刺的地方,相当之难缠! 户房的一众大小官员看见他就头疼,偏生还不敢发脾气,只能咽下苦水加班加点继续寻找符合他要求四角俱全的地方。 “宁丘县岭溪镇朝霞村。” 这日,一声癫狂的拍桌声从府衙户房传来。 全家提前两年准备大逃荒 第243节 一个身穿皱巴巴官服,头发杂乱,眼角乌黑,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的中年男子抓着一个册子放声大笑。 “宁丘县到府城快马加鞭不过大半日路程,一日就能走个来回。岭溪镇有山有水,风貌地势极佳,官道宽敞,路通四方,商贸往来繁荣。朝霞村紧挨着镇子,无论是去镇上赶集,亦或孩子进学,与在家门口无异。” “岭溪镇还是燕临府少数麦稻双种的福地。” “朝霞村人口不多,地方却大,把他们迁过去,不用担心宅地基的问题。就是这……” 他嘬着牙花子,犯起愁来:“村中周边半数以上的土地都是这吴姓地主家的,人迁过去得分地,再好的地方没有田地耕种就是个摆设……” 犹豫了下,他最终还是攥着册子派人去请贺瑾瑜。 … 地方确定好了。 府衙的人把文书送去了县衙,内容大概就是这趟会迁过去多少人,对方的姓名,性别、家中人口,老家户籍信息等。 等县衙收到消息,立马叫来了里长,里长则通知村里,村长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宅基地的事儿,把村里没掰扯完的官司抓紧断了,别回头开始办正事又有人闹上了,还得给村民们做思想工作。 等赵老汉他们在府城赚的荷包鼓鼓,每日神采奕奕时,贺瑾瑜便是再不舍,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当机立断通知他们明日便启程。 “啥地儿啊?在哪儿啊?” “咱还是一起的不?” “没把咱分开吧……” 大家伙十分好奇,还有些忐忑,生怕要和老赵家分开,这阵儿私下一直缠着大根帮他们求求王金鱼可一定要给他们安排到一个地方去,就是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没有帮他们开口。 他们甚至都想塞荷包送礼了,甭管多少,是那个意思不是? 好叫王金鱼知道,他们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只是一个个心里很有自知之明,他们那点子东西掏出来不是送礼,是打王金鱼的脸还差不多。也就只敢想想,没敢实施,甚至都没让赵老汉知道。 眼下,得知去处已经落实了,大人小娃都攥紧了拳头,又期待又害怕。 “你们到了就知道了。”贺瑾瑜难得卖了个关子。 贺府短暂的热闹了一阵儿,随着赵家人的离去,再次回归冷寂。 贺瑾瑜亲自送的阿爷一家,他也需要认路,这条路也将是他回家的路。 大家伙都做好了要走十天半个月的准备,结果就走了两日,头天早上出发,第二天下午就到了。这还是顾及他们有伤患,一路走走停停磨蹭下来的,若敞开膀子大步走,再熬个夜,他们第二天早上就能到。 领路的小吏停下脚步时,赵老汉他们还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在府城待了这么些时日,乡下田间地头已覆上一层绿意。 平坦辽阔的土地,一眼望去,农田成片连天。 一条河流从高山远处蜿蜒而下,农汉扛着锄头行走在田野间,孩童们在水渠山坡挖野菜割猪草,妇人们蹲在溪边石坝上浆洗捶打衣裳。 水声哗啦啦,伴着说笑声,一派乡间景色。 远有山,近有水,眼前是农田,真是山水好风光啊。 “到了。”领头的小吏说。 啥到了?所有人都沉浸在眼前的山水田园里,赵老汉更是馋得心头直流口水,心说这么好的地儿,这么好的田,那日子过的得多带劲儿啊。 心头正羡慕呢,就听瑾瑜说:“阿爷,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 “我喜欢得很!”赵老汉嘴巴快过脑子不假思索回答。 乌泱泱这么一大群人,又是推板车,又是担箩筐,村里人早就发现了,有人连忙去叫村长,一群人正往这边赶。 “这是宁丘县岭溪镇下面的朝霞村。”贺瑾瑜指着不远处那个背靠山林的村子,“我当时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好,你们老家叫晚霞村,这里叫朝霞村,一早一晚,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朝霞村背靠山林,虽比不得老家那座大山,但在周边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了,回头分了柴山,日常要用的柴火就不用愁了。” “水是从高山上流下来的,我特意打听了,去年旱成那样岭溪镇都没渴死过人,欠收不可避免,但此地水源充沛,不怕干旱。” “水源离农田也近,农忙时挑水灌溉方便,不需要耗费过多脚力。” “最重要的是出行方便,离镇子近,平日去镇上赶集买卖个东西方便,一来一回要不了半日。离府城也不远,这个是瑾瑜的私心,我想和家里离近些,方便往来。” “我还查看了县志,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个两日,拐个道能进山脉。”贺瑾瑜甚至考虑到大伯他们浑身精力无处释放,或是想给家里添些进项,他们可以进山打猎,寻山货,找药材,而无论是皮毛还是菌子板栗,甚至连野果子,都可以拿到他的山货铺子里售卖。 农时种地,闲时打猎,日子应当会过得相当不错。 “宁丘县还有驻军,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不会出现异族人突袭村子这种事儿。”贺瑾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连最头疼的土地问题,舅母都拿府城的庄子和这里的地主做了交易,那些田地目前属于舅母的私产,等回头村里划分出宅基地,紧跟着便会分田,落籍落户。 为了促成此事,府衙官员和舅母在其中所耗费的心力,贺瑾瑜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表兄。 小吏在和村长交接,村民们或远或近站着,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村长说,他们村会迁来一群从远方逃难过来的人,很有些关系本事,连横行霸道的吴地主都乖乖吐出了田地,给这群人让路。 村长让他们好好和对方相处,莫要争强好胜,只要对方不是坏人,他们也不要掐尖欺生。 朝霞村的村民率先释放善意,冲这群人咧嘴笑。 赵老汉已经被这个好消息冲昏了头,他整个人傻愣愣站着,一双老眼直勾勾望着瑾瑜,似乎是不敢相信。 贺瑾瑜冲他点了点头,他们已经到目的地了,这里就是他们未来生活的地方,三五代血脉延续,他们的后人便是土生土长的燕临府宁丘县岭溪镇朝霞村村民了。 如今他们走在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后人铺路。 “哈哈哈……” 赵老汉再也控制不住叉腰仰头大笑,曾经他多么羡慕柳河村的农田,如今他即将拥有比柳河村更好的田地! 他,赵老汉,临到老了,将拥有少年时期做梦都想拥有的土地! 乡亲们见他开怀大笑,他们提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扭头见王金鱼也对他们点了点头,以赵山坳为首的一群遭老头子率先哭出了声。 他们不用和大根分开。 王金鱼给他们选了个顶好的去处。 他们终于不用再奔波,可以彻底安稳下来,终于又有家了。 原本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嚎啕大哭,他们似乎要哭出这一年的苦楚,哭出一路的疲惫恐惧,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被兵爷抓去战场,死在土匪的刀下,死在洪涝中,瘟疫里…… 他们一路过山淌河,经历了种种艰辛磨难,直至今日,他们终于可以真正的停下来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继续往前走了。 笑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村民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感性些的默默捻着袖子擦眼泪。 村长攥着册子站在一旁,等他们尽情释放完心中的苦闷,这才上前一步,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朝霞村的村长,姓卢,以后就是一个村的人了,你们可以叫我卢村长。” 赵老汉被众人推到前头,他咧嘴一笑,语气颇为豪爽:“我叫赵大根,乡亲们好,头一遭见面,我知道大家伙对我们提着心,实话说,初来乍到我们也是一样。”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儿笑声。 赵老汉也笑,与其藏着掖着互相猜忌,不如一开始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莫要听到我们是难民就害怕,我们这些人是两个村子结伴一起逃难的,你们看看我们的娃子,男娃女娃,个个养的精神,我们的老人,腿脚不灵便瘸着腿也没落下过一个。我说这话是啥意思,我相信各位乡亲都懂,咱不是冷血的人,我们有人情味儿,只是家乡遭难,这才逃到咱燕临府来,我们是难民,但也是最朴实不过的普通老百姓。” “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我们不偷不抢,村里哪一户的鸡鸭就算跑到我们家里来了,咱也给你们好生捉回去,万不会偷偷杀了下锅吃肉。日久见人心,我们都给彼此一个机会,一个好生相处的机会。”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少人为之动容。 是啊,谁都知道,逃荒路上女娃和老人是最容易被放弃的。他们这群人有老有小,女娃们没有瘦成柴棍子,她们养得和男娃一样好,老人也没有被抛弃落下,就算杵着拐,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而且他们还是两个村的人结伴逃荒,整村啊…… 朝霞村的村民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朴实无害的脸,脸上不由露出了笑,他们似乎能和这群新来的村民们好好相处。 “快进村吧!” 不知谁先说了一句,随之就是一声接一声的催促。 “走啦,莫要在大道上干站着,先进村吧!” “进村吧,你们东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们帮忙?” “趁天还没黑,抓紧的把宅基地选好,明儿再分地,有家有地了,你们的心也就能踏实下来。” “村里都商量好了,后山的树任你们砍,先把房子建起来,柴山的事日后再说。” “就是就是,接下来有得忙了,房子建好,地分好,你们就要抓紧忙着春耕了。” 村路宽敞,两个村的人渐渐走在了一起。 大人们含蓄些,彼此试探着靠近,而孩子们却早已经手拉着手奔跑在回村的乡间小路上。 欢声笑语,春意盎然,他们正朝着未来的家走去。 赵小宝蹲在地上折了一朵初春的野花,她举起手来,眉眼弯弯望着停下来等她的小少年。 “青玄哥哥,喏,送给你!” 青玄走过来接住。 “你怎么不问小宝为什么送给你。” “小宝为什么送花给我?” 赵小宝看向他指尖捏着的漂亮小黄花,拍了拍小手,哼哼两声后倒腾着小短腿朝着爹娘追去。 春风把她稚嫩的话语送入青玄耳中,虽懵懂,却认真。 “因为你是我的小相公呀。” “小宝疼你一辈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