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阎王HE前我卷崩地府》 第1章 《和阎王he前我卷崩地府》作者:诸葛绉绉【完结+番外】 简介: (毒舌腹黑还恋爱脑的卷王鬼差攻x心机美人战力天花板咸鱼阎王受) 陆昭死了,但没全死。 996猝死后,他转职成地府“金牌鬼差”,靠嘴毒心狠狂卷勾魂kpi,荣登功德部首富。 幸福鬼生还没步入正轨,就因误砸了“咸鱼马甲·摆烂阎王·江昀”开在人间的甜品店,不仅赔上全部身家,还背上一笔高利贷,被全地府看笑话。 最穷的时候,就连功德系统都来踩他一脚。 系统升级“1&1”团队模式,陆昭和江昀绑定成勾魂搭档,只有一起勾魂他才能获得功德值。 江昀邪魅一笑:“想让我和你一起勾魂吗?那就跟我同居。” 陆昭满头黑线:“我拒绝和江昀搭档!” 系统:“你俩给我锁死!!!” 【任务0001】 粉头发的浓妆少女深夜开直播,言行诡异地给网友表演拆娃娃,半个地府的鬼都在直播间蹲陆昭的勾魂表演。 陆昭:画上那个泰迪熊,再看抠你眼珠子! 【任务0002】 育婴所里的幼儿最爱半夜在走廊里爬来爬去,然后停在陆昭和江昀门口,冲着里面边哭边笑,据说小孩子能看见脏东西。 陆昭:所以我俩是什么脏东西? 【任务0003】 古董店老板有面奇怪的穿衣镜,照过的人全都得了失心疯,陆昭和江昀也照了照,不仅没疯,还被封进了镜子里。 陆昭:嚯,镜子里面好多人。 …… 陆昭发现每次勾完魂,江昀都会一脸惨白地爬上自己的床。 陆昭不动声色地把某只鬼推开。 江昀:“让我抱着舒服一会儿。” 陆昭:“你当我是什么?” 江昀:“鬼形充电宝。” 人间怨魂被污染,屡次发生暴动,陆昭看着对面江昀翻着生死簿死鸭子嘴硬:“我跟阎王爷有段不浅的情缘。” 马甲穿得太久,实在舍不得脱掉。 后来十八层的恶鬼压不住,陆昭和江昀去镇煞,却到了一千年前的酆都。 陆昭牵着旁边江昀的手,深情告白。 “欠你的功德值太少,我赔给你一辈子。”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腹黑 主角:陆昭,江昀 ┃ 配角:阿丧-实习鬼差,朱康乐-凶魂 一句话简介:论找对碰瓷对象的重要性。 立意:体制改革,共建美好家园。 第1章 少女直播间(一) ================================ 殡仪馆内,陆昭划着平板确认今天的死亡人员名单,核对无误后点了下面的确认键。 平板界面紧接着弹出系统提示:【本月勾魂指标完成度300%,恭喜获得本月“金牌鬼差”荣誉称号。】 陆昭看着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已经是他连续第6个月拿到“金牌鬼差”。 一脸菜色的实习鬼差阿丧凑上去看了看。 “这就是金牌鬼差的提示界面,果然不同凡响。”说着,顶着大黑眼圈打了个呵欠。 陆昭看他一脸困样,无奈摇了摇头。 “不行啊小伙子,还得练。” 阿丧的脸色瞬间更绿了。 今年地府的这一批实习鬼差里,属他的命最苦,一入职就被分配到了陆昭手下。 陆昭是整个鬼差办出了名的卷王。 生前当996的程序猿还不够,死了还要卷到地府,天天带着他5+2、白加黑地干。 别的鬼差已经完成这个月的kpi休假的时候,他还在跟着陆昭卷绩效。 才入职一个月,阿丧就变得鬼如其名,浑身透着丧气。 鬼差的命也是命,死不了天天熬更让鬼崩溃。 阿丧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就要掉金豆豆。 陆昭这时候好巧不巧拍了拍他的肩,生生把他的金豆豆吓回去了。 “走吧,回勾魂部开例会。”陆昭说。 阿丧点点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跟在陆昭身后。 陆昭身高腿长,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了。 他回头,看见阿丧耷拉着脑袋,这家伙本来就身材干瘦矮小,此时看着弱小无助又可怜。 陆昭突然意识到,阿丧跟着他一个月,自己好像都没怎么关心过他。 加班狂魔突然萌生了一点人性。 陆昭停下等阿丧走过来,微微俯身,冲他露出慈眉善目的微笑。 阿丧吓得一连后退三步,拉开和陆昭的安全距离,一颗心在胸腔里差点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丧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 “哥,对不起。” 陆昭疑惑:“为什么对不起?” 阿丧:“我走得太慢了,没跟上哥的步伐。” 看来自己对他的关心确实太少了,多么懂事上进的孩子啊。 陆昭收起他那吓坏小孩子的笑容,觉得以后还是少笑为妙。 他拍拍阿丧的肩,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走:“来,跟哥说说,你死前是干什么的?” 阿丧抬脸看看高自己快两个头的陆昭,说:“大学生。” 一个生前没来得及感受社会的险恶,死后尝遍打工人心酸的大学生。 “大学生好啊,年轻有活力。”陆昭字字都往阿丧心窝子上戳。 他低头看一眼阿丧,可能是因为死透了的原因,阿丧脸上一点大学生的青春与活力也没有。 一旁阿丧低下头,沉默着不说话了,空旷的殡仪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 即便是鬼,也觉得此情此景最好说点什么。 于是关爱儿童的陆昭又说话了。 “要不哥跟你讲讲自己的经历吧?”互相交换信息,应该可以拉近一下好感。 陆昭的辉煌历史整个地府都知道,阿丧不想听,却还是违心地点了头。 “哥生前在一家变态公司干程序员,老板不把员工的命当命,白天黑夜逼我们加班,不加班就扣工资,哥就是因为加班猝死的。” “因为生前只做好事,死后成了地府的鬼差,既不用担心扣工资,也不用担心加班猝死了。” “而且因为哥死后工作努力,还被破格提拔,一年的实习期减成半年,转正后哥月月都拿‘金牌鬼差’,你看,鬼生是不是充满希望?” 陆昭的励志鬼生一点也激不起阿丧的兴趣。 但阿丧看出来,陆昭是在鼓励自己。 无情卷王竟然关心自己,阿丧有点受宠若惊,觉得有必要回应一下陆昭的关切。 “哥,我会努力的。” 阿丧是个善良的好鬼。 陆昭会心一笑,怕吓坏小孩又立即收回去:“哥相信你,走吧。” 阿丧一路小跑跟上陆昭的步伐,暗叹回地府的路怎么这么远。 * 地府勾魂部的会议室,无常办和鬼差办已经全员到齐。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前,判官兼勾魂部副部长沈长离端坐正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 中年男鬼沈长离长得一脸严肃,底下没有鬼敢说话。 “都到齐了吗?”沈长离发话。 鬼差们相对无言,全场依旧沉默。 沈长离扫视了会议室一圈,问:“陆昭来了吗?” “来了!” 陆昭清亮的声音从会议室外传来,门吱呀一声推开,满屋子的视线齐刷刷盯着门口。 阿丧的脸唰一下红了。 陆昭一脸无所谓,带着阿丧落座。 c位,正对着沈长离。 沈长离是地府出了名的工作狂,正好和陆昭臭味相投,也是陆昭实习期的师父。 整个勾魂部,也就陆昭不怕他。 沈长离有事宣布,喝了口眼前的奶茶清了清嗓子。 陆昭仔细一看——忘川奶茶。 没见过的新产品。 “这是孟婆研发的新品,味道还不错,大家有空可以去尝尝。”沈长离说。 沈长离打完广告,直切主题:“今天的例会有两个事要宣布。” “第一件事,去年的实习无常和鬼差今天转正,转正后,部门会根据大家实习期的表现情况分配负责的人间区域,以后要各司其职,管好自己的辖区。” 电子屏幕上显示着无常和鬼差的实习期kpi,陆昭凭借6个月的绩效狂甩其他鬼一整年的。 他半年前就转正了,沈长离还把他列在名单上不为别的,单纯装逼。 徒弟给力,师父沾光。 陆昭看一眼旁边的阿丧,一脸随时都要睡着的模样,觉得这小子…… 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陆昭无惧周围无常和鬼差恨不得刀了他的目光,一袭黑衣揣着手故作深沉。 他就喜欢他们看不惯自己,又卷不过自己的样子。 “第二件事,咱们部叶部长决定,从今日起勾魂部正式更名功德部,并启用科技部新研发的功德系统,大家的信息都已录入新系统,绩效信息会同步转化为功德值。 第2章 “无常索命,鬼差勾魂,日后你们每完成一项都将根据任务难度增加功德值,功德值将成为大家考核和晋升的衡量指标,你们日常的吃穿用度也将从功德值当中扣除。 “功德系统先在我们功德部试行,日后将逐步在整个地府推广,大家务必高度重视。”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众鬼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全新系统,所有人的功德值按照从高到低依次排列。 陆昭以压倒性优势霸占榜一。 榜二是勾魂部的一个老无常。 而陆昭的好徒弟,实习鬼差阿丧,竟然高居榜三! 阿丧都惊了,顾不上听周围的鬼们在说些什么,直勾勾看向陆昭。 “哥,我排在第三哎。” 陆昭点点头:“是你应得的。” 阿丧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神都亮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陆昭带飞,小小年纪成了功德部第三富。 陆昭对于拿第一已经习以为常,此时表现的一脸淡定。 “大家都安静!”沈长离的声音响起,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陆昭放在桌上的平板突兀地震动了一声,提示有新的任务。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平板,新的功德系统试行第一天,派发的第一个任务就给了他。 【功德任务0001,少女直播间,功德值200,地址:寻香路520号。】 会议还没结束,陆昭就先一步站起来。 “部长,来了新任务,我得去一趟人间。” 会议中途突然要离场,全场无常和鬼差倒吸一口凉气,在沈长离的沉默中等着陆昭挨批。 结果沈长离却只说:“去吧,注意安全。” 偏心,沈长离绝对是偏心! 陆昭堂而皇之地离席,不忘回头看一眼满座无常和鬼差,满脸写着嚣张,丝毫不顾其他鬼的死活。 阿丧也紧跟着站起来:“哥,等等我。” 他正要跟上陆昭,却被沈长离一拍桌子喝住了。 “坐下,这是陆昭的任务,你不用跟着。” 阿丧被吼的有点不好意思,只得乖乖坐下,莫名有种和陆昭分别的怅然。 陆昭有点意外沈长离不让阿丧跟着自己,想来是有他的用意,便也没再多想。 人间傍晚时分,陆昭拎着公文包找到寻香路,闻见满街飘香。 是香浓的糕点味。 陆昭生前不爱吃甜食,闻了只觉得甜得发腻。 根据号码一路找,518号是家书店,519号是家猫咖,520号…… 陆昭仔仔细细看着店铺门口那个醒目的大牌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底黑字写着——忘卅甜品店。 没想到孟婆把店开到这了。 陆昭推开玻璃门,蛋糕的甜味扑面而来。 暖黄色的霞光透过玻璃门窗落在琳琅的货柜上,陆昭看过去,柜台边穿白t的男人正守着一个新式简约小火炉。 炉子上烤着光滑q软的焦糖布丁。 听到声音,男人恹恹地抬起头,黑发白肤,模样长得极好。 陆昭惊艳了一瞬,还是头一次遇见可以在颜值上和他抗衡的男人。 “我这没有死人,买点心的话柜上都有标价。”男人的声音温软,带着说不出的懒意,一眼就看出陆昭不是人。 陆昭看见男人胸口别着的工牌,从包里翻出平板打开功德系统,输入对方的名字:江昀。 功德值:0。 江昀穷得都要吃不起饭了。 陆昭的动作被江昀尽收眼底,江昀不在乎,悠悠朝他推过去一杯奶茶。 “忘卅奶茶,一口入魂,尝尝?” “怎么卖?”陆昭问完觉得自己简直是中了邪,他可是从来不喝这些甜到掉牙的东西。 江昀见买卖有戏,索性趁火打劫:“200功德值。” 陆昭没见过这么黑的,理解了为什么江昀的功德值是0。 没有功德,全是阴德。 “买不起?”江昀见陆昭不为所动,更懒得招呼了,“勾魂就勾魂,别妨碍我生意。” 陆昭环顾一圈,店里店外一个活人都没有。 “你这店有问题,需要查查。”陆昭说。 江昀抬眸看了他一眼,陆昭发现,这人睫毛很长,还是深灰色。 “鬼开的店,人看着当然有问题。” 在江昀看来,陆昭还保留着人的思维。 他手指翻动,炉子的火在他指尖熄灭,他拿着铲子去铲炉子上的布丁,烤了这一会儿,满屋焦香味四溢。 江昀仔仔细细把布丁放在白瓷盘里,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本来一切都很完美,偏偏有东西特别碍眼。 “你没事可以走了,我这儿到点关门了。” 江昀话闭,玻璃门非常应景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第2章 少女直播间(二) ================================ 门外突然而来的一阵风刮着玻璃门用力关上。 陆昭和江昀循声望去,一只鬼魂正穿过门缝钻进店里,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鬼魂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抬头一看对面站着两个鬼,明显一愣,扭头撒丫子就跑。 结果却“咚”的一声撞在门上,疼得它龇牙咧嘴,睁眼看见玻璃门上赫然被贴了张镇魂符。 “去哪里啊?” 陆昭贴符的手放下,两手交叉抱胸半倚着墙,看着眼前也就三四岁小孩模样的鬼魂。 鬼混眼神滴溜朝店里瞅了一圈,无意间瞥了旁边的江昀一眼。 嚯!一个漂亮的花瓶。 江昀对上它的视线,微微一笑:“还看,你要完蛋了。” 鬼魂回过神时,陆昭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个铃铛,手腕轻轻一抖,铃铛立即发出混杂着百八十号人的哭丧声。 那声音惊天地,泣鬼神,直冲鬼魂的天灵盖。 鬼魂瞬间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疼得双手抱头,看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你阴险狡诈!”它冲着陆昭吼道。 “对付你这种低等魂,根本……” 陆昭话音未落,就看见刚才还浑身颤抖、动弹不得的鬼魂不知哪里爆发的力量,像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它穿过店内货柜的玻璃窗,撞翻了里面的草莓慕斯蛋糕。 江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草莓慕斯蛋糕3000功德值。” 陆昭再次摇铃,那只鬼魂却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横冲直撞,有意无意挑着江昀的心肝宝贝蛋糕撞。 鬼差的铃铛叫因果铃,里面收录了世间各种哭丧声,专门用于对付在世间游荡不知所归的孤魂。铃声一出,任何孤魂都抵挡不住这人间真情的攻击,很难忍住抱头痛哭的冲动。 眼前的鬼魂却只是头疼欲裂,竟然还能活动自如。 “略略略,你抓不到我。”鬼魂冲陆昭做着鬼脸,身体灵活地躲过了追上来的陆昭,却没躲过和货柜的每一次亲密接触。 店内玻璃的破碎声混杂着江昀的说话声同时响起。 “芝士牛乳奶酪5000功德,树莓布朗尼7000功德……” 陆昭闻言满脸黑线停了下来,右手甩出了勾魂令。 铜制的勾魂令式样古朴,悬于半空,投射出蓝色的光幕,上面有字渐渐显出来。 【朱康乐,男,3岁……】 显示到一半停了,紧接着弹出一条警告信息。 【警告!该魂魄已经连续7次投胎猝死,系统检测等级:大凶!】 下面跟着朱康乐的前6次投胎经历,陆昭简单扫过,没有一次超过1岁。 朱康乐投胎7次都没活到识字的年纪,偏偏这天杀的系统开始念它的死亡经历。 自己的羞耻过往被揭露,朱康乐怒火中烧,抄起货柜上的巧克力熔岩派就往陆昭脸上扔。 “去死吧!哈哈哈!” 朱康乐扔完,扭头杀向那扇玻璃门,以为自己的声东击西得逞了。像它这种厉害的凶魂,冲破小小镇魂符不在话下。 正在它得意扬扬把手伸向镇魂符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在背上。 朱康乐吃痛一踉跄,周围噔噔噔落下一排放大版的勾魂令,将它围在中间,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逮了。 在勾魂令里一通拳打脚踢无果,它不愿接受自己被逮住的事实,急怒之下整个魂扭曲起来。 陆昭居高临下看着被困在其中,身体扭曲的朱康乐。 “你大爷的,有本事放老子出来!”朱康乐年纪小小,戾气大大。 陆昭:“多活两年再出来混吧,就你那点心机,一张嘴我都能看到你的胃。” 朱康乐气得不行,但被勾魂令抓住,它也只有嘴硬的份。 “你叫什么名字?快点告诉小爷,等我下次投胎绝对打得你屁滚尿流!” 陆昭嘴角眼尾都是戏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爹陆昭。” 朱康乐闻言身子明显一晃,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第3章 “你是陆昭?鬼差办那个魂憎鬼厌的陆昭?” 陆昭:这是什么鬼形容? “你是陆昭?功德部那个最年轻的首富陆昭?” 这话是江昀说的,陆昭回头看见,那双原本带着倦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坏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朱康乐肉眼可见的萎了。 陆昭戳戳它的肩,还是软乎的。 “戳我干什么,小爷现在心情很不爽!”朱康乐满脸郁郁,看起来伤透了心。 陆昭:“来,爹抱抱。” 江昀很不厚道地笑了,陆昭嘴够欠的。 朱康乐正准备调转火力攻击江昀,却见江昀变得越来越大,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小。 不等它反抗,周围的勾魂令合拢收起,变回原来巴掌大小的铜制令牌。 朱康乐被关进勾魂令,彻底跑不了了。 陆昭将令牌揣进兜里,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店内。 江昀却不见生气,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从面前拿出一沓夹在一起的a4纸,递到陆昭面前。 封面写着一行大字——忘卅甜品店赔偿协议。 陆昭接过来粗略一翻,里面的内容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有最末页的赔偿内容和赔偿数额是新写的,笔迹都还没干。 草莓慕斯蛋糕、芝士牛乳奶酪、树莓布朗尼、巧克力熔岩派等甜品45件共计314万功德。 全新高档实木玻璃货柜3个共计1000万功德。 二者累计1314万功德,可全款可分期,分期付款按照日息5%利滚利。 底下落款写着,受害方:江昀,赔款人:[空白]。 陆昭看完抬起头,看见对面江昀满脸写着“缺德”。 “东西是朱康乐破坏的,该它签。”陆昭说。 勾魂令里朱康乐突然来了精神,在里面怒吼:“关我什么事,还不是因为你要抓我!” 陆昭拍了拍勾魂令,给朱康乐手动闭麦。 “是你要在我这勾魂,才毁了我的店。”江昀说,“而且它这样的凶魂是要过忘川再入轮回的,投胎转世后前世因果已了,我又该找谁说理去?” 陆昭内心:你爱找谁找谁。 “再说了,你作为功德部首富,还差这点钱?” 陆昭嘴角一抽,他清楚记得,自己的功德值是1000万,全赔上还差314万…… 见陆昭不答话,江昀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多。 但话已至此,再降价显得很没面子。 于是江昀清清嗓子,笑得不怀好意:“赔不起也没关系,我看陆大人姿色不错,赔身也是可以的。” “你开黑店,我要去法务部告你。”法治社会里长大的陆昭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江昀被他威胁,一点没在怕的,人畜无害地笑笑。 “陆大人尽管去,法务部里都是我的关系。” 怪不得江昀这么个穷光蛋能在人间混得风生水起,感情是背后有大靠山。 眼见没法说理,陆昭不打算和他纠缠,扭头要走,却被江昀挡在门口,阴郁倦懒的一张脸看向陆昭。 僵持中,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陆昭打开来看。 软件消息提示:【您预约的直播将于15分钟后正式开始。】 陆昭看一眼时间,被朱康乐一耽搁,已经21点45分,可这店里却没有要直播的架势。朱康乐是个凶魂,是人死后魂魄久困人间自身阴阳失衡而化,而0001号任务里提到的两个怨魂,却没有半点痕迹。 陆昭察觉到问题,准备出去看看,却被江昀在门口拦下。 “陆大人着急要走?”江昀看出陆昭着急,拿着那份协议在他面前晃晃,“可以,先把协议签了。” 陆昭的视线却越过江昀,扫视一圈店内。 “今晚10点整,有人要在你店里做直播,会死人的那种。” 江昀想想就觉得晦气:“什么人这么缺德?要死就死远点。” “想让我帮你可以,赔偿的事一笔勾销。”陆昭也学江昀耍无赖。 江昀气笑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叮咚~”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直播id“草莓味の殇”在平台发布一条消息:【我已经到达直播地点,请大家耐心等待。】 江昀很自然地凑过去看了眼陆昭的手机:“到了?” 店里店外望去,除了他们两个鬼,半个人影都没有。 哦对,还有勾魂令里的朱康乐。 可那小子大字还不识一个。 陆昭抬手摁了旁边灯的开关,店里突然暗下来,只有路边一盏路灯亮着,惨白的灯光看着毫无生气。 真是见了鬼了。 “你这店就一层?”陆昭来时仔细看过,这里地上只有一层,不知道有没有地下室。 江昀点头,这里可是他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 干干净净地上一层,跟地下一点关系也没有。 陆昭盯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到10点整,直播界面打开了。 直播间里光线昏暗,背景墙上放着一整排的毛绒玩偶。 仔细一看,不是缺只眼睛、少个耳朵,就是缺胳膊断腿,有的甚至开膛破肚。 这场面吓了凑过来的江昀一跳。 “这不是……”他欲言又止,果然见陆昭将目光投向自己。 “你知道这是哪儿?”陆昭问。 江昀晃晃手里的协议:“签了我就告诉你。” 陆昭看向江昀的眼睛带着怒意,看架势像随时准备开战。 “地府有令,无常鬼差不能在人间打架。”江昀脸上挂着友好的笑容。 陆昭看了江昀一眼。 鬼身上带有死气,死了越久鬼气越浓,江昀身上透出的死气格外浓郁,陆昭从没在其他鬼身上感受过,那种感觉就像是…… 江昀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这时,手机里突然传来钢琴声,陆昭的手机屏幕里,一个穿着jk的女孩化着浓妆,戴着粉色假发出现在直播间。 镜头微微调转,露出一侧的钢琴。 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弹奏着一曲《致爱丽丝》。 直播间用户在不断增加,弹幕里不少人在跟主播打招呼。 这场直播比陆昭预想中要火爆得多。 其中一条弹幕引起了陆昭的兴趣。 一个名叫“忘川996”的用户问:【妹妹手上怎么缠着绷带?】 陆昭一开始就注意到女孩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绷带底下隐约透着褐色的血迹。 “这女孩有问题,你难道不想去直播间看看?”江昀问,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陆昭脸上。 顺势将协议和笔递到陆昭面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功德值没了还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陆昭拿过纸笔,写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在还款方式那里勾了分期,打定主意要回法务部起诉江昀。 “可以了吧?”陆昭看见江昀接过协议满面春光。 江昀:“可以了,其实直播间就在……” 第3章 少女直播间(三) ================================ 江昀:“就在隔壁520号的玩偶店。” “隔壁?520?”陆昭明明记得按顺序,江昀的甜品店才是520号。 江昀解释:“本来我这里应该是520,但我觉得0不太好听,所以当初盘下这家店的时候动了点手脚,跟隔壁的521换了。” 江昀补充道:“我比较喜欢1。” 陆昭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这时直播间里,一曲《致爱丽丝》结束,女孩重新坐回镜头前,跟观众打招呼,脸上挤出甜美的微笑,说话声音却冷冷的。 她注意到“忘川996”的问题,评论下面跟了一堆关心她的。 陆昭感觉里面不少id都像极了他的地府同事:白无常最会拖后腿、阎王给我当小弟、跟着我哥当首富…… 最后一个有点眼熟。 女孩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给大家展示:“前两天做娃娃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已经没事了。” 【妹妹成年了吗?】网友“404_not”问。 女孩点点头,说:“今天是我的18岁生日。” 话音刚落,404_not就送上一个生日蛋糕,观众开始刷屏生日快乐。 女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今天是我的成人礼,想给大家直播点不一样的。”女孩说,“大家觉得拆娃娃怎么样?” “这女孩是不是有点心理问题?”陆昭问江昀。 江昀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这时有不明所以的观众在直播间里问:【是因为娃娃已经不完整了吗?】 陆昭仔细看过满墙的娃娃,确认里面没有一个完整的。 女孩却说:“不,它们都太完整了,还需要再残缺一点。” 女孩的话音刚落,陆昭看见她背后的那架钢琴上,黑白交错的琴键缝隙里挤出一团黑色的东西,慢慢凝聚成实体,生出类似人的四肢,变成了一个女孩的模样。 第4章 那是个怨魂。 人死时怨念不散,牵绊着魂魄不能往生,便成了游荡世间的怨魂。由于被怨念影响,怨魂多凶蛮暴戾,只是直播间里的这一个看着轻飘飘的,很虚弱的样子。 它伸出两条胳膊,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环向女孩的脖子,少女白皙纤长的颈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它面前。 陆昭冲出甜品店,奔向隔壁520号,江昀在他身后紧跟了上来。 屏幕里的女孩全然不觉危险,似乎没有察觉到怨魂一般,不断拿起手边的玩偶询问观众要拆哪一个。 底下清一色地在刷数字,似乎没有人看到那团黑色的实体。 【好像有鬼!】这时一个观众突然在直播界面里说,陆昭以为有人发现了那团东西。 却看见底下有人紧紧跟上评论:【我也看见了,就在门外站着,还是两个!】 “好像说的咱俩。”江昀凑到陆昭身边,一脸淡定地说。 陆昭看了看自己和江昀的配色,一黑一白,这个时间成双入对地站在人家店门口,活脱脱的黑白无常。 似乎是感觉到了鬼的气息,钢琴里爬出来的怨魂又缩了回去,与此同时,女孩森冷的目光看向陆昭和江昀的方向。 “你们大半夜在这里做什么?”女孩起身走过来,隔着玻璃门质问,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陆昭:“路过这里,想看看里面的玩偶。” 女孩认出江昀,对方却没有认出化了妆的自己,她被江昀审视的目光盯得有些恼怒,催促着他们离开。 陆昭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了看,这个行为引起了女孩的警觉,催促的声音提高了些。 陆昭看了女孩一眼,发现她眼神闪躲。 见他们不为所动,女孩干脆拉下了里面的卷帘,和他们彻底划清界线。 陆昭看了眼手机直播,一分钟前用户“跟着我哥当首富”发了一条评论。 【我艹,穿黑衣服那个男鬼也太帅了吧!】 底下没有应和的,隔着那么大老远,能看清形状就不错了。 “你认识那个女孩吗?”陆昭问江昀,这次的任务里有两个怨魂,可刚才那女孩却是个活人。 江昀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说:“情况有点复杂,陆大人想知道的话,得给我一点好处。” 陆昭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缺德的鬼,好像自己上辈子欠了江昀一样。 “什么好处?”陆昭好奇江昀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江昀沉默片刻,问:“陆大人觉不觉得我有点眼熟?” 对于江昀那张漂亮脸蛋,如果之前见过,陆昭觉得自己是不会忘记的,他摇了摇头,毫无印象。 “你看我像不像你的债主?”江昀嘴角挂上一个开朗的笑,掩饰着脸上的一抹失落。 陆昭:…… 江昀没再说什么,所谓好处似乎就是占一下嘴上的便宜。 陆昭从玩偶店前门绕了一圈到后门,江昀一直跟着,简单回忆对那个女孩的印象。 女孩的粉色头发很容易被记住,她是这家玩偶店老板的女儿,来他店里买过几次东西,听别人叫她爱丽丝,是个挺乖巧懂事的女孩。 只是刚才店里的那个却不是爱丽丝本人,虽然化了妆染了头发,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绕到后门处,有一扇上了锁的窄门。 一旁江昀却打了个呵欠,感觉困意渐渐袭来。在人间待久了,养成了晚上睡觉的习惯。 “困了就先回去。”陆昭说,他不清楚江昀的底细,怕一会儿给自己添麻烦。 江昀强忍着睡意执意跟着,理由是怕陆昭欠下巨款跑了。 陆昭:…… 江昀的烂理由真是有够牵强的。 于是又困又硬撑的江昀跟在陆昭身后,正准备直接穿门进去,却被陆昭扯着手腕一把拦住。 不明所以的江昀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提醒陆昭:“陆大人不要趁职务之便占我便宜。” 陆昭松开手,掌心残留着江昀腕间的凉意,很想冲他翻个白眼。 鬼有人一样的实体,还能穿过一切有缝的地方,诸如门缝、窗缝、砖缝……但陆昭偏不,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铜丝。 江昀觉得新奇,忍不住问:“你死前是干开锁的?” 陆昭没回应,凭他的气质和打扮,怎么着也得是个卖保险的。 他拿着铜丝在门锁上掏了一会儿,随着咔嗒一声响,锁头打开了。他之所以能够连续六个月获封地府“金牌鬼差”,靠的绝不止一项技能。 后门直通玩偶店一楼大厅,只不过隔着上楼的螺旋楼梯,女孩那边的视角看不见他们。 陆昭和江昀迈着无声的鬼步,走楼梯上二楼。 楼梯两侧墙壁挂满了各式玩偶挂画,玩偶的眼睛上用了荧光颜料,在没开灯的夜里发着幽幽绿光。 沿楼梯望上去,满墙都是这样的绿眼睛。 他们顺着楼梯向上走,身后,一双双绿色的眼睛悄然调转方向望向他们。 陆昭有种被偷窥的感觉,那些眼睛预判到陆昭的动作,在他回头前迅速恢复原状。 江昀抬眼,蓦地对上陆昭的目光,漂亮的眉眼舒展开,冲对方挑了挑眉。 陆昭无言,只是感觉江昀的脸色好像比刚才白了些。 楼梯连接着二楼的走廊,陆昭和江昀上来时一片漆黑,不过鬼的视力在夜里要优于活人,没有光也能看得清楚。 二楼的空间不算大,走廊一侧紧挨着三间屋,门上有不同的卡通装饰。 江昀鼻子灵,上楼时就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跟着陆昭往里走,不由皱起眉,闻着走廊里的甜味好像愈发浓了。 疑惑间,他没注意到陆昭停了下来,脑袋磕到了对方的后脑勺,疼得他嘶了一声。 陆昭回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却见江昀揉着脑袋的手突然停住,眼睛盯着他背后,示意他往后看。 陆昭回头,本来应该在楼下直播的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女孩的出现没有任何声音和预兆,陆昭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进来的?”女孩陡然拔高声音,穿透漆黑的走廊,在二楼清晰回荡。 她的声势凌厉,和刚才在楼下驱赶他们时截然不同。 “我说我们梦游进来的,你信吗?”陆昭问。 江昀补了一刀:“这话鬼都不信。”他闻着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是从女孩身上发出的。 “私闯民宅可是犯法的,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们!”女孩的声音带着怨愤,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狠意。 两个鬼被女孩轰下楼,到一楼师陆昭看见大厅里空荡荡的,直播机位还在那里,显示直播已经停了。 他瞥见正门里面的卷帘歪了一些,像是被人动过。 女孩看见被他们撬开的后门,上下审视了陆昭和江昀一通,毫不客气地将他们撵了出去。 陆昭听见门里落锁的声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直播账号“草莓味の殇”发布了一个动态:【今天身体不适暂停直播,明晚10点不见不散。】 他往下翻评论,却发现账号关闭了评论功能。 “你听见那女孩什么时候上楼的吗?”陆昭和江昀从绕去前门,他确定自己当时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可要是人,又怎么可能一点声音也没有。 “没听到。”江昀满脸困意地说,“但我可以给你点提示。” “什么提示?” 江昀不怀好意地一笑:“我都帮陆大人两次忙了,是不是该给我一点实际点的好处?” “你想要什么?”陆昭总觉得江昀目的不单纯。 江昀想了想,发现陆昭什么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继续搜刮了,于是道:“陆大人这次任务的功德值粉我一半。” “不可能。”陆昭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已经欠下巨额债务了,绝对不可能再干这种亏本买卖。 他觉得江昀简直财迷心窍:“你是不是想说,楼上楼下是两个人?” “没意思。”买卖不成,江昀脸上恢复了恹恹的神色。 看见江昀的反应,陆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那女孩果然是对双胞胎, “味道。”江昀说,“楼上那个,手腕绷带的血用了血浆,闻着是甜的。” 他们此时恰好绕到玩偶店前门,看见那女孩出了店,小跑着离开。 夜色渐深,空寂的寻香路上只有一盏孤灯兀自亮着。 江昀瞥了一眼陆昭,问:“没人了,再去看看?” 陆昭点头,不知道江昀哪来那么大兴趣,明明都困成那样了。 两个鬼深夜再次折返,身体变得轻盈,直接穿过了玩偶店的卷帘门。 无人的空荡大厅里,路灯惨白的灯光透过窗玻璃,照在玩偶墙前面那架钢琴上。 陆昭这才发现,满墙残缺的玩偶目光竟然出奇的一致,都牢牢盯着那架钢琴。 第5章 他翻开钢琴的琴盖,看见白色的琴键上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痕。 指尖绕过血迹,按在那枚琴键上,变了调的厚重琴音在空旷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他刚才就觉得女孩弹奏的《致爱丽丝》有什么地方很奇怪,原来是有个琴键的音调变了,因此曲子失了和谐,带上几分诡异。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落下的琴键四周蔓延,轻得像一阵烟,在陆昭一呼一吸间散了。 那团东西跑了。 “陆昭你来看,这扇门里有东西。”江昀的声音突然从二楼传来。 第4章 少女直播间(四) ================================ 陆昭来到二楼,看见江昀站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口,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向他的方向。 “怎么了?”陆昭问。 江昀指了指上了锁的房门,上面挂着个没了眼睛的小熊玩偶,说:“这个房间,进不去。” 陆昭把手伸向那扇门,触碰的瞬间,门上荡起水波纹路,他的手掌没了进去,却摸到一堵实心的墙,挡住他的手无法深入。 墙的触感光滑冰凉,摸不出是什么材质,陆昭只能收回手。 “那女孩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江昀说,那时候他们都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女孩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这扇门前。 陆昭再一次掏出铜丝,伸进房门的锁芯,尝试一会儿听到了锁开的声音,他转动把手却推不开那扇门。 门里面被那堵墙牢牢挡住,陆昭连一条缝都没有打开。 怀里的勾魂令这个时候突然颤动起来,里面的朱康乐正在哐哐撞大墙。 陆昭把勾魂令在掌心摊开,巴掌大小的迷你朱康乐从里面冒出个头来,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整个魂都激动起来。 陆昭两指拎住他的后脖颈,像提溜小鸡子似的把他拎到自己眼前。 朱康乐上一秒还在张牙舞爪,下一秒就差点被陆昭那张帅气逼人的特大号脸吓尿了。 他哇哇地哭,整个二楼回荡着嘹亮的鬼哭声。 陆昭从小就讨厌小孩哭,他越哄,小孩就越哭,简直莫名其妙。 “再哭我就把陆昭的脸打印出来天天放你眼前。”江昀一句话终结了朱康乐的哭声,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朝陆昭看了一眼。 陆昭:…… 被提溜着的朱康乐脸上瞬间雨过天晴。 陆昭很想给他摁头塞回勾魂令。 “你在勾魂令里激动什么?”陆昭问他,不知道这小子抽什么风。 冷静下来的朱康乐这会儿想起来了。 他刚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隔着勾魂令都闻得清清楚楚。 “什么味道?”陆昭问。 “阻止我投胎的味道。” 朱康乐投胎七次未果,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记不清具体因为什么,却记得每次死前都闻到了同一种味道。 那味道十分清冽,闻一下就感觉浑身发冷。 刚才他就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浑身发冷才砰砰地往勾魂令上撞。 陆昭拎着朱康乐凑到那扇门前:“是这里面散发出来的吗?” 朱康乐被拎得不舒服,还是凑上去闻了闻。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说着意识到有些不对,“但是这里的味道有点淡。”淡到好像是,那个味道出现过又消失了。 “没有骗我们?”陆昭问他,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昀。 江昀:“我什么也没闻到。”他鼻子很灵,却没闻到朱康乐所谓的闻一下就浑身发冷的味道。 朱康乐说真话还要被质疑,气得炸了毛。 “我没撒谎!”他虽然是个凶魂,但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姑且信你一回。”陆昭说完,一手捏着朱康乐,一手持勾魂令,将令牌贴在门上。 整扇门渐渐变得透明,现出后面那堵幽蓝色的墙,墙面颜色浓郁,像深邃干净的夜空,没有一丝杂质。 江昀看见那面墙,目光一颤。 勾魂令嵌进墙里,不断向四周扩展,幽蓝色渐渐被令牌的古铜色代替。 破裂声传来,光滑的墙面生出道道裂纹,整面墙像碎冰一样破裂开,碎块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完成使命的勾魂令缩小落回陆昭手中,露出房间里面的模样。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工作室,工作台被满屋各式各样的玩偶挤在墙边。 一个真人大小的玩偶熊倚在工作台的桌腿上,怀里抱着自己掉下来的脑袋。 滴答、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有水滴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玩偶熊断开的脖子上,稍显黏稠的水滴汇聚起来,从熊的颈侧滑落。 陆昭刚抬头,有一团东西突然从上面掉下来。 “哇啊!!!有鬼啊!!!”朱康乐在陆昭的手里吓得直扑腾,生怕吸引不到对面那东西的注意。 陆昭望过去,见那团东西已经在地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衣着破烂的“人”。 青紫色的腿和胳膊暴露在外,脑袋垂得很低,听到朱康乐的叫声抬起头来,干瘦凹陷的脸上没有眼睛,只剩两个乌黑的洞。 它张着嘴似乎想要说话,可里面却没有舌头,只有涎水不停地流下来,有些黏稠,正是天花板上滴下来的水滴。 看到对面站着的陆昭和江昀,它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猛地冲过来。 “救……救救救命!”朱康乐被陆昭拎在最前面,吓得都要尿了。 那东西口中发出嚯嚯声,脚下动作极快,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陆昭眼前。 陆昭眼疾手快,指尖捏着镇魂符,“啪”一声贴在那东西脑袋上。 那东西歪头愣了一瞬,陆昭意识到不对劲,迅速扯了一旁的江昀退出房间。 江昀由着陆昭抓着自己的胳膊,目光盯在他的腰间。 陆昭抽出腰间的皮带,软质的黑色皮带瞬间化成一条黑色铁链,像黑夜中蜿蜒的蛇,缠绕上那东西。 那东西速度虽快,手脚却不是很协调,被铁链缠住后手足无措,慌乱下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趴了。 它在地上扑腾了会儿,因为铁链越缠越紧,很快趴在地上不动了。 等到它彻底不反抗了,陆昭才上前,拎着朱康乐蹲下一起检查。 朱康乐吓得小短腿直扑腾:“拿远点拿远点!呕……” 那东西死透了开始发烂,周身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这是个什么东西?”朱康乐捏着鼻子问。 陆昭:“行尸走肉。” 朱康乐眼睛里闪着疑惑,见江昀俯身,摘掉了那具行尸走肉脑袋上的镇魂符。 “人死后,残余的一缕魂魄或者一丝怨气寄居在□□内,可以驱使□□行动,但因为魂魄不全或怨气不足,□□没有灵智,只能算一具行尸走肉。”江昀解释道。 一缕黑色的雾从行尸走肉的头顶冒出来,那是死者的怨气,江昀接着说道:“魂魄越全、怨气越重,行尸走肉就越难对付。” 他看见黑雾袅袅升起,下一瞬,钻进了陆昭口中。 “你……”江昀看陆昭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错愕。 吞掉了那缕怨气,陆昭用指腹擦了下嘴角,目光扫过江昀:“没什么滋味,有点像凉白开,但不如那个口感好。” 江昀目光下移,谨慎地指了指陆昭的腰间:“你裤腰松了。” 陆昭低下头,蹲下的姿势让裤腰下移了一截,好巧不巧露出紧致腰间的人鱼线。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往上一扯,遮住了露出的一线春光:“这样穿性感。” 朱康乐还不到能理解性感二字的年纪,挠挠头看向那具行尸走肉。 “呕……呕呕呕……” 陆昭已经把行尸走肉翻了过来,朱康乐没忍住再次干呕起来,感觉快要把胃呕出来了,陆昭把他放在一边,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没了那缕怨气作祟,眼前就只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破烂衣服下裸露出的关节处,是用线粗糙缝合的痕迹,此刻它软塌塌地躺在地上,像一个了无生机的娃娃。 虽然死后面目狰狞,但脸上的轮廓没变,江昀认得这人,正是这家玩偶店的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斯斯文文的金边眼镜。 陆昭把捆住尸体的锁链收回来,变成皮带被他重新缠回腰间。 他掏出勾魂令,作势要将它收进去。 “等等!”朱康乐对此很有意见,“我不要跟它待在一块儿。” 陆昭一扬眉,问:“你一个凶魂还怕这个?” 朱康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看着要掉下泪来,愤愤地说:“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说话的声音软糯,丝毫没有凶魂的气势。 见他那副可怜样,陆昭没再逗他,拨弄两下勾魂令,在里面弄了个隔间出来,把尸体收了进去。 陆昭拎着死活不肯回勾魂令的朱康乐检查了二楼剩下的两个房间。 第6章 一间卧室,一间洗手间,都没有发现异常。 朱康乐没再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他想了想,好像陆昭把怨气吃了以后那个味道就消失了。 下楼时,他满脸怀疑地看了眼陆昭:“该不会就是你阻止我投胎的吧?” “就你?”陆昭回敬他一个蔑视的眼神,“再看抠你眼珠子。” 朱康乐想起那具被抠了眼睛的尸体,赶紧用小肉手捂着眼睛。 死都死了,干吗抠了人家眼珠子呢? 朱康乐正寻摸着,分开指缝往外瞅,好巧不巧对上一双绿油油的荧光眼珠子。 那眼珠子和他四目相对,冲他抛了个媚眼儿。 吓得小孩哇哇叫。 陆昭和江昀已经习惯了他的大惊小怪,看他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墙上的绿眼睛。 可爱的泰迪熊挂画瞪着一双圆圆的绿眼睛,一动不动假装无事发生。 朱康乐看见那双眼睛在演,怒伸两个小肉指头狠狠戳了上去。 画纸破掉的声音清脆,朱康乐手指正中瞳孔,在上面戳出了两个黑洞,那双眼睛眨了眨,从洞里汩汩流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第5章 少女直播间(五) ================================ 朱康乐满脸嫌弃地收回手,狂甩指尖的血迹,看见那两个洞里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满墙的眼睛像是同时感觉到被戳破的痛一般,疯狂地眨动着,眼底流出同样的黑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 绿眼睛里黑色的眼瞳齐齐看向三个鬼,目露凶光。 “这些不会就是那个行尸走肉的眼睛吧?”朱康乐问,不由往陆昭的袖口靠了靠。 “应该是了。”陆昭说着,把朱康乐塞进江昀手里,双手合十掐了个诀,满墙的血泪里开始冒出黑气。 黑气溢出,渐渐聚成一团,原本暗红的血变成鲜红。 陆昭伸出右手,引着那些黑色的怨气流向自己,他唇齿微张,由着那些怨气钻入口中,尽数吞下去。 那团黑气散尽,露出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球。 想来是那店主死时被挖了眼睛,怨魂逃走,却有一部分怨气留在了眼睛里。 朱康乐又害怕又好奇,一双微凉的大手突然捂住了他的眼睛,江昀语气温和地说:“小孩子不能看。” 朱康乐扒拉了几下他的手,发现被捂得死死的,悻悻地瘫在江昀怀里,发现还挺舒服的。 陆昭掏出勾魂令打开,捞着那双眼睛给里面的行尸走肉安了回去,完事后略显嫌弃地搓了搓手指。 没有了怨气,画布上就只是些普通的眼睛图案,江昀松开捂着朱康乐的眼睛,发现他已经是半睡的状态。 陆昭把迷迷糊糊的朱康乐戳醒。 “别睡了,起来闻闻还有没有味道。” 朱康乐口水刚流到嘴角又收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昭提溜着到了一楼,恨极了自己没有一副成年人的身体。 在一楼转了一圈,朱康乐只在那架钢琴上闻到一丝残余的味道。 把整个玩偶店排查了一遍后,没有发现其他的怨气残留,陆昭在几个隐秘的角落贴了几张镇魂符。 江昀扫过他贴的位置,看着有些奇怪。 “你摆的这是锁魂阵?”他问。 锁魂阵法大同小异,鬼差和无常都会用,只是陆昭这个稍微有点不同,显得格外……潦草。 “大道至简,我这个,简约而不简单。”陆昭在钢琴底下贴完最后一张起身。 江昀不语,只是笑笑。 那两个女孩跑了,今晚大概不会再回来,陆昭设了阵,只等明天晚上来勾魂。 他准备带着行尸走肉回地府,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凌晨了。 江昀在一旁打了个很长的呵欠,随口说道:“走吧?回去睡觉。” 作为一条在人间躺平的咸鱼,今天对他而言有些过于充实了,他需要回家好好休息。 陆昭问:“回哪?”听江昀的口气,不像是回地府的意思。很多无常和鬼差为了方便都会在人间置办个房子,并亲切地称之为“家”。 “我回家,你自便。”江昀说。 陆昭松一口气,他刚才还以为江昀是在邀请自己去家里,现在看来是他多心了。 “你要是想住我那也行,一晚上10000功德值。”这回江昀是真的邀请他回自己家了。 陆昭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江昀否定了。 “哦对我忘了,你已经没钱了,那陆大人再见。”江昀翻脸比翻书快,想起来眼前的陆昭已经是个穷鬼,毫无留恋地扭头就走。 临走不忘提醒他:“别忘了,你还欠我1314万功德值。” 陆昭看江昀走远,总觉得这个鬼别有用心。 * 陆昭带着朱康乐和行尸走肉回地府。 临近地府时,被提溜了一路的朱康乐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勾魂令里,和那具行尸走肉做邻居。 陆昭直奔地府人力部,人力部大楼正门已关,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陆昭绕到一侧的偏门,哐哐地砸门。 值班的办事鬼正在打瞌睡,突然被砸门声震醒,嘴里骂骂咧咧地去开门。等他一双朦胧睡眼看清来的是陆昭后,还没骂完的脏话全部吞了回去。 地府煞星,不能惹。他只敢在心里冲陆昭翻个白眼儿,不情不愿地把他带进去。 办事鬼在一台电脑前输入密码,登上了地府人力网:“你自己用吧,识别系统也打开了。”他说完就撂下陆昭去了隔壁休息室,眼一闭腿一蹬睡死过去。 陆昭打开勾魂令,把那具行尸走肉掏了出来,另一只手按住朱康乐不让他冒头。 他熟练地拿扫描仪扫过尸体全身,识别尸体的身份。鬼差的勾魂令只能识别魂魄的身份,尸体的身份需要回地府扫描,要麻烦一些。 进度条推进了一会儿,电脑上显示出尸体的信息。 张欣荣,男,45岁,寻香街520号爱丽の屋玩偶店店长。 陆昭往下翻张欣荣的信息,在亲属关系栏里看到了女儿“爱丽丝”,点进去看,照片上是个粉头发的女孩,只是模样和直播间里那个女孩不一样。 按照网站显示的年龄,爱丽丝昨天刚好满十八岁。 陆昭继续翻了翻,网页上都是些基础信息,看不出什么,只有二人的名字是特殊的黄色。 地府人力网存了所有活人和死人的信息,名字的颜色代表了此人的状态。已经死亡且魂魄被地府带回的名字会显示红色,普通活人名字则显示绿色。 但张欣荣和爱丽丝的名字却是黄色,都是非正常死亡且魂魄还滞留人间。 陆昭看完关了网页,准备带着行尸走肉离开,隔壁休息室传来办事鬼均匀的鼾声,明显已经睡熟了。 他轻声走出人力部,直奔法务部告发江昀。 江昀作为地府的一分子,在人间躺平摆烂不说,还坑蒙拐骗、趁火打劫,简直就是地府的渣滓!他不明白地府怎么还不制裁这家伙。 法务部摸鱼的前台是个牛头,看见陆昭黑着一张脸进来,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他努力回忆自己生前死后都没有欠过陆昭钱,这才放心地开口:“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前台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式牛之微笑。 陆昭开门见山:“我要举报一个鬼。” 前台这回是真的从凳子上掉下来了,这是哪个丧门鬼啊,能让陆昭亲自举报。 这事他管不了,便把陆昭带进去,叫了部门管事的出来,仔细倾听陆昭的诉求。 管事的是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看见陆昭穿了一身黑色,身姿笔挺地坐在沙发上,他的鼻梁眉骨很高,带着生人勿进的凌厉。 陆昭朝管事的看过去,她感觉到久违的小鹿乱撞,一颗心像是活了一样,走过来时笑容明朗,媚眼如丝。 可惜这明朗驱不散陆昭心底浓重的阴霾。 当陆昭说出“江昀”这两个字时,管事女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是江河的江,一个日一个匀的昀?”她又跟陆昭确认了一遍。 陆昭点头,脑海闪过一丝江昀被法律制裁的快感,却见管事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犹豫起来。 她思考了片刻,才对陆昭说:“其实吧,江昀要求的赔偿都在合理范围内。” 管事的还要再说,陆昭就已经心知肚明,江昀在法务部果然有亲信。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昭当即起身要走,这晦气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在这件事上管事的实在有心无力,见陆昭去意已决,只好小跑着追上来送了送。 “鬼差大人,你我交个朋友可好?”管事的不舍地问。 “江昀的朋友,不能是我陆昭的朋友。”陆昭语气冷淡地回应,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任凭她在原地黯然神伤。 从法务部离开,陆昭回了自己鬼差办的住处。 已经是后半夜,办公室里传来说笑声,陆昭远远看见一群年轻鬼差正聚在一起搓麻将,背对着他的那个鬼是他的好徒弟阿丧。 第7章 阿丧白天喜提功德部第三富,晚上就拉着一堆鬼彻夜狂欢。 这副德行,难成大事。 陆昭无奈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跟着我哥当首富?”他当着一群鬼的面喊某丧的马甲。 “在呢在呢!”阿丧听见有人叫自己,抓着牌回头一看,惊喜立即涌上脸,“哥,你回来了!” 阿丧顾不上自己一把好牌马上要胡了,扔下牌朝陆昭狂奔而来,靠近了才发现陆昭阴沉着脸,明显不高兴。 想着今晚玩得也挺久了,于是阿丧转过头让其余鬼差都散了。 鬼差们不好多言,悻悻地散了。 “哥,你终于回来了。”那些人一走,阿丧像是舒了一口气,整个鬼放松下来。 “怎么,没玩儿尽兴?”陆昭注意到他的变化。 阿丧摆摆手解释:“不是的哥,是那群鬼嫉妒我有钱,大晚上非要拉着我搓麻将,赢功德值那种,偏偏我今晚手气好,只赢不输狠赚他们一笔。” 因为有了钱,阿丧说话时底气都比以前足了。 陆昭想起自己名义上还欠了江昀300多万功德值,有一瞬间想让阿丧借他点钱,最终还是忍住了。 阿丧看出他心情很不好,却又不太敢问他怎么了。 在他的认知里,陆昭通常有仇当场就报了,他要是忍着,肯定是憋个大的。 阿丧不敢这时候惹他,自己看直播的马甲号被陆昭发现了,他哥现在指不定是什么心情。 但能在直播间看陆昭勾魂这事在功德部炒得火热,他也是跟风加崇拜他哥才跟着一起看的。 “你在直播间里都看见了什么?”陆昭果然问他这事。 阿丧一五一十回答:“就看见那个粉头发女孩弹钢琴,然后拆娃娃,还有帅气的哥和另外一个鬼。”本来一切都挺正常的,“就是下播得很突然,我好像听到还有一个女孩的说话声,只是刚听到声音直播就结束了。哥,当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丧没猜错的话,那时候他哥和那个白衣服鬼应该在玩偶店里面。 “楼上还有一个女孩。”陆昭说,他问阿丧,“你再没有看到别的东西?” 阿丧挠挠头,被陆昭问得一头雾水。 “哥,你指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下陆昭确定,钢琴里冒出来的那个怨魂,直播间里看不见。 第6章 少女直播间(六) ================================ 陆昭在地府睡了一夜,做了一宿噩梦,醒来却什么也没记住。看了眼手机才早上六点,模模糊糊记起梦里面好像有江昀。 果然不是什么好梦。 他睡不着索性起来整理公文包,看见勾魂令想起朱康乐还在里面,打开一看,那家伙打着均匀的小呼睡得正香。 听到开门声的朱康乐翻个身醒了,瞅着陆昭问:“又该投胎了吗?”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不急。”陆昭说话声音很轻。 朱康乐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睡了。 按理说该送他去投胎了,但眼下这小子还有别的用场。 陆昭收了勾魂令,习惯性地翻出平板,发现功德系统来了一条消息提醒,他点进去一看,差点没出来。 他的功德值界面上,本应该光辉闪烁的1000万现在变成了-3140000。他仔仔细细地数了十八遍后面的0,终于确定自己欠下巨额债务的事实。 他查了功德值的流水,1314万功德值一份不落地进了江昀的账户。 陆昭:江昀,抢钱之仇不共戴天。 他没眼再看,烦躁地把平板扔进包里,撞到勾魂令发出一声闷响,把朱康乐震醒了。 “格老子的,谁tm吵我睡觉?”朱康乐吼得极其奶凶! 陆昭不爽地道:“死都死了,睡再多觉也活不了。” 不等朱康乐回怼,小家伙就感觉自己头下脚上掉了个儿,被陆昭装包里拎出了门。 “我还在长身体!”朱康乐在勾魂令里叫嚣。 陆昭没理会他的不满,拎着包大步往外走,这个点的鬼差办基本上没有鬼,整个功德部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勤奋敬业的穷鬼。 七点钟,人间天色大亮,陆昭到了520号玩偶店门口。 路上偶尔有几个晨跑路过的,他趁着没人从门缝里钻了进去,确认昨晚他们走后再没人来过。等他检查完毕出来时,听到隔壁忘卅甜品店里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江昀。 江昀今天心情甚好,难得起个大早,约了家具店的人来店里量货柜尺寸,准备定做几个新的。 他账户里有了功德值,在地府兑现了一大批rmb,躺着走上鬼生巅峰。 江昀正和师傅比划着大小,突然感觉背后一道阴冷怨毒的目光,回过头来看。 “早上好啊,陆昭。”他脸上带着笑,像一抹柔和的风,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亲切。 除了陆昭。 “不好。”陆昭说,脸上嘴上都演不了一点儿。 江昀看他心情不好,拿了个草莓慕斯蛋糕递给他:“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3000功德,吃不起。”陆昭不想搭理他,扭头就走。 比起吃不起,他更讨厌江昀说“我请你”,索性在对方开口前先走。 他可以没有钱,但不能没有尊严。 江昀却很不识趣地追上来,问他:“你准备去哪?” 陆昭准备去一趟爱丽丝的学校,直播间里那个女孩和她同龄,大概率是一个学校的。 他看江昀兴致很高的模样,并不想让他跟着,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学校。” 江昀明白陆昭打算干什么,心里想跟着,却状似随意地说:“正好我要去学校附近进点货,捎你一程啊。”说着往店旁边小车库的方向摇下头,示意陆昭等他。 以陆昭原来的雄厚财力是不用如此屈居鬼下的,但他现在分文不剩,腿着去的话估计得走到中午。 大丈夫能屈能伸,陆昭决定再给江昀一个载他的机会。 他听到车库那边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看见江昀开着一辆刷了粉漆的三蹦子过来,到他眼前时来了一个帅气的甩尾,副驾一侧刚好甩在陆昭跟前。江昀贴心地打开副驾的门:“上来吧。” 还好这东西带蓬,不然陆昭今天高低选择走着去。 两个大长腿缩在三蹦子里,一路晃晃悠悠开到学校门口还被保安拦了下来。保安让江昀把那辆不三不四的三蹦子停远点,陆昭穿了一身商务装迈着大长腿从副驾下来,差点闪瞎保卫的眼。 接着江昀也伸着大长腿迈出主驾,保卫双眼让他俩晃得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陆昭说明自己是爱丽丝的家属,姓名班级都对,门卫连同江昀一块放了行。 正逢课间,陆昭和江昀上楼找教室,一路上都是少男少女惊奇的目光。 两个帅鬼找到高三(2)班,往门口那么一站,班里瞬间炸开锅了。 那么帅的男人就罢了,还是两个。 陆昭听到门口两个女生在小声讨论如何瓜分他和江昀,却被后桌那个女生阻止,说:“分给你俩有什么意思,看两个帅哥xxoo才精彩呢。” 陆昭不是很想知道xxoo是什么意思,他回头看了眼江昀,对方深灰色睫毛下半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明的玩味。 他扫了一眼后桌的女生,对方眼睛里的玩味比江昀还要不明。 陆昭:…… 他冲那女生勾勾手,示意她出来一下,女孩在满屋艳羡的目光中走出教室,被陆昭和江昀带到走廊一侧。 “妹妹我问你,爱丽丝在学校有哪些朋友?”陆昭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或者死敌?” 见两个帅哥是来问爱丽丝的,女孩脸上闪过诧异,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陆昭。 “爱丽丝平时话很少,班里人都不怎么跟她玩,也就隔壁班的慕雨跟她关系好,哦对,慕雨和我们班慕雪是对双胞胎,慕雨是妹妹,经常放学来找慕雪的时候叫上爱丽丝。至于死敌嘛,我跟她不熟,而且她那种胆小的性格应该也不能惹事。” 陆昭问:“慕雪和慕雨你熟吗?” 女生说:“慕雪还行,她人美心善性格还好,我们班都挺喜欢她的。至于慕雨,跟她姐性格完全不一样,每次看见她都心事重重的,也就是跟爱丽丝说话的时候能笑笑,我老觉得她这人瘆得慌。” “怎么,爱丽丝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女生很难不往坏的方面想。 陆昭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一旁的江昀却心念电转,拿手指了指陆昭:“没什么,就是他有点心里话想跟爱丽丝讲。” 女生瞬间脑补了无数粉红情节,表情带着一点失落。 她看了看陆昭和江昀,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那么般配。” 陆昭:“……”他是直男,铁直那种,即便要弯,也不可能是江昀。 第8章 他问了女生班主任办公室在哪,将她送回了教室,在众多欣赏的目光里,注意到有一双眼睛冰冷地看着他和江昀,虽然卸了妆,眼神却不会变,是昨晚楼上那个女孩。 陆昭和江昀按照女孩说的找到班主任办公室,敲敲门进去。爱丽丝的班主任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一眼就能认出来。 “姚老师你好,我是爱丽丝的表哥,想跟你了解了解她的情况。”陆昭说。 姚老师脸颊带着一抹红,对两人的来意有些出乎预料。 爱丽丝已经有一个周没来学校了,高三这种关键期,爱丽丝的爸爸却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要给她请一段时间的假,她当时也觉得奇怪。 “她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姚老师问。 陆昭道:“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她在学校时过得怎么样。” 看他神色如常,姚老师放下心来。 姚老师说的和那个女生差不多,爱丽丝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老师和同学眼里存在感都不高。她为此跟张欣荣说过,每次张欣荣电话里都说会重视这个问题,结果第二天上课,爱丽丝的话只会变得更少。 爱丽丝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只有慕雪偶尔还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慕雪?”江昀问,“我记得她有个双胞胎妹妹?” 被两个陌生帅哥盯着,姚老师多少有些不自在:“对,慕雪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慕雨,在隔壁班,偶尔放学的时候她们会跟爱丽丝一起回去。” 慕雪是她班里的所以比较熟悉,是个典型的好学生,至于慕雨,姚老师也只是见过几次,跟慕雪长得一模一样,印象里那女孩不是很爱笑。 姚老师一直担心着爱丽丝的情况,嘱咐他们多关心爱丽丝的心理健康,陆昭谢过姚老师,准备回去。 开门时,一个穿校服的身影从旁边一闪而过,陆昭想追上去,却被江昀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 “咱们回去吧。”江昀有意提高音量,扯着陆昭离开。 陆昭被他扯着手腕,感觉到江昀手心的凉意透过衬衫落在腕上,凉得有些出乎陆昭的意料。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间办公室,江昀才停下。 “为什么要拦我?”陆昭回过神,问江昀。 江昀说:“再等一等,那对姐妹肯定还有别的秘密。” 陆昭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什么,看了江昀一眼。 江昀点点头:“爱丽丝死了,但尸体不知道在哪,还有她和张欣荣死亡的真相也要弄清楚。” 陆昭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一切跟那对双胞胎脱不了干系。 江昀带着陆昭回到教室那边,现在是上课时间,却有个穿校服的女孩顺着楼梯往下走,他们悄声跟了上去,缀在女孩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女孩一路绕过教学楼,走的全是偏僻小路。 好在鬼走路可以没有声音,陆昭和江昀没有被她发现。 他们跟着女孩一路走到操场后面的围墙,那里有一扇生锈的废弃铁门,少女身材纤细,刚好能顺着缝隙钻出去。 外面是片树林,因为长期无人打理树木长得茂盛且杂乱。 陆昭走在前面,跟着地上印着女孩深深浅浅的脚印。 林子里树叶摩擦的声音没了,女孩应该是停了,陆昭拨开眼前的树枝,看见女孩跪在地上,面前的土是新翻过的,上面用一堆大小接近的树枝垒了个三角形的顶,幼稚的像小孩子玩的过家家。 可那女孩却虔诚地跪着,手掌合十冲着那里摆拜了拜。 从进了林子,女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假装无事发生,完成了今日的跪拜,这才转过头看向陆昭和江昀。 “又是你们,为什么一而再坏我的事?”女孩的声音冰冷,脸上带着与她年纪不相仿的狠戾。 “因为你是杀人凶手。”陆昭语气平静,与女孩愈渐狰狞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突然起身,从面前的树枝里抽了一根,紧紧握在手里冲向陆昭。 陆昭猝不及防,只看清树枝没入地面的一端被削得非常尖锐,上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怨气,擦过他的胳膊,刺向身后江昀心口。 第7章 少女直播间(七) ================================ 事发突然,陆昭下意识抓住女孩的胳膊,却没料到她的力气出奇得大,带着他一踉跄,所幸树枝的方向偏了,没有刺中江昀。 陆昭抓着女孩,回头看见江昀的表情怔愣,不知道在出什么神:“不知道躲吗?” 江昀这才回过神,看他一眼说:“谢谢。” 陆昭面无表情,反拧着女孩的胳膊把人押在地上,甩脱了她手中的那截树枝。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女孩吃痛质问道。 “地府鬼差。”陆昭冷漠无情地掏了绳子把她的手捆上,看见她手腕上没有受伤的痕迹,果然是楼上那个。 “什么?”女孩以为他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这个地狱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下一秒,她就看见陆昭走到那堆树枝前面,大手一挥尽数拔起,一股浓烈的怨气从土里弥漫出来。妹妹曾告诉她,那些是爱丽丝的怨气,她从没想过那个胆小腼腆的女孩心底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 那时候爱丽丝刚死不久,怨气强烈到妹妹也差一点没镇住。可陆昭却在她面前将那些怨气聚拢在手边,怨气就像他手中听话的玩物。 陆昭低头,俯视着地上形容有些狼狈的女孩。 他说:“你如果想让爱丽丝安息,就相信我。” 女孩仰视着他,在那张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情绪,不知为何,内心的恐惧在这个瞬间疯狂蔓延,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一缕怨气从她身体里冒出,被陆昭笼在掌心,和之前的怨气融合在一起,被他尽数吞下。 女孩红着一双泪眼,哭得视线模糊,声音颤抖地对陆昭说:“救救慕雨,求你救救我妹妹!” 江昀蹲下解开了慕雪手腕上的绳子,扶着她靠坐在最近的树干上。他五官生得柔和,慕雪看见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告诉我们,爱丽丝在哪?”江昀柔声问道。 怨气离体后,慕雪像是变了个人,没有了原先的凶戾,只是个普通的18岁女孩,面对恐惧和无助,下意识想要求助。 她指了指那开着鸢尾的花坛:“就在那里,我妹妹把她埋了,还插了那些树枝做标记。” 陆昭和江昀对视一眼,那些树枝根本不是什么标记,而是强行将怨气锁进原身的关键。 “爱丽丝和张欣荣究竟是怎么死的?”江昀继续问,“是慕雨杀的吗?” 慕雪惊恐地抬起头,在江昀的目光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因为她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死了。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电话那边慕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是说自己在爱丽丝家的玩偶店,她冒着大雨赶过去时,发现门口有血淌出来。 她当时很害怕,慕雨却告诉她不用怕,因为店里就剩她自己了。 慕雪推开门,看到已经咽气的爱丽丝被慕雨抱在怀里。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回头看时天上刚好打闪,她借着瞬间的亮光看清地上是一截手臂,属于成年男人的手臂。 又一个闪打下来,她看见满地散落着的部位,忍不住干呕起来。 慕雨说:“他又在打爱丽丝,我警告过他不要再打了,可是他不听。” 慕雨跟她说过,爱丽丝的爸爸是个人面兽心的人渣,对爱丽丝动辄打骂。 她看见爱丽丝袖子里垂下来的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清晰的瘀痕,不知道爱丽丝那副瘦小的身体上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伤痕。 慕雨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爱丽丝,血红的眼睛失了焦。 她以为妹妹只是吓坏了,强忍着心底的恐惧问慕雨这里发生了什么,慕雨却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打雷的雨夜格外瘆人。 “他打死了我的爱丽丝,所以我也杀了他。” 在她们没注意到的地方,隐匿在地面积水里的黑色怨气蔓延出来,渐渐凝成类人的实体出现在她们面前。 慕雪快要吓疯了,想要拖着妹妹赶紧逃,却被慕雨一把推开,狠狠摔在地上。 等她回头时,那团怨气已经凝成张欣荣的模样,在那一刻形成了怨魂,张牙舞爪地朝慕雨扑过去。 在它要伤到慕雨的时候,藏在爱丽丝身体里的怨气破体而出,凝成不稳固的实体挡在了慕雨面前。 怨魂碰撞的瞬间,慕雪感觉身边一阵狂风扫过,再看时,两个黑色的怨魂四只手抵在一起,虚浮在半空,后面的慕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右手手腕的伤口处丝丝缕缕的血线插进了张欣荣的胸口,从里面切割掏出心脏大小的一团。 张欣荣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怨气逸散成一片黑雾,怨魂借着那层遮掩逃走了,只剩被慕雨掏出来的巴掌大小的一团在地上挣扎。 第9章 慕雨抬起双手,接住轻飘飘落下来的爱丽丝,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还好这次我保护了你。”爱丽丝轻声说,抬手摸了摸慕雨的脸,似乎没了力气,周身怨气四溢,留下一个近乎透明的魂魄,露出她原本的样子。 因为替慕雨挡了张欣荣的一击,爱丽丝本就孱弱的魂魄不堪重负昏了过去,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慕雨俯身,吻了吻怀中爱丽丝的额头。 慕雪看见她试图将爱丽丝的魂魄送回□□,可惜离了体的魂魄就像是断了根的树,插回土壤也再难成活,慕雨拼命尝试,爱丽丝□□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去。 爱丽丝孱弱的魂魄在慕雨手里缩成一团,慕雪爬到她面前,想要唤醒已经失了神志的妹妹。 慕雨抬眼看着慕雪,只是一眼,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慕雪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钻心,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液往全身蔓延,她脑袋一阵晕眩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看见慕雨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满地张欣荣的残尸,动作干脆利落,就像在缝补一个坏了的娃娃。 那个时候,慕雪居然感觉到了慕雨心底深浓的痛苦,像肆意泛滥的海水将她一遍一遍淹没。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慕雨。 “不是你变成了她,而是她控制了你。”陆昭看着慕雪的眼神渐渐清明,脸上还挂着泪痕,“那天晚上钻进你身体里的,是爱丽丝的一缕怨气。” “怎么可能。”慕雪不敢相信。 陆昭:“那天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慕雪回忆着,从那天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变化,她变得寡言易怒,对慕雨说的话无法抗拒。 她记得慕雨带着她寻找爱丽丝的怨气,最后找到了这个废弃的花坛,她才知道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一天,爱丽丝又挨了张欣荣一顿毒打,体育课上为了遮掩身上的伤,躲到了这片林子里,却意外撞见了慕雨。 慕雨把爱丽丝葬在花坛里,埋在她们一起种的荼靡花下,用树枝为阵封住了爱丽丝的怨气。清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白色荼靡花迎风开得热烈,原本为迎接新生而种下的期待,却变成了一场天人永隔的噩梦。 从那以后,慕雨一直在疯狂寻找张欣荣的怨魂,她将自己撕下来的那一部分缝进了张欣荣的身体里,弄出了那具行尸走肉。还挖了他的双眼,放进了墙上的画里。 慕雨知道张欣荣对爱丽丝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便扮成爱丽丝的样子开直播,试图把他引出来。 没想到张欣荣真的出现了。 慕雪说:“本来昨天晚上是最好的机会,那是爱丽丝的十八岁生日,张欣荣一定会出现的。”只可惜陆昭和江昀出现,慕雨被迫收了手。 她问:“你们说自己是鬼差,是来勾张欣荣的怨魂吗?” 陆昭:“还有爱丽丝。” “那你们能不能,不要伤害我妹妹?”慕雪明显有心事,“她也只是……”她的话停在了这里,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她见陆昭脸上的表情过于冷淡,便转向江昀。 “我们只负责把魂魄带回地府,至于你妹妹的对错,那是人间该管的事。”江昀说。 慕雪像是松了口气,对他们说了声谢谢:“今天晚上慕雨会再次直播,我想张欣荣会出现的。”她问,“我能不能帮上你们什么?”她想也许自己这么做,能替慕雨减轻一些罪恶。 “能。”陆昭说,“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慕雪点头,表示自己会一切照旧。 见她神色恢复,陆昭和江昀将她送回教室。慕雪看见他们两个轻巧地穿过那扇铁门,身体柔软得像两片云,心情有些复杂难言。 送完慕雪,陆昭和江昀回到校门口,看着那辆粉色的三蹦子,陆昭脸色一黑。 他余光瞥见门口保安一脸看乐子地笑着,已经打算好了自己走回去,默默地往江昀的反方向走。 江昀却把他捞了回来:“说好了要来买点东西,我都陪你了,你不得陪回来?”他脸上笑容干净,很难想象他昨晚洗劫了陆昭的全部身家。 陆昭不想理江昀的无聊逻辑,却被江昀热情地拉上车,没反应过来三蹦子就已经启动了。 江昀说自己的甜品店损失惨重,需要补充一大批原材料做甜品。 陆昭跟着他在批发市场买了一堆东西,江昀的粉色三蹦子因为体型娇小的优势,在略显拥挤的市场上穿梭自如,那辆三蹦子竟然被他开出了一种兜风的感觉。 江昀把车窗摇到底,吹进车里的风拂过他的发梢,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市场上闹哄哄的声音也一并灌进来。 江昀眉眼带笑,转头看了陆昭一眼,问他:“怎么样,热闹吧?” 陆昭对这个拥挤嘈杂的市场没什么好感,只是说:“有点吵。” 江昀却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沮丧,由着风裹挟着人声吹到他面前。 他说:“活着多好,我很喜欢。” 第8章 少女直播间(八) ================================ 陆昭看了江昀一眼,江昀正嘴角带笑仰面吹着风。 他想起江昀那满身浓烈的死气,突然有那么点好奇江昀以前是干什么的。 “江昀。” 江昀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三蹦子已经开出了市场:“什么事?” “你生前是干什么的?”江昀这个鬼挺神奇的,陆昭看不出他的职业气息。 江昀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仔细斟酌了下用词,说:“应该算啃老的。” 陆昭:“……” 他恨自己这张犯贱的嘴。 江昀多么标准一纨绔,生前挥霍亲爹的家产,死后专门碰瓷,心肠歹毒、手段阴险。 不觉间,三蹦子开回了忘卅甜品店,店里坏了的货柜已经被拉走,新的要一个星期后才到,现在店里空荡荡的,也没有客人光顾。 已经过了中午吃饭时间,江昀却优哉游哉拿出自己的小火炉,搅了一碗鸡蛋奶油混合物,倒在新买的蛋挞皮里,心情颇好地烤起蛋挞,一共做了七个。 他问陆昭:“你吃一个够吗?” 陆昭:挺善解鬼意的,竟然还有他的一个。 “我不吃甜的。”他说。 江昀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也不推辞,把原本或许属于陆昭的那个也昧下。 江昀高高兴兴地吃着蛋挞,跟陆昭畅想甜品店重新装修后他准备做大做强。 店里要换一种新的装修风格,还要出几款新的甜品,怕陆昭因为没钱自卑,他贴心安慰:“正好店里还缺一个员工,陆大人要是愿意,白天可以来帮我打工。”发的工资刚好可以还债。 陆昭觉得,江昀就差把自己吃干抹净了。 手机提示音这时响起来,他打开看,是慕雪发来的消息。 【慕雨出发了。】 外面天色开始黑下来,陆昭示意江昀,两个鬼一起潜入了隔壁玩偶店,在一楼楼梯口处堆满玩偶的角落里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开门声,是慕雨和慕雪进来了。 陆昭和江昀挤在一堆玩偶后面,看见姐妹俩其中一个眼睛四下打量。双胞胎长得本来就像,尤其现在化了妆还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很难分辨出来。 “怎么了慕雨?”慕雪开口问,不知道妹妹在看什么。 “没什么,以防万一检查一下。”慕雨说,“姐姐,你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问题。”慕雨指了指陆昭他们藏身的方向。 慕雪依言走了过来,陆昭捏着熊的手臂朝她晃了晃,慕雪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藏在后面的陆昭和江昀,她很快恢复一脸冷静,和他俩对视一眼,假装无事地走开了。 两个高个儿男鬼躲在狭窄的角落里,肢体难免会有接触,手臂相抵,膝盖相触,陆昭觉得不太自在,余光瞥了一眼江昀。 这家伙看着还挺享受的是怎么回事? 陆昭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听见慕雪告诉慕雨没有异常,两人便顺着扶梯去了二楼,他的注意力便跟在两姐妹身上。 悄悄地,江昀的胳膊重新贴上了陆昭。 陆昭:…… 他想要移开,但感觉似乎又太刻意了。 好在慕雨的说话声打破了那份诡异的尴尬。“慕雪,这幅画是怎么回事?”慕雨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陆昭透过玩偶的空隙看过去,慕雨指的正是昨晚被朱康乐戳了洞的那一副。上面的血迹被他一早处理掉了,可洞还在。 慕雪被慕雨这么一问,脸上略显局促,解释说:“是我昨天下楼时不小心戳到的,那些眼睛发着绿光,我害怕。” 慕雨不满地看了慕雪一眼,低声咕哝了一句,陆昭没听清。 紧接着姐妹两个上了楼,拐进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早上把张欣荣的尸体放了回去,处理了昨晚的痕迹,做得很仔细。 第10章 楼上没有传来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儿,只有一个女孩走下来,分不清是姐姐还是妹妹。 陆昭看见二楼的楼梯口,另一个女孩冲他的方向点点头,确定下来的这个是慕雨。 慕雨没有在上面发现异常,她走到大厅里那架钢琴前,爱丽丝的怨魂从她身体里钻出来。慕雨轻轻推了推它,说:“没事的,进去吧。” 爱丽丝似乎有些犹豫,停留了片刻才钻进钢琴里。 慕雨摆好直播架,在平台上发布了直播提醒,端坐在钢琴前。 陆昭打开手机,看到用户“草莓味の殇”发布了一条动态。 【今晚,我要送爱丽丝离开。】 一直等到十点整直播界面准时打开,没开灯的房间里,平静又诡异的钢琴曲响起,慕雨手腕上仍旧缠着绷带,安静地坐在那里弹着那首《致爱丽丝》。 直播间里涌入的观众在底下一个劲儿地发出疑问。 【谁是爱丽丝?】 【为什么要送爱丽丝离开?】 【是要拆一个叫爱丽丝的娃娃吗?】 评论区疯狂滚动着,陆昭好巧不巧看到一条:【欢迎“跟着我哥当首富”进入直播间】。 阿丧这次很低调,进来后没有发言。 变了调的钢琴键让原本平和的曲子失去了协调,有观众听出来了。 【主播是不是弹错了一个音啊?怎么感觉有点走调】 慕雨瞥了眼评论区,没有回答,她指尖流转,将那首曲子弹出了几分幽怨。 一首曲子她弹了三遍,中间停顿的时候,她回答了网友的提问。 “爱丽丝就是我呀!”她说,嘴角裂开一个微笑的弧度,却也只有嘴在笑着。 爱丽丝从琴键的缝隙里钻出来,它的身体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在慕雨落指的琴键上翩翩起舞。 它穿着黑色怨气凝成的裙子,提着裙摆,跳得小心轻盈,像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在慕雨的指尖获得自由。 慕雨看着它,平淡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眼眶泛起了红。 她全然不管评论区里的发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弹着曲子,陪她的爱丽丝跳完那支舞。 细微的摩挲声从楼上传来,陆昭和江昀抬头望去,原本工作室里的那个无头熊此刻抱着脑袋缓缓走了出来。 昨天他们检查过,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偶。 它准备往下走的时候,注意到楼下陆昭和江昀藏身的地方,怀里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在它身后,大大小小的娃娃都如同有了神智一般,挪着僵硬的步子走出来。 它们身体残缺,目光却和无头熊一样直直地看向他们。 无头熊停了下来,伸手指了指陆昭和江昀的方向,娃娃像得到指令一般走下楼梯,将陆昭和江昀包围起来。 楼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慕雪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小心,那只熊是张欣荣!” 慕雨听到声音,不小心打翻了直播架的手机,屏幕摔灭了。 她看见楼梯上抱着头的玩偶熊,伸手指挥着那些娃娃,它们顺着地上的巨型玩偶向上攀附。 藏匿败露,陆昭一把推开了身前遮掩的玩偶,把那些爬上来的小娃娃甩飞出去。 “你们……”慕雨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两个人,“就是你们昨天晚上坏我好事?”她眼底闪过阴鸷,怨毒地看向楼上的慕雪,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她冲慕雪说,身后落下一道幽蓝色的光,化成一堵坚实的墙落在陆昭和江昀面前,将他们隔开,“等我解决了张欣荣,再来收拾你们。” 她等这一天等得好辛苦,怎么能容许别人破坏她的好事。 陆昭看见满地的娃娃重新站起来,朝着慕雨走过去。 慕雨扯开腕上的绷带,红色血线翻飞而出,穿透那些娃娃的身体,线过处,娃娃柔软的身体里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 无头熊身体灵活地闪躲,那些血线却像长了眼睛般跟随它的动作变换方向。 慕雨手中加速,血线一丝一丝爬上它的身体,线的前端钻了进去。 慕雨右手虚握,向后狠狠一拉,无头熊的胳膊瞬间被撕裂开,断口汩汩冒着血。 无头熊奋力挣扎,慕雨手中动作却不停,它终于无力支撑单膝跪下来,因为阶梯错落,从上面摔了下来,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慕雨眼底没有丝毫心软,手中的线像细密的刀在它身上一次次划过。 鲜血慢慢汇成一股,蜿蜒至慕雨脚下。 陆昭突然感觉被人扶了一下,回头看见江昀的脸色格外苍白。 “你没事吧?”陆昭问。 江昀摇摇头:“没事,我靠一会儿就好了。”他就着那个姿势继续靠在陆昭肩上。 明明旁边就是墙。江昀却墙都不扶,就扶自己。 勾魂令里的朱康乐这时突然不安分起来,弄出不小的动静,陆昭把他掏了出来。 朱康乐哆哆嗦嗦地冒出个头,抱着胳膊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由得往陆昭怀里靠了靠。 “陆昭,我闻……闻到那股味道了,这次……次很浓。”小家伙说话时冻得牙齿直打磕巴。 “我知道了。”陆昭将他揣进自己口袋,朱康乐从口袋里露出个头,一边哆嗦一边看。 “张欣荣,终于让我抓到你了。”慕雨扯着手中的血线,将无头熊残缺的身体提到半空,嘴角扯着一抹笑,“爱丽丝从前遭受的,今天我尽数还给你。” 第9章 少女直播间(九) ================================ 细密的线穿过无头熊残缺的身体,像针一样在里面搅动,丝丝缕缕的怨气从线孔溢出来。 两相对峙,慕雨明显占了上风。 张欣荣的怨气四处逃窜,虽然怨气可以挣脱那些血线,可他的魂魄却被紧紧束缚,躲在熊里面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痛苦地扭动着。 “疼吗?”她问。 张欣荣疼得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回应她。 慕雨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她只是狠狠盯着张欣荣:“只是这样,未免太便宜你了!” 她双手起落,突然听到身后的爱丽丝发出尖叫,慌乱之中回头,看见钢琴前的那面墙上,残缺的娃娃们竟然身体扭动起来,仿佛突然间活了一般。 它们喉间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用着和张欣荣一样的音色和语调。 那些声音勾起了爱丽丝内心最深的恐惧,她疯狂想要钻回钢琴里,却被一个跳上钢琴的娃娃挡住,她瑟缩着退回去,却发现被娃娃包围。 半空悬着的熊里,张欣荣寻到一丝空隙开口:“我的女儿,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哈哈哈!” 满屋的怨气乍然而起,借着娃娃的身体如潮水般向爱丽丝涌去。 慕雨扯线的手瞬间收回,不顾上面被划出大大小小的血口,淋淋漓漓地滴着血,奔向爱丽丝。 可还是晚了一步,就差一步,只差一步。 她恨极了无能的自己,却只能看着那些被张欣荣怨气驱使的娃娃包围爱丽丝,怨气笼上那个孱弱的魂魄,她的脸上只剩无尽的懊丧。 突然间,那些娃娃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慕雨循声望去,看见陆昭手里晃着个铃铛,每摇一下,铃铛里就会发出上百人的哭丧声。 娃娃听到声音后脚步便停了,一个个像被抽干了灵魂,直挺挺地倒下去,变回了普通的娃娃。 慕雨上前小心抱住爱丽丝,眼眶泛着红。 陆昭掏出了口袋里的勾魂令,朱康乐顺势滑进江昀的怀里,莫名感觉更冷了。 勾魂令震碎了面前的那堵墙。 另一边张欣荣好不容易挣脱开血线的束缚,想要将怨气召回。那晚他被慕雨分尸,心脏缝进了这个断头熊里,也不知慕雨用了什么办法,他一回来就被锁进了这副棉花身体里。 他需要怨气助他脱离这个柔软无用的身体。 可那些怨气却不为他左右,反而朝着陆昭的方向涌去,他窃喜自己的怨气马上要吞噬掉陆昭,却见团团黑气被陆昭聚在手中,变成听话乖巧的一团。 陆昭张嘴,把那团怨气吞掉了。 张欣荣和慕雨看着他的动作,意识到陆昭绝非常人,还有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孩子的江昀,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 “妹妹,他们是地府的鬼差,是来带走张欣荣的。”慕雪说着朝慕雨跑过去。 “你给我站住!”慕雨抱着爱丽丝的魂魄,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的人和鬼,眼底溢满了恨意,“不管你们是谁,都别想把我和爱丽丝分开!” 陆昭手里甩出铁链,缠上一侧蠢蠢欲动的无头熊,把张欣荣捆了。 江昀看了眼陆昭腰间,这次裤腰明显比上次紧。 铁链勾着张欣荣的魂魄,将他拉出熊的身体,没有了怨气环绕,魂魄显露出他原本的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第11章 “鬼差勾魂,我看谁敢阻拦!”陆昭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江昀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嘴角浅浅勾起。认真起来的陆昭还挺帅。 张欣荣尝试着在地上扑腾了两下,意识到自己逃脱不了,终于认了命,被陆昭收进勾魂令时,不忘看向爱丽丝:“我的好女儿,你也跑不了。” 陆昭收了张欣荣,感受到慕雨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相信慕雨说的那句话,她绝不会和爱丽丝分开。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怨气从慕雨身上爆发而出,滚滚黑气弥漫了整个店,像散开一片深浓的雾。 目之所及,全是黑色的怨气,慕雨的身影在其中消失了。 “鬼差大人,我劝你适可而止。”慕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个已死之人,强行留在身边又有何用。”陆昭说,“你的执念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你胡说!”慕雨怒吼道。 一条鲜红的血线穿透怨气刺向陆昭心口,被他闪身躲了过去。 紧接着又是几条血线刺过来,他仔细辨别方向躲避,横起勾魂令在胸前,令牌发出淡淡的光,映出爱丽丝魂魄的虚影。 他瞅准时机甩出手中铁链缠住了爱丽丝,往回拉时却感觉另一端被什么东西拽住。 密集的血线盘绕着铁链迅速爬过来,在快要爬上手臂的时候陆昭松了手。 他看见爱丽丝的魂魄被慕雨带走,逃往门口的方向。 陆昭手中掐诀,催动贴在四处的镇魂符,黑雾中亮起六个光点,连成一个规整的六角星,将这里围成一个阵。 慕雨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逼得她抱着爱丽丝退回来。 “是你逼我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慕雨怒道。 她十指张开,漫天的血线如血雨落下,不顾失血过多的痛苦也要杀了陆昭。 陆昭抬头,看见那些线端细小锋利,被刺中必然全身穿孔,可此时他已无处可躲。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江昀有些苍白的侧脸出现在他眼前。 陆昭感觉眼前一亮,一团火焰从江昀手心燃起,炽烈的红色夹杂着一抹妖冶的紫,舔上那些血线并一路蔓延而上,所经之处,怨气被破开。 血线在火焰中燃烧成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没有了张扬的架势。 火焰烧到线的尽头,他听见慕雨发出痛苦的吼声,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 “愣着干嘛?”江昀突然开口。 陆昭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甩出铁链捆了爱丽丝,同时将镇魂符收起,布满整个大厅的六角星缩成很小一个,将慕雨困在其中。 紫红色的火焰沿着六角星燃烧,慕雨几番挣扎却无法挣脱,一股烈火焚烧的灼痛感在她全身蔓延。 那紫红色火焰实在不同寻常,陆昭看了眼面前的江昀,发现对方的手自始至终搭在自己肩膀上没有松开。 他往前走,江昀就搭着他的肩膀跟上来。 陆昭:…… 慕雨被火焰围在中间烤,感觉灵魂深处都在痛,她浑身发抖,看见被铁链捆住的爱丽丝,不遗余力地想要爬到她身边。 “你现在靠近她,只会让她也痛不欲生。”江昀对她说。 火焰在她周围燃烧,紫红色的火舌将要碰到爱丽丝的瞬间,慕雨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她不能小心翼翼地触碰,只剩目光温柔地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摇摇头,对慕雨说:“我不痛的。” 慕雨酝酿在眼里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满含心疼与不舍,落在欢腾的火焰上,蒸发无痕。 怎么可能不痛呢,那不过是爱丽丝一贯的拙劣谎言而已。 “慕雨,爱丽丝的魂魄我们必须带走,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趁现在跟她说。”陆昭说,难得给了她多一点耐心。 慕雨却转头望着他,嘴里还是那句话:“我和爱丽丝不会分开的。” 陆昭看见一个诡异的笑容在慕雨的脸上绽开,她掏出一把刀,狠狠扎向自己的心口。 他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伤口上鲜血汩汩而出,慕雨却笑着望了一眼爱丽丝,整个人倒了下去。她听到脑海里那个徘徊不散的声音说:“你这样做会后悔的。” 倒地的瞬间,属于慕雨的怨魂挣脱□□,却被火焰困住。 紫红的火舌舔舐而上,烧灼着那些怨气,直到将怨魂烧成一个洁净的魂魄,然后火焰熄尽,困住慕雨的阵自动打开了。 慕雪冲过去抱住妹妹,一如那个下雨的夜晚慕雨抱着爱丽丝。 鲜血染红了慕雨的大片衣服,她静静躺在慕雪的怀里,却彻底没有了声息。 只有空中飘着的魂魄擦过慕雪的脸颊,带起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梢,轻声说一句:“姐姐,谢谢你。”转而飘向爱丽丝的方向,抱住被铁链捆住的爱丽丝,甘愿自投罗网。 “带我们走吧,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慕雨说。 她静静抱着爱丽丝,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发丝在自己的脸颊轻蹭,突然感觉到释怀。 她终于不用每天听到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背负着满身的罪恶活着。从前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她看见的只有血腥和杀戮,一再被那个声音拉下深渊。 她知道自己的不同,知道自己隐藏平静表象之下的龌龊心思。 直到爱丽丝闯入她的领地,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好像一点动静都会将她吓坏。 可慕雨还是不由地陷进去,努力地靠近爱丽丝,然后坠入另一个深渊,因为自己爱上了她。 她知道了张欣荣对爱丽丝动辄打骂,她成了爱丽丝孤独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她和爱丽丝一起,做了一场逃离这里的梦,在那个废弃的花坛里种满荼靡,期待着一场属于她们的新生,直到那一通电话改变了一切。 那个下雨的夜晚,她接到爱丽丝的电话赶到时,看到奄奄一息的爱丽丝和醉酒疯魔的张欣荣,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无端地从身体里长出来。 她划破自己的手腕,看着伤口弥漫出的血线将张欣荣撕得粉碎,那个披着斯文外表的恶魔,那个用娃娃的童真来掩饰自己内心丑恶的男人,终于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只可惜,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如果她可以来得再早一点,如果她可以早一点杀了张欣荣,如果…… “其实我都知道的,妹妹。”慕雪看着怀里的人,感觉到慕雨渐渐凉下来的体温。 慕雨的魂魄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会站在自己身后的姐姐。 月光顺着窗户透进来,落在慕雨心脏的位置,那里鲜血微凉,在白色的衬衫上绽开,宛若一朵热烈的红色荼靡,她还是没能战胜脑海里那个声音。 朱康乐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突然从江昀怀里窜了出来,冲向慕雨的心口,伸手捞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找到了!找到了!”他满脸兴奋地说。 陆昭拎着他的后脖颈将小东西提溜回来,看他肉乎乎的小手里捂着个发亮的东西:“你拿的什么东西?” 朱康乐:“阻止我投胎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摊开手掌,肉圆的掌心里捧着枚幽蓝色的三角碎片,碎片闪着星光,漂亮得有些突出。 “这是什么?”陆昭没见过。 “天星碎片。”江昀在他耳边说,吐出的气息擦过陆昭耳际,也是凉的。 陆昭不由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格外苍白,神色间带着憔悴,那张本就精巧的脸看着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勾起陆昭心底一抹细微的不忍。 “你说的天星,是上古传说的那个?”陆昭入地府一年,对天星多少也有些耳闻,只不过那都是些上古传说,他都当猎奇故事听,也不知道江昀怎么会认识这东西。 “嗯。”江昀轻声说。 “就是这东西卡了我七次投胎,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朱康乐气呼呼地问。 陆昭好心纠正他:“你是死了七次,只投了六次胎,小朋友。” 第10章 少女直播间(十) ================================= “我死了几次自己还能不清楚?”朱康乐死鸭子嘴硬,“我是在考验你!” “那我这算通过了吗?”陆昭不跟他这种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较真。 朱康乐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点点头:“算是吧。”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陆昭问慕雨。 慕雨盯着幽蓝色碎片,模模糊糊想起来。 “很久以前我遇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大眼睛扎马尾,好像她的脖子上就戴着这个东西。”她只记得印象里那个东西很漂亮,却不知道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大概就是在遇到那个女人之后,她听到了脑海里那个声音。 “什么是天星?”慕雨问,“它怎么会在我脑海里说话?” 江昀解释:“天星是上古魔神遗留的东西,魔神被世间怨气滋养而生,实力深不可测,又超脱人神鬼三界,魔神性情不定,善恶不明,生杀予夺全凭喜好和心情。 第12章 “三界之中没有谁可以与魔神匹敌,据说当年魔神一时兴起,想要统一三界。他率先杀向了神界,神界不敌,向人鬼两界求助,最后靠着三界之力才将魔神击杀。只不过魔神实力太过强悍,临死之际将怨念凝成了一枚天星。” “天星是魔神的东西,那怎么还成了碎片?”陆昭问。 “魔神死后,三界约定将天星封于鬼界酆都,由地府负责保管。但一千年前天星异动,鬼界为夺得天星之力而生变,在鬼王夜宴中天星被分成七片散落人界,再也没了踪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朱康乐捏着那枚万恶之源,看着倒是漂亮的。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天星作乱?”陆昭问,一千年的传说突然出现,遥远得有些不真实。 江昀点头:“天星带着魔神残存的意识,会主动寻找载体,想必是它在慕雨身上感觉到了怨念。” 慕雨有些无奈地笑笑,第一次承认自己难以启齿的心思:“我一直知道自己的不同,情窦初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喜欢女生。”她看了爱丽丝一眼,继续说,“我当时害怕极了,心里一直恐惧自卑,慢慢地长成了心病。应该也就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那个女人。” “从那以后,每天在梦里总有一个声音不停地拿这件事威胁我,它给我看了很多东西,全都关于仇恨和毁灭,它告诉我毁灭才能重生。 “一开始我以为它是想要我毁灭,我否定和怀疑过自己,可偏偏让我遇见爱丽丝,我爱上了她,期待和她一起过不一样的生活。是那个声音觉得我失去掌控了,所以用张欣荣刺激我。 “那天晚上爱丽丝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我赶过去时她已经撑不住了,就是那个时候,我的理智输给了那个声音,它占据了我的身体,后面的事,想必我姐姐都告诉你们了。” 江昀听她说完,看见没有了天星和怨气的影响,女孩的眼睛干净清澈。 慕雨低头吻了吻爱丽丝的额头,抬头时没料到爱丽丝在她唇上追了一吻,魂魄一滞。 陆昭上前,收回捆住爱丽丝的铁链,勾魂令在她们面前打开。 两个女孩搀扶着站起来,走到勾魂令面前,慕雨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不和张欣荣待在一起。” 陆昭早就想到了:“里面有隔间,你们的位置离得很远。” 两个女孩放下心来,挽着手消失在勾魂令里,令牌合拢,被陆昭重新收回。 一切烟消云散,只有慕雪抱着慕雨双目间有些失神,陆昭拿出因果铃反向摇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声过后,慕雪闭上了眼。 三生因果,铃音过后,凡人与神鬼因果皆消,慕雪会彻底忘记关于陆昭和江昀的一切。 一切结束已经是凌晨时分,陆昭和江昀走在空旷的寻香路街头,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投胎不畅的朱康乐在勾魂令里睡着了。 陆昭肩上的那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来过,上面像长了一只江昀。 “怎么不走了?”江昀问,不知道陆昭为什么突然停下来,大半夜怪吓鬼的。 陆昭:“勾肩搭背的,你觉得我和你很熟吗?” 江昀不以为意地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我是欠你的吗?” 江昀点点头,一脸真诚和无辜道:“对啊,还差314万功德值呢,按日息5%利滚利。”记得倒是很清楚。 陆昭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转身要走的瞬间,江昀精准地栽进了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抬胳膊一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慈悲心竟然会怕江昀摔了。 江昀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送我回家。” 陆昭心想,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安排自己。 “你家在哪?”陆昭没好气地问,“你要是能说出来我就送,说不出来就自己在街上晾一晚上。”反正江昀不可能更死了。 他等着江昀说不出个所以然,做好了把他扔下就走的打算,却听江昀小声却清晰地报上家庭住址。 “爱心家园11号楼1单元1111户。” 江昀是真的很喜欢1。 为了不遂江昀的愿,陆昭扛麻袋一样把他头前脚后地扛在肩上,找到了那独一无二的地址。 江昀一路在他肩上晃得头晕,总算在自己家门口双脚落了地,费了半天劲才摸到指纹锁,右手五个手指挨着试过不行,想起来录的是左手。 好不容易开了门,他晃晃悠悠地迈进去,步伐诡异像喝了二两,一回头发现陆昭还在外面,朝他招招手:“来都来了,进来坐会儿吧,今晚不收钱。” 最后半句陆昭有点心动,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江昀故意似的突然打开了客厅的大灯,差点晃瞎陆昭的眼。 满屋的桃红柳绿瞬间闯进视线,江昀家装修是粉绿色调,看着像开满桃花的春天,给人一种阳气很足的感觉。陆昭突然觉得,那辆粉色三蹦子和这里很搭。 江昀就在一片春意里斜倚着墙,眼神迷离。 “你到底怎么回事?”陆昭疑惑,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醉了? 江昀晃到他面前,手法利落地拿起旁边餐桌上的保温壶想给陆昭倒杯水,待客之道不能有失,陆昭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达理的纨绔。 一杯水被江昀倒得晃晃悠悠,不小心洒在虎口处一些,白皙的皮肤瞬间泛了红,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把杯子推到陆昭面前:“我就是有点过敏。” “那你过敏得挺突然的。”陆昭说,接过递来的水,入口微微有些烫。 江昀叹了口气,一副少年强说愁的模样,眼里却带着点幽怨:“谁说不是呢,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天星过敏啊。” 噗!陆昭一口水擦着江昀脸颊飞过去。 多新鲜呢,天星过敏…… 不等陆昭吐槽,江昀突然眼前一黑,看架势又要往陆昭怀里倒,陆昭一退一扯拎着他衣领拉住了。 “好鬼做到底,送我……”江昀给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回房间。” 陆昭心不甘情不愿地扯着他进了卧室,房间里窗帘半开,透进来的光照着面前好大一张床,床上还铺着粉色四件套。 下一秒陆昭就被搂着脖子拽进那片少女心里,江昀冰凉柔软的双手双脚水蛇般缠了上来,将他从脖子到大腿狠狠箍住,生怕到手的猎物跑了一样。 陆昭浑身一激灵,轻轻挪着身体尝试挣脱,他越挣扎江昀缠得越紧,大有把他缠死的架势。 他镇魂符掏了三张,因果铃晃了五声,连勾魂令里的朱康乐都被哭丧声吵醒了,偏偏江昀缠着他睡得一脸酣甜。 他看见勾魂令里放着的天星碎片,闪过一瞬间的念头,最终还是咬着牙收了起来。 看了眼缠在自己身上的江昀,陆昭手指捏上他的下巴,江昀闭着眼睛睡得很死,却配合地把脸抬起来,刚好让陆昭看清楚。身体因为动作在陆昭身上蹭了蹭,蹭到某了些不是很能描述的部位。 陆昭目光晦暗地看着江昀仰起的脸,手指松开,江昀顺势枕在他肩头,安稳地睡着了。 陆昭被江昀锁得动弹不得,就着不尴不尬的姿势挺了一夜,浑身酸疼像被打了一顿。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酥麻的小雪花从指尖一路飘到肩膀,他动了动肩膀,睡在他肩头的鬼醒了。 江昀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陆昭暗含杀意的目光。 晨光熹微中,江昀感觉浑身清爽,手脚自然地从陆昭身上拿下来,回他一个亲切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昨晚辛苦你了。” 陆昭:…… 陆昭笔直地坐起来,强壮镇定掩饰自己手脚全麻,像个无情的陪聊机器:“是挺辛苦的,陪你睡一夜值314万功德。” 江昀脸色有些为难,无辜的眼神投向陆昭,身体往陆昭身边稍微靠近一些:“没关系,我可以再陪回来。”他声音轻柔,几乎像是耳语。 听得陆昭耳朵莫名一热,余光瞥见江昀歪了的领口半遮半掩地露出一半锁骨,凹出浅浅的窝,盛着一汪干净明亮的晨光。 “倒是不必。”陆昭逃离了那张少女心强烈的软床,睫毛压得很低,不由地又瞥了江昀一眼,想起昨晚他掌心燃起的那团火,“你到底是个什么鬼?” 第11章 深夜育婴室(一) ================================= 江昀仔细想了想自己应该算个什么鬼,回答陆昭:“一个富有的无业游鬼,兼忘卅甜品店店长。” 陆昭:“要我问得再明确一点?”他心里没底,江昀要真是阎王爷,那他就是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可他看了看江昀那样儿…… 江昀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解释道:“我有点遗传性上火,经常控制不住自己掌心喷火,但那玩意儿关键时刻能保命。” 陆昭合理怀疑,江昀那副死了起码一百年的身体要是能上火,他完全可以自行火化。 第13章 陆昭没再继续追问,跟江昀道了再见,江昀试图挽留,陆昭不知道他在挽留什么,无情地夺门而出。 大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陆昭心里一阵烦躁。 丫的,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睡完别人就走的渣男?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方。 * 陆昭回到地府,看见阿丧在功德部门口的树下支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着。 看到自己,那小子着急忙慌爬起来,又屁滚尿流地冲上来,一点有钱鬼的从容和气度都没有。 “哥你回来了!”阿丧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尴尬就罢了,还不美观。 陆昭拍拍他的肩,今时不同往日,这声哥叫的他有点不是滋味。 “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再回来。”陆昭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丧远远望着陆昭的背影,一边心疼他哥遭逢了巨大的鬼生变故,一边坚信他哥还能东山再起。 陆昭杀向了人力部查江昀的户口。 人力部的鬼一看来的是陆昭,下巴不约而同地轻轻上扬,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陆昭只当看不见,反倒刺挠得那些小鬼一脑门的无名火。 陆昭穷困潦倒的事地府里已经鬼尽皆知了,他怎么还能这么狂?! 陆昭正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翻找,从一堆叫江昀的里面挨个点开看。 除非死亡时间太过久远的需要翻纸质版登记册,剩下的都可以在网上找到,陆昭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干干净净证件照一张,其他信息一律空白,这种情况很少见。 陆昭随机抓过一只小鬼问话,指了指面前的电脑:“怎么说?” 小鬼瑟瑟发抖,犹豫了半天说:“很帅的。” 陆昭一阵无语,他那么明显指着空白栏,这倒霉鬼都能抓错重点,手中的力道默默加重,小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找补:“不如,他不如陆大人您帅!” 怕接下来这小鬼就要尿在他眼前,陆昭松了手,说:“我问的是,为什么他的信息是空白。” 小鬼一脸尴尬地退后几步,拉开和陆昭的距离,心里对着他狂翻白眼。 “这个人死得早,系统还没录到那个年代。”小鬼解释,“您要是想知道,可以跟我们部长请示,去查查以前的登记册。” 地府的登记册浩如烟海,真要逐一查起来,不知道查到猴年马月,陆昭只能暂时作罢。 小鬼恭恭敬敬把他送出人力部,总算松了一口气。 陆昭回到功德部时,收到功德系统群发的消息,沈长离发了会议通知,下午召集部门全员开会,原因不详。 他顺手点进功德值一栏,原先的-3140000功德值变成了-3296800,按照5%的日息再扣除这次任务赚到的功德值,他的负债不减反增。 往下划了划排行榜,陆昭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 阿丧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看着陆昭盯了系统半天,想安慰一下他哥,然而憋了半天,阿丧觉得他实在是富得没有那个立场。 “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说。”阿丧眼神往陆昭平板上扫,暗示陆昭他已经知道了。 陆昭默默关上平板,满脸写着“哥不在乎”。 下午开会时,陆昭发现整个功德部的鬼看他的眼神都不太正常,还时不时窃窃私语,一边窃窃,一边偷看他,生怕他猜不出是因为什么。 脚步声响起,沈长离一进来,满屋子无常和鬼差瞬间安静下来。 沈长离只有在宣布重要事情时才会召集部门全员开会。 他刚一落座,后面就有两个小鬼推着大箱子进来。 沈长离说:“最近功德系统进行了更新,为了提高咱们部门的勾魂效率,特别推出了团队模式,两个鬼为一队,下面系统会根据大家的特质进行匹配。” 他身后的大屏迅速滚动,鬼差无常的名字满屏幕爬行,努力寻找和自己最适配的那个。 这次匹配功能没把实习生算在内,阿丧的名字没在屏幕上。 终于众鬼都找到了自己的匹配对象,双方的名字并排在一起,接着名字点亮,表示匹配完成。 陆昭找了半天没看见自己的名字。 其他无常鬼差都在好奇谁会和陆昭一队,结果发现他竟然轮空了。 沈长离解释道:“由于部门鬼员是单数,没有匹配到对象的稍安勿躁,稍后系统会再做安排,现在给大家分发团队手环。” 他说完,后面那两个小鬼打开箱子,从里面报出一对花花绿绿的手环,根据组队顺序依次发放手环,每个队一个专属颜色。 “以后必须以团队形式执行任务,大家可以通过手环使用功德系统以及和队友联络,任务酬劳双方平分,都明白了吗?”沈长离问,陆昭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抬头,大屏幕上的名字消失了,“陆昭”两个大字从最下面蠕动上来,在空白屏幕上来回爬行,像一个找不到队友的可怜虫在满世界扑腾。 陆昭:…… 终于,善良的队友从天而降,“江昀”两个更大的字挤进屏幕,“陆昭”宛如见到救世主一般扑向对方,毫不矜持地冲进江和昀中间,稳稳地待在那里不动了。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粉色爱心从他们名字后面亮起来,还带扑通扑通的心跳效果,系统提示,匹配完成。 陆昭:……………… 一番阵仗下来,配得惊天地泣鬼神。 分发手环的小鬼一边捂着嘴偷乐,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掏出最后两个手环,是和爱心一样的粉色。 小鬼把手环送到陆昭面前,迅速溜了。 沈长离交代完了便散会,鬼差和无常结对呜呜泱泱地离开,直到就剩下沈长离、陆昭和阿丧。 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微妙,陆昭对阿丧说:“你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阿丧点点头,去外面等他了。 剩下两个鬼四目相对,沈长离眼神有些复杂。 “师父,我不想和江昀组队。”陆昭开门见山,抗拒情绪十分严重。 “你们有什么过节?”沈长离问。 陆昭:“我的功德值就是被他讹没的。”想着以后还要和江昀组队勾魂,陆昭就觉得卷不动了,“而且他不是功德部的。” 沈长离一向冷静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犹豫:“系统这么匹配一定有它的道理,你们且先搭档着,至于跨部门协作,部门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比如他自己,就是判官兼功德部副部长,工作上也没出过什么纰漏。 沈长离对陆昭苦口婆心一顿劝,在如山的债务面前,陆昭勉为其难决定去找江昀试试。 临走时,陆昭问沈长离:“师父,你知道什么鬼掌心能喷出紫红色的火吗?” “掌心喷火?”沈长离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面色和善道,“这我倒是没有听说,不过你说的颜色和十八层的九幽业火有些类似。” 地府的十八层里都是厉鬼恶煞,就连沈长离也没有去过,据说九幽业火镇着那里的恶煞。江昀那厮不是阎王就是厉鬼。 沈长离知道的也就这么多,陆昭送他离开,看见坐在门口等他的阿丧,那家伙一直丧着个脸,不知道有什么心事。 “走吧?”陆昭提醒他。 阿丧看见他,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小短腿屁颠屁颠跟上陆昭。 “你喜欢吃甜的吗?”陆昭突然问,他记得之前阿丧跟鬼差搓麻将的时候桌上放着奶茶,估计这小子爱喝。 阿丧被他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哥连这种事情都会关心他。 “嗯。”陆昭一脸满意,“那你想不想每天都能吃到?”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可这是他哥说的,阿丧完全相信:“想!” 陆昭:“好,下次有任务哥带着你,顺便去吃点甜的。” 阿丧的小眼泪差点掉出来,陆昭上次任务没带他,这次又匹配了新队友,阿丧怕他不管自己了,一个劲儿的偷偷神伤,这下有了他哥的承诺,阿丧枯木又逢春了。 “谢谢哥,我一定认真学习。”笑呵呵冲陆昭道,“我请哥喝奶茶!” 陆昭:奶茶…… * 接下来的好几天陆昭都没接到任务,其他队的最近都陆陆续续出去勾魂了,剩他天天在地府休假,突然闲下来的陆昭怀疑一定是队友在拖后腿。 他索性跟沈长离打了申请,带着阿丧去人力部查登记册。 两个鬼在一堆册子里翻得两眼发花,也只查到了三百年前:“哥,你说这江昀得是死了多久?” “至少三百年。”陆昭手指翻得飞快,不忘提醒阿丧,“看仔细点,别有遗漏。”真是奇了,满地府找不到他江昀。 阿丧抱着登记册有点想吐,埋头继续狂找。 在他马上要晕过去的时候,听到陆昭兜里的手环震动了一声,陆昭拿出来看了一眼,跟他说:“先不找了,跟我去人间执行任务。” 第14章 “好嘞!”阿丧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这次要去哪里啊哥?” 陆昭:“幸福港湾育婴所。” 第12章 深夜育婴室(二) ================================= “哥,不是去幸福港湾吗?”阿丧跟着陆昭走在寻香路街头,浓郁的甜点味飘了满街,闻得阿丧饥肠辘辘。 陆昭:“带你去吃点东西。”你请客那种。 阿丧听着心里暖暖的,远远看见前面临街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心想这是哪家的阴间审美,走近一瞧…… 忘卅甜品店。 阿丧默默祈祷不是这家,下一秒就看见陆昭大步往里走,意识到阿丧没跟上来,临门一脚特意回头叫上他:“进来啊。” “噢。”阿丧应声跟上来。 “不好意思店铺装修,暂不营业。”江昀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他正拿着笔在小本子上算账,听到有人来也不见停下。 直到来人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这才停笔抬头。 就挺意外的。 “好久不见呀,鬼差大人。”江昀礼貌性微笑。 今天装修工人应该休假,只有江昀自己,店里的东西全部撤了,墙上的一角刷了一点粉漆,店铺新风格已经可见一斑。 阿丧这时候推门进来,见江昀是在跟陆昭说话,没想到素来不喜甜的陆昭还有这种关系。 “哥,你认识这位老板?”阿丧问。 回答阿丧的却是江昀,他说:“我和你哥关系不错,弟弟想吃什么随便挑,今天我请客。”他手边摆着新买的甜品,是从他生意火爆的竞争对手店里买的,他最近在苦心钻研对家爆火的产品。 “老板你人真好!”阿丧看见江昀对自己笑,跟他哥的大冰块脸完全不同,让他感觉如沐春风。 江昀拿出一盒蛋挞:“你尝尝这芝士芋泥花挞的味道怎么样。” 阿丧瞥了一眼陆昭,对方没有阻拦,他便拿出一枚送进嘴里,香香软软的味道完全将他俘获,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陆昭逐渐不悦的神色。 “好吃吗?”江昀问。 阿丧塞了一嘴不方便回答,只能疯狂点头。 陆昭:“好吃你就多吃点,趁着江老板请客,把哥的那份一起吃回来。” 阿丧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淡淡的火药味,咽下最后一口蛋挞做乖巧礼貌状。“哥,你跟江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呀?”阿丧问,他看看面前的江昀,突然想起来,“难道江老板就是……” 江昀单手托腮,好奇问道:“就是什么?”身体无意间往陆昭面前靠了靠。 阿丧等着陆昭往下说,就见他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粉色手环,搁在江昀面前,江昀满眼惊喜地拿在手里:“给我的礼物?” 陆昭:“功德部给无常和鬼差两两组队,这是队环。” 江昀听出陆昭的意思,问他:“所以这是你特意为我挑的颜色?”粉粉嫩嫩,和他的三蹦子很搭。 陆昭不置可否,无情回答:“恭喜你成为我的搭档,和我一起勾魂。” 江昀拿着手环在手腕上比画,白皙的腕子衬得那粉色更加娇嫩,说:“和你一起勾魂倒是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陆昭看见江昀眼神一转,一准憋了坏水。 江昀:“你必须和我同居。” 陆昭:???赔完钱又要赔身,江昀简直无法无天了。 一旁偷偷炫蛋挞的阿丧突然噎住,掐着脖子狂跳几下才吐出来。 “不可能。”陆昭严词拒绝。 江昀却说:“我还没说完呢,先别急着拒绝,你住我那是要交房租的,一个月3000功德值。”他看了看旁边的阿丧,“两鬼入住每人每月减三百。” 陆昭:“你上辈子是不是穷死的?”他脑补了一副富家少爷离家闯荡,最后穷困而死的画面,觉得再合适江昀不过。 阿丧知道他哥的窘迫,替他解围:“我愿意我愿意,哥,咱们以后就在阳间住吧。”他新死半年,还很贪恋人间的风景。 不等陆昭拒绝,江昀就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租房合同递到他面前,翻开签字那一页,江昀早在上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陆昭浓密的睫毛半遮着眼,内心天人交战。 不租房就没有队友,没有队友就无法完成任务,无法完成任务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没办法还钱,而他的债务只会越滚越多,最后穷困潦倒,可能连内裤都穿不起。 脑海闪过他刚才为江昀构思的穷困至死的画面,小丑原来是他自己…… 他再次确认阿丧的意见,对方满脸真诚地说:“哥,我真的很想在阳间住,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陆昭勉为其难答应阿丧,在租房合同上签了字,签字下面一行写着租房时长:一年。 “即日起二位可随时拎包入住,期满可续,童叟无欺。”江昀满意地收起合同,把手环戴在自己腕上,摁下开机键,界面显示正在配对。 陆昭掏出自己那只,上面也显示正在配对,很快搜索到江昀的名字,显示配对成功。 屏幕上又弹出那颗大大的粉色爱心,扑通扑通跳得还很欢乐。 江昀手环横在眼前欣赏:“还挺有仪式感的嘛。” 陆昭:…… 手环接着滴滴响了一声,江昀看见上面弹出了任务提示。 【功德任务0033,魂魄25个,功德值5000,地址:幸福港湾育婴所。】 他点了一下接受键,问陆昭:“陆大人准备什么时候执行任务?” “现在。”陆昭说。 “嗯。”江昀应声,“不过这青天白日的,我们三个大男人直接去,是不是很奇怪?” 幸福港湾是附近的一个小型托育机构,提供3岁以下适龄小孩的托育服务,不同之处在于,这里提供24小时特护服务。 陆昭早有准备,从勾魂令里掏出还在熟睡的朱康乐,小家伙被薅着后脖颈拎出来,口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江昀贴心地拿纸巾给他擦了擦。 “谁?怎么了?”朱康乐迷迷糊糊醒过来。 一睁眼,三个大男人盯着他。 朱康乐当即就醒了:……???!!! “这个怎么样?”陆昭轻轻挑眉,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 “什么怎么样?”朱康乐听他这么说,莫名感到心里发虚,“你又想对我干什么!” 陆昭手指拨开朱康乐的小肉手:“就是想让你扮演……”他看了看江昀,又看了看阿丧,果断选择后者并给他指了指,“他的儿子。” 朱康乐没见过阿丧,见对方那一脸丧气样就喜欢不起来,气鼓鼓的不肯答应。 陆昭拎着他在江昀面前转一圈,最后拿他正脸朝着自己:“还剩下两个,你看看想认哪个当爹?” 朱康乐看着陆昭那张脸,嫌弃地皱皱眉,他一个也不想选。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陆昭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把朱康乐塞进阿丧怀里,“去找你爹。” 既然要演父子,总得给他们一点适应的时间。 朱康乐十分抗拒,岂料阿丧往他嘴里塞了一口蛋挞,软软滑滑的挞心入口,正合适牙还没长齐的朱康乐,朱康乐也不躁动了,乖乖被阿丧抱着吃东西。 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看得陆昭很欣慰。 “你怎么没送他去投胎?”江昀问陆昭,按理说像朱康乐这种凶魂是要尽早送去投胎的。 陆昭有自己的打算:“小家伙与天星有特殊羁绊,留他在身边或许有用。” 说罢,他掏出一个吊坠,红色的绳子上挂着一枚铜质的六角星。 “这是什么?”江昀问。 “天星吊坠,我把上次的碎片放里面了。”陆昭说,六角星和勾魂令是一种材质,之前找到的那枚天星碎片被陆昭放在里面的一角。 陆昭把吊坠套在朱康乐脖子上,看见小家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果然勾魂令的材质可以封闭天星的气息,江昀的过敏也没有再犯。 “这是什么?”朱康乐举着那颗星星仔细看,感觉还挺漂亮的。 陆昭:“给你的护身符。” 朱康乐表示怀疑:“你能有这么好心?” 江昀抢在陆昭前面说:“我也怀疑。” 阿丧看见他哥被如此怀疑,哄朱康乐说:“哥是个顶顶好的鬼,你要相信他。” 朱康乐满脸鄙夷,啊呜一口咬掉阿丧手里的蛋挞。 江昀收起桌上的账本准备关店,感觉到陆昭望向自己的灼灼目光,很有自知之明地问他:“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很多美貌?” “嗯,好看,爱看。”陆昭回他一个直白的眼神,江昀也不见羞,莞尔一笑,还挺受用。 离开甜品店时,江昀给阿丧和朱康乐带了一盒点心路上吃,小甜点哄孩子还挺管用。 路上陆昭给朱康乐简单说明了这次的任务。朱康乐虽然是个凶魂,但胜在有实体,普通人一般看不出他和活人的区别,伪装成小孩不成问题。 第15章 幸福港湾育婴所是个三层小白楼,前台是个长相甜美声音温柔的护士,看见三个大男人抱着个小孩气势汹汹地进来,有点被那阵仗震慑到。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几位服务?”护士面露八颗牙齿的微笑,比地府前台的牛头看着不知顺眼了多少倍。 陆昭开门见山:“来托育个孩子,剩下三人在这里入住。” 可能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特殊的顾客,护士打量一番几人,拿出一张宣传单给他们。 单页上有不同套餐的介绍,陆昭扫了一眼,价位只有高和更高。 “要这个,最贵的。”江昀不带犹豫,丝毫没有顾及陆昭的复杂心情。 “给几位一起办理豪华房套餐对吗?”护士再次确认,江昀替其他鬼表示同意,护士给他们做了登记,选好房间后办理入住,阿丧很有眼力见儿地刷了自己的卡。 护士把房卡交给江昀,三楼310房间,是个拐角处的阳光房,房间里一共三张大床,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朱康乐一进门给自己选了靠窗的那张。 透过窗户能看见楼后的娱乐区,那里是块很大的空地,上面有个露天游泳池,周围有很多小孩子玩的娱乐设施。 朱康乐才不相信陆昭会这么好心带他来享受生活呢,里面肯定有诈。 果然,凑到他旁边一起往窗外看的江昀指指外面:“你看那,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第13章 深夜育婴室(三) ================================= 朱康乐顺着江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楼后那片空地被周围的树木遮挡起来,其间露出一角焦黑色的断裂墙垣。 陆昭走到窗边,听见江昀说:“这里二十五年前起过一场大火,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栋楼是后来建的,听说烧……”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江昀想要继续说的话。 阿丧去开门,敲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她看见屋里这么多人有点意外。 “你们好,我是这里的看护,大家都叫我安姨。”安姨自我介绍道,“我来带朱康乐小朋友去育儿教室。” 幸福港湾除了给三岁以下的小朋友提供日常护理,白天还安排了早教课,把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划分到不同的育儿教室,让孩子们一起学习和做游戏。 育婴所配备了专门的学前老师,像安姨这类看护主要负责小朋友们白天的健康护理和日常需求。 朱康乐第一天来,安姨先带他熟悉熟悉新环境。 阿丧把安姨请进屋,朱康乐正趴在窗台上,回过头看见安姨手里晃着小彩铃朝他走过来。 “别晃了别晃了,那个破铃铛烦死了!”朱康乐有些不耐烦地说,陆昭的因果铃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安姨有些尴尬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还是头一次碰上不喜欢铃铛的小孩。 “这小孩脾气大能耐小,安姨你多担待。”陆昭说着,瞥见朱康乐剜他一眼。 安姨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她眉眼间带着慈祥的笑,领着三个成年鬼和朱康乐小朋友浩浩荡荡往育儿教室去。 朱康乐被阿丧抱着,问陆昭和江昀:“你们干嘛都跟过来?搞得我还怪……” “怪什么?”陆昭问。 朱康乐:怪张扬的。 江昀说:“你陆叔叔这是在关心你,我们人多往那一站,其他小朋友就都不敢欺负你了。” 朱康乐:“呵呵。”我堂堂凶魂谁敢欺负我? 安姨听着几个人的关系有点乱,于是问道:“几位帅哥,你们谁是康乐小朋友的爸爸啊?”她看登记册上写的是两个叔叔一个爸爸,但三个男人摆在面前,她实在有些分不出来。 陆昭:“抱娃的那个。” 安姨看看抱娃的阿丧,不由感叹一句:“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安姨的夸赞不似作伪,阿丧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有道生死无法跨越的鸿沟。 育儿教室在二楼,教室里,老师正带着小朋友们做游戏,安姨敲敲门,把朱康乐带进去。 老师给其他小朋友介绍新同学朱康乐,手插裤兜模样屌屌的朱康乐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安姨对陆昭他们解释:“所里有要求,小朋友第一天来育儿教室上课需要一名家长陪同,之后根据适应情况,家长就可以逐渐不用跟来了。” 于是阿丧作为临时爹地肩负起了这项光荣的使命。 陆昭和江昀趁着空档,在小白楼里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没有找到那25个魂魄的痕迹。 小白楼的面积不小,一楼是接待大厅和一些特殊功能区,二楼有医务室和十间育儿教室,每间教室差不多十个学生。 三楼是家长的休息区,陆昭他们的房间在最里面,外侧靠近电梯的地方还有两间职工宿舍,旁边是一扇有些陈旧的小铁门,似乎连着上面的天台。 陆昭用勾魂令到处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搜查无果,他们正要从一楼往上走,碰见下来拿尿不湿的安姨。 “咦,两位帅哥还没走啊?”安姨问。 一般家长们把孩子送来托育就是因为白天没时间照顾,送完就回去上班,像陆昭和江昀这种没事在楼里面溜达的倒是很少见。 江昀笑笑说:“家里孩子调皮,怕他在这出什么意外,我俩多在这看看。” 安姨理解他们为人叔叔的心情,说:“康乐这孩子聪明机灵,在班里表现得可好了。”她第一眼就很喜欢朱康乐。 安姨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说了朱康乐不少好话,陆昭有点意外。 “毕竟是个开了智的凶魂,会比同龄的孩子早慧一些。”江昀边上楼边和陆昭说,不吝对朱康乐的夸奖。 没过多久,育儿教室那边的课程结束了,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有来得稍晚一些的是晚上准备在幸福港湾住下的。 陆昭他们回到房间,有员工把他们的晚饭送了过来。 晚餐精心搭配了荤素,不仅小朋友吃得好,大人的也很精致。陆昭看了看,觉得贵有贵的道理。 员工提醒他们晚上八点有宵禁,八点以后不可以出门,所里会不定时查房。 这规矩听着挺奇怪的,那员工解释是为了给小朋友提供一个良好的夜间入睡环境,临走时特意叮嘱他们千万不要违规出门。 吃过晚饭,三个成年鬼坐在床上听朱康乐吹嘘。 阿丧抱着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上,江昀占领中间那张,陆昭的床靠门,江昀非让他坐自己床上,美其名曰一家人要其乐融融。 朱康乐觉得,育儿教室的小朋友都很幼稚,比起他的成熟稳重还差得远,半天相处下来,那些小孩佩服他佩服得不行。 “就你?”陆昭质疑道。 “就我!”朱康乐大胆发言,“你三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陆昭把矛头指向江昀:“你三岁的时候在干嘛?” “我?”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太久之前的事了,我记不清了。”他努力回忆一番,那个年纪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那阿丧呢?”江昀问。 阿丧想起自己三岁时尿床被揍屁股的经历,表情有点难言:“我,我也记不清了。” 陆昭:“你倒是忘性大,哥三岁的时候已经会说banana了。” 可给他牛逼坏了。 时间很快到了八点,走廊上的灯准时熄灭,外面的走动声和说话声突然不见了,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天花板上的内置小音箱里传来了轻柔的广播声:“尊敬的各位家长,为了给小朋友提供优质的夜间睡眠环境,请准时关闭房间灯,感谢您的配合,幸福港湾祝您生活愉快,阖家幸福。” 陆昭关了灯,打开一道门缝,才发现外面走廊上一片漆黑,所有房间里的灯应该都已经关了,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朱康乐和阿丧打起了呵欠,今天竟然这么早就有了困意。朱康乐闹着要睡觉,阿丧搂着他躺下,没一会儿就传来他俩均匀的呼吸声。 陆昭记得阿丧平时喜欢熬夜,基本不会睡得这么早,想起傍晚那个员工送餐时的提醒。 黑暗中,陆昭注意到江昀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星子般一眨一眨的,咫尺距离看过去,明亮又漂亮。 他俩都没什么睡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婴儿哭声,因为隔得远听起来很微弱,听方向,不是从楼道里传来的,而是来自窗外。 陆昭顺着窗户望出去,那个方向是白天他们看见烧焦断墙的地方。他没有犹豫,准备去那里看一看。 出发前,他在房间窗户和门上各贴了一张镇魂符,以免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伤了两个熟睡的小鬼,这才放心出门。 “你不打算带上你的队友?”江昀抱着胳膊跟在他后头。 陆昭:“我以为你会自觉跟上来。” 第16章 江昀说:“我以为你会自觉邀请我。” 他说完,看见陆昭走了几步又停下,屈服于穷困潦倒的现实,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问他:“我邀请你,这样可以吗?” “可以。”江昀手指在陆昭掌心轻点,微凉的触感一触即散,先陆昭一步迈出房间。 两个鬼步伐轻盈地下楼,才八点整栋楼里的灯却都已经关了,只有楼道里绿色的应急通道牌子亮着,一楼的前后门也都关了,他们两个从后门门缝穿了出去。 他们经过楼后的那片空地,白天看着充满童趣的娱乐设施此时看着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物,零零散散地错落在四周。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陆昭看见前面树木间裸露出焦黑色断墙,正是他们白天从窗户里看到的那面。 墙有两米多高,哭声就是从墙后面传出来的,此时听起来断断续续,像是小孩哭累了。 陆昭在上面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薄薄的一层黑灰,是火烧之后才会留下的。 两个鬼顺着墙体烧裂的缝隙穿过去,惊讶于眼前看到的场景。 一艘破败的小型海盗船矗立眼前,被周围一圈铁丝网围起来防止别人进入,船身大半已经褪色朽坏,手指一碰还会往下掉木屑。 它被树木和杂草遮掩平时很难发现,看铁丝网的完整程度应该也没有人进去过。 哭声就是这艘海盗船里发出的。 他们两个顺着网眼穿进去,借力翻上船板,看到船里面时皆是一惊。 船里密密麻麻立着一堆小小的石碑,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是标着不同的数字,逐一数过去,一共24个。 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就是从石碑下面发出来的。 6号碑哭一会儿觉得累了,就换15碑,15号累了就换21号,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断断续续,哭个不停…… 陆昭掏出勾魂令,令牌此时亮了起来。 “选18号,它刚才哭得最凶。”江昀指着18号墓碑说。 勾魂令乖乖停在18号碑的上方,将石碑撞开,一缕小小的魂魄从下面钻出来,看着比朱康乐还小,也就一岁左右,话都不会说,一出来就是哭。 勾魂令弹出蓝色|界面,显示魂魄的信息却是一片空白。 “什么人?”江昀忽然听见轻微的树叶摩挲声,像有人不小心擦到了树枝,他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模糊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他立即追过去,那人却已经跑没影了。 陆昭拎着18号翻下船,看见铁丝网前除了江昀没有别人。 “你看见什么人了?”陆昭问,他也听到那个声音了,只不过刚才被哭声干扰,他比江昀反应稍慢了些。 江昀从尖锐的铁丝网上捏下一片白色衣角:“人跑了,但留下了这个。” 陆昭刚要接过来仔细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阿丧发来的消息。 【哥你们去哪了?查房的来了,快点回来!】 第14章 深夜育婴室(四) ================================= “查房的去了,阿丧让我们快点回去。”陆昭一边跟江昀说,一边把18号魂魄塞进勾魂令。 两个鬼赶回小白楼,摸着黑上三楼,看见310房间亮着微弱的光,门口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一个穿工服的女人站在门口,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是安姨。 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那微弱的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去哪里了?”安姨的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阿丧从屋里探出个头来,他已经给安姨解释好一会儿了,可安姨不等到陆昭和江昀坚决不肯走。 安姨眼睛盯着他俩,等着他们回答自己的问题。 形势所迫不得不答,陆昭看了江昀一眼,江昀的手刚要抚上他的心口,他率先朝前跨了两步,把江昀逼到墙上,微微低头,两个鬼四目相对,陆昭嘴角微微一勾:“孩子太小在屋里不方便,我们去天台约了个会。” 陆昭眸光微黯,江昀的手顺势搭在他肩上,露出一双眼睛看安姨:“别跟别人说哦,安姨。” 安姨一脸大晚上见了鬼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说了句:“别影响孩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见安姨走远,陆昭松开江昀,看见对方莹莹目光望向自己。 “陆昭,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江昀问。 陆昭不语,只一味地往屋里走,肩膀好巧不巧擦过江昀靠过来的肩膀,像是在肩头轻轻搔了一下,轻微的痒。 “真没意思。”江昀嗤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关门落锁,陆昭问阿丧刚才是怎么回事。 阿丧解释自己正抱着朱康乐睡觉,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开门发现是安姨,回头才发现陆昭和江昀都不见了。 安姨来查房,见屋里少了两个人,问阿丧他们去了哪,他是真的答不上来。 “安姨挺生气的,说你俩违反宵禁,让我叫你们回来。”阿丧说,就是那时候给陆昭发了消息。 陆昭没说什么,听见朱康乐正睡得小呼连天。 “他一直没醒?”陆昭问。 阿丧点了点头,小孩睡得死,他就没忍心叫。“哥,你们两个刚才真的……”回忆刚才的画面,阿丧觉得备受冲击。 “你觉得呢?”陆昭问,阿丧这徒弟心善,就是有时候脑子转得有点慢。 阿丧不敢说,他觉得刚才江昀被他挤在墙边时脸上那一抹娇羞不似作伪。 他沉默良久,鼓起勇气说:“无论哥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陆昭:…… “你弟弟都看出来你对我什么心思了。”江昀在陆昭心上再添了一把火,看见陆昭脸色青白一阵,心里暗爽。 陆昭不知道在门上摸索什么,突然手指按到了一小块松动的模板,他手指往里一戳,竟然打开了。 那是鸡蛋大小的一块翻板,翻开时刚好能从外面看到屋里的样子。 屋内几个鬼一时沉默,知道安姨为什么能发现屋里少人了。 后半夜,陆昭试探过其他房间的门,竟然全都藏着这么一小块翻板。 * 第二天上午,阿丧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起床的,那边朱康乐已经嘴角沾着饭渣子展示自己吃过早饭了。 “早啊,哥,江昀哥,小康乐。” 阿丧顶着大黑眼圈问候了一屋子鬼,接连捂嘴连打了个呵欠,感觉自己还想睡。 “昨晚没睡够?”江昀关心阿丧。 阿丧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昨晚陆昭和江昀回来后他倒头就睡了,明明一觉到天亮,却感觉一晚上没睡好。 陆昭直截了当地说:“你说了一晚的梦话。” “我说什么了?”阿丧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大脑却模糊一片,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江昀说:“你喊了一晚上‘你不要过来啊’,就这一句,重复了一整晚,还一边喊一边伸拳蹬腿。” 阿丧有些窘迫,看见朱康乐扭着小身体上上下下检查淤青,怕自己娇弱的小身子骨被踢打坏了。 他回忆半天,终于隐约记起昨晚好像梦到一场大火,让他觉得很热,其他的什么也记不清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安姨来带朱康乐去上课,出发前陆昭在朱康乐耳边嘱咐了几句,让安姨带他走了。 江昀:“你跟他说了什么?” 陆昭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朱康乐一走,阿丧看着陆昭给他留的早饭,一份虾仁炒饭、一碗海带汤、一小笼煎包和一张蔬菜饼,旁边的盘子里还摆了几颗草莓,吃得津津有味。鬼不需要摄入人的食物,只是很多鬼贪恋人间那一丝温暖,所以会保持吃东西的习惯。 比如嗜甜如命的江昀。 阿丧正吃着,听到楼下闹哄哄的,还夹杂着小孩的哭声。 他们在三楼尚且能听见。 陆昭和江昀几乎同一时间起身出门,徒留阿丧自己愣在原地,见自己被扔下,忙塞了几口匆匆跟上。 二楼育儿教室门口围了几个护士,里面的小朋友嚷嚷着想要往外跑,都被拦了下来。 屋里的老师冲着门外喊:“朱康乐小朋友晕过去了,快点去叫医生!” 一个护士自告奋勇,说自己学过急救,努力挤进教室。 隔着人,陆昭和江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听见里面有人说:“醒了醒了,朱康乐醒了!” “康乐怎么了?”追下来的阿丧看着闹哄哄的育儿教室门口,停在陆昭和江昀旁边,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阿丧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体就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十分突然地晕了过去。 所幸陆昭拉了他一把,让他平稳落地,刚好对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拎着个药箱,脚步匆匆地赶过来,略带焦急地问:“哪里有人晕倒了?” “这里!”陆昭冲她招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17章 女人看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丧,立即解开他的衣领,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跳。 她只听到一片寂静无声…… 女人手指又探上阿丧的脖颈,试着他毫无起伏的脉搏,终于确定:这是死了,不是晕了。 “大夫,我弟弟情况怎么样?”陆昭问。 女人内心: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人是刚晕的吗?”她问,“快帮我把他抬回医务室。” 于是陆昭和江昀一头一脚抬着阿丧,跟着女人走,路过育儿室时,陆昭看见刚才冲进去的护士抱着朱康乐出来,眼神迷离的朱康乐见陆昭和江昀正抬着昏迷不醒的阿丧,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好让自己假装生病叫医生,这怎么还有临时加戏的? “梁医生,你快看看这个小朋友的情况。”护士抱着朱康乐对女人说。 被叫梁医生的女人扫了一眼朱康乐,确认他的脸色没什么大问题说:“小朋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给他喝点水休息一下,我现在有个病人情况比较紧急。”她脚步匆促,带着陆昭和江昀来到医务室,让他们把阿丧放到床上。 她麻利地解开阿丧的上衣扣子,在他胸前贴了一堆电极片,连接好后,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却没有一丝波动,仪器显示阿丧死得很透。 眼前的病人突然垂危,梁医生却不见着急,竟然去旁边桌子上倒了杯水。 趁她转身之际,陆昭看见她白大褂的衣角处缺了一小片布料。 江昀拿出昨晚在树林里捡到的白色布片递给陆昭,粗略一比对,形状和白大褂上的缺口几乎一模一样。 梁医生端着水回来,看见陆昭举着布片,和江昀一起盯着自己,她不再掩饰:“没错,鬼差大人,昨晚我也在海盗船那里。” 陆昭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自我介绍一下,鬼医梁露凇,”她说着,目光从陆昭移向江昀,“陆大人,你旁边这位看着有点眼熟,不知是哪位大人?”陆昭声名在外,梁露凇虽然久不待在地府,也对陆昭有所耳闻,但旁边的江昀,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昀微微一笑:“本鬼江昀,因为长得面善,很多鬼都觉得我眼熟。” 梁露凇没再深究,鬼差来此必然是为了勾魂,陆昭问她昨晚为什么会去海盗船那边。 梁露凇解释说,这家育婴所里最近发现了怪事。 最近一段时间,陆续有在这边过夜的家长说自己晚上做噩梦,然而他们做的是同一场噩梦,梦见二十五年前这里的一场大火,梦里大火肆虐,烧死了原先育婴所里的孩子。 原本只是一场噩梦,但他们白天起来却感觉又乏又累,给他们做检查又查不出毛病,所以她想到了非自然因素影响。 她一直在寻找噩梦的来源,恰好昨天晚上听到海盗船里传来小孩的哭声,赶过去时发现有人先她一步,她想找个地方一躲,却被江昀听见声音追过来,情急之下跑了。 天太黑,她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直到刚才在走廊上看到陆昭,才确定昨晚那两个也是鬼。 至于陆昭和江昀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陆昭坦言,那片白色布料质地特殊,他猜测可能是白色制服上的,早晨朱康乐出发前让他装病找大夫,只不过那小子演技太烂,被横空杀出的阿丧抢了戏份。 至于阿丧,他昨晚确实做噩梦了。 “我以为那个噩梦只会缠上人,没想到这个小鬼也会被选中。”梁露凇说,阿丧梦醒后脱力晕厥,和之前那些人的症状如出一辙。她一边说,一边用杯子的水打湿一块棉布。 她俯身把棉布盖在阿丧的脸上,侧脸的线条柔美,是个标准的美人。 陆昭问:“选中是什么意思?” 根据梁露凇这段时间的观察,前前后后二十多个人梦到了那场火,最后都扔下孩子离开了这里,那些孩子平白无故成了弃婴,被幸福港湾收留看护。所里尝试联系那些家长,却被对方言辞激烈地辱骂,坚决要求弃养孩子。 但血浓于水,梁露凇不相信那些人会这么轻易抛下孩子,她坚信那个梦一定有问题。 “只有少数人做了那场梦,你们觉得像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挑选?”梁露凇说着,又打湿一块棉布盖在阿丧脸上,“这个小鬼,也许就是找到真相的关键。” 昏得彻底的阿丧突然有了反应,浑身发抖地喊:“唔,伟压床,伟压床啊!”因为嘴巴被棉布盖着,发音不太清楚。 阿丧感觉脸上又凉又闷,下一秒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拿走,鬼压床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 他一睁眼,看见三双眼睛从上往下看着自己,目光往下一扫,发现自己一览无余的胸肚,突然意识到上面有个女的。 “鬼啊!”他从床上弹起来,羞恼地攥着衣服把自己团成一团,说什么也不肯伸开。 “这位是鬼医,职业素养很强,没有看什么不该看的。”陆昭口中的鬼医二字保住了阿丧不多的理智,终于放松一些伸展开四肢,看清面前的鬼医长得十分好看,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梁露凇直切主题,将做梦一事告诉阿丧,倒霉鬼意识到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 陆昭却觉得哪里不对,他觉得朱康乐才更像被选中的那个。 江昀与他想到了一处,他问梁露凇:“大人离开了就没再回来,反倒是那些孩子被留在了这里,不是更奇怪吗?”尤其是海盗船里的那24块石碑,埋着查不出身份的小孩魂魄。 “陆昭,我想再去海盗船那看一看,你呢?”江昀问。 陆昭点头:“我和你一起。” 阿丧想跟着陆昭和江昀一起去,梁露凇嘱咐他现在要多休息。陆昭让他留下,他虽然死不了,但养精蓄锐迎接今晚的噩梦很重要。 据梁露凇所言,阿丧的梦接下来会有变化。 第15章 深夜育婴室(五) ================================= “你觉得那个梁露凇可信吗?”再次来到海盗船里,江昀问陆昭。 陆昭没下断言,直觉告诉他这个梁露凇对他们有所隐瞒。 海盗船里大大小小的石碑如初,只有18号坟头因为昨晚哭得太过突出而意外被刨。 陆昭没有犹豫,蹲下就开始刨坟,刨到一半发现旁边的队友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他回头示意江昀:“帮个忙?” 江昀:“挖人坟墓,折损寿数,实在太损阴德了。” 陆昭:“……” 余下23座坟里被挖出来的魂魄大多哭哭啼啼,陆昭随机揪出一个,问还在抹泪的魂魄:“你叫什么名字?” 不问还好,这一问,魂魄直接从掩面啜泣变成崩溃大哭。好在这里树木遮掩,没有被周围的人发现。 陆昭见状只得把这个魂魄塞进勾魂令,来来回回挑选了将近一半,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还指着陆昭喊:“鬼……有鬼!” 陆昭不语,只是一味地往下挖坟,可再往下就挖到了船板,里面再无旁物,这些坟里竟然只埋了那些小孩的魂魄。 魂魄幼小、尸骨遗失,这些魂魄竟然成了无人认领的孤魂。 陆昭仔细数了数,不多不少24个,加上朱康乐正好25个。 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地上啪嗒一声,有东西从江昀身上掉出来,陆昭看见那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纸页微微泛黄。 “呀,这东西怎么掉出来了?”江昀拙劣地表演惊讶,没人问他,他就自问自答,“这是什么?好像是生死簿的纸!” 他捡起那张纸,在陆昭面前展开,看着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 江昀把纸翻过来覆过去,很认真地研究到底应该怎么用,忽然福至心灵,把纸贴在一个魂魄的脑门上,只见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显出两个字:张宁。 紧接着,那两个字被朱笔划了一个巨大的叉号,下面出现了另外一个名字:季宣。 只是两个名字,却在生死簿的残页上演了一出取代的戏码。 江昀见状,把残页贴上其他魂魄的额头,无一例外,所有一开始出现的名字都被另一个名字取代。 “梁露凇说过,之前的那场大火烧死了这里的孩子。”他说。 江昀掏出笔在纸上写下朱康乐的名字。 紧接着,朱笔的痕迹出现,在朱康乐的名字上形成一个叉,下面显现出新的名字。 齐绩。 “朱康乐果然是最后一个。”陆昭看着那些后出现的名字,说:“那场火烧死了25个孩子,他们的魂魄没有入轮回,反而在人间寻找新的□□寄生。” 江昀继续说:“它们选好新□□,晚上进入大人的梦里,逼疯他们抛弃孩子,趁机占领孩子的身体,强行剥离原身魂魄并取而代之,但是……” 他看着面前倒下的石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谁立的这些碑?”陆昭道,他见江昀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第18章 那些魂魄费尽心思夺了□□,可不会那么好心专门在这里立碑。 他问江昀:“你来这以后没有过敏吗?”他指的是某些鬼罕见的天星过敏。 江昀摇摇头,只说:“暂时没有。” 没有天星的痕迹,陆昭只好先将那些魂魄收进勾魂令,两个鬼装作无事发生回到小白楼。 拐上三楼时,看见职工宿舍旁边那扇陈旧的铁门,上面挂了把生锈的锁,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四下无人,陆昭掏出一把细铁丝,掏了几下把锁打开了,两个鬼第一次来到他们昨晚“约会”的地方。 只不过这个约会的地方,实在不会让鬼心生半点旖旎。 楼顶是光秃秃的一片水泥平台,边缘裸|露着过水管道,中间倒着六个花盆,里面的植株早就枯死,半露着根系看起来早已没了生机。 江昀摇了摇头,满脸嫌弃地问陆昭:“下次约会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地方?” “能。”陆昭仔细看过天台,没听清江昀的话,稀里糊涂地回答了他。 江昀蹬鼻子上脸,趁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那算是你欠我的,再给你记一笔账。” 陆昭的目光从天台移开,落在江昀身上,发现自己又落进圈套里了。 “江昀,你不觉得你有点……” 江昀一脸天真地问:“有点什么?”说着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带着些漫不经心。 荒芜的天台上,偏偏眼前的那个鬼身上带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陆昭在江昀的眼睛里看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越过漫长的时光,望向的不只是眼前的自己。 冰冷的话到了嘴边,却被陆昭捂热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过分……美貌。” 说完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身后江昀大步追上来。 一边追一边说:“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陆昭:…… 生锈的大门吱呀一声被陆昭拉开,缓缓露出对面站着的人。 追上来的江昀右手自然地搭在陆昭肩上问:“怎么不走了?” 说着朝拉开的门缝里往外一看,被对面站着的安姨吓了一跳。 安姨看着门上被撬开的锁和门里勾肩搭背的两个男人,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这里封了不让进,那天台外面没有围栏,你们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安姨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和责备。 “我们刚才商量过了,下次换个地方约会。”江昀扯着陆昭的袖子将他带出来,见安姨重新把门锁上。 * 陆昭把所有育儿教室检查了一遍,那24个魂魄伪装得毫无破绽,勾魂令检测不到。 他回到房间,看见江昀手里拿着纸在折东西。 朱康乐被送了回来,一进门,江昀就把他拉到手边,也递给他一张:“课上老师怎么教的折纸鹤?再给我演示一遍。” 朱康乐看着兴致不是很高,江昀却拿准了他的命门:“你折一遍,明天我请你吃小蛋挞。” 被甜食拿捏的朱康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小肉手拿着纸有模有样地折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鬼折得其乐融融,只有阿丧满脸的忧心忡忡。 自从陆昭跟他说了魂魄寄生的事后,他就开始担心自己再继续做梦的话会疯掉。 理智告诉他陆昭会保护他,但他现在没有理智。 因为紧张,晚上熄灯后阿丧愣是逼退了部分困意,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不肯睡。 黑暗的房间里,没有鬼发出呼吸声,周围安静到诡异,他终于有些撑不住要阖眼。 门外却突然传来簌簌、簌簌簌的声音。 “哥,门外是什么声音?”阿丧试着喊陆昭,祈祷他哥没睡着,片刻工夫他就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从走廊上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地面爬行。 陆昭睁眼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动作轻盈地下床,看见江昀也醒了。 簌簌声像是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口,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昭压着步子走到门边,抠开挡板往外看,没看到什么东西,目光往下扫时,发现底下一双双眼睛正盯着他,又黑又亮,像熟透的葡萄一样。 门外围着一群小孩,挤在一起齐刷刷抬头看他,眼神呆滞清澈,都是活的。 就是他们刚才手脚并用在走廊爬行。 “只是一些小孩。”陆昭说。 他开门,那些小孩哗啦一下涌进来,走廊的灯突然打开,瞬间的光亮刺的陆昭眼睛不舒服,抬手挡了一下。 匆促的脚步声传来,陆昭听见有人说话。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了呀!”是梁露凇。 她神色慌张地跑过来,看见是陆昭,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们。”她穿着白大褂,梳一个清爽的马尾,看着格外漂亮。 “这是怎么回事?”陆昭问,开了灯后,地上的小孩安安静静地待着,有几个甚至已经闭上了眼。 梁露凇解释:“这就是那些被遗弃的小孩,他们有梦游症,经常大晚上从房间里跑出来乱爬。” 她说着掏出一串彩色铃铛,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说:“来小朋友们,都跟我走。”来这里的第一天,安姨用同样的铃铛逗过朱康乐。 那些小孩听到声音,像是被指引一般,以跪爬的姿势跟上梁露凇。 “我带他们回去,你们早点休息。” 小孩爬行时衣服摩擦地面,发出簌簌的摩擦声,像一支诡异的队伍,扬长而去。 未免梁露凇发现,陆昭没有追上去,见他们离开后,走廊的灯熄灭,他发现一整层楼里,竟然没有一个房间听到声音开灯。 陆昭关上房门,听见江昀说:“一共24个。”他刚才偷偷数过。 梁露凇的解释看似合理,只是为什么那些孩子全都停在他们房间门口呢? 被刚才的动静吵醒的朱康乐想起点什么。 “我听班里的小弟说,他晚上看到过有脏东西在走廊上飘,他告诉老师,老师不信,还让他以后不要说这些话。” 想起他们异于常人的身份,陆昭好像有点找到原因了。 “所以我们是什么脏东西?” 江昀:“我们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鬼。” 陆昭看朱康乐:“只有你,和我们不是一个品类。” 朱康乐作为一个凶魂,有自己的骄傲:“我是上等魂!不像你,普通鬼。” 陆昭一张镇魂符拍向朱康乐脑门,小家伙却一脑袋扎进江昀怀里,眼见要贴上自己的镇魂符生生停住,差半厘米贴在江昀的胳膊上。 陆昭手中的动作停下,感受到江昀朝他投来的目光。 他一定是中了邪! 第16章 深夜育婴室(六) ================================= 阿丧做了一晚上噩梦,把自己吓醒了。 醒来后噩梦余悸,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害怕还在微微发抖,发现有三个鬼看着自己。 “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阿丧说,脑海闪过梦里的场景。 他梦到了那场大火,大楼在火势中坍倒,一艘燃着大火的海盗船从大火里冲了出来,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痛苦的、恐惧的、撕心裂肺的……听得他心里发毛。 他看见一个浑身焦黑的小孩从船上爬了出来。 小孩烧得面目全非,黑褐色的血迹布满全身,他的手上和背上还有未熄尽的火苗。 梦里的阿丧站在楼前不远,看着那孩子一步一步爬向自己,嘴角突然咧开一个弧度巨大的笑,他没有嘴唇,笑容一直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的牙齿。 阿丧吓得魂飞魄散,扭头狂奔,却总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自己,一回头,发现那小孩就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阿丧拼命狂奔,却感觉脚步渐渐疲软,双腿开始打颤。以为这下总该甩掉了那个小孩了,回头却看见那小孩始终在他身后,和他保持匀速追赶。 诡异的是,他在跑,那个小孩却是缓慢地爬。 阿丧本来就胆小,被这么一顿追,吓得完全没了理智,一边跑一边喊:“你不要过来啊!你不要过来啊!” 和昨天晚上他在梦里喊的一模一样。 “哥,那个梦真的变清晰了。”阿丧哭丧着脸回忆。 朱康乐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类比之前做梦的那些人的做法,接下来他就会被弃养在这里了。 若真如此,陆昭说:“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到底是谁在搞鬼。” 陆昭再次带着阿丧找到梁露凇,医务室里没有别人,只有梁露凇和对面三个鬼。 梁露凇的目光却落在江昀身上,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漂亮男人。 阿丧把自己的梦一五一十告诉梁露凇。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那个孩子还会找你。”梁露凇说。 陆昭问:“那个孩子是谁?是二十五年前死在这里的吗?”他试探梁露凇。 第19章 梁露凇摇摇头,对当年那场大火也只是偶有听说,陆昭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问不到更多,陆昭几个只能先回去,陆昭发现了一个离医务室不远的房间,里面不多不少刚好25张床,小朋友都在育儿教室上课,陆昭没发现什么奇怪的痕迹。 这一晚熄灯以后,阿丧把自己窝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陆昭。 “哥,我有点害怕。”阿丧说。 “放心睡,出事我会叫醒你。”陆昭说。 阿丧欲言又止,既然陆昭都说了,他选择相信他哥,裹紧了被子,在忐忑不安中一下子睡了过去。 眼前赤红一片,熊熊烈火烧着那栋颤颤巍巍的楼,墙体坍落的巨石砸在地面发出震耳的声响,阿丧再次站在那片大火前,意识到这是梦境,却无法控制自己醒来,那种感觉就像沉入很深的水底,被这片梦境紧紧包围。 烈火中混杂着孩子的哭声,阿丧看见那个浑身焦黑的小孩再一次从海盗船里挣扎着爬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见阿丧时没有笑,五官难辨的脸上挤出一个已经不算表情的表情,冲阿丧伸出了手。 他的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下一秒,小孩扑了过来,阿丧避开他夺命狂奔时,想起睡前陆昭对他的嘱托,逃命间隙跟对方唠了句家常。 “小朋友,你是不是叫齐绩?” 小孩沙哑的嗓音问:“你认识我?”有一瞬间的疑惑。 阿丧心里闪过一万句“认识你妹”,没想到这货还真是齐绩。 跑着跑着,阿丧脚底一滑摔了个跟头,回头时看见齐绩身披火焰从天而降,眼看就要烧向自己的时候,却突然被狂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他两眼发花,眼前再次清晰时,他看见了陆昭。 梦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阿丧感觉自己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喜极而泣。 “你梦到什么了?”陆昭扇醒阿丧之前,看见他手脚并用像是在梦里狂奔,却突然停下动作浑身发抖,陆昭感觉不对,便用了点力道把他叫醒。 心是好的,行为是恶劣的,阿丧手捂着半边脸,感觉火辣辣得疼。 后半夜,阿丧又睡着了,可能是前半夜齐绩已经找过他了,后半夜他没有做梦,难得睡得踏实。 一觉醒来,阿丧觉得浑身酸痛无力,想在梦里和人打了一架,累的随时都能晕过去。 “哥,再这么下去我要撑不住了,能不能把那东西取出来?”阿丧问,恨不得立刻把齐绩从自己脑子里挖出来。 “不行。”江昀说,“寄生魂如果强行取出,宿主会跟着一起死亡。” 阿丧:“可是我已经死了。” “像你这种已经死了的,就会魂飞魄散,再也不入轮回。”江昀道。 阿丧打了个寒噤,他还有那么多功德值没花完,可不能折在这里。 “那这东西要一直待在我脑子里吗?”阿丧哭丧着脸问。 陆昭:“取不了可以引,只不过需要你做一点努力。” 阿丧:“什么努力?” * 睡觉前阿丧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一咬牙秒睡了过去。 房间里,江昀摸黑摆弄着手里的纸,怀里的朱康乐也睡了过去,一张纸被他折了两天,揉搓得快要不成样子。终于在他耐心即将用尽前,大功告成了。 他掌心放着一个矮墩墩版的纸鹤,递到陆昭面前。 “给你的。” “给我?”陆昭接过纸鹤,翻着面看了看,觉得纸张有点眼熟。 江昀强调:“任何时候都不能丢,明白吗?” 陆昭拿着其貌不扬的纸鹤,有些不明所以,旁边突然传来阿丧的声音:“你不要过来啊!” 阿丧正在梦里进行高强度运动,被齐绩狂追了一路,终于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坐下说两句话。 阿丧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大楼在眼前彻底垮塌,问旁白的齐绩:“你追了这么久,不累吗?” 看不出表情的齐绩吐了口气,终于承认:“累,我都快累死了!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那你追我干什么?”阿丧脑子里一股无名火。 “那你跑什么?”齐绩语调也跟着拔高。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话到嘴边阿丧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小孩说你长得太难看未免有些伤人自尊,于是停顿三秒换了说法,“比较少见。” 齐绩不是很理解阿丧的意思,咬着手指思考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哎,那你呢?”见他不说话,阿丧勇敢地发出话题邀请,“你又为什么来追我?” 齐绩也不遮掩,直接道:“只要把你赶走,我就能拥有新的身体了。” 阿丧没想到他这么坦诚,想起睡前陆昭和自己说过的,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他给你选的新身体其实是个凶魂?你不可能占有他的身体?” “什么?”齐绩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我妈妈不可能骗我!一定是你在骗我!” “你妈妈?”阿丧见他透露了信息,顿时有了自信,继续逼问,“她是谁?快点告诉我!” “我凭什么告诉你?”齐绩情绪激动,没了和他说下去的耐心,挥舞着还在冒烟的手朝阿丧抓过去。 阿丧眼疾手快,开始了新一轮狂奔。 垮塌的大楼带着周围的建筑和马路也跟着晃动,梦里无人的空旷马路上,阿丧眼见离那栋楼越来越远,他终于和身后的齐绩拉开距离。 路的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他脚步虚浮,在晃动的梦境里咬着牙冲进了黑暗。 阿丧睁开眼,感觉周围仍然在晃动,却听到了陆昭的声音。 “哥?”他不知道陆昭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你醒了?”陆昭一句话将他拉回现实,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待在房间里,梦已经醒了。 可周围的晃动却是真实的,他甚至听到了外面大火燃烧的声音,透过窗户往外看,阿丧真的看到了火舌。 “怎么回事啊哥?”阿丧分不清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你的梦恐怕要变成现实了。”陆昭说,“有人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说罢,整栋楼的晃动更厉害了,阿丧一个没坐稳从床上摔了下来。 “你刚才在梦里做了什么?”陆昭问阿丧,又一次剧烈地晃动,江昀一个没站稳,有意无意朝陆昭摔过来。 陆昭一条腿撑着身后的墙,堪堪稳住自己,江昀就乘势摔进他的怀里。 阿丧捞住同样摔出去的朱康乐,嘴里噼里啪啦说着梦里的遭遇,字字句句落在陆昭耳中又迅速滑了出去。 到最后,陆昭只听见江昀的一句:“陆大人,有点紧。” 有点紧…… 哪里紧? 第17章 深夜育婴室(七) ================================= 陆昭的目光跟着江昀的往下移,意识到自己胳膊揽着江昀,因为用力而有些紧。 他立即松了手,小白楼的晃动这时候也轻了一些。 楼道里传来很多孩子的哭声,听着此起彼伏。 “我出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看好他们两个。”陆昭对江昀说,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特意叮嘱他多加小心。 哭声是从二楼传来的,小白楼里这么大的动静,三楼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陆昭摁开最近的房间的翻板,指尖蹭到了板子上的一点灰,他搓了搓,像是人的骨灰。 他看见里面的人还在睡着,睡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些异动的目的只是他们。 陆昭来到二楼,循着声音找到那24个孩子住的房间,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强行开门,发现里面被镇魂符反向封印。 梁露凇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陆大人,想救这些孩子吗?”她扎着干练的马尾,笑起来十分漂亮,声音里带着和笑容相违和的冷意。 陆昭:“不想。” 笑意在梁露凇的脸上凝固,她没料到陆昭回答得这么干脆决绝。 她脸上的表情冷下来:“既然如此,陆大人可就别怪我准备杀掉那些孩子了。” 她手中横出一杆白缨长枪,枪刃闪着金属的寒芒,狠狠刺向陆昭的心口。 勾魂令飞出,变成半人大的一面盾挡着陆昭身前,金属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陆昭道:“梁大夫记得一个叫齐绩的孩子吗?” 梁露凇闻言手中一顿,陆昭立即甩出腰间的夺命锁,精铁锻造的铁链缠上白缨枪,摩擦枪杆擦出的火花短暂地照亮四周。 “你把他怎么了?”梁露凇厉声问。 陆昭以铁链拽枪,让那枪头直直地刺向身后的房门。 木质房门瞬间碎成几块,贴在里面的镇魂符精准地挂在枪尖。 小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陆昭看见房间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被子枕头,里面根本没有人。他被梁露凇骗了。 第20章 陆昭忽然感觉手中铁链松动,梁露凇收了长枪,闪身躲进最近的房间:“有时间关心我,不如先担心一下你的同伴吧。” 接着她破窗而逃,玻璃破碎声清脆明亮。 陆昭顾不得追她,立即回到三楼,却看见310的房门大开,里面的三个鬼全都不见了踪影。 正要出去找他们时,手腕间的团队手环突然震动起来。 陆昭抬手一看,上面显示着两个小点,代表江昀的那一个正在疯狂跳动。 他跟着小点的方向找,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看见月光下,江昀脸色苍白地坐在盆栽中间,歪靠在一边墙上。 听到开门声,江昀睁开眼,眼神迷离。 他朝陆昭伸出手:“快来抱抱我。” 都什么时候来,还开这种玩笑,陆昭走到他面前,看他的表情似乎很难受。 江昀却趁机扯着他垂下来的袖子,用尽全力一拽,把他扯进自己怀里。 陆昭猝不及防地坠下去,落地时膝盖堪堪擦过江昀的大腿,半跪在地上,上半身因为重心不稳一整个压在江昀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姿势暧昧。 “过敏了吗?”陆昭问,“阿丧和朱康乐在哪里?” 江昀像是没听见,下巴垫在陆昭肩上,迷迷糊糊地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江昀……”陆昭感觉到江昀的鼻尖在自己颈侧嗅了嗅,微凉的触感像是带着一股奇异的电流,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指尖,又麻又痒的感觉让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昀闻着他的味道,感觉好了很多。 “安姨才是齐绩的妈妈,我们都猜错了。”江昀说,“她身上有天星碎片,抓了阿丧和朱康乐去了天台,应该是要复活齐绩。” 陆昭原以为是梁露凇,看来那个女人在二楼弄出声音只是为了拖延自己,好让安姨有时间带走阿丧和朱康乐。 陆昭起身准备去天台,却被江昀拉住:“我和你一起。” 看江昀那副样子,陆昭不太想带着他一起。 江昀却说:“你要是担心我,一会儿就离我近一点。” 陆昭没再拒绝。 来到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前,陆昭看见门上的锁被打开了,推开时却被一堵墙挡住。 又是那种幽蓝色的光滑墙壁,他用勾魂令将那墙壁粉碎。 墙壁后面迎面站着安姨,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上面的皱纹照得更加清晰。 在她身后,是那24个本该在房间里的孩子,被困在一个奇怪的阵里。 他们眼神呆滞,怀里抱着原本倒在地上的破旧花盆,4个孩子抱一个,刚好6个花盆,均匀地分布在六个角。 花盆下面蔓延出一条血线,汇聚到中心,继而再和两边的花盆相连,构成一个完美的六角星。 而六角星的中间,是瘫坐在地上的阿丧,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怀里的朱康乐正不安地拍着他的脸,却怎么也叫不醒他。 直到看见陆昭和江昀,朱康乐才终于松了口气:“你们可算来了,快救我们出去!这个女人想要霸占我的身体!” 安姨却挡在阵前,对陆昭和江昀说:“鬼差是吗?你们谁也别想阻拦我儿子回到我的身边!”她的眼眶泛红,作势绝不让他们靠近。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二十五个替死鬼,一切就只为了今晚,她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在她身后,六个花盆里原本枯死的植株此刻全部挺立起来,吸收着周围孩子的生命,慢慢长成一棵血色的小树。而那些孩子肉眼可见地枯萎了,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重生阵?”江昀看见阵法里诡异生长的树,说道,“靠吞噬活人的生命复活亡魂,这么诡异的阵法你竟然也敢用。” 这三个字陆昭也只是在书中看过,听见江昀此时像说家常一般说出来,心情有些复杂难言。 “我就是死得比较久远,知道得多而已。”江昀说着,手自然地搭上陆昭的肩膀,见陆昭没有躲闪,身子也向他靠了靠。 安姨发现阵法被识破,不怒反喜:“既然知道这是重生阵,我劝你们不要阻止我。” 重生阵阵法凶险诡异,一旦生成,只有完成亡魂重生才会停止。如果强行破阵,便会将破阵人一起卷入阵中,成为供亡魂重生的养料。 陆昭看着里面那些孩子脸色惨白,问安姨:“牺牲这么多孩子,就只是为了让你的儿子复活?” “对啊,难道不值得吗?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安姨的眼睛里带着疯狂,已经顾不得其他,“你们不会理解的,二十五年的那场大火把我们母子永隔。这些年我的日夜思念,你们不会理解的。” “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理解。”陆昭说着,甩出腰间的夺命锁想要抓住她,却被她灵活地躲了过去,看她的身法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五十的人。 重生阵内,六棵树的枝丫开始不断伸长,向着六角星的中间生长。 陆昭看见安姨嘴角在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陆昭掏出勾魂令,擦着安姨扔到阵上,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被弹了回来,阵却纹丝不动。 里面的阿丧却感觉到震动,身子一抖把怀里的朱康乐摔了出去。 小家伙摔痛了,气呼呼地瞪了阿丧一眼,发现他居然还没醒。 他爬到阵的边缘,拍了拍眼前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抬头时看见周围那些树的枝丫有的已经交融到一起,树枝上开始长出猩红色的叶子。 安姨狞笑着说:“我和魔鬼做了交易,你们谁也拦不住我的。” 陆昭想起之前慕雨说过脑海里的声音,天星果然在安姨身上。 他担心江昀的状况,回头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 “我没事,先救他们。”江昀对他说。 陆昭看见重生阵内,那些树的叶子越长越大、越长越多,将整个阵的上方密密地遮住,垂下丝丝缕缕的血线将阿丧包围。 阿丧突然睁开眼,眼中布满红血丝,茫然地看着四周,像一个懵懂的婴孩。 他疑惑地眨眨眼,听到外面的女人对他说:“儿子,就是那个孩子,你只要占据他的身体,就能够重生了!”给他指着缩在一边的朱康乐,眼中是疯狂的渴望。 朱康乐看见阿丧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都快要吓尿了,哭着向陆昭和江昀求救:“快点救救我啊!” 连勾魂令都破不开重生阵,陆昭眼看着阿丧起身朝朱康乐走过去,身后连着千丝万缕的血线,像一个木偶一般。 “对,就是这样,抓住他,占据他的身体。”安姨在旁边对阿丧说。 安姨却不以为意:“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凶魂只会让我儿子更快重生!” 只见朱康乐在阵内有限的空间里狂奔,却被阿丧身后抽出的血线抓住,牢牢地捆成个蛹。 阿丧停在朱康乐身前,好奇地俯身看了看他:“我觉得他挺好玩的,不想占据他的身体。” “什么?”安姨瞬间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看着阿丧,“儿子,我费了那么多力气,就是为了让你重生,你不能……”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被阿丧打断:“你叫我儿子,那你是我的妈妈?”他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看不到记忆里妈妈温和的模样,“可是你一点也不像啊。” 可是你一点也不像啊…… 九个字狠狠扎进阿姨心里,她眼里溢出泪,捂着绞痛的心口,颓然滑坐在地,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她看着阿丧的脸,想要在上面看到一点齐绩的影子。 却听见陆昭说:“朱康乐只是个凶魂,你儿子即便占用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办法复活。” 人鬼殊途像是一道跨不过的天堑,永远横亘在安姨和齐绩面前。 安姨的脸色瞬间颓败下来,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的生机,低垂着头,没有再看齐绩的勇气。 陆昭见状,再次甩出夺命锁,却被她闪身躲了过去,双手贴在阵法上,回过头看向陆昭。 她的脸上彻底没有了阴霾,原本褐色的瞳孔变成幽蓝色:“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 第18章 深夜育婴室(八) ================================= 安姨用指甲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流着血的伤口贴在重生阵上。 鲜红的血仿佛沿着阵法的脉络一般,蜿蜒流向六个花盆,得到新鲜血液滋养的树生长出新的叶子。 连接在阿丧身上的血线变得更多,它们抽离出来一部分缠绕住朱康乐。 小小的朱康乐很快被那些线缠裹得只剩下个脑袋,害怕地冲陆昭喊:“快救救我!” 陆昭甩出镇魂符,安姨不躲不闪,任由符纸贴在身上如烈火灼烧一般疼。 冰凉的铁链缠绕在身上,陆昭强行将她拉开,安姨因为失血过多没什么力气挣扎,目光始终牢牢地盯着阿丧。 第21章 那些血线连接着阿丧和朱康乐,齐绩的魂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血线抽离自己的身体,他变得像水流一般轻盈。 他看着外面的安姨,冲她说:“我不想要他的身体,也不想重生,你快点停下来。”平静的声音加快了语速,让人感觉到他有些着急。 安姨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口中喃喃道:“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朱康乐感觉身体越来越麻木,脑袋昏昏沉沉的,随时都要睡过去。 忍不住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听见陆昭说:“你要是敢睡,我保证你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陆昭的威胁起作用了,朱康乐咬着牙睁开眼,狠狠瞪着他,甚至有力气骂他。 “陆昭你个缺德鬼,我诅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陆昭一脸无所谓,倒是江昀不由地皱了皱眉。 因为朱康乐的叫嚣,齐绩感觉到那种抽离感停了一会儿,很快又继续,他感觉自己在阿丧和朱康乐的身体之间游移,好像是谁都可以,却唯独不能是他自己。 “江昀,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阵法?”陆昭无法,第一次和江昀求救。 在求助的时候,连陆昭这样的鬼说话都是软的。 江昀回味了一下,满意地说:“试试唤醒阿丧。” 陆昭深深记住了他那个眼神,想着救人和鬼要紧,尝试着喊阿丧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丧的身体下意识朝着陆昭的方向微微转了身体。 朱康乐看见阿丧的变化,跟着陆昭一起喊,小家伙吆喝得格外卖力。 “阿丧是我,我是朱康乐!阿丧!阿丧!” 阿丧,阿丧,阿丧…… 烈火之中,阿丧感觉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垮塌的楼前,齐绩不见了身影。 他听见朱康乐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陆昭的声音。 突然想起自己还在梦里,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海盗船停在自己面前,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船边一动不动。 是齐绩。 阿丧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走路时脚步虚浮,他站在船下喊齐绩,发现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 周围朱康乐的声音愈发着急和虚弱,他察觉到不对,自己好像被困在了梦里。 料想一定是齐绩干的,阿丧努力爬上海盗船,笨拙的身体不听指挥,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好在梦里没有痛觉,他好不容易爬到船上,看见齐绩小小的身影坐在船边,他上前拍了拍齐绩的肩膀,齐绩回过头来。 那张烧焦的脸还是吓了阿丧一跳。 齐绩说:“我认不出妈妈,妈妈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我。” 阿丧对他突如其来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要快点醒来。 于是阿丧安慰他道:“没有妈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她只会拼尽全力保护孩子。” 齐绩想到妈妈为自己摆下的重生阵,觉得阿丧的话有道理。 “你说得对,我需要那个身体回到妈妈身边。”齐绩咧嘴冲他笑笑,“我要继续用一下你的身体。” 齐绩被安慰好了,阿丧心里苦了,好心安慰的结果却是把自己的身体拱手送人,阿丧着急了。 他推了齐绩一把,恨恨道:“别痴心妄想了,你换了一个身体,梁露凇不可能认出你的!” “梁露凇?”齐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是梁露凇?” “哈?你这小子连自己妈妈都不记得了?”阿丧嘲笑他,“那么漂亮的妈妈都不记得了?” “可是,我记得我的妈妈姓安。”他说。 姓安的阿丧只能想到安姨,此时气昏了头,完全没想到安姨才是齐绩的妈妈,反而战斗力极强地朝齐绩输出。 “姓名也是可以改的,难道不是梁露凇想办法帮你重生吗?”阿丧歪打正着,竟然说准了。 齐绩听完挠了挠头,他记得那个叫梁露凇的女人,就是她来梦里找自己,说会让自己复活的,只要自己能够按照她说的,去到别人的梦里。 阿丧:“你年纪小,可不要被别人欺骗认错了妈妈。要是你妈妈知道,可是要伤心的。” 齐绩脑海里天人交战,属于妈妈的记忆早已模糊,他难受地抱着头,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妈妈的样子。 因为他的思绪混乱,整个梦境都在晃动,地上裂开巨大的缝隙,整个海盗船突然翻倒,阿丧和齐绩摔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一束光撕开夜空,阿丧眼前一亮。 再次睁开眼时,阿丧发现自己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血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疯狂喊自己名字的朱康乐,发现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阵里。 阿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朱康乐还在虚弱地叫喊:“阿丧你快醒醒!” 阿丧:“我醒了。” 朱康乐:“我不信,你骗人!” 阿丧:…… 阿丧眼中的红血丝消失,神情姿态恢复如常,才发现阵法外的陆昭和江昀,还有倒在地上表情狰狞的安姨。 “哥,这是怎么回事?”阿丧问,突然想起刚才的梦境里齐绩说他的妈妈姓安。 猜到齐绩和安姨的关系,阿丧发现自己竟然理不直气很壮地把齐绩给忽悠了。 不等陆昭解释,发现阿丧醒了的朱康乐就狠狠揭露了安姨的罪行,说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因为阿丧醒了,他和朱康乐之间连接的血线也停了下来,花盆里的树也不再生长,重生阵像是停止了一样。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阵外安姨身上突然冒出丝丝缕缕的血线,从她的手腕和五官里钻出来,连接在重生阵的外面。 她献祭自己,将阵法重新启动。 有了新鲜血液输送进来,那些连接在阿丧和朱康乐之间的血线突然开始疯长,他们的身体突然僵住,被血线控制无法动弹。 陆昭控制勾魂令试图斩断血线,却被密密麻麻的线缠绕进去,试图收回时却发现不行。 安姨的双眼幽蓝,看向陆昭。 “再敢阻止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陆昭看着眼前的女人面容一夜之间苍老,皱纹和白发开始生长,原本和蔼的面容也变得扭曲狰狞。 生命顺着那些血线一点点从她的身体抽离,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从她身上溢出,将她笼罩在一层黑色的阴霾里。 唯独那双眼睛明亮,像是燃烧着她最后的希望。 她看着重生阵里的孩子枯萎衰败的身体,以及被血线连接和包裹着的阿丧和朱康乐。 一团紫红色的火突然闯入视线,她看着火焰攀着自己身体上的血线,一路烧向重生阵的边缘。 烈火烧灼的剧痛瞬间传遍她的全身,像是无数细针扎进骨头里,疼得瘫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 她自以为水火不侵的重生阵,却被那颜色奇怪的火烧穿,她眼睁睁看着火舌舔上边缘的六角星,将那些被孩子抱着的花盆烧成飞灰。 阵法前漂亮精致的男人在月色下愈显撩人,妖冶的火焰从他掌心冒出。 江昀脸色苍白如纸,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力气倒在地上。 他声音有些虚弱地说:“陆昭,抱着我。” 下一瞬,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便环上他的窄腰,奇异又温软的包裹感从腰间传来,让他的视线突然清晰起来。 陆昭在他的耳际问:“是这样吗?” 陆昭感觉到自己说话时怀中鬼的轻颤,发现自己的前胸有意无意擦着江昀的后背,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了。 他觉得不妥正想要松开,却听江昀突然道:“是这样。” 刚准备松开的手臂再次环了上去,陆昭感觉整个怀里都是软的,江昀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落在他鼻尖,像带着小钩子一般在他心上轻轻一挠。 他看见江昀的掌心火变得热烈,燃烧着阵内的六棵树,火焰肆虐,重生阵在噼啵声中有了崩塌之势。 “陆昭,再抱得紧一点。”江昀说。 这话在此时此刻听着显得格外突兀,可江昀知道,自己需要陆昭的靠近。 下一瞬,他感觉腰间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陆昭用的力度比他想象中要大,让他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那种天星带来的不适感因为对方的靠近明显缓解。 “江昀,”陆昭的声音在江昀耳边响起,“你是不是拿我当你的过敏药?” 第19章 深夜育婴室(九) ================================= 陆昭的声音擦过江昀耳际,环在江昀腰间的双臂微微用力。 江昀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应他:“不完全是。” 陆昭看见,江昀的掌心火瞬间暴虐,在重生阵内肆意狂卷,烧灼着血红色的树叶,烧断连在阿丧和朱康乐之间的那些血线,被挂在半空的朱康乐缓缓落回地面,被阿丧接住。 那些诡异生长的树被烧过后,枝叶中涌动的血液顺着脉络回流,流回抱着花盆的孩子身体里,一张张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 第22章 紫红的火苗和枯枝残叶的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席卷阵内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阵都在晃动,看起来摇摇欲坠。 安姨却在此时被天星控制,身体里抽出更多密密麻麻的血线,迅速汇聚到阵法边缘,试图继续输入血液。 陆昭手指勾起,收紧缠在她身上的夺命锁,将她强行一拽。 连接在她身上的血线却钻进铁链中,试图将其扯开。 安姨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从铁链被扯开的缝隙里往外钻,江昀的火焰乘势烧上血线。 血线在火焰中扭曲颤抖,顷刻间化为飞灰。 夺命锁再次紧紧缠绕上去,安姨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摔落在地,身体蜷曲着。 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因为充血看起来发紫,天星的力量被封印在肉体凡胎不能出来,几乎想要将她的身体胀满。 安姨却像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重生阵。 阵内,六棵树渐次倒下,枝干上燃着不灭的火焰,那火焰顺着残余的血线在花盆间游走,火舌在24个孩子的眉间一点。 黑色的魂魄便从他们眉间轻轻飘出来。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重生阵外面那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碎掉了。 “陆昭,就是现在!”江昀说。 陆昭松开江昀,手持勾魂令来到阵前,收回捆住安姨的夺命锁,将那24个魂魄尽数抓住,一并送入勾魂令。 同时,释放出那些被埋在海盗船里的魂魄,哭哭啼啼又意识不清的幼童魂魄靠近原身时,一种奇异的牵连让他们很快找到各自的原身,顺着眉间钻了回去。 原本表情麻木的孩子眼神亮起来,魂魄归体后意识逐渐恢复。 这时,快要熄灭的火焰攀上阿丧的身体,停留在他眉间,一鼓作气钻了进去。 “不要!”安姨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身体没有了夺命锁的束缚,她却早已没有了动弹的力气。 火焰很快从阿丧的眉间钻出来,随后,一缕魂魄紧随着钻了出来,重生阵彻底停下来。 齐绩的魂魄从阿丧识海里出来,没有当年那场大火烧灼过的痕迹,仍然是齐绩当年的样子,小小的一个,飘到了安姨面前。 安姨身体里不由得再次往外冒出血线,只可惜刚冒出头就停了下来。 她已经没有更多的血了。 只是幽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不甘心,她的身体一边颤抖一边挣扎,伸出手想要碰一下面前的儿子。 夺命锁缠绕住齐绩将他拉远,陆昭发现自己的夺命锁竟然被江昀操控。 江昀对安姨说:“你身怀天星,现在碰他只会让他灰飞烟灭。” 陆昭见他握住铁链的指尖微微发抖,无声走到他旁边。 安姨闻言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却又满脸不舍。 “我知道你想念儿子,但没有人应该为此献出生命。”陆昭对她说,“交出天星,我能让你儿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安姨看向齐绩,犹豫着将手伸向自己心口,却被齐绩狠狠淬了一口。 “你这个坏女人,还想假装我的妈妈,我妈妈年轻漂亮,怎么可能是你呢!” 安姨手中动作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齐绩,突然明白了那个所谓年轻漂亮的妈妈是谁。 她意识到自己被骗,巨大的痛苦与自责袭上心头。 安姨颓然瘫坐在地,眼中的幽蓝色渐渐淡下来。 良久,她用发抖的手掏向自己心口,挖出一枚幽蓝色的碎片,伤口却没有什么血流下来。 阿丧抱着朱康乐上前,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些什么,看到安姨痛苦的样子却感觉一阵难过。 他作为这里唯一与齐绩还算相熟的“朋友”对他说:“其实,我刚才都是骗你的,梁露凇她……” “不要说了!”安姨声音虚弱地阻止他说下去。 她将手中的那枚天星碎片朝陆昭递过去,手即将脱力垂下去时被陆昭托了一把,他拿走碎片,弥漫在安姨周围的一层怨气缓缓地流入他的体内。 他看见安姨眼中的蓝色彻底褪去。 安姨看着自己的儿子,却用陌生而冰冷的口吻说:“是我被天星蛊惑,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梁露凇求我帮她复活儿子,所以我就利用了那些孩子,妄图利用重生阵复活齐绩。” 用死去的魂魄和鲜活的□□为养料,为真正要被复活的魂魄孕育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这才是重生阵的诡谲之处,用一群人的死,换回一个人的生。 “可是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不是梁露凇在这里,而是你,所以你才是我妈妈对吗?”齐绩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问。 安姨本以为独自承担下了所有,突然没了说话的勇气,不敢相信齐绩会说这些。 她反应过来后,手脚并用朝齐绩爬过去。 齐绩有些抗拒地退后,却被陆昭从背后往前推了一把,触碰到安姨伸过来的手。 温暖的,柔软的一双手。 突然就没有那么抗拒了,他钻到安姨的胸前,停在她的伤口处,问她:“妈妈,这里疼吗?” 安姨的眼泪一瞬间断了线,她抱着怀里的齐绩,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每一次哄他睡觉一般。 齐绩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踏实,像个在外面疯玩了一天的孩子,躺在妈妈怀里很快睡着了。 安姨看他睡得踏实,一动不动地护他在怀里,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将他吵醒。 她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不能不动弹,安姨才发现对面的几个鬼一直在,没有一个试图阻止她。 “你们一定要带他走吗?”她看着怀里安睡的齐绩问。 陆昭说:“他本来就不该留在人间。” 安姨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开口道:“梁露凇的事我全都告诉你们,能不能让我想多抱他一会儿?” 陆昭没有拒绝,她就当他答应了。 “二十五年前我把儿子送到原先那家育婴所,没想到会起一场大火,那场火烧死了二十五个孩子,让我们母子阴阳永隔。” 安姨回忆着,那个时候育婴所没有人出来给他们解释,她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四处奔走只想要一个真相,因为她总是能在午夜梦回后听到废墟的方向传来齐绩的声音。 她一度以为自己魔怔了,明明废墟之上已经建起新的大楼,原先的痕迹早已经被掩埋,可她总感觉儿子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那场火的梦魇中。 于是新的育婴所开张,她应聘成了这里的护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靠着怀疑儿子没死的执念支撑着自己。 直到几个月前,梁露凇成了所里的新大夫,她长得年轻漂亮,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可梁露凇偏偏找上她。 梁露凇自称学过心理学,说她心里有执念未散,可以帮她解开心结,她以为遇到了好人,便将自己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梁露凇给她做了几次心理疏导,她觉得效果不错,渐渐的开始放下。 直到有一天,梁露凇送给她一条项链,上面坠着一枚幽蓝色的亮片,梁露凇说这是天星碎片,戴着能消除梦魇,嘱咐她不能轻易摘下来。 自从戴上那条项链,她就开始频繁梦见当年的那场大火,梦见那些孩子拼命想要逃出来。 脑海里冒出一个浑浊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就在其中,它有办法让她们母子团聚。 她把那个声音的事告诉梁露凇,对方却说这正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梦魇,只有认清它克服它,心结才会解开。 她半信半疑,直到慢慢发现自己的行为开始不受控制,她被脑海里那个声音蛊惑,相信自己真的可以与儿子团聚。 心中的执念不减反增,她竟然真的按照那个声音说的做了,因为她看见了那些孩子的魂魄。 那些魂魄哭喊着求她帮自己,说只要有了新的肉|体他们就能复活。 她想要复活儿子,却没有发现齐绩的魂魄,于是抱着赌的成分想要试一试,万一儿子的魂魄也和他们一样呢。 从那天开始,她在脑海中那个声音的指引下为魂魄挑选合适的肉|体。 有一天她发现吊坠上的星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处异样的感觉,她那时不以为意。 她小心翼翼地为魂魄寻找新的肉|体,还是被梁露凇发现,本以为会被阻止,却发现梁露凇竟然对她说这样做是对的。 甚至那些她没有想到的马脚,都被梁露凇帮忙遮掩。 她不知道梁露凇是什么人,又是怎么做到那些事的,她只知道那些愤怒离开的父母再也没有找上门来,那些被逼出原身的魂魄被带走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终于,脑海中那个声音告诉她有办法复活齐绩,只是齐绩的魂魄与其他的孩子不同,只有用重生阵才可以。 她信以为真,便趁着夜深,在三楼的房间门口撒上骨灰让里面的人睡着,很久就挑好了二十四孩子为重生阵献祭。 第23章 为了寻找合适齐绩的肉|体她等了好久,直到梁露凇告诉她,最合适的孩子出现了。 于是那天她几乎按耐不住,第一时间就去见了朱康乐。 朱康乐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怪不得第一次见面他就不太喜欢安姨。 “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安姨说,“没想到是我被梁露凇利用,她现在应该已经跑了吧?” “嗯。”陆昭应声,“事情已了,我们得带走齐绩。”他的声音带着冷意,安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怀里的齐绩,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她的眼中无限深情,却眼睁睁看着齐绩从自己怀中被抽走。 “鬼差大人,求求你一定要帮齐绩下辈子投个好胎。”安姨说。 “我说到做到,”陆昭说,他转身要走,安姨手脚并用爬着追上来。 “你们能不能,把我也带走?”安姨忐忑地问,脸色灰败,没了对生的渴望。 陆昭却道:“我们只管死人,活人的事归人间管。”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迈出育婴所的瞬间,陆昭突然感觉肩上一沉,江昀一整个倒在了他身上。 第20章 深夜育婴室(十) ================================= “江老板!”阿丧见江昀倒下正准备扶,却被陆昭先一步把江昀揽住。 陆昭扶着江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陆昭,背我回家。”江昀说话时声音虚浮,眼神迷离,一边说,一边很自觉地把胳膊搭在陆昭脖子上,挪着身体往陆昭背上爬。 陆昭阻止不及,江昀已经整个贴上了他的背,他无奈半蹲下来,等江昀贴好之后,两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背起来。 “哥,江老板这是怎么了?”阿丧问,他怀里抱着朱康乐,面露担忧。 陆昭:“过敏了。” 过敏了??? 阿丧却觉得江昀看起来更像…… “我怎么感觉他像喝醉了?”嘴替朱康乐抢答。 “他的过敏反应类似醉酒。”陆昭说,“我送他回家,你们两个先回地府。” 背上的江昀听他说完立刻冒出头来,醉醺醺地道:“别回地府,今晚都去我家!”说完还不忘解释,“反正以后都是要住在一起的,我先带你们看看房子。” 见两个小鬼不为所动,江昀就在陆昭的背上乱摸起来。 “江昀,你别乱动!”陆昭加重了咬字的力度,却丝毫不起作用。 江昀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头发在他脖子上蹭,搔得陆昭痒痒的。 “我带他们一起去行了吗?”陆昭咬牙道。 江昀闻言立马不乱动了,心满意足地趴在陆昭背上。 * 爱心家园11号楼1单元1111户的门口,阿丧忍不住发出赞叹。 “江老板对1真的啊!” 陆昭感觉背上的江昀想下来,他半蹲着把他放下来,就见江昀伸着右手想要开指纹锁。 陆昭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左手。” “哦。”江昀想起来,左手摁开了指纹锁,迈着魔鬼的步伐进屋开灯,冲门外的三个鬼做了个礼貌的邀请手势,“里边请。” 阿丧和朱康乐第一次来,瞬间被江昀家干净粉嫩的风格吸引,朱康乐顿时睡意全无,一股脑钻进沙发里,舒服地打了个滚。 “我以后能睡沙发吗?”朱康乐问。 江昀笑笑,眼睛完成两个月牙,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是阁楼,你和阿丧可以睡那里。” 客厅边缘有一个通往阁楼的楼梯,陆昭上次就注意到了,却没来得及上去看看。 他问江昀:“那我睡哪里?”不知道江昀准备怎么安排他。 江昀给他指了指自己卧室旁边的房间。 陆昭也打开了自己的房间,开门时哗啦一声,大大小小的盒子从房间里倾泻而出,逼得他退了回来,瞥见江昀在旁边笑。 “这就是我的房间?”陆昭看见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怎么看都不像能睡觉的。 江昀倚在自己房间门口,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 “我刚才想说的是,这个房间满了不能睡。”他说。 朱康乐见势不妙,扯着阿丧咚咚咚跑上了阁楼,生怕晚一秒自己就要和阿丧睡在里面。 一共三个房间,其中一个还堆满了东西,陆昭作为交钱入住的租客,毫不犹豫地迈进江昀的卧室。 “行啊江老板,那我以后就睡这。”说完坐进那张柔软的粉色大床里。 陆昭刚想说先到先得,江昀以后睡沙发的时候,那个鬼就一股脑跟了进来,脑袋一沉坠进了床里。 房门被他刚才的动作往后一推,砰的一声关上,并且落了锁。 陆昭坐在床沿,感觉江昀在自己旁边不安分地动着,两只胳膊碰到自己,水蛇一般攀了上来,在他身上一边摸一边捏。 陆昭被摸的难受,抓住他的一只手腕,反身将他摁在床上,用身体压住他不安的躁动。 鼻尖隔着咫尺距离,陆昭感觉江昀没有再动,目光清澈地看着自己。 空气凝滞了片刻,江昀空闲的那只手再次摸了上来,在陆昭的腹肌上捏了一把。 笑意盈盈地对陆昭说:“陆大人身材真不错。”语气暧昧,笑容里像是在回味。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陆昭心间,他不由地加重了握着江昀手腕的力道,江昀白皙的手腕瞬间红了。 陆昭盯着他的眼睛,问:“江昀,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从第一次见面后就莫名其妙的接近,现在有坚持让自己搬过来住,他感觉有一条微妙的线连在他和江昀之间,只是那份关系太过飘渺,让他始终看不清、抓不住。 他只好在此时此刻以这样的方式问江昀。 江昀眨了眨眼,收回了捏着陆昭腹肌的手,眼神闪过一瞬的落寞。 用带着轻微颤意的声音说:“能有什么目的,这都是你欠我的。” 陆昭思来想去,拿出了勾魂令,一圈淡蓝色的光在江昀身上扫过,却弹出了一个无法识别的提示。 勾魂令无法识别的鬼只有一种,缺乏魂印的鬼。 魂印是每个鬼独一无二的标志,也算得上是鬼的半条命。如果一个鬼没有魂印,要么是因为他罪孽深重被地府强行取走,要么就是将魂印抵了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陆昭不知道江昀是哪一种,鬼使神差地用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那是魂印本该在的位置,此时那里却空落落的,连带着陆昭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听见江昀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紧接着被对方一个扑腾反身压在下面,江昀一整个压在陆昭身上,手脚顺着陆昭的手脚贴上,严丝合缝地把自己叠在他身上,打散了他那些纷乱的思绪。 因为过敏带来的不适感渐渐缓解,江昀在他身上舒服得不动了。 陆昭:“江昀,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江昀含糊地回答:“人形充电宝。” 陆昭:“……” 见江昀意识模糊,陆昭趁机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江昀,你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我?” 江昀竟然悠悠地恢复了些神智,残存的意识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他:“陆大人要是喜欢我,大可不必用这么老土的方式和我搭讪。” 陆昭:“………………” 陆昭看着身上睡着的鬼,扒着自己的手脚十分安逸,最终没有忍心将他推开。 阁楼上,阿丧和朱康乐看完房间很满意。 房间里是一张拼起来的大床,可以拆成两张睡,他们两个分开床各自挑好,开心地哒哒哒下楼。 楼下却没有鬼,刚才江昀指给陆昭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却没有鬼。 另一间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江昀的声音。 “陆昭,你贴我再近一点!”语带嗔怒。 陆昭:“江昀,你别乱动,不要在我身上乱摸!” 朱康乐听了,一脸纯真地问阿丧:“他们两个在干什么?” 阿丧脸颊一片薄红,“应该是在……约会吧。”他不敢细想,抱着朱康乐上楼,一整宿都没怎么睡好,眼睁睁看着天亮了。 江昀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床上只剩自己,对昨晚的事没什么印象。 他来到客厅,发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三个鬼。 陆昭坐在中间,阿丧和朱康乐各坐一边,看起来应该已经打过一架决定谁坐c位了。 “早啊三位。”江昀说。 沙发上三个鬼一起回头看他,清晨刚醒的美人,眉眼间带着一份勾人的倦懒,相比之下,电视都不香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江昀问。 阿丧盯着黑眼圈和朱康乐点头如捣蒜,表示对新的居住环境非常满意。 只有陆昭脸色严肃,幽幽开口道:“非常一般。” 一般就代表还可以,非常还可以就是很好,江昀确定了陆昭说话比较委婉。 第24章 “既然陆大人喜欢,今晚就正式搬过来吧。”江昀说,“今天我就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 江昀要给自己腾房间? 陆昭还沉浸在惊讶中时,朱康乐趁机拿过遥控器切换到了《小猪佩奇》。 “你好,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 电视声把陆昭的思绪拉回来,他仗着手长抢回遥控器,切回了刚才的早间新闻,回击朱康乐:“这么大了还看动画片?你这个年纪正是看看新闻,了解世界大事的关键时候。” 朱康乐抢不过他,在他背后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以泄心头之恨。 见沙发上暗潮汹涌,江昀到冰箱冷藏柜里拿了点心,端到餐桌让阿丧和朱康乐来吃,自己趁机坐到陆昭旁边。 “陆大人,我昨晚……”江昀问到一半突然停了。 陆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后半句。 江昀:“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吧?” 陆昭眉尾一挑,问:“怎么算出格?” 江昀脑子里闪过一堆黄色画面,清了清嗓子,挑了最不出格的一种说:“比如,对你上下其手。” 昨晚被疯狂上下其手的陆昭:“那你昨晚应该算极端出格。” 啪嗒一声,阿丧手里的小蛋糕掉到桌子上,他慌乱地捡起来一个吞了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 吃过东西,陆昭带着阿丧回地府交差,顺便收拾行李。 白天的地府不如晚上忙碌,陆昭将25个魂魄送去投胎,手环响起滴滴的提示音,显示本次任务的5000功德值到账,一半进来江昀的账户,陆昭的负债不减反增。 穷麻木的陆昭没眼再看。 恰好路过沈长离的办公室,陆昭敲了敲门,工作狂沈长离果然在里面。 见来的是陆昭,沈长离从一堆案卷中抬起头来。 “和你的新搭档配合怎么样?”沈长离问,他们师徒一向只谈工作,不谈感情,沈长离这次难得关心他。 陆昭只是答:“能完成任务。” 沈长离点了点头,仍旧是一脸严肃:“你且先和他搭档着,江昀的身份我暂时还没查到。” 陆昭点点头,他这次来倒不是为了问江昀的事。 “师父,我要搬到人间住一段时间。” 沈长离:“和江昀?”他知道,陆昭决定的事他也拦不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为师相信你自有分寸。” 沈长离没再多说,陆昭同他道了别离开了。 回到住处时,阿丧已经打包了一堆东西,见陆昭回来热情地招招手。 陆昭看见他面前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行李袋,看架势是要在江昀家长住,忍不住问:“你把住处搬空了?” 阿丧擦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说:“还差一些,估计还能装三四袋。”他连朱康乐的那份都考虑好了,在地府给他买了不少东西。 陆昭不做评论,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只拎了一个箱子和一个袋子,和阿丧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丧想问陆昭怎么就这么点东西,想起他哥现在身负巨额债务,想必是偷偷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识趣的没有多嘴。 回爱心家园的时候,阿丧出钱约了一辆货车,货车师父费了半天劲儿才把阿丧的行李搬上车,累的强制要求加钱,阿丧肉疼地掏了好几张票子。 意识到自己的东西好像有点多,阿丧有点不太好意思的问陆昭:“哥,你说江老板看到我带了这么多东西会不会不高兴?” 第21章 古镜不照人(一) ================================= 陆昭想了想江昀看到一车行李的场景,说:“我觉得他应该会很开心。” “真的吗!”阿丧听陆昭这么讲,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踏踏实实地掏钱,麻烦师父再帮他把行李搬上电梯。 江昀给他俩开门时,看到外面成山的行李,脸上一丝惊讶过后,尽是喜悦。 他问:“陆大人是打算在我这住到天荒地老?” “不不不,其实……”阿丧见他误会,正要解释,却被陆昭拦住。 他听陆昭说:“江老板家里格外温馨,我很喜欢,厚着脸皮想在这里多住段时间。” 江昀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耳朵里疯狂想起功德值到账的声音,开开心心将他们请进来。 朱康乐兴冲冲地跑过来,围着那堆行李左看看右看看,阿丧指指哪些是给他的。 收拾的时候没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大坑,阿丧送走了货车师父,把那堆东西一袋一袋地扛上阁楼,累到爬不起来,朱康乐却埋头玩得不亦乐乎。 楼下,陆昭看见那间已经打扫出来的房间,和昨天堆满东西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有些意外,问沙发上的江昀:“你打扫的?” “算是吧。”江昀说,“家政是我亲自花钱请的。” 陆昭:有钱鬼的世界他无法理解。 陆昭将行李在房间里归置好,庆幸自己的床单不是江昀最爱的粉色。 腕间的手环突然响了,他以为来了新任务,点开看却是一条聊天信息。 他莫名其妙被拉进了一个聊天群组:日天日地。 日天·江昀:[/斜眼笑] 陆昭点进群组,给予礼貌回击,发现自己也被加上了tag。 日地·陆昭:[/微笑/微笑/微笑] 陆昭:…… 陆昭无情地点击了退出群聊。 “滴滴”,手环提示音响起。 【您的退出群聊申请未通过,群主“日天·江昀”已将您重新拉回群聊】 陆昭:……………… 江昀目的达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整个窝进沙发里,身体放松,像一只慵懒的猫。 * 最近几天功德系统没有派发任务,陆昭住在江昀家里,沾多了人间的阳气,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活着的时候。 白天没事时他喜欢在家里宅着,努力适应不用卷kpi的生活。 阿丧和朱康乐闲不住,总嚷嚷着跟江昀去店里,陆昭也跟着去了一次。 自从讹了陆昭的钱,江昀就为自己精心制定了一份店铺做大做强计划。 第一步就是店铺装修。 原先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换成了粉色,衬着“忘卅甜品店”那五个打字有了轮回转世的生机。 陆昭见江昀最近忙着张罗开店活动,除了抓到阿丧和朱康乐这两个壮丁,还准备再雇一个店员,眼下正在沙发里抱着电脑翻简历。 一个店员而已,他招聘得格外认真。 见他飞快地划过几张简历,陆昭忍不住问:“你都没看内容就划过去了?” 江昀埋头继续翻,不忘回答他:“那几个卡在颜值上了。”江老板有自己的逻辑,“店员长得好看,才能吸引买东西的人冲动消费啊。”看起来一脸奸商的模样。 说完他回头看向陆昭,捏着下巴忍不住说:“依我看还是陆大人最标致,有没有兴趣到我店里打工?” 他还没来得及报薪资,陆昭就一口回绝,江昀就差把他吃干抹净了。 看着那些简历,陆昭倒是想起来:“我查过人力部的信息,梁露凇的身份是假的。” 这个女人带着天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以身饲天星,早晚会遭到反噬。”江昀对此倒是并不担心,他目光突然望向陆昭,带着些审视的意味,问,“倒是陆大人,明明能破解重生阵,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反而要抱着他占他便宜。 陆昭默认,却没想到江昀心里那一层。他知道,世间能穿过那些诡异阵法的,不只有江昀的九幽业火,还有怨气。 只不过那个时候,陆昭还有些事想要验证。 “我当然是为了验证我的队友是不是值得信赖。”陆昭嘴上说。 江昀合上电脑,酸唧唧地问:“那陆大人验证结果如何?” 这时门铃响起,在外面疯玩的阿丧和朱康乐回来了,陆昭起身开门,背对着江昀说:“还不错。” 开门时两个小鬼手拎满了东西,跟陆昭和江昀打了招呼,兴冲冲地上了楼。 陆昭无奈关上门,发现江昀已经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手环适时响了一声,他看见消息提示。 【群聊名称被群主修改为“日天→_→日地”】 接着又是滴滴一声,陆昭以为江昀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抬腕一看,功德系统发来了新任务。 【功德任务0071,魂魄50个,功德值10000,地址:珍雅阁】 陆昭搜了一下,那是一家个人经营的古董店,不知道这么一家店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魂魄。 不多时,江昀从房间里出来,白衬衫配银边眼镜,加上白皙皮肤和高挑身材,看起来斯斯文文又别有韵味。 陆昭眼神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看得赏心悦目。 和楼上的阿丧和朱康乐嘱咐了两句,陆昭和江昀一起去了珍雅阁。 店铺藏在一条古巷的深处,看起来很不起眼,门上的木匾已经褪了色,不仔细看都认不出上面的三个字是珍雅阁。 第25章 推门而入,店里面光线并不明亮,两侧的博古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前,面前铺着纸笔在画工笔画,纸上的山水已经初显轮廓。 老人在他们进门后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着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人。 他搁了笔问:“年轻人,你们想来看看什么?” 陆昭应声:“只有这些东西吗?”陆昭扫了一眼店里的陈列,古旧的架子上陈列着更古久的物件,柜台后面有一个不知通往哪里的小门。 老人似乎是习惯了来客对店里的物件的疑惑,解释说:“小店买卖只有这些,你们随便看,有喜欢的物件可以带走。” 陆昭对古董不是很了解,倒是江昀在博古架上看得仔细。 也难怪,真要论起来,江昀可能比店里的物件还要古老。 架子上都是些瓶瓶罐罐,陆昭小心地检查了几个,没有魂魄的痕迹。 江昀却发现了什么,指着一块盖着的灰布说:“老板,这个东西看着不错。” 陆昭看见灰布底下盖着的东西露出一角,红木的材质,上面带暗金色纹路,已经有一些褪色。 老人说:“那个啊,是面酸枝红木的穿衣镜,在我这店里放了很长时间了。” “方便看看吗?”陆昭问。 不等老人答应,江昀已经把上面的灰布扯了下来,他刚伸出去想要阻止的手又放了下来。 那面穿衣镜露了出来。 红木的镜框整体泛旧的痕迹很明显,底座上雕了一只镂金的孔雀,漂亮的尾羽伸展开,布满整个边框,彰显着华贵的气质。 中间是一块打磨细腻的铜镜,镶嵌在红木边框里,大小高低刚刚合适。 江昀站在镜子面前,陆昭隔着一段距离,看见镜子里映出江昀的脸,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看见艺术品透过镜子看向自己,嘴角勾起浅浅笑意。 江昀问:“老板,这镜子有没有什么来头?” 宝物不轻易示于人,这面镜子被盖了块不起眼的罩布放在店里,若不是价值不菲,就是带着点不不详。 老人却道:“哪有什么来头,不过是一块被旧主遗弃了的镜子而已。” “东西久了积灰,别脏了二位的手。”他说着就要上来重新罩上,陆昭却先他一步走到镜子前,抬手摸了摸镜面。 镜面光滑细腻,触感微凉。 陆昭却看见他逐渐触碰的地方,轻轻荡漾开一圈水波纹,在质地坚硬的镜面之下流动,波纹之上泛着金属的光泽。 江昀也试着指尖一点,同样的水波纹荡漾开来。 “老板,你这镜子倒是稀奇,镜面之下居然还藏着水。”陆昭说,他指尖在镜面滑动,所过之处像推开一层浪,水向两侧涌去。 看起来十分漂亮,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哪里有水?你怕不是看错了?”老板说,面容看着过于平静,“二位再仔细看看。” 他说完后,无论怎么触摸,镜面下都没有水纹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是他们看错了。 “二位请回吧,今天的买卖就做到这,老头子这身子骨得休息喽。”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收了桌上的笔墨。 陆昭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老人家,这镜子我要了。”他说。 老人摆摆手,拒绝了陆昭:“这个不卖,它是老头子留给自己的念想,你要是真的喜欢,就多看几眼吧。” “陆昭你看。”江昀说,他抵在镜面的手之下,水纹一圈又一圈地泛起。 陆昭看过去时,江昀的半截手指竟然没入了镜子里。 他伸手摸上镜子,感觉像是触碰到冰凉的水面,手掌瞬间没入。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被水包裹的感觉突然袭来,陆昭感觉自己被完全包裹的瞬间,抓住了江昀胳膊,下一秒眼前一片漆黑。 他和江昀被吞进了镜子里。 古董店内,老人看着吞噬掉陆昭和江昀后的平静镜面,走到门边从里面反锁起来。 口中喃喃道:“是你们非要看的,不要怪我。” 第22章 古镜不照人(二) ================================= 陆昭在一片空茫中看着眼前安静矗立的古宅,这突兀的宅子是放眼望去唯一的存在,他意识到自己和江昀进入了那面镜子里。 忘记了手还握着江昀的胳膊,陆昭感觉手中微微抽动。 “陆大人准备握到什么时候?”江昀眼里带着戏谑。 陆昭松开手,径自朝宅子走去,看清牌匾上写着“叶宅”,抬手敲了敲朱红色的大门。 江昀追上来,对他的无情耿耿于怀。 “陆大人真是无情,牵了别人的手却没有一句承诺。” 陆昭眼神逼近他,目光看进江昀的眼睛,问:“那江老板每次过敏都要睡我一次,又算什么呢?” 江昀一时间答不出来,大门这时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古时那种粗布短打的男人,看着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精神。 看见眼前和自己衣着不在一个时代的陆昭和江昀,男人并不惊讶。 他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进来吧。” 陆昭和江昀跟着男人进去。 叶宅外面看着古朴雅致,里面十分宽敞气派,家仆们正里里外外地忙,一个个看起来面黄肌瘦,陆昭看得仔细,这些不是活人,而是离了体却保留着人形的魂魄。 见到男人带来了两个新人,家仆们打量的目光里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好奇。 有几个面色相对红润一点的和男人打了招呼,喊他一声“严管家”。 严管家一边给他们带路,一边说:“既然来了镜子里的世界,就好好在这干活,兴许哪天完成任务了就能回去。” “完成任务?”陆昭问。 严管家给他们解释。 “这宅子的主人是叶老爷一家,他有个瘫痪的女儿,因为生病常年闷闷不乐,只要把她逗笑了,叶老爷就会放你们出去。这座宅子里的家仆都是被那面镜子抓进来的,我是来得最早的一个,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严管家说话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带着陆昭和江昀穿过假山流水,来到一片竹林后面,给他们指了指。 “那就是你们住的地方。这个世界里就只有这么一座宅子,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在这里做家仆,否则可没有人会给你们提供吃喝。” 穿过竹林就是一片连着的矮厢房,看着古色古香,干净整洁。 严管家挑了两间挨着的空房给他们,这里以后很长时间都会是他们的住处。 他从胸前掏出一沓纸,一张是叶宅的院落图,三进三出的宅子含山带水,给他们看过后被收了回去。另外几张写着家仆的工作,带有详细的内容分工,严管家交给他们二人,让他们在太阳落山前决定。 陆昭和江昀拿着纸张各自回屋,不一会儿,江昀就敲了陆昭的门。 江昀扫了一眼陆昭的房间,最后在他的床上坐下,给予了还算中肯的评价:“这床还算宽敞舒适。” “江老板选好工作了?”陆昭看见江昀手里的纸问。 “陆大人真的想在这里干一段时间?”江昀揶揄道,陆昭生前死后都是出了名的爱工作,如今进入了镜子里,还是一门心思地喜欢干活。 陆昭不以为意。他现在只想把这里的人都带出去,那些家仆被镜子勾了魂,想必还不知道自己魂魄离体多日已经死了的事实,但在陆昭眼里,这些可全都是功德值。 陆昭翻遍那些纸,发现可以让他发挥的不多。 倒是江昀冲他晃着纸,一脸得意:“有一个为我而设的萝卜岗。” 萝卜岗三个字微微刺痛陆昭的神经,他拿过江昀手里的纸,看见最上面一张的介绍。 不愧是以前的大户人家,宅子里还专门配备了糕点师,日常工作就是给主人一家做糕点,只是有一点,需要变着花样做,每天不能重。 确实是个萝卜岗。 门外响起敲门声,陆昭开门,是个来给他们送衣服的家仆。他们住进叶宅,就得穿下人的衣服。 “严管家让我问问你们选好工作没有,你们得尽快换好衣服上工了。”家仆问,语气里似乎对眼前人并不喜欢。 江昀选了糕点师,陆昭则选了一个打扫院子的工作,这样可以随时在整个宅子里活动。 家仆把他们的粗布短打送下,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他们两个换好衣服,刚好是日落时分,家仆们陆续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去,他们便跟着那些人一起。 快到晚饭时间,家仆们在饭堂里落座,放眼望去,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没什么精神。 陆昭数了数,差不多有五十。 他和江昀初来乍到,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看见厨子从后厨端出来大锅饭,还有两个家仆负责分饭。 第26章 每个人只有一个又干又小的窝头配小半碗菜,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能够吃饱的饭量。 待所有人的饭都分发完毕,众人开吃,有一个矮个子男人喘着粗气从外面跑进来,见厨子正收了锅准备端走,男人忙拉住他,抢了锅铲就要从里面捞,却只捞了残余的一点汤汁,他急不可耐地喝掉,被两个分饭的家仆呵止。 “我要吃饭!”男人喊道,“你们明明……” 这时严管家从众人中站起来:“周沛你干什么!赶紧找地方坐下!给你留了一个窝头。” 男人饥累交加,闻言也只得作罢,他看了看其余众人,最后在陆昭和江昀对面坐下,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窝头。 看着眼前小得可怜的窝头,男人眼眶泛红,马上要掉下泪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陆昭和江昀将自己面前的窝头和菜推到了周沛面前,说:“吃吧。” 眼前色香味俱无的饭菜他们实在难以下咽。 周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们,来不及感谢便埋头狂炫,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收走。 陆昭注意到,周围的家仆看向他们三个的目光里明明充满嫉妒和不满,却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手里的饭。 晚饭结束后,严管家告诉众人,明天叶老爷会回来,到时候所有人需要在早晨六点钟到后院集合。 这是每次宅子里来新人的规矩,叶老爷会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宣布完后,严管家交代了陆昭和江昀的工作,他们每天必须工作到晚上十点,第二天早晨六点准时上工。 工作强度毫无人性。 严管家走后,周沛突然冒出来,凑到陆昭和江昀身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是今天新来的?” 昏暗的夜色里周沛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但因为两碗饭的原因,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么多对他们的厌恶。 一个魂两个鬼互相交换了身份,周沛日常的工作是倒垃圾。 他今天之所以吃饭晚了,是因为刚好今天轮到他负责逗叶小姐笑。 想起白天的经历,周沛忍不住吐槽:“那个叶小姐整天坐在轮椅上,像块石头似的,既不说话也不笑,根本就是个天坑,我们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出去。” 陆昭从他口中得知,他们这些家仆要排班轮号,每天都要有一个人负责去逗叶小姐笑。 一般也就只有刚来的才会把这个当回事,不用几次就会发现,那个叶小姐根本就是块不会笑的石头,渐渐的,大家发现任务不可能完成,对出去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 家仆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很抗拒这件事。 只不过因为严管家在,为了公平起见每个人都要轮。 听起来这里的人都很听严管家的话,陆昭觉得有些奇怪。 周沛却没再多说,只是告诉他们以后会知道的,马上就要上夜工,周沛跟他们道了别。 陆昭和江昀各自到新岗位报了到,陆昭领了扫帚扫院子,扫到后院叶小姐的住处,发现她早早就熄了灯睡下,侍女伺候她睡下便离开了。 满院的绿叶落个不停,一会儿就在地上落了一层,陆昭抬头一看,树上的叶子正一茬接一茬往外长,生机勃勃得相当诡异。怪不得刚才分发扫帚的人冲着他一味投来赞许的目光。 扫了一晚上落叶,陆昭也没找到可以离开镜子的线索,倒是有些手脚酸软。 不知道江昀的工作如何。 陆昭洗漱完正准备睡下,听见有人敲了自己的门。 四下里十分安静,显得敲门声有些突兀,陆昭开门,见江昀抱着被子站在自己门口,自然而然地绕过自己进了屋。 “我想过白天那个问题了。”江昀说。 陆昭一时间没想起来江昀指的是什么。 就见江昀在他屋里打量一圈,看似为难地扫过木桌子木板凳,最后目光落在唯一一张还算宽敞的床上。 “既然我每次过敏都要睡陆大人一次,那我自然要让陆大人再睡回来!” 说完,江昀就把自己的被子枕头放在床的里侧,仔仔细细地铺好,然后爬了上去。 随即用手拍了拍陆昭的被子,说:“来吧陆大人。” 陆昭:“……”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把便宜占回来。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极细微的小石子磕哒声,陆昭意识到门外有人在偷听。 “好啊江老板,你喜欢开着灯还是关着灯?”陆昭冲江昀挑了挑眉,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昀心领神会,眉目含情望着陆昭,指了指桌上的蜡烛说:“我害羞,还是关了吧。” 于是陆昭熄了桌子上的蜡烛,这古宅条件有限,照明的只有蜡烛。 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倒是屋外有月光,看着比屋里亮一些。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在窗上,看身形像个男人。 屋外的男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陆昭来到床边,单手撑在床沿,和江昀贴得有些近,注意到江昀来之前应该是洗漱过了,发梢上还带着水珠,滴落下来,好巧不巧落在江昀鼻尖。 屋里没有光,可鬼的良好视力却看得清晰,仿佛一颗珍珠,挂在美人娇俏的鼻梁上。 陆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昀在他耳边发出一声轻哼。 “你轻点~”江昀的声音像是带着细密的小钩子,疯狂在他心里抓挠,惹得他一阵没来由的躁动。 第23章 古镜不照人(三) ================================= 陆昭一手撑在床头,用膝盖顶着床沿,小腿发力去顶,木质的老旧床榻发出吱嘎吱嘎声,声音由弱到强,仿佛将床榻之上的欢愉渐渐送向高处。 门外之人没料到会撞见这副场景,身形明显一晃,退后的几步。 陆昭半个身子压着江昀,目光流转在床榻上盘桓一圈,唯独避开了面前那张脸。 他薄唇微抿,有意无意向下压着嘴角,神色看起来比平时还要严肃。 江昀却总能在他刚刚分散注意力的时候适时呻|吟一声,将他冷静下来的理智再次拨弄凌乱。 陆昭的目光落下,见江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江昀开口:“陆大人,你的脸怎么红了?” 陆昭膝盖一顿,心绪有种说不出的凌乱,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此时屋外响起那人的脚步声,他没有犹豫便转身追了出去。 明明动作没慢多少,陆昭却把人跟丢了。 他在回廊间漫无目的地追,任凭夜里的冷风刮在身上。 夜色寒凉,却抵不过他心底的一片燥热。 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好像无法战胜情感,江昀的眉眼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闪,霸道地占据思绪的每一丝空隙。 路过一处假山,流水顺着山体蜿蜒而下,哗哗地流入夜色深处,他蹲下来,看见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脸,脸颊是一如往常的颜色。 他鬼使神差地在上面摸了一把。 江昀竟然戏弄他,什么见了鬼的脸红! 正要起身,陆昭看见假山后面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 他脚步无声追上去,看见那人影在家仆们住的厢房外查看,确认里面的人都已经睡下,这才离开。 那人转身之际,陆昭看清楚那是严管家的侧脸,于是一路跟着,见他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才折返回去。 回去时江昀已经躺下,看见陆昭回来,悠悠睁开一双美目,颇有美人初醒的倦懒之意。 他瞄了一眼陆昭异常严肃的脸,问:“追到了吗?” 陆昭看见他,心里的那点不爽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说:“我看见那个姓严的管家了,他在监视其他人。” “哦。”江昀一副不是很关心严管家的模样,而是挑着自己疑惑的点问,“那怎么去了那么久?”一个普通魂魄而已,竟然劳烦鬼差大人追了这么久。 “那家伙腿短走得慢。”陆昭不想继续回答,翻身上床,背过身朝着外面,和江昀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江昀在里侧也翻了个身,后背隔着被子和陆昭贴在一起,那种感觉,轻盈柔软。 江昀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听起来囔囔的:“这床有点小,我和你挤一挤。” 陆昭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人声,一睁眼,发现天已经亮了。那场梦也跟着碎了,只留给他一点淡淡的怅然。 他看了眼手环的时间,已经五点半了,把还在睡的江昀叫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了后院。 今天是叶老爷回来的大日子,所有家仆都早早在此等候。 镜子世界里只有这一座宅子,叶老爷又是从哪里回来? 陆昭和江昀站在人后不起眼的位置,趁着叶老爷还没来,陆昭数了数家仆的数量,除去他和江昀,一共47个。 刚一数完,叶老爷就踏着满地的落叶而来,他穿了一身绣金的藏青圆领袍,个子不高却姿态从容,看起来四十左右的年纪。 第27章 陆昭觉得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周围的家仆看叶老爷的表情格外严肃,下一秒,叶老爷的声音传来,语调压得有些低:“新人在哪里?” 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的陆昭和江昀。 陆昭眉眼锋利,有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旁边的江昀看着恹恹的,倒是显得漫不经心。 叶老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散开的家仆。 “这两个新人来之前小姐没有笑过,期间所有任务失败的都要接受惩罚。”叶老爷看着面露恐惧的家仆,眼中带着一抹狠厉地看向某人,“严恒,也包括你。” 剩下不用接受惩罚的人动作迅速地搬来长凳,将受罚的人押在凳子上,手持长棍,用力往他们腰部以下敲。 周围痛呼声不断,行罚的人却没有丝毫手软,受罚人的裤子上很快便洇出血迹。 直到将人打得气息微弱,叶老爷才总算满意,抬手示意停下。 眼看着那些受了罚的人随时都要咽气,这才有家仆拿了创伤药给他们洒在伤口上止血,放眼看去一片狼藉。 陆昭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都很抗拒排号做任务了。 “今天轮到谁去逗小姐笑了?”叶老爷问,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家仆浑身发抖,正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时,叶老爷却忽然有了别的主意。 他看着来时地上的一层落叶问:“昨晚是谁扫的院子?” “是我。”扫院子的陆昭站出来。 不过是一晚上没扫,叶子就堆了一地,这个叶宅里好像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自家的宅子没有被打扫干净,叶老爷明显很生气,指着陆昭道:“既然没有干好,那你今天就负责去逗小姐笑。” 人群里那个躲过一劫的家仆长舒一口气,叶老爷却把对陆昭的怒意牵扯到所有人身上。 “一人犯错,所有人受罚,今天中午你们所有人不许吃饭。” 叶老爷说完便离开了,剩下家仆们一个个脸上愁云密布,有几个对陆昭出口不逊。 “连个地都扫不好,你害我们又要饿肚子了。“ 周围跟着道:“按规矩,下次叶老爷惩罚我们必须你一个人受着!” 群情激奋,有的人恨不得现在就把陆昭生吞活剥了。 陆昭却满不在乎地说:“没问题。”说完拉着江昀头也不回地离开。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那些人瞬间一懵,回过神时发现陆昭已经走远。 “陆大人,你……”江昀被他扯着,感觉到背后那些人的目光无比怨毒。 陆昭问:“我什么?” “你快把手松开,”江昀说,“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陆昭松开手:…… 眼下到了上工时间,还有很多活等着江昀去干。 陆昭注意到这叶家宅子的古怪,它就像一个永远保持着平衡的系统一样,会根据每一个家仆工作的完成情况均匀地补充,以此保证所有人在工作时间都无法偷懒。 只有安排到任务的那一个,可以在当天不工作。 陆昭和兢兢业业的江昀告别,一个人来到叶小姐住的地方。 这个时间两个侍女已经伺候她洗漱穿戴完,将坐着木质轮椅的叶小姐推了出来。二八的少女穿一身鹅黄色褥裙,一双杏子眼里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叶小姐是个看起来很悲伤的魂魄。 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照在叶小姐那张白得快要没有血色的脸上,衬得她愈显病态。 即便如此,叶小姐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没有什么瑕疵。 陆昭却意识到,她身上散发的死感有些过于重了。 看见今天的“幸运儿”,两个侍女把叶小姐推到陆昭面前,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陆昭接过叶小姐,在她面前站得笔挺,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毫无一个下人应该有的卑微。 叶小姐抬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尽是蓦然。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今天的监护人,陆昭。”陆昭说,“我听说叶小姐不爱说话不爱笑,这都没关系,我生平最不爱强迫别人。” 叶小姐听完也不说话,只是冷漠地转过头,把他的话当一阵耳旁风。 陆昭满不在乎,推着叶小姐往前院去。 他说:“不过我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完成任务的,希望能和叶小姐一起度过愉快的一天。” 前院有一片花园,陆昭把叶小姐推到那里,花园里种了大片的芍药,现在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叶小姐一脸病恹恹的,现代医学建议病人多晒太阳。 于是陆昭十分贴心地让叶小姐在芍药丛里放松心情,为她挑了个阳光灿烂处,看着头顶渐渐毒辣的太阳,自己躲到了树荫下乘凉。 他是鬼,不宜多晒太阳。 叶小姐的轮椅木轮被陆昭用石头卡死,移动不了的她只能在芍药丛里安安静静坐着,远远看去美得像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画。 周围的蜂蝶流连花丛,有意无意在香香的少女身旁打转,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晒了许久脸色发红的叶小姐看着树下躲阴凉的陆昭,小脸顿时又添一层怒红。 倚在树下快要眯着的陆昭努力尽着一个家仆的本分,不时睁眼看一看叶小姐,见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叶小姐似乎心情很好,陆昭决定再多陪她待一会儿,却忽然听到传闻中从不说话的叶小姐“啊”了一声,声音清脆明亮,极为动听。 叶小姐不是不会说话,她还是会“啊”的。 陆昭立即起身,走近时才注意到叶小姐的右侧脖颈上肿起了一个大包,肇事的蜜蜂还把自己的尾针留在少女娇嫩的肌肤上。 叶小姐红着脸,看向陆昭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即便这样,叶小姐依旧是美的。 “对不起啊叶小姐。”陆昭瞥一眼叶小姐脖子上红扑扑的大包,“我带你回去上药。”他推着叶小姐的轮椅回去,路上不间断地关心叶小姐疼不疼。 叶小姐眼中噙泪,不发一言,脖子上的包眼看着越发红肿。 陆昭推着叶小姐在偌大的叶宅里来回穿行,与药房数次擦肩,直到整个叶宅都知道叶小姐因为他的失职被蜜蜂给叮了。 一路上家仆们纷纷投来惊疑的目光,道道如刀直往叶小姐心口上剜。 直到被提着垃圾的周沛遇见,他好心提醒陆昭:“我感觉叶小姐好像生气了。” 陆昭却笃定地摇摇头:“你看错了。”他看见叶小姐眼里闪烁的泪光,说,“她这分明是疼的。” 见叶小姐脸色如熟透了的虾子,善良的周沛给陆昭指了指:“去药房给叶小姐擦点药吧。” 蓦然回首,药房就在身后不远处,陆昭感觉到叶小姐向他投来怨毒的眼神,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语带歉意道:“终于找到了,真是不容易。” 叶小姐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话来。 推着叶小姐进门,药房里的家仆看见她脖子上的包,一哆嗦洒了手里的药,慌忙上来查看叶小姐的伤情,趁此机会想给自己刷一点好感。 雪中送炭,家仆暗暗祈祷下回轮到自己伺候叶小姐的时候这位祖宗能笑一笑。 但今天的叶小姐明显不领情,一脸怒意地被检查完伤势,家仆给她开了几贴药,正要给她贴上,却被陆昭一把抢走。 “男女授受不亲,我带叶小姐回去找个侍女帮她贴。” 陆昭说罢推着叶小姐就走,没有注意到叶小姐渴望上药渴望到快要掉出来的眼泪。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陆昭却加快了步速,不忘体贴一下叶小姐:“再忍一忍,我们很快就到了。” 迎着风,叶小姐的眼泪终于被刺激的流了出来。 第24章 古镜不照人(四) ================================= 叶小姐抬袖擦干脸上的眼泪,发现自己停在房门前,陆昭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 他手里举着几贴药,问道:“叶小姐,想要吗?” 看着眼前的男人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嘴脸,叶小姐怒视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陆昭嘴角勾起一抹笑:“我给了叶小姐想要的东西,叶小姐是不是也得给我想要的?一样换一样,才算公平。” 叶小姐不语,只是疼得一味掉眼泪,全被陆昭看在眼里。 叶小姐又羞又恨,伸手就要去夺药,却被陆昭灵活地躲开,退后了几步。 欺负叶小姐不会走路。 “啧,”陆昭收起笑意,“叶小姐这么做就是不想跟我合作了。其实我要的很简单,你只要笑一笑,我就把药给你。” 他把药在叶小姐眼前晃了晃。 “不用真笑,皮笑肉不笑就行。”陆昭说。 这边江昀做好了今天的点心,端来给叶小姐时,刚好看见陆昭在威胁叶小姐。 第28章 陆昭见叶小姐不为所动,便换了一副丑恶嘴脸,威胁她说:“叶小姐要是不笑,那我只能不客气了。” 江昀看见陆昭转身朝叶小姐的房间走去,叶小姐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瞪大。 对于一个未出闺阁的千金小姐而言,被一个陌生男人闯进闺房是何等耻辱,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只是宅子里的一个下人。 叶小姐急怒之下指着陆昭,张开嘴就要说话。 “唔!!!” 江昀见状,把盘子里刚做好的桂花糕塞进了叶小姐的嘴里。 “怎么样叶小姐,味道不错吧?” 叶小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指着自己的房间说:“坏,坏去拦度他!” “叶小姐,你原来会说话呀?”江昀一脸惊奇,却没有要去拦住陆昭的意思,“我们两个是一伙的,叶小姐要不还是先把桂花糕吃了吧。” 出离愤怒的叶小姐嚼碎了桂花糕,甜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她的愤怒却没有消减半分。 陆昭在叶小姐房间里检查了一番出来,看见江昀,有些意外。 目光绕过江昀,陆昭看见叶小姐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紫,他拿出房间里找来的帕子上前,手指隔着那薄薄的一层给叶小姐上药。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倒是十分小心。 江昀看在眼里,吃掉了剩下那些本该属于叶小姐的桂花糕,心里不是很爽。 膏药冰冰凉凉,叶小姐脖子上的包渐渐没有那么疼了,脸色也好看了些。 陆昭说:“叶小姐,陆昭今天照顾不周,还请你不要责怪。”声音里满含歉意。 叶小姐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对他和江昀道:“走,你们两个都给我走!” 陆昭看她一眼,道:“原来叶小姐会说话。” 叶小姐无力争辩,用细嫩的双手转着轮椅粗粝的木轮,身残志坚地将自己送进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吃了闭门羹,陆昭和江昀一起离开,午饭时,家仆们聚在饭堂,闹哄哄地说着什么,看见陆昭和江昀来了,却又突然闭上嘴。 那副避他如蛇蝎的样子,像极了功德部的鬼差无常。 陆昭再次选了昨晚那个角落坐下,角落里的周沛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只有江昀不嫌弃,挨着他坐下。 陆昭冷着一张脸,像个瘟神一样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江昀戳了戳他,说:“咱们好像被孤立了。”表情却充满好奇,像是头一次体会到被孤立的滋味。 “不习惯?”陆昭问。 江昀点点头:“有点。” 陆昭:“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到了分餐的时间,厨子再次端出了大锅。 叶老爷中午不让家仆吃饭,还是宽限了喝汤。 陆昭看着眼前被分到的那碗汤,不说的话他还以为是水,竟然连一片菜叶子也不飘。 陆昭正准备端碗时,严管家捂着胯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挨了打的他脸色苍白,一进门眼神直盯陆昭,看见他准备端碗,立即叫停。 “陆昭,你不准吃饭!” 不等陆昭答应,碗筷就被人收走,不用喝那碗东西,刚好称了他的心意。 严管家专程为他而来。 “陆昭,你上午惹怒了叶小姐,叶老爷罚你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饭。什么时候小姐的气消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周围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来到这镜中世界以后,还没见过叶老爷下过这么重的惩罚。 陆昭怕是不出三天就要饿死。 陆昭却不慌,反倒说:“叶小姐虽然生气,病却被我治好了大半,她今天可是开口说话了。” 这句话宛若惊雷一般让家仆们炸开了锅,以为陆昭在说大话,叶小姐怎么可能说话呢。 严管家却说:“她那是被你逼急了!陆昭,我劝你不要故意惹事,这里不是你能兴风作浪的地方。”说罢拂袖而去。 严管家一走,家仆们窃窃私语,照管家的意思叶小姐是真的说话了,他们不由地向陆昭投去审视的目光。 他们千般小心万般呵护的叶小姐,竟然被陆昭气得都会说话了? 陆昭没有理睬周围的目光,只是问江昀:“吃完了吗?” “吃完了。”江昀的碗筷未动,中午的汤实在不合他的胃口。 “吃完了就走吧。”陆昭起身,和江昀在众人的目光里离开。 叶小姐自闭了一整天,下午陆昭吃了闭门羹,她说什么也不肯出门。 陆昭也不强求,索性重操旧业,把整个宅子扫了一圈,摸索叶宅的布局。 扫到江昀工作的地方时,见他正对着水缸打理自己的头发,漂亮的脸衬得那身粗布短打都贵气起来。 江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兢兢业业的陆昭。 “陆大人好生忙碌。”江昀理好头发,朝他看过来时,眉眼如钩。 陆昭目光一动,想起一件事。 “镜子,”陆昭说,“江昀,这个镜子世界里没有镜子。” 他在叶小姐的房间里也没有发现镜子。 如果说他们这些卑微的家仆没有镜子倒也说得过去,可是爱美的女孩子房间里怎么会也没有呢? 唯一的解释是,镜子对于这个镜中世界有着特殊的意义。 “所以镜子是我们出去的关键。”江昀说,而不是所谓的让叶小姐笑。 那个永远完不成的任务,倒像是叶老爷的一种执念,希望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的叶小姐能够开心起来。 但叶小姐就像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压得她不爱说话更不爱笑。 只不过究竟是因为什么,陆昭决定天黑以后再查。 入了夜,下了工的家仆们都回房熄了烛火,厢房周围暗下来,外面安静异常。 陆昭推开门,四周的一切都隐匿在黑暗里。 江昀跟着出来,目光却往天上看,陆昭循着他的视线看着头顶天空,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没有风,云层却开始移动,露出后面一条微微向下弯曲的弧线。 那弧线动了动,上下分开,是一只睁开的巨大眼睛,瞳孔周围爬满了红血丝,外面蒙着一层白色的眼翳。 那只眼睛四处搜寻,看见门外的陆昭和江昀,紧紧盯着他们,带来一种压迫感。 那是一双老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陆昭忽然想起了珍雅阁的老板。 “跟我来。”陆昭对江昀说。 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陆昭带着江昀找到叶老爷的住处,此时屋内熄了烛火,陆昭推门,发现没有锁,里面的床榻上,本该睡在那里的叶老爷却不见踪影。 陆昭回头看着天空上的眼睛。 “果然是你。”陆昭说,见那只眼睛微微弯起,似乎在笑。 “你用镜子把我们骗进来,就是为了给自己造一场虚假的梦?”陆昭问。在这个虚假的宅子里,他困住那些人的魂魄,就是为了让他深藏心事的女儿开心起来。 被看穿心思后,眼睛笑得更厉害了,良久,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天空传来,是珍雅阁老板的声音。 “是又如何,你们永远别想逃出去。”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女儿说话的人,虽然惹怒了她,但也总算让她开了口,我会永远把你困在这里,我的世界里没有腐朽衰老,你们会感激我的。” “你就不怕我毁了这里?”陆昭问。 “就凭你?”苍老的笑声在天空回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撼动不了这里分毫。” 江昀道:“一个鬼不够的话,那就两个。”他看着头顶的眼睛,眼神中的戏谑比那只眼睛还要浓。 那只眼睛不由地看向江昀,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男人哪里来的自信。 那一瞬间的江昀像是带着独有的光芒,在深浓的夜色里尽显张扬。陆昭感觉自己被莫名吸引,让他忍不住想要和对方靠近。 难以自抑的情绪再次袭来,他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却仍然忍不住向江昀靠近了一步。 江昀没有注意到陆昭的异样,只是盯着那只眼睛,听见笑声渐小,它缓缓闭了起来,云层再一次将它遮住。 夜空恢复平静,那只眼睛好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江昀回过头,发现陆昭尽在咫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自己靠得那么近,不由莞尔。 “陆大人,你怎么离我这么近?是被我的魅力吸引了吗?”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江昀,说:“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 第25章 古镜不照人(五) ================================= 江昀炸开的毛被陆昭轻轻捋顺了,回到厢房,他自觉爬进床榻里面睡下,翻了个身,面朝着外侧的陆昭。 陆昭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四目相对时,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蔓延。 他压下心头的感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江昀,你最好不要招惹我。” 第29章 江昀却没有被他的阵势吓退,反倒往前挪了挪,脸微微上扬看着他。 “为什么最好不要?招惹了又会怎么样?” 陆昭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昀的问题。他惊讶于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他和江昀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关系。 江昀此时的眼睛清亮,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像是要钻进他心里去。 陆昭酝酿了很久,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去。 四周都很安静,他听见江昀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边暗示着,带着几分倔意:“陆昭,是你先招惹我的。” * 第二天一早,陆昭发现排班的家仆等在房门外,看见他开门,抻着脖子往里看。 陆昭皱了皱眉,意识到他是想找江昀。 江昀掩嘴打着呵欠出来,那人上前表明来意。 “叶老爷特意要求,今天由你侍候叶小姐。” 江昀下意识瞥一眼陆昭,都是托队友的福。 于是江昀光荣上岗,敲了敲叶小姐的房门,报上自己的名讳。 叶小姐显然没有把江昀的长相和名字对应起来,一开门看见来的是江昀,当即黑着脸关门,却被江昀一把拦住。 “早上好啊,叶小姐。”江昀面如春风。 叶小姐一个弱女子自然抵不过江昀力气大,气呼呼地收手作罢。 江昀便推着叶小姐进了屋。 叶小姐房间里有一个小小的前厅,因为她行动不便,叶老爷特意腾了这么一小块地方,家仆们伺候她也方便一些。 陆昭昨天闯的是里面的闺房,叶小姐至今都耿耿于怀。 江昀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里面是他准备的餐点,一层一层拿出来,最后一层放的是一个现代式样的草莓小蛋糕。 叶小姐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着勺子尝了一口,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甜甜的奶油味了。 自从莫名其妙住进这个宅子,她就像一个穿越的现代人一样,变成了养在深闺闷闷不乐的大小姐。 她的生物学爸爸,也就是叶老爷,始终不肯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年了,她每天都要被不同的人盯着,因为腿脚不便,甚至走不出这小小的宅子。 “叶小姐喜欢吗?”江昀问,看见她的表情从惊喜到落寞,十分耐鬼寻味。 叶小姐没有应声,安静地把一整个蛋糕吃完,然后稍显羞赧地问:“还有吗?” 江昀:“看你的表现。” 叶小姐:“……” 院子里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人故意发出的。叶小姐吃完了蛋糕,让江昀推自己出去看看。 屋外,陆昭正认真扫着满地落叶,听到木轮声,抬头看见江昀把叶小姐推了出来。 “怎么又是你?马上从我面前消失!”叶小姐怒斥道。 “消失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陆昭放下扫帚朝他们走过来,身高腿长格外迷人。 叶小姐在叶宅里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家仆。 “什么条件?”她问。 陆昭想了想,说:“我要一面镜子。” 叶小姐闻言,眼里闪过一瞬惊疑,被陆昭捕捉到,果然镜子在这个世界里有着特殊意义。 “你要镜子干什么?”叶小姐对陆昭的一切都表示怀疑。 “你觉得呢?”陆昭捏了捏下巴问。 一魂一鬼对峙,气氛有些微妙,可陆昭却在叶小姐身上看到了一点人气,她也只不过是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不知道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严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臀部的伤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姿势不再妖娆。 他盯着陆昭,眼神动作带着警惕,说话时语调不由地往上扬。 “陆昭,你不好好工作在这里干什么?” 陆昭已经捡起了扫帚,象征性地在地上扫两下:“在扫地,你难道看不见吗?” 严管家:“……” 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眼睛乱瞟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刚才听到有人说镜子,镜子世界里不可能有镜子,我警告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他刚才一直躲着偷听。 他的目光落在叶小姐身上,叶小姐被看得不舒服,眼神里带着厌恶。 “叶小姐,这两个粗鄙的下人没有吓到你吧?”严管家上前,想要将叶小姐身后的江昀推开,却被陆昭挡在前面,一扫帚扫在他的膝盖上。 “哎哟!”严管家没站稳,狼狈地摔在地上,半边脸贴地。 江昀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笑!”严管家恶狠狠地说。 “严管家,他们两个没吓到我,”叶小姐嘲讽他道,“倒是你刚才这一摔有点吓到我了。” 严管家摔得不轻,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强行捡起掉在地上的脸面。 “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伤势吧。”叶小姐说。 严管家自觉丢人,狠狠瞪了陆昭和江昀一眼,再见也没说就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把旧伤摔出来了。 陆昭注意到,他走后叶小姐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 看样子她并不喜欢严管家。 “叶小姐,我帮你赶走了讨厌的人,你也应该报答我。”陆昭说。 叶小姐:“你又想要干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而是再一次闯入了她的闺房,叶小姐一双水汪汪的杏子眼蓦地瞪大。 江昀拦住了叶小姐转动轮椅的手,语气温和地阻止:“别着急,他只是想找一找你屋里有没有镜子而已。” “你们怎么可以!”叶小姐徒劳地挣扎,失去行动能力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昭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个亮晶晶的东西,“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陆昭把手里的东西翻过来,那是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只有他的巴掌大小。 陆昭举着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光滑的镜面上,清晰地映着周围的景象,随着角度的转动变换着里面的风景,可无论哪一个角度,陆昭都看不见本该出现在镜子里的自己。 这面镜子照不见他。 他觉得奇怪,将镜子举到叶小姐面前,却在里面看见一个穿着黄色褥裙,梳着整齐发髻的白色骸骨。 叶小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尖叫起来,她推开陆昭,身体一歪险些从轮椅上摔下去,幸好被江昀扶住。 叶小姐脸上满是惊恐,却仍旧不甘地看着陆昭,冲他吼道:“把它还给我!” 陆昭:“想要的话就笑一笑。” 陆昭也只是试探一说,没想到叶小姐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勉强到不能更勉强的笑容,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强颜欢笑。 从来不笑的叶小姐为了一面镜子,逼自己笑了。 陆昭疑惑:“这到底是面什么镜子?” 他翻转着镜子打量了一番,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别,递到江昀面前:“你也照照?” 江昀却嫌弃地拒绝:“太丑了,我拒绝。” 美人有自己的执着,不想被奇怪的镜子照到丑样子。 陆昭没有强求,收了那面镜子,叶小姐却突然朝他扑过来。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轮椅上站起来,却因为无力支撑整个人向陆昭栽去。 陆昭推着她的肩膀将她摁回去。 “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快点把它还给我!”叶小姐脸上的表情几乎失控。 “不好意思叶小姐,我只是让你笑一笑,没说笑了一定给,这镜子只是暂时借用,以后会还给你的。”陆昭说,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叶小姐发现自己被骗,因为愤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陆昭见状,在她额头贴了一张镇魂符,黄色的符纸慢慢消失,叶小姐在愤怒中闭上了眼睛。 “好好睡一觉,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陆昭对睡着的叶小姐说。 他叫来侍女将叶小姐带回去。 侍女疑惑叶小姐怎么大白天突然睡着了,虽然心里犯嘀咕,还是将她推回屋。 陆昭把那面铜镜带回去,仔细照了一下午也没有照出自己的脸。 他满心疑惑,准备再找个人试试。 周沛好巧不巧送上门来,陆昭拿着镜子在他面前一晃,周沛立刻潸然泪下。 陆昭疑惑地看着镜子,里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起来很温柔。 周沛看着里面的人,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婆孩子了,这是个什么镜子,为什么能照出她们两个?”周沛来到这里一年多,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母女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注意到镜子里陆昭本该出现的位置,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周沛问:“你怎么什么也没照出来?你是还没有结婚吗?” 要不是之前用镜子照过叶小姐,陆昭差点也会以为这镜子是用来照自己另一半的。 为免吓到周沛,陆昭点了点头。 第30章 因为见到了妻女,周沛一下子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重新活了过来,把陆昭当成值得信赖的朋友,请求陆昭以后能让他多来看看老婆孩子。 陆昭点头答应,让周沛对镜子的事保密,周沛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晚饭时,所有家仆都在饭堂吃饭。 陆昭和江昀以下午偷吃过叶小姐的糕点为理由将自己的饭送给了周沛,周沛感动不已,发现原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晚饭临近结束,严管家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停在陆昭身上。 “我来宣布一件事。”他说,“今天有人逼迫叶小姐笑了。” 话音刚落,满屋子人震惊到忘记了手里还端着饭,缓过神时才反应过来严管家的意思。 家仆们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昀,因为今天轮到他了。 “不是他,是旁边那个。”严管家,“虽然叶小姐笑了,但并非发自真心,所以任务没有完成。叶老爷让我提醒你们,不要妄图通过歪门邪道伤害叶小姐,否则,他会让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众人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立即破灭,内心被剧烈的失望冲撞,他们颓丧着脸,看向一旁的陆昭,眼神里的恨意随时都要溢出来。 第26章 古镜不照人(六) ================================= 在家仆们恶毒的眼神了忙了一晚上,夜里,陆昭和江昀再次躺在一张床上。 “江老板,你只睡了我两次,是不是还得有点多了?”陆昭问。 江昀言之凿凿:“不多,下次过敏我应该还会睡你。” 陆昭:“……” 说到过敏,江昀从进入镜子世界后,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 天星碎片寄生在活人体内,一旦掌控宿主的思想,便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正是那个时候,江昀会产生严重的过敏反应。 陆昭觉得,江昀和天星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突然,房间里传来一阵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陆昭循声望去,发现是从桌子上发出的。 睡觉前,陆昭把那面铜镜放在了桌子上。 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响起。 陆昭上前查看,殷红黏稠的血正从镜子里涌出,顺着桌角面滴落。 镜子里露出一双漂亮的杏子眼,黑瞳长睫,眼白的部分却爬满了血丝,眼神里满是幽怨。 哭声在眼睛看见陆昭后停了下来,血却仍旧不断地从镜子里冒出,散发着一股腥臭。 “阿珍……阿珍……”镜子里的女人带着哭腔说。 陆昭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阿飘或者阿珍。 镜子里出现一只肿胀的黑紫色手,掌心贴着镜面,像腐坏了的尸体的一部分,陆昭看见掌心上有一枚小小的黑痣。 “这个痣,”江昀觉得有点眼熟,“叶小姐的侍女手上也有一个。” 那两个侍女推叶小姐回屋的时候,江昀见过,其中有一个的手上就有一个。 像是听到了镜子外面的说话声,那只手用力地拍打着镜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似乎想从里面出来。江昀仔细看了看,那颗痣大小位置和他印象里的差不多。 这座宅子里的所有家仆都是魂魄,尸体却不知被藏在了哪里,陆昭之前试图在宅子里寻找,没想到竟然会藏在这面镜子里。 只是叶老爷又怎么会把它放在女儿的房间里呢? “小心!”江昀扯着陆昭后退,镜子里的手不知为何突然突破了那一层屏障从里面伸了出来,黑紫色的五指抓向陆昭。 “阿珍……阿珍……”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陆昭抽出夺命索,缠绕上那截手臂,手上用力,试图将它从镜子里拉出来。 里面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拉扯一般,陆昭拉到臂弯时便拉不动了。 他摸出一张符,贴在镜面上,里面的女人突然闭上眼睛,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断溢出的鲜血停下了。 陆昭用力一拉,将那具尸体整个拉了出来。 黑紫色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能从衣着发饰上看出是个穿着现代时装的女人。 女尸站在血泊里,丑陋的脸看着陆昭和江昀,周身淡淡的怨气外溢,朝着他们扑过来。 这是一具行尸走肉。 陆昭拉紧夺命索,又一张符拍在女尸的脑门上,它像是被定住一般失去了行动能力,直直地栽倒在血泊里。 陆昭俯身,指尖收集不多的怨气,然后尽数吞掉。 他起身时脸色不是太好看,这行尸走肉实在是太丑了。 再看桌上的镜子,竟然在将溢出的血一点一点吸回去,里面那双眼睛不知何时消失了。 它吞噬完血液,重新恢复成一面普通的铜镜,陆昭敲了敲镜面,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陆昭将行尸走肉收进勾魂令,拿起镜子照了照,依旧空白一片,这面镜子始终照不出关于他的一切。 折腾了半夜,总算恢复平静,江昀有些困了,躺回床上很快睡着。 陆昭却有些睡不着。 剩下那些人的尸体应该也在铜镜里,但是里面哭泣的女人是谁?整个叶宅里,只有一个人他还没有见过,如果和他猜想一致的话,那镜子为什么出现在叶小姐房间里便能解释得通了。 但阿珍又是谁?叶小姐?叶珍?珍雅阁…… 陆昭拿着那面铜镜,看着镜子里消失的自己。 如果这面镜子能够映照一个人的内心,陆昭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无所牵挂,什么也照不出来倒也没什么奇怪,只是…… 他看了眼身边睡熟的江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好奇。 江昀的内心会是什么样子?他没有照镜子,是因为不想自己的内心暴露吗? 陆昭鬼使神差地将镜子移到江昀面前,带着一丝莫名的忐忑和紧张。 光滑的镜面里一片漆黑,一眨眼的工夫,他看见镜子里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紫红色的火焰蚕食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火焰过处,焦黑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摞成一座又一座山,鲜血汇聚成河,在焦黑色的土地上蜿蜒流动。 眼前的战场无声,陆昭却感觉烈火与恸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的目光落回江昀脸上,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都看到了?”江昀问,声音里带着些平时没有的冷意。 陆昭一阵心虚,握着镜子的手停在那里,显现着那个还在继续的战场。 江昀眉头皱了皱,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还没看够?”他说罢一个翻身去抢镜子,却被陆昭一躲,没有撑住歪倒在陆昭身上,一只手好巧不巧撑在陆昭腰间,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着陆昭微凉的皮肤。 陆昭手里的铜镜被甩飞出去,哐啷一声砸在桌腿上。 江昀眸光一暗,嘴唇贴近陆昭耳际,轻缓吐字:“陆大人,如果我是地狱的恶鬼,你会怎么做?” 他说完,玩味地欣赏起陆昭的表情。 陆昭不知道江昀的马甲还要披到什么时候,不想戳穿他,于是配合道:“忘记你的过去,尊重你的未来。” 江昀笑了,笑意里却掺杂着一丝苦涩。 陆昭心里莫名有种酸酸胀胀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想要摸摸江昀的头,却在碰到他柔软的发梢时停了下来。 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陆昭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揪在一起。 他收回手,手扶着江昀将他放回去,怕他摔着用另一只手在他身下一垫,给他拉起被子盖好,被角塞在他肩膀下面,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睡觉。” 江昀眨了眨眼,看见陆昭背过身,片刻后眼睛笑得弯起来。 *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家仆们坐在一起谈论着宅子里发生的事。 听说叶小姐病了,一直卧床不起,今天都没给他们排班。他们一边庆幸,一边担忧。 陆昭看着手里分到的那个窝头,实在难以下咽。 “你不吃吗?”周沛问,见陆昭点头,自觉地拿到自己碗中,又把期盼的眼神投向江昀,获得了第三个窝头。 周沛:“严管家说叶老爷这次很生气,叶小姐病好之前我们都吃不上菜了。”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不过在此之前,陆昭和江昀应该会比他先死。 陆昭安慰他说:“没事,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周沛: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行,我得好好活着回去见我老婆和女儿。”自从他在镜子里看见妻女,重新燃起了无比强烈的活下去的希望,最近看着气色都红润了起来。 看见他的乐观,陆昭心情有些复杂,拍了拍他的肩:“一定会见到的。” 周沛还想趁着没人再看一眼那面铜镜,陆昭却以没带在身上为由暂时将他打发了。 吃过早饭,陆昭带着江昀旷工了。 他们来到叶小姐的住处,她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一直没有醒,宅子里的大夫也没诊断出到底是因为什么,怕被责罚就说叶小姐是劳累嗜睡。 第31章 两个侍女一直在房间守着没阖眼,听见他们敲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开了门。 陆昭特意看了她们的掌心,其中一个掌心里果然有一颗黑痣,大小位置和那具行尸走肉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那个掌心有黑痣的问。 陆昭表明来意,他能让叶小姐醒过来。 两个侍女犹豫了一下,但一想让他们看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便让他们进了屋。 房间里,叶小姐正沉沉睡着,眉头微皱,像是做了个不好的梦。 陆昭用身体挡住两个侍女的视线,揭掉了叶小姐头上的镇魂符,不着痕迹地塞回口袋,然后往叶小姐嘴里塞了个小圆球。 睡梦中的叶小姐下意识吞咽,却被那小东西卡住嗓子,呛咳了几声把它吞了下去。 叶小姐被呛得睁开眼,捂着脖子咳嗽半天,发现讨厌的陆昭正看着自己。 “你喂我吃了什么?” 陆昭说:“一颗糖。” 叶小姐感觉到滑过喉间的一丝甜,陆昭说的好像是真的。 见叶小姐醒了,两个侍女尤为激动,看到她们两个脸上的黑眼圈,叶小姐不禁问:“我睡了多久?” “小姐,你睡了整整一天。”一个侍女说。 想必这期间她们都没怎么合眼,叶小姐让她们先回去休息,房间里只剩下陆昭和江昀。 她撑着身体有些艰难地坐起来,朝陆昭伸出手:“把镜子还给我。” “还给你可以,但你想不想见一见叶夫人?”陆昭拿出铜镜。 叶小姐目光一动,没想到陆昭会提到她的妈妈,她瞥了一眼铜镜,此刻的镜子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不确定陆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可陆昭却对她说:“叶夫人喊你阿珍对吗?” 叶小姐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昭。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那明明是她和妈妈之间最深的秘密。 陆昭直截了当地说明,他已经见过镜子里的东西。 “我不知叶夫人为何会被关在镜子里,但如果你想亲眼见到她,就带我们去见叶老爷。”陆昭道。 第27章 古镜不照人(七) ================================= 叶老爷平常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宅子里,叶小姐也并不喜欢见到他,但是陆昭说可以让她见到妈妈,她明显犹豫了。 “你说的是真的?”她再次确认。 陆昭点了点头,将她搀扶到轮椅上,按照她的指示推着她,来宅子最后面一间关着的祠堂。 祠堂久未打理,门窗都是破破烂烂的,周围的杂草长得十分凌乱,仿佛一片废墟之地,和一切井然有序的叶宅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起来里面不像是会有人的样子。 陆昭:“叶小姐……” “叶小姐。”严管家的声音突然传来,陆昭回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怎么能把外人带到这里呢?”严管家说着朝叶小姐走过去。 江昀注意到叶小姐脸上嫌弃的表情,于是指尖点了一簇小火苗弹到他脚下,烧着了他的布鞋,疼得他抱着脚单腿连跳,一边哀嚎一边试图把火扑灭。 可那紫红色的火焰诡异得很,任凭他怎么扑腾都不熄灭。 严管家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用手指着江昀鼻尖,想报复却又不敢上前。 “地府鬼差。”陆昭说,“专门来勾死人魂。” 严管家的脸色瞬间青黑,以为陆昭是在吓他,却在看见对方手中抽出的黑色铁链,阴气森森的不像阳间之物。 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严管家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夺命索缠住。 他用尽力气挣扎,铁链却越缠越紧,直到勒进他的肉里,疼得他不敢再动。 他僵直地站在地上,见陆昭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镇魂符,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鬼差又如何,你们照样走不出这座宅子!”他明明怕得不行,嘴上却还要逞能。如果不是被镇魂符定住,恐怕浑身都在发抖。 这宅子里的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可太了解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了,他亲眼看见自己死了,魂魄被叶老爷带进了这面镜子里。 他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叶小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鬼差勾魂这种事在以前她是不会信的,可在镜子里生活了许多年,她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只是有一点她不确定。 “叶老爷你们也要带走吗?”她恨不得这个人也被一起带走。 陆昭点头,这整座叶宅的魂魄,他会全部带走。 叶小姐像是放下了悬着的心,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带不走叶老爷的。”严管家却在另一边叫嚣着,“我等着你们给我陪葬!” 陆昭厌恶他像只苍蝇般没完没了,将铜镜放在他面前,透过镜子看见他的内心。 镜子里是叶宅的正堂,堂上坐着的却是管家严恒,他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原本卑懦的脸上尽是得意。 他怀里搂着叶珍,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家仆。 跪在最前面的人佝偻着背,抬起头看向严恒,那是本该坐在堂上的叶老爷。 严恒嗤笑一声,狠狠踹了他一脚,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狗。 他搂紧了怀里的叶珍,告诉眼前那些人谁才是叶宅的主人。 镜子外,叶珍因为恼怒而脸颊发红,没想到眼前那个仆人竟然如此肖想自己,胃里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严恒见自己的想法败露,脸上青白一阵。 “严恒,叶老爷在哪里?”陆昭问,“告诉我,我会让你在地狱里过得舒服一点。” 严恒却死咬着不肯说,忽然,他感觉到一阵灼痛感从脚上传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火烧得更旺了,被烧灼时那种特殊的疼痛让他感觉仿佛灵魂都在颤抖。 “这可是地府的九幽业火,不说的话,是会被烧得灰飞烟灭的。”江昀说。 陆昭看见严恒的身体不住地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红肿,强忍了多时终于松了口。 “我说……我说……”严恒的说话声变得微弱。 江昀收了业火,陆昭瞥见火苗在他掌心熄灭。 严恒指了指祠堂那扇紧闭的门:“叶老爷在上面设了封印,只要破开封印,就能让他出现。”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陆昭说。 不等严恒反应过来,陆昭已经抓着他的手按向了房门中央。 严恒想要收手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眼看手指就要碰到木门,他才后悔道:“我说!我说!我都说!” 他还是害怕了,经历过一次□□的死亡,不想让自己的魂魄也彻底消失。 陆昭停下手中的动作,摘掉了他头上的符。 严恒在祠堂前跺了跺脚,有规律的一段节奏后,门上亮起了蓝色的规则六角星图案。 是天星的样子。 刚才陆昭如果直接开门,恐怕会被直接反噬。 严恒的险恶用心被戳穿,正准备逃跑却再次被九幽业火缠身,这次的火焰更加的旺,将他整个包裹起来,痛得他在地上打滚。 可业火却怎么也扑不灭,他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求饶。 “敢在我的地盘欺负我的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吧。” 紧闭的祠堂门前,叶老爷的身形穿过六角星图案渐渐显露出来。 他扫了眼在地上挣扎的严恒,露出鄙夷之色。江昀收了业火,只在他双手双脚上留了四簇。 叶老爷的目光落在陆昭手里的铜镜上,说:“把它还给我。” 陆昭:“可以,放我们出去。” 叶老爷嘴角压着极淡的笑意,说道:“我不是说过会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吗?鬼差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地品味。 下一瞬,陆昭感觉手中的铜镜开始发热发烫。 他低头一看,丝丝缕缕的血线从镜面抽出,纷纷涌向叶老爷的方向。那些血线连接着镜中的行尸走肉,一只紫黑色的手臂从镜子里冒了出来。 陆昭手心被烫得灼痛,一把将铜镜甩飞出去,那具行尸走肉借力被甩了出来。 “啊!!!”地上的严恒看见尸体滚落在自己旁边,一张肿胀变形的丑脸和他来了个深情对视,吓得他差点没管住下半身。 行尸走肉慢吞吞地爬起来,像是认准了自己第一眼就见到的人一般,朝着严恒走了几步,吓得他胡乱蹬着腿往后退。 叶老爷却有些意外,他再次催动血线,扯着更多的行尸走肉钻出镜子。 陆昭看着奔严恒而去的行尸走肉,从熟悉的步伐里认了出来。 那是严恒的尸体。 片刻间,铜镜里已经钻出来七八具行尸走肉。 连在它们身上的血线被叶老爷握在手里,它们像木偶般迅速向陆昭和江昀靠拢。 第32章 一具尸体突然暴起,避开陆昭的正面闪向他的后背,陆昭循着声音甩出镇魂符,手中夺命锁飞出,一符一锁将它牢牢困住。 周围的行尸走肉同时发力,他捻出一沓镇魂符,脚下生风,迅速靠近向它们额头贴去。 只是这些行尸走肉却出奇的灵活。 “江昀,帮个忙!”陆昭说。 同样置身行尸走肉中的江昀掌心升起火焰,袭向陆昭背后的那具。 “这次的功德值我要八成。”江昀话音刚落,行尸走肉应声倒地,连接它的血线断了。 陆昭的目光越过周遭的尸体,看见线断的瞬间叶老爷的表情凝滞。 紧接着,更多的行尸走肉从铜镜里冒出来,口中发出嚯嚯声,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昭来不及贴镇魂符,便用夺命锁将它们成群地捆了,余光瞥见紫红的业火在自己周围蔓延,替他圈出了一块安全地。 火焰烧断了那些血线,叶老爷被迫松手,没有行尸走肉继续聚拢过来。 这时,铜镜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呜咽声。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妈妈,我在这里!”陆昭听见叶珍的声音,隔着尸群,他看见一个鹅黄色身影摔倒在铜镜前。 他将手中夺命锁一扯,眼前的行尸走肉纷纷倒下。 暴露的视线里,陆昭看见叶珍伸出去想要拿起铜镜的手被一只黑靴踩住,叶老爷脚下用力,弯腰捡起了铜镜。 他狞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你长得再美,都不如她。” 他说罢,拿起铜镜照向自己的脸,陆昭趁机上前,却见叶老爷手中铜镜一歪,刚好照向他的脸。 仍旧是穿过了他照出身后的景象,可下一瞬,叶老爷捏着铜镜一转,将背面朝向他。 突然间日月轮转,白天变为黑夜,周围安静下来,原先的一切都消失了。 陆昭停下脚步,四处望去,空荡荡的叶宅里只剩下他和江昀,他看着面前依旧破败的祠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陆昭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记得刚才那面铜镜转了一下。 “那恐怕是面阴阳镜。”江昀说,“我们照了反面,进入了镜子的另一面。” “那原来那一面呢?”陆昭问。 江昀:“应该还在,只不过……” 陆昭准备去叶宅其他地方看看,却听到江昀的话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住,他问:“只不过什么?”担心剩下的两成功德值江昀也准备要去。 “只不过我们看不见,但对面能不能看见我们就不一定了。” 陆昭心里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镜子的这一面已经是深夜,整个叶宅安静地蜷缩在黑暗里。 他们经过叶老爷和叶小姐住的后院,发现房间里没有人。然后经过竹林边的厢房,本该睡下的家仆们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竟然一个也不在。 把整个叶宅转了一圈后,陆昭确定,此时的宅子里只剩他和江昀。 第28章 古镜不照人(八) ================================= 这一面的世界和另外一面看不出任何区别,宅子还是那座宅子,只不过里面的魂魄都不见了。 若真如江昀所说,那铜镜是面阴阳镜,此时他们所在的,恐怕是阴面。 夜属阴,这里又没有什么活物,到处都透着一股阴气,待久了连鬼都觉得不舒服。 不能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地方一直待下去,陆昭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连接着阴阳两面。 如果这份连接在阳面是镜子,那在阴面也一定是类似的东西。 刚才在叶宅里转了一圈,陆昭没有发现镜子。 “陆大人,好像有东西跟着你。”江昀指了指陆昭的脚下。 他低头才发现脚边不知何时盘绕着一团黑雾,回头看见还有黑雾正从地面上渗出来,朝他的脚边飘过来。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怨气。 本该具有攻击性的怨气却在陆昭脚边变得听话,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始终在他脚边徘徊。 江昀看见这些乖顺的怨气,忍不住问陆昭:“陆大人到底是个什么体质?” 能让怨气甘心臣服的,一般都是大凶之物,就连江昀都做不到。 他瞥了陆昭一眼,见对方一挑眉,像遛狗一样遛起了怨气。 “迷人体质。”陆昭说。 这些怨气出现得很突兀,几句话的功夫,周围的怨气就越来越多,像起了一场黑色的大雾。 叶宅逐渐淹没在怨气中,连鬼也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这些怨气似乎是见伤不到他们,所以改变了主意,要将他们困在此地。 陆昭抓起一团怨气塞进嘴里,慢慢感受周围怨气的流动。 这些看似混杂在一起的怨气却清晰地指引着同一个方向,那里正源源不断地逸散着怨气。 那是唯一一个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去过的地方。 祠堂。 陆昭跟着怨气所指的方向走,江昀跟在他后面。 “跟好我,别走丢了。”陆昭说。 江昀便自然地抓住陆昭的袖口,陆昭脚步一顿,任由他扯着自己往前走。 越靠近祠堂,周围的怨气就越浓,陆昭一个不小心便摸到了祠堂的门。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擦过江昀的肩膀。 那扇门纹丝不动,被陆昭摸过的地方没有变化,他回头看了江昀一眼。 江昀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察觉到天星。 安静的叶宅祠堂,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些怨气停在了祠堂外,徘徊着没有进去。 陆昭先一步跨进去,感觉江昀扯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 夜色里的祠堂更显破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整个祠堂只供奉着一个牌位,还因为很久不打理积满了灰,上面隐约可见看着一个字,看起来像是“雅”。 那个字看起来有些熟悉,陆昭记得和铜镜背面的纹路很像。 这里难道供奉着一面镜子? 门外的怨气有些躁动,却又好像在畏惧什么,蠢蠢欲动却始终不敢进门。 陆昭听见很轻的哒哒声从祠堂后面传来。 循着声音,他看见曳地的白色裙摆从牌位后面露出,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素净的白衣,墨色的长发,一般人看了能被吓个半死。 可眼前的两个男人淡定的有些出奇了。 女人看见陆昭和江昀的表情,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惊疑,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她长得和叶珍有些像,却比叶珍美得多,仿佛一尊无瑕的琉璃像,轻盈易碎。 看到她,陆昭一下子理解了叶老爷对叶珍说的那句“你长得再美,都不如她”。 陆昭试探着问:“叶夫人?” 这三个字像是刺痛了她的神经,原本平静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五官皱缩着,双眼布满血丝。 周围突然就起了风,原本徘徊在外面的怨气像是突然得到允许一般,疯狂地涌进祠堂。 怨气布满四周,遮挡住视线,陆昭下意识寻找江昀,因为看不见只能像个瞎子一样乱摸。 轻盈柔软的丝缎划过他的掌心,这不是江昀,正要躲开时,女人苍白纤细的手探了过来,他躲避不及,长而锋利的指甲划破了肩头的衣服,露出了大半个肩膀。 女人想要杀他不成,再次隐匿进怨气中。 她就像黑暗中潜伏的鬼魅,随时准备对猎物下手。 陆昭仔细分辨着周围的声音,可是女人的身法太快,他来不及捕捉便感觉她又移动到了别处。 “右前方!”江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昭闻言迅速甩出夺命锁,却扑了个空,反倒是后背挨了一掌,整个甩了出去。 他勉强撑在墙上,听到了关门声,不知道是女人还是江昀关的。 “没事吧江昀?”陆昭问。 “没事。”江昀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常,“她想把我们困死在这。” 女人关了祠堂的门,周围的怨气仿佛变成了沸腾的水,汹涌着朝陆昭涌来。 夺命锁每次探出去都与女人擦肩而过,陆昭抓不住她,反倒被她逼得一直后退,直到贴到一个柔软的后背,他回头,看见是江昀。 “太快了,抓不住。”江昀说,目光却落在陆昭半露的肩上,上面是几道清晰的划痕。 “你受伤了?”江昀问,虽然鬼受伤不会流血,但从伤口可见,肯定很疼。 陆昭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拂过江昀颈侧,抓住了女人暴露的衣角,他使劲一扯,女人却像脱壳的蝉一样褪去了那层外衣,再次消失在怨气中。 倒是江昀借机向他怀里靠了靠,有意无意擦过他胸前,朝着女人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陆昭想要去追,却发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江昀就消失了。 持续涌来的怨气让陆昭恼了,他微微张口,尝试着将它们吸入口中。 第33章 怨气轻盈仿若无物,入口没有什么味道,可陆昭感觉到这些怨气比他之前遇见的都要浓。 他的体质对怨气有着特殊的吸引力,纷纷涌入他口中。周围的怨气越来越淡,很快就被吸收了大半。 女人的身影在稀薄的怨气中暴露,她身后紧跟着江昀。 陆昭趁机甩出夺命锁,再次被女人躲了过去,江昀趁机抓住铁链的另一端,借势甩了出去。 女人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昭打乱了阵脚,她看见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自己额前,紧接着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在自己身上。 低头一看,江昀手中的铁链捆住了她的手脚。 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黑链子,女人发现自己手脚渐渐动弹不得,最终直挺挺地栽在地上。 她身体半卧,看见从自己身上散发的怨气竟然被陆昭尽数吸收,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昭掏出勾魂令,说:“鬼差勾魂。” “你们也是被叶源送进来的?”女人嗤笑一声,“那个他捏造的叶宅里全是鬼魂,只可惜你们是逃不出这里的。” 女人在提到叶源这个名字时满是恨意。这个叶源,应该就是叶老爷了。 “你又何尝不是呢,叶夫人?”陆昭问。 “不准这么叫我!”女人对这三个字的反应极其强烈,因为愤怒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昭见机说道:“叶源该死,我们是专程来勾他魂的,可以助你离开这里。”,他说,“你难道不想见见叶珍吗?” 听到女儿的名字,女人的神色柔和了些:“阴阳镜的阴面只进不出,我身为阴阳镜的镜灵尚且出不去,更何况你们呢?” 镜灵? 陆昭还是头一次听说。 “万物有灵,我听说那些得天地灵气的宝物经过漫长的时间,能够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灵。”江昀解释道。 陆昭看着面前的女人,瞬间明白过来。 铜镜背面刻雅,女人便是由那铜镜所生,所以这祠堂里供奉的就是镜灵。 只不过她又怎么会成为叶夫人,又为何会被关在这阴镜里? “那铜镜只是面普通的镜子,根本孕育不出你这样的镜灵。”江昀说,眼前的女人如此精美,怎么可能是那种凡物孕育。 “除非是有别的什么帮助,比如,”他继续说,“天星。” “原来那个东西叫天星。”镜灵回忆着什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陆昭说:“我们必须出去,否则叶老爷会杀了叶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镜灵惊恐地喊着。 “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陆昭问,“阳镜那一面可以看到我们吗?” 痛苦中的镜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地点了点头,却看见陆昭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讨厌没用的东西。”陆昭说罢,拿出勾魂令,“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东西,我都会送入十八层地狱。” 勾魂令打开,发出盈盈的光,照在女人苍白的脸上。 在她即将被收进勾魂令的时候,千丝万缕的血线忽然从空中冒出来,缠绕在勾魂令上,试图阻止他。 果然如陆昭所料,叶源不会眼睁睁看着镜灵消失。 “江昀,业火!” 业火瞬间攀上血线,顺着被撕开的阴阳缝隙一路燃烧,在半空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缺口越来越大,肆虐的业火带着烧光天地的气势,彻底粉碎了那道阴阳的界限。 镜灵看向光的方向,破旧的祠堂前,她看见倒在地上,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儿。 只是有一只脚,正狠狠踏在叶珍白皙细嫩的手上。 第29章 古镜不照人(九) ================================= 叶源看见镜灵时的目光动容,他轻轻抬脚,露出少女血肉模糊的手。 镜灵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想要挣开身上锁链和符咒的束缚冲上去,却都只是徒劳。 她恶狠狠地瞪着叶源,眼神落在叶珍身上又心疼不已。极端的情绪交织,让那原本无瑕的面容变得扭曲怪异。 “妈妈!”叶珍喊她,想要爬到她的身边去。 声音唤回了镜灵的部分理智,她的声音带着冷静的疯狂:“叶源,你不得好死。” 叶源却不怒反喜,贪婪地欣赏着她的容颜。 十年阴阳相隔的思念,让他看见被自己亲手送进阴镜的爱人时忍不住上前。 他的满腔思念无人知晓、无处诉说,就像手中千千万万的红线般交错缠绕,变成一个打不开的结。 手中血线操纵着周围的行尸走肉,朝着陆昭和江昀袭去。 他要和他的爱人团聚,那两只鬼实在是太碍眼了。 陆昭看见行尸走肉如潮水一般涌来,速度比之前还要快。 他回头,见江昀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 “没事,我能撑住。”江昀看出他在担心。 想必叶源夺走了本属于镜灵的天星碎片,此时他操纵着尸群,它们的速度快得陆昭应接不暇。 普通的行尸走肉没什么可怕,可这些被叶源操纵着的尸体却变得格外棘手。 陆昭抛出勾魂令,铜质令牌分裂成十块,迅速拔高成两人高,落在他们四周围成一个圈。 被挡在外面的行尸走肉扒在外壁上,不停地撕咬抓挠,口中发出呜呜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尸体的恶臭。 江昀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可是那味道却无孔不入。 叶源十指翻飞,操纵着行尸走肉向上爬,尸体一具摞着一具,在勾魂令外搭成肉梯,爬到最顶部一具已经朝里面探出头。 肿胀变形的紫黑色尸脸俯视着下面的陆昭和江昀,张开的嘴巴里流着黏稠的涎水。 陆昭两指并拢,向上甩出一张镇魂符。 被贴了脑门的尸体僵硬了一瞬,疑惑地抬眼看着额头上飘着的黄纸,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继续尝试往里爬。 陆昭没想到,镇魂符竟然镇不住这些行尸走肉。 尸群对面,手脚还被业火烧着的严管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陆昭透过勾魂令的缝隙看过去,最先爬出来的那具行尸走肉没有受到连在身体上的血线操纵,反而向着严恒逼近。 严恒被它追的慌乱后退,一直退到祠堂门口,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行尸走肉追他的脚步不停,却始终不攻击他。 虽然尸体已经腐烂变形,但陆昭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和严恒有些像。 严恒喊叫之后愣住了,表情从恐惧渐渐变为难以置信。 他看着那具丑陋的尸体停在自己面前,眼神仿佛是在审视自己,他终于认了出来,这具尸体正是他自己。 他心里却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想要找出它不是自己的证据。 即便严恒早就知道自己死亡的事实,他心里筑起的防线还是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死了,他早就已经死了啊…… 行尸走肉残存着自己怨念的一部分,就是这份特殊的联系,让严恒的尸体不顾叶源的操纵也要找到自己。 可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坦然地接受死去的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呢? 严恒终于强撑不住号哭起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叶宅。 陆昭能够理解,毕竟如果是那么丑陋的自己站在自己面前,他大概也会破防。 严恒的哭声引起了叶宅其他家仆的注意,他们纷纷朝祠堂赶来。 见到眼前的景象,众人瞬间惊住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丑陋的尸体从何而来,一群从没见过死尸的普通人难免吓得六神无主,有些承受力差的已经跑到旁边吐起来。 尸体早就面目全非,他们没能认出眼前的自己。 直到听见陆昭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们已经被叶老爷杀死了,眼前的这些,就是你们的尸体。” 他站在勾魂令里,江昀的业火暂时性地阻挡了行尸走肉爬进来,只是他看见江昀此刻的脸色苍白,伸手阻止他继续。 家仆们并不相信陆昭的话,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相信。 人群里的周沛看起来神情恍惚,他不久前才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妻女,他还对重新回到现实充满期待。明明还有漫长的岁月等着他们相爱与争吵,怎么能因为陆昭的一句话就化为泡影呢…… 叶珍不知何时爬到了镜灵身边,叶源因为江昀的业火而无暇顾及,此时才发现她们已经母女团聚。 他不顾手上的血线断开,那些脱离束缚的行尸走肉像是突然拥有神智一般,向着人群搜索。 有几具行尸走肉发现了自己的魂魄,脱离尸群跑过去,肉梯慢慢地倾塌。 家仆们惊惧过后,在行尸走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痕迹,他们还试图相信这只是巧合,直到严恒的话变成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切都是因为叶源,他用那面镜子把我们的魂魄困在这里,把我们全都害死,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贪念!” 第34章 严恒字字珠玑,揭露叶源的真实面目。 “他爱上了铜镜的镜灵,还和她生下孩子,可他只是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所以他夺走了镜灵的力量,为自己造了一个永远不老不死的世界,把女儿和妻子囚禁在这里。 “他借着珍雅阁的幌子,把你们骗进店里,你们只要照过那面镜子,魂魄就会被困在这里,而□□和魂魄分开太久早就死了。 “他不惜以人命为代价,我们都只是满足他欲望的棋子,甚至连叶小姐的腿,都是他亲手打断的!” 镜灵看着怀中女儿裙子下遮盖的双腿,眼中恨意更浓。 叶珍蜷缩在她怀里,抬头看她时眼里噙着泪,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周围的行尸走肉本能地靠近自己的魂魄,没有了在叶老爷手下的暴虐。 有不愿接受真相的家仆质问严恒:“这一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他安插在这里的一双眼睛。”严恒说。 叶源是未死之人,即便有天星护体,魂魄和□□也不能分开太久,因此他只是偶尔出现在叶宅。 随着他的年龄渐长,衰败的身体能够支撑他进入镜中世界的时间也越短,他经常短暂地来看一眼镜灵和叶珍,便匆匆离开休养。 严恒是他倒腾古董时认识的人,也是第一个被他用镜子杀死的。他欺骗严恒,告诉他这样能够让他的魂魄永生,利用他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后来叶宅的家仆越来越多,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于是让严恒替他打理这里。 知道真相的严恒只能认命,直到最近叶源和他说,自己的大限将至,很快就能永远地在这镜子里和妻女团聚。 “团聚?”镜灵看着叶源,声音尖锐地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团聚?” 叶源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看他时,眼里只有恨意。 “你夺走我的力量,怕我杀了你,所以不惜将我囚禁在阴阳镜里,难道就是为了和我团聚?” “阿雅,不是你想的那样。”叶源说,却没有更多可以解释,“我是为了保护你。” “哈哈哈!”镜灵的笑声肆意,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伪善的面具还想戴到什么时候?”她问,“你难道不是因为发现杀不死我,所以才把我囚禁的吗?你想要我的力量,想要获得永生,却发现即便有了天星也还是一个凡夫俗子,你以为在你死前就能找到长生的办法吗?简直痴人说梦!” 镜灵的声音愈发刺耳,叶源的表情终于在被彻底撕破伪装后变得狰狞。 原来短暂的爱意终究敌不过人心的贪欲,所有情感都会在岁月里消磨殆尽,长久的利益才是一个人永恒的追求。 “人都是自私的。”江昀走到陆昭身边,“但鬼不一样,有的是痴情种。” 他望向镜灵,说:“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能够遇见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陆昭见他眼神带着漠然,还没来得及思考江昀的话中之意,突然被他抓住手腕:“小心。” 一条血线擦过陆昭耳际滑了过去,然后在叶源的手中汇聚。 此时的叶源恼羞成怒,试图将那些寻找自我的行尸走肉拉回来。 叶源说:“十年了,你以为我还杀不了你吗?”再次被控制的尸体动作迅猛,这次它们的攻击对象是镜灵。 镜灵松开叶珍,一袭白衣立于行尸走肉的对面,眼神在它们之间徘徊,等待着一个冲出去的机会。 忽然“咚”的一声,一面巨大的铜制盾牌挡在她面前,漆黑的锁链蜿蜒蛇行,游移在尸群中间,盘绕成一个巨大的圈。 陆昭手中一拉,将它们尽数捆绑。 “这边交给我们。”陆昭对镜灵说,“叶源交给你。” 镜灵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冲向叶源的方向,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上迅速长出尖锐的长甲,刺向叶源的心口。 叶源手中的血线被业火烧断,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看见朝她而来的镜灵,试图闪身躲避,却被尖锐的指甲划过肩膀,他抬头,对上镜灵赤红的双眼。 “你还是那么美。”叶源嘴角笑起来,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 他掌心千丝万缕的血线突然间活过来,向镜灵的身后缠绕。 每条线的尖端都仿佛带了眼睛一般,朝着镜灵的身体盘旋、刺入,洁白的裙子上绽开一片妖冶的红。 镜灵却没有丝毫退意,她的手指狠狠刺进叶源的心口,五指半数没入。 叶源没有流血,钻心的疼却从胸口传来,魂魄受了伤,□□必然有损。他没想到镜灵竟然恨他到这种地步,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杀了自己。 见势不妙,那些血线缠住镜灵的四肢将她向外拉扯,可她就像一个幽灵般死死缠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 因为疼痛,镜灵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她和人不同,没有□□与魂魄之分,那些疼痛于她而言都是具象的。被密密麻麻的血线包裹着,她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抽离。 叶源捂着受伤的胸口,面露得意。 镜灵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那些血线却在她身上疯狂缠绕。 她看见祠堂那扇亮着天星图案的门,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破旧的祠堂在灰尘与碎屑中露出,镜灵冲进去掀翻了供桌,露出底下盘膝睡着的女人。 写着“雅”字的牌位滚落在她脚边,女人听到声音后缓缓睁开眼。 她长着一张和镜灵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叶源看着里面的女人不禁愣住。 女人看见叶源,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她表情淡漠,出手利落,一手握住缠绕上来的血线,另一只手尖锐的指甲将它们齐齐斩断。 生生不息的血线疯狂涌出,刺向女人的同时不忘追逐伤痕累累的镜灵,一前一后试图将她们赶尽杀绝。 锋利的端刺向她们,她们却不躲不闪,任由血线穿过身体。 鲜血在伤口蔓延,那些穿过她们的线却在体内弯折反转,朝着叶源的方向狠狠刺去。 无数鲜红的血线涌向叶源,刺穿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万蚁噬心的剧痛从每一个缝隙传来,叶源甚至来不及挣扎,便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在万千血线的包裹中,叶源停止了呼吸。 陆昭将行尸走肉收入勾魂令,看着两个镜灵白衣被血染红。 阴阳镜因获天星之力孕育出镜灵,镜灵本是阴阳双生,她们相互依存,相伴而生,叶源到死才知道这个事实。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死在这个亲手创造的永生世界,这一切竟是如此讽刺。 陆昭没有上前,而是留给叶珍一些时间,让她和镜灵团聚。 他转身,面对那些刚刚接受自己死亡的家仆。 “今生因果已了,愿你们来生得偿所愿。” 第30章 古镜不照人(十) ================================= 陆昭用勾魂令收了叶宅里的所有魂魄,和江昀站在祠堂前。残破的木门上天星图案已经散去,叶宅在视线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房间里摆满旧物件的博古架。 他们面前是那面酸枝红木的穿衣镜,此时看着像蒙了一层尘。 江昀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镜面,镜子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 镜子里照出珍雅阁的柜台,满头白发的叶源趴在桌子上,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陆昭走过去,叶源艰难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里却挤不出半个字。 “你害死那么多人,只能下地狱了。”陆昭说完,见他圆睁着眼,不甘地咽了气。 陆昭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叶源的胸口处一枚亮晶晶的碎片钻出皮肉,陆昭拿在手里,幽蓝色的天星碎片散发着星河般深邃的光芒,仿佛有股特殊的力量吸引着他。 天星来自上古魔神,时隔千年仍然能寄生在活人体内蛊惑人心。陆昭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力量,他久久盯着那枚天星碎片,脑海里闪过许多凌乱的画面。 身后传来响动,陆昭回头,一脸苍白的江昀顺势跌进他怀里,就这么晕了过去。 陆昭把江昀揽在怀里,感受着胸前传来的凉意。脑海里的画面消失了,他收起天星碎片,准备带江昀回家。 外面天色已黑,陆昭翻遍裤兜和手机都没有发现钱这种东西的存在,于是只能把江昀一路背回去。 江昀晕得不省人事,安静地趴在陆昭背上,看起来睡得很沉,陆昭怕吵醒他一路走得十分小心。 半路停下来歇脚时,背上的江昀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继续走,不要停。” 陆昭:…… 江昀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在陆昭重新走起来之后立即停了嘴。 陆昭反复尝试了几遍都是如此,他严重怀疑江昀是假晕。 第35章 于是他试探地问:“江昀,你是不是记得一些和我有关的事?” 背上的鬼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熟了。 陆昭却想起离开镜中世界前镜灵和他说的那些话。 他始终有所怀疑,不明白那面阴阳镜为何照不出自己的内心,于是便问镜灵。 镜灵陷入沉默,思考片刻回答说:“也许是你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阴阳镜能够映照出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但如果他将那些事情忘记了,即便是镜子也无法给出真正的答案。 陆昭脑海里重复着镜灵的话,可遍寻自己生前的全部记忆,却发现没有什么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更没有什么事让他放不下,可如果是忘记了什么事……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江昀的声音从背上传来,他睡得迷迷糊糊,半晌才回答陆昭刚才的问题。 “嗯。”陆昭点头,“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竟然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子。 江昀朝他的耳朵凑近了些,微凉的吐息擦过陆昭耳际。 他说:“你欠了我1314万功德值,恐怕得用整个鬼生来还债。”说完低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再一次睡了过去。 陆昭无奈摇头,他没有套出江昀的话。 回到爱心家园时已经是半夜,阿丧和朱康乐开门看见他们两个,激动得当场跳起来。 阿丧忍住了抱住陆昭大腿狠狠哭一场的冲动,故作成熟地扶着他哥进屋坐下。 看见他哥背上睡着的江昀,准备把他扶下来送回屋休息。 陆昭却阻止他:“我来吧。” 阿丧愣愣地点头,看见他哥把江昀背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哥,江老板没事吧?”阿丧忍不住在门外问。 “没事,你们先回去休息。”陆昭道。 门外,阿丧和朱康乐对视一眼,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朱康乐疑惑道:“陆昭要对江老板做什么?是不是要欺负他?”他不由攥起两只小拳头,作势冲进房间阻止陆昭。 阿丧一把拦住这小祖宗,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赶紧将他拉上楼。 “你为什么阻止我?”朱康乐满脸不解。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阿丧拉着他脚步匆匆,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动静。 此时房间内,陆昭开了灯,江昀却下意识地抬手挡眼,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 陆昭只好把灯关了,坐在粉色大床边缘。 江昀的眉毛一直蹙着,唇色和脸色一样白,在床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次的过敏好像比之前的严重些。 “江昀?”陆昭喊他一声,江昀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哪里不舒服?”陆昭问。 江昀闻言朝他的方向靠了靠,两手抓住朝自己伸过来的胳膊,死死抱在怀里。 陆昭试图抽回胳膊,却发现江昀力气极大,竟然抽不回来。 他无奈地任由江昀抱着,看见月色下江昀线条柔和的侧脸贴着自己,因为细微的动作嘴唇擦过他的手臂,像一个柔软轻盈的吻。 陆昭低头看着那张生前从未见过的脸,看见江昀因为和自己靠近而渐渐舒展的眉头,他的心底竟然蔓延起一种隐秘的喜悦。 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讨厌江昀的靠近,不讨厌江昀明晃晃的算计,甚至于危险时刻会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江昀。 可这样莫名的感情却没有任何缘由,就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直到镜灵对他说,也许是他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是关于江昀的吗? 陆昭回忆自己盯着天星碎片时闪过的画面,纷乱的画面中是大片的红,和江昀照阴阳镜时的画面有些相似。他压下想要拿出天星碎片看一看的好奇心,任由江昀抱着自己,一并躺在了那张粉色大床上。 睡得半梦半醒间,陆昭感觉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从锁骨一直摸到腰间,还想继续往下走。 陆昭冷着脸将那只手拿开,翻个身继续睡。 不多时,那只手再次爬上来,不死心地沿着刚才的路径再走一遍,再一次被陆昭狠狠制止。 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陆昭看见江昀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这次过敏应该熬过去了。 陆昭却在天光的照耀下,半点睡意也无,索性起床。 他带着那些魂魄和行尸走肉回地府交差。 整个叶宅的47个家仆加上叶源、叶珍和两个镜灵。 陆昭打开勾魂令,看见镜灵和叶珍团聚,消弭了心中的恨意。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地府,料到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却自觉对女儿亏欠颇多。 “鬼差大人,能不能求你放过我女儿。”镜灵的眼里噙满了泪,那是一个妈妈对女儿的心疼。 她掏出袖中的阴阳镜,递给陆昭:“这面镜子送给大人,它或许能解开你心中的困惑。” “阴阳镜能勘破内心,是因为天星赋予它灵气,我一死镜子就成了凡物,但阿珍是我生命的延续,有她在,这镜子便能继续为大人所用。” 陆昭未置可否,看见叶珍拉着她的手拼命摇头。 她不想十年的等待换来这样的结果,依偎在镜灵肩头泣不成声。 镜灵摸了摸她的头,难得露出笑容,看起来美极了。 “好孩子,我们早晚都会有分离的一天,不要哭,妈妈来世想和你笑着重逢。”她笑着推开叶珍,将她送出了勾魂令。 叶珍哭着跑向镜灵,可惜她腿脚不便,来不及爬回去陆昭就将勾魂令收了起来。 她愤怒地瞪着陆昭,想开口却又不忍妈妈拿命换来的机会成空。 陆昭问她:“你想重新站起来吗?” 叶珍含泪点点头。 “那就跟我去个地方。” * 陆昭从地府回来已经是下午,安置好叶珍以后,他盯着天星看了很久,脑海都没有再出现那些画面,他的脸上难得带了点沮丧。 江昀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脑,上面花花绿绿的界面是他为自己的新店开业做的宣传策划。 阿丧和朱康乐在旁边玩乐高,但朱康乐显然还没到能玩这种精细拼图的年纪,因此一而再地出错。 小家伙终于没了耐心,扔了拼图窝在一旁生闷气。 陆昭拿起手边会发光的魔法棒扔给他,他捡起掉在脚边的魔法棒,摁开了音乐键,悠扬欢快的儿童音乐飘了出来。 朱康乐气鼓鼓地质问陆昭:“让你们勾魂不带我,在镜子里遇到那么危险的事,差点出不来吧!” 看样子江昀已经把这次的遭遇都告诉他们了。 意识到朱康乐是在担心自己,陆昭嘴角不由一笑,上前揉了一把小家伙的脑袋。 朱康乐嫌弃地躲开,嚷嚷着说“揉小孩的脑袋会长不高”。 陆昭不知道已经是凶魂的朱康乐还有什么长高空间,却难得没有戳穿他的美好幻想。 他瞥了一眼江昀,见对方终于百忙之中移开眼,却是看向手环。 最新消息:功德任务0071顺利完成,功德值+8000。 江昀满意一笑,回头看见陆昭满脸阴沉,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说话算话,任务的功德值分了他八成。 想起陆昭的一身负债,江昀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悄悄按下不表,转移了话题。 新店开业在即,江昀还有很多事要忙,介于当前人手不足,他就给三位租客安排了各自的任务。 阿丧和朱康乐正愁没有事做,高高兴兴地点头答应。 只有陆昭不情不愿地接受江昀的安排,好处是下一次的任务他拿八成功德值。 接下来几天几个鬼突然忙起来。 阿丧每天带着朱康乐发宣传单,努力为开业宣传造势。单靠阿丧的魅力值是不太够的,好在还有朱康乐这个吉祥物,宣传单被小家伙很快发空,江昀又让他们印了一批新的。 江昀新定制的柜子也到了,搭配店内装修的粉嫩风,看起来少女心爆棚。 江昀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店里做甜品,陆昭则负责替他跑腿买东西,因为没钱打车,他私下里和阿丧借了好几回。 隔壁520的玩偶店关了,最近也在搞装修,新老板是个年轻女孩,据说打算开一家猫咖。 陆昭见过她和江昀谈合作,一人一鬼后面打算合作吸引客流。 江昀美美地规划着自己的人间事业,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合适的店员,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为此苦恼了好几天。 不过眼下他的重点都放在新店开业上,开业日期定在这个周的周六,江昀在花店预定了两篮鲜花摆在店门口。 门前摆着他准备推出的新品展示牌:忘卅啵啵奶茶和奈何焦糖烤布丁。 阿丧和朱康乐已经先一步品尝过,喜欢到每天都嚷嚷着要吃。 一切安排妥当,就在江昀满心期待开业的前一天,功德系统派发了新的任务,江昀看完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36章 第31章 甜蜜离魂症(一) ================================= 【功德任务0101,魂魄300,功德值30000,地址:寻香路521号】 手环显示功德系统发布的最新任务,江昀皱着眉,浑身弥漫着恨不得马上刀了那些魂魄的杀意,连吹过他身畔的风都变得阴冷。 阿丧抱着朱康乐退远了些。 江昀平日看起来和蔼可亲,没想到生起气来像个杀神。也不知道是哪些不长眼的魂魄,敢在江昀头上撒野,陆昭觉得它们是不想投胎转世了。 “有没有可能是来寻仇的?”陆昭觉得这次的任务并未偶然,“江老板,你有没有什么仇家?” 江昀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为难地摇了摇头。 陆昭:“没有?” 江昀:“是太多,不知道应该先怀疑谁。”地狱十八层的十方恶鬼应该都算,因为那些全是他亲手镇压的。 “江老板的那些仇人,有没有十八层的恶鬼?”江昀试探着问。 本以为江昀一气之下会露出马脚,可是这家伙却理智尚存,揣着明白装糊涂,狠狠捂住自己的马甲。 “没有吧,我和他们不是很熟。”江昀说完,先一步夺门而出。 新店开业在即,江昀可不想到时候出什么意外,于是去了一趟甜品店,借用了陆昭300张镇魂符贴在店里。 陆昭看见他在符纸上添了几笔,图案红光闪烁,整张符突然就变了。 这些符纸都是从他师父沈长离那里批发来的,陆昭不懂符咒之术,却也能看出那些符上多了肃杀之意。 “这种图案的是绞杀符,如果有凶魂厉鬼闯入,就会将它们立刻绞杀。”江昀和陆昭解释。 那一瞬,陆昭从江昀的眼神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淡淡的笑意褪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这才像是他以为的江昀,站在百鬼之巅,漠视世间一切生死。 那个一直以来他所看见的江昀,就像剥掉了外面冷硬的壳,露出柔软真实的内里,会拥有再普通不过的情绪,有放不下,有舍不得。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江昀的声音把陆昭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注意到江昀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一双眼睛带着淡淡笑意看着自己。 陆昭回答:“没什么。”一个极度平庸又不讨喜的答案。 江昀却没有生气,反而追问:“是不是我长得太好看,你看入迷了?”言语间全是隐隐的得意。 “嗯。” 陆昭认真地点了点头,看见江昀脸上的笑容顿住,然后重新绽开,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准备完店里的事,他们两个一起回家,陆昭看见江昀抱着电脑打开店里的监控,十分谨慎地带着回屋睡觉。 第二天一早,江昀起床后监控里店铺没有进魂魄,松了一口气,去叫其他鬼起床时,却发现陆昭不见了。 阿丧正捂着嘴打呵欠,忽然意识到少了个鬼:“哎?我哥去哪了?” 陆昭的电话打不通,手环也处于失联状态,江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先带着阿丧和朱康乐去店里,一路上在心里狠狠给陆昭记了一笔,发誓这次任务的八成功德值还要归自己。 另一边,陆昭全然不知江昀心里的小算盘,正在给叶珍介绍忘卅甜品店里花样繁多的甜品。 他推着叶珍的轮椅在货柜间缓慢移动,叶珍听得非常认真。 离开镜子世界的那晚,他带着魂魄和行尸走肉回地府交差,因为镜灵是阴阳双生,凑满任务的50个魂魄后还多出一个,他便把叶珍留了下来。 叶珍的腿被叶源打伤落下残疾,虽然生前治不好,死后还是有希望的。 陆昭给她找了鬼医治病,但他付不起叶珍的治疗费,眼下江昀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陆昭决定让叶珍自食其力。 江昀来到店里时,发现大门开着,以为大清早就进了魂魄。 “江老板,知道你这里缺个店员,你看叶珍怎么样?”陆昭推着叶珍迎面而来,对江昀说道。 江昀手中的业火刚要燃起又迅速熄灭,两手掌心袅袅生烟。 叶珍有些忐忑地对他说:“陆大人给我找了地府最好的鬼医,我的腿很快就会好起来。” 江昀没说话,目光落在叶珍的腿上,叶珍以为他不想要自己:“江老板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一直在店里打工,直到你不需要我。” 她说完,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勉强站起来,尝试挪动双腿,竟然真的走了两步。只不过这两步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她重重地栽回轮椅。 叶珍恨不得自己马上薅起来,懊恼又沮丧时,看见朱康乐屁颠屁颠跑到她脚边,扯扯她的裤脚冲江昀说:“美女姐姐哎!” 小家伙说完手忙脚乱地爬上叶珍的大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向她伸出短圆的小手:“姐姐你好,我叫朱康乐,是这里最厉害的凶魂。” 陆昭见江昀修改过的镇魂符没有绞杀朱康乐,看来是刻意避过了这小家伙。 “我叫叶珍。”叶珍看他模样,捏了捏他的小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阿丧安静地站在一边,视线一再被叶珍吸引,他生前死后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生,又害羞又期待。 他鼓起勇气帮她说话:“江老板,我哥的眼光不会错的,不如给叶小姐一个机会?” 既然大家对叶珍的加入都表示欢迎,江昀心里十分满意,他正需要一个能够快速融入店里氛围的新员工。 只不过他还有一个条件:“试用期三个月,第四个月开始领工资,能干就留,不能干就走,能接受吗?”江昀问叶珍。 叶珍愣了几秒,意识到江昀这是同意了,立即点头,表示自己愿意留下。 朱康乐激动地晃着自己的小肉胳膊,看起来像两截细嫩的藕。 “既然都到齐了,今天新店开业,大家都打起精神,准备开门迎客。”江昀说。 清晨的阳光洒在寻香街上,香甜的味道从忘卅甜品店飘了出去,勾引着零星几个早鸟的味蕾。 阿丧和朱康乐穿着江昀专门定制的奶茶服和蛋糕服在门口扮演吉祥物。 身材矮小的朱康乐始终没能驯服那件笨重的蛋糕服,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有意无意滚到经过的行人面前,然后被捡回店里,靠碰瓷拉来好多客人。 陆昭端着客人的点心送到收银台,交给叶珍装袋打包,一回头看见收银台前的江昀乐得合不拢嘴。 收银机的进账声是全世界最美的天籁。 “你好小哥哥,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一个女生付完款,朝江昀展示自己的二维码,略带羞涩地表示想要交个朋友。 陆昭的目光越过女生落在江昀脸上,他很想知道江昀会怎么回答。 江昀偷瞄陆昭一眼,愉快地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一边扫一边说:“当然可以,再送你一个新品蛋挞,欢迎以后常来店里光顾。” 也许是江昀笑得太过迷人,那个女生双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说了再见。 陆昭心里不知哪来的无名火,正准备上前酸江昀两句,一个身材曼妙的美女走到他面前,问:“你好帅哥,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陆昭感受到江昀投来的灼灼目光,冷着脸回绝:“不好意思,我负债1000万。” 女生对他的回答非常意外,掏出来的手机迅速收了回去,朝他摆摆手:“那打扰了,祝你早日还清债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生怕晚一秒陆昭就会拉着他一起还债。 江昀冲他摊开双手,眼里带着些挑衅。 “陆大人,你这样会把我的顾客吓跑的。”他说完,一个圆滚滚的小蛋糕滚了进来,夹杂着朱康乐的求救声。 陆昭立即伸腿一挡,拦住了还要继续滚下去的朱康乐,弯腰把他拎起来。 朱康乐从蛋糕服里冒出个毛绒脑袋,在陆昭手里张牙舞爪地叫嚣:“放我下来,我要去找叶珍姐姐。”边说边向叶珍投去求助的目光。 “见色忘义的家伙。”陆昭鄙视地说,把他扔向叶珍。 小家伙被叶珍抱个满怀,不忘冲陆昭呲个鬼脸,一边享受美女的怀抱,一边告陆昭的黑状。 叶珍安抚住他的小情绪,替陆昭说了几句好话。 “看在他还算是帮了你的份上,我这次就先说到这里。”朱康乐往叶珍怀里钻了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陆昭鄙视地看他一眼:“大人不跟小人计较。” 忙活了一整天,太阳落山时,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少了起来。 寻香路本身位置就有些偏僻,是当年手头还不富裕的江昀租下的便宜地段,这边晚上客人要少一些。 江昀正在收银台前清点一天的收入,业绩比他想象中要好,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外面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店里也没了客人,江昀准备收工回家,抬头时却看见陆昭的表情有些凝重。 他才意识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乌云。 第37章 陆昭记得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开业前半个月,江昀每天都要看黄历,确定天气,今天一直是个大晴天。 这片乌云出现得很突然,完全遮住周围的光线,整条寻香路看起来漆黑一片。 外面行人零星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安静到近乎诡异。 意识到外面的情况不对,陆昭准备出去看看,江昀跟上来。 陆昭担心剩下的小鬼,想到江昀的绞杀符凶狠异常,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眼前除了黑还是黑,整条街黑得太彻底了,这个时间路灯也不开,要不是鬼的视力好,他们恐怕会迷失这无尽的黑暗里。 陆昭和江昀沿着寻香路走了一遍,周围像是空了一样什么也没有,直到他们拐进一条隐蔽的小路时,路口的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灯光突兀地亮起,平常不那么耀眼的灯光刺得陆昭下意识挡了下眼。 唇齿相触的“啵啾”声传来。 陆昭放下手时,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路口,有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正唇齿交叠深情拥吻,个子高一些的把矮一些的挤到墙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顺着对方的脖颈往下滑。 陆昭的视线跟着那双手,见它撩开男人衬衫的领口,露出胸前一片白。 春光乍泄的瞬间,男人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 “好看吗?”江昀问,表情十分玩味。 陆昭:“一般。”那两个人长相一般,身材一般,没什么好看的,只是看着江昀的表情,陆昭有些心不在焉。 无意撞见小情侣亲热,看多了就不礼貌了,陆昭和江昀转身离开。 走到看不见那两个人时,陆昭问:“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有点眼熟?” 第32章 甜蜜离魂症(二) ================================= 江昀:“那两个人是我的上帝。” 江昀记得刚才的两个男人白天来过店里,只不过,他们两个是分开来的,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陆昭看出他的心思:“你也觉得他们两个不认识?” 江昀点了点头。 两个白天还不认识的男人,却在晚上漆黑无人的街上接吻?活人圈果然比鬼圈乱一些。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陆昭和江昀还是礼貌地折返。 再次回到那个路口时,本该在亲热的男人却不见了,路口的灯此时颤颤巍巍地熄灭,周围再次陷入黑暗。 “啧!”江昀发出一声感叹,他们从离开到折返统共不超过15分钟,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没了影儿。 “太快了?”陆昭问。 江昀一脸无辜地问:“陆大人具体指的是什么?”离开的速度,还是往下继续的速度? “当然是指一个成年男性应该有的速度。”陆昭嘴角噙着一丝笑,微微敛眸看了江昀一眼,转身往回走。 他们把整个寻香路附近全部转了一遍,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发现,于是准备先回店里。 黑暗笼罩下四周格外寂静,陆昭听见小石子滚落的声音,然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他们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那个声音在后面跟着,陆昭刻意放慢脚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放缓了。 他示意江昀在前面路口拐弯,借着拐角的盲区躲了起来。 脚步声紧随而至,陆昭瞅准时机出现,拦住对方的去路。 “跟着我们干什么?”陆昭看清楚来人正是刚才那对鸳鸯里高个子的那个,这人身高腿长,大块肌肉非常结实,看着像个标准的“1”。 被陆昭抓包,男人有些窘迫,却看见陆昭身后的江昀,目光被深深吸引。 江昀长得实在太漂亮了,他刚才和那个男人亲热时余光瞥见偷看他们的江昀,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想找到这个漂亮男人,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意。 他跟了他们一路,此时看见江昀那张脸,强忍住内心的激动,问:“我喜欢你,能不能和你……” 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收住了后半句话。 陆昭满脸鄙夷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男人,向前走两步挡住江昀,替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能。” 男人有些生气,却压住怒火尽量理智地问:“为什么?” 陆昭:“人鬼殊途,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什么?!”男人听不懂陆昭的胡言乱语。 江昀捂着嘴偷乐,发现男人的灼灼目光后立即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你如果想和我在一起,他会立刻杀了你。”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陆昭的表情。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男人问。 陆昭面不改色地说:“你如果和他……我就会杀了你的关系。”他在最关键的地方停顿,眼底全是冷意。 男人的脸色青了又白,他莫名觉得陆昭是那种说到绝对做到的人。 表白不成还碰了一鼻子灰,男人心里烦闷,不舍地看了江昀一眼,没有过多纠缠,转头消失在黑暗里。 回甜品店的路上,陆昭冷着脸没有说话,心里说不出的不爽。 阿丧看见他们回来,激动地跑过去给他们开门,走到门前发现陆昭黑着一张脸,欢快的步伐硬生生刹住了。 谁惹他哥了?谁敢惹他哥! 他瞟了一眼旁边满脸春光的江昀,实在脑补不出江昀欺负陆昭的画面。 他惊恐地退了二三四五六七步,看见陆昭自己开门进来,指了指外面说:“哥,那片乌云不见了。” 陆昭回头,刚才还笼罩在上方的乌云顷刻间烟消云散。 此时傍晚,西方天空云霞辉映看起来热烈又明亮,暮色下寻香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陆昭用勾魂令扫遍周围的街区,没有任何魂魄出现的痕迹。陆昭希望不是自己多心。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客人,江昀检查了一遍店里贴的的那些符,确保没有问题打烊回家。 回去的路上陆昭话很少,朱康乐凑上来问:“陆昭,你心情不好?”看似关心,实则挑衅。 叶珍因为要回地府治腿没和他们一起,朱康乐感觉心里空空的。 陆昭识破这小子的坏心思,正准备动手,却被江昀抢了先。 对方紧急撤回一个朱康乐。 朱康乐一边在江昀手里扑腾,一边听他耳提面命:“知道他心情不好,你还敢惹他?” “我哪里惹他了?”朱康乐不服气,“我那是关心他!” 陆昭嫌他聒噪,用夺命锁左三圈右三圈把他捆成个粽子,然后巧劲一拉把他从江昀手里夺过来。 粽子里的朱康乐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呜呜声表示抗议。 陆昭:“小孩子话那么多,小心下拔舌地狱。” 回到幸福家园简单洗漱,陆昭早早睡下,因为江昀说明天要早点去店里准备新的甜品。 江昀不到五点敲开陆昭的门,陆昭揉着惺忪睡眼,看见江昀穿了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干净又明媚。 陆昭心情很好,把正在熟睡的阿丧和朱康乐强行薅起来。 阿丧困得脚步虚浮,不知道自己是谁,朱康乐一路连吵带闹被陆昭拎到店里。 叶珍已经在等着他们,朱康乐看见她立马文静下来,上前愉快地搭讪。 陆昭注意到江昀看叶珍的眼神满是肯定,应该很满意这个新店员。 开业第一天生意不错,江昀准备了新的材料,架起烤炉拉着一帮鬼和魂做甜点。 即便陆昭不爱吃甜的,也不得不承认江昀的手艺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用业火的原因,烤出来的东西格外香。 准备完已经是十点多,开门营业后陆续来了几个客人。 趁着店里不是很忙,陆昭准备单独去附近看看。 他经过昨天晚上发现那对鸳鸯的路口,抬头发现灯盏下面的灯泡垂着,只有一根细细的铁线连接灯柱,看起来接触不良。 沿着昨晚被跟踪的那条路往回走,陆昭也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好,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是阿丧打的。 陆昭接起来,在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中分辨出阿丧焦急的声音:“哥你快回来,店里出事了!” 他没来得及挂掉电话就匆忙往回赶,没有意识到自己异于平常的焦急。 当他赶回甜品店,发现里面乌泱泱挤了一堆人,正在朝店里叫骂,完全盖过了里面江昀的声音。 他看见那群人手里拿着点心的包装盒,零零散散听到几句,大概意思是他们昨天吃了店里买的甜品,今天早上醒来感觉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你们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去看医生?”叶珍的嗓音清亮,声音穿过人群落在陆昭耳中。 却有人接着反驳她:“我要是没看过能来找你?医生说就是因为吃坏了东西。” 她的声音很快被人群淹没,陆昭感觉有人擦着自己的肩膀跑过去,身材高大壮硕。 陆昭追上去拦住他,发现居然是昨晚跟踪他们的男人。 第38章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不知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拦住自己的男人是何居心,“我们认识吗?” 陆昭伸出去的手一顿,问:“我们,不是见过吗?” 男人挠挠头,看样子是没想起来。 陆昭提醒他:“昨天你来店里买东西,我给你打的包。” 男人没想起来,但一听他是甜品店里打工的就气不打一出来,本来想要冲进店里发泄的怒意朝着陆昭发泄出来。 他想揪陆昭的衣领,却被一脸嫌弃地拍开。 陆昭甩甩手,不想和这个男人沾上半点关系。 “你什么意思?”男人带着怒意问。 陆昭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地回应:“觉得脏。” 男人本来就因为头疼难忍十分暴躁,此刻就像被点燃了火信的炸药,恨不得把陆昭挫骨扬灰。 他攥起拳头时胳膊上肌肉隆起,看起来像座小山般朝陆昭移动,却被陆昭灵活地躲过去。紧接着他的后背被踹了一脚,狼狈地摔在地上,挣扎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店里传来打砸声,陆昭抬头,看见店里那群人拎着手里的盒子朝里面扔。 无端无尽的怒意窜起,陆昭抽出夺命锁冲过去,背着人群狠狠抽向地面。 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嘈杂的空间,人群一惊,安静了片刻,回头看见陆昭,被他的气势吓住,竟然自觉让开一条路。 隔着那条路,江昀看见一袭黑衣的陆昭握着手腕粗的铁链,微垂的眼眸冷得可怕,嘴角却勾起一抹摄人的笑。 他开口,平静的声音里却藏着杀意:“鬼差勾魂,谁今天敢在这里撒野,我就亲手送他下地狱。”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众人,认真地审视每一张脸。 青天白日说自己是鬼差,在场虽然没有人相信,可却莫名害怕他散发的气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陆昭走过人群,停在江昀面前。 他伸手,食指抹掉江昀脸颊上残余的奶油,放进嘴里尝了尝。 平时最讨厌那股甜甜腻腻的味道了,今天尝着竟然还不错。 他看见江昀的眼睛干净明亮,低声在他耳边问:“我演得怎么样?”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江昀指了指他身后:“看样子是露馅了。” 陆昭回头,回过味儿来的人群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朝他扑过来。 陆昭看见那个高个子的男鸳鸯不知何时冲出人群,一把撞开矮个子男鸳鸯冲向自己,结果两个人却扭打在一起。 陆昭听到周围玻璃碎掉的声音,有人打碎了货柜,拿着甜点朝他扔过来。 江昀的草莓蛋糕在离他鼻子不到五厘米时被他接住,稳稳地放在身后的桌子上,陆昭抄起桌上的刀子,抵着高个男鸳鸯的脖子,反手把他压在了桌子上。 而矮个男鸳鸯丝毫没有担心和想要救他的意思。 看起来他们今天也不是很熟。 男人被刀架住脖子瞬间委顿,剩下的人停住了动作,似乎没想到陆昭敢这么做。 江昀正想要拦他,却听到外面响起警笛声,陆昭立即扔了刀子,朝江昀一挑眉。 我报的警。 警察没怎么见过这么大阵仗砸店的,安抚住众人的情绪后,责令江昀关店整顿,配合调查。 新店开业第二天,江昀就关门歇业了。 等到警察把人带走后,陆昭看着满地狼藉,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昀上前拍拍他的肩,宽慰他:“店没了还能再开,我有的是钱。” 这样有钱的快乐,陆昭本来也有的。此时的他暗中松一口气,江昀没有讹他。 回到家陆昭洗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澡,因为和男鸳鸯动手,他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清洁了一遍,确保一身晦气全部洗掉。 他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看见江昀正抱着一桶冰激凌看电视。 见他出来,江昀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他裸露的胸肌上犹疑。 陆昭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身上肌肉匀称漂亮,此时头发上还没干的水滴落下来,顺着他的胸肌往下滑。 第33章 甜蜜离魂症(三) ================================= 江昀的视线锁定那滴水,跟随它沿着陆昭的发梢划过饱满的胸肌,经过匀称的腹肌,落进腰间随意缠裹的浴巾上。 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浴巾掉下来会怎样? 陆昭不知道江昀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笑容愈发扭曲变态。 他皱了皱眉,跨步上前一把抢过江昀的冰激凌,却忽然感觉□□一凉。 低头,那条本该围在自己腰间的浴巾被江昀捏在手里。 “啧~” 江昀目光锁定陆昭腰部以下,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陆昭真是有够变态的,浴巾底下居然还穿内裤。 虽然穿了,但陆昭的内裤是修身款,该修的不该修的地方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 陆昭:“看够了吗?” 江昀眼波流转,点头摇头又点头摇头,给他表演了一出拨浪鼓成精。 陆昭俯身,一只手抓向江昀手里的浴巾,拿着冰激凌的手却悄然伸向江昀腰部。 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服透过来,江昀才发现自己被偷。 陆昭嘴角一抹坏笑:“该我了。”手指一勾扯开了他的裤腰系带。 江昀嗖一下弹起来,拽着松垮的裤腰跳下沙发,回头示威时却发现陆昭手臂上有东西翘起来。 “你受伤了?”江昀顾不得自己的裤腰,上前轻拉过陆昭的胳膊,看见他手臂后面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翘起。 鬼的身体和人不同,受伤不会流血也不会留疤,但不代表那不会疼。 那么深的伤口,江昀不知道陆昭是怎么做到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的,而且他竟然还有心思跟自己拉扯,越想越生气。 陆昭见他拉着脸摁自己坐下,没留意松了的裤子正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 阿丧下楼来拿东西,就看见江昀正拉着只穿了一条内裤的陆昭,自己的裤子也滑落的瞬间。 阿丧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陆昭和江昀大白天的就这么不避讳,他小心翼翼地转身上楼,脚步都是抖的。 他上楼后,陆昭往楼梯的方向瞥了一眼。 江昀紧急提上裤子,回头发现没有鬼,才去房间拿来药箱。 地府的创伤药能让伤口很快愈合,江昀给陆昭涂上,清凉的感觉渗进皮肤,陆昭觉得没那么疼了。 果然有钱能买到很多快乐,陆昭刚才还在打算给自己贴几张创可贴。 “这伤口是在店里弄的?”江昀问。 “嗯。”陆昭应声,任由江昀给自己的伤口包扎,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昭:??? “不好意思,打包打习惯了。”江昀扯了扯蝴蝶结,“你不觉得还挺可爱的?” ……陆昭违心地说了句“还行”。 上午店里人多又乱,有人趁机划伤了陆昭,他们两个都没注意到是谁干的。 那些人来得突然,他们连点准备都没有。 “陆昭,你觉得那些人是吃了店里的东西才头疼吗?”江昀觉得自己的甜点蒙受了巨大的冤屈。 陆昭自然不相信,只不过比起他的想法,事实显然更能让人信服。 他从店里带回来一些昨天剩的点心,准备用它们验证一下。 三分钟后,兴高采烈的朱康乐和惊魂未定的阿丧坐在沙发上,发出灵魂疑问:“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陆昭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包装盒:“不够还有,敞开吃。” 朱康乐总觉得陆昭没安好心,但在甜食面前又没有什么抵抗力,肉乎小手抓起抹茶慕斯小蛋糕疯狂下肚。 他小小一个吃的却不比阿丧少,正准备再炫一个青提半熟芝士时,听见陆昭问他:“有没有什么感觉?” 朱康乐满脸疑惑,然后就听到肚子咕噜一声,“来感觉了。” 话说一半,小家伙就捂着肚子往厕所冲,阿丧正准备霸占那枚半熟芝士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昭。 陆昭:“你有什么感觉吗?” 阿丧的肚子很应景地替他回答,他绝望地抬头看向楼梯,此时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他和卫生间的距离。 江昀的房子里一共两个卫生间,楼上楼下各一个,阿丧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肚子一路疯狂叫嚣。 楼上楼下的冲水声此起彼伏,陆昭于心不忍,把剩下的甜品收起来扔了。 事实证明,甜品不能吃隔夜的。 一个小时后,终于把身体排空了的朱康乐虚弱地从卫生间挪出来,指着陆昭的鼻子气若游丝地骂:“陆昭,我就知道你个死鬼没安好心!”说完力竭地扶着门。 陆昭好心上前抱起他,朱康乐已经没有力气扑腾,任由他把自己抱上楼。 陆昭把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还给他准备了一杯温水,提醒他一会儿有劲儿了起来喝。 第39章 阿丧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陆昭给他也准备了一杯水,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安慰自己他哥一定是出于好心。 他虚弱地躺回床上,浓重的睡意袭来,抱着朱康乐很快就睡着了。 看起来用那两个小鬼做实验没什么用,人和鬼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 陆昭准备傍晚再去一趟店里,他预感那片诡异的乌云还会出现。 傍晚时分,他和江昀来到甜品店,因为是工作日,这边的人更少了,零零星星的几个都在赶路。 今天有点阴天,天色灰蒙蒙的,但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凝成那么大一团乌云。 店里白天的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比起上一次被砸,这次情况还算好一些。 陆昭看江昀拿出账本开始算损失,计算又快又准数学天赋超高,但那些天文数字却看得陆昭心慌。 天色很快暗下来,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陆昭打开了店里的灯。 他抬头,看见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提醒江昀出现了。 外面很快再一次彻底黑下来,他们两个离开店里。 乌云下的寻香路依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经过一个拐角时,陆昭听见了熟悉的接吻声。 路灯下,高个子的男鸳鸯正搂着一个人深吻,只不过今天换了对象。 两个人亲得忘我,画面并不是很美观,陆昭和江昀没有多看就离开。 沿路走拐了个弯,迎面一个男人正挑着女生的下巴,暧昧地望向女人的领口,目光试图往下移。 女生面带笑容并不抗拒,陆昭记得,她昨天还和江昀要微信。 再往前,两对男女挤在同一条很窄的街上调情,其中一个女人身材火辣,半露香肩,两手正在解对面男人的衬衫扣子,眼前一片风光无限。 沿途男男女女谈情说爱,他们又遇到三对“情侣”,一本正经的两个鬼显得格格不入。 江昀问:“陆大人,要不咱们也假装一下?”感觉不假装亲热一下都走不出这条街呢。 陆昭皱眉思索,顺势将他揽入怀中,将他的头轻轻压向自己肩膀。 “我们现在扮演匆忙赶路的情侣。”他说。 比起周围人,他们的举动显得过于生疏了点,但那些人此时根本顾不上他俩。 不知道这群人到底中了什么邪,陆昭和江昀离开后,来到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上有一座小型喷泉,传来哗哗的水声。 周围的路灯因为接触不良闪了一下,陆昭的瞳孔跟着一颤。 不算开阔的广场上,挨挨挤挤了上百人,正两两结对拥抱亲吻,画面给陆昭带来的冲击力前所未有。 他甚至怀疑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此时此刻接吻就能够一生幸福。 路灯闪烁过后,那些本该沉浸在情爱里的人却像同时接收到信号一般,齐刷刷地看向他们,上百只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徘徊,最后无一例外落在江昀身上。 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神里突然有了光,贪婪地看向江昀。 江昀感觉不妙,悄悄拉住陆昭的手,“跑!” 他说话的瞬间,陆昭已经迈开步子扭头就跑,几乎同一时间,广场上的人全部跟上来。 陆昭是全场腿最长的,江昀第二,勉强甩开那群人一段安全距离,带着他们一路左拐右绕却始终甩不掉。 江昀听见身后传来疯狂的表白声。 男人让他嫁给自己,女人想给他生孩子,有人高喊“放弃全世界也不会放弃你”,甚至还有人想把心脏掏出来做成标本送给他。 江昀发现做万人迷好累。 叹了口气的功夫,他不小心松开了陆昭的袖子,立即被大长腿甩开一截。 “陆昭你等等我!” 陆昭头不回脚不停:“你的桃花你自己解决。” 说完他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岔路,回头时江昀已经跑向另外一边,而身后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来追他。 陆昭:…… 生前死后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没有魅力。 大部队还在追赶江昀,陆昭趁机混进人群,看见旁边一个奋力追爱的胖子,悠悠冲对方说了一句:“那个人是我的。” 一句话戳中胖子的痛点,他朝陆昭爆吼:“不可能,他必须是我的!” 还怪强势,怪霸道的。 陆昭实在不解:“你到底爱他什么?” 胖子跑得满头大汗,步伐却丝毫不见慢,冲陆昭翻了个白眼儿:“你个不识货的,老子爱他的全部!”说完蹬着两条小粗腿,努力把陆昭甩在后面。 陆昭眸光一黯,几步追上他,“我长得没他好看吗?” 专心追爱的胖子没想到这个讨厌的情敌又追上来,瞪他一眼轻蔑道:“你?”对陆昭的问题简直难以置信,“凭什么和他比!” 胖子说完,任凭陆昭怎么骚扰都不搭理他了,就因为刚才说话的工夫,已经有好几个情敌超越他了。 陆昭臭着脸从胖子旁边经过,留给他一句“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潇洒地穿过人群,跑到队伍前面。 这支求爱大队像是有用不完的体力一样,眼看他们离江昀越来越近,他注意到江昀的脸色发白。 第34章 甜蜜离魂症(四) ================================= 陆昭冲出队伍,追上去一把拉起江昀的手腕:“跟我来。” 近看江昀的脸色更白,嘴唇也有些失了血色,陆昭心里一揪,眼神随即冷下来。 他回头看那些还在穷追不舍的人,朝他们扔出勾魂令。 铜制令牌变得巨大无比,锵然落地激起一层尘土,挡在那些人面前。 可那些都是有灵智,会思考的活人,他们分成几路从两侧包抄,很快又追了上来。 “陆昭,离我近一点。”江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陆昭靠近他,看见江昀的脸色似乎好了点。 到了晚上亮灯时间,寻香路两侧的路灯亮起来,但附近路灯不是很多,灯光也不是很亮,陆昭注意到那些人刻意绕过了亮灯的路口。 “我带你回店里。”陆昭说,发现他们似乎讨厌光。 “好,”江昀说着就往陆昭的身上压,“你背我。” 陆昭猝不及防地被江昀爬上来,脸上嫌弃手却诚实地扶正他的身体,让他趴得舒服一点,背着他朝甜品店的方向跑。 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关灯,此刻店里亮着暖融融的光。 陆昭加快步伐甩开后面的人,快要进店时准备往外掏夺命锁,一回头却发现头顶黑色的乌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还有漫天的点点星光本该追上来的那些人也消失了。 “我出去看看。”陆昭想把江昀放下,对方却箍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江昀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感觉到了天星的气息,但是比较淡,我分辨不出来在谁身上。” 如陆昭所想,江昀过敏了。 “那你在这等我,我出去看看。”陆昭说。 “如果你出去了,他们进来怎么办?”江昀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明显在耍赖。 陆昭拗不过,无奈背着江昀一起。 可本该挤满人的寻香路街头巷尾却空无一人,陆昭捡回勾魂令,再次回到广场,绕着他们来时的路又走一圈,那些人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只有在那片乌云聚拢之后,他们才会出现。 找不到人,陆昭只好先带江昀回家。 江昀这次的过敏症状比之前轻,陆昭总感觉他可以下来自己走。 江昀却柔弱地趴在他的脖子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仔细端详着他。 “别看了,没你好看。” 看他莫名其妙生气,江昀反而心情愉悦:“吃醋了?” 陆昭嘴硬:“有什么醋可以吃?” 江昀玩弄着他耳边的一缕碎发,说:“你对那个胖子说,‘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陆昭和胖子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听到了。 “嗯。”陆昭认真地点了头,“他配不上你。” 江昀脸上有些期待,问他:“那什么样的才能配得上我?” 陆昭:“身高腿长,肤白貌美,最好还是死了的。” 笑意在江昀眼底绽开,他打了个呵欠感觉睡意袭来,美美地趴在陆昭肩上:“啧,那我周围还真没有。” 陆昭:???没有???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阿丧和正抱着朱康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回头看见是陆昭背着江昀回来。 背上的江昀睁开眼,冲他们眨了一下。 朱康乐正要开口,阿丧识时务地捂住他的嘴:“哥,江老板是又过敏了吗?” 陆昭轻轻点头:“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昭一开口,勾起了朱康乐的痛苦回忆,他挣开阿丧的手就要往上冲,铆足了劲儿要给陆昭一个大逼兜! 出师未捷,他被阿丧一把拽回来,小胳膊小腿一齐扑腾,他不理解阿丧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第40章 阿丧:“哥你先带江老板回去休息,我带康乐上楼。”说完抱着朱康乐紧急上楼,生怕陆昭单方面虐菜。 陆昭把江昀背回房间,把他放在柔软的粉色大床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语气轻松又带着点玩味。 江昀像是睡得很沉,闻言悠悠翻个身,侧着继续睡。 “啧,竟然真的睡着了。”陆昭低声自言自语,“看来这次不需要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掌心转动门把手时回过头,看见江昀睁开了眼,颇有几分掩饰意味地打个呵欠,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陆大人,过来陪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慵懒,“睡一会儿?” 看样子没什么大碍,陆昭开灯,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 江昀脸上还是没太有血色,嘴唇是淡淡的粉,像两片柔软的花瓣,陆昭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江昀浑身上下仿佛带着无数细密的小钩子,有意无意在他身上轻柔地抓挠,不疼,但痒。 布满钩子的手握住陆昭的手腕,酥麻感从手腕蔓延到全身,陆昭才意识到江昀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水灵灵地占自己便宜。 “别动,你是在帮我治病。”江昀说着,把陆昭收回去的手拉回来,坦荡地握在手里。 陆昭是他的过敏药,靠陆昭越近,天星给他带来的不适感就会越轻。 第一次和清醒的江昀明目张胆地靠近,陆昭压下心里异样的情绪,问他:“那些人身上有天星?” “嗯。”江昀仔细回忆,“但是气息很弱,不过我能确定携带者就在那些人里。” 天星寄居在活人体内,能够窥探人的欲念,激发心底最大的恶意。但追江昀的那些人,却似乎只是被江昀的魅力外表吸引,本能地想要拥有而已。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天星?”陆昭问。 江昀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他这次过敏症状很轻的原因,那枚天星碎片应该还没有发挥作用。 但天星是魔神怨念所化,本身的力量深不可测,那些来店里买过蛋糕的人也因此受到了影响。 江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人都出现了离魂症。” “离魂症?”陆昭第一次听说。 “嗯。”江昀解释道,“就是魂魄与□□发生排斥,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魂魄想要逃离□□,从而主导身体行动。一旦脱离那种环境,当事人不会记得期间发生的事,但因为魂魄强行与□□重新融合,会产生一些排异反应。” 陆昭:“比如白天性情暴躁,晚上疯狂求爱?”一想到些人离魂时对江昀表白,他心里就生出一股无名火。 江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个因人而异,但基本不会有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携带者。” 虽然那些人被天星影响,却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们准备明天傍晚把那群人全部捆了挨个查。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抓人。”时间不早了,陆昭见江昀气色红润有光泽,准备离开。 “陆大人这就要走?”江昀松开握他的手,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陆昭愣了片刻才把手收回,没再多待。 夜里,陆昭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腕间似乎还残留着江昀掌心的凉意,关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疯狂涌入脑海,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从脑海里赶走。 任凭他如何说服自己,都只能承认,江昀对他而言是特别的。 月色寒凉如水,他却只想到江昀那双星子般的眼睛,任由自己一点一点沦陷进去。 * 第二天一早,陆昭正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玩游戏,突然听到敲门声。 住了这么久,家里还是第一次来客。 他问旁边同一战场的江昀:“你请的?” 江昀抽空摇了摇头:“谁没事大白天来一群鬼家里做客。” 那能是谁? 陆昭放下手机,满心警惕地去开门,比开门声先响起的是江昀的叫骂声:“陆昭你个不靠谱的猪队友!” 陆昭黑着脸开门,做好如果来者不善就地正法的准备,却看见是叶珍。 “陆大人早啊!”叶珍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不等他请,就自觉地进屋,“我听说康乐和阿丧病了,带了点东西来看看他们,江老板早啊。” 陆昭觉得准是朱康乐那家伙告诉叶珍的,趁着自己病了博取美女同情。 江昀正好输了游戏,无力地回她一句“早”。 不等陆昭上楼喊鬼,朱康乐已经听到动静抢着下来了。 一张红扑扑的健康小脸在看到叶珍的瞬间拧巴起来,哭唧唧地冲进叶珍怀里:“阿珍,你可算来看我了!你都不知道我病得多严重。” 他一边哭惨,一边掰着手指头细数陆昭的恶劣行径。 随后下楼的阿丧听见,都觉得他说得太夸张了,他悄悄看了他哥一眼,见他哥满不在乎地勾起嘴角,免不了叶珍走后又是一场硬仗。 叶珍抱着朱康乐坐下,把带过来的东西塞给他。 小家伙抱个满怀,高高兴兴地在里面翻翻找找。 陆昭不知道叶珍哪里来的钱,居然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地买给朱康乐。 “阿珍,你的腿好了吗?”朱康乐正玩着,叶珍给他倒了一杯儿童牛奶,走过来时步伐轻盈,完全看不出不久之前她还在坐轮椅。 简直是个医学奇迹。 “基本上没有问题了。”叶珍说,“真是多亏了陆大人。” 她感谢陆昭当初救下她,让她能继续带着对镜灵的记忆存在。她不想带着怨恨与不甘离开,哪怕多存在一秒,心里的遗憾就会少一些。 “你那是还不了解他,他这个鬼坏心眼儿多得很!”朱康乐不喜欢听到任何关于陆昭的好话,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儿童小手机已经被陆昭拿捏在手中。 沙拉沙拉的语音声响起,手机里传来稚嫩的童声。 第35章 甜蜜离魂症(五) ================================= 【阿珍吗?我是康乐,昨天陆昭故意害我和阿丧闹肚肚,我们两个小命差点没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真的好难受,嘤嘤嘤,要是你能来,我肯定能好得快一点!】 朱康乐撒娇卖萌的小声音被放出来,他不会打字,就经常给阿珍发暧昧语音。 被揭露心思的朱康乐如猛虎般跳起,凶残地扑向陆昭,江昀和阿丧很自觉地躲远。 “把手机还给我!” 【阿珍你怎么不回我?等你消息欧~么么”】 朱康乐一整个炸起毛来,一怒之下竟然飘了起来。 叶珍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凶魂。 “阿珍别怕,等我收拾完陆昭再跟你解释。”朱康乐不忘安抚她。 还挺体贴周到的。 一顿厮杀过后,陆昭放水让朱康乐赢了前半程,后半程才将他拿下。 朱康乐被按在沙发上表示不服,叫嚣着再来。 陆昭嘲讽:“输一次就够丢脸了,你还想输第二次?” 朱康乐瞬间委顿,想到自己在叶珍面前丢脸了,委屈和羞耻瞬间蜂拥而至,哇的一声哭出来。 陆昭:…… 叶珍不忍,上前把他抱起来,朱康乐原本放肆的哭声瞬间变成了克制的哭。 陆昭:………… 朱康乐哭得稀里哗啦,叶珍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无意间发现他脖子上挂了个古铜色的星星吊坠,仔细一看,和叶宅祠堂门上的六角星图案有些相似。 “康乐的吊坠很好看,是哪里来的呀?”她问。 一提这个朱康乐就来气,那是陆昭给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然还戴了那么久! 他准备将吊坠扯下来,却听陆昭说:“扔了也好,这全地府仅此一枚的护身符可就保护不了你了。” “你能有那么好心?”朱康乐对陆昭一万个怀疑。 “你可以试试。”陆昭说,“摘下来之后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 他料定朱康乐舍不得投胎,果然见那小子犹犹豫豫地把吊坠握在手里,摘也不是,戴也不是。 朱康乐舍不得叶珍。 “谁稀罕你保护!”朱康乐一咬牙,从脖子上扯下来递给叶珍,“阿珍比我更需要这个。” 叶珍接过来,有一瞬间的心动,还是给朱康乐重新戴回去:“那你先替我保管着好不好?等我以后想要,再来找你拿。”既然是陆昭给的,想必是有他的用意。 朱康乐一听叶珍以后还会来找他,高兴地点点头,也不计较那是他最讨厌的陆昭给的东西。 朱康乐对叶珍喜欢得紧,黏了她一整天,时不时窝在叶珍怀里暗戳戳地向陆昭炫耀。 临近傍晚,叶珍打算回地府,却被小家伙一再挽留。 朱康乐捂着肚子,眉毛鼻子皱在一起:“阿珍,我好像又有点不舒服。” 叶珍无奈,给他翻个身肚子朝上,用掌根轻轻地给他揉一揉。 第41章 陆昭和江昀准备去店里,江昀特意戴了口罩和帽子遮住自己的盛世美颜,却遮不住勾人的眼波和优越的身材。 陆昭看了一眼,还是一样动人。 “哥,我能不能帮上点什么?”阿丧有点担心,这次的任务地点在甜品店,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放心,你哥解决得了。”陆昭让他别多想。 太阳刚开始落山,外面的天色还大亮,他们到达甜品店时,看见玻璃门上用红油漆打了几个大大的叉。 “今天警察给我打电话,说可以重新开业了。”江昀皱着眉,看起来很不高兴。 医院的检验报告没法证明身体的症状和吃了甜品有直接关系,有人不服气,才会再来捣乱。 陆昭摸了摸门上的油漆,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随后几乎在一瞬间,周围的光被尽数吞噬,天色突然暗下来。 一个黑影从他们身后闪过去,身手敏捷,陆昭回头时,只看见黑色斗篷扬起的一角消失在对面巷子里。 他和江昀没有犹豫立即追上去。 寻香路两侧有很多小巷,大多建得很早,有住户也有门头,许许多多岁月的气息拥挤在一起,逼仄却温馨。 黑影带着他们走街串巷,始终甩开他们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陆昭留意江昀没有过敏,还是关心他一句。 江昀摇头:“天星应该不在他身上。” 陆昭:“那不追了。”说完和江昀默契地停下来。 黑影显然没有料到他们说不追就不追,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昭趁机上前抓他头上的兜帽,却被他灵活躲过,只来得及抓住斗篷的一角,因为太滑,被黑影挣脱了。 黑影拐过前面的巷子口,很快消失。 陆昭放眼四周,意识到他们被黑影带到了巷子深处,这些巷子布局复杂,很难找到回去的路。 江昀冲他摇了摇头,他们两个迷路了。 这里被乌云笼罩,普通人进不来,周围都是空荡荡的。陆昭想问路,尝试敲了旁边一家住户的门,里面关了灯没人回应。 连试了几家都是如此,所有的住户全都关了灯睡下。 为免牵扯进普通人,陆昭只能作罢。 他们试着回忆来时的路往回走,可黑影刚才一直带着他们绕圈子,陆昭站在一个五岔路口,这是他今晚第五次来到这里。 忽然,那个黑影再次出现,陆昭果断顺着那条岔路追上去。 这一次黑影速度很快,没有任何犹豫和停留。陆昭追得十分吃力,试图用夺命锁困住他。 只是黑影滑得很,铁链刚要缠上就被他躲开了。 他们的距离被越拉越大,那黑影忽然脚步一顿,朝他转过头来。 兜帽之下,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双得意的眼睛。 陆昭一惊,却看见黑影随即翻身越过高墙,彻底消失了。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回头才发现,江昀竟然没有跟上来! “江昀?”陆昭喊他一声,却没有回应,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加快步伐往回赶,没想到竟然追着那黑影跑出去很远,等他再次回到五岔路口时,发现江昀的口罩和帽子掉在地上,鬼却不见了。 他捡起帽子和口罩,不觉在手里攥紧,除了他刚才走的那条岔路,眼前的四条放眼看去一片漆黑。 他心情不好,于是按心情选了一条。 本以为要一条巷子走到黑,他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发现空旷的巷子里有一对男男正激情拥吻,吻到深处完全没意识到旁边有只鬼在看他们。 直到其中一个男人准备脱对方衣服时,无意间瞥见旁边站着的陆昭。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谈恋爱?”那人语气很冲,“怎么,是自己没有恋爱谈吗?” 见陆昭没有回话,男人怒火中烧地冲上来,拳头举过头顶,却在看清陆昭那张脸时硬生生停住。 “呦,小模样长得还挺不错。”男人眼神变得贪婪,色眯眯地往下看,“帅哥,有兴趣和我谈个恋爱吗?” 陆昭面无表情地握住他悬停的拳头,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摔得掷地有声。 算这人倒霉,撞到他的枪口上了。 陆昭解决完他,男人的另一半也冲了过来,在看清陆昭的脸时声音瞬间矫揉起来。 “别和那个老大粗一般见识,帅哥,愿意和我玩玩吗?” 陆昭看见他那张丑脸,心情更差了。 “你也配。”陆昭语气淡漠,不想和这种人动手,直接绕过了他。 男人被无视心里窝火,碍于陆昭的实力又不敢上前,气愤地扶起还在地上挣扎的另一半。 终于远离了那两个人,陆昭的心情却仿佛笼上一层厚重的阴霾。一想到美貌外露的江昀会被那群家伙疯狂追求,他就恨不得把人捆了全送进地狱。 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天上的乌云涌动起来,跟随他的脚步翻滚聚拢,宛如一锅沸腾的水。 陆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身体里有东西在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的肉壳。 陆昭有点热,一摸额头发现竟然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但鬼是不会流汗的。 是他的身体在脱水。 就像活人流血一样,脱水严重鬼的身体就会彻底腐坏,躯壳内的灵魂没了容器便会烟消云散,鬼也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陆昭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发现自己的双手微微发抖,握着的口罩和帽子掉落,他弯腰去捡,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支撑不住倒下去。 他强撑在墙上不让自己摔了,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必须确定江昀是安全的。 眼前的路变得无比漫长,他一步一顿往前走,眼前却越来越黑。 天上黑云翻涌,卷积着狂风呼呼响,他抬头,发现乌云在自己头顶聚拢。 身体里那股力量愈发躁动不安,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顺着眉骨滴落在胸前,湿了大片衣服。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气。 鬼不需要呼吸,可身体的闷痛感让他渴望新鲜的空气。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隐隐约约看见眼前有个人影闪过。 他想去追,却迈不动沉重的双腿,粗重的喘息声将周围其他声音掩盖。 陆昭终于力竭,整个栽了下去,视线里那个人影正朝他靠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来的竟然是江昀。 第36章 甜蜜离魂症(六) ================================= “陆昭?” “陆昭,醒一醒。” 陆昭听到江昀的声音,像溺水的人浮出水底,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见江昀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陆昭半倚着墙,身体的闷痛感已经消失,却仍然觉得腿脚有些沉重无力。 原来刚才不是在做梦。 “刚才在路口为什么不跟紧我?”陆昭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见江昀没事心里暗自松一口气。 江昀意识到陆昭是真生气了。 他解释:“我感应到了天星,来不及告诉你就追了出去。”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陆昭的脸色瞬间更差了,“那为什么扔掉帽子和口罩?” “追丢了,想靠美色吸引回来。”江昀立即拿回帽子和口罩,一边戴一边说,“没想到让那人跑远了,没有吸引到。” 陆昭:…… 他抬头,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陆昭问,这地方路况复杂难走,他不相信江昀找到自己是因为巧合。 “这是秘密。”江昀顾左右而言他,“你又是怎么搞的?” 陆昭回忆晕倒前身体的变化,仿佛随着乌云的翻涌而异动,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他扶着墙站起来,因为脱水看起来瘦了些。 “不太好解释,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陆昭活动几下手脚,感觉渐渐没那么沉重了。 江昀倒是还真有别的发现。 “跟我来。” 他带着陆昭拐进五岔路口的一条,巷子曲折幽深,陆昭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前面到底有什么?”陆昭立刻警惕起来。 江昀不由加快步伐:“快一点,否则就赶不上了。” 陆昭跟紧他,不知道江昀在卖什么关子,直到眼前突然闪过一抹凌厉的猩红,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路的尽头,一群人跪倒在血泊前,双手高举头顶,像是虔诚的跪拜。 他们手腕上各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流着血,在膝下汇成血泊。 陆昭看见,血泊里缓缓站起一个浑身布满鲜血的“人”。 说是人,只是因为那个怪物有着人的形状。 它回头,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陆昭和江昀的方向,随即又低下头,一一扫过跪在它周围的那些人。 第42章 “那是什么?”陆昭的声音很低,直觉眼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们安静地继续着仪式,没有人因为陆昭和江昀的到来受到影响。 “他们在献祭。”江昀说,“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孕育新的生命,看来天星不满意这些凡胎□□,准备给自己造一具新的身体。” 用一群人的死亡,换一个人的新生。 陆昭想起之前在育婴所,失去儿子的安姨就是以那些孩子的生命为代价,妄图救活自己的儿子。 自私、欲望、贪婪,天星能够将人性的弱点放大,可现在看来,这些又何尝不是天星的特征,只是借由寄生的人体表现出来而已。 跪着的人因为流血过多脸色苍白,而此刻比他们更苍白的是江昀。 江昀一阵头晕目眩,脚步不稳倒了下去,稳稳落在陆昭有些凉的怀里,抓住陆昭的手试图制止他的动作。 “等到仪式结束再动手。”他的声音在轻颤,听得陆昭心跟着一紧。 下一秒,他看见血泊里的怪物甩了甩手,抖落手上的血液,露出和人一样的肌肤。 陆昭一惊,感觉江昀的吐息擦过自己颈侧,声音落入耳中:“怪物重生的瞬间,是它最脆弱的时候,一定要趁着那个时候杀了它拿到天星。” 陆昭应下,手探进口袋摸到一张符纸,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图案,繁复的纹路亮了一瞬,被他悄悄握在手心。 他粗略数了跪拜的人数,只有一百左右,甚至不足昨晚那支庞大的追爱大队半数。 也许那些人足够幸运躲过这一劫。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陆昭胳膊用力把江昀揽得更紧,却发现他的脸色不见一丝好转。 江昀却笑笑:“能倒在陆大人怀里,自然是好得很。” 陆昭:……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如想想这次的功德任务怎么办?”陆昭转移了话题,“魂魄的数量明显不够。” 江昀点子想得飞快:“勾多少赚多少,功德值太少的话,陆大人这次就先让让我?” 陆昭:…… “凭什么我让?”陆昭觉得自己已经够穷了,没想到江昀还有空间压榨。 “全地府还有什么鬼不知道陆大人视金钱如粪土,散尽功德追求大德,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和我计较?”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总爱捉弄穷鬼。陆昭之所以视金钱为粪土,是因为他只能视金钱如粪土! * 爱心家园1111户里,朱康乐正喝着他的儿童牛奶醉生梦死。 突然被阿丧的吵嚷声搅碎了清梦,朱康乐一骨碌爬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我哥的勾魂令没带。”阿丧无意间发现陆昭的勾魂令落在家里,这东西他哥平时从不离身。阿丧心里的不安顿时更重了。 他向叶珍投去求助的眼神:“我想去找我哥。” 朱康乐嫌他没出息,事事都以他哥为重,一把抓过勾魂令,发现它的材质竟然有些眼熟。 他抓起脖子上的吊坠对比,竟然是一样的。 陆昭竟然没骗他?用勾魂令给他特意打造了一枚护身符? 朱康乐还是保持对陆昭的一贯态度,把勾魂令还给阿丧。 “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我和阿珍在家里等你。”朱康乐一点也不怀疑陆昭的能力,虽然他真的很讨厌那个鬼。 “阿丧,你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叶珍察觉到阿丧情绪低落。 从陆昭和江昀离开以后,阿丧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他们两个去勾魂,怎么能不带勾魂令呢? 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阿丧都想去看看。 陆昭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有着特殊意义,叶珍不会不管,准备和阿丧一起去看看。现在她的腿好了,也许还能帮上什么。 “那我也要去!”朱康乐不想独自留在家里,扯着叶珍的裙子跟上他们。 * 血泊中,怪物的双眼在一片血红中睁开,它的眼瞳是深邃的幽蓝色,眼神淡漠森然,像夜空般深邃无垠又空洞至极。 它周围,那些高举双手献出鲜血的人却脸色苍白如纸,微张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麻木地看着它,像一群没有生机的提线木偶。 怪物身上的鲜血不断滴落,变成丝丝缕缕的线,裸露出越来越多人的肌肤。 陆昭与它四目相对,见它抬起双脚,想要从血泊里挣脱。只是血液却像是和它紧紧连在一起,无论它怎么挣扎也无法彻底挣脱。 陆昭安置好江昀,独自冲了上去。 “等一下,不可以!”江昀踉跄着站稳,没有预料到陆昭竟然不打算等到仪式结束。 黑色的夺命锁如一条蜿蜒前行的蛇,散发着森然寒意,缠绕住地上跪成一片的人。 那些人回过神来,面露惊恐。陆昭瞅准时机收紧锁链,将那些人强行拽开。 失去了一部分血液供给,怪物的动作明显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昭。 陆昭开口,语气不见一丝波动:“还要等什么呢?” “是等仪式结束这些人全都死了?还是等这个怪物真的变成人?” 陆昭说话间,锁链已经逼近了怪物,无数的血线盘绕成一个网将怪物包围,锁链擦着血线滑了出去。 “我不是说过,只有仪式结束它最脆弱的时候才能杀死它吗?”江昀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没想到陆昭竟然不相信他。 陆昭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轻蔑。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江昀。”江昀两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江昀满脸震惊:“你什么意思?” 他看见血线缠绕夺命锁而上,锁链瞬间变长,陆昭一连后退几步,躲过了朝他刺来的尖端。 只可惜铁链的另一端已经被血线密实地包裹起来。 陆昭掏出三张符纸,在掌心揉成一团,朝那些血线扔过去。 符纸化作飞灰落下,接触血线时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眼见着它们根根断裂。 陆昭趁机抽回夺命索,然后横向一抡,挥出呼呼风声,将剩下那些还在跪着的人尽数卷走。 源源不断的血液供应断了,那个怪物突然发怒。 它半是血液半是皮肤的模样看起来更加狰狞,嘴里发出嚯嚯声,声带还没来得及形成。 双脚拔出血泊,怪物大步奔向陆昭,身上的血线向四周蔓延,企图探进那些人的手腕,继续汲取他们的血液。 夺命锁在它得手之前捆住了它的身体,陆昭用尽全力,挥动锁链在半空划过一个巨大的圈,将怪物狠狠摔在地上。 鲜红的血液在地面炸开,怪物本来就不完整的身体瞬间碎裂,却被几条血线勉强维持在一起。 那些碎块在地上企图挣扎,被陆昭甩上几张符彻底不动了。 陆昭看着它心脏的位置,那里碎了一个大洞,里面根本没有天星。 “还不动手吗?”他回头,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江昀,眼神却冷得可怕。 “这不是在动手了嘛。”江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却突然凝滞在脸上,他近乎惊恐地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 一缕夜风吹过,拂过江昀柔软的发梢,摩挲过他后颈上那张黄色的定身符,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昭问:“江昀在哪里?” 第37章 甜蜜离魂症(七) ================================= “江昀? ” 对面的“江昀”脸上满是疑惑:“我不是在这里吗?” 陆昭的符咒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脑门上,贴着符咒处的皮肤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冒出丝丝缕缕黑烟,肉眼可见的烧焦了。 “江昀”痛得咬牙切齿。 “还不承认?”陆昭一边说,一边贴上第二张。他表情冷得可怕,眨眼的瞬间闪过一丝狠意,接着贴了第三张。 “江昀”脑门上烧得火热,疼得他眼冒金星,陆昭却一张接一张往上贴,和小孩玩贴画一样上瘾。 他终于忍不住,表情狰狞道:“够了!别再贴了!” “学得不像。”陆昭满脸嫌弃地摇头吐槽:“江昀才不会用这张脸做那么丑的表情。” 江昀是朵漂亮的高岭之花,他绝不会容忍自己掉入尘泥里。 见事情败露,“江昀”也不再伪装,停在半空的手突然收回,反手扯下后颈上的符咒撕得粉碎。 黑暗中盘旋已久的夺命锁在他转身前将他缚住,陆昭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摁在墙上,撞出巨大声响。 “告诉我江昀在哪,我没时间和你周旋。”陆昭的声音冰冷,看着眼前那张脸在自己面前绽开一个无邪的笑容。 “江昀”蛊惑般的声音凑到他耳边问:“鬼差大人这么担心他,该不会是动情了吧?” 陆昭不语,手却下意识一松,只是一个晃神的瞬间,“江昀”便抓住时机从他手里挣脱,迅速逃离。 那张脸彻底没入黑暗之前,回头冲陆昭道:“江昀怕是已经……” 第43章 话没说完,身影便彻底消失,只残余一阵披风与风相撞的哗啦声。 陆昭没有去追,他沿路回到事发的五岔路口,五条岔路他走过三条,江昀一定就在剩下的两条里。 可长夜漫漫,两台岔路尽是一片没有希望的漆黑。 陆昭不知道该怎么选,糟糕的心情没有给他任何提示,突然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隔着衣服布料搔得他有些痒。 陆昭翻开口袋,里面的东西趁机钻出来,扑腾扑腾纤薄的翅膀,飞到陆昭面前。 那是只白色的纸鹤,矮墩墩一个身上满是折痕,折纸手法十分拙劣。 这纸鹤是当初江昀送给他的,此刻在陆昭面前转了个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着一条岔路的方向飞过去,飞得丑萌丑萌的。 飞了一会儿感觉陆昭似乎没跟上,停下来转身看看他,见陆昭跟上了才继续往前飞。 纸鹤周身散发着莹白的光,像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纸。 陆昭一路跟着它走在漆黑的窄巷里,空气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闷湿感。 走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什么,陆昭怀疑纸鹤是不是带错了路,突然看见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发出痛苦的低吟。 纸鹤凑过去,用自己微弱的光亮照了照那团东西,陆昭看清楚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上冒着黑烟,看起来像是被火烧过的人。 那人已经神志不清,陆昭试了试他呼吸匀称,明显死不了。看他身上烧过的痕迹倒有点像江昀。 纸鹤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欢快地扑腾两下翅膀,带着陆昭继续往前。 黑暗中零星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被烧伤。 陆昭感觉自己离江昀近了,却莫名地忐忑起来。 “还有多远?”陆昭有些烦躁地问,问完才意识到纸鹤根本不会说话。 被质疑了的纸鹤气呼呼地扑腾两下翅膀,突然加速,嗖的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去。 陆昭:………… 他加快脚下步伐,追着纸鹤在黑暗中穿梭,沿途那些佝偻瑟缩的身影他一概没有注意,森冷的目光盯着没有尽头的巷子。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前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彻底照亮四周,陆昭看见巷子尽头人群挤成黑压压的一团。 “江昀!”他朝着人群的方向喊,头顶震耳欲聋的炸雷骤然响起,将他的声音彻底淹没。 纸鹤受到惊吓,迅速钻回陆昭的口袋。 周围再次变成一片黑暗,人群中央,一团紫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宛如一朵绽放在黑暗中的妖冶紫莲。 火舌舔舐着人群,却没有烧着他们的衣服,身体里不断往外冒着缕缕黑烟,那些人痛苦地蜷缩在地,渐次滚离人群。 陆昭挥动手中夺命锁,锁链钻入人群,从里到外缠绕一圈。 他收紧,想要收回却感觉到人群的巨大阻力,甩出一沓符咒贴在锁链上。 黑色的玄铁链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缠裹人群的力道逐渐加深,那些人很快被勒得脸色发紫。 陆昭用尽全力回撤,人群像多米诺骨牌般一层叠着一层哗啦倒下。 中央的那朵紫红色妖莲像是泄尽了力气,慢慢收拢变小,最后变成一团炸开的烟花,“砰”一声散落漫天的紫色火花纷纷扬扬地坠落。 借着那些光,陆昭看见站在人群中的江昀面色如纸般苍白,低垂的眸子望着他的方向。 陆昭在他倒下之前飞身接住他。 冰凉柔软的身体落入怀里,陆昭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尘埃落定,他此刻抱他在怀,感觉无比踏实。 陆昭把江昀打横抱起,带他离开人群,夺命锁拴住的那些人肿胀着一张脸,目光却贪婪地追随江昀。 陆昭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的魂全勾了。 只不过他今天没带勾魂令。 他低头,看见江昀额头的碎发因为潮湿黏腻在一起,安静地闭着眼依偎在他怀里。 他现在只想带江昀回家,希望把他狠狠抱在怀里,治愈他身体所有的痛楚。 陆昭心里着急,步伐也跟着颠簸,江昀被晃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被陆昭抱着,愉悦的心情挂在苍白的脸上,点了点陆昭的胸口。 “天星,还在那些人身上。” 陆昭:“哪一个?” 江昀的声音虚弱,表情却依旧得体:“所有人。” 陆昭顿住脚步,“什么?”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携带天星。 江昀被他们围困其中时,那种因天星带来的异样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意识模糊间感觉每个人身上都有,却又每个人身上都没有。 他疑惑这种奇异的感觉,过敏带来的不适却容不得他继续思考。 他用业火灼烧那些活人,看他们魂魄被烧时□□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却终究不忍把他们活活烧死。 因为他发现每个人身体里都有天星。 只是他们携带的,是天星被粉碎后化成的粉末,几百人聚在一起,便是一块完整的天星碎片。 “怎么办?”几百个活人该怎么取,“全都杀了?”陆昭问。 江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陆昭点头,这就是江昀和那个冒牌货的区别。 江昀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活人在自己面前惨死,掌管世间所有亡灵的阎王,必不可能生杀予夺肆意妄为,唯有高傲自尊,且平等视之,才能长久立于死亡之巅。 头顶传来阵阵闷雷声,陆昭抬头,发现厚重的云层再一次翻涌起来。 他怕自己还会被影响,于是把江昀放下,让他靠在墙上,两手撑在他耳侧。 江昀眨眨眼,脸上没有半分血色。“陆大人,我脚好酸,站不稳。” 陆昭却没回应他,这是安静地望着他,像欣赏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眼神里掺杂着一丝占有的欲念。 像耳语般轻声说:“江昀,冒犯了。” 唇瓣贴上冰凉的唇,那一瞬间的柔软触感让陆昭的身体一抖,温柔却坚定地撬开江昀的齿关,准确探索到柔软的舌头,舌尖轻盈地围绕打圈。 陆昭感觉江昀在自己怀里变得柔软,近乎慵懒地贴在自己身上。 索性将他抱得更近,胸膛贴着胸膛,那里虽然已经没有心跳,可陆昭能感觉到,那些从自己胸口处满溢出来的近乎汹涌的爱意。 他爱江昀。 不忍他的爱人在自己随时倒下之后独自面临危险。 只希望能够给他多一些力量,让他能够平安无虞地离开。 仿佛尝到甜头一般,江昀的气息让他疯狂沦陷,陆昭左手不由向下捧起他的侧脸,继续加深那个吻。 不知吻了多久,天空再次划过的闪电唤醒了陆昭的理智,他万般不舍地结束了那个吻。 第一眼就是观察江昀的脸色,略显苍白的脸颊带着自然的红晕,花瓣一样的嘴唇被吻得饱满嫣红。 果然,亲密接触能够更快治疗江昀的过敏。 陆昭忍住了再啄一口的冲动,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江昀望着他,干净的眼睛里揉着细碎的星光,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陆大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陆昭俯身在那他唇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我在给你治病。” 他说完,天上翻滚的云像突然间炸开锅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被夺命锁捆住的那群人瞬间躁动起来,挣扎着想要逃离束缚。 闪电密集地出现,一瞬又一瞬地将四周照亮,人群的低吼声与雷电的轰隆声交替,不断刺激着耳膜。 陆昭突然感觉胸口钝痛,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第38章 甜蜜离魂症(八) ================================= 江昀难以置信地用指腹蹭了蹭陆昭的额头,湿滑的触感让他确认陆昭的确是在脱水。 他蹙眉观察沸腾的云层,见它们开始有规律地盘旋,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你去哪?”陆昭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拉住江昀。 不知道那个吻的作用能有多久,他不想江昀独自冒险。 江昀却只是说:“我凑近点看看。” 见他神色如常,陆昭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松开拉他的手,还有一丝凉意残留在掌心。 江昀走到漩涡的中央,抬手将一簇掌心火送入漩涡深处。 紫红色的火焰在乌云中横冲直撞,最后卷了一团包裹起来,重新飞回江昀手中。 火焰钻回江昀掌心,剩下一小团轻盈的乌云在发抖,似乎是畏惧这个捧着自己的鬼。 江昀回来,将那一小团乌云送到陆昭嘴边。 乌云很有眼力见儿,一股脑从陆昭唇缝里钻进去。 陆昭:??? 他回味口腔里转瞬即逝的味道,寡淡如水又绵密丝滑,竟然是怨气。 第44章 陆昭朝乌云看去,它们在黑暗中看起来漫无边际,究竟要多少死去的怨魂才能聚集这么多的怨气…… 他感觉那小小一团怨气入腹,身体的闷痛感似乎缓解了一些,这些不是普通的怨气。 江昀说:“这些怨气已经被天星感染了。” “什么?”陆昭原以为天星只会对人产生影响。 江昀却说:“一千年来都没有鬼能窥破天星的玄机,所以,天星的力量远不止我们所看到的。” 他的双眸盯着漩涡中心,似乎透过那层乌黑的云层,看向背后隐藏的夜空。 在他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有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仿佛只要坐在枝头,轻轻一抬手就能摘到满天的星星。 这时候总有一个人安静地走过来,用一双幽蓝色的眸子微笑看着他。 那一眼,让他等了一千年。 江昀不觉看向陆昭的双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那一抹幽蓝,更没有笑意。 突然,一阵铁链的哗啦声传来,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刮过陆昭愈发瘦削的身体,将夺命锁上的黄色符咒尽数吹落。 铁链骤然松开,众人脱离了束缚,在茫然了片刻后,齐刷刷抬头看向漩涡的方向,眼睛变成了极淡的蓝色。 他们步伐一致地朝漩涡中心走去,表情僵硬,四肢麻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 陆昭眼看着他们被漩涡吸引,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群人涌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窄巷,他们手腕上还有血迹未干的伤口。 先前那些献祭生命的人似乎也受到漩涡的指引来到这里。 所有人的目标一致,就是怨气形成的漩涡。 很快,人群全部停在漩涡之下,他们身体里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飘进漩涡里。 陆昭胸口的钝痛忽然加剧,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落。 他和头顶那些被天星感染的怨气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联系,只是他此刻无暇顾及,因为他看见江昀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 陆昭强忍剧痛想要靠近他,可身体的血肉却像撕裂一般,每一寸都牵动着他疼痛的神经,仿佛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他身体上反复划过。 就连眨眼的动作都让他无比煎熬。 他踉跄着摔倒,勉强坐起来时,却发现视线模糊了。 “江昀,你在哪?”说话声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负担。 片刻后,他听见江昀的声音。 “陆昭,你看见什么了?” 声音渐远,陆昭眼前只剩一片空茫的黑暗,像忽然坠入孤独的绝境。 然后世界忽然亮起来,他看见一片废墟,焦黑的土壤上杂乱地堆放着断裂的刀枪剑戟,紫红色的残烟和袅娜的灰烟在满目疮痍中看起来奄奄一息。 他记得这幅画面,是他在阴阳镜里看到的江昀的内心。 可画面竟然有了变化,他看见一条蜿蜒的血河朝他的方向流过来,慢慢渗入他脚下的土壤。 陆昭缓缓道:“我看到了你的内心。” 耳边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陆昭的视线再一次模糊,在黑暗来临前,他看见画面里闪过一个银白色的衣角,干净轻盈,和周围的一切形成鲜明对比。 当他试图看清时,眼前再一次陷入黑暗。 他眨了眨眼,看见面前的江昀,风吹过他有些凌乱的发梢,勾勒着他面部棱角的形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偏偏异常熟悉,那一刻他笃定,他和江昀,一定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 江昀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陆昭,你相信我吗?” 陆昭忍痛点头。 江昀:“天上的怨气会把那些人的怨气吞没,连同他们体内的天星粉末一起,变成未知的怪物,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把怨气全部吸纳。” 陆昭看见那些人的怨气即将被漩涡尽数吞没,知道时间所剩不多。 “我相信你,可是……”他问江昀:“我又是什么呢?” 他死后无法投胎因此成为鬼差,又因为体质特殊能够吞噬怨气,消失千年的天星一片一片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意外死亡的普通人。 可连阴阳镜都照不出内心的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怪物? 他茫然,他无措,他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因他而起,江昀的痛苦由他而生。他像一只困兽,茫然地在现实的囚笼里挣扎,可现实却告诉他,困住他的一直是他的过去。 江昀却只是淡淡地回应:“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 说罢,江昀捡起地上的夺命锁朝着人群甩出去,破空声伴随黑色铁链上骤然而起的火焰圈住他们,如黑色蟒蛇般将它们紧紧缠绕。 陆昭第一次发现,夺命锁在江昀手中那么乖顺。 铁链之上,业火舔舐着那些人身体逸散的怨气,餍足地想要攀附而上,钻进漩涡。 可江昀的脸色骤变,手中力道突然松懈,眼看火焰即将熄灭时,后背却突然贴上一股凉意。 陆昭以一个环抱的姿势贴着他,两手握住他的手。 陆昭的手宽大厚实,让江昀觉得心安,他的过敏缓解了一些。 但是好像还不够。 江昀回头,看见陆昭表情冰冷,不知他忍着怎样的剧痛强撑身体站起来,只为护自己一个周全。 目光游离到陆昭的唇际,江昀想要凑上去给自己缓解一下,陆昭额上细密的汗水却从眉骨滴下,落在他的鼻尖,顺着他鼻梁的弧度跌落在他唇上。 带着微微咸涩的湿润蔓延嘴角,顺着轻启的唇缝漏进去。 他尝到陆昭的味道了。 陆昭的眼神追随着那滴汗水,有一瞬间恨不得代替它钻进去。 江昀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轻而易举瓦解他心里缠绕的所有情绪,勾着他一而再地沉沦。 只是旖旎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飞扬,身体的闷痛就让他握江昀的手一抖。 如果不是和江昀靠在一起,此刻先倒下的一定是他。 陆昭看着被夺命锁困住的那些人,他们体内的怨气在业火熄灭后再次飘向漩涡。 不过片刻工夫,漩涡的范围看起来更大了。 有些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出现魂魄即将离体之状。 不能再等了,魂魄离体这些人就必死无疑。 他没带勾魂令,只好掏出三张符纸扔向半空,符纸化为三阶通天梯,他脚步沉重地迈上去,逐渐靠近漩涡中央。 是谁不重要了,他会用以后的时间慢慢验证。 陆昭确定自己的身体材质和其他鬼的不同,因为靠近漩涡后,他反而不再感觉痛苦。 他的身体和漩涡相互吸引,却又隐隐抗衡,彼此都想要把对方吞没。 脚腕有些痒,陆昭低头发现,下面的人群胸口处开始冒出红色血线,有一根缠绕在他脚踝,趁机钻进他的裤管,顺势往上。 陆昭:…… 他狠狠踩了那根血线一脚,血线吃了痛,一瞬间缩回去。 底下更多血线冒出来,缠绕成巨大的一股,尖锐的线端朝他刺来。 本以为江昀的业火会卡点烧过来,陆昭却看见黑暗里一袭黑袍出现。 风刮得兜帽猎猎作响,露出帽子下面那张狰狞的面具。 黑袍撩开宽大的袍子,从里面掏出两个满脸丧气的鬼,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浑身发抖。 陆昭躲过了几条血线的攻击,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皱了皱眉。 阿丧和朱康乐被抓了。 朱康乐看见天上的陆昭,立即喊道:“这附近有天星!”完了不忘给自己找补,“我不是害怕才发抖,是被冻的。”他对天星的感应就是觉得冷。 阿丧解释:“哥,我们就是想来给你送勾魂令。” “勾魂令呢?”陆昭问。 阿丧满脸羞愧:“被这个鬼抢走了。” 阿丧说完,黑袍终于说话了:“鬼差大人,想救这两个小鬼的话,就不要阻止怨气融合。”他的声音隔着面具,听起来雌雄难辨。 黑袍拎着两个小鬼转身就走,丝毫没有把江昀放在眼里。 陆昭:“江昀,那边就交给你了。” 江昀会意,旋即追上他们,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有江昀在,那两个小鬼就不会有事了。陆昭放下心来,意识到脚下的血线已经缠绕住他的半条腿。 他立即掏出一张符咒,上面用朱笔画着繁复的图案,陆昭指尖在上面一点,图案瞬间亮起来,挣脱符咒变成一张巨大的网,落在陆昭周围。 碰到网的血线立即断裂,缠在陆昭腿上的那些疲软地落下来,彻底没了生机。 那张网护在陆昭周围,替他隔绝周围虎视眈眈的血线。 他看了看头顶近在咫尺的怨气,抓了一把放进嘴里,怨气顷刻间融化滑入他的喉咙。 味道普通,但魅力无限,他竟然还挺喜欢。 于是他张开嘴,怨气仿佛被吸引一般,打着小小的旋儿,钻入他口中。 第45章 第39章 甜蜜离魂症(九) ================================= 江昀一路追着黑袍,因为对方还带着阿丧和朱康乐难免被拖慢脚步,他眼看就要追上。 两个小鬼也很懂配合,在黑袍身上使劲扑腾。 "再乱动我现在就了结了你们。"黑袍低声威胁,语气不善。 视线里突然有了光亮,黑袍抬头,天上的乌云正渐渐散去,露出一线月光。 江昀也注意到变化,看样子陆昭那边一切顺利,他也就没了顾虑。 于是右手捏了个诀,朝黑袍脚下弹射过去,黑袍忽然一个踉跄滚摔出去,两个小鬼也顺势被扔远。 黑袍卧在地上,感觉怀里有东西在动。 不等他仔细检查,那枚从小鬼手里抢来的勾魂令就飞到了江昀手中。 隔着鬼面具,江昀看见黑袍眼里闪过诧异。他只是嘴角若有似无地勾起,目光平静地经过黑袍。 “你们两个摔坏没?”江昀两个小鬼拎起来。 阿丧抹了把脑袋上的灰摇摇头,朱康乐赶紧抱住江昀的大腿。 黑袍拍拍身上的尘土爬起来:“我本来不想和你们计较,但既然你们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朱康乐冲他做了个鬼脸,下一瞬一把锋利的窄刀就擦着他细嫩的脸颊划了过去。 比疼痛感先来的是失重感,江昀拎着他躲过了窄刀,紧接着又有三把刀飞过来。 极薄的刀刃闪着金属的冷光,径直射向他们心口,黑袍下的是死手。 江昀拎着小鬼躲避,黑袍的袍子下面却藏了一堆刀,密集如雨般朝他们飞来。 江昀旋即掏出勾魂令,令牌化为一面巨大的盾挡在他们面前。 铜制盾牌上闪过一道光,随即变成半透明,江昀看见对面的黑袍身形一闪竟然消失了。 “他在后面!”阿丧提醒道,眼看黑袍手持长刀刺向江昀。 江昀回头,刀尖眼看离他咫尺距离,业火瞬间从他掌心窜出,舔舐着刀刃烧向对方。 黑袍握刀的手一顿,被业火烧到指尖,长刀呛啷一声落地。 他难以置信地退后,烧痛的指尖微微发抖。 “业火,”他的眼神透过面具看向江昀“你是……” 不等他说完,勾魂令已经变成一排朝他围拢过来,一如当初陆昭抓朱康乐。 黑袍却仿佛还沉浸在江昀的身份带给他的震撼中,怔愣片刻回过神,眼见令牌即将合拢,他踏着最近的一块向上一跃,借势翻了出去。 他不再和江昀纠缠,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 陆昭吸收了太多怨气,乌云逐渐变得稀薄,露出晴朗的夜色。 今天是十五,圆月高悬,月华如练,轻盈地撩拨着漫天星子,陆昭觉得很美。 随着怨气入体,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身体里涌动。也许是因为被天星感染的原因,那些怨气如同血液般在他体内游走,最后汇聚在头顶,让他感觉有些晕晕胀胀的。 他竟然渴望更多怨气。 只是地上那些人的怨气已经被吸干了,他们眼睛的淡蓝色消失,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夜色愈发清晰明朗,陆昭吞下最后一缕怨气,循着地上的脚步声,看见江昀带着两个小鬼回来了。 他想顺着符阶走下来,头却传来一阵猛烈捶打般的疼痛,他一脚踩空栽下去。 柔软的身体撞上坚硬的地面,陆昭闷哼一声,摔疼了。 他感觉一双手把自己扶起来,眼前的一切却天旋地转,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江昀注意到陆昭的眼睛失焦,渐渐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陆昭?”他试着喊陆昭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陆昭眼前闪过纷乱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江昀内心的那片战场。 依旧是满目疮痍,只是这一次,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却凄厉异常。 银白色的衣袍一角随风扬起,陆昭想要抓住它,却发现它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顾不得剧烈的头痛,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追。 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穿着银白色衣袍的人。 不,或许是鬼。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那个背影像极了江昀。 于是他忍不住冲对方道:“江昀,是你吗?”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后停下脚步,陆昭急忙追上去,他却再一次加快了步伐,无论陆昭怎么追也追不上。 没注意脚下踩到东西,陆昭脚下一滑,低头看见是颗被砍下来的头。 被他一踩,头颅滚了一圈正面翻上来,那张脸长得竟然和黑袍所戴的面具一模一样,青面獠牙,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看起来死不瞑目。 陆昭更加怀疑眼前那个穿银白袍子的是鬼。 他再次试图追赶,却被一道业火挡住了去路,眼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火焰中。 直到业火熄尽,他看见滚滚黑烟被风吹散,面前赫然矗立着一道高耸的玄色城门,檐角飞翘,肃穆压抑,两侧各挂着一串灯笼,一串红得发艳,一串暗淡无光。 城门之上乌云遍布,间或亮起的闪电映着城门上那块有些褪色的牌匾。 上面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酆都。 冥界的旧日都城。 陆昭曾听说,一千年前阎王率领冥界众鬼离开酆都,重建新地府,彻底斩断了与酆都的联系。 而离开的缘由却鲜有鬼知。 陆昭看着风中摇曳的灯笼,直觉刚才的哭喊声就是从酆都传来的。 他想要叩开那扇门,却发现头顶的乌云搅动起来,很快形成一个漩涡。 乌云也是怨气构成的,陆昭看见漩涡里生出细密的血线。 线落如雨,将他包裹其中。 陆昭根本来不及挣扎,手脚就被血线缠住,像裹粽子一样被裹起来,很快就动弹不得。 最外层的血线还在继续缠绕,不知道缠了多少层。 他感觉血线在自己身上试探了一番,然后尖端刺进皮肤,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遍布全身。 陆昭试图挣扎却发现只是徒劳。 血线在他的身体里肆意游走,经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处汇聚。 鬼的身体早就没有了鲜活的心跳,陆昭却能感觉到那些血线凝结成心脏大小,在他的胸腔里一收一缩地跳动。 很久没有心跳的感觉了,那一瞬间他恍惚以为自己活过来了。 那种感觉陌生又新鲜。 突然“砰”的一声,心脏处血线根根断裂,那颗心脏才刚开始跳动就彻底失去了生机。 那些包裹着他的血线如潮水般褪去,陆昭感觉有东西试图冲破他的胸腔。 他右手按在心口,那东西划破他的胸口从里面钻出来。 陆昭把它握在手里,发现是一枚幽蓝色的天星碎片。 他正疑惑天星碎片怎么会在自己身体里,就听见江昀喊自己的声音,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努力让自己清醒,眼前的画面一闪,再次睁眼时,看见抱着他的江昀。 目之所及,江昀手里捏着一枚天星碎片。 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江昀脸色白得出奇,勾魂令没带在身上,陆昭却瞥见它被江昀挂在腰间,擅自探向江昀腰际拿过来,把碎片装进去。 “哥,你没事吧?”是阿丧的声音。 陆昭见他和朱康乐无恙,想必江昀已经把黑袍解决了。 只是两个小鬼看他的眼神里透着怪异,陆昭才意识到自己正颇为暧昧地躺在江昀怀里。 暧昧得刚好,他都不舍得离开。 头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了,陆昭试着回忆刚才的感觉,于是虚弱地往江昀怀里靠,想要缓解他的过敏。 可还没来得及靠稳,叶珍的叫声就从巷子里传来。 陆昭爬起来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刚才的萎靡,先一步循着声音找到叶珍。 闪着寒芒的长刀架在少女细嫩的脖颈上,带着鬼面的黑袍朝陆昭看过来。 在看到陆昭双眼的颜色后,黑袍确定此间事了,收刀准备离开。 江昀却从背后杀出来,黑袍措手不及,被他掌心的业火烧着了衣袍。 他果断抽刀割断袍子,兜帽却被陆昭一把扯掉。 一头墨色长发利落地扎起,柔顺的发尾瞬间滑落,随风轻舞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叶珍不敢相信:“梁医生?” 暴露的黑袍并不打算和她相认,未置一词迅速逃离。 陆昭和江昀追赶不及,待到黑袍的身影消失,他们对视一眼,陆昭开口问叶珍:“她是梁露凇?” 叶珍却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她摇了摇头,说:“我只知道她姓梁,是她帮我治好了腿。”她虽然没有见过为她治好双腿的鬼医的面容,却不会记错她秀发垂落时散发的特殊香味。 虽然鬼医是陆昭带叶珍找的,但陆昭从未见过对方,他自然而然地想到梁露凇。 第46章 这次的事必然是她搞的鬼,但陆昭却猜不透梁露凇的目的。 夜渐深,他们准备回家。临走前确认过那些晕倒的人还活着,这才放心地回去。 明天醒来他们不会记得今晚的事,只会疑惑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阿丧打了车,但车开不进巷子,他们得走出去。 巷子曲折幽深,陆昭背着虚弱的江昀,听见他说:“陆昭,这次的功德值泡汤了。”声音听起来恹恹的,不知道是因为天星还是功德值。 陆昭不语,只是一味埋头赶路。 见他不反应,江昀干脆凑到他耳边:“要不这次的功德值你先欠着我?” 江昀的小算盘拨得贼快:“3万功德值,按80%算的话就是两万四,以咱们两个的交情我给你抹个零头,你欠我2万就可以了。” 陆昭:“……” “为什么不是你欠我?”陆昭反问。 “因为是我和你组队,你才能赚到功德值。”江昀顺便强调,“而我,根本就不缺功德值。” 穷鬼的命不是命…… 江昀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整个鬼兴致高昂,嘴唇无意间扫过陆昭的耳廓,轻轻撩拨着陆昭,他托着江昀的手暗暗用力,在江昀大腿上捏了一把。 江昀觉得痒,在陆昭身上挣扎闪躲,不小心在他背上蹭了一下。 两个鬼蓦地停住不动,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朱康乐不明所以:“你们怎么不走了?” 第40章 甜蜜离魂症(十) ================================= 陆昭扼杀住心里旖旎的想象,扶正了背上的江昀继续走着。 拐出巷子,司机早已等候多时,叶珍自行回地府,十几分钟的车程,他们很快回到家。 江昀却像长在陆昭背上一样不肯下来,聪明识趣的阿丧看穿他哥和江昀之间的暗流涌动,火速抱着朱康乐上楼。 陆昭把江昀送回房间,反手锁上卧室门,动作十分娴熟。 江昀窝进床里,翻个身,朝陆昭勾勾手。 “陆昭,我难受。” 陆昭踱步到床前,看着脸色愈渐红润的江昀,深灰色睫毛下半掩着亮晶晶的双眼,白皙光滑的皮肤蒙着一层月光,饱满的唇微微噘起,像熟透的樱桃般诱人。 食髓知味,陆昭忍不住想要再次品尝他唇间的甜美。 他的鼻尖靠近江昀鼻尖,用极具蛊惑的声音问:“想不想快点好起来?” 微凉的吐息擦着江昀的脸颊,陆昭感觉到他身体一颤。 “陆大人有什么好办法?”江昀明知故问,身体却往后一挪,和陆昭拉开一小段距离,眼神在陆昭身上打量。 “有。”陆昭道,“只不过需要你帮我解个梦。” “梦?”江昀一头雾水,又有些好奇。 难道陆昭做春……梦了? 江昀的表情愈发变态,陆昭强行把他的思绪拉回正轨。 “从符梯摔下来后,我做了一个梦。”陆昭说,“梦到你记忆里的战场,还有一个穿银白长袍的鬼,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 江昀却一脸兴致缺缺,沉默良久。 陆昭:……? 江昀问:“什么地方?” “酆都。” 周围再一次陷入安静,陆昭听见风吹窗帘的沙沙声,注意到江昀眼里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的异样情绪。 “地府早就和酆都断了联系,一个梦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江昀说,“如果非要解一下,只能说明你现在是个非常合格的鬼了。” 酆都曾是万鬼心中的圣地,陆昭变成鬼后向往酆都,好像也说得过去。 陆昭的重点却不在这里:“我想让你帮我解的是,给我带路的那个鬼。” 江昀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一个鬼有什么好解的?我又没见过他。” 陆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昀,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说:“但那个鬼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不可能!” 江昀肉眼可见得有些急了,忙着撇清关系。 “他戴着面具你怎么可能看得清!” 陆昭趁机问:“你怎么知道他戴着面具?我刚才可没有说。”那个鬼戴着面具,连他都只是在业火拦路时匆忙瞥了一眼,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江昀却死鸭子嘴硬,天花乱坠地扯一堆自己的猜想。 “也许那个鬼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或者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又或者,是你对我日思夜想,在梦里肖想我?” 陆昭看着阎王在自己面前狡辩,挑眉以示丝毫不信,江昀终于编不下去。 “好吧,其实我以前就住在酆都,见过那个风流倜傥的鬼。” 陆昭无奈一笑:“只是风流倜傥?” “还有英俊潇洒,天资绝伦,俊美无俦,唔……” 江昀还要继续往下说,嘴巴却被陆昭柔软的唇瓣堵住,陆昭带有侵略性地向他压过来。 陆昭的唇微凉湿润,在他唇间肆意游走,近乎贪婪地品尝着他的味道。 江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胡乱地扑腾,却被陆昭一把握住,攥在自己掌心,舌尖趁机滑过他微开的唇缝,灵巧地伸进去。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嘴唇蔓延全身,江昀感觉全身酥酥麻麻的。 陆昭的舌尖在他舌尖轻轻一碰,感觉到身下的江昀身体一紧,于是不怀好意地再次触碰,在他唇齿间温柔撩拨。 慌乱间,江昀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却发现使不上力气。 落了下风的江昀有些着恼,陆昭这才不舍地分开,餍足地看着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嘴唇。 “江老板的嘴可真够硬的。”嘴角不由弯起,沦陷于江昀那双朦胧湿润的眼睛。 “还有更硬的呢。”江昀不由分说咬上陆昭的薄唇,牙齿轻轻用力,刚好让陆昭有点疼。 那一咬像打开了陆昭身体的开关,一股肆意的冲动在身体里乱窜,他强行压下想在江昀身上疯狂掠夺的冲动,所有思绪都化为一个缠绵的吻,吻遍江昀唇齿的每个角落,直到把每一处都沾染上自己的味道。 行为早已超出治疗过敏的范畴,可陆昭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虽然头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和江昀继续靠近。 江昀的身体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强烈到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熟悉。 那个吻逐渐变得细密,直到陆昭感觉江昀不再回应自己,才发现,他已经舒服地睡着了。 竟然这样还能睡着。 陆昭有些心疼,看见他脸颊上两抹可爱的红晕,在上面吻了吻,替他拉上被子盖好。 他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冰凉的液体却冲不散体内的灼热。他单手撑在湿滑的墙上,任由凉水顺着肌肤滑落,勾勒着他身体近乎完美的线条。 手上几番动作,直到精力泄尽,陆昭舒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 尺寸很优越,不知道江昀的如何。 一瞬间,陆昭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却忍不住继续滑向欲望的深渊,才明白心动,是身不由己又甘之如饴的自我沦陷。 他擦干身体出来,眼底酝满情意,嘴角带着笑意。 回到房间,陆昭左右睡不着,脑海里思绪万千,他索性回了地府,夜风拂面,他心底的燥热才渐渐退去。 * 地府功德部大楼里,除了走廊和楼梯间的应急灯,只剩一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副部长沈长离的办公室内,梁露凇脱掉身上宽大的黑袍,黑色紧身衣勾勒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形。 美人在侧,沈长离的那张常年臭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看见梁露凇懊丧的神情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被陆昭发现了?” 梁露凇用力拍了他的桌子,双手撑在桌前,眼神逼视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昀就是阎王?” “你一千年前就见过他,怎么反倒问起我?”沈长离道。 “他一直戴着那个破面具,直到陆昭死,都没有摘下来过。”梁露凇脑海里闪过江昀当年一袭银白色华袍,戴着那副寒玉面具的样子。 她原以为,阎王的面具是用来遮丑的。 “你以为阎王相貌丑陋,恐怖慑人?”沈长离替她把心声说出来。 梁露凇未置一词,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 她这次不惜以暴露身份为代价验证陆昭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却没想到再一次把江昀牵涉其中。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沈长离却说:“江昀连魂印都没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与其担心他坏你好事,不如早点想办法融合天星。” 梁露凇还要再说,沈长离的手机却响起了嘀嘀的提示音。 他打开来看,地图上一个小红点正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他说:“陆昭马上来了,你先回去吧。” 梁露凇顺手拿了挂在衣架上的白褂子,麻利地穿上离开。 第47章 陆昭走到功德部大楼前,听见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回头只看见一个白色身影飞速掠过。 他没有多想,径直来到沈长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门内是沈长离的声音:“陆昭吗?进来吧。”能在这个时间完成任务回来的,一向只有陆昭。 陆昭进门,看见沈长离正埋头翻看功德系统,上面显示他和江昀任务失败的提示。 沈长离抬头,对陆昭的遭遇有些不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关怀的表情。 陆昭自动忽略他的表情,问:“师父,你是怎么认识梁露凇的?”之前他带叶珍治腿,就是沈长离给他介绍的,只不过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鬼医就是梁露凇。 沈长离揉了揉太阳穴,他有多年的偏头疼,找了很多鬼医都没有治好。 “我的偏头疼就是她治好的。”沈长离问,“怎么,那个姑娘的腿没有治好?” 陆昭摇了摇,他最近久住人间不常回来,有段时间不见沈长离了,很多事没来得及跟他说。 “已经好了,多亏师父。” 陆昭给他倒了杯温水:“别总是那么拼,多注意休息。”认识江昀后,陆昭身上少了些之前的紧绷,此时看到还像从前那么拼命的沈长离,有些理解其他鬼是如何看待他的了。 “坐一会儿吧,等我看完这些再和你叙叙。”沈长离说。 陆昭一直坐在他对面,直到那杯水凉透了,沈长离才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沈长离一早看出陆昭的心思,他们两个从来都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眼里只有工作和如何干好工作。 陆昭拿过他的杯子重新倒上水。 他问:“师父,酆都和天星你知道多少?” 沈长离神色如常地接过杯子,反问陆昭:“这两者你又了解多少?” 陆昭既然能将这两者同时问出来,心里就已经将它们进行了关联,他看见沈长离的神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陆昭:“我猜,阎王当年率众鬼离开酆都,是因为天星。” 第41章 永生疗养院(一) ================================= “陆昭,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为师也无可奉告。”沈长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你如果要查,我不拦你。” 陆昭察觉出沈长离欲言又止,他似乎还知道些什么,只是对方不说,陆昭也没有继续追问。 沈长离观察陆昭许久,发现今天的陆昭好像有点不一样:“怎么感觉你最近瘦了?” 鬼不需要吃东西,身材大多事后不会发生变化,但陆昭的下巴确实比之前尖了些。 陆昭道:“只是有点脱水,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多注意休息。”沈长离说,脸色隐隐有些担忧。 “师父也是。”陆昭说。 他和沈长离道别离开,脑海里却有千头万绪理不清。 他笃定,千年前地府搬离酆都必然和天星有关,江昀的魂印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消失的。 从他第一次见江昀开始,就无端被吸引,那些莫名的情感甚至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 至于他自己,能吞噬怨气,甚至治愈江昀对天星的过敏症状,他和江昀以及天星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既然世人都有前世今生,那他和江昀之间一定也有,只是在一千年后的重逢里,一个已然忘了,一个却不肯诉说。 陆昭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2点,他赶到忘川河岸,平静的河面看起来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河上横跨一座黑色石桥,是奈何桥。 桥两边的河岸上开满了大片的彼岸花,被忘川水滋养常年盛开不败。 一座玲珑宝殿矗立在花海中央,殿后三根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热气,里面24小时不间断地熬着孟婆汤。 陆昭看见从便殿处走出来几个穿薄纱裙的女鬼,端着冒热气的孟婆汤,引着一群神态各异的魂魄来到奈何桥。 人死后魂魄入地府,过忘川跨奈何,喝下一碗孟婆汤后忘却前世再次轮回,陆昭想要一份孟婆汤的解药。 眼前的魂魄还带着前世的记忆,有的急不可耐地喝下汤,被女鬼引着过桥转世。 还有的生前执念未散不肯喝,那女鬼原本漂亮的面容瞬间变成青面獠牙,连威胁带恐吓逼着它们喝下去。 魂魄喝完秒失忆,再看眼前的女鬼又变成了先前漂亮无害的样子,心甘情愿被引着过了桥。 陆昭:…… 一只女鬼注意到陆昭,将他拦下:“陆大人怎么有闲情来忘川?” 陆昭指了指她手里的半碗孟婆汤:“我想要一份这个的解药。” 女鬼说:“解药只要孟婆殿下那里有,陆大人不妨问问我家大人。”说完单手拎起飘过的魂魄,强行将孟婆汤灌进他嘴里。 魂魄挣扎得厉害,陆昭识趣地退开。他来到玲珑宝殿前,看见上面挂着“孟婆阁”的牌子,扣了扣门上的铜环。 殿门应声打开,里面传来一股胭脂水粉的香味。 开门的是个漂亮女鬼,看到陆昭十分意外。 陆昭声名在外,这女鬼算是他的半个梦女,问他:“陆大人怎么有空来我们孟婆阁?” 陆昭表明来意:“我想和孟婆大人要一份孟婆汤的解药。” “来找我家大人啊。”女鬼说,“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女鬼飘得飞快,很快折返,笑意盈盈地给陆昭带路:“陆大人随我来,我家大人在里面等你。” 感觉孟婆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陆昭虽然疑惑,却还是跟上女鬼。女鬼将他带到正殿便自行离开。 陆昭独自进殿,殿内空空荡荡却香味最为浓郁,只有孟婆在中央的狐裘软榻上支颐小憩,一袭紫色薄纱罩不住玉肌和玲珑曲线,烛火摇曳,落在她身上有着和地府格格不入的明媚艳丽。 据说孟婆是地府第一美女,是每一个地府男鬼的梦中情鬼。 孟婆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一双勾魂眼里的倦懒在看到陆昭后露出几分不悦。 陆昭恭敬地行了个礼,向她表明来意:“功德部鬼差陆昭今日叨扰,有一事想求孟婆大人帮忙。” “想要孟婆汤的解药对吗?”孟婆手指绕着一缕发丝慵懒开口,声音清丽婉转,音调里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 陆昭察觉她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徘徊,他点头道:“我想找回前世的记忆。” 孟婆眼波流转间,撑着身子坐起来,向下扫视的目光里带着很强的压迫感,她冷冷开口:“人之一死,前尘尽断,我看陆大人是断得还不够干净。” 她手指敲了敲榻沿,一个女鬼呈上一碗汤,她看了孟婆一眼,递到陆昭面前。 “这是?”陆昭看着碗里液体的颜色十分眼熟。 “孟婆汤,”孟婆眼神瞬间暗下来:“陆大人喝了它,好让把前尘往事忘得干净些。” 陆昭对上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自始至终感觉孟婆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 “孟婆汤的味道陆昭不敢恭维。”陆昭说,“既然孟婆大人诚心不想给解药,我就不在此多留了。”陆昭转身就走。 “快走不送!”身后孟婆说,像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 陆昭自知死后和孟婆没有半分交集,今日所见,倒像是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孟婆的事一样。只是孟婆虽美,他看了却没有半分波澜,甚至不如江昀牵动他的神思,显然这不是一笔情债。 离开孟阁时天还没亮,陆昭掉头去了地府图书馆,兴许能查到关于天星的线索。 但“天星”就像是一段被刻意隐藏的秘辛,连同一千年前酆都的那段经历一起被尽数抹去。陆昭能找到的基本上都是些道听途说的科普和改编得亲娘不认的小说,没有一丁点参考价值。 这更加印证了陆昭的猜测,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查询无果正准备离开,陆昭无意间撞落了一本书,他接住那有些年月的古旧书本,打眼一看…… 《玉面阎王风月史》 陆昭粗略一番,里面带图案的册页看得他眼神微妙,于是支着腿倚着书架一看就是一宿。 书里讲的是阎王还在酆都时的情爱史,故事设定里阎王是个男同,睡遍酆都大大小小有姿色的鬼和魂。 其中背景里介绍了孟婆对他爱而不得,想起在孟婆殿提起阎王时对方的反应,陆昭觉得这本小说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比如书里面的阎王是个爱穿银白色长袍,戴一副寒玉面具的绝美男鬼。 还比如阎王爷能释放紫红色的业火,可以净化各类妖鬼魂魄。 还有,阎王的业火除了净化作用,还被本尊用于各种play,画面形容极其劲爆。 陆昭的眼神越看越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所幸左右无鬼,陆昭的几番动作没被发现。 他合上书,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扫了一眼封面,这本书没有作者署名,恐怕是当事鬼害怕被阎王追杀。 第48章 陆昭最终还是申请了借阅这本书,装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离开地府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他回到爱心家园,却发现江昀不在。 “江老板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阿丧说,他和朱康乐正吃着江昀今天现做的甜点,甜品店有段时间不开门,两个小鬼近几天头一次吃甜的。 阿丧递给陆昭一块小蛋糕,陆昭接过小小软软的一块,上面用粉色奶油画了个桃子。 闻起来有蜜桃的清香,陆昭好奇咬了一口,头一次发现蛋糕的口感如此,奶油味甜不腻味道刚好,一口下去,仿佛咬在江昀的嘴唇上一样柔软。 他几口就吃完了,目光落在剩下的蛋糕上。 朱康乐挪了挪身子挡住。 陆昭以前可是从来不吃甜食的,今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见他那副护食的样儿,陆昭直接回了房间,反手把门上锁。 锁扣的咔嗒声十分清晰,朱康乐看了看小蛋糕再看看阿丧:“陆昭这是生气了?” 阿丧摊手,他也不清楚。 “那可真是太好了!”朱康乐喜上眉梢,啊呜一口又吃了一个小蛋糕。 房间里,陆昭拉上窗帘,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再次翻开那本《玉面阎王风月史》,认认真真研究起关于江昀的一切。 直到傍晚,外面响起敲门声,回来的却不是江昀,而是叶珍。 阿丧和朱康乐左右闲着没事,江昀给叶珍打了电话,她今晚带着两个小鬼去游乐场玩儿。 朱康乐一早准备好了背包,里面装满水和小零食,急不可耐地拉着叶珍和阿丧走。 陆昭送他们出门,朱康乐回头一脸得意地冲他做个鬼脸。 于是陆昭好心提醒叶珍:“康乐还小,只能玩些小孩项目,祝你和阿丧玩得愉快。” 朱康乐气急败坏,却被叶珍抱着进了电梯。 他们三个走了,落日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透进来,陆昭看见西方的火烧云格外漂亮。 家里就剩下他自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陆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那种热闹。 他打开电视让家里多一些声音,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他身高腿长,脸部线条硬朗,只是坐在那里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没有江昀做搭档,连游戏都变得无聊起来。 陆昭一局没杀完就退出,被平台限制进入游戏十分钟,关了手机的同时听到门外的开锁声。 “陆昭,来接我一下。”是江昀的声音。 陆昭开门,立马接过江昀手里的大包小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玻璃瓶子碰撞丁零当啷响。 江昀进门抹了把头上不存在的虚汗,舒了口气,示意陆昭打开袋子看看。 陆昭打开其中一袋,里面竟然装着各式各样的酒。 他疑惑:“怎么都是酒?” 江昀意味深长一笑:“你最近不是脱水嘛,我用土方子帮你补一补。” 陆昭:? 第42章 永生疗养院(二) ================================= 江昀精心布置了餐桌,点上两根大红的蜡烛,看起来浪漫又违和。 陆昭端着手里的酒杯,轻摇里面的红色酒液。 江昀说的土方子,是喝酒。 杯中酒香浓烈,闻得陆昭轻微头晕。 他酒量很浅,酒品很差,生前从不轻易和人喝酒,因为他只要喝多必然出事。 于是他把酒杯晃了又晃,江昀看着急了。 “不合胃口?”江昀问。 陆昭默认。 江昀早有准备,白的啤的黄的他都有准备,瓶瓶罐罐往陆昭面前一摆,示意他随便挑。 “必须喝酒?”陆昭问,难得显得有些局促。 他其实更想走正规途径治疗脱水。 江昀有自己的道理:“脱水对鬼来说可是相当严重的大事!你已经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再拖下去就不是我这土方子能治好的了。” 他问:“你今天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症状?” 陆昭仔细一想,应该也有,从昨晚开始他无论干什么都会莫名想到江昀,恐怕是癔症了。 “有,思维开始混乱。”陆昭说。 “那就是很严重了!”江昀不由分说给他递酒,“喝点甜酒,疗效慢点但度数低。” 他像是知道陆昭酒量差一样,特意给他倒了度数最低的甜酒。 陆昭酒到嘴边,提醒江昀说:“如果一会儿我喝醉了,记得把我敲晕。” 说完尝试着喝了一口,冰凉香甜的酒液过喉,酒精却顺着血液直冲头顶,他开始感觉晕眩,片刻就有了醉意。 一口上头,也算是陆昭的天赋。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迷离,晦暗地看向江昀。 烛光下江昀眉眼弯弯,修长的手指端着酒杯和他的杯子轻碰:“我敬陆大人,这第一杯,愿我们今后平安无虞。” 江昀说完一饮而尽,陆昭觉得自己也不能输阵,于是也跟着尽数喝下。 一杯酒下肚,陆昭努力保持视线冷静,酒精带来的醉意还是让他感觉周围开始旋转。 他听见酒杯碰撞声,听见江昀说:“第二杯,愿我们今后不再相忘。” 陆昭极力克制自己的手不要抖,看似云淡风轻地喝下第二杯,思绪里却仿佛掀起一片狂澜。 他已经分辨不清江昀话里的意思,脑海中纷乱地闪过这段时间以来和江昀在一起的画面。 最后,定格在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白衣玉面的江昀带着他走到酆都门口,耳际是清晰可闻的四个字:不再相忘。 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江昀走入酆都,一阵风过,城门两侧的灯笼飘摇,他正要去追,却听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意识突然清晰片刻,回过神时陆昭发现酒杯已经添满,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端着酒走到江昀面前。 因为步伐不稳,杯里的酒洒了大半,打湿了他衬衣的胸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下面胸肌的形状,漂亮、匀称。 他试图和江昀碰杯,却因为对不准位置找了半天,显得有些焦躁。 江昀看不下去和他碰了一下,他这才满意。 陆昭俯身,湿润的眼睛里映着江昀,口中念念有词:“第三杯,愿我们今后长相厮守。” 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浮着掩不住的笑意,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三杯是他的极限,陆昭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把杯子放回桌上却不小心打碎,玻璃的破碎声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 江昀起身扶了他一把,却被陆昭趁机搂住,紧紧箍住腰动弹不得。 陆昭把头往他的颈上靠,贪婪地嗅着江昀身上的味道,干净清新让他难以自持。 “陆昭,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江昀身体微僵,脑海里反复斟酌“长相厮守”这四个字从陆昭口中说出的意义。 陆昭没有回应,只是在江昀细嫩的脖子上反复摸索,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明明喜欢得很,却连个牙印都不舍得留。 江昀的脖子被他弄得有些痒,试图躲开,陆昭却立即不依不饶地贴上来,埋在他颈间咕哝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昀心里一紧,失笑:“陆大人的酒量还真是和从前一样,毫无进步。” 这句陆昭听懂了,脑袋从江昀脖子上移开,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你嘲笑我?”陆昭皱着眉说,“我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不等江昀解释,陆昭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把他拉回卧室。 “咦,我的床单什么时候也变成粉色了?”推开门发现是一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大床。 江昀:“有没有可能这是我的房间。” “噢,走错了。”于是陆昭又六亲不认地把江昀拉到自己房间。 陆昭晃晃悠悠来到桌前,摸到桌上的公文包,翻开里面的隐蔽夹层,掏出一本书。 他拿着书回到江昀面前,因为身体晃动,江昀始终没看清封面的字。 陆昭指着封面对江昀说:“这本书上的动作,我都要和你演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江昀趁着陆昭晃悠时一把夺过来,看到封面上“玉面阎王风月史”七个大字,不由好奇。 粗略一翻,里面赤裸的文字和冲击性的画面相当刺激。 他看见画面里除了“阎王”之外,每一个人物的脸都被涂黑,想必是陆昭干的。 想起陆昭刚才放的狠话,江昀不由觉得好笑。 他悄悄掏出手机,对准陆昭摁开相机,不怀好意地问:“你刚才说这本书里的动作怎么样?” 见江昀不怒反笑,陆昭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冲他道:“我说这里面的动作,我都要和你演一遍。” 说完就朝江昀扑过来,动作混乱地把人扑到床上,整个压上去。 他俯视陆昭,视线却天旋地转,用带着酒意的口吻说:“江昀,你是我的。” 第49章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江昀趁着陆昭反应慢,问他,“那你消失的这一千年又该怎么算?” 陆昭果然被问住,愣了片刻,想到了主意:“那就肉偿。” 说完低头想吻江昀,却因为找不对地方变成了一顿乱蹭。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焦急,手顺着江昀的上衣探进去,却突然感觉后颈被攻击,随即压着江昀整个晕了过去。 江昀把他推开,从床上翻个身看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陆昭晕得彻底,没有任何反应。江昀给他摆正了身体盖上被子,检查手机里录到了满意的片段,重新把书塞回公文包夹层,假装无事发生地离开。 * 第二天中午,陆昭才从宿醉中清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疯狂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他绞尽脑汁,也只回忆到江昀第二次和自己碰杯,连祝词说的什么他都想不起来。 他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两个小鬼已经回来。 阿丧看见陆昭略显随意的发型,礼貌地问他中午好。 陆昭:“江昀呢?” “江老板去店里了。”阿丧最近越发觉得陆昭和江昀的感情不一般,竟然还要专门支开他和阿丧一起喝酒,酒后乱x,不知道他哥和江昀发展到哪一步了。 陆昭无暇顾及阿丧的心思,只想找到江昀确认自己昨晚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起床时检查过自己身上衣服整洁,后颈轻微疼痛,看样子江昀昨晚把他打晕了。 正准备去店里,怀里的手环却突然响起来,陆昭掏出来一看,是最新的功德任务。 【功德任务0099,魂魄43个,功德值14600,地址:悦阳疗养中心】 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是附近的一家小型疗养院,值得深究的是,网页上显示院长名字是“梁露凇”。 虽然没有具体照片,但这显然不像巧合。 像是知道他的意图一般,网页上随即弹出了这家疗养院的招聘信息,陆昭点进去,发现竟然刚好准备招两个临时工。 他花了点时间填了自己和江昀的报名表,发送到对方邮箱里,弄完已经临近傍晚,江昀却还没回来。 于是陆昭去店里找他,往日飘香的寻香路今天却没有甜品店里的甜蜜味道。 江昀的那辆粉色三蹦子停在甜品店门口,玻璃门上的红油漆已经被擦干净。 陆昭看见几个壮汉抬着坏掉的货柜装载上车,江昀随后走出店里,二鬼对视,陆昭莫名有些心虚。 江昀却神色如常地走过来,陆昭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本来想把甜品店重新装修一下,看样子又得延后了。”江昀抬起手腕,他也看到了新任务。 “等事情结束,我和你一起。”陆昭说,他在钱上虽然帮不上忙,但起码还能出一份力。 江昀点了点头。 清理完店里的东西,江昀和陆昭挤进那辆并不宽敞的三蹦子,小车一路歪歪扭扭,却很有兜风的感觉。 陆昭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是悦阳疗养中心的回复。 【陆昭先生,您和江昀先生的应聘申请已通过,因中心近期人手不足,邀您二位明天上午8点30正式上岗,试用期3个月,期满后转正。欢迎二位成为悦阳疗养中心的一员!】 江昀瞥了眼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发送短信那家伙的雀跃。 第43章 永生疗养院(三) ================================= “你盯着我干什么?”陆昭察觉到江昀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怀疑脸上粘了东西。 江昀嘴角一扬:“水补得不错,圆润回来了。” 陆昭摸了摸腮和下巴,手感确实有变化,江昀的土方子居然真的能治脱水。 “明天上岗?”卷王体质有些躁动,刚好不久的陆昭就惦记着任务,恨不得现在就上岗。 江昀点头,在得知悦阳疗养中心的院长名叫“梁露凇”后,表情严肃起来。 他们两个开着粉色三蹦子,兜了好大一圈风后回到家时,两个熬夜鬼正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朱康乐半眯着眼倚着阿丧,听到开门声把头转回来。 “还不睡觉?”陆昭说,“小孩子不睡觉是长不高的。” 小矮子朱康乐剜他一眼,挪着小碎步上楼睡觉。 “我和江昀要出去几天,你们最近别到处乱跑。” 朱康乐停下脚步,冲他们两个眨了眨眼。 “哥,是有新的任务吗?”阿丧问。 “嗯。” 那边朱康乐已经快乐地跳脚,庆祝即将到来的欢乐时光:“我要邀请阿珍来家里做客!”说完吧嗒吧嗒跑上楼找手机约美女。 睡前,陆昭对着那面阴阳镜反复观摩。 镜子里照着房间空荡荡的窗台,夜风吹着窗帘轻轻晃动,却唯独不见那张本该出现的脸。 观察无果,陆昭收起镜子,却没注意到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紫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褐色的大地,一个身影走了过去。 他重新找出一面普通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看了看,补上水的一张帅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凶。 * 第二天早晨,悦阳疗养中心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偌大一个疗养中心却不见一人。 这家疗养中心建成已有30多年,五层的建筑已经有些老旧,又因为采光不好,大白天的就让人觉得幽暗逼仄。 一股消毒液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江昀扇了扇鼻尖驱散异味。 陆昭环顾大厅一圈,确定了不会有人来迎接他们的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一侧的电梯上,刚摁亮按钮就听到了久违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就是新来的吧?”一个身材细瘦的男生碎步跑来,脸色有些白,随手抹掉额头细微的汗。 “我叫薛奇,负责你们试用期的培训,跟我来吧。” 陆昭注意到薛奇手臂上戴着枚袖章,上面有两颗蓝色的天星图案。 他带陆昭和江昀来到一间杂货间,里面堆满落了灰的未拆封用品,他推出一辆手推车,翻出两套最大号员工服,外加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些物资你们拿着,一会儿换上员工服,我带你们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薛奇的语气不热情也不冷淡,看着也就20出头,说话时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陆昭接过东西,指了指薛奇的袖章:“这个是什么?” “员工袖章,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薛奇在货架的抽屉里找到袖章,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薛奇解释,袖章代表疗养院员工的等级,等级越高星星就越多。陆昭和江昀刚入职,只能佩戴一星。 陆昭还想再问,薛奇却显得没什么耐心,催促他们换上衣服。 男士更衣室里,陆昭穿着版型极差的浅蓝色套装站在镜子面前,嫌弃地皱着眉。 说好的最大号员工服,还是被他穿成了九分裤。 江昀也换好衣服出来,因为矮他半头,裤子穿在江昀身上刚刚好,反而衬得他腰细腿长。 他在镜子前挨着陆昭站,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装扮,总体还算满意。 “陆大人,咱们两个这算是……” “情侣装。”陆昭说,嘴角隐晦地勾起,不禁多看了镜子里的江昀几眼。 听到更衣室的说话声,薛奇催促他们加快速度,陆昭和江昀从里面出来,看见薛奇的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 “走吧,我带你们熟悉工作。” 薛奇在前面带路,陆昭和江昀推着车跟在后面。 整个疗养院是个环形结构,中间是直通上下的豪华电梯。 这本来是悦阳疗养院吸引人的噱头,但因为年久老化和疏于打理,电梯已经多年未使用了。但主要原因,还是维修费用昂贵。 为了院里老人上下方便,取而代之的是环形走廊里的上下扶梯。 只是从一楼来到二楼,陆昭却只看到无人的扶梯缓慢运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来到疗养院小半天时间,除了薛奇,还没见过第二个人。 看出陆昭的疑惑,薛奇解释:“一楼主要是做招待用,二楼是员工宿舍,咱们院这两年生意不好,大家白天基本都在三楼以上活动,一会儿我带你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疗养院给每个员工都安排了宿舍,薛奇交给陆昭和江昀两张房卡,房间号码是挨着的。 坐扶梯上三楼,光线和视野明显好一些。 三三两两穿制服的员工推着车在走廊来回,步伐从容,悠闲得甚至有些像在度假。 两侧都是些功能区,配备了各种休闲娱乐室。 他们经过棋牌室,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薛奇说:“这些就是老人平时娱乐的地方,一般不需要特殊看顾,只要在他们呼叫的时候进去就行。” 陆昭应声,一连走过几个房间后才意识到,那些房间里全都没有说话声。 第50章 可一群老人聚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发出声音呢? 整层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们上来一会儿的工夫,原先还能看到的工作人员也全都消失了,空荡荡的环形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哒……哒……哒……” 旁边的房间里传来撞击声,陆昭看了眼门牌,那是间台球室,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打球。 江昀上前准备开门,却被薛奇拦住:“不要随意进去打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没有过多解释,薛奇把他们两个带到餐厅。 餐厅在三楼的最里头,是个开放式的大厅,里面还有个稍微小一些的包间。 他们来到后厨,光膀子系围裙的大厨正慢条斯理地盛饭。 最应该充满烟火气的厨房却冷冰冰的,不锈钢灶台反射着冷光。 陆昭看见盘子里清一色的凉菜,今天的厨房压根没开火。 “你们就给老人吃这些?”江昀不禁问,那些又素又凉的菜他看了都觉得毫无食欲,更何况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最近天气热,吃点凉的对身体好。”厨师说。 陆昭确定,这是家黑心机构。 薛奇交给陆昭和江昀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发午饭,解放了的厨师头也不回地离开。 “以后你们两个就负责分饭。”薛奇说,“现在咱们院里一共43个老人,每天的三餐都要在开饭前半个小时摆好。” “厨师会提前两个小时做好饭,你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分完离开,老人吃饭期间绝对不允许进入餐厅,明白吗?” 陆昭不理解这奇怪的规矩到底有什么用,却还是应下。 他注意到薛奇说的,疗养院里一共有43个老人,和功德任务的数量刚好对得上,一切都不像是巧合。 薛奇看了眼时间,让他们尽快开始。 等午饭结束,他会再带他们去楼上看看,先行离开了。 厨子准备了三菜一汤,菜里勉强沾点荤腥,汤则是冷水泡着各种菜叶子,倒是也低油低盐比较健康。 布置完餐厅这边,已经是11点,刚好临近吃饭时间,陆昭和江昀如薛奇所说离开了餐厅。 他们没有走远,就近找了个房间待着。 两个鬼误打误撞进了杂货间,里面堆满了食材,有些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发霉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陆昭脚下踢到个软烂的南瓜,想起午餐里刚好也有南瓜,胃里瞬间翻涌起一股异样。 “你说那些老人最后该不会是吃死的吧?”江昀扇着鼻子问,绕过被踢烂的南瓜。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昀借着敞开的门缝观察餐厅的动向。 通往厨房的路就一条,刚好能从他们的位置看见,餐厅门没有被开过的痕迹,可里面却传来了清晰的吃饭声。 “吧唧吧唧……吧唧呼噜……” 听声音像是很多人在里面吃饭。 可他们进到杂货间也就一会儿的工夫,有人进去他们也应该能注意到才是。 确认周围没人后,两个鬼对视一眼,捏着步子靠近餐厅。 离得越近,吃饭的声音就越清晰。 陆昭甚至能想象到里面的人正抱着碗,动作粗鲁地大快朵颐。 他摁上门把手,却发现门被反锁,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 里面的声音紧接着停了下来。 陆昭松手,里面很快再次传来吃饭声,那么寡淡的一顿饭,竟然被他们吃出了饕餮盛宴的感觉,陆昭竟然感觉到肚子有些空虚。 纤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颗糖递到他面前。 粉嫩的包装纸被剥去,露出玲珑的糖果,江昀把糖塞进陆昭嘴里。 指腹擦过唇缝,甜蜜的草莓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第44章 永生疗养院(四) ================================= 餐厅里的吃饭声渐渐停止,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过后,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听声音里面的人像是离开了。 陆昭尝试推门,里面依然落着锁,他和江昀只好先离开。 薛奇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三楼的扶梯处等着他们。 “我中午没在员工餐厅看到你们。”薛奇说。 员工餐厅在二楼,陆昭和江昀午饭时没有下去,没想到薛奇注意到他们了。 陆昭:“噢,我们中午在三楼餐厅随便对付了点儿。” 薛奇脸色明显变了,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陆昭却注意到他的异样。 “那不是你们该吃的,以后不许这样。”薛奇的语气比脸色还冷,似乎陆昭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被薛奇带到四楼。 不同于一到三楼的圆环式设计,四楼是整一个大平层。 悦阳疗养院竟然打造了一个室内养生区。 四周都有巨大的落地窗,白天采光极佳,和下面的阴暗潮湿对比鲜明。 东侧是一个硕大的游泳池。 西侧是精心打理过的人工草坪,有按摩区和休闲区,只不过每个区之间都设了隔断,员工往来穿梭,倒是十分忙碌。 陆昭注意到那个游泳池,此时里面空无一人。 薛奇解释:“最近泳池的过滤系统坏了,一直没修好,所以最近不让用了。” 但陆昭环顾一圈,泳池周围没有放置任何维修或者暂停使用的牌子,甚至里面的水清澈干净,旁边的温度计屏幕上还显示着最适宜的27c。 “你们以后白天就在四楼巡视,负责清理这边的垃圾,确保环境干净整洁。”薛奇安排道,“三餐时间提前到餐厅准备,晚饭结束后就可以回去休息,明白了吗?” 因为他们刚来,薛奇只给他们安排了这两项任务,倒也不至于很累。 陆昭和江昀点头,薛奇嘱咐他们不要随意打扰老人。 “还有,五楼是院长办公的地方,未经允许绝对不能擅自上去。”薛奇说完便离开了。 出于好奇,陆昭看了看通五楼的唯一一部电梯,上面有一个感应区,他摁了上行的按钮,却并没有反应,看样子需要刷卡。 梁露凇竟然给自己建了一整层办公室。 一整个下午,陆昭和江昀都在四楼巡视,在这边疗养的客人根本不会产生垃圾,因为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一个工作人员之外的人。 那些员工穿着同样的浅蓝色制服,手臂上佩戴着一星袖章。 陆昭随机拉住一个人:“你在里面忙什么?” 那人莫名其妙地挣开陆昭:“还能干什么,给客人按摩啊。”他手里拿着瓶瓶罐罐的精油,重新进入隔断。 阳光透过隔断,映出那人弯腰忙碌的身影,他正手法专业地在空无一人的台子上进行按摩。 陆昭经过几个隔断,有些借着光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但无一例外他只看到工作人员。 那些人像是在对着空气忙碌,还忙得不可开交。 “下楼看看?”江昀问,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和陆昭旷工来到三楼。 一间“吸烟室”牌子的房间里,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表明里面有人在抽烟。 左右无人,陆昭转动门把手试图开门,里面却被反锁。 他敲了敲门:“有人吗?我要进去抽烟。” 里面没有动静,新的烟雾钻出来,刺鼻的烟焦油味让江昀皱了皱眉。 于是陆昭再敲再问,里面却依然没有回应。 他干脆手伸到门缝,试图从缝里钻进去。 可柔软的指尖在穿过缝隙后,摸到了一面光滑冰凉的墙壁,阻止他继续深入。 那种特殊的触感陆昭只有过一次,却绝对不会记错。 “里面有堵墙。” 江昀已经把手伸了进去,陆昭阻止不及,看他的手又缩了回来,同样摸到了那堵墙。 他们心照不宣,521号玩偶店二楼那间打不开的门里,有一堵一模一样的墙。 陆昭在隔壁房间尝试,里面同样有墙,连试了好几个房间都是如此。 突然有员工推车出现,陆昭没再继续。 那人瞥了他们一眼,似乎好奇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多想推着车走远。 马上快到晚餐时间,陆昭和江昀提前到达餐厅。 厨房里依旧冷冰冰的,厨师晚上也没有开火,因为一句所谓的“晚上要吃少”,黑心的厨子晚饭只准备了两菜一汤。 两菜是凉拌黄瓜和凉拌胡萝卜,一汤是清水西红柿。 西红柿甚至是冷水泡而不是煮。 这样的晚饭单看就让人食欲大减。 厨师把做好的简陋晚餐交给他们,开开心心地下班了。 陆昭和江昀按照43个人的分量分好,更加确信这家疗养院在虐待老人。 为了分成43份,每一份的量都少得出奇,而且还没有主食。 江昀:“我现在怀疑那43个魂魄是饿死的。” 第51章 “照这么个吃法,兴许还能再活几天。”陆昭摆好最后一份,看了眼大门的方向,最终还是把门反锁了。 他拉着江昀来到包间,关上门,只留一个很小的缝隙,等待着开饭时间。 可一直到手机上显示17:00,餐厅里都没有任何人出现。 就在他们以为等不到时,餐厅的大门被狠狠砸响。 “陆昭江昀,你们是不是在里面?!” 薛奇愤怒的声音传来,把门砸得震天响。 “赶紧给我开门!” 陆昭无奈开门,薛奇的拳头因为惯性即将落在江昀身上,陆昭拉他一把,拳头却不偏不倚落在他胸口。 力道极重,砸的陆昭闷咳一声。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吃饭时间不允许待在餐厅里吗?”薛奇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两个。 “我们也不想,是被莫名锁在里面的。”陆昭说。 薛奇的脸色青了又白,明明知道陆昭在撒谎,却又找不到证据反驳。 他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像只泄气的气球,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赶紧离开这,耽误他们吃饭了。” 薛奇将他们带走,大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陆昭听到细微的落锁声,餐厅里紧接着传来杯碗碰撞声。 里面开饭了。 因为陆昭和江昀违反了院里的规定,晚上被禁止吃饭。 薛奇看到他们脸上貌似懊恼的神情,一闪而过一抹笑意,然后特意叮嘱他们:“你们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早点回去休息,切记,晚上不要出来活动,尤其不要离开二楼。” 陆昭和江昀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挨在一起,里面的陈设简单,只有床和一桌一椅,里面还硬塞下一个洗手间,想必是因为那个晚上不能出来的特殊规定。 房间里只有一扇窗,因为没有通风,里面有一股霉湿味儿。 江昀嫌弃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不肯进去:“这破地方鬼都不住。” 好巧不巧,旁边房间的员工结束了工作回来,瞥了一眼在门口踌躇的二鬼,淡定地开门进去,又把门关上。 这里员工的关系不是很好,并不喜欢和同事交流。 陆昭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进屋,却被江昀抢先一步杀进去。 江昀:“你这屋好像比我那屋味道小。” “怎么,江老板想和我换房间?” 江昀在陆昭房间里打量一圈,下定结论:“我也不能欺负你,咱们两个在这屋将就一下得了。” 话里将就,陆昭看他行动上一点勉强的意思都没有。 江昀从隔壁抱着枕头被子麻利地转移阵地,给自己在床的里侧安置了一个还算舒适的窝。 一米五的床,两个高个子男鬼睡一起怎么看都显得拥挤。 外面太阳刚落山,整个疗养院就已经陷入了安静,像是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薛奇叮嘱他们晚上不要出门,更不要离开二楼,这句话简直就是在提醒陆昭,晚上一定要出门,更要离开二楼。 “你今天有感觉到不舒服吗?”陆昭问江昀。 白天在二楼发现门里面有墙,他怀疑这家疗养院里藏着天星碎片。 江昀却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一天都挨着陆昭的原因,他没有什么过敏的症状,反倒觉得身心舒畅。 但始终大门紧闭的房间,神情麻木的员工,餐厅里莫名出现的吃饭声和始终不见踪迹的客人,都显示着这家疗养院非同寻常。 前半夜,整个疗养院都安静异常。 陆昭靠着桌沿虚坐,窗边的月光照进来,平添了几分寒意。 忽然,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 杂乱的“咚咚”声落在木地板上,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极为清晰,像是很多人光着脚跑步。 其中还混杂着细微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拖行。 声音由远及近,经过了他们房间,然后又极为一致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按照三楼的布局推测,脚步声汇聚的方向正是三楼的餐厅。 “走吧陆大人,去楼上看看?”江昀说。 陆昭开门,走廊上没开灯,黑暗里湿湿黏黏的暗红色液体顺着门框滴下来。 他伸手挡住上前的江昀,抬头看见那些液体从墙面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竟然越来越多。 “这是……血?”陆昭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铁锈味。 第45章 永生疗养院(五) ================================= 血液十分黏稠,落下时被拉成丝丝缕缕细长的线,挡住门口。 陆昭下意识看了看江昀的脸色。 “我没事。” 陆昭松一口气,从床上抱了自己的被子举在头顶,挡住自己和江昀离开房间。 放眼望去,整条走廊两侧血丝如雨,仿佛挂着两道血色的雨帘。 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呛鼻,可整个二楼的房间全都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 楼上的脚步声渐渐变小,陆昭和江昀跨过满地的血液,沿着已经停了的扶梯来到三楼。 他们走的是离餐厅较远的那一部,刚上楼,就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形物趴在地上,背部佝偻,拖着一条断腿爬行。 地板上满是血色的脚印,那个人形物身后拖着长长的痕迹,因为手脚打滑爬得异常艰难。 它一路爬向餐厅,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两个鬼。 脚印在餐厅附近变得愈发密集,看起来它的同伴已经先它一步经过这里,它因为腿脚不方便落在了最后。 陆昭感觉到它有些着急,笨拙地加快速度想要快一点到达。 陆昭用勾魂令扫了它一遍,暗淡的光线里显示眼前的那个竟然是人。 他有些意外,看到那个人终于摸到餐厅的门,好不容易爬进餐厅。 那人进去后,餐厅的门再一次关上,然后落锁。 陆昭和江昀跟上去,听见餐厅里传来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里面的人甚至发出类似野兽低吼一般的声音来表达自己最原始的情感。 陆昭试图从门缝进去,可餐厅里同样有一堵墙挡住了他。 他撬开门锁,一抹熟悉的幽蓝色出现在眼前。 陆昭将勾魂令贴在墙上,令牌试图嵌入墙壁,可这一次的墙却异常坚硬,令牌纹丝不动。 “来人了。”江昀听到脚步声,立即将陆昭拉到拐角,躲在暗处观察。 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餐厅门口。 薛奇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餐厅的,他打开锁走了进去,重新将门锁上。 “看来我们也需要钥匙。”于是陆昭和江昀一左一右等在餐厅外面。 直到里面的咀嚼声停止,薛奇叫骂了几句。 “天天就知道吃,一群老不死的,你们就那么想活吗?”薛奇满嘴嘲讽地开门出来,瞬间被铁链捆住动弹不得。 “你们……”看到是陆昭和江昀,薛奇并不意外。 江昀拉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昏暗的视线里,一群形容枯槁的老人挤在餐厅,面前是一片杯盘狼藉。 他们浑浊的眼睛看到两个陌生人,一群人瞬间拥挤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在干什么?”陆昭的声音里带着愠怒,难以想象那群老人是怎么被折磨成这副样子的。 薛奇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们不是都看到了,他们大晚上的饿了,自己到餐厅里吃东西。” “如果他们白天都正常吃饭的话,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饥饿?”陆昭反问,“还有走廊里的血,你不要说那是洒了的颜料。” “如你所说,这……就是事实。”夺命索不断收紧,近乎勒紧薛奇的肉里,他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是嘴硬不肯说。 “你如果想死的话,我不介意今晚把你的魂勾走。”陆昭手里把玩着勾魂令,上面的“勾”字在薛奇眼里转着圈地闪现,提醒着他眼前人的身份。 他的脸色终于绷不住,露出颓势。 “你们是,鬼差?” 陆昭不语,倒是江昀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要是肯说出实情,今晚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薛奇无声反抗,却被陆昭拉进餐厅,每走一步,满屋瑟缩的老人眼睛里的惧意就更深。 江昀打开灯,刺眼的光线下,他们沧桑疲惫的面容和瘦削破败的身体暴露无遗。 那些裸露的肌肤上有着不同的伤痕,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那是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后彻底绝望的眼神。 可这样的景象换不来薛奇的半点同情。 他看向老人的眼神里尽是冷漠。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要杀要剐都随便。”薛奇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如果不满意,我只能说这些人本来就该死。” 他的脸色已经青紫,蓦然地看着陆昭,闭上眼平静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第52章 比死亡先到来的是金属的碰撞声。 薛奇睁眼,看见陆昭拿走了他的那串钥匙。 然后在他的脸上贴了一张黄不拉几的纸,薛奇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僵硬,他竟然动不了了。 “就这么让你死掉也太便宜了。”陆昭在他耳边轻声说。 声音像一阵凉风,钻入薛奇耳中,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勾魂令扫过餐厅里的老人,一共43个,全是活人。 “让他们先回去。”陆昭示意薛奇,他虽然不愿意,却还是吸嘴吹了三声口哨。 老人像得到指令一般,拥挤着离开厨房,他们光着脚,杂乱的脚步落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和陆昭在楼下听到的一模一样。 至于拖行声,是因为有的人身体残缺,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 走在最后的是上来时他们碰到的那个人,他的一只眼睛蒙着厚厚的翳,却在离开时看了薛奇一眼,似乎想要上前,却被薛奇用眼神喝止。 他犹豫了一瞬,跟着其余的人离开了。 这些老人住在三楼一间大房间里,二十多张窄床拼在一起,硬是乱七八糟挤下43个老人。 生活环境肮脏、混乱、臭味扑鼻,这些人却习以为常。 “这些人是多么罪大恶极,要被你们这么对待?”离开房间后,江昀问薛奇。 被动行走的薛奇翻了个白眼,并不想回答。 陆昭推了他一把,依靠惯性前进的薛奇险些栽倒。 “问你话呢,哑巴了?” 薛奇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你管。” 陆昭眼疾手快,给他后脑勺再贴一张符。 “唔……唔唔唔……”薛奇瞪大一双眼,发现自己彻底说不了话了。 江昀乐呵呵地嘲讽:“让你说话你偏不说,这下好了,丧失话语权了。” “唔唔唔……唔唔……” 薛奇唔破天际也没有人来救他,被陆昭和江昀带回二楼。 意外的是,走廊里的那两道水帘不见了,甚至就连地板上的血迹也全部消失了。 走廊里干净到仿佛刚才的那些血,只是他们做的一个梦。 “那些血是怎么回事?”陆昭问。 刚刚还唔得起劲儿的薛奇却像个真哑巴,一个字也不肯说。 陆昭脾气向来不好,薛奇被他押进江昀的房间,五花大绑丢在床上。 薛奇动弹不得,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看着陆昭打开窗户,在玻璃上贴了一张图案诡异的符咒。 “人不吃不喝的极限是三天,”陆昭说,“为了防止你在这三天里无聊,我多送你一张呼朋引伴符。” 呼的是各路鬼怪,引的是四方怨灵。 要不是被定身符封着,薛奇这会儿已经要开始发疯了。 陆昭却只留下一个“你自生自灭吧”的眼神。 离开后,陆昭带着从薛奇那里拿来的钥匙和江昀回到三楼。 三楼地板上的血脚印也凭空消失。 一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知道这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间一间打开那些白天紧闭的房间,的确只是些普通的休闲室。 唯一不同的是,每个房间里都有那么一堵幽蓝色的墙。 如果不是有钥匙,他们全都进不去。 在三楼没有其他发现,他们接着去四楼转了一圈。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整层楼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部通往五楼的电梯还在运行,可惜陆昭和江昀没有权限不能乘坐。 陆昭试着按了上行键,电梯没有反应。 手臂收回时,无意间和江昀碰到,挂在上面的袖章硌了他一下,他想起薛奇说过上面的星星数量代表不同的等级。 这家疗养院里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梁露凇一手经营的地方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疗养院。 陆昭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谁借功德任务让他来到这,但想要找到更多线索,也许他需要更多星星。 检查完四楼没有异常回房间时,陆昭绕过了那床被他丢在门口的被子。 虽然上面的血已经消失,但毕竟染过脏东西,要不得了。 江昀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听见无辜的陆昭说:“江老板,看来我今晚得和你将就一下睡一床被了。” 江昀脸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擦干,就掰着手指算:“现在到天亮还能睡5个小时,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按照一秒钟100功德值算,我再给你打个九九折,跟我共享一晚上被子的价格是……一百七十八万两千功德值。” “这样,我给你抹个零头,你还我一百七十八万功德值就行。” 陆昭:“那你借用我房间这事怎么算?” 江昀自有他的道理:“我的房间被你用来关薛奇了,所以我是属于合理借用。但你的被子是被你主动丢弃,你没有办法才来睡我的。两件事性质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 陆昭穷得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的功德账户因为利滚利滚利早就变成了天文数字,现在又要雪上加霜。 他把心一横,反正鬼生已经栽在江昀身上,也不差这一点了。 飞速想开之后,陆昭躺上床,把里侧的位置留给江昀,拉过被子盖上一半,拍了拍剩下一半:“来啊江老板,一起快活?” 第46章 永生疗养院(六) ================================= 江昀眼睛一眯,跨过陆昭回到自己那半侧,钻进被子里。 一米五的小床睡两个180+的男鬼异常拥挤。 眼下天气还不冷,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本来就薄,挤在一起难免碰到对方。 有时候是贴一下胳膊,或者是碰一下膝盖,抑或者江昀翻身时脚尖无意擦过陆昭的小腿。 陆昭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却像一根不安分的羽毛,在他的心尖疯狂撩拨。 江昀睡觉不太老实。 他中途翻身时摸到旁边有鬼,手脚便顺势攀上,像抱玩偶一样抱着陆昭。 陆昭闭着眼,却无法忽视江昀的触碰。 他努力克制,却还是在江昀侧脸在自己臂弯里轻蹭的时候,捏着他的下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吻。 江昀没有醒,陆昭心底翻涌的情绪却难以自抑。 他手臂轻轻用力,把江昀得更紧。 可虽然此时他们的距离没有空隙,空白的过去却宛如一层薄纸横亘在他和江昀之间,隔着纸他朝江昀伸手,江昀却没有拉住。 “江昀,我已经无法自控地爱上你了。” * 翌日天亮,陆昭和江昀在餐厅摆好早饭,只有两片干面包、冷透的水煮蛋和一杯水。 没有薛奇阻拦,他们再次躲进小包间。 窸窸窣窣声从餐厅里传来,陆昭看见昨晚黏稠的血水从厨房的方向蔓延出来。 一群虚浮在半空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发现地上的血迹,它们疯狂地扑上去舔舐,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它们的身体半透明,下半身颜色更浅,是些游荡人间的孤魂。 陆昭一一数过,刚好43个。 江昀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你看那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角落里是个身材偏瘦的男人,虽然面容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出,那是薛奇。 “看来这才是系统里说的魂魄。”陆昭说,眼前狼吞虎咽的孤魂却越看越眼熟。 很多孤魂昨天他都见过。 正是这家疗养院的员工。 “不收吗?”眼看血快要被那些魂魄吸干净,陆昭却没有要收了它们的意思。 陆昭:“再等等。” 既然那些员工的魂魄在这里,那疗养院的员工又是谁? 孤魂吸食干净地上的血,地面光洁如初,它们重新钻进厨房,很快消失,桌子上的餐食一动未动。 原来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所以做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陆昭和江昀在厨房查找,在燃气灶下面发现了一个甬道,孤魂应该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甬道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往哪里。 陆昭用手电筒照了照,一眼看不到尽头。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再试探,离开餐厅去找薛奇。 经历了惊魂一夜的薛奇脸色惨白,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陆昭。 “不是说三天吗,这才一天你就等不及了?”他狰狞地笑起来,“我现在感觉好得很呢!” 陆昭直截了当地说:“不用装了,就是三十天你也死不了。” 那边江昀手指如打火机,指尖燃起一小簇火,紫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你什么意思?”薛奇开始惊慌。 “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陆昭说。 江昀补充:“不说的话,火刑伺候。”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薛奇还要嘴硬,小火苗就跳到了他的头顶,从头发开始烧。 第53章 头发烧焦的滋滋声从头顶传来,强烈的灼痛感中,薛奇惊恐地看着江昀:“这是……业火?” 江昀莞尔:“还挺识货。” 薛奇像霜打的茄子般肉眼可见的蔫了。 他强忍疼痛,生理性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疼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狼狈至极。 “我说我说,我都说,求求你给我灭灭火。”薛奇一边求饶,身体一边抽搐。 薛奇不是硬骨头,业火灼烧魂魄的疼痛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江昀收起业火,薛奇的脸上还湿润一片,他歪着身子好一会儿才止住抽搐。 “我原本只是个孤魂,因缘巧合来到这里,被院里的人发现后,告诉我只要我留下,就可以给我一副身体,我才知道他们在换魂,刚好那个叫薛奇的员工猝死了,我就得到了他的身体,成了这里的员工。” “薛奇怎么会猝死?还有院里的那些老人,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们?”陆昭问。 薛奇摇头:“我只是个小喽啰,很多事都是林主任让我做的。” “林主任?” “林海,他是个三星,就是他发现的我,我平时都听他安排。” 陆昭:“他现在在哪?” 按照薛奇说的,陆昭和江昀找到二楼林海的办公室,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时薛奇脸上闪过的诡异笑容。 二楼西侧办公区,陆昭敲响林海办公室的门。 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只挂着三颗六角星,彰显着里面人身份的特殊。 “请进。” 林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 推门而入,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翻阅手里的杂志,看到来人,双眼瞬间一亮。 林海:“你们是?”纵欲过度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薛奇让我们来的,”陆昭说,“他把袖章给了我们。” 林海面露鄙夷:“呵,我就知道,薛奇这个扶不上墙的东西。”他没有怀疑,目光扫过陆昭手臂的袖章,然后看向江昀。 江昀的袖章还是一星。 林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新的,起身走到江昀面前,将一枚二星袖章递给他。 “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林海语气暧昧,眼神里满是对面前这个造物主杰作的欣赏。 陆昭脸色阴沉,看着江昀指了指自己:“我朋友也不错的。” “朋友?”陆昭。 “朋友?”林海。 陆昭对这两个字的称呼很不满意。 林海总算看到江昀旁边的陆昭,在确定陆昭的皮囊也还不错之后,满意地接纳了他们。 从前薛奇跟着林海,也只做些零碎活儿,疗养院的核心是几乎接触不到的。干了很多年,林海给薛奇最多的,也就是那串钥匙。 但林海对江昀却截然不同,他像供奉祖宗一样伺候江昀。 江昀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崭新宽敞的宿舍,以及或许薛奇到死都不会知道的秘密。 林海说,这家疗养院真正想要的,是永生。这是院长毕生的追求。 院长,梁露凇。 这个女人身上不知道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只可惜林海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他向江昀保证,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在长生上分一杯羹。 “林海怎么会那么好心?”在江昀的新办公室里,陆昭问他。 “当然是对我另有所图。”江昀坐进转椅,“他说完那些就对我表白了。” 林海对他说那些时,眼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要不是陆昭突然闯入…… 陆昭看着江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够抵抗那张脸的理由。 每次看见江昀,他的魂就像被勾走一样,迷失到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还有别的发现,”江昀说,在林海将他单独留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注意到被藏在角落里的保险柜,“保险柜里肯定藏了东西,我问林海里面有什么,他不肯说。” 甚至还想趁机占江昀便宜。 陆昭:“晚上去他办公室看一看。” 从一星变成二星,陆昭和江昀白天不用再干薛奇安排给他们的工作,在林海的呵护下,江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了一整天茶。 星星数量代表了绝对的权利,因此林海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日落时,陆昭看见林海离开办公室,回了自己住处。 天色渐渐黑下来,员工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住处,二楼很快就彻底安静下来。 托江昀的福,陆昭蹭上了豪华大床房。 房间设施一应俱全,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异味,算得上温馨舒适。 林海甚至给江昀准备了满满一桌子水果和点心,看得出他对江昀的用心。 两相对比,陆昭穷得十分寒酸。 但江昀似乎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是简单扫了一眼,没有再碰。 夜渐深,三楼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些老人又一次半夜到厨房吃今天唯一一顿饭。 趁着混乱,陆昭和江昀来到林海办公室。 没有钥匙,陆昭尝试开锁,没有什么难度就打开了。 林海办公室没有那面墙,他们进去后直接找到角落里的保险箱。 保险箱很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却被刻意埋在一堆放得有些零乱的杂物里,必然是林海刻意为之。 陆昭把它翻出来。 保险箱上有一个锁芯和一个密码盘,这种保险箱同时需要钥匙和密码才能打开。 陆昭用铁丝尝试着打开锁芯,“咔嗒”一声,里面的机械卡上,他感觉松动了。 还却密码,陆昭四下观察办公室。 江昀忍不住问:“陆大人这个也能开?”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寻摸半天,陆昭在抽屉里找到一副手套,在手套上贴了一张复原符。 这种符能够复原三天之内物品身上发生过的事,陆昭把它放在密码盘上,起初手套软塌塌的,过了一会儿,手套膨胀起来,握紧了密码盘开始旋转。 看起来就像有人正戴着手套开锁一样。 密码是三段式,顺时针旋转三圈后,再逆时针旋转两圈,最后顺时针三圈,分别对准相应的密码后,里面传来“嘭”的一声。 陆昭把箱门往外一拉,竟然真的打开了。 第47章 永生疗养院(七) ================================= 保险箱里放着一本被翻得有些旧的病历本,以及一个扎着针的稻草娃娃。 陆昭正准备把东西拿出来,忽然在楼上杂乱的声音里听到一个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 “应该是林海,”陆昭不知道林海是怎么发现办公室里可能进鬼的,“我去拦住他,你带着东西先走。” 江昀:“是不是我去拦他更合适?” “这事没得商量。”陆昭把话撂下夺门而出,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陆昭往脚步声的反方向跑,两手迅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在跑到第三个房间时,林海叫住了他。 “陆昭?”林海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在房间好好休息?” 陆昭转身,敞开的领口露着下面的薄肌,牢牢吸引住林海的目光。 他主动上前,让林海看得更清楚些。 林海吞咽了口唾液,目光抽空看了眼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在确认门锁没有被破坏后,彻底放下心来。 他的右手鬼使神差地伸向陆昭胸前,准备在上面摸一把时却被陆昭抓住。 陆昭抓他手腕的力道很大,林海挣扎半天无果。 林海矮陆昭一头,此时被对方居高临下看着,竟然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他迅速调整状态,拿出自己三星的气势。 “你想干什么?非礼我嘛?”林海恶人先告状,但此情此景看起来倒还真像他是被欺负的那个。 陆昭对着他那张让鬼毫无欲望的脸,觉得十分恶心。 林海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侮辱,却感觉陆昭松了力道。 陆昭:“在这里不太合适。” 林海:??? 还在蒙圈的林海反应过来后,眼神再次暧昧起来,他反手握住陆昭的手腕,因为太粗只握了一半,暗自唏嘘陆昭其他地方得有多大。 林海把陆昭带回自己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是和一星宿舍截然不同的奢华,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陆昭的嗅觉。 林海急不可耐地靠近陆昭,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游走。 陆昭厌恶地躲开了。 林海却笑:“别紧张,我很温柔的。” 陆昭看着他脸上猥琐的笑容,实在想不出那副尊容和温柔有什么关系。 见陆昭不为所动,林海眼神一个劲儿地看他胸前的风光,恨不得上去亲一口。 他告诉自己今晚很快就能得到,总算耐住性子,恋恋不舍地抱着浴袍先去洗澡。 “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浴室里传来急促的水声和林海的歌声,陆昭打开窗户透了透气,手机收到江昀的消息。 第54章 【搞定!】 陆昭关了手机走到门口,冲浴室里喊:“林主任,我今晚不太方便,先走一步。” “什么???”林海屁|股都洗一半了,陆昭居然说要走? 他匆忙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冲出来,只看到房门砰一声被关上,已经顾不得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趿拉着拖鞋追出去。 可空荡荡的走廊里一片漆黑,哪里还有陆昭的影子。 夜风穿过走廊,吹得他直打哆嗦,林海瞬间没了半点兴致,暗暗发誓,一定会让陆昭试试自己的厉害。 陆昭回去时,江昀正在床上翻着那本病历本。 听到声音回过头,江昀微眯着眼打陆昭敞开的胸口。 “出卖色相了?”江昀语气有点酸。 “没有。”陆昭淡定地扣上扣子,看见翻开的病历本上老人的照片有些眼熟。 老人名叫薛见彰,眉眼间的神态陆昭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昀提醒他:“你记不记得昨晚在三楼,那个拖着断腿的老人?” 那时候老人因为腿脚不便最后一个到达餐厅,他们两个跟了一路。 只不过如今的薛见彰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同一个人。 江昀往后翻了一页,上面是薛见彰来到悦阳疗养院后的健康记录。 他三年前就以疗养为目的来到这里。 三年时间,每半个月一次整整七十二条记录,薛见彰的体重从160斤降到不足90斤,身体状况也从一开始的良好变成最后的极差。 往后翻到第二个人,同样的记录里呈现着类似的变化。 继续往后翻,病历本上的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从一开始的健康变成最后的衰败。 那些人来到这里根本不是在疗养。 他们像一群被榨干的行尸走肉,靠一口气吊着却毫无尊严地活着。 最后,江昀重新翻到薛见彰那一页,指了指他的照片。 “你觉不觉得这张照片还有些眼熟?” 陆昭认真看了看,目光却跟着江昀的手指落在那个“薛”字上,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薛奇?” 照片上的薛见彰眉眼和鼻子和薛奇确实有些相似,从年龄上来看,他们两个倒有可能是父子。 可薛见彰还是个靠一口气吊着的活死人,薛奇却已经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 江昀:“林海说过,这家疗养院最大的秘密是长生。” 如果长生的秘密就是给予灵魂新的□□呢? 陆昭忽然想到,如果当初薛奇把薛见彰带到这里,却落入疗养院的陷阱,不仅葬送了性命,还奉献了□□。 或许薛奇根本就不是猝死,那个套着薛奇□□的灵魂在撒谎。 “那个稻草娃娃呢?”陆昭问。 江昀把娃娃拿出来。 这个稻草娃娃的样子十分粗糙随意,像有人随手抓了一把稻草,简单团出了脑袋、身体和四肢后就直接拼在一起,接缝处都是歪的。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娃娃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针,类似巫蛊之术却实在算不上精妙。 陆昭拔了手臂上一针,等了半天,娃娃却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会这样?”江昀疑惑,林海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娃娃,不应该只是团平平无奇的稻草,一定有什么被他们遗漏了。 陆昭:“走,先去三楼餐厅看看。” 陆昭和江昀走扶梯上三楼,待到他们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后,二楼的一扇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后,从里面打开了。 三楼的那些人已经吃完东西回到住处,陆昭用钥匙打开餐厅的门,看见里面一片狼藉。 他们来到厨房,打开燃气灶下面的柜门,一个瞬间冲了出来。 它绕开陆昭和江昀飘进餐厅,满屋子横冲直撞,撞翻了桌上的杯盘,搞出很大动静。 那个魂魄通体漆黑,周身弥漫着怨气,完全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再积攒一些怨气,魂魄就变成怨魂了。 “这么浓的怨气?”江昀忍不住道。 陆昭拿出那个稻草娃娃,拔了第二针,起针后,一缕极淡的黑气从娃娃的身体里溢出来。 灶台下面漆黑的甬道里,又一个魂魄冲了出来。 看来这个娃娃就是用来困住这些魂魄的。 于是陆昭拔了剩下的针,加上已经拔了的两针,刚好是43根。 娃娃的身体里逸散出浓烈的黑气,尽数飞进陆昭口中,他没咂么滋味就咽了下去。 紧接着,剩下的魂魄全部冲出甬道,在并不宽敞的餐厅里挤成一团,四周怨气弥漫,陆昭数了它们的数量,同样是43个。 陆昭甩出夺命索,冰冷的铁链在魂魄间穿梭,绕了好大一圈将它们一网打尽。 勾魂令打开,陆昭将它们一并收入其中。 “走,去看看薛奇。”陆昭说。 他们回到二楼关着薛奇的房间,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一个长发女人,她捏着脚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房间里薛奇还在睡觉,陆昭开灯,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右脸把他叫醒。 薛奇在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中醒来,看见对面两个恶鬼,被吓得翻了个白眼。 陆昭问:“睡得还好?”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吊死鬼突然头朝下落下来,长长的紫黑色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薛奇面前晃来晃去。 薛奇倒吸一口凉气,在不间断的惊吓中渐渐练就了一颗坚强的心脏。 陆昭揭下窗上的呼朋引伴符,送走了那只吊死鬼,看着薛奇惨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问:“薛奇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薛奇不以为意“那是我来这之前发生的事了。” 陆昭冷笑一声:“你最好诚实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薛奇还在嘴硬,一团紫红色的火焰落在他胸前,他知道那火焰的厉害,只是还没来得及躲闪,火苗已经隔着衣服和□□,烧进他的灵魂。 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薛奇发出痛苦的低吼,豆大的汗水不断落下来。 陆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三年前,薛奇带着他父亲来到这里,本以为是送老人颐养天年,却没想到竟然出了意外。” “这家疗养院打着疗养的幌子,真正的目标却是那些老人的子女,有人妄图占有他们的身体,让灵魂实现永生。 “你只是林海的一枚棋子,他许诺给你好处,所以你杀了薛奇,他帮你进入薛奇的身体,以他的身份活着,是这样,对吗?” 陆昭目光森冷,盯着薛奇的脸,看他从一脸无所谓到后来的紧张。 薛奇咽了口唾沫,嚷道:“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这个你还是问薛奇本人吧。”陆昭说罢打开勾魂令,里面的魂魄看起来极度躁动不安,陆昭将它放出来。 “这是什么?”薛奇一脸惊恐,虽然魂魄被怨气包裹看不出样子,但身体和魂魄之间的牵绊让他感觉到,那是薛奇的魂魄。 魂魄在看见眼前的薛奇时,身上的怨气开始外散,它在因为愤怒而颤抖。 在发现没有人阻拦它后,它扑向了“薛奇”。 薛奇的呼救声梗在嗓子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闷响后,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第48章 永生疗养院(八) ================================= 陆昭握着腰间的夺命索,小心开门。 门外,一个黑发披肩的女人安静地站着,她的眼睛大而空洞,直勾勾地看着陆昭。 陆昭感觉那女人身上散发着冷意,他印象里没在疗养院见过这个人。 “你们吵到我睡觉了。”女人说,目光却越过陆昭试图往房间里面看。 陆昭身材高大,挡住了女人的视线,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此时房间里,薛奇的魂魄在听到门外的声音后停止了攻击,它因为害怕而发抖,试图找个地方躲起来,却被江昀的业火困住。 “你听错了。”陆昭对门外的女人说,“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但她却没有什么立场擅自进入陆昭房间,她正犹豫该怎么开口进去时,陆昭已经率先把门关上。 关门的风吹乱女人的头发,她从没见过这么没有风度但又帅气的男人。 陆昭回屋时,看见被困在业火中的魂魄正在挣扎。 他问“薛奇”:“真薛奇就在你面前,要对峙一下吗?” 江昀把魂魄释放,它身上的怨气被陆昭吸引而散去,逐渐显露出一张和薛奇一模一样的脸。 事已至此,任何狡辩和托词都无济于事,薛奇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我说。” * 被陆昭摆了一道的林海刚消解部分怒气准备睡下,忽然听到敲门声。 他一脸不耐烦地开门,以为是回来认错的陆昭,脏话已经飙到嗓子眼儿,在看到门外的黑发女人时,又硬生生憋回去。 第55章 嚣张的气焰瞬间泄尽,他脸上显露几分慌乱和不安,却还是礼貌地退后,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院,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女人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背着手进屋,在沙发落座。 林海房间里的香水味熏得她头疼,林海识趣地打开窗户,给她倒水时一脸谄媚。 “有心思给我端茶倒水,不如看看自己的东西是不是都保管好了。”女人的语气冷硬,说得十分难听,“院里来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你却只关心自己下半身的那点事,院长给了你人的身体,就是为了让你干那个的?林海,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私事被直白地揭露,林海觉得臊得慌,尴尬到端着杯子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女人接过林海手里的杯子:“院长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眼下薛奇怕是保不住了,院里的事他知道多少?” “什么?薛奇他……”林海被男色冲昏了头,竟然没想过怀疑陆昭和江昀,听女人的意思,薛奇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但好在薛奇只是个扶不上墙的小喽啰,林海从未正眼瞧过他。 “他就只知道我们利用那些老人子女的身体,让魂魄新生的事。”林海说,“剩下的他一概不知。”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女人说。 林海有些疑惑:“李院,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院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新人了,他也奇怪陆昭和江昀怎么会突然出现。 “人?”女人冷笑,“他们两个是从地府来的。” 林海身体一抖,没想到他们利用魂魄一事竟然被地府发现了,这在地府可是大忌。 阎王有令,地府不得干预凡人生死,事情如果闹大了,恐怕整个疗养院的人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林海吓得冷汗直冒。 “瞧你那点出息。”女人嘲讽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都是院长的安排。” “院长?”林海来院里很多年,一路摸爬滚打到三星的位置,却还从来没有见过梁院长,他所知道的关于梁露凇的一切,全都是眼前这个叫“李若涵”的女人告诉他的。 对于梁露凇,林海知道她或许在做一件大事,所谓的长生也只是她计划里的小小一部分。 她一手创办这家疗养院,打着疗养的幌子把人骗进来,年老的被强行关在这里,他们的子女则是被杀掉。 这些年轻的肉-体会变成魂魄的容器,被其他魂魄霸占肉-体,乃至人生。 一副肉-体腐坏了就再换一副,以此实现魂魄永生。 像林海这样的孤魂能够来到这里,确实是幸运的,因为梁露凇给了他新的肉-体,让他活了下来。 而林海之所以是林海,是因为身体的主人就叫林海,他套着别人的壳子活了下来。 但在这里日复一日的生活却让林海感觉到,李若涵、他、薛奇,以及这家疗养院里的所有员工全都一样,是梁露凇那不为人知的计划里实验品。 林海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他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李若涵:“李院,那些老人的身体明明就要枯竭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他们明明只需要年轻的肉-体永生,又何必耗费人力物力去养着他们呢? 反正他们只是一群无人问津的老家伙,即便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知道这些老人都是梁露凇精挑细选过的,为的就是避免日后多生事端。 李若涵只是说:“有些事,你没有资格知道。”她没有给林海多问的机会,直接离开了,手臂上露出的袖章上是四颗星。 * 陆昭和江昀盘问了“薛奇”大半夜,那家伙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全都交代了。 薛奇是他杀的,因为林海说,杀了薛奇他就能有新的身体,以薛奇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除了他,这家疗养院里的员工都是如此,院里有多少老人,就有多少他们的子女被取代,成了这里的员工。 唯一让他搞不懂的就是,林海告诉他楼上那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不能死,他虽然厌恶他们,但又不得不照做。 但他无法忍受薛见彰那张爬满皱纹的老脸对他展现出慈爱的表情。 他知道那个老家伙曾经对薛奇的所作所为,一个从不履行父亲责任的渣滓,还妄图榨干一个儿子全部的价值。 他记得薛奇的全部记忆,所以他希望薛见彰死。 而这份情感最后演变成,他希望所有的老家伙死。 他不是薛奇,却在一定程度上活成了薛奇。 所以他将那些老人囚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让他们饱受饥饿与痛苦,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腐坏,最后麻木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起初他做这一切都是背着林海。 后来发现林海并未阻挠他,甚至默许他这样做,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 “你做这一切就不怕报应?”陆昭问他。 他只是一笑:“我生前就不是好人,死后还在乎什么呢?” 他看见陆昭手中的勾魂令,知道自己偷来的人生已经走到终点,于是坦然地闭上眼。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过后,他发现自己飘了起来,灵魂脱离了薛奇的身体,他竟然感觉到解脱,只是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那种感受,就被吸入了勾魂令中。 薛奇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这是他第二次死去。 陆昭和江昀替薛奇收了尸体,回到了新住处。 大床房睡起来感觉舒服得多,陆昭和江昀不用再挤在一起。 陆昭觉得浑身舒畅,却感觉旁边的江昀有些失眠。 “睡不着?”陆昭试探着轻声问。 江昀果然没睡着,回应他说:“嗯,可能是你离我太远了。” 陆昭前胸贴上他的后背,反问道:“多近才算近?” “说不准。”江昀说,“陆大人自行把握。” 陆昭索性胳膊揽在他腰间,以一个环抱的姿势贴住他,感觉江昀的呼吸声在自己怀里逐渐均匀。 被抱住的瞬间,踏实的感觉将江昀包裹,他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被睡意驱散,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陆昭被电锯声吵醒。 李若涵走后,林海检查办公室时发现自己的保险箱被盗,令他抓狂的是,保险箱的密码竟然被改了。 他怀疑了一整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天亮时终于确定,有人动过保险箱。 “你干的?”陆昭看见工人在林海办公室开保险箱,想起江昀昨晚发给自己的短信,原来所谓的搞定不只是拿到东西。 江昀:“略施小计。” 他昨晚听到陆昭和林海走远,正准备翻窗离开,却又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林海,于是折返回去,把密码改了。 办公室里保险箱被打开,工人重新校对密码盘,林海看到密码后脸瞬间绿了。 他面色不善地给了那工人钱让他离开,关上门检查里面的东西。 陆昭忍不住问:“你设置了什么密码?” 江昀挑眉:“74,74,741。” 江昀不仅改了密码,还在保险箱里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团卫生纸临时团成的娃娃。 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林海走出办公室时,一张脸黑得厉害,恰好碰见走廊里无所事事的陆昭和江昀,想要对峙却苦于自己没有证据。 “林主任早。”江昀礼貌地打招呼。 林海的眼神却锁定陆昭。 陆昭觉得自己有必要礼貌一下:“早。” 林海的理智头一次战胜了自己的欲望,擦肩而过时,在陆昭耳边低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给我等着。” 林海坐扶梯去了三楼。 陆昭和江昀一路明目张胆地尾随。 现在不是早餐时间,林海却去了餐厅。 他直奔厨房,打开了燃气灶下面的橱门。 里面那条甬道依旧黑不见底,可林海感觉到,里面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气息。 那些精心培养的魂魄全都不见了。 “你们把那些魂魄弄到哪里去了?”林海问跟着自己进来的陆昭和江昀。 陆昭:“当然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鬼差敬业是好事,只可惜二位来错了地方。”林海嘴角扯出一抹很意,“你们这次恐怕要有来无回了。” 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看向江昀:“不过江昀你要是肯向我求饶,我倒可以考虑考虑让你做我的禁脔。” 林海想到了什么,有些猥琐地笑起来。 第49章 永生疗养院(九) ================================= 陆昭看见林海贪婪的眼神,嫌恶地皱眉,把江昀挡在身后。 他发誓一定会把林海的魂魄送进十八层地狱,让他把地府所有的刑罚都尝试一遍。 林海不知把什么东西突然扔进了甬道里,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第56章 随即,甬道里开始冒出黏稠的暗红色血液,并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血越流越多,从厨房蔓延到餐厅,却绕过陆昭和江昀,然后又汇聚到一起,把他们两个围了起来。 林海手中掐诀,地上的血随着他的动作向上升起,慢慢凝结成一堆圆柱体。 陆昭留意着江昀的情况,确保他没有不适。 片刻工夫,那些圆柱体上面开始长出类似人的手臂,朝着他们两个探过来。 那些手臂上还在滴血,黏稠的血拉着丝滴落,浑圆的前端逐渐分开,变成细长尖锐的五指,快速刺向他们。 陆昭腰间的夺命锁瞬间飞出来,挥向离他们最近的手臂。 至纯至阴的铁链将手臂直接斩断,它像是拥有痛觉一般,疯狂扭曲起来。 断口处,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在手臂周围盘旋。 林海手指翻飞,操控其他手臂继续攻击陆昭。 陆昭索性将夺命锁抡圆,把他和江昀包围其中。 那些伸过来的红色手臂被锁链绞住,在缝隙里变得粉碎。 浓烈的黑气萦绕在他们四周,遮挡住陆昭的视线,他张嘴,黑气沿着锁链缓缓涌入他口中。 林海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一惊,打量着尚在吞咽的陆昭。 怨气至凶,竟然在陆昭口中变成乖顺的食物。 可林海却看不出眼前的男鬼有什么特殊,他眼神随即闪过一抹狠戾,操纵手臂的角度变得愈发刁钻。 趁陆昭不注意,一只手臂从背后刺向他的脚踝。 得手的前一瞬,一道紫红色火焰挡住了它,雀跃的火苗舔上猩红的手指,瞬间发出液体被灼干的滋滋声。 那只手颤抖着缩了回去。 可火苗却丝毫没有要放过它的意思,反而一路攀援而上,沿着手臂肆意燃烧。 林海的额头溢出一层汗,疯狂挥手试图甩掉那团火,可火苗却完全不受掌控。 他眼睁睁看着血液被火苗烧干,变成一堆焦黑的灰渣。 他惊恐地看着江昀:“你究竟是谁?” 江昀脸上是平静的笑意:“你猜。” 话音刚落,还在血液里肆虐的火苗就烧向林海,林海手上一挥,地上的血液拔地而起,形成一道血幕挡在他身前。 他趁机逃离,却还是被穿过血幕的火苗擦过肩膀。 那一瞬间的剧痛林海永生难忘。 他捂着皮开肉绽的肩膀,在血幕落下前逃离了餐厅。 陆昭和江昀立即追出去,看着林海逃向四楼。 餐厅里的血液已经沿着走廊流出来,一部分沿着地板的缝隙流下去。 此时疗养院各处的员工像是突然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涌向他们。 而他们身后,各连着一条细长的血线,线一直延伸到四楼,看不见另一头连的是什么。 看见陆昭和江昀后,他们像是找到了目标,争先恐后来到他们面前,挡住通往四楼的扶梯。 他们不受控制的身体被血线牵引,鞋底踏过走廊里还未干透的血。 “陆昭,带我走。” 陆昭听见江昀的声音,看见他唇色间一抹苍白,皱紧眉头甩出夺命锁,硬生生将眼前的人甩开,开出一条血路。 他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但更多的却是麻木。 麻木的眼睛看着陆昭和江昀,身体却再一次被牵引着站起来。 目标只有一个,拦住他们。 陆昭的怒意被再一次聚拢过来的人群点燃,他拉住江昀的手不觉用力。 用力到正在过敏的江昀忍不住“嘶”了一声。 陆昭回过神,松了手中力道。 他挥出夺命锁,将碍眼的人甩得更远,拉着江昀追向四楼。 身后的人群却像不知疼痛和疲倦般,狼狈地爬起来再次涌向他们。 陆昭看见,连接他们身体的一根根血线上怨气缠绕,沿着线缓缓流入他们的身体。 怨气入体,那些原本呆滞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些狠意,看向他们时似乎带着愤怒。 陆昭不打算和他们纠缠,于是带着江昀沿着扶梯迅速来到四楼。 一下扶梯,四楼宽敞的大平层就被屏风一层一层遮挡,像被人刻意摆成了迷宫。 那些血线穿梭其中,像给他们指引走出去的路。 线上萦绕着怨气,形成一幅血红与漆黑交错的诡异画面,像极了一个吸引他们走进去的陷阱。 身后是那些人拥挤着追上来的声音,因为扶梯太窄卡在楼梯口互不相让,但看情况也拦不住他们多久。 “感觉怎么样?”陆昭看着江昀的脸色,似乎只是轻微过敏。 江昀借势往他身上一靠:“抱紧我,我还能行。” 一团微凉的柔软落入怀里,陆昭揽住他,两个鬼沿着血线的方向走入迷宫。 迷宫的路很窄,还要躲开那些血线,陆昭和江昀只能挨得更近,近到陆昭似乎能听到江昀的心跳声。 可鬼怎么会有心跳? 陆昭突然意识哪里不对,不觉加快步伐。 迷宫曲曲折折,那些一模一样的屏风让陆昭恍惚间以为他们在兜圈子。 陆昭的体质对怨气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他们所过之处,原本盘绕着血线的怨气转了方向,在他身后聚集。 回头看,那些追他们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那些血线,证明着他们与线仍然连接,就徘徊在周围不远处。 而随着他们走得越深,那些线就显得愈发躁动不安,扭曲得更加厉害。 “咚咚……咚咚咚……” 陆昭再一次听到了心跳声,清晰又沉重。 他低头看了眼江昀,目光跟随江昀的视线落在那些血线上。 那些细密的线,竟然在以细微的节奏跳动着,一声一声,像极了久违的心跳。 相互对视一眼,他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沿着血线越走越深,陆昭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终于,迷宫里不断重复的场景有了变化,一片浓重的怨气挡住了前面的路。 血线在怨气中变得躁动不安,挣扎扭曲着钻进黑暗里。 而怨气感觉到了陆昭的到来,犹豫片刻后,纷纷向他涌来。 眼前的怨气和身后的怨气汇聚,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光线暗淡的环境下,陆昭终于看清楚,那一瞬间,就连早已看破生死的他都觉得残忍。 疗养院里那些老人以不同的扭曲姿势倒在血泊里,他们的胸口处,无一不连着一条红色的线。 血线从他们的身体里产生,钻出他们的胸口,鲜红的血正不断从那些行将就木的身体里涌出,在他们身下汇聚成血泊。 一张张本就枯槁的脸上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条诡异的线刺穿自己的身体,感受血液和生机一点一点流出,死亡缓慢而安静地靠近。 有人试图挣扎,血线就仿佛看透了他们的想法一般,缠绕在他们的四肢和脖颈。 血线勒得很紧,加上本来就细,透过衣服直接勒进了肉|体里,老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往下流着血。 而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变得青紫,红肿的眼球凸出到像是随时都能爆裂开,嘴巴歪斜,有人甚至把舌头吐了出来。 他们越是挣扎,线就勒得越紧,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被撕裂出更多的伤口,到最后,那些苍老的脸上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血液缓缓流到陆昭和江昀的脚边,陆昭却在遍地狼藉中,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个人坐在地上,一条腿却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向后扭曲,浑身上下却没有一道伤口。 他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安静地置身事外。 他感受到陆昭看向自己的目光,于是浑浊空洞的双眼回望着年轻人。 陆昭看着薛见彰,确认他的胸口上没有血线,可那张愈发灰白的脸上却没了一丝生机。 为什么偏偏就他没有呢? 那些细而锋利的血线,一端连着孱弱的老者,一端连接着年轻的生命,极端诡异,极端讽刺。 疗养院里的43个老人,和他们的43个子女,如果那条线意味着生命的奉献…… 可薛奇已经死了,那薛见彰的奉献好像也就没了意义。 没有人再需要他那条苟延残喘的命。 薛见彰似乎也意识到了。 他的儿子没了,带着他活着的唯一一点念想永远离开了。 陆昭不知道薛见彰是否也曾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但此刻那个瘦削老人的眼睛里,充盈着希望破灭后的泪水。 他颤抖着嘴唇,干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对……不……” 然而不等他说完,一条血线瞬间穿过他的胸口,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薛见彰浑身颤抖。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见林海从黑暗中走出来,手中缠绕着几圈血线。 第57章 而线的另一端已经穿过他的胸口,带着他不多的生命力,缓缓流入眼前陌生人的身体。 林海裸露着大半个肩膀,上面破开的皮肉还在往外流血。 在血线将薛见彰和他连接后,林海的血止住了。 第50章 永生疗养院(十) ================================= 薛见彰试图挣脱那条血线,但线锋利至极,他伸出去的手当即被割得血肉模糊。 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试图用所剩不多的力气爬到陆昭面前。 陆昭只是漠然地低头看他。 他看见薛见彰张了张嘴,以为是想让自己救他,却听见微弱的两个字。 “别怕……” 薛见彰脖子横在血线前,用力往前一顶,利线划过他满是皱纹的脖颈,将他的整个头切了下来。 那颗脑袋咕噜噜滚到角落,另一边的身体轰然倒下,胸口处的血线突然断了。 角落处,薛见彰一双圆睁的眼睛望着陆昭手臂的方向,那里别着薛奇的袖章,两颗星星中的一颗缺了一角。 那是薛奇刚刚去世后,他们父子发生口角时磕掉的。 就像从前他无数次殴打薛奇那样,可即便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薛见彰那时候也能感觉到,眼前那个人不是他的儿子。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了薛奇死了的事实。 当再多忏悔与弥补也换不回薛奇的生命时,他自知活着也无法赎罪,只希望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惩罚自己。 儿子别怕,是爸爸……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是不是上次打你太轻了,怎么还不长记性……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儿子,儿子,你怎么变得让爸爸都不认识了…… 儿子别怕,是爸爸,这次爸爸不是来打你的…… 你恨爸爸吗,其实,爸爸也恨自己…… 儿子别怕,有爸爸在,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对不起,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但是…… 儿子,别怕…… 生命的最后,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属于薛见彰的记忆让林海的头涨得发疼。 他嫌弃地踢向角落里的头颅,像踢垃圾一样将它踢远。 而那些残留在脑海的记忆,也随着简单粗暴的动作烟消云散。 林海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愤怒,划破自己掌心,无数血线钻出来,迅速攻向陆昭。 陆昭手指夹出一张符咒,口中念诀。 符咒上猩红色的图案亮起,他食指在上面一弹,图案挣脱符纸,变成一张红色的网,网住面前的血线。 那张满是漏洞的网却牢牢困住血线,它们遍寻空隙不得,开始四处摸索,彼此纠缠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节。 但林海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继续划破自己的另一只手,用更多的血液滋养着那些血线。 血线吸饱了血,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它们撞击符网发出巨大的声音。 周围的老人被声音吓到,瑟缩在一起,口中发出喑哑的嘶吼和呜咽声。 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的难听。 混乱之际,血线竟然在不懈的攻击下将网刺穿了一个洞,几条血线抢先钻出来,径直刺向陆昭胸口。 陆昭闪身躲了过去,看见一旁江昀手里握着一小团火焰。 "别动手,这次我来。" 或许是出于对江昀的保护,抑或是不满于林海对江昀的态度,这一次,陆昭一定要亲自解决。 江昀识趣地熄火,走到一旁的屏风处休息。 不忘提醒陆昭:“我的过敏基本上好了,这里没什么天星的气息。” 你只管大胆动手,我负责安静看戏。 血线灵活,原本借着周遭的怨气,让它们变成林海无往不胜的利器,可这一次却不起作用了。 林海意识到陆昭对怨气有着特殊的影响,以至于连同周围的气场都变得对他不利。 血线突破符网后,从四面八方将陆昭围起,像一条条盘踞半空的蛇,伺机进攻。 陆昭手握夺命锁,漆黑的铁链带着千钧之势,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入血线之中。 血线迅速将铁链包裹,陆昭趁机将夺命锁抽回。 线崩断的声音清脆,线断处落下细密的血珠。 陆昭看见林海的脸色愈发暗沉,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惨白,看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林海却不死心,朝自己胳膊上又划一道。 只是血流出的速度明显变慢,伤口处凝结而成的血线疲软无力,没办法再变成带有攻击性的武器。 “抢来的身体用得再久,终究不是你的,早晚都要还的。”陆昭说着靠近,准备把他捆起来。 困兽犹斗,林海明显落了下风,却不甘就这么束手就擒。 “小心!”江昀在一旁提醒。 林海已经移步到那些老人面前,抓住连接他们身体的血线,掌心翻转将它们缠绕在自己伤口上。 源源不断的血液顺着那些线注入林海体内。 老人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有几个体质弱一些的直接昏死过去。 林海的伤口上生出新的血线,他回头,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红得可怕,他抬手的瞬间,血线朝着陆昭飞出。 线落如雨,陆昭边躲边甩出两张符咒,织成两张网挡住那些线。 可这一次血线凶猛,直接刺穿了符网追上来。 只要斩断老人身上的血线,没了血液供应的林海就无力回天。 可正当陆昭准备动手时,一阵刀风划过,眼前的线忽然被整齐地斩断了。 “啊!!!” 林海发出吃痛的哀嚎,跪倒在地上,长刀的刀锋刺穿他的胸膛,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持刀而立,神色冰冷的女人。 墨色的长发垂在身侧,唇色嫣红仿佛刚刚饮血。 “李院……”林海的话没有说完,疼痛刺激得他蓦地睁大眼睛,看着刀尖从胸前消失。 “我就知道,留着你早晚会坏事。”李若涵麻利地抽回刀,毫不在意倒地而亡的林海,而是看了眼地上的老人。 她不顾陆昭和江昀还在,弯腰检查他们的伤势。 惊吓过度的老人身上充斥着一股排泄物的味道,她粗暴地将活着的人推到一边,然后继续检查。 陆昭注意到,她手臂上一枚袖章闪着金属光泽,上面印着四颗六角星。 四颗星,意味着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以及更多的秘密。 面前的女人在翻过一具老人的尸体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她回头,恶狠狠地看了林海一眼,确定对方已经死透了之后,怨恨的目光终于落在陆昭身上。 “人死了,你们给他陪葬。” “你?算是什么……”陆昭本来想说人,但又感觉用这个字形容对方似乎不太合适,于是说,“东西?” 女人没有回答,手持长刀朝陆昭冲过去,刀刃锋利,却被夺命锁死死缠住。 刀链拉扯,陆昭想把她的刀甩出去,却没想到女人力气出奇得大,双方一时间竟然僵持不下。 李若涵嘴角向下弯起诡异的弧度,她手里不知何时抓到一团断开的血线,试图将什么东西从陆昭身后浓郁的怨气里拉出来。 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陆昭差点忘了,疗养院的那些员工还跟在后面,只是想不到竟然会这时候出现。 这时候江昀还在屏风旁说风凉话:“陆大人,你现在腹背受敌了。” 情况危急,但自己夸下的海口,陆昭也没有那个脸让江昀帮忙。 脚步声穿过怨气,几个员工率先冲出来。 李若涵瞅准陆昭分神的片刻,两手握着刀柄全力往后拉,刀刃划过铁链擦出一路火花。 陆昭手里一松,另一只手瞬间掏出一个铜制的铃铛,因为身体的晃动铃铛也跟着响起来。 只不过这铃铛发出的却是成千上百号人的哭嚎声。 跑过来的员工脸上突然涕泪纵横,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任由痛苦的感觉将自己淹没,陷入一段悲伤往事中。 李若涵尝试拉扯手里的血线,却不成想陆昭一个劲儿地摇铃。 哭嚎声一阵响过一阵,其中还混杂着唢呐声、叫骂声、争吵声…… 世间所有令人悲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用说那些没有彻底适应新□□的灵魂了,就连李若涵也一阵剧烈的头疼。 她眼看着员工痛苦到在地上蜷缩着打滚,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没想到那破铃铛的威力竟然那么大,李若涵打算速战速决。 她持刀逼近陆昭,久经沙场,她不至于连这么个毛头小子的身手都不如。 李若涵的刀法诡谲,刀刀致命,逼得陆昭只有躲闪的份,手中因果铃险些甩脱。 夺命锁在李若涵的刀法之下,仿佛一串凡铁。 直到后背贴上屏风,陆昭无路可退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找不到李若涵的破绽。 第58章 在他抓了一把符咒准备上前肉搏时,观战许久的江昀终于开口。 “缠她腰下两寸,避开刀锋,踢脚踝!” 陆昭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随即一连串动作逼近李若涵,右脚狠狠踢向她脚踝。 李若涵整个摔出去,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连同她的脸,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面具被撕掉了。 她来不及遮挡,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倒了周围立着的一大片屏风。 所谓的迷宫瞬间塌了大半,陆昭看着手里的面具,轻飘飘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踢向李若涵的瞬间,陆昭看见她脖子上一道异样的裂口,仿佛一层皮肤翘了起来,他趁机伸手扯下来。 李若涵脸埋在屏风里不肯抬头,陆昭正要上前查看时,她却突然起身。 她不顾那些员工的死活,拉扯手中的血线,将他们硬生生拉起来,五指纷飞,扯动他们试图挡住陆昭。 陆昭摇起因果铃,员工们头疼欲裂两手抱头,另一边李若涵动作粗暴地扯线扭过他们的动作,扯不动的,竟然直接将他们的手脚切断。 血溅了一地,陆昭却继续摇铃,眼见那些员工的身体晃动,里面的魂魄隐约有挣脱的趋势。 他忽然听见肉|体被拖行的声音。 挥链辟开一条路,陆昭追出去时却发现李若涵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连同躺了满地的老人一起消失了。 那些连在员工身上的线断在四楼大厅中央的电梯前面。 电梯按键的屏幕上,数字从4变成3又变成2、1、-1。 陆昭本以为电梯会就此停下,却看见上面的数字还在变化。 -2、-3、-4……-9、-10、……-15、-16、-17…… 最后,数字停在-18上再也没有变化。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声响起,提示里面的人到底了。 第51章 无因电梯间(一) ================================= -18层,陆昭脑海里只能联想到一个地方。 “这电梯,通的是地府?” 地府的十八层,住的可都是至凶至恶的凶魂恶鬼,当年江昀亲手将它们镇压于此,就是为了避免它们为祸世间,怎么可能轻易通往一家人间的疗养院。 即便梁露凇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到。 “应该不是。”江昀试着摁亮了电梯的上行键。 许久,上面的数字从-18变成了-17,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上升。 趁着电梯上来的空档,陆昭仔细端详手里那张从李若涵脸上扯下来的面具。 贴着脸的那一面是白色,上面是毛笔写的43个名字。 “薛奇”也在上面。 那不是普通面具,而是一张生死簿残页,难怪陆昭觉得有些熟悉。 江昀指尖点起一簇业火,火苗在纸页上游荡一圈后,黑色的墨迹逐渐变红。 “这是什么意思?”陆昭问。 “变红就意味着鬼干预了人的死亡,他们没有在既定的时间死去。”江昀解释。 “可生死簿不是由阎王掌管,怎么会到那个女的手里?”可眼前的阎王本尊明显不知情。 江昀解释:“其实,生死簿一直分上下两册,上册归阎王保管,下册则交由十殿董事会保管,两册共同记载凡人的生老病死,作用上没有太大区别。但上册早在一千年前就损毁了,只剩下半册在董事会那边。”这是地府秘不外传的机密,江昀却对此了如指掌。 陆昭再不怀疑一下,就显得智商有点问题了。 “江老板对生死簿的事这么熟悉,莫非是在地府身居要职?”陆昭早就看穿了江昀马甲下的那层真皮,可偏偏某阎王还要把马甲捂得死紧。 江昀的嘴,比死鸭子还硬。 他轻咳一声掩饰心虚:“当然不是,你要是活到我这个年纪,自然也就知道了。” 陆昭:“所以,江老板有一千岁?” “你猜得还是保守了。”江昀脸上带了点骄傲,“只多不少。” 陆昭莞尔,见他不肯透露真实年龄,索性去把疗养院的那些员工一并收进勾魂令。 他们虽然看起来是活的,但肉-体早就死了,魂魄也另属他人,带回地府后都是要被处理的。 一共43个人,和这次任务的数量对得上。 还剩下一个多出来的林海,不用交任务,陆昭准备单独处理。 江昀走过来看着胸前一个血窟窿,睁着眼死不瞑目的林海,有点好奇。 “陆大人准备怎么处理他?” 陆昭一边收尸,一边思考:“还没想好让他把地府所有刑罚轮几遍。” “陆大人这么可怕吗?” 陆昭回头,望着那张嘴上说怕脸上却毫无惧意的漂亮脸蛋,挑了挑眉:“怎么,江老板害怕了?” 电梯到达的“叮”声抢在江昀之前回答。 它终于缓慢地从-18层升了上来。 虽然李若涵大概率已经跑了,陆昭还是保持警惕,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电梯门在机械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发亮的墙面映着他和江昀的身影。 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两个站在电梯外,电梯门却一直打开着,像是在等待他们进去。 陆昭看向江昀:“进吗?” 功德任务已经完成,按理说他们其实没有义务继续追下去,但陆昭却感觉,这部电梯也许会通往一个与他有关的地方,好奇心驱使着他想要进去看一看。 “走。”江昀没有犹豫,先他一步走进去。 陆昭紧跟上去,里面的按键上,除了1-5层的按键,只剩一个向下的箭头,没有层数的选择,陆昭按下箭头键。 电梯门关,开始向下运行。 面板上的数字从4变成1,接着就如他们刚才所见的那样,逐渐变成负数,然后继续向下。 电梯的速度不慢,但却要走很久。 他们在里面挨得很近,可除了电梯的运行声,陆昭听不见江昀的呼吸和心跳声。 气氛有些安静和暧昧。 终于,“叮”的一声提示音后,电梯显示停在了-18层。 电梯门再次缓缓打开。 入目,是陆昭熟悉却又陌生的场景。 阴沉的天色下,是一座高耸的玄色城门,檐角飞翘,给他的感觉压抑又肃穆。 熟悉的是,城门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酆都。 陌生的是,原本挂在城门两侧的两串红色灯笼换成了一黑一白两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江昀盯着风中摇曳的旗,眼神晦暗不明。 这部电梯,竟然通往鬼城酆都。 他们出电梯来到城门前,周围没有陆昭在阴阳镜里看见的战场,放眼是一片无垠的荒野。 平静到,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 城门紧闭,没有任何通路,眼前的鬼城安静地矗立眼前。 陆昭问:“我们怎么进城?” 江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这是一千年前的酆都。” “什么?”除了小说和影视作品,陆昭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力量能够穿越时间,即便是鬼也做不到。 他一时间无法确定,眼前的究竟是真实的过去,还有某种力量所营造的幻境。 “看不出是真实还是幻象,”江昀看穿他的想法,“先进去看看吧。” 他说着,两根手指戳进城门右侧一个面目狰狞的鬼脸的眼睛上,用力将那两颗青铜眼珠摁了进去。 陆昭:??? 厚重的金属摩擦声中,鬼脸下打开了一扇刚好容纳一个鬼进出的门。 陆昭一脸惊讶,江昀却淡定地解释:“混得时间久了,总得给自己开些小门。” 陆昭不反驳,只是一味地听他鬼扯,却感觉江昀的声音里不似平日里玩笑般轻松。 也许是近乡情怯,陆昭能够理解。 但他用膝盖想想也知道,整个鬼城,有谁敢在阎王家的大门上给自己开小门。 江昀忽然想到什么,迈进门的脚停住,回头看着陆昭:“陆昭,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陆昭抬头,有些疑惑。 “在酆都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相信我说的。”江昀脸上没了往常的笑意,看起来有些严肃,他期待陆昭能够给他一个答复。 陆昭不知道他这突然的要求是因为什么,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有什么是我不该看、不该听的吗?” “没有!”江昀脸色复杂,撇下他走了进去。 陆昭立即追上去。 酆都,原本只是陆昭记忆中神话传说里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即便死后为鬼,也不曾想过有一天能够亲眼见到。 站在鬼城的通衢大道上,遥望着黄泉大街尽头处那个模糊的黑色宝殿,陆昭不自觉地被吸引。 以至于连街两侧热闹的街市,往来的众鬼都被他忽略。 他望着街的尽头,问江昀:“那是什么地方?” 第59章 “那是阎王殿,不是你我这种普通鬼能去的地方。”江昀说。 陆昭看着普通鬼江昀,向他投去一个“我不信”的眼神。 “活得再久也不行?”他问。 江昀斩钉截铁:“不行,你不要痴心妄想。” 他坚定得像是替阎王向陆昭宣判了无期徒刑:你永远也别想进入本王的私人领地。 不再纠结阎王殿的事,陆昭这才注意到这里的鬼穿的都是古时候的衣服,缎袍丝衣宽袍长袖,将衬衫t恤的他们两个衬得格格不入。 路上有鬼注意到他们两个,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尤其一个衣着清凉的男色鬼看到他们贴身的衣料下勾勒的身材后,忍不住迎上来。 “两位相公,去我家欢好如何?”色鬼顶着纵欲过度的苍白脸色和大黑眼圈,直勾勾在他们腰腹间打量。 伸手就往陆昭的腹肌上摸。 “啊!”摸完捂着脸羞愤大叫,“相公如此完美身材,奴家可如何承受得了。” 陆昭:…… 江昀:!!! 眼前的色鬼真实到让陆昭觉得这里大概可能真的是一千年前。 江昀一把拍开色鬼的手,故意打得声音很响,让周围往来的行鬼都能听清。 酆都的色鬼向来没有下限,和别的鬼看对眼了,有的甚至当街就直接行事,风评向来两极分化严重。 江昀怀疑陆昭私藏的那本《玉面阎王风月史》,恐怕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眼下江昀就对他们印象堪忧。 “他是我的鬼,你也敢碰?”江昀不怒自威,那架势吓得色鬼自觉收回还想再摸的手。 色鬼色鬼,除了色,基本上什么也不会。 虽然在江昀那碰了壁,但那两副绝世面容摆在面前,色鬼决定为自己的鬼生幸福再努力一把。 他迎上前,身姿柔软,满身的脂粉香弥漫在江昀鼻尖,问:“要不咱们三个一起快乐?” 说话时不忘冲着陆昭抛去一个媚眼。 陆昭感觉到江昀的怒意,倒是觉得有点可爱,假意思考:“这个嘛……” “这个没得商量!”江昀抢着拒绝。 可那色鬼没有得到陆昭的明确拒绝不肯善罢甘休,江昀回头看了陆昭一眼:“你忘了进来时怎么答应我的吗?” 陆昭:“这也算?” 江昀皱眉:“当然算!” 陆昭冷着一张脸,心里却暗爽,当即朝色鬼脑门上拍了一张定身符咒,拉着江昀手腕撒腿就跑。 同时不忘提醒脑子还没跟上腿的江昀。 “快跑!” 第52章 无因电梯间(二) ================================= “最近的服装店在哪?”陆昭边跑边问,他提起手里的红色袋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撞击着哗啦响。 陆昭偷了色鬼的钱袋子,这是要跑路。 江昀心领神会,回忆着最近的目标地点。 只不过“服装店”这个词,用在这时候的酆都倒也是十分不贴切了。 找到一家“金氏成衣铺”,江昀掂量了一下袋子里的铜钱数,带着陆昭走进去。 老板是个穿金色华服的胖男鬼,一对竖瞳打量着眼前相貌英俊却衣着怪异的鬼,笑呵呵地把两位财神爷请进门。 这金老板的特征十分明显,一眼就能看出原身是只□□,文雅一点就是金蟾。 “二位里边请,我们家别的不说,就是款式多。”金老板引着他俩往里走。 金氏成衣铺是这附近数一数二的名衣铺,江昀隐约记得。 “你们这儿最时兴的样式在哪里?”江昀四处打量。 挂满各式衣裳的铺子里让陆昭看得眼花缭乱,江昀的目光却越过衣衫遮挡,惊喜地发现铺子最里侧角落里,木质鬼偶身上穿了件粉色桃花裙。 江昀一眼心动,步伐愉快地走过去。 金老板忙着在后面招手阻拦:“错了客官,那边是女鬼区!” 来不及了,江昀已经拿到裙子,他对着旁边的穿衣镜在自己身上比量起来。 粉色娇嫩,裙摆飘逸,那么挑剔的桃粉色却将江昀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滑。 他提着裙子回头,轻纱的裙摆轻轻飘起,宛若一朵盛开在人间四月的桃花。 江昀眼神清亮,眉尾上扬带着些骄矜:“怎么,女鬼的裙子穿在我身上不好看?” 比金老板的吹捧先一步到来的是陆昭由衷的赞赏:“比女鬼好看。” 他只觉得,那条裙子衬在江昀身上,仿佛世上所有的桃花都逊色了。 金老板很有眼力见儿地跟着夸,只不过他天花乱坠的一顿表达,两个鬼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陆昭眼里心里全是对心上鬼的欣赏。 江昀则满心满眼都是对那条粉裙子的钟爱。 最讨厌那些非黑即白毫无新意的颜色了,他绝世容貌就得配一些出挑的色彩。 挑完江昀的衣服,店老板趁机狠狠敲诈了他们一笔,色鬼本就不富裕的钱袋子所剩无几。 金老板状似苦恼,又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自己那件压箱底很久都没有卖出去的妖艳贱货。 屁颠屁颠地去亲自取出来,蟾手一抖展示给陆昭。 那衣服说不出是什么料子,摸着还算柔软,只是颜色黑不黑蓝不蓝的,衣服上的亮片还布灵布灵地闪,背上插着不知道什么鸟尾巴上的羽毛,看起来像一对造型夸张的大翅膀。 随便一晃,这件衣服都能亮瞎鬼眼。 金老板将它在陆昭面前一笔划,嘴里啧啧称赞:“公子的相貌只应天上有,也只有公子这般身姿相貌,才能衬得上这件上古青乌洒金裘!” “更妙的是,我这镇店之宝难用价格衡量,只赠有缘人。公子手中的铜钱虽然不多,但买这两身衣裳刚好够了。” 陆昭对那件上古青乌洒金裘兴趣寥寥,另一边江昀却一脸兴致勃勃。 眼瞅陆昭这么大便宜都不占,当机立断夺了他手里的钱袋子,一把交给金老板。 “我们要了!” 于是陆昭半推半就地被江昀拉进更衣室,鬼使神差地换上了那件上古青乌洒金裘。 他黑着脸,晃着一对翅膀出来时,满面桃花的江昀颊边两抹绯红,嘴角弯了又压。 江昀努力忍笑,总感觉陆昭这一身比刚才的衬衫西裤还扎眼。 陆昭一脸冷漠,临出店门时,反手拽下背上的羽毛,青乌折翼,天人坠落,陆昭忽然就多了几分坠入凡尘的气质。 江昀的笑意在眼角止住,看着陆昭时,瞬间的失身让他脚下不小心踏空,一整个栽下去。 陆昭及时伸手揽住他的腰,纤柔腰肢在他掌心滚过,他瞬间明白古人所谓的纤腰细步是怎样一种销魂滋味,眼神变得幽深。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回味,江昀就已经站稳挪开了。 陆昭感觉到江昀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仔细琢磨的意味。 他不由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江昀皱眉:“像是……一脸色相。”他拂袖先走,衣袂纷飞像一只粉嫩的蝴蝶。 陆昭在他身后追上,心中嘀咕:有吗?他刚才明明掩饰得很好。 江昀一路步子飞快,引得周围的鬼不住侧目。 生死几百年,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等绝色。 男鬼爱他柔美,女鬼爱他灵秀。 粉裙的江昀没有半分媚色,澄净到仿佛一朵春日里落下的花瓣,热烈明亮又不染纤尘。 他翩然落在街边茶棚的木质长凳上,小二贴心地给他端来一杯热茶,嘱咐他:“茶水烫,客官您慢用。” 原本空荡荡的茶棚里,忽然就多了一群想和江昀萍水相逢的鬼,因为桌椅有限,好多鬼只能站在棚外。 可惜,只有妖艳的陆昭有资格和江昀坐在一桌。 隔着桌子,江昀身体往陆昭那边一探,小声说:“从前我都不敢在酆都穿粉色。” 周围群鬼环伺,声势还挺浩大,江昀一个鬼还真是有点不好脱身。 “不用担心,以后有妖艳的我替你挡住那些烂桃花。”陆昭说着,身上的亮片就晃到了对面男鬼的眼睛。 男鬼被晃得眼疼,拍桌而起正准备叫骂,忽然听见一声惊堂木响。 “来来来,瞧一瞧,走过路过勿错过,鬼哥鬼姐都是客,今天各位有缘相聚在这里,不如听我说一段传奇故事,要是觉得好,可否打赏今日到茶水钱。” 陆昭循声望过去,里面坐着个灰袍窄脸的中年说书鬼,一副吃不饱的饿鬼相。 一个人死后为鬼,大多保留着自己死亡时的特征,他多半是饿死的。 他长得不讨喜,又刚好撞在那个男鬼的气头上,对方撸起袖子就要上,却被江昀打断。 “什么故事,你说来听听。” 男鬼恼怒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阻挠他,一回头发现是自己的恋慕对象,瞬间有种自己被重视的自豪感,立即泄了火,坐下来安静听书。 第60章 “这位公子好眼光,既然如此,那我就给大家讲一讲黑白将军的故事。” “黑白将军?” 鬼群中有鬼发出疑问,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陆昭只知道鼎鼎大名的黑白无常,现如今地府无常的黑白老大官居高位,享受着幸福的退休生活,忙着寄情山水、陶冶情操,很少能在地府碰见。 他下意识以为,这故事讲的是这两位的前传。 可他看向江昀,却发现他面色有些凝重,耳边,说书鬼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来。 “在那个魔神称霸的时代,人、鬼、神三界共存,可那个不知因何而生的魔神,仅凭一己之力,就搅乱了三界的风雨,让三界无不谈其色变。 他无根无因,却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起初,三界以为他是天地而生。 传说魔神出生和居住的地方在遥远的星移山,自称见过那山的人说,山上怨气重重,肉眼所见只有枯木和野兽的尸骨,那里不仅是寸草不生的荒地,就连抬头望天,也不见星星一颗,谣言一传再传,那座山后来就被叫作星移山。 而魔神经过之处,怨念滋生,于是三界猜测魔神是由怨念所化。 世间众生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爱恨嗔痴怨,人鬼神都不例外。时间一久,世间的怨念越来越多无法消解,于是汇聚成了毁天灭地的魔神。 魔神性情乖张又阴晴不定,高兴时要杀生,不高兴时也要杀生。世间的生死都不过是他喜怒之间的一个弹指。 三界畏惧他的力量已久,终有一日,人神鬼三界之主共同商议决定,联合三界之力绞杀魔尊!” “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响,说书鬼将故事情节推向一个小高潮。 陆昭正听得起劲儿,却听见周围有鬼不耐烦地打断他。 “又是魔神和三界之战的故事,早都听腻了,不是说要讲什么黑白将军吗?啰哩啰嗦一大堆还不切入正题!”有些鬼没有钱吃饭是有原因的。 在座众鬼里,只有陆昭不是在酆都天天听魔神和三界之战的故事。 鬼界版的故事里,那一战三界死伤惨重,神族几乎覆灭,最后时刻是鬼界之主联合十殿阎罗取下魔族之首,彻底斩杀魔神,还了三界安宁。 周围嘘声太多,说书鬼不得已把大战这最精彩的一段简单带过,继续往下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魔神虽死,力量犹存。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魔神之力虽已消散,却仍有一部分保留下来,变成了一枚六角天星。传说天星之力无穷,得天星者,可以逆转阴阳,一统阴阳两界。” 说书鬼突然一停顿,拥挤的茶棚里此时异常安静,在场的所有鬼无不停住了手中动作。 似乎是对众鬼的表情十分满意,说书鬼接续抛出一个更令鬼震惊的消息。 “可实际上,魔神身上还有一样东西遗留了下来。” 第53章 无因电梯间(三) ================================= “魔神死时,头颅和双臂俱断,他的身躯化归无形时,双臂却被一个人类带走藏了起来。他妄想利用魔神之力,达到称霸人界的目的,只可惜他肉体凡胎,根本无法控制魔神之物,最终被反噬而亡。 “那双手臂从此无人知晓,它们于无人处汲取天地精华,终有一日,变成了一对活物,就是今天故事的主角,黑白将军。” 说书鬼讲得口干舌燥,桌子上却空空如也,小二适时给他端来一杯新茶。 他点头道谢,有鬼催促他继续讲,他润了润嗓子往下说。 “这黑白将军是一男一女,男的是黑将军,穿一身黑色盔甲,骑一匹白马,背插一面黑旗,腰负一把三尺剑;女的是白将军,穿白色盔甲,骑黑马,背插白旗,手持一把红缨枪。他们继承了一部分魔神之力,单因为是魔神死去□□的化身,所以算起来,他们两个也是鬼。” 听到这里,周围有鬼窃窃私语起来。 陆昭想起酆都城门上挂着那一黑一白两面旗。 那到底是阎王挂的,还是黑白将军挂的? 说书鬼继续往下讲:“最近三界已有传闻,黑白将军忽然现身,他们是为了寻找那枚遗落的天星,改写三界阴阳,一统人鬼神三界,若有阻挠黑白将军者,不得往生。或许终有一日,酆都将不复存在,阎王也不复存在!” 说到最后,说书鬼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激昂。他喘了口气,喝光剩下的半杯茶,手持惊堂木拍三声,道:“今天的故事就说到这里,多谢各位捧场,我们有缘再会。” 他拱了拱手,准备走时却被鬼拦住:“你个饿死鬼就知道胡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黑白将军,这该不会是你胡编乱造用来骗茶水的吧?” 周围有鬼应和,说书鬼脸色有些难堪。 他却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解释:“事实如何,但凭诸位查证。”说完脚步匆匆地离开,迅速钻进街对面的巷子不见踪影。 陆昭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虽然他也觉得那个说书的八成是个骗子,可那句“酆都将不复存在,阎王也不复存在”却像一根小小的刺,让他看着江昀时本应充盈柔软的心有些疼。 如果这真的是一千年酆都真实发生过的事,那这个时候的江昀又在做什么呢? 一千年后的江昀浅尝一口杯中的茶,那份淡定从容与周围鬼的形成鲜明对比。 说书鬼走后,其他鬼脸上多少都像挂了点心事,看向彼此时眼神里带着些谨慎与防备。 此时长街另一头,马的嘶鸣声传来,随即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原本还在街上游荡的鬼自觉向两边分开。 笔直宽阔的黄泉大街上,远远看着有两个黑白交错的人形往茶棚方向来。 原本热闹的街市忽然安静许多,大鬼小鬼沿街驻足观望。 黑白两个身影骑着两匹巨马,和刚才说书鬼讲的一模一样,黑将军上黑下白,背插黑旗,白将军上白下黑,背插白旗。 他们的脸被盔甲完全遮住,手里握着三尺剑和白缨枪,背后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虽说是鬼,可他们身上透露出来的气息和周围的鬼截然不同。 阴冷、肃杀,这是陆昭看到他们时的第一感觉。 可怎么会这么巧,说书鬼才刚讲完黑白将军的故事,他们就突然出现在酆都。 一切就像提前计划好一样。 他们骑着巨马,从茶棚经过。 那一瞬间,陆昭感觉到了浓重的死气,比江昀身上的气息还要浓。 人死为鬼,死的时间越久,身上的死气就越重,那种味道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掉的。 他意识到,也许那个说书鬼所言是真的。 黑白将军的视线并没有在周围鬼的身上停留,冷傲到这里的一切似乎一切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像两抹突兀的色彩,招摇地从酆都走过,却没有鬼敢上前阻挠。 在他们身后,跟着两队手持兵器行进的鬼。 一队穿黑色,一队着白色,面具遮住他们的下半张脸,紧跟在黑白将军后面。 陆昭注意到白色队伍里一个女鬼的长刀有些眼熟,仔细看她的眉眼,竟然有些像那个跑掉的李若涵。 之前他就怀疑,酆都周围一片荒芜,他靠阎王开小门才混进酆都,李若涵却完全不见踪影。 他示意江昀往队伍里看,察觉被发现的李若涵眼神也望过来,对视一眼后又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很快,黑白将军一行就已经走远,陆昭和江昀也跟了上去。 黄泉大街的另一头直通阎王殿,黑白将军招摇地出现在酆都,陆昭以为他们是要去阎王殿。 可他们却沿街转向,拐进了一条岔路。 听到黄泉大街动静的鬼早就纷纷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此时岔路里反倒没什么鬼。 陆昭一路紧追,却还是在拐弯时跟丢了,空荡荡的窄街里根本没有那些黑白分明的身影。 他还想继续找,却被江昀拦住。 “陆昭,别追了。” 陆昭突然意识到,如果黑白将军真的如说书鬼所说那么厉害,那他刚刚险些就让他和江昀陷入险境,想想有些后怕。 可他刚才就像被莫名吸引了一样,不由自主地追上去。 “江昀,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陆昭疑惑,愈发觉得一千年的酆都必然发生过一次重要的变故。 江昀却陷入了沉默。 陆昭想起来,这也许是黑白将军第一次在酆都出现,街头巷尾发生的事情江昀未必知道。 江昀想到了什么,对陆昭说:“或许是,但是陆昭你要记住之前答应过我的。” 陆昭自然记得。 “你重复一遍。”江昀说。 陆昭:“在酆都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相信你说的。” 江昀终于满意,可他的态度却让陆昭更加笃定,这里的一切正是真实的酆都里曾经发生过的。 第61章 像是读出了陆昭的心思,江昀说:“即便这里有些事是真实的,陆昭你也要记住,过去已经发生,谁也无法阻拦,你我虽然已经置身事内,能做的也只是让其发生。” 陆昭理解他的意思。 接着江昀从腰间摸出一个粉色钱袋子,晃了晃里面的铜钱。 “现在时间还早,来都来了,不如到处逛一逛?” 陆昭:“你哪来的钱袋子?” 江昀面不改色:“还能有谁,当然是我的追求者!” * 酆都是四横六纵的结构,阎王殿所在的黄泉大街是这里最繁华的一条纵向主路。 城东多茶馆酒肆和私鬼宅院,城西多商铺,繁华热闹。 陆昭和江昀先去城西,一路上陆昭盘算着最好买一个斗笠或者面具之类的,遮一遮江昀那张绝世容颜。 因为这一路的情敌他根本打不完。 他发现酆都的面具买卖一向好做,这是由于鬼族里长得丑的大有鬼在。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铺子,里面美丑各异的面具不下数百,琳琅满目的面具看得陆昭眼花。 江昀兴致高昂,绕过那些看着狰狞的鬼面具,在卡哇伊区认真挑选和自己的桃花裙最搭的样式。 “这款怎么样?”江昀试戴了一款狐狸面具,隔着面具,那双眼睛里透出一丝狐狸的狡黠,含笑看向陆昭。 陆昭:“好看。” 好看的,他喜欢的鬼戴什么都好看的。 江昀却不太满意,继续挑挑拣拣。 陆昭被旁边聚集的鬼群吸引,他个子高,直接越过他们的头顶看见最里面架子上挂着的面具。 透明的白玉面具,玉质细腻通透,眼尾处的蝴蝶纹饰显得格外雅致。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鬼这么好的品味,会用这种面具。 目光往架子上面一扫,陆昭就看见木制名牌上写着八个大字: 阎王同款,本季热卖。 陆昭看了看另一边还在苦恼挑选的本尊,挤进鬼群,摘下了那张面具。 “你这鬼怎么回事,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陆昭没理会其他鬼不满的声音,把面具带给江昀。 “江老板,这个很适合你。” 江昀回头,面容和陆昭手里举着的面具重叠,那一瞬间,玉蝶映桃花,灼灼迷鬼眼,陆昭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江昀步履蹁跹走来,瞧着面具熟悉的样式,眼尾一颤。 他难以置信地对上陆昭还在出神的视线,疑惑道:“哪里适合?” 陆昭回神,认真解释:“这可是阎王同款。” 江昀轻轻把陆昭拿着面具的手推开,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咱们钱不够,不买这个。” 此时,旁边一个觊觎江昀美貌已久的富死鬼终于逮到机会:“我有钱,我给公子买!” 陆昭脸色一黑。 他没有钱,一千年后如此,一千年前也如此,就像掉进了没有钱的诅咒。 比起没钱的窘迫,江昀的拒绝更让他难堪。 “我还没说完呢,这面具又贵又难看,我才不喜欢呢。”他话一说完,富死鬼见用钱讨好江昀无果,悻悻地走了。 江昀长舒一口气:吓死了,差点又要戴那个丑面具了。 陆昭心里却五味杂陈:我甚至不能给心爱的鬼买他喜欢的面具…… 离开面具铺子时,陆昭暗暗发誓,回去一定要更加努力刷功德任务,争取早日还清债务。 江昀买到了铺子里最鲜艳的面具,据说是用一种叫彩乌的鸟类羽毛做的,款式夸张到,那其实是几十年前卖不出去的压箱底款。 奈何江昀年纪大了,就是喜欢点花里胡哨的东西。 而且这面具和陆昭的衣服一样,都带了个“乌”字,倒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情侣款。 陆昭想。 第54章 无因电梯间(四) ================================= 酆都比陆昭想象中要大,还没逛完城西,天色就已经暗下来。 鬼属阴,入夜张灯后,反倒比白天还要热闹。 酆都坐南朝北,一路往南,房屋渐渐稀少。 大团大团的红色占据视线,仔细看,那是片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 “忘川河从此处流过,一路绵延,流经一千年后的地府。”江昀说。 忘川是地府的命脉,沿岸遍生彼岸花,人死后亡魂只有过忘川、跨奈何,饮下一碗孟婆汤,才能轮回转世。 暗色的阎王殿矗立花海之中,四层的大殿却只有二楼亮着一盏孤灯,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冷。 酆都的喧嚣似乎将这里遗忘。 陆昭望着那盏灯,试图透过昏黄的光线看一看里面的是谁。 “看不见的。”江昀说,“那盏灯只是为了给亡魂引路,免得它们在轮回之路上走错了。” 说起这个,他忍不住吐槽:“但总有些不长眼的,自己的路不走非要抢别人的,有的甚至连畜生的都不放过,争着抢着投胎当猪做狗。” 他摇了摇头,瞥见陆昭投来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 陆昭却有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们偷偷溜进去看一眼阎王爷长什么样?” “你在想什么?!”江昀说,“阎王殿里守卫森严,你就不怕被发现后赐你个魂飞魄散?” 陆昭自然是不怕的,他看着眼前恐吓自己的阎王本尊,颇有兴致:“据说阎王相貌丑陋,我还真是有些好奇。” 被说长得丑,江昀不高兴了。 “简直一派胡言!阎王大人龙章凤姿,整个酆都没有比长得比他更好看的。只不过因为他一向深居简出,从不以真面目示众,所以才会有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 陆昭看他时眼里带笑。 江昀说得没错,整个酆都没有比阎王更好看的鬼了。 只不过…… “既然别的鬼都不知道,那江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江昀眼珠子一转:“阎王给我托梦,亲口告诉我的。” 他看见陆昭脸上意味不明的笑,信也好,不信也罢,他真的只能鬼扯到这了。 离开阎王殿附近,陆昭和江昀又在城东简单逛了逛,江昀一路上心情看起来十分愉悦。 陆昭觉得他的表现不太常规。 也许是以前的江昀碍于身份,很少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看一看酆都。 因此他们一直逛到后半夜。 虽然鬼是种夜行生物,但陆昭和江昀习惯了“人”一样的生活,竟然有了些困意。 数着袋子里所剩不多的钱,他们在城东挑了一家客栈住下。 不巧的是,客栈里只剩一间上等房。 面对两个鬼的略显为难,老板却丝毫不担心。 “二位尽管打听,这是整个酆都最后一间空房。” 今天白天,酆都突然来了一群穿黑白衣服的鬼,包下了本就所剩不多的客栈,也算陆昭和江昀运气好,才问第一家客栈就问到了酆都最后一间空房。 机会摆在面前哪有不抓住的道理。 江昀果断定下,掏了钱,小二将他们带上楼。 “地”字号上等房在四楼,这边一共只有四间,里面装扮精美,气派宽敞。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只有一张床。 小二却对此见怪不怪,将他们当作了来这里谈情说爱的鬼鸳鸯。 “二位客官要不要洗鸳鸯浴?” 房间里侧有个被帘子半遮起来的鸳鸯池,池子周围点着红烛,水里飘着花瓣,将气氛烘托得旖旎又暧昧。 江昀狡黠地瞥陆昭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那小二会意,立马去给池子里放热水。 池子里连着一根石管,热水从外面流进来,很快蓄满一池。 忙完后,小二告诉他们一声:“二位还有其他需要,房间各处都挂了铃铛,可随时摇铃喊我。”说完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江昀手指划过那一池春水,水温不冷不热,问陆昭:“陆大人要不要进来与我共浴?” 陆昭没有回答,江昀却眼波流转,接着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腰带。 桃花裙里外三层,江昀很快就脱得只剩一层半透的里衣,半隐半现的鬼最为诱惑。 陆昭脸颊升起一抹薄红。 在江昀脱最后一层时,他转过身去,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看向江昀半露的肩膀,白皙光滑,让他很想上去摸一把。 “我不习惯两个鬼一起。”陆昭说。 是不习惯,不是不愿意。 陆昭狠狠克制住冲动,转身故作忙碌地整理床榻,听见身后江昀语带调戏的一声“哦”。 这客栈真是为鸳鸯们谈情说爱用尽心思,偌大一个房间里只有窄窄一张床,恐怕翻云覆雨时一个过大的动作都能翻下去。 一张小榻他整理了很久,哗啦的水声却不断挑衅着他紧绷的神经。 江昀到底对他是什么心思?刚才的邀请算不算是表白?他该不该趁机表明自己的心意? 第62章 陆昭思绪逐渐乱掉,好在江昀出水时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江昀擦干身上的水,穿了件客栈里准备的纱衣,光着脚来到床边,坐在陆昭精心铺好的软被上。 他抬手,白皙的手腕擦过陆昭耳边,还带着浅浅的水汽。 陆昭看见他眼睛明亮,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下一秒,床头的铃铛被江昀拉响。 江昀狡黠一笑,唤来那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小二。 “再帮我们放一池热水。”他说。 门外的小二“咦”了一声,疑惑里面的鸳鸯竟然没有共浴。 池水很快再次放满,江昀的目光扫过陆昭上下:“陆大人,该你洗了。” 陆昭立即远离了自己的想入非非之地,褪了衣服窝进水里,本就燥热的体温因为热水的原因更加难以排泄。 隔着那道帘子,他看见江昀坐在床边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了水下。 水在掌心里翻涌,晃动时像有一股轻柔的力量推着他交替往前和向后,水面翻起的浪还是一波一波轻轻撞到池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昭祈祷江昀不要发现。 可那个纤长的身影却偏偏在他最无法停住的时候靠近。 不要掀帘子!不要掀帘子!!!不要掀帘子…… 陆昭的思绪在兴奋与紧张中跳跃,狠狠折磨着他敏感的神经。 “陆大人怎么洗这么久?”江昀的声音传来,隔着帘子和氤氲的水汽传到陆昭耳际,那是他听过最蛊惑的声音。 “马上就……洗好了……”陆昭强忍着声音颤抖的冲动。 “呼……”极轻的声音从他齿缝里溜出,他伪装成一声吐息,却发现江昀似乎只是想捋一捋自己的碎发。 难道真是是自己想多了?陆昭难免怀疑。 “那我等你。”江昀说着回到床边坐下。 陆昭低头,飘满花瓣的水面遮住了大半他浸在水里的身体。 花瓣之上,是他看起来平静异常的脸,而花瓣之下的波澜只有陆昭自己知道。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准备上床睡觉。 江昀衣着单薄,被子随意地搭在他腰侧,露出漂亮的曲线。陆昭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是为美人的侧颜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那一瞬,陆昭忍不住再次情动,脸上却一片波澜不惊。 江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试图从陆昭表情里寻找破绽。 但鬼差大人今夜冷得像块坚冰,眼底毫无情绪地躺在他身侧,江昀刚一靠近,他就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 江昀又靠近一点,陆昭紧跟着挪一寸。 江昀忍不住提醒:“陆大人,再挪的话你就要掉到床下了。” 陆昭避着江昀挪回去,动作十分小心,却还是被江昀察觉到了他异于常鬼的体温。 江昀明知故问:“陆大人身体好像有些热。” 陆昭面无表情地把外侧的胳膊和腿伸出去:“嗯,一床被里睡两个鬼是有些热。” 江昀却把自己从被窝摘出去,狡黠地笑着:“怎么会有两个鬼?难道是陆大人心里的鬼?” 陆昭转身,目光对上江昀的眼睛,那双眼比这夜的月光还亮,让他很想压在身下,好好地欣赏。 他眼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江昀却扯过被子一角将自己塞回去,翻过身背朝陆昭,道:“陆昭,晚安。” “江昀,晚安。”陆昭的晚安却没有说出口,他望了江昀一眼,在心里温柔地问候。 我想,在知晓关于我和你的一切后,毫无顾忌地说爱你。 酆都的夜凉如水,陆昭一夜未睡,眼看着夜色由浓转淡,东方第一缕阳光出现,他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江昀。 不敢闭眼,因为眼前全是江昀的样子,所以他醒了一夜。 醒来后的江昀没有发现他一夜没睡,简单梳洗过后,江昀精神抖擞地出门。 小二一早就在楼梯口的单间里候着,一般第二天早晨客人出门后,他就会去房间里收拾昨晚的狼藉。 不过他昨晚倒是没有听见陆昭和江昀的房间里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 有的鬼喜欢安静办事,他也见怪不怪。 在客栈一楼喝了杯早茶,刚出门,一张纸就飘进陆昭手里。 上面有字,陆昭展开来,看到字的内容目光瞬间一凛。 纸上用朱笔写着个十六字。 【七月十五 阴阳交汇天星现实酆都易主】 落款是一个类似阴阳符的图案,只不过半鱼的中间分别是一把剑和一杆枪。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白将军。 还不等他们验证猜测的真假,街上的鬼往来交谈的声音就落入耳中。 “听说了没,黑白将军准备带着天星踏平酆都。” “你还真信啊,天星都已经消失多少年了,我觉得那个黑白将军就是说书的胡乱编造唬人的。” “可是昨天确实有鬼在黄泉大街看到过他们,好多鬼都证实了。” “阎王殿那边可没传出什么风声。阎王不急小鬼急,我反正是站在阎王殿下那边的。” “我还是偏向黑白将军,我不信那些全是空穴来风。” 两个立场各异的鬼争执不下,一边打赌一边走远。 陆昭问江昀:“江老板这次站哪一边?” 江昀却反问他:“那你站哪一边?” “是我先问的你,所以你要先回答。”陆昭说。 江昀:“但我更想知道答案,所以你先回答。” 江昀不讲道理,但很可爱,陆昭喜欢。 他说:“我无条件站在阎王殿下这边。” 他从刚才那两个鬼的对话里学到了一个新称呼,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江昀心满意足,揪过刚好下楼的小二。 “今天是几月几?” 被问得摸不着头脑的小二回答:“四月十六。” 四月十六…… 四月十六!!! 江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经事,严肃地拍拍陆昭的肩说:“陆昭,我们今天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第55章 无因电梯间(五) ================================= “为什么突然要走?”陆昭不理解,明明出门时还好好的。 江昀却像个幡然醒悟的浪子:“陆大人是不是忘了,这里只是电梯里带我们来的-18层,不是真正的酆都,我们留在这里,就是落入梁露凇的陷阱,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他说得言辞凿凿,听起来很有道理。 陆昭暂且一信:“那我们原路返回?” 江昀点头,马不停蹄地带他穿过黄泉大街,再次回到城门前。 进门时戳眼睛,出门时戳鼻孔,江昀每进出一次,门上那个灵活的鬼首就要受伤好几天。 委屈巴巴地给阎王开了门,看到城外的景象时,陆昭和江昀的脚步却一致地停住了。 荒原一望无际,远处是无穷无尽的灰,可本该停着电梯的地方此时却空空荡荡。 地上甚至还保留着他们来时的脚印,脚印消失在坐电梯下来的地方。 “看样子如果上面没有人坐电梯下来,我们恐怕是出不去了。”陆昭说。 可李若涵身份败露逃到这里,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或者鬼会下来。 陆昭:“不如先回酆都,如果能抓到那个女鬼,应该会有其他办法。” 江昀把陆昭引出酆都的计划就这么水灵灵地失败了,不同意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但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鬼,于是忽然弯腰捂着肚子,一脸吃痛的模样。 “陆大人,我肚子疼,应该是闹肚子了。” 江昀连眉头微蹙的愁容都异常好看,可惜陆昭不吃这一套,戳穿了他的表演。 “据我所知,鬼不会闹肚子。” 江昀脑筋一转:“那一定是早晨那杯茶,有鬼在我杯子里下毒!” 陆昭:“我也喝了,没什么问题。” “我说的是我那杯,你那杯没毒。” “可我喝的就是你那杯。” 江昀一脸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偷喝了我的茶?” 陆昭摊手:“早上不小心拿错了。” 江昀一脸菜色,一只手搭上陆昭肩膀,虚虚地靠着他,努力让自己的情况看起来严重些:“快带我回酆都找鬼医。” 陆昭按住肩上微凉的手,一只手贴上他的腰,将他扶稳。 “那你先告诉我,四月十六,酆都到底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江昀支吾难言,忘了继续表演肚子疼,被陆昭灼热的视线盯得有些心虚。 “哪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刚才是真的不舒服!”他推搡两下挣脱陆昭,有些气鼓鼓地。眼看事情瞒不住,他在心里狠狠问候了梁露凇。 只是他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昭打横抱起。 陆昭的声音近在耳边:“我带你去看鬼医。” 江昀原本还想假装反抗一下,但陆昭的怀抱太过踏实安稳,他不想装了。 第63章 酆都门前,被抱在怀里的娇蛮阎王毫不留情地再次戳进鬼首那对还没伤愈的眼珠子。 鬼首:我嘞个活阎王! 鬼首如果有嘴,一定会去阎王殿状告江昀的十八辈祖宗,现在却只能白吃哑巴亏,不情不愿地开门。 他们刚进城门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陆昭回头,高耸的酆都城门竟然在此刻缓缓打开,底部边缘划过青石板路,摩擦出斑驳的声响。 门外,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酆都城门大开,过路鬼纷纷停下来注意着这边。 两匹黑色骏马开路,高大健硕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两道整齐的漂亮曲线,气势昂扬地踏进酆都。 粼粼的马车紧随其后,幽蓝色的华盖坠着溢彩的流苏,星子般闪耀的宝石点缀四周,如夜空浩瀚,似星河耀眼。 擦肩而过时,马车侧面的遮帘被风吹起,流苏上的铃铛丁零作响。 帘子下面缀了一层薄纱,透过纱,陆昭隐约看见里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昭看着它向城内疾驰,却不知为何错身而过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两匹马,一辆车,直奔黄泉大街尽头,那座阎王殿而去。 “肚子还疼吗?”陆昭轻声问,脚步却已经追上去。 疼倒是不疼,但不想让陆昭追上去也是真的。 只是他还不等回答,周围的景象突然像一道道划过的光影从身边掠过,一瞬间的恍惚让江昀意识到,来不及了。 陆昭却没意识到周围的变化,他知道江昀只是为了拖延自己,一味加快步伐。 冥冥之中他觉得,一定要追上去。 一不小心,陆昭撞到一个迎面而来的小鬼,江昀险些掉下来。 他扶稳江昀,说了句抱歉准备走,小鬼却惊恐地大喊一声“鬼啊!” 周围的鬼无情嘲笑他:“你不就是鬼嘛。” 他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陆昭和江昀的方向。 说不上哪里奇怪,陆昭没有停留,而是抱着江昀继续追,一路小心躲避着路上的鬼,却总会不小心碰到。 终于,马车闯进阎王殿的戒备范围,陆昭也跟上去。 直到马车停在殿前,牛头马面拦住它的去路。 毕竟是阎王的守门将,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好歹高大威武,颇具架势。 车主伸手递上一封信,牛头展开,发现自己不识字,遂把信交给马面。 好在马面勉强认识四个。 “你是黑白将军?” 之所以认识,也是因为如今酆都到处都是他们的传言。 车主应该也很无奈,只好解释信的内容:“我特意来见阎王殿下,是为商讨黑白将军一事,麻烦二位通禀。” 枯守阎王殿多年已经失去警惕意识的两鬼没问对方的姓名,就把他放进去了。 “去吧去吧,殿下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瞌睡。” 于是里面的人走下马车。 他穿了一身和马车颜色一样的幽蓝色广袖长袍,长身玉立,衣袍在阳光下闪着粼粼光泽。 陆昭只看见他戴着兜帽,一身冷意像带着一路而来的风雪,看不清长相如何。 那人进了大殿,两匹马像有灵性般突然拉着马车跑去一旁等着。 剩躲在马车后面的陆昭江昀和牛头马面大眼瞪小眼。 牛头打了个呵欠问马面:“老马,这都多久没有鬼来找殿下了,他会不会一开心给我们放半月的假?” 马面弹了弹他的牛角:“你想得美!而且刚才那个根本就不是鬼,是个活人!” 他们死后也是头一次见到,竟然有活人敢闯阎王殿。 两个鬼一来一回猜测那人的身份,谁也没有注意到对面还有两个鬼。 陆昭意识到不太对劲。 他大着胆子走到马面面前,对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陆昭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马面没有反应,他转身拍了拍牛头的脸。 牛头一脸惊恐地捂着脸:“谁,谁摸我的脸?” 可是周围除了马面哪里还有其他鬼。 牛头脸上的惊恐很快变成了娇羞,他羞愤地看着马面:“都不知道你对我是这种心思,但其实我对你也……” “我对你什么心思?”惊恐转移到了马面脸上。 陆昭想起刚才路上撞到的小鬼,曾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了。 “江昀,这些鬼好像看不到我们了。” 江昀其实比他还要更早察觉。 就在那辆马车闯入酆都的瞬间,他们就仿佛与酆都的一切隔离,像两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陆昭心里的疑惑却更深。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后呢? 他不是梁露凇,不是黑白将军,又会是谁? 又为什么会让自己有那种陌生却熟悉的感觉? 对未知的好奇驱使着他走进了阎王殿。 江昀想拉却没能拉住他。 阎王殿内光线昏暗,四周的油灯照不亮所有角落。陆昭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地毯一直铺展到大殿之上的高椅上。 那上面,穿银白袍子的阎王支颐睡着,脸上戴着刻有蝴蝶图案的寒玉面具。墨色的长发垂在腰间,衣摆无意间散开,露出白皙的小腿和一双光着的脚,脚趾还有些淡淡的粉。 虽然阎王的脸完全被遮住,可那样的身段怎么看也不像外面形容的丑陋可怖。 陆昭回头,才发现江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擅闯大殿的人,眼神里是陆昭从未见过的甜蜜且忧伤。 陆昭心底忽然一阵酸涩,这种时候他内心想的竟然是希望江昀的视线全都在自己身上。 莫名其妙的醋意来得让他猝不及防。 直到那人摘下兜帽,同样戴着面具的人拱手作揖:“参见阎王殿下。” 近距离听见那人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让陆昭的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那个声音…… 简直像极了他自己…… 此时的阎王爷睡得正香,没有听到。 那人再次开口,声音更大了些:“参见阎王殿下!” 陆昭确定无疑,那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千年前的他。 甜梦中的阎王被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坐起来:“谁?谁喊本王?” 同样的,阎王的声音和江昀一模一样。 陆昭看向江昀,二鬼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戳破。 阎王往下面一看,空荡荡的殿里站着始作俑者,他的起床气正大,囔囔的鼻音里满是烦躁。 “一个……活人?” 阎王爷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可在看到对方那一身稀罕装扮后确定不是梦。 “擅闯酆都就罢了,还敢闯本王的阎王殿,牛头马面那两个夯货竟然也不知道拦住你!” 说到牛头马面时,阎王特意拔高音量让他们听到。 阎王殿紧闭的大门突然开始颤抖。 门外的马面说:“殿下,这个人说他有事找您!” 牛头附和:“对对对,要紧事,他有要紧事。” 阎王居高临下看着那人,问:“你有什么事?” “在下专为天星而来。”他说,“殿下近日可有听闻黑白将军?” 酆都的大小事阎王都有耳闻,倒也不是他八卦,而是他门口放着俩大喇叭,每天站岗无聊异常的牛头马面最爱摸鱼聊八卦。 从昨天开始那两个家伙就对黑白将军一事争论不休,最可恶的是,牛头那个憨货竟然说黑白将军的实力兴许不在他之下! 阎王起床气和一肚子气正好攒到一起了。 “所以你站谁?”他的胜负欲在此刻被拉满,“本王还是黑白将军?” 那人一愣,阎王居然一上来就让他站队? 第56章 无因电梯间(六) ================================= 阎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椅背上敲着,耐心地等待那人回答。 气氛安静异常,陆昭替那个人捏一把冷汗。 那人却只是思考了一会儿,目光从阎王的脸上转移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趾。地板那么凉,踩在上面一定很冷。 阎王被他看得有一丝窘迫,提着衣摆把脚盖上。 那人收回目光,回答他:“我站在强者那边。” 阎王明显不满意,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本王最讨厌油腔滑调、孟浪不羁之人,所以你究竟觉得谁更强?” 那人道:“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阎王面具之下的脸或许在笑,悠然地靠着椅子,翘起二郎腿表示:“你人品一般,但眼光不错。说吧,黑白将军怎么了?” 他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人,身量修长笔挺,一袭幽蓝色广袖长袍似冷月孤星,带着一股明显的疏离。 虽然是个活人,却没什么阳气。 第64章 “想必殿下已经听过传闻,昨日黑白将军出现在酆都,到处散播关于天星的谣言。”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打算呈递给阎王。 阎王摆手表示不必。 他掌心里飞出一只白色纸鹤,身材圆滚滚的,有很多折过的痕迹。它非常努力地扇动一对小翅膀飞到那人面前,叼住纸页,然后努力飞回阎王身前。 那样特征明显的纸鹤,陆昭也有一只。 阎王伸手接住它,揉了揉它的纸脑袋,宠溺地说:“鹤鹤最近该减肥了。” 展开它叼回来的那张纸,上面是一行字。 【七月十五,阴阳交汇,天星现实,酆都易主】 面具之下,阎王的眼神一暗,平静地将它撕了个粉碎。 “这是黑白将军写的?”阎王问,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牛头马面是断不敢给他看的。 那人点头。 七月十五中元节,一年一度阴阳交汇,是百鬼夜行的大日子,到时候不仅是酆都,徘徊在人间的各种鬼魂精怪都会出现。 他们倒是还真会挑日子。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来是想告诉殿下,天星现世必起祸端,这件事,世上只有我一人能解。”那人说。 “什么?” “什么?” 阎王和陆昭异口同声。 那人继续说:“殿下若是信我,就请与我合作,我必会助殿下保酆都无虞。” 他言辞凿凿,可这样的大话在阎王看来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阎王觉得,有点可笑。 “既然要合作,遮遮掩掩的岂不是太没有诚意?”阎王说,语气轻快却没有了轻松的感觉,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威压,“摘下面具让本王看看。” 那人不卑不亢,抬头望着阎王:“刚好我也很好奇殿下的样子。传闻说殿下长得其貌……”不扬两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甚异,那我与殿下一同摘下可好?” 阎王只想要对方单方面表达诚意。“小小凡人好大的口气,本王的绝世容颜也是你能随意观瞻的!” 他自知长了张绝世容颜,所以才终日戴着面具,就是以防被其他鬼甚至人肖想。 毕竟如果阎王没了青面獠牙的恐怖长相,还怎么震慑那些恶鬼。 一时间双方都不肯让步。 阎王没了兴致,摆摆手准备送客:“既然你没有诚意,那这合作是不成了,从哪来回哪去吧。酆都的门,从不对凡人打开,本王这次不和你计较。” 殿门缓缓打开,门外正抱在一起深情对望的牛头马面恋情暴露的猝不及防。 在陆昭的帮助下,他们深藏心底多年的爱恋终于宣之于口,却没想到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抓现行。 阎王看着他们两个尴尬地分开,扶额默默叹了口气。 连这两个丑东西都有对象了,三界之中却没有谁能配得上自己。 江昀看着有些落寞的阎王,回忆起当时自己的心理,脸色顿时一黑。 鬼甚至不能共情年轻时的自己。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那人离开时转身对阎王说:“殿下,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阎王大人很不喜欢这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袖子一甩闭门送客。 门外,那人莞尔一笑。 还在恋情曝光的震惊中的牛头马面觉得这人要么有病,要么就是被阎王吓傻了。 他坐上马车,黑色骏马拉着车向城外狂奔,很快就消失在黄泉大街。 殿内,陆昭问江昀:“所以还会再见面的对吗?” 江昀看他一眼:“你很期待?” 陆昭点头,他期待得很,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看自己和江昀谈恋爱。 只不过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昀还在嘴硬,提醒他:“看别人的事有什么意思?” 陆昭却不这么想:“万一不是别人呢?” “爱看你就多看点!”江昀一边嘴硬,一边顺着楼梯登登登爬上二楼。 二楼是阎王的寝居,原本上来准备睡觉的阎王此时却在巨大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昭觉得阎王可真是够严谨的,睡觉时只穿一件薄薄的里衣,却还是不摘面具。 此时的阎王有些心事,一会儿趴着双手托腮,一会儿一只手缠绕一缕头发,越缠越烦躁,最后不小心给自己打了个死结。 阎王:!!! 暴躁阎王拆了半天没拆开,索性一把火将死结烧成了渣。 阎王狠起来连自己都烧。 陆昭却觉得可爱至极,但碍于江昀的面子,脸上故作深沉,嘴角却不由上扬。 阎王彻底恼怒了,但奇怪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恼怒什么。 终于,他忍不住喊来牛头马面。 小情侣衣衫不整地来到他寝居外,恋爱第一天就游走在阎王的喜怒边缘,爱情的甜蜜早就被冲的稀碎。 马面还是要理智一些:“殿下有什么吩咐?” “快帮我去查查,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发现了立马给我抓回来。” 他们两个以为阎王这是生气了,二话不说就去办。 脚步声走远,阎王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 他翻着床头的生死簿,可惜了,查不到那人的名字。 左右无事,他干脆撕了一页下来,掏出刚才的那只纸鹤放到床上。 “本王给你折个对象怎么样?” 纸鹤虽然不懂什么叫对象,但还是高兴地扑腾着翅膀努力飞起来。 但刚才的远距离飞行已经耗尽了它所有力气,它摔进江昀的掌心,不小心打乱了阎王本来就不熟悉的步骤。 这下好了,它对象没了。 一个噩耗之后是另一个噩耗。 牛头颤颤巍巍地跑回来,在门外哆嗦着向阎王禀报:“回……回殿殿下,没找到那个人,方圆千里都没找到他。” 虽然那人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但一个凡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到千里之外,阎王意识到自己小看他了。 但阎王想要的人,哪有得不到的道理。 于是阎王生平第一次下令。 “派遣所有鬼差无常,翻遍三界也务必给我把他找出来!” 眼见这次阎王爷动了真格,牛头吓得额头一片冷汗,他想不出那个人是犯了多大的罪才能让阎王如此兴师动众地找他。 他领命准备去办,却被阎王叫住。 “记住,本王要活的,一丝一毫也不能伤。” “是,殿下。” 牛头这下觉得更可怕了,阎王爷这是准备亲自折磨啊。他飞快地逃出阎王殿,生怕跑的慢了下一个被追杀的就变成自己。 * 阎王的命令发出,酆都的鬼明显少了起来。 牛头马面怕掉脑袋,几乎把所有能用的青壮鬼都派出去抓人了。 黑白将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散布出去的消息都没什么鬼听了,因为他们根本顾不上。 一连三天,阎王殿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阎王低气压地在大殿枯等了三天。 牛头马面吓得连谈恋爱的心情都没有了,又看见平日最讨厌看书的阎王爷竟然在翻书。 末日临头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吧。 阎王爷最开始翻的是关于魔神和天星的书。 他并不是全然不把黑白将军的事放在心上,只是被那个人的突然出现搅乱了心思。 这两天安静下来,阎王发现这件事另有端倪。 如果黑白将军的传言不假,天星又确实即将现世,酆都的鬼本就各怀心思,假如凭他一己之力无法镇压,那到时候恐怕…… 阎王想起那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动摇。 这一丝动摇让他觉得陌生。 那个人是谁?究竟和天星有什么关系? 阎王思考半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感觉烦了,索性把书一扔,叫来牛头:“有没有什么好看的话本给我瞧瞧。”他特意叮嘱,“要图画不要字。” 牛头苦哈哈地回家翻箱倒柜,把自己珍藏很久的话本带给阎王。 等待的日子里,阎王突然就不无聊了。 牛头苦恋马面,所以话本基本上都是关于爱情的,阎王爷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这天马面羞愤地来找牛头:“我藏在衣柜里的话本呢?” 牛头一头雾水:“什么话本?” 马面支支吾吾半天才肯说:“就是……咳……那本讲男人和男人之间深刻爱情的。” 反应过来的牛头一边激动于马面对自己的感情,一边暗道不好,他在家找书的时候也没注意,摞在一起给阎王了。 马面欲哭无泪,那可是限量典藏版。 趁着阎王午睡,牛头冒险进阎王殿偷书,一摞书整整齐齐的都在,唯独少了那一本。 坏了!那本被阎王爷私藏了…… 一连几天,牛头都没有脸出现在阎王面前,一想到话本就有点臊得慌。 第65章 同样臊得慌的还有江昀。 但他马甲没掉,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只能在心里波涛汹涌。 趁着阎王看不见自己,陆昭准备凑到他跟前,和他一同欣赏那本尺度相当大的描述深刻爱情的话本。 江昀却一把将他拉住。 陆昭故作疑惑:“江老板不好奇话本里讲的什么吗?” 江昀:笑话,我通篇背诵的好嘛! 第57章 无因电梯间(七) ================================= 阎王辗转了大半夜,刚有了些睡意,翻身时却被面具硌醒了。疼得他嘶哑咧嘴,一怒之下想把面具扯下来。 江昀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自己就要暴露。 好巧不巧,殿外传来牛头马面的恩爱声,音量太大吵到了阎王殿下。 他弹出一道掌心火,火苗满屋子横冲直撞发出剧烈的响声。 吓得殿外的恩爱声突然消失了。 江昀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好巧啊,阎王大人也有家族遗传性上火。” 陆昭垂眸不语,安静地看他表演。 总盯着阎王大人睡觉多少有点不礼貌,于是在阎王终于睡着后,他们离开了。 酆都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街上往来众鬼热闹异常。 走在这份热闹里,陆昭突然问:“江老板,这个时候的你在哪里呢?”他明知故问,是想听听江昀还能编出什么一眼假的理由来。 还好江昀早有准备。 “我这几天有事,刚好不在酆都。”他顺便圆了之前的谎,“我还以为这几天酆都出事了,所以听到四月十六的时候才着急想带你走。” 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陆昭假装自己信了。 视线里,一对穿明晃晃黑白色的鬼经过,不是黑白无常,而是黑白将军的手下。 他们浑身上下遮得严实,走在酆都步履如常。 陆昭刻意挡在他们前面,两个鬼没有看见,直接撞在他身上。 黑鬼扶了白鬼一把,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街,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快走快走!大晚上的邪了门了。”黑鬼说。 白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洁白的衣摆沾满了尘土,慌慌张张地跑了。 陆昭看着这个感觉无比真实的世界,仿佛置身事外,却又亲眼见证一切在眼前发生。 没有什么事会无端发生,陆昭能够感觉到,他眼前所看见的一切一定有谁在刻意为之。 他下意识想到梁露凇。 他始终觉得疗养院不是巧合,他和江昀被刻意引到那里,又故意让他们坐电梯来到一千年前的酆都。 如果江昀知道这一切,那她的目的只能是自己。 陆昭更加确定,自己和天星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那个东西。 他越发期待着,之后会发生什么。 * 因为整个酆都的鬼都看不见他们,陆昭和江昀如入无鬼之境。 在酆都游荡了小半月,街上的黑白鬼越来越多,关于天星的谣言也开始变得愈发丰富。 阎王辗转反侧数日,终于被那两只黑白蝼蚁搅得有些心烦了。 他让牛头马面在黄泉大街贴了张告示。 七月十五中元夜,酆都城门将会大开,广迎三界众鬼,由阎王大人亲设鬼王夜宴。 至于目的……天星现世一事早已传到三界,酆都之外的鬼族正愁没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参与,不如干脆让中元夜变得更乱一些。 他会亲自拿到天星,告诉鬼界谁才是真正的王。 告示贴出去没有多久,黑白将军那边就有了回应。 鬼王夜宴的消息在酆都很快传开,一把三尺木剑刺在了告示中央,将它牢牢钉在墙上。 剑穗末端挂着一面黑色长旗,旗上书:助黑白将军夺取天星、一统阴阳者,加官晋爵。 一纸书,一面旗,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彻底搅乱了酆都平静的生活。 人心尚且不齐,鬼又何异?何况他们本就各怀心思。 牛头马面眼看着外面吵吵嚷嚷,就差举旗分阵营了,阎王却一点要反击的意思都没有,有的鬼甚至觉得阎王这是不战先败了。 他们两个哪能受得了这等委屈,牛头一冲动,鬼生头一次擅闯了阎王殿。 马面吓得脸色发黑,还是一咬牙跟上来。 “殿下,外面那些鬼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你怎么也不替自己说说话。”他越说越气,“你要是不方便开口,就让我们来说啊!” 牛头拍拍胸脯,就差把一颗真心掏出来给他看。 但牛头的真心必须是属于马面的,马面按住他:“殿下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不过就是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鬼,我相信殿下一定有办法。” 阎王却在酆都的慌乱里,显得格外云淡风轻。 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他说他有办法。” 牛头马面脸色一黑。 粗心的牛头:完了,堂堂酆都居然要指望一个“人”? 细腻的马面:殿下举酆都之力要找的人,怎么这会儿反倒扭捏起来? 可这人已经找了半个月了,天下之大,鬼族之多,竟然找不到这么一个“人”。 正当这件事一筹莫展时,殿外忽然传来了消息。 一个十来岁的小鬼连滚带爬摔到阎王面前,顾不得身上又脏又疼,兴奋地说:“找到了找到了,殿下,那个人找到了!” 不仅阎王的眼睛一亮,身处殿内的陆昭也跟着提起精神。 “人在哪?带回来没有?” 阎王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恨不得马上冲出去看看。 “殿下,人没带回来,他好像是住在……”小鬼停顿了一下,有点打不定主意,“星移山。” 星移山,传说魔神居住的地方,山上常年怨气环绕,寸草不生,甚至于山巅之上,连星星都没有半颗,因而得名:星移山。 可星移山具体在哪里却一直无人知晓,甚至人们一度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小鬼也觉得难以置信,解释说:“起初我也不相信,但那里和传说中一模一样,周围全是灰蒙蒙的怨气,我抬头看了看天,夜里真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他贪玩时看见了那辆马车,一路跟随到那山附近,远远看见它消失在怨气里,他试图靠近,然而怨气凶猛,他差一点就被困在里面再也回不来。 这一回,就用了将近半个月时间。 本想在阎王面前邀个功,岂料阎王一激动,当即拍板:“走,带本王去看看。” 小鬼瞬间不嘻嘻了。 阎王拎着他的后脖领就要走,还不忘嘱咐牛头马面一声:“本王要去星移山一段时间,你们两个务必守好阎王殿。” 牛头马面差点就要哭出来。 “还有十殿阎王那边,记得最近去知会一声,让他们长个心眼,别在我回来之前让黑白将军把家端了。” 阎王说完潇洒离去,留牛头马面大眼瞪小眼。 虽然终于可以自由恋爱了,但他们怎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 离开酆都后,阎王带着小鬼火速赶往星移山。 那小鬼愁眉苦脸的样子让陆昭想起阿丧,每次勾魂阿丧跟不上自己节奏的时候,都是那副样子。 小鬼命已经很苦了,阎王还在催促。 “都走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到?” 小鬼也不想的,但从星移山回来的路,他可是走了小半月。 “殿下,小的腿短,走不快的。”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解释了一嘴。 阎王二话不说把他夹在腋下:“本王带你,指个方向。” 小鬼被迫加速,有点后悔说自己找到人了。 在阎王的脚程下,才三天他们就远远看见了星移山。 眼前是一片浓重的灰雾,虽然是白天,却几乎看不清周围有什么。 小鬼下意识开始哆嗦,浑身写满抗拒。 阎王终于放下他:“你回去吧,本王自己进山。” 小鬼如蒙大赦,当即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撒丫子就跑,生怕晚一步会被吞进灰雾里。 阎王瞅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无奈摇了摇头,不过高低也算有功。 “你福泽深厚但功德未满,本王允你重新投胎转世,待功德圆满回到地府,必然会有一笔不菲的财富。” 阎王金口玉言,只是那早就跑远点小鬼不知道一千年后的自己,真的在地府过上了躺平的生活。 阎王转身进入雾中。 看着是雾,但其实是能吃人杀鬼弑神的怨气,从星移山上弥漫下来,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浓重的雾。 星移山就隐匿在这片怨气里,这么多年一直不曾被发现。 感觉到阎王的存在,怨气纷纷聚集到他周围,试图从他的四肢百骸钻进去。 但阎王业火之身,刚一靠近怨气就被烧到水汽,自觉在他面前散开。 第66章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很快到达山脚。 山上的怨气更浓,如果不是他不需要呼吸,恐怕已经吸怨气吸到神魂颠倒了。 怨气致幻,被困其中大多会陷入自己的欲望和执念中。 阎王抬头,掌心的火焰瞬间烧向满山的怨气。 业火燎原,为他肃清了一条上山的路。 陆昭第一次看清那满山的枯骨和焦黑盘虬的树干,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它们本来就长这样,还是被业火烧的。 他和江昀跟着阎王的一路上山。 越往上,周围就越有生机。 山上竟然长着嫩绿的草木和大片大片的小花,看起来异常安静祥和。 一条小溪沿着山体的缝隙缓缓流下,两匹黑马涉水而来,嚼食着鲜美的青草。 是那个人的马。 阎王眼里竟然升起一丝期待。 他越过山顶,氤氲的水汽笼罩下,出现一座雅致的宫殿,白墙青瓦琉璃窗,周围还种了一片李树,这个季节已经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 阎王随手摘下一颗放在嘴里一嚼,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然后叩响门上的铜环。 “来了来了。”殿内传来稚嫩的童声,迈着哒哒哒的急促小步前来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小童探出个脑袋往外看:“你是谁?是来找我家大人的嘛?” 陆昭瞬间愣住。 小童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小髻,红扑扑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眨呀眨,那模样和朱康乐简直一模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问江昀:“这个小孩是,朱康乐?” 小童和朱康乐差不多年纪,一举一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他,一千年前的他。”江昀说。 第58章 恍然梦千年(一) ================================= “你家大人是谁?”阎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挠挠头上的小髻:“我叫阿乐。”他虽然不认识阎王,但记得自家大人说过,如果哪天有人敲了这里的门,一定要让他进来。 所以他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进来吧,我家大人在等你。” 阿乐给阎王带路,陆昭和江昀也跟上,经过正殿再走过一段很长的路就到了地方。 那是间雅致的书房,房门开着,穿堂的风吹动琉璃珠帘,哗啦作响。 里面伏案的人停笔抬眸,隔着帘子,陆昭的视线紧紧盯着里面,看他搁笔、起身、抬帘。 即便他心里早有准备,可当真正看到那张脸时,依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张脸眉目如画,清俊凌厉中带着些化不开冷意。 眼前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里面的人起身掀开帘子,步伐款款地走出来,阳光下一袭幽蓝色长袍似夜空般深邃。 他唇角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对阎王道:“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就是这种坦然地说“一切尽在我掌控”的感觉让阎王心生不爽。 虽然他承认对方长了副好的皮囊,但高傲如阎王,怎么能被一个凡人看透了心思。 “是本王想,你才有机会见到我。”首先他不能输了气势。 对方无意与他争执,只是点了点头,拱手表达谢意:“承蒙殿下抬爱,不知……” “抬爱?”阎王一脸不屑地打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爱你?” 阎王吃了没太有文化的亏。 人家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手里的夺命锁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惊讶:“殿下这是做什么?” 看戏的阿乐在一旁抠鼻子,不理解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阎王手指一勾,对方被他勾到掌心,面具下的眼尾上扬:“当然是带你回酆都啊。” 管他能不能真的解决天星一事,先带回去再说。 阎王带着人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外,不知何时弥漫起来的怨气将四周包围,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根本找不到上山的那条路。 阿乐在后面终于屁颠屁颠地追上他们,满心委屈:“大人出去玩怎么不带我?” 这是第二次,他家大人出去玩不带自己。上一次是半月前。 “阿乐,这不是出去玩,你先回去等我,我很快回来。” 阎王冷笑一声,觉得这人真的很爱口出狂言,竟然妄想从自己手底下逃走。 他掌心一道业火烧进怨气里,周围的怨气退散,露出一条下山的路。 他把人扛在肩上,撇下阿乐下山。 散开的怨气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开路的业火逐渐熄灭,周围很快恢复一片雾蒙蒙。 那人在阎王耳边好心提醒:“殿下,山里的怨气危险,我们最好还是赶快回去。” 阎王不信,这小小怨气竟然妄想困住他? 他的掌心火烧得更旺,阎王粗暴地驱散眼前浓重的怨气,刚走两步,忽然觉得脚步一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大人,他就是阎王吗?” “嗯。” “那,阎王是什么?” “阎王掌管人的死亡,人死后重新投胎入轮回,或者变成鬼,都由他说了算。” “哇!那阎王岂不是很厉害!” 混沌中,阎王听到阿乐和那人的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四周打量一圈,确定自己不是在酆都。 只记得自己刚才带着那人准备下山,结果怨气突然聚过来,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殿下,你醒了。” 阎王在对方亲切的问候声中坐起来,发现夺命锁被整齐地放在床边,那人却一脸平静,不由分说再次把人捆了 那人挑眉,疑惑:“殿下喜欢这样?” 阎王总觉得这话听着哪里怪怪的,但他正在气头上顾不得那些:“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那十里雾是魔神布下的护山瘴,瘴内怨气庇护着星移山,殿下刚才是中瘴晕了过去。” “既然如此,还不快点把瘴收了,随本王回酆都?”阎王虽然栽了个跟头,但他在酆都可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男人的脸色却不见动容,只是说:“七月十五之前,殿下走不出星移山。” 阎王眼里满是怀疑。 男人说:“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一试。” 如果再昏倒在怨气里,岂不是很丢脸? 阎王稍一权衡,扯着锁链把人拉到近前,锁链绕在他脖子上稍微用力,刚好让那张脸憋得微微发红。 “告诉本王,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本王有什么目的?”阎王的声音吹到他耳边,带着微微凉意,他的耳尖却红了起来。 隔着寒玉面具,他望着阎王深灰色的眼瞳,眼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开口:“殿下可以唤我,星官……” 后面的话因为喘不上气而哽在喉间,他的身体支撑不住,跪倒在阎王面前,垂落的手慌乱地抓住他的衣摆,扯开一角。 阿乐看见他那副样子,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肉乎乎的小手拍打阎王的手,哭着一遍遍喊:“放开我家大人!” 小孩的哭声极具穿透力,阎王被他哭烦了,手一松把星官放开。 星官摔在地上,抬头时视线落在阎王的衣摆下面,光滑白皙的小腿和圆润带粉的脚裸露在外面,像是无意间的撩拨。 他目光一黯,深邃的眼睛里泛起些微的蓝,阎王就那么把自己呈现在他眼前…… 他唇边勾起笑意:“之所以困住殿下,是希望殿下能在这里,陪着我。”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柔缓慢,像一根羽毛在肌肤搔,他掌心滑过阎王细腻的脚背,拉过乱掉的衣摆,盖住那一线风光。 阎王感觉哪里不对,一脚把他蹬开:“陪你?”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凡人竟然猖狂至此,这跟在他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星官闷哼一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闷痛,却没有一丝不悦。 “阿乐,去给殿下烧些热水来。”星官找了理由将阿乐支走。 阎王看着眼前的狂妄蝼蚁,心底闪过一百种弄死他的办法。 星官却像早就料到他的心思一般,淡淡地开口。 “若我这条命能够死在殿下手里,倒是此生无憾。”他抚摸着被阎王踹过的胸口,垂眸嗅着衣服上残留的芬芳。 殿下真的,好香啊…… 星官此刻眼里的蜜意都能把人淹死,阎王心里却只有对眼前这个狂妄之人的不服。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气不过,干脆从床上跳下来,咚咚又给他胸口来了两脚,感觉不解气,还想再踹。 伸出去的脚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掌心灼热的温度贴上他的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收回来。 星官却躺在他脚下,稳稳抓住落在自己身上的脚。 “殿下真的,好香啊。” 第67章 阎王面具下的脸黑了又白,丫的就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愤怒之中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窘迫,青天白日的,他一个鬼居然被人轻薄了? 用力把脚拔出来,像拔萝卜一般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飞起一脚把人踢出房间,狠狠关上门。 他这一脚用了七成力,星官八成会有内伤。 他听见门外咳嗽两声,星官起身准备离开,却还不忘提醒他。 “我只要殿下两个月,七月十五鬼王夜宴,我定会帮殿下解决天星。不过在此之前,殿下不要擅自离山,若是被困在十里雾中,我也不能保证能救回殿下。” 笑话,还用得着他一个“人”来救?阎王觉得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阎王兀自坐在床上,看着房间里雅致的装饰,有点怀疑鬼生。 他这算是被囚禁了吗??? * 星官离开房间,神色间的轻佻忽然就冷下来。 他反复回忆确认,自己刚才表现的够轻佻孟浪了吗?足够阎王开始厌恶自己了吗? 胸闷地咳嗽一阵,想到阎王看自己时眼里透出的嫌恶,想必做的还是不错的。 阎王说过,最讨厌油腔滑调、孟浪轻佻之人。 阿乐刚烧好了热水端过来,撞见星官面色难看地捂着胸口,哭的红肿的眼睛再一次掉下金豆豆。 “大人,那个阎王欺负你,我不喜欢他!能不能让他离开啊?”他被星官抱起,趴在他的肩头哭,看见他脖子上红色的勒痕,更讨厌那个阎王了。 星官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小家伙心思单纯,很快止住了哭声。 “阿乐可别忘了,大人的使命是守护天星,天星降世天下大乱,也只有他能帮到我。”他抱着阿乐离开,“阿乐要记得,阎王殿下不是坏人。” 阿乐声音蔫蔫的,问:“那大人会离开阿乐嘛?”他虽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不懂,可还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星官沉默良久,才回答他:“世人总会分别,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 那时的阿乐还小,不懂什么是分别,懵懂地点了点头,期待着和他重逢的那天。 只有画面之外的陆昭,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走远,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他们真的……还会重逢。 第59章 恍然梦千年(二) ================================= 夜深后,阎王溜出了房间。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困在星移山,准备夜里再逃一次。 他住的地方离前殿有一段距离。这座魔神为自己建造的寝殿比他的阎王殿大得多,假山流水草木丰茂,后院甚至还有温泉。殿里各处摆满了魔神天南海北搜罗的珍宝,即便在夜里,整座大殿都隐隐散发着光华。 至于为什么是隐隐? 因为这偌大的寝殿里,除了他,就只住了星官和阿乐两个活人,宝物疏于打理而蒙了厚厚的尘土,大多看着已经黯淡无光。 他从高墙翻出去,发现十里雾紧紧环绕在寝殿周围,连殿门前的几株李子树都淹没其中。 他试探着把手指伸进里面,轻轻一搅,顿时头晕目眩。 阎王:…… 他不得已把手收回来,怒而掉头回去。 午夜时分,殿内只有书房还亮着烛火,星官正伏案执笔。 阎王风风火火地闯进去,响动让星官的手一抖,一纸漂亮的字就那么废掉了。 阎王低头瞧了瞧纸上的字,笔画坚韧有力,可他怎么一个字也看不懂! 星官也不恼,笑着和他解释:“这是魔神留下的文字,殿下有兴趣吗?” 阎王一听这两个字就来气,还兴趣呢,他现在很想一把火将那些字全都烧了。 “殿下夤夜不睡,是专门来探望我的?” “你想得美!”阎王看到他桌案边放了一盘点心,模样像精致小巧的青梅,他随手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填。 让你吃!我全给你吃了! 刚嚼一个,甜到发腻的味道就呛到了他嗓子,狠狠咳起来。 星官轻拍他的后背,慈爱地看着他,从上到下给他顺气。 咳咳咳……咳咳咳…… 阎王好不容易把嗓子里的糕点咳出来,觉得这是星官故意要害自己:“这点心怎么这么腻!” “李子糕是用殿门前那些酸李树的果子做的,殿下如果不喜欢,明天我给殿下做些酸的。”星官说。 阎王忽然福至心灵,一拍桌子:“我现在就想吃!” 鬼根本不用吃东西,只是这深更半夜的,他突然就很想耍横。 星官笑纳了阎王的无理要求:“愿为殿下效劳。” 阎王点了点头,想看看这家伙的虚情假意能装到什么时候。 星官打着灯笼带他出了殿门,十里雾仍旧未散,星官让他在殿内稍等。 阎王在门内探了个脑袋往外瞧,那抹幽蓝色身影和明黄色灯火瞬间淹没在怨气里,阎王等了很久,正当他疑惑星官是不是晕倒在里面时,就看见他打着灯笼回来。 星官胳膊上挎着的竹编篮子里盛满了青绿色的李子,冲着阎王笑笑:“殿下,你看这些够不够?” 阎王却只关心他竟然不会被怨气影响。 星官解释:“我与天星有些渊源,这些怨气影响不了我。” “那……”阎王想到一个主意。 “殿下若是想走,是断然不能的。”说完又补充一句,“威胁我也不行。”他脸上挂着纯良的笑,在阎王眼里却十恶不赦。 已经过了丑时,星官带着那一筐李子到厨房忙碌,他把袖子挽起来,沾满面粉的手力道均匀地揉捏着面团,露出手臂完美的曲线。 锅里蒸的青李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阎王在一旁支颐监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你说你是星官,星官是个什么官?”他问。 星官解释:“殿下可以理解为,守护天星的官职。” 守护天星,还有官职? “殿下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阎王心里想听,嘴上却不肯承认,冷哼一声,表示自己兴趣寥寥。 星官却道:“那我偏要讲给殿下听。” 阎王:???正合我意! “我与天星同根同源,当年魔神陨落,一部分力量化作天星,还有一部分变成了一道封印守护天星。 “那是魔神最后的意志,既盼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复活,又担心有人夺取并利用他的力量。可惜他那时已是强弩之末,还没来得及完成封印就陨灭,于是天星带着残缺的封印流落三界之中。 “殿下所听说的关于黑白将军的传说是真,他们是魔神的双臂所化,继承了魔神的部分意志,一直试图寻找天星。如果魔神的□□和力量重新融合,也许就能复活。” 阎王疑惑:“为什么是也许?” “殿下聪颖。之所以说是也许,是因为天星之力早已不复魔神当年,而黑白将军虽知魔神想要复活自己,但他们早就生出自己的思想,根本不想复活魔神。他们只是想借用魔神的力量,成为新的三界共主而已。” “那你呢?你究竟是什么?”阎王问。 “殿下,我就是那道没能完成的封印。” “什么?” 锅里的青梅熟了,顶起锅盖发出声响。 星官将它们盛出来放凉,继续说:“封印破碎,天星逃逸,所以黑白将军才能感知到天星即将现世。他们和天星相互吸引,所以在酆都出现,想要在鬼王夜宴迎接天星降临。他们夺取力量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拿下酆都。” “至于我,得益于魔神的那部分力量,化成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躲进这星移山苟活了二十多年。 “我知道天星现世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我同殿下所希望的是一样的,三界安宁,阴阳永恒。三界之中,唯我一人能够重新封印天星,所以殿下无须担心,鬼王夜宴,我会帮殿下保酆都太平。” 他将捣碎的熟李搅进面团里,捏出圆滚滚的李子形状,一起放进锅里面蒸。 阎王却不信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会有那么好心,况且…… “你是怎么知道鬼王夜宴的?” 他昭告鬼界七月十五举办鬼王夜宴时,这家伙应该已经回到星移山,却还是被他知晓了消息。 星官说:“天星俯瞰世间,它能知晓的,我也都知道。” 这话无异于表示,他拥有无上视角,对三界近乎全知。 阎王大人想起自己在阎王殿偷看黄色画本的事,睫毛微垂瞥他一眼。 星官:“殿下放心,我从不窥探他人隐私。” 阎王冷着眼点头,这话说的,好像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样。 锅里的李子糕蒸好了,星官盛出来在盘子里摆好。 饱满圆润的青绿色李子糕看起来十分诱人,星官用扇子轻轻扇凉,捏起一个,沿着他面具下的空隙递到他嘴边:“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第68章 阎王没觉得哪里不对,浅浅咬了一口,嚼起来软软弹弹的。 这次放了很少一点糖,他吃的嘴巴里全是李子的清香。 味道竟然还不错,他把剩下大半一口咬了下来。 星官的手指将李子糕送进他嘴里,手指在他并未沾染碎屑的唇角轻轻一擦,指腹扫过花瓣似的柔软嘴唇,忍不住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 阎王一把推开他的手,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惊疑:“你对本王做什么?” 星官坦然地说:“殿下嘴角沾了东西。” “所以呢?”谁说让你擦了?擦嘴角就擦嘴角,蹭嘴唇又算怎么回事? “是我情不自禁,冒犯了殿下。”星官半蹲下来,平视着阎王的眼睛,又捏着李子糕递到他嘴边,“殿下再吃一个?” 阎王看见他眼里热切的希冀,仿佛极度渴望自己能再尝一尝那口李子糕。 可他偏不想遂了他的愿,推开了他的手,违心地说:“本王不爱吃李子糕。” 星官的眼神瞬间失落,眼底的一抹幽蓝变得更深了些。 他看着阎王拂袖离开,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毫无留恋地离开,应该是更讨厌这样孟浪的自己了吧?星官如是想。 在关于他故事的最后,他唯一隐瞒了阎王的,就是天星封印之后,只有杀掉他,才能彻底粉碎天星,三界才不会再因魔神掀起祸端。 而三界之内,有那样能力杀掉他的,只有阎王。 * 星官一夜没睡,天亮后开始打起瞌睡,敌不住睡意的他一早睡下。 阎王倒是神清气爽,甚至趁着没人溜回厨房横扫了剩下的李子糕,准备事后诬陷给阿乐。 早睡早起的阿乐没有看见星官,却撞见了在厨房吃完东西的阎王。 小家伙害怕地退了两步。 自从知道他是阎王,亲眼见到他欺负自家大人以后,阿乐就有点害怕他。 要不是怕星官知道,他肯定要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阿乐准备干嘛去?”阎王喊住准备离开的阿乐。 “无鉴和思追应该饿了,我要带它们去吃草。” 无鉴?思追? 阿乐甩不掉鬼高腿长的阎王,被他一路跟到马棚,里面是那两匹矫健的黑马。 竟然是它们两个。 阿乐熟练地开门,拉着缰绳将它们牵出来,阳光下马儿的毛发乌黑油亮。 阎王上山时见过它们两个在山顶吃草,阿乐牵着它们走出大殿,殿外的十里雾自觉地从他们身边退开,草地就在那些怨气的边缘。 阿乐把马牵过去,阎王一路跟着,发现这一路怨气都并不向他们靠近。 阎王问一旁正专心喂马的阿乐:“小朋友,要不要随我一起下山?”语气像极了拐带小孩的坏蛋。 阿乐本来就害怕他,听他那副语气就更害怕了:“大人不让我下山!这十里雾会困住我们的。” 听他的意思,他也出不了这些怨气形成的雾。 但阎王不信邪,拎着阿乐的后脖领,将他塞进旁边的怨气里。 怨气果然退开一些。 阎王嘴角一挑,他终于能离开了。 于是他一路拎着阿乐往山下走,虽然走的不是下山那条路,但只要是往下走,一定能走到山脚。 阿乐在阎王手里使劲挣扎,他索性把小家伙夹在怀里,带着他一路冲出怨气。 他走过草地,再次看见那个焦黑的枯树,踏过野兽的白骨。 阿乐害怕地哭了一路,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不断加快脚下的步伐,终于,踏到了平实的地面。 他下山了。 只不过周围还是一片茫茫的怨气,以防万一,他干脆继续带着阿乐,直到怨气彻底消失,他看到了山下的世界。 “别哭了,本王这就让你回去。”他放下还在哭哭啼啼的阿乐,给他指指前面的怨气,“从那里一直往前走,很快就到了。” 怨气不会迷晕阿乐,阎王确定他自己一定能走回去。 他扔下阿乐,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酆都。 第60章 恍然梦千年(三) ================================= 阎王加快脚程,不过一日工夫就赶回酆都。 酆都城门大开,牛头马面早已在里面等候多时,轿辇已经备好,阎王坐进去,现在柔软的狐裘里,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逃出来了。 被一路抬回阎王殿,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不过离开几天,酆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街上往来穿黑白衣服的鬼多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阎王问。 马面回答:“殿下,最近酆都谣言四起,不少鬼受了黑白将军蛊惑,反水了。 他不过才离开几天,那些鬼就穿着黑白衣服大摇大摆地上街。 “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鬼王夜宴后,本王亲自处置。” 牛头马面得令,差手下立刻去办。 “十殿那边带去消息了吗?” 阎王离开那天,是牛头亲自去传的话:“已经带到了,只等夜宴当晚,将黑白将军一网打尽。” 阎王点点头,在阎王殿前下了轿,殿门一开,五六个温香软玉的美女从殿内甩着帕子迎上来。 美女们一拥而上,将阎王簇拥进殿里,不忘将大门牢牢关上。 殿外,牛头马面面面相觑。 “殿下,那是前几日十殿那边给您送来的美女。”马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正沉浸在一片脂粉香里的阎王根本无心理会。 此刻他正窝在美女怀里,品尝另一个美女纤纤玉指送到他嘴边的美酒。十殿阎王难得做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美酒还没来得及品尝,新鲜的水果就递到他嘴边:“殿下,尝尝妾身亲自为你挑选的水果。” 旁边的美女不甘落后,捏着精致的点心准备喂他。 点心是桃花酥,粉色花瓣的样式十分精致,中间一抹朱红,带着淡淡的花香。 再精致的点心都不如星官做的李子糕,那李子糕酸甜软弹,眼前桃花酥闻起来却只让他觉得腻。 没想到,竟然只有那个男人做的点心入得了他口! 美酒美食都在嘴边,阎王却一个也没有选。 三个美女以为他在犹豫,因为阎王先享用谁手里的东西而争执不下。 阎王回过神,惊觉美女在侧,自己却在想一个男人?! “美女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吵架呢,”他还窝在美女香软的怀里,拉过其中一个美女的手,“不着急,本王挨个享用。” 殿内燃着迷情的熏香,催着他和几位美女沉沦欢愉。 阎王飘飘欲仙,他握着美女的手,将她手中的酒杯拿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腥臭苦辣的味道穿喉而过,毒辣的味道直冲脑门,阎王感觉两眼一黑,差点被呛得昏过去。 呕……呕呕呕! 他疯狂干呕,满嘴都是那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 他怀疑这是黑白将军用计要害自己,却感觉美女的一只手正轻柔地拍打他的后背,缓解了他胃里的不适。 看着美女姣好的面容,阎王再一次陷入温柔乡里,甚至还贴得离美女更近了一点。 只是本该软语温言的美女嗓子却像被火炭滚过一般,有着男子的粗粝。 “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阎王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惊恐地抬头,入目是一张线条锋利,清寒乍暖的笑脸。 呕……呕呕呕!!! 星官:…… 他脸上温煦的笑容硬生生冻住,一直到阎王吐完,都没有化开。 “怎么是你?” 阎王吐了半天,却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股恶心的味道,才发现自己…… 竟然窝在星官的怀里! 而且姿势极其娇俏暧昧! 但他不是应该在阎王殿里,被几个美女簇拥环绕,享受着极致欢愉吗?可四下看了一圈,他确定自己还在星移山,那间星官用来“囚禁”他的房间里。 “殿下我以为是谁?”星官一脸真诚地疑惑。 阎王悄悄从星官身上挪开,假装刚才的动作没有发生。 星官却凑上去,半欺在阎王身上:“殿下随阿乐喂马,不小心误入瘴气,吸了太多产生幻觉。我刚才给殿下喝了解药,味道虽然奇怪了些,但是见效却快。” 是啊,他才刚咽下去就被那股味道恶心醒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暧昧地握着星官的手,将那杯恶心的解药喝下去,他就又泛起一阵恶心。 捂着嘴还想吐。 一根修长的手指却勾上他的衣领,微凉细腻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胸口,顺着领口一路滑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星官快速地挑开他的三层外衣,只露出最里面半透的薄纱,纱下半露着雪白的肌肤。 “殿下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等到阎王意识到不对,胸前风光已经泄露大半。 第69章 他顿时恶心感全无,当即炸毛跳起来,指着星官的鼻子大骂:“你个登徒子,信不信本王杀了你?”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多露了一些风光。 星官透过那层薄纱看见里面一点粉红,眼底闪过一抹幽蓝。 他眼尾不觉一挑:“殿下当然可以杀我,只不过我若死了,殿下就永远走不出这星移山了。” 阎王注意到他的视线,慌乱低头攥住领口,掌心火不由分说烧向对方。 酆都的恶鬼尚且承受不住这九幽业火,何况区区凡人。 星官瞬间被业火包围,灼烫的火焰透过他的肌肤向内烧灼,灵魂深处的灼痛仿佛将他整个撕裂、拼凑、再撕裂。 他疼到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都在痉挛,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滚落到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还是睁开眼,神色间没有一丝凌乱,只是平静地开口:“能死在殿下手里,是我的荣幸。” 阎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在自己脚底挣扎。 明明都疼成那样了,却不见一丝屈服,这人的骨头是有多硬。 他忍不住低骂一声:“疯子!” “大人!你怎么了大人!”阿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迈着小短腿跑到星官面前,却被他厉声喝住。 星官咬着牙,艰难吐出来的几个字都在颤抖。 “离我远点!” 阿乐看见他被火烧得脸色苍白,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举起肉圆的小手,一拳一拳打在阎王的腿上。 “坏人!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家大人!” 小拳头打在阎王身上,力度连搔痒都算不上。 星官想要阻止,却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眼睁睁看着阿乐被阎王提起来,丢出门外。 阎王心里一阵烦闷,想走,却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拽住。 低头,星官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下,用尽全部力气抓住了他的衣摆。 “怎么,以为我想杀了他吗?”阎王想看他低头认输,却只等到他脱力昏厥。 业火下那张深邃的脸看得出极度苍白,他终究还是收起业火,拂袖离开。 门外的风从面前吹过,带来一些清凉的慰藉。 心里有种怒火发不出去的郁闷,他得找一个地方发泄。 看见阎王走远,阿乐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星官跟前。 他个子太小搬不动星官,只好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半晌没有反应,他发现桌上放着半碗颜色怪异的水,沿着星官的嘴巴浇了下去。 记得以前生病的时候,星官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还是有几滴水顺着唇缝流了进去,星官呛咳几声醒过来,解药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 真的好难喝啊…… 阿乐的小脸由悲转喜:“大人,你可吓死我了!”他一把扑进他怀里,抬头时看见他脖子上锁链的勒痕至今还红肿着,想起刚才阎王那副杀神的样子,忍不住发抖。 星官拍拍他的背,有些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 “别怕,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阿乐哭了起来,愈发能感觉到所谓的离开是再也不会相见:“可是我不想和大人分开,没有大人,阿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揉了揉阿乐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掌心的一点温暖。 “傻孩子,这世界风景千万,离开了我和星移山,阿乐到哪里都会幸福快乐。” 小小身体的在他怀里抽泣,星官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即便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临时,他还是无法斩断心底的那点不舍。 因为牵挂,会不忍分别。 * 另一边,阎王在偌大的寝殿里逛了三个来回,愈发痛恨那些围在殿外的瘴气,恨不得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光。 可他用尽办法,就是无法突破那些怨气密不透风的阻挡。 直到夜深时,他才回到住处。 其实这里的条件倒是不比酆都差,毕竟是当年叱咤三界的魔神住处,奢华和舒适程度都是极好的。 他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开着一扇窗,抬头刚好看到深蓝的天空。 今夜万里无云,空荡荡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星。 这里仿佛是个被世界遗忘的绝境,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脑海里闪过星官放肆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滑过,那奇异的感觉让他的身体一颤,然后…… 还能有什么然后?! 阎王摇了摇头,努力回忆自己在幻觉里被美女环伺的场景,努力给自己把美梦续上。 内心一番激烈交战,他本来就不多的睡意很快就全没了。 他怒而坐起,握拳捶床,咒骂道:“你个登徒子,给本王走着瞧。” 他心底酝酿着一个邪恶的计划,既然杀人不行,总有一百种方法气死对方。等到他无法忍受时,就会跪着求他离开。 于是阎王半夜摸黑溜出去,心里合计着满殿珍宝,但想到星官平时的朴素打扮,想必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他溜达到前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看见门外的李子树。 爱吃李子糕是吧?这就让你有李变无李! 他点了把火,李树敌不过九幽业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火焰中枯萎,紫红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跃,李子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像欢快的鼓点般打在他心里。 直到烧光了最后一棵,阎王才收手,心满意足地回去。 第61章 恍然梦千年(四) ================================= 第二天清晨,阎王被阿乐的尖叫声吵醒,知道是东窗事发了。 他合衣下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溜达到事发地。 阿乐正对着那些枯死的树抹眼泪。 “大人,树全都被烧死了!”阿乐越说越伤心,“我最喜欢大人做的李子糕了,以后都吃不到了,呜呜呜……” 星官却并不担心:“这些树只是外面焦枯,只要下一场大雨,很快就能再长回来,而且新长出来的果子会更甜。” 阿乐惊喜:“真的吗?” 阎王:“怎么会?”他在旁边看戏没忍住,昨天费尽心思烧死的树,居然就是为了让果子变得更甜? 星官擦掉阿乐挂在眼角的泪:“想必这是殿下烧的,阿乐,还不谢谢殿下。你以前总嫌果子酸,很快就可以吃到甜的了。” 这下李子不酸了,阎王大人却酸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星官知道自己的厉害。 他看见阿乐吃过早饭后,和往常一样牵着无鉴和思追去吃草。 阿乐小小一个坐在马上,仰着头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大老远看见阎王朝自己走来。 小手拍了拍无鉴,小声催促着:“快跑快跑,别让他追上来。” 这两匹马有灵性,明白阿乐的意思,立马加快步伐哒哒哒地跑远。 阿乐正得意,突然感觉无鉴停住了,他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 阎王一手一条缰绳,拉住了两匹马。 他走到阿乐近前,即便坐在马上,阿乐仍然矮他好多。 “小鬼,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放你走。” “什么问题?”阿乐仰着头,小脸上满是倔强,心里却对他有点害怕,好像阎王天生就带着些令他恐惧的气息,靠近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阎王:“你家大人最讨厌什么?”最讨厌什么,他就做什么。 是关于大人的问题,阿乐认真思考。 他家大人平时都冷冷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常常一个人带着一支箫独奏到天亮,吹得曲子悲伤到让他抱头痛哭。而且大人最近总是暗示他们会分开,看样子大人真的很期待。 所以…… 阿乐:“大人他讨厌活着!” 所以真的有人对死亡充满了渴望?!阎王惊觉之前差点就遂了那家伙的心愿。 所以必须让他活着! 但,只是活着未免也太便宜那家伙了。 “他还讨厌什么?”阎王追问。 阿乐虽小,却也到了懂事的年纪:“我已经回答你一个问题了,该放我走了。” 阎王勒住缰绳,拦住他:“你家大人有没有告诉你,不要轻信鬼说的话?” 嗯,他反悔了。 阿乐的眉毛皱成一团,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他只能再一次出卖大人了。 小家伙认真想了想,以前星官教他梳头发,他手笨学不会,总是在头上胡乱一扎就出门。 星官每次看见都会说:“阿乐,把头发梳好再出门。” 直到他学会了自己梳发髻,就再也没听大人那样说过。 所以…… “我家大人讨厌头发乱糟糟的。”阿乐说。 讨厌头发乱?阎王嘴角一勾,揉了揉阿乐的发髻,原本对称的一对小团子被他揉歪了一个。 他松开缰绳,道:“喂马去吧。” 第70章 * 星官一如往常,在书房里伏案提笔,阎王不打招呼就闯进去,看见他又在纸上鬼画符。 “殿下怎么来了?”星官抬头,看见阎王正打量自己。 阎王眼里带着光,仔细观察星官那一头乌黑如瀑的头发,果然梳得一丝不苟。 “自然是来读书的。”阎王随手在书架上挑了一本,翻开一页,看不懂。 又挑一本,翻开一页,看不懂。 不信邪的阎王又挑了一本,翻开一页,依然看不懂。 阎王:…… “你这里就没有那种全是图的书吗?”阎王嫌弃地把书塞回去。 星官指指旁边那个矮一点的书架:“阿乐的书架上有。” 阿乐?那个三岁小童???阎王扫了一眼那个不及自己腿高的架子,正打算抽一本。 “那是阿乐的东西,殿下是不是应该先征得阿乐同意?” 阎王干脆地把书抽出来,高傲地扬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星官:“怎么,这世上还有本王碰不得的东西?” 星官越是不想让他碰,他就越要碰! 他干脆抱了一摞搁在星官面前的书案上,和他肩并肩坐在同一侧,霸道地侵占星官的地盘。 “你学你的,不用管我。”阎王颇为礼貌地回敬星官的目光,自顾自低头翻开小人书。 书里画的都是些可爱的动物,带翅膀的兔子,水里游泳的小鹿,奔跑健将老鹰,会上树的母猪…… 阎王看得津津有味,转头看见星官正在专心致志地写东西。 墨色长发因为太过光滑,有一绺顺着耳际垂下来,刚好落在他手边。 于是阎王的手指缠绕上去,发丝的触感丝滑细腻。他把发丝绕成细窄的圈,再将手指掏出来,打了个漂亮的结。 阎王拿在手里检查,第一个打得不是很完美,手指干脆绕到他背后,又抓来一绺。 一连打了五个结,因为他们之间被书挡住,星官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阎王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感觉这样还是不太够,邪恶之手伸向其他头发。 “殿下读书好像不太专心。” 星官突然开口,阎王做坏事的手一抖,一道掌心火突然着起来,沿着发梢迅速往上烧。 慌乱间他想也没想就用手拍灭,但已经来不及了,火势太猛,几乎烧掉了星官一半的头发。 他好不容易灭了火,两只手却被牢牢握住,星官掌心微微用力。 阎王终于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异样的情绪。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星官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阎王眨眨眼,期待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却只感觉自己的手被星官拉到面前,掌心朝上展开。 确认阎王的手没有受伤,星官才松一口气:“殿下以后若是再用手帮我灭火,我可当真要生气了!” 这……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突然被关心的阎王还没来得及感动,就看见星官被烧掉的一半头发已经短到肩膀以上,剩下的一半被他打了一堆可爱的结,整个发型看起来简直…… “哈哈哈哈哈!”阎王忍不住笑出来,越看越觉得违和。 尤其是星官拎起一绺打了结的头发,那张山巅霜雪般的脸上眼神颤动,他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倚着桌案,上面的书哗啦啦倒下去,他痛苦地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星官大人这个发型也很好看!” “是吗?”星官眼里闪过幽蓝,捞起阎王的一绺头发,和自己的发丝缠在一起,迅速打了个同心结。 然后抄起案上的剪刀,咔嚓一剪把结剪掉。 “既然殿下喜欢我的头发,那就以此同心结为证,殿下觉得如何?” 漆黑的发丝紧紧缠绕,被编成了光滑漂亮的结。 阎王看着那枚同心结,笑容消失了。 同心结同心结,不是象征夫妻同心嘛? 他伸手就要抢,却被星官眼疾手快躲过去,小心握在手里。 “殿下喜欢,我再打一个赠予殿下。”星官说,“但这一枚,是我的。” 什么??? 阎王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里全是震惊:“你竟然敢和本王抢东西?” 星官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将同心结仔细装进去,挑衅道:“殿下若是不高兴,在下甘愿以死谢罪。” 又想死!阎王怎么会轻易成全他。 他冷笑一声:“想死?没那么容易!”本王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阎王跟前走了一遭的星官冲他拱手作揖:“谢殿下宽容大度,那在下就笑纳了。”说完把锦囊宝贝似的揣回胸前。 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阎王最看不得他小人得志的样子,一怒之下离开了。 “殿下今日不学了?”星官遥遥一问。 “那小人书太过幼稚,配不上本王的深沉!” 另一边还在喂马的阿乐突然打了个喷嚏,本来就歪的发髻这下更歪了。 直到阎王走远,星官整理着书房里的一地狼藉,将阿乐的书整齐地放回书架,打扫了地上的发灰,这才准备回房整理自己的头发。 放马回来的阿乐远远看见他家大人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 走近一瞧,“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就知道,坏阎王肯定没安好心,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欺负他家大人! 阿乐越想越伤心,哭得撕心裂肺。 星官扶正了他的发髻:“阿乐今天怎么这么伤心?”往常小家伙不会哭成这样。 阿乐抽抽搭搭地说:“都怪阿乐,阎王逼问我大人最讨厌什么,我说大人讨厌头发乱掉,没想到他就烧了大人的头发,呜呜呜~” 阿乐把头埋在他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这怎么能怪阿乐呢。”星官试着安抚他。 “对,应该怪那个坏阎王!是他欺负我和大人,他是阿乐见过最坏的鬼!”阿乐甩着大鼻涕,义愤填膺地说。 星官摸了摸他的头,说:“阎王殿下只是在和我玩儿,其实殿下很喜欢我。”说着掏出锦囊里的同心结。 阿乐指指同心结,明显是两种头发缠绕在一起:“这是大人和阎王的头发?” 星官点头:“阿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此时,躲在暗处的阎王看着星官拿着同心结在阿乐面前胡说八道,气到内心阴暗爬行。 那个浪荡的登徒子,当真以为自己不敢杀了他? 他凶狠地折断了手里的树枝,暗暗发誓,必定要再给那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第62章 恍然梦千年(五)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夜色已深,阎王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嘴里念着那两句拗口的诗。 他向来不喜欢那些人间男女用来歌咏情爱的文字,因为他自知身为阎王,没有谁会对他付出一颗真心,除了…… 窗外突然传来的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听着比寒夜还要凄冷。 谁大晚上的在他窗外伤春悲秋? 阎王一抬眼,星官正坐在他对面的屋顶上对夜吹奏。夜色融融,屋顶上的人影身形颀长,一袭幽蓝色袍子自然垂下,手中握了一支通透莹润的白玉箫。 比玉箫更好看的,是那双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的手,在箫上轻轻拨弄,却撩人心弦。 阎王腹诽:偷窥狂! “星官大人大晚上不睡,跑到我窗户对面干什么?” “殿下?”星官一脸惊讶,“在下竟然忘了这是殿下的房间,实在抱歉打扰了殿下。”说忘了是假的,偷窥才是真的。 “殿下怎么寅夜还不睡?” 阎王一只手支着脑袋看他:“睡不着,认床。” 虽然这魔神寝宫里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云锦香枕和千重云衾却笼不住他一个踏实的梦。不是自己的床褥,总归睡得不踏实。 他随口一吐槽,星官却记挂在心上:“是在下疏忽了,明日定会让殿下好梦。” 阎王轻笑一声:假惺惺。 “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星官轻盈地跃下屋顶,衣摆纷飞如夜色中绽放的幽莲,配上深邃的美颜,竟然还蛮赏心悦目。 阎王见他走到自己窗边,问:“什么事?” 星官开口:“殿下睡觉也不肯摘下面具,在下实在好奇,面具之下是怎样的容颜。” 感情是冲自己的脸来的。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本王天生相貌丑陋可怖,能止小儿夜啼?所以本王从来不摘面具,就是怕吓坏你们这些凡夫俗子。” 星官却浅浅一笑,不信阎王的话:“我笃定,殿下天人之姿,必然惊世绝俗。” 即便星官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依然被整齐地打理过,用另一侧的头发巧妙地遮盖住。因为打过结,发尾微微弯曲,恰到好处的弧度反而衬托得那张脸更加好看。 第71章 阎王头一次在心里承认,世上还是有人长得仅次于他。 简单地欣赏过,阎王起身啪的一声把窗关上。 “管你怎么想,本王要睡了。” 星官的眼神太炽热了,看得他有点……忐忑。 翌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阎王起了个大早去逮阿乐。 马棚里,无鉴和思追不知道去了哪,阿乐却还在房间呼呼大睡。 阎王敲他房门:“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阿乐骂骂咧咧地翻身,一骨碌坐起来,他打着呵欠开门,阎王正从头顶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阿乐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他撒丫子就往屋里跑,还是晚一步,被阎王一手拎起来,扑腾着小腿大喊“放开我”! 他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阴天想睡个懒觉,却要被阎王叫起来欺负一顿,想着想着眼睛里就掉下金豆豆。 “我还没说委屈呢,你倒是先哭上了。”完了还不忘挖苦阿乐,“爱哭鬼,不知羞。” “你才爱哭鬼呢!”阿乐被他一刺激,气得忘记继续哭了。 阎王:“昨天你说的根本没用,我看你家大人根本就不讨厌头发乱。”不仅不讨厌,反而看起来享受得很。 “你说说,你家大人还有什么讨厌的事?” 就是因为自己的话,星官乌黑靓丽的头发没了大半,阿乐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他也学他家大人绝不低头的样子:“你杀了我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出卖我家大人的。” 阎王无语,一个个都这么不惜命?他偏不遂了这两人的愿。 “阿乐不说,本王自有办法。” 他把阿乐拎进房间,用被子将小孩包起来,只露出一只肉圆的小脚,蹲在床边平视阿乐。 “怕不怕?”阎王刻意压低了声音问。 被裹成一团的阿乐害怕到连着被子一块儿抖,却还在嘴硬:“不怕!” 既然这么勇敢……阎王拿出一根路上摘的狗尾巴草,冲着他的脚心一搔。 “哈哈哈,好痒,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样,阿乐有没有想到什么?” 阿乐一边笑一边摇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哈哈哈哈哈!” 一双小脚拼命扑腾,却怎么也躲不过那根讨厌的狗尾巴草,脚心传来的痒感让他止不住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就笑出了金豆豆。 想起昨天星官跟他说过的话:如果阎王再逼迫阿乐,就顺着他好了。 “想起来了,哈哈哈,阿乐想起来了!哈哈!”阿乐实在忍受不了脚心的痒,只好如他家大人所言,再出卖他一次。 狗尾巴草终于停下来,阎王:“说吧。” “我家大人,讨厌……讨厌丑的东西!” 丑的东西?阎王想到自己面具下那张绝世容颜,恐怕星官看见了要疯狂爱上自己。 这个怕是不行,他接着问:“还有呢?” “还有?”阿乐一脸委屈巴巴,阎王真的好难伺候! 他绞尽脑汁搜刮,终于有了点灵感:“大人他,不太喜欢亲密接触。” 每次他想让大人抱抱自己,都只能得到一个温柔的摸头。 大人说了,小孩子长大了要学会自己走路,不能总是被抱着。 阎王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把阿乐解开。小家伙缩进被子里不肯出来,鼓成一个圆圆的包,听见阎王走远,才钻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 阎王回去的路上认真思考,星官不喜欢亲密接触,那就把他捆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一遍!最好是扒光他的衣服羞辱。 “哈哈哈!”一想到星官被报复的羞愤模样,阎王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想到扒衣服那里,面具底下的那张脸忽地一热,飘起两抹红。 他摇了摇头,这样做好像有点太过分了,还是给星官保留一丝尊严,先不扒衣服了。 天空亮起闪电,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为阎王的计划增添一抹阴暗的色彩。 他路过书房,却不见星官如往常一样坐在里面写写画画。 转而去厨房,也没看到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记得无鉴和思追不在马棚,可能今天天气不好,星官亲自去喂马了。 可阎王在山顶转了一圈也不见他人影,只好回去。 阿乐在房间里抱着一张大饼啃得正香,被开门声吓得饼都掉了。 他急忙捡起来,拍拍上面的灰:“你怎么又回来了?” “星官去哪了?”阎王问。 他看见阿乐手边有一张纸条,抄起来一看。 上面画了一座山,山上两匹黑马正拉着一辆马车往山下跑,马车上面还画着一颗六角的星星。 画面简洁明了,星官这是跑路了。 他一把夺过阿乐的饼:“说,星官逃到哪里了?”闻着饼香又感觉他应该不会就这么丢下阿乐跑了。 “阿乐不知道!大人每次下山都不告诉阿乐!”他伸长短短的小手去夺饼。 阎王躲开他的手:“那他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把饼在阿乐面前高高举起,看得见闻得到却吃不着的阿乐果然肯说。 “我也不知道,大人每次离开的时间都不一样。” 从阿乐那里知道不了更多,阎王把饼还给他,自行离开了。 外面的雨渐渐下大,朦胧的水汽从地面蒸腾,把整座寝殿都包围在一片朦胧里。 阎王坐在窗前,一只手支着脑袋,神色间晦暗不明。 刚才去找星官的时候他试过了,他还是逃不出那讨厌的十里雾,此刻雨水打着窗台噼啪作响,他忽然有些想念酆都。 他亲设百鬼夜宴,诱世间百鬼入局,势要重新写一遍酆都的格局。 只是如今,他的阎王殿空了,不知道牛头和马面那两个光顾着谈恋爱的家伙能不能替他守好。 十殿阎王那边应该已经知晓事情的原委,也不知道那些家伙能不能坐得住。 他离开时酆都就已经谣言四起,不少鬼明里暗里地分帮派,不知道还有多少鬼是站在他这一边…… 满心愁绪笼罩,他却坐困一隅。 拿出常年带在身上的生死簿,微微泛黄的纸页被他指尖的业火扫过,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纸的正面写着活人名字,名字后面缀着剩余阳寿。 反面写着酆都百鬼,每一笔,都是他亲自书写。 他翻着生死簿,逐一看着反面那些名字,一看就是三天。 雨也下了三天。 雨势终于停住,天空乌云渐渐散去,露出一线日光。 整座寝殿都感觉湿漉漉的,脚踩在泥地上,还能压出一汪水。 阎王嫌弃地看看脚底的泥,应该给自己置办一双新鞋了。 忽然,殿外响起马鸣声,车轮滚滚停在殿前。 他看见披着斗篷的星官推开殿门,迎面吹来的风吹落他头上的兜帽,幽蓝的外衣衬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星官的视线偏偏就落在阎王身上。 笑意在那张脸上展开,星官冲他招招手:“殿下是在等我吗?” 阎王:当然不是! 可话到嘴边,偏偏就变成了:“死鬼,你这三天去哪里了?”怎么听,都像是在为他的不告而别生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心底那一丝隐约的欢喜。 但阎王连死鬼都骂出来了,这两个字在酆都可算得上一顶一的脏! 星官把两匹马牵进来,进门时因为马车里驮的东西太重还磕绊了一下。 阿乐听到开门声,迈着小步跑过来,远远地就冲他喊:“大人,你终于回来啦!” 他扑向星官,星官蹲下任由他抱着,阿乐亲昵地用圆脑袋蹭蹭他。 阎王看着一个劲儿撒娇的阿乐,面对这么柔软的团子,星官也只是克制地揉揉他的脑袋,换作自己肯定要在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狠狠揉捏几把。 小家伙说得没错,星官果然很不喜欢亲密接触。 第63章 恍然梦千年(六) ================================= “大人,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呀?”阿乐问。 星官回答他,目光却看向阎王:“去了一趟酆都。” “你去酆都做什么?”在阎王看来,他一定是别有用心。 星官起身去牵马:“我去将殿下平日用的枕头和被褥带了回来。” 阎王一愣,他前几日随口吐槽了一句在这里睡得不踏实,没想到,星官竟然真的去酆都取了自己的枕头被褥。 他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阎王心情五味杂陈,跟着马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星官抱出车里的东西:“殿下介不介意在下进去收拾一下?” 阎王:“介意。” “那就恕在下冒昧了。”星官不请自入,推门就进一点也不客气。 星官仔细整理阎王的床榻,被子里早就没有了余温,可翻覆间萦绕的淡淡香气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在他的鼻尖轻轻撩拨。 第72章 他嗅着熟悉的味道,微垂的眼眸里闪过幽蓝,握着被子的手忽然一顿。 阎王的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阿乐,你去把无鉴和思追送回去,它们来回奔波,带它们好好休息。” 阿乐点头,牵着两匹马儿走了。 阎王的手却还没有松开,星官终于开口问:“殿下这是?” 他回头,看见阎王的眼睛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阎王十根手指沿着他的指缝滑进去,和他十指相扣,在他耳边说:“当然是和你一起整理啦。” 星官手上的动作一僵,还没有从阎王的变化里缓过神来,就已经下意识反握住那两只挑衅的手。 “殿下喜欢这样整理?” 阎王内心一万匹骏马狂奔,却还要表现得一脸享受,摇了摇头,违心地说:“这样怎么够!” 星官难以置信又复杂无比地看着阎王挪到自己怀里,后背贴在他的胸前,有意无意蹭了蹭。 看我怎么恶心死你!哈哈哈! 阎王正愉悦,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星官手臂箍在他腰侧,俯身叠起床上的被子,每一个动作都擦着他敏感的腰线。 阎王内心的笑容消失了。 他扭头看了眼星官,对方正面无表情地忙碌,眼神里没有享受,全是厌恶。 对对对,就是这样!厌恶吧!颤抖吧!哈哈哈!!! 他强忍住失而复得的笑意,任由那两只和星官十指相扣的手被握着叠好旧被子,铺好新被子,再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绣花枕头。 直到整理好,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紧扣星官的手,完全收敛起内心的喜悦,一脸严肃地欣赏着星官快要碎掉的表情。 “星大官人这是什么表情?”阎王面露不悦,“给本王铺床,委屈到你了?” 星官心里五味翻涌,刚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扣在一起的手就是没能分开。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阎王大人刻意为之,只当自己一时情难自已。 感觉到阎王的愤怒,星官压下心头的异样,换上得体的笑容。 “自然不是,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 星官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什么,突如其来的慌乱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窘迫,既然阎王已经生气了,他干脆心一横,道:“只是也想试一试,殿下这张床睡起来是什么滋味。” 恰到好处的嘴角弧度赤裸裸地表达星官的内心:我想要和殿下睡一张床。 巨大的力道下,星官被阎王一脚踹出门外,房门被重重地摔上,卷起的风吹过他的发丝,露出下面烧焦的短发。 他捂着闷痛的胸口,却感觉无端涌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眼下,阎王殿下明显更讨厌自己了。 一门之隔,阎王坐在熟悉的被褥上,想到刚才星官的一脸严肃和口不择言,就有种大仇得报的喜悦。 最后那一脚应该足够他讨厌一阵子的,可阎王心里却不是那么愉快。 自己是不是踢得太重了?不会把人踢死了吧? 过了晌午,太阳已经要西沉的时候,阎王感觉整座大殿静悄悄的。 不会真的踢出问题了吧?可不能这么便宜了那家伙。 他担心地满寝殿溜达,却没看到星官的身影,就连阿乐也不知道去哪了。 可是无鉴和思追还在,他不得办法,试着问眼前的无鉴:“知不知道你们家大人去哪了?” 问完自己都觉得诡异,他竟然会问一匹马。 正准备走,无鉴却咬住他的袖子,阎王回头,看见马蹄踏着地上的叶子,向他疯狂暗示。 这叶子……看着有点像殿前的那几棵李树。 阎王摸了摸马头,直奔前殿。 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殿外阿乐的声音。 阎王推门而出,被伸出来的树枝挡了一下差点摔倒,星官稳稳拉住了他。 “殿下小心。” 阎王站稳了,看见那些前几天才被他烧焦的李树已经褪去外面那层焦黑的外壳,新生的树皮泛着绿,枝条和叶子已经长得又多又密。树叶间,翠绿的果子已经挂满枝头。 才三天,这些树就完成了新生、长叶、开花、结果。 星官的篮子里已经摘了满满一筐,阿乐小手里捧着新摘的一把李子放进篮子,声音甜糯:“大人,我想吃甜甜的李子糕。” 阎王偏要掺和那么一脚:“大人,我想吃酸的!” 他看见笑容在阿乐那张小脸上凝固,目光落在星官那张略显为难的脸上。 阿乐的小脸拉得老长,愤愤地看着那个连吃李子糕都要和自己抢的家伙,抱住了星官的大腿:“大人,能不能给阿乐多做一点?” 正巧阎王还在想该怎么和星官亲密接触一下呢,机会就来了。 他也顺势抱住星官,双手从他手臂下面穿过,环在他的腰上,说话时嘴角上扬:“大人,阿昀也想要多一点呢。” 阿昀。 那是阎王殿下秘不外宣的小字。 江昀看着当年对着星官撒娇卖萌的自己,嘴角止不住地抽搐,悔恨自己当年的口不择言。 “阿昀”陆昭口中仔细品着那两个字,“好巧啊,阎王殿下名字里也有一个昀字。” 江昀咳嗽一声掩饰:“是啊,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是一个小字,却让星官心里生出许多亲密的感觉。 世上无人知晓阎王的名字,只敢给他一个遥不可及又令人胆怯的称谓。 可他却有幸知晓阎王从不与人说的秘密。 心里被一股暖意包裹,星官左拥右抱将阎王和阿乐带到厨房。 他将篮子里的青李蒸上,舀一勺面粉正准备揉。 一双莹白修长的手就替他挽起袖口,微凉的触感点在他温热的肌肤上,像在轻轻地搔痒。 “大人,我帮你。”阎王的笑容里带着一抹狡黠,动作亲密地挽起他的袖口,看见星官的两只手在半空僵住。 他索性在星官的手臂上摸了两把,感觉似乎还差点火候,干脆在上面一捏。 手臂温热,摸起来结实有力,手感极好。 阎王已经很久没有摸到这么新鲜的人了,手不觉在他手臂上反流连,搓得手臂微微发红。 星官忍不住说:“殿下,袖子挽成这样就可以了。” 阎王回神,发现自己像个登徒子一样在人家手臂上乱摸。 像被烫到一样,他倏地把手缩回来。 “殿下想学做李子糕吗?”星官问。 阎王不想,但想到做李子糕可以亲密接触,于是他点点头,违心地说:“想。” 星官将一团揉好的面团给他。 感觉到阎王妄图夺走星官的注意力,阿乐也凑到灶台前,奶声奶气地说:“大人,阿乐也想学。” 阎王眼疾手快将面团塞给他:“给!”他顺势贴着星官的手臂,摸上他的手,“我跟大人用一团就行。” 阿乐:??? 阿乐眼睁睁地看着阎王的手和星官的手握在一起,在面团里纠缠不清。 从后往前揉十圈,转一个方向,再从后往前揉十圈,如此反复。 阎王抓着星官的手在面团里揉捏,不忘关心阿乐:“阿乐怎么不揉呢?” 阿乐看得目瞪口呆,忘了手里还有面团这回事。 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有点多余。 甜甜的李子糕瞬间也不香了。 “阿乐不想学了。”他鼓着腮帮子跑出去,留给阎王更多发挥空间。 星官把手收回来,示意阎王自己试一试。 阎王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大人,我好像还是没学会哎?要不你再教教我?” 他不由分说地拉上星官的手,装模作样地揉起面团,瞥见星官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 阎王心里一阵暗爽。你就大胆教吧,我包学不会的。 星官和阎王贴得极尽,丝丝缕缕的香味钻进他鼻子里,分不清是李子还是阎王香。 他极力克制自己异样的思绪,那股异香却还是蛮不讲理地钻进他的身体,落在他的心里,成为他彻夜辗转难眠的梦。 一顿李子糕一直做到天黑,饿得阿乐前胸贴后背,才吃上一口酸的。 阿乐酸到嘴角抽搐,委屈巴巴地问:“大人,阿乐想吃甜的。” 最后一锅甜的应该也好了,星官回厨房取,阎王趁机威胁阿乐:“你吃了本王的东西,必须答应本王一个要求。” 阿乐又被威胁了,苦哈哈地问:“什么要求?” “告诉本王,你家大人还讨厌什么?” 阿乐咽了一口酸李子糕,嘴里哪有心里酸啊。 他搜肠刮肚想了想,竟然还真让他想出了一点。 “大人他不喜欢衣衫不整。”从前他衣服上有个褶子,星官都会替他仔细展平,他家大人最不喜欢衣冠不整的样子了! 阎王莞尔,星官不喜欢就好,他可最有办法了。 第73章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阎王拍拍阿乐的脑袋,笑得一脸无害:“阿乐乖,甜李子糕都给你吃。” 第64章 恍然梦千年(七) ================================= 星官辗转一夜,半梦半醒间脑海里都是阎王的样子。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掌心的触感,身体的香气,像挥不去的梦魇般一遍又一遍出现。 星官像着了魔一样,看着眼前美好的身体,在梦里大胆地拉开阎王微微敞开的衣领。阎王没有拒绝,脸上甚至带着享受的笑。 于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进去。 阎王的肌肤依然带着凉意,星官的心扑通狂跳,视线也一起滑进他的衣衫。 “星官大人这是做噩梦了?” 是阎王的声音,这是在拒绝自己吗? 星官突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阵冷风吹过,他发现窗户被打开,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窗台上人影的模糊轮廓。 阎王开口:“星官大人梦到什么了,怎么这么紧张?” 他轻盈地跃下窗台,挪步到星官面前,身上的衣服随意地披着,透着散漫随性。尤其是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面雪白的肌肤即便在如此暗的光线下依然透出莹润的白。 原来梦还没有醒。 “我梦到了殿下。”星官说。 阎王一愣:“梦到我?”难道是自己这两天做得太过分,星官已经开始在梦里报复自己了? 阎王暗喜,计划又成功了一步。 趁星官睡意尚存,他俯身勾到了星官腰间那条细细的腰带,手指轻轻一拉,本就系得松松垮垮的腰带瞬间散开,阎王眼神一眯。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美好肉—体,就被星官一把拽到床榻上。 翻身、跨坐、下腰。 几个动作间,阎王被压在了下面。 星官的呼吸灼热,吹在阎王耳际。 他手掌抚摸阎王的侧脸,真实的触感让他恍惚间以为这不是梦。 阎王感觉到星官呼吸变得急促沉重。这下应该是生气了,于是他再添一把火。 两只手在他领口一划拉,虚虚合在一起的上衣被他轻易扯开,露出底下线条优美的身体。 阎王眼睛一亮,这家伙身材真不错! 星官紧绷的神经本就在理智的边缘徘徊,阎王的撩拨让他瞬间溃散。 如果眼前是一场梦,就让他遵从本能放纵一次。如果不是,他也甘愿背负登徒子的骂名。 体温在寒凉的夜里逐渐升高,他一只手攀上阎王的肩头,拉下穿得有些随意的外衫,灼热的掌心握住白皙圆润的肩。 他情不自禁,低头吻了上去。 ……! “你在干什么!”阎王一把将他推开,面具下的眼神满是惶恐。 他看见星官湿润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红,眼神含着情意,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有种没穿衣服站在他面前的窘迫。 “我……”星官开口,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挣扎,抓住了阎王挡在胸前的那只手。 阎王心里一片混乱,这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明明只是想趁星官睡着弄乱他的衣服,然后第二天早晨来看他醒来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 他不是讨厌衣冠不整吗?怎么脱了衣服反而更疯? 低沉的耳语擦过他耳际,星官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殿下送上门来,觉得我会干什么?” 星官拉着他的手,轻舔了他的指尖。 “啪!” 阎王的巴掌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星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惊觉自己的梦…… 醒了。 他看着阎王匆忙地捂着胸口,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夺门而逃。 星官捡起他掉落在床上的寒玉面具:“殿下,你的面具掉了。” 阎王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逃离,他脚下生风,恨不能赶紧离开那个狼窝。 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要把他那点花花心思看穿。 明明想让星官难堪,怎么最后感觉难堪的反而是他? 阎王回到房间,不和往常一样,他关紧了门窗滚进被褥。 指尖还残留着奇怪的湿软触感,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烧起来。 他感觉到脸上异样的温度,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才发现自己的面具丢了。 好像自己刚才逃跑时星官说了什么。 嗯……面具落在他那里了。 没有了面具,他那张鬼斧神工般的绝世容颜暴露无遗,只不过陆昭和江昀站在门外,没有看见那张和江昀如出一辙却更显红润的脸。 * “大人,阎王已经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房间了。”阿乐从阎王门前走了一遭,门里门外互相对喷,他确定阎王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太阳已经落山,星官收拾好他和阿乐吃过饭的碗筷,让阿乐早点回去休息。 他白天摘了一筐李子,准备再做一点李子糕给阎王送过去。 过了亥时,他端着一盘还热乎的李子糕,敲了敲阎王的门。 “我做了李子糕,殿下要不要尝尝?”星官试着问。 “不要!”阎王拒绝得直截了当。 “我还带了寒玉面具,殿下要不要出来拿一下?” 阎王:“放在门口吧,本王一会儿自己拿。” 星官:“殿下的贴身之物在下不敢马虎,必定要亲自交到殿下手里。” 这个阴险狡诈的登徒子,觊觎他的美貌却不直接说,非要拿面具威胁他!简直可恶至极! 既然他不给,自己还不能抢吗? 夺命索带着森森鬼气破窗而出,阎王感觉另一端缠住了什么东西,试着往回拉。 “殿下拉的是我的手,我也算是与殿下牵手了。” 阎王:……臭不要脸! 他悻悻地把锁链收回来,继续自闭。 阿乐说过,星官一向不喜欢相貌丑陋的东西,如果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实样子,他一定会疯狂爱上自己!那时候他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脸都不能露。 见阎王不再搭理自己,星官将李子糕放在他门外,带着面具回去。 夜里,星官听见有声音从窗外掠过,他追出去时,那个银白色身影已经逃远。 阎王夜盗未果。 回到房间,他扯下脸上层层叠叠的纱,叱了一声:“给本王等着!” 第二天,阎王在房间独自闷着。 阿乐骑着思追牵着无鉴,从他门前经过,毫不留情地嘲笑:“阎王是个胆小鬼,怕自己长得见不得人!” “哈哈哈!”阿乐笑着扬长而去。 还没走出一里地,就被夺命锁捆了个结实,被阎王抓了过去。 阿乐的小身板越过窗户,摔在阎王脚边。 他顾不上疼,只感觉无比心虚,立马从阎王脚边挪开,红扑扑的小脸被吓得煞白。 “你说本王长得见不得人?嗯?” 银色绣水月的靴子点在他面前,脚尖抵着阿乐下巴,强迫他抬头。 软糯的小脸上,口水顿时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阿乐呆呆地注视正望着自己的阎王,半天才想起说话。 “殿下,你长得……”好看到让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阎王很满意他的表情,手指捏捏他的小脸,离他更近一些:“知道叫殿下了?” 阿乐根本听不清阎王说的什么,眼里只有那张漂亮的脸,和上下开合的红润嘴唇。 “去,帮我把面具从你家大人那偷偷拿回来。” 阿乐不动,只一味欣赏他的美。 阎王皱眉,戳了戳他的额头:“听见没?” 阿乐回神,点点头:“听到了。” “重复一下我听听。” 阿乐咬手指思考:“帮殿下把大人那里的面具拿回来。” “阿乐忘了最重要的一点,”阎王提示他,“要偷偷的。” 房间外,江昀看见阿乐出来,一脸神魂颠倒的模样,回忆起来,当时的自己计谋成功了。 趁着星官不在,阿乐进入他的房间,一顿翻找却没发现面具的影子。 陆昭忍不住好奇:“阎王殿下用了什么办法迷惑阿乐?” 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工夫,小家伙竟然就倒戈了。 江昀:“我觉得是因为阎王的鬼格魅力。”美色怎么不算魅力呢。 没有找到面具,阿乐有些丧气,看了看陈设简单的房间,就只剩星官的床榻没有翻,但那是大人的私人领地…… 阿乐内心一番天人交战,罪恶的小手还是伸了过去。 “阿乐在做什么?” 星官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乐吓得跳起来,脑袋撞在星官身上,疼得他想流泪,却又羞于流下。 “大人,我……我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阿乐是在找这个吗?”星官手里,赫然是那副寒玉面具。 第74章 阿乐想要却不敢说,沉默着暴露了自己的心事。 “什么时候阿乐也开始喜欢殿下了?” 他将面具塞到阿乐手里,软乎乎的小手在抖,星官脸上是温煦的笑,阿乐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背叛者。 他一把抱住星官的胳膊,将头埋进他的臂弯里,手里的面具却握得更紧。 “阿乐也不想做对不起大人的事,可是,可是……”可是半天又有点难以启齿。 星官安静地等他开口。 “可是阎王殿下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呜呜呜~” 星官一愣,完全没有注意到阿乐在他怀里哭得涕泪横流。只感觉心在震颤,强烈的心跳声在耳边作响。 那颗心竟然毫无来由地……悸动起来。 第65章 恍然梦千年(八) ================================= “大人,等一等阿乐!”阿乐迈着小碎步追不上前面步履飞快的星官,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今天好生奇怪,非但没有责备他偷面具,反而还要亲自给阎王殿下送回来。 “阿乐,你确定见过殿下的样子了?”星官终于肯停下等等他。 “确定确定!阿乐确定!”一想到阎王的美貌,阿乐沉重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来到阎王门前,星官指节轻敲房门。 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是阿乐吗?” 阿乐在外面回应是,他刚想说星官也在,却被对方比了个“嘘”的动作,立马噤声。 “面具找到了吗?”阎王问。 “找到了,我家大人给殿下带过来了!”阿乐分分钟出卖星官。 星官:…… 阎王在里面翻了个身,看样子阿乐偷面具被抓,星官这是亲自来兴师问罪了。 星官一定很生气,到现在都没说一个字。 那他可就要挑事了:“那就麻烦阿乐帮我送进来吧,星官大人就不必进来了。” 星官脸色一僵,阿乐趁机抢过他手里的面具,他推门而入还不忘反手把门关上。 见色忘义的家伙! 星官确定,阎王殿下现在一定对他讨厌极了。 一丝不甘和嫉妒在心间徘徊,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正面形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一脚将门踹开,巨大的响声吓到阿乐,小家伙一把抱住阎王的大腿。 星官径直闯进去,上前抓住阎王那只捏在面具上的手。 还是来晚一步,面具已经戴上了。 “星官大人这是做什么?”阎王暗中用力,牢牢护住自己的面具。 不能摘,绝对不能摘,以他的姿色摘下来星官一定会爱上他! 星官道:“阿乐,我和殿下有要事探讨,你先出去。” 怎么每次他们两个在一起自己就要离开?阿乐疑惑,但看到星官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只好先离开。 房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星官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隔着一层面具,他凝视着阎王的那双眼睛,漆黑而深邃,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的睫毛是深灰色。 “殿下的容颜,阿乐可以看,为何我不能看?” “本王的脸,愿意给谁看就给谁看!”这个人怎么既霸道又不讲道理! “可是在下偏要看。”他冷着声,不顾阎王的挣扎,倾身压上去,挑起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另一只手探到他脑后,试图解开后面的绳结。 心在胸腔里狂跳,他咽了咽口水,还是觉得干渴。 他甘之如饴地扮演一个浪子,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离经叛道的举止,竟然都借着那层虚假的面具说了也做了。 直到冰冷的锁链捆住他的手脚,恍然惊醒,他才发现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般。 阎王紧了紧面具的绳子,反手挑起他的下巴:“本王待你宽容,但你好像忘了我的身份。”实则身后的另一只手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作为万鬼之王,他今天才发现自己竟然会像人一样感觉到紧张。 如果不是星官,连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他强装冷静,语气里带着帝王的威严:“星官大人如此轻佻,莫非是对本王别有用心?” 看上他权力的有,贪图他样貌的也会有,可他笃定星官两者皆不是。 他就像一团迷雾,阎王看不透他的想法,只能想到他是“别有用心”。 星官有些窘迫,以为阎王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听他继续说:“天星现世,酆都动荡,你究竟想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以前的他什么也不想要,现在的他……只想要他而已。 星官轻佻地笑起来:“我愿帮殿下解决天星祸乱,但是,要用殿下的身体交换。” 他的视线落在面具上,灼热的视线像是要透过那层面具把阎王看穿。 他梦里心里全是他的身影。每次午夜梦回,心底唯有遗憾,为什么不给他多一点时间可以爱他?他的爱注定短暂,却在这一刻想要热烈。 “我想要殿下,日思夜想妄图得到殿下。”他的眼神热切无比。 阎王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手中的夺命索也跟着松散下来。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敢觊觎自己!这世上的男人与男人尚且被诟病,更何况他们人鬼殊途。 他不知道星官哪来的勇气,只是皱了皱眉,松开了束缚他的锁链。 “你走吧,本王不想看见你。”一切都是假象,可阎王竟然也有那么一刻企图相信。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星官脸上的落寞难以掩饰。 他站起身,麻木地走出去,冷风吹在脸上,感受到心跳从炽烈渐渐平息。 他的目的达成了,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才是,可心里为什么却那么酸涩? 回房间的路他走了好久,久到太阳落山夜色渐浓,他抬起头,星移山的夜空没有星星,就像他那个漆黑的未来一样,即便抓住了一丝光明,也会很快消失。 他自嘲地笑了笑,依旧期待着明天的太阳升起。 因为他又可以看见那一丝光明。 * 第二天,阎王没有出现,星官在他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路过,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你在找什么?”阿乐见他上午就一直四处徘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乐今天看见殿下了吗?” 阿乐摇头,他今天也想和漂亮阎王贴贴,可早上敲门却没有发现阎王的身影。 星官一直等到丑时,才看见一个黑影飞速掠过,滑进阎王房间。 进门时那身影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注意到他了,却头也不回地进屋。 阎王一整天都不肯见他,应该是真的厌恶他。 第三天,星官起了大早在阎王房门等候,阎王却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 他不过是去吃顿午饭的功夫,再回来时已经鬼去房空。 阎王像在故意躲着他。 第四天,星官一夜未睡,蹲守在阎王对面的房顶,吹了一整夜的箫,害阿乐流了整夜的泪,早上醒来两只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 阿乐察觉到他家大人最近的异样,看样子是上次和阎王谈崩了。 他安慰眼下黑气浓重的星官:“大人不要气馁,阎王殿下心地善良,一定会原谅大人的。” 阿乐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笃定不是漂亮阎王的错。 这一夜,星官依旧没有等到阎王,敌不住睡意阖眼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殿前那些树上结的李子是上好的原料,用它们酿酒,酒香芬芳清冽,世上绝对不会再有那样的味道。 但他酿的李子酒被埋在后山的琉璃树下,连阿乐也不知道。 星官一路找到自己埋酒的地方,五月末的深夜,后山的琉璃树却开着大片洁白的花,正是一年之中盛开最热烈的时候。这座山脚一片死寂的荒山,却在山顶爆发出灼灼生机。 白色花瓣映着冷夜的芳华,夜风吹过,似琉璃飞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堆在花下的身影上。 一身银白长袍的阎王正在捡地上的酒坛碎片,他喝得有些头晕,不小心砸了一坛,实在是可惜了。 他最近几天偷偷跑来喝酒,自以为万无一失,哪成想还是失了手。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阎王自知被发现了。他心念一转,眯起眼睛佯装喝醉:“星官大人,你是来陪我喝酒的?” 星官看见树下被挖空的几个大洞,他统共埋了五坛酒,今天又被打碎一坛,就只剩最后一坛。 这酒藏得隐蔽,阎王以为这下星官肯定会生气,他甚至编好了一大堆堵他的理由。 可星官却挖出最后一坛,搁在他面前。 “殿下想喝,在下奉陪到底。” 阎王一愣,随即打了个酒嗝,眼里沁着笑意,醉醺醺地接过来。 连喝了三日的酒,他身上带着酒气,闻起来像一颗酒渍过的青涩李子。 第75章 让人很想咬一口。 阎王捧着酒坛,毫不客气地撕开坛封,仰头灌下一大口,几滴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这李子酒的味道当真美妙,清凉酸甜,沁鬼心脾。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么美妙的酒水了。 “殿下慢点喝。”星官抬手擦掉他嘴角的酒痕,刻意在柔软的唇边多停留了片刻。 阎王没注意这动作的深意,倒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喝着星官的酒,大方地与他一起分享:“给,你也尝尝。” 星官一愣,接过酒坛:“殿下不生我的气了?” “生气?”阎王努力回想自己应该生什么气。 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三天前星官口出狂言,这个凡人竟然敢觊觎自己的身体。 “嗯,本王确实有点生气。”阎王说,“今天晚上就罚你喝一个!” 星官看着那坛酒,有些犹豫。 可在阎王期待的眼神下,他还是抱起酒坛,仰头轻抿了一口。 只是咽下去的功夫,一阵晕眩的感觉就袭来,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脑袋也晕晕胀胀的。 “殿下,这样可以吗?”舌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他努力保持冷静。 阎王低头看了看毫发无伤的酒,确定星官嘴上有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可以,本王姑且原谅你一下。” 话音刚落,星官突然一头栽进阎王怀里,脸结结实实地贴在他胸口。 “你你你,竟敢占本王便宜?” 怀中的星官仰起头,温热的呼吸擦着他细嫩的脖颈,刺激得他一激灵,阎王本来就没有几分的醉意这下子彻底醒了。 星官迷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映着那副寒玉面具。 他用最后的意识承认:“殿下,在下喝醉了。” 明明就只喝了一小口而已。 阎王冲他竖起大拇指:“星官大人好酒量。” 此时的星官已经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的身影让他心旌荡漾,对方说话时的声音令他目眩神迷,他借着酒意,大着胆子问:“殿下,今夜可不可以在你那里借宿?” 第66章 恍然梦千年(九) ================================= 借宿是不可能的,星官他想得美! 阎王无奈地看着怀里的人,对方摆明赖在自己怀里不肯起,偏偏手还不太老实,总是妄图摸他的脸。 “殿下,在下好想看看你的样子。”那双充满渴望的湿润眼睛里带着一丝落寞,他真的很想在离开之前,看一眼心上鬼的样子。 阎王拍开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 可他不仅痴心妄想,他……还要付诸行动。 趁着阎王不备,星官仰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触感冰冰凉凉的,正好解他心头火热。 都说酒是洪水猛兽,果不其然,渺小的凡人沾上这东西,就敢大着胆子轻薄他! 阎王捏起他的下巴,看着星官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办,要不要报复回去? 星官食髓知味,仰着头还要亲,阎王半抬起面具,猝不及防地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星官身体一僵,手指随即点在自己嘴唇上,努力回忆刚才那个短到仿佛没有感觉的“吻”。 他酒量本来就浅,今天醉得尤其厉害,居然开始产生幻觉了。 “可惜了,都是假的。”他低声嘟囔两句,却被阎王一字不落地听见。 阎王质问:“什么假的?我刚才对你的报复吗?” 星官已经在酒意里迷失,脚无意间踢翻了最后一坛酒,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他在香味里彻底醉晕过去。 阎王:……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扛回去,他把人扔在床上,阎王终于得空休息一下。没想到星官看着细瘦一条,身上倒是还挺结实。 一向娇贵的阎王没有伺候过人,拎着被子在星官身上随意一搭,就算把人送到位了。 他正要走,手却被一把拉住。 醉意正浓的星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清醒,他缓缓睁开眼,眨了几下确认对面是阎王。 “殿下别走。”他的眼睛晶莹透亮,映着阎王的清晰的轮廓,“我不想一个人睡。” 借着酒意,他脸上没有了往日温煦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怎么,你都这么大了还怕黑?”阎王嘲讽他两句。 星官嗯了一声,模样看起来十分乖顺,他说:“怕黑,还怕一个人。” 无数个长夜漫漫,孑然一身等待天明,又孤孤单单迎来又一个黑夜,所有的喜与怒,悲与欢,无论是平静无波还是惊涛骇浪,都无处诉说、无人倾听。 那一刻,屋顶上独自吹箫的星官忽然和许多年前的阎王自己重叠。 他感受到腕上的手缓慢移动到自己指尖,十指相扣,命运交叠。 阎王靠在他床边,对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本王,也会害怕……” 目之所及,星官安静地闭上眼,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阎王气鼓鼓地把手抽出来:“本王难得和你分享点秘密,你居然睡着了?” 他屈指弹了星官一个脑瓜,但对方睡得太死毫无反应。 阎王怒而离开,不忘回头怒骂:“不解风情的家伙!” 第二天早晨,星官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发现记忆停留在昨晚他抿了一口李子酒那里。 之后的事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没乱,确定自己昨晚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勉强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总是惴惴的。 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醒酒汤,喝过之后僵硬的身体恢复了大半,然后去找后山那棵琉璃树。 树下,一坛酒已碎,一坛酒倒空,只余一丝清冽的酒香,让他闻了有些头晕目眩。 他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为了平复心情,他来到书房,铺展开纸笔写那些阎王总是念叨说看不懂的文字。 字字句句落在纸上,即便之后再没有人能够看得懂,也依旧让他感觉心安。 忽然一阵风过,银白色的衣袍一角在他面前闪过,掠过他的指尖。 他看着洁白衣角被墨染黑,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阎王轻盈地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 星官像,看样子自己昨晚应该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真正做了出格之事的阎王见星官没什么反应,想必他都不记得了。 “昨晚……” “昨晚……” 一人一鬼默契地开口,又有些尴尬地停住。 星官打破了那阵沉默:“昨晚是殿下送我回去的?” 阎王点头,他昨晚用夺命索把人捆了,连拉带拽,好歹活着送回去了。 星官醒来就感觉浑身酸痛,想必阎王昨晚一定很辛苦。 阎王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桌案的纸上:“星官大人这是在写什么?”住在星移山这段日子,阎王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星官在纸上写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他很早就怀疑上面全是关于他的坏话。 星官:“只是写一些日常琐事而已。”从前他会写日月星辰、山川湖泊,写那些他不曾见过却清楚记得的世间种种。可自从阎王出现后,纸上的冰冷文字,就变成了和他有关的一切。 一张一页,都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阎王翻开厚厚的一摞纸,发现有两个符号几乎每一页里都会出现。 他指指那两个图案:“这两个是什么字?” 星官在那两个字上分别一指:“殿,下。” 果然,星官就是在那些纸上写他坏话! 他一定要知道星官写的是什么! “本王觉得魔神的文字还挺有趣,想学一学,你意下如何?” 星官:“殿下当真想学?” “当然!”他可想知道星官都是怎么抹黑他的了! “那好。”星官备好新的纸笔,笔尖蘸了墨放在他面前,“殿下想先学什么?” 阎王说:“那就先写,讨人欢喜,不厌其烦。” 星官将那八个字写在纸上,笔迹洒脱灵动,阎王挑出讨、厌两个字,照猫画虎临摹在纸上,牢牢记住那两个字的样子,在星官那一摞纸上翻。 殿下、殿下、殿下…… 他确定在所有殿下附近,都没有出现“讨厌”二字。 怎么会没有?不应该啊!一定是这两个字还不够坏。 阎王的好学之心熊熊燃起。 “本王还想再学八个字,妙不可言,疾恶如仇。” 星官依旧写在纸上供他挑选,不出所料,阎王殿下只临摹了可、恶二字。 又是一通翻找,殿下也没有和可恶连在一起。 这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不过倒是有个“可”字。 殿下xx可x。 六个字,阎王看得懂一半,他指指问星官:“这句是什么意思?” 第76章 星官笑着说:“殿下甚是可……怖。”爱字在他嘴里打了个结,变成了怖。 阎王点头,这是慑于自己的威严,感觉害怕,勉强也算是在夸赞自己。 但一定还有坏话!阎王一通努力翻找,却始终未果。 见他脸上懊丧,星官落笔,写下两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阎王一个也不认识。 “这个字,是腻,这个字,是烦。”星官指着纸上的“心、悦”二字胡扯。 阎王仔细记住那两个字的样子,果然瞥见星官今天刚写的纸上有那两个字,后面还连着两个他认识的!他连起来看。 腻、烦、殿、下。 阎王:…… 他昨晚的辛苦简直就是喂了狗!!! “这几个,还有这几个,都是什么意思?”阎王气急败坏地往前指,想要读懂前面的每一个字。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那四个扎眼的字闯进他眼睛时,还是晃得他心烦意乱。 “剩下的内容,是在下的秘密。”星官收起那些纸,仔细摞好,“殿下心不诚,今日就学到这里。” 阎王愤然离开,脚步跺得极响,恨不得把星官踩在脚下,狠狠碾碎了才好。 这个人,真的是好不识抬举!!! 星官将过的纸放在书架上,阎王写的那张被他仔细叠好,放在最上面。 阎王回去后,左思右想咽不下那口恶气,第二天,求知若渴的他又来到书房。 “殿下今日也想学习?”星官见他眼神里带着狡黠,明知不怀好意,却仍觉得只要见到他,心里就像被填满。 阎王点头。 “本王想写你的名字。”三界众生,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即便阿猫阿狗,被人疼爱时也会有一个独特的称谓,可星官就只是星官。 他想把星官写在生死簿上甚至都不能。 “那殿下要先交换自己的。”星官说,“我记得殿下小字,阿昀。” 阿昀,这两个字他在夜深时念了无数次,将每一个同音字都想过一遍。 最后看见阎王落笔,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江昀。 书房外明媚的阳光下,江昀捂着自己快要守不住的马甲,内心阴暗爬行。 他呵呵一笑:“真巧啊,我竟然和阎王殿下同名同姓。” 陆昭宠溺地看着他:“是啊,我和星官大人也同名同姓呢。” 书房里,星官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陆昭。 两个名字的下面,他对应写上魔神的文字,左边是江昀,右边是陆昭。 阎王瞅准时机,在两个名字中间狠狠填了两个魔神的文字。 腻(心)烦(悦)。 江昀腻(心)烦(悦)陆昭。 阎王有种大仇得报的愉悦,却瞥见旁边的星官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有点开心? “殿下聪颖好学,字写得漂亮,在下看了甚是心喜。”星官解释说。 心喜是吧?阎王当即撂了笔。本王偏不遂了你的意! 星官不语,这是一味地收起那张写着甜言蜜语的纸。 阎王意识到有问题,伸手要抢,星官这家伙一定是想留着罪证,以后找自己算账! 星官眼疾手快地躲开了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在自己胸前。 阎王的手便探向他胸口。 星官退后半步:“殿下是要唐突在下吗?” 他眼尾上扬,戏谑着笑,不退反进,胸口迎上阎王的手。 微凉的手滑进了温柔的暖房,有力的心跳贴着他的掌心响起。 星官握住阎王试图收回的手,胸口紧紧贴在他掌心:“殿下,记住我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在掌心变得越来越快,声音仿佛在阎王的胸腔回响。 如果他也有心跳,如果他也有那样温暖的体温,此刻是否也会像星官在这样? 阎王像被烫到一般,立即将手抽回来,手腕上还有一圈被握过的薄红。 “本王不学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转身就走,生怕晚一秒就暴露了自己心底的慌乱。 第67章 恍然梦千年(十) ================================= 阎王一夜没睡,睁着眼数着星移山顶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一百七十九颗……九百九十九颗…… 寒夜里,除了微凉的夜风拂过,那一抹湿润柔软的触感也一并和着夜风吹来。 他想起琉璃树下那个报复似的吻,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般在心头萦绕。 他的手指在唇畔划过,闭上眼,是星官吻过来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喜欢学魔神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不过是想借机试探而已,可那么重要的事,星官那家伙竟然完全不记得了。 本以为星官写的东西里总能有那么一两句关于自己的好话。可那些卑鄙的文字,竟然没有一星半点善意!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让星官讨厌自己,如今看来好像成功了,可他却没有一丝胜利者的喜悦。 忐忑、不甘、酸涩、甜蜜……复杂的感觉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让他沉睡许久,几乎麻木的情感复苏。 他摸着自己早就没有心跳的胸口,那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可只要想要星官的样子,就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苗,从身体的最深处燎着他日益溃散的理智。 星官笑起来的样子,星官柔软的发丝,星官滚烫的体温,星官结实的身体…… 他都喜欢。 指尖一簇妖冶的紫红色业火燃起,映着阎王眼睛里那丝贪婪。 他看向窗外,星移山的夜空根本没有星星。 但天空深邃的幽蓝色像极了星官的眼睛,明明总是在笑,却始终透着淡漠和疏离。 那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有着世上最复杂最难猜的心事。 “越是难猜,本王就偏要猜一猜。”阎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心情终于畅快起来。 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天开始亮了。 阎王终于有了睡意,刚躺下,就被早起打马经过的阿乐吵了起来。 他顶着一副要吃小孩的眼神开窗呵斥阿乐。 “殿下早啊!阿乐给殿下请安。”小家伙骑着无鉴,朝他远地远鞠了一躬。 阎王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阿乐只是一个孩子。 被他这么一闹,阎王睡不着了,于是四处搜寻星官。 正疑惑,转而看见远处的雅室半开着窗,露出一双修长好看的手,那双手曾和自己十指相扣。 他移步窗前,抬起窗扇,里面的人也跟着抬起头。 冷峻的眉眼瞬间化开,星官笑了笑,忘了手里还在研磨的半炉香。 “你在做什么?”阎王指着他手里的香篆,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星官将香粉倒进香炉里,堆成小山的形状,点燃最上面的一撮:“这是在下新研制的香粉,殿下闻着如何?” 一缕白烟从炉盖的空隙里钻出来,闻起来香而不腻,带一点淡淡的果香。 阎王点头觉得还不错,一宿没睡的困意袭来,他掩嘴打了个呵欠。 “味道还不错,这是特意为本王调制的?” 星官的手一抖,差点把香炉碰翻了。 阎王今天怎么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这是他特意调的迷香,用来迷晕阎王的。 “是特意为殿下调的,有静心安神的效果。” 听到安神两个字,阎王又打了个呵欠,看起来迷香的效果不错。 阎王睡眼惺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果然,星官对自己格外用心。 “看在你对本王如此用心的份上,本王就收下你这份心意。”他拿起桌上的香炉,小巧的青铜莲花纹样,在他的掌心看起来格外精致。 星官想阻止他,但看他很喜欢的样子。 阎王今日说话怎么如此动听,竟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 “殿下。” 阎王正欣赏着小香炉,听见星官叫自己。 “什么事?” “殿下喜欢在下的心意吗?”星官试探着问。 阎王没有犹豫,认真说:“喜欢,非常喜欢的。” 咚的一声,星官手中的香篆掉到地上,他顾不得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阎王,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砸得他心里好疼。 怎么会是喜欢呢?他费尽心机地靠近阎王,扮演着一个他最厌恶的登徒子角色,是想换来他的厌恶啊。 突如其来的幸福里掺杂着苦涩,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苦涩地笑。 他抓着阎王的手,将香炉拿了回来,却没舍得放手:“殿下喜欢,在下日后再做给殿下,这一炉不够精细,配不上殿下。” “一炉香配不上本王,那什么配得上?”阎王直直盯着星官,想要将他的心事看穿,“星官大人配得上吗?” 他不由分说拉着星官的手,将他拉到近前,掀开面具,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第77章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星官还没能反应过来,阎王已经重新戴上面具,对他说:“那夜星官大人喝醉了,就是这么对本王的。” 阎王本末倒置,发现星官脸颊飘起一抹不自然的绯红。 星官脑海疯狂回忆那一晚,却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从不否认自己有那样的心思,可如今被赤裸裸地摊开来,他反而不耻面对。 可他不敢相信,只能再次试探:“所以殿下刚才是在……报复在下?”他不敢奢想,不能奢想,一定是因为手里的迷香,让他和阎王都受到影响。 “你觉得本王是在报复?”阎王语气里满是不爽,“本王是那么小气的鬼吗?” 这个登徒子平素里有的是阴谋诡计,怎么偏偏今天却像个榆木脑袋?! 阎王忍不住弹他脑瓜:“清醒点,这不是梦!” 阎王急得要命,这家伙心思藏得可真深啊,自己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肯露出狐狸尾巴。 星官一定是喜欢自己的,要不然他怎么没有否认那晚吻过自己,一定是因为他心里有过那样的想法! 阎王食指按在星官唇边,轻轻点了点:“这里,以后就是本王的地盘。”阎王的眼神清亮,期待地看着星官。 却看见星官单膝跪地,朝阎王行了一个大礼:“那夜在下不胜酒力,无意唐突殿下,行为不当之处,恳请殿下原谅。” “你!”阎王指着他鼻子,就差骂一句死鬼。 怎么会有这么不识抬举的凡人,他的一片心意简直就是喂了狗!哪怕是阿乐,也不会吝啬于对自己说一句“喜欢”。 阎王一怒之下夺走了莲花香炉:“那你就在这给本王跪着吧,最好跪到死,入了地府,本王依然不会放过你!” 阎王撂下狠话就走,心口闷闷的,堵得他格外烦躁。 一整天,阎王闭门不出却没有半分睡意,星官的香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 眼见又到天黑,阎王来到寝殿的后花园。 魔神当年费了不少心思布置自己的后花园,即便很多年疏于打理,也依旧山水灵动、花草茂盛。 这边有一个很大的温泉,周围到处散落着夜明珠,将周围映得十分漂亮。 星官和阿乐平时很少会来这里,阎王乐得清闲,脱了衣服,只穿一层半透的薄纱入水。 温热的泉水包裹身体,那副冰冷的身体也有了一点暖意。 阎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淡淡的水声。 现如今距离七月十五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他身在星移山,却每天都在担心酆都的情况,只怕星官会成为鬼王夜宴唯一的变数。 想起那个人他就十分不爽。 以至于他没过多久就幻听到星官的脚步声。 阎王在水汽朦胧中睁开眼,看见幽蓝色衣摆落在泉水边缘,沾湿了一角,他才发现眼前站着的竟然真的是星官。 星官看了看一旁的香炉:“这香殿下点了多久?” 阎王也不记得多久,只感觉星官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因为被水打湿,本就薄薄的一层衣衫此刻几乎没有任何遮挡,他的肌肤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透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阎王问。星官如果说是碰巧路过,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来找殿下赔不是。”星官拿出白天那个香炉,点上放在一边,袅袅白烟混合在水汽中,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他脱到只剩一层里衣,径直下了水。 白色的里衣被水浸湿,勾勒着他起伏的胸线,他来到阎王面前,见阎王闪躲,两只手臂将他挡在中间。 他附在阎王耳边,有近乎耳语的声音问:“殿下,香吗?” 阎王看着面前精致的面容,几滴水滴顺着星官耳侧的发丝滑落,又顺着起伏的胸口滚回水面,他忽然就想歪了。 他凑近星官的颈侧闻了闻:“嗯,香的。” 星官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香,而且是混着冬日里的晨露那种。 星官被他闻得颈边发热,下意识攥起拳头。 “星官大人赔什么不是?”阎王说着就要从他手臂往外钻,他伸手拦在他腰间,触感轻盈柔软。 星官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到自己怀里,手中用力却说话温柔:“在下白日里说了违心话。” 阎王矮他半个头,仰头看着他:“什么违心话?” “那夜虽然不胜酒力,但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在下心悦殿下,没有半分虚言。” 我诱你入局,步步为营,可精心设局者,反而入局最深。 我心悦你,无关身份高下、人鬼之别,逾越理智,逾越生死。 第68章 恍然梦千年(十一) =================================== 星移山的夜晚料峭着寒,贴在阎王腰间的手却愈发灼烫,明明丝毫未动,却让他有种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游移的感觉。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他退无可退,两只脚也刚好不肯挪动半分。 他就着那个暧昧的姿势,心思乱成一团。 明明刚刚还在腹诽,此刻却被星官抱个满怀。 他本该是九幽之上冷漠无情的阎王,世人皆是他手掌翻覆间轻描淡写的一笔。众生为蝼蚁,可如今他却陷入了一个凡人的温柔乡里。 他看淡人世生死,看遍人间情爱,本以为早已超脱,可当那份热烈的爱意堂而皇之地摆在他面前时,竟然会觉得甜蜜和恍惚。 只因那是,独属于他的爱意。 他抬头,看见星官的眼睛蓝如夜空又亮得出奇,以至于那双眼睛里的自己都显得格外清晰。 好像星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星官大人可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犹疑。 星官再一次郑重又笃定地说:“在下所说没有半分虚言。”他披着一层虚假的外衣,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爱意,却笑自己活得不如戴着面具的阎王坦荡。 可是今生又是何其有幸,所有爱意都可以亲口告之于你。 “怎么没有,你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不都是对本王的污蔑之言?”那些纸一张张一摞摞,写的可全都是关于他的坏话。 说出去的谎,总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星官承认:“那是骗殿下的,写的不是坏话。”他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勾,浅笑的弧度如一弯新月。 阎王追问:“不是坏话是什么?”那洋洋洒洒的一堆,总不可能都是情话吧。 “这是在下的秘密,不可说。”那些秘密,他要藏一辈子。 “在下对殿下心意坚定,”食指挑起阎王的下巴,隔着面具,星官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又如何呢?” “本王……”世上总有千千万万的话可以说,可此刻阎王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说不喜欢,好像并不是真的心甘情愿,那些让他感到万般滋味的复杂情愫,似乎始于很久之前。 可若是说喜欢,又好似十分唐突。说爱一个人,应该慎之又慎,他从前没有经验,如今觉得本该如此。 我心悦你,若手捧珍宝,挡去风霜雨雪,历经寒暑更替,最后小心翼翼告诉你。若是此刻说了,便显得有些轻浮。 阎王沉默良久,看见星官眼睛里的幽蓝色变得更浓,他眼中的光逐渐黯淡,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坠落。 终于他下定决心,对星官说:“本王不讨厌你。” 他不知,那一句不讨厌足以胜过千千万万个喜欢,如烟花在星官心底怦然炸响,映得整个黑夜都灿烂。 熏香的味道在水汽中蒸腾弥漫,迷香缭绕四周惹人情动。 星官不知,其实那香味对阎王并无影响。 “得殿下一句,在下无上荣耀。”那一刻,他挣脱了所有枷锁,俯身吻上阎王的胸口。 情动时,他伸了舌尖,在上面轻轻一舔。 “嗯……”细碎的声音从阎王嘴角逸出。 他拽着胸口半敞的衣襟,感觉星官朝他贴了上来。 本就极薄的里衣湿了水,根本挡不住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 这就是人的感觉吗?阎王甚至来不及仔细体会,腰就被星官一揽,结结实实地栽进他怀里。 “在下斗胆一问,殿下对我,真的只是不讨厌吗?” 星官的吐息擦过阎王耳际,痒意顺着耳根一路向下,没入水中。 明明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会让他有那么大的反应? 阎王试图推开他,又一个吻忽然落在他耳垂,他的手突然泄了力,被星官牢牢握在掌心。 “殿下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 阎王感觉到一只滚烫的手从腰际一路往上,抚过他背上每一寸敏感的肌肤。像一团热情的火苗,唤醒他沉睡的感官。 星官指尖绕过了他耳廓,摸到脑后系着的绳结,轻轻一扯松动开来。 他挑开那副自己觊觎已久的面具,任凭它落入水面。 第78章 夜色下,通明的夜明珠光华却不及阎王肌肤一半莹润。 肤白若瓷具象地呈现在他面前,那副容颜一定是倾注了世间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才会如此完美细腻,眉峰、鼻梁、唇角……每一处棱角与弧度都深深烙印在他心上。深灰色睫毛下半遮着一双清润的眼睛,正饱含情意地望着自己。 从前所见所想的世间种种,都不及眼前风景更令人心动。 那一瞬间,陆昭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看着那张和江昀一模一样的脸,因为和星官贴得极近而染上一抹艳色。 一千年后的他和江昀,看着一千年前的他们相遇相识相爱。 事到如今,再多的语言解释都于事无补,江昀早就做好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准备,安静地听着自己马甲碎掉的声音。 一片、两片、三片……直到□□。 他等着陆昭的问询,对方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泉水中的阎王感觉到星官的变化,他的下巴被抬起来,被星官吻上。 那个吻细腻绵长,从最初小心翼翼地试探品尝,到后来的大胆攫取,阎王感觉自己的嘴巴都被亲肿了,无力地偎在星官怀里。 阎王莫名想起许久之前从牛头那里拿到的限制级小话本,里面两个男人之间即将开始的深刻爱情,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想入非非之际,感觉星官的身体一紧,那个吻才终于停下来。 清冷的夜风拂面,阎王感觉自己的嘴巴有些麻了。 星官神色间淡淡的清冷彻底不见,眼神里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欲,贪婪地欣赏着阎王的容颜:“原来殿下对我,也是一样的。” 阎王打不过,干脆装傻充愣:“哪里一样?本王怎么觉得……嗯……” 话没说完,星官吻住了他所有嘴硬的话。 一吻结束,他趁阎王恍惚之际将他打横抱起,带出水面。 “泉水里多有不便,我带殿下换个地方。”星官将他抱去泉边一间临时休憩的雅室,淋淋漓漓的水洒了一路。 雅室被层层叠叠的帐幔遮挡,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久后,里面传来阎王浅浅的低吟,以及轻到听不清楚的耳语。 江昀拉起陆昭的手:“走吧,这里不方便听。” 反正都是他们自己,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呢?陆昭一回头,发现江昀的脸红了。 嗯,害羞了。 江昀忙不迭将他拉走,身后的声音却越发清晰,如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记得那一夜,世间的一切都被忘却,他在极致的快乐里徜徉,抓住了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人,因为太过舒服,眼角溢出一滴清澈的泪。 可那一夜他没有发现,星官眼尾那一滴同样的泪。 阎王在筋疲力尽中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明。 夜里,浑身异样的陆昭刻意拉开和江昀的距离,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 江昀像是别有目的一般,将他带到阎王的屋顶,冷飕飕地来了句:“陆大人不要误会,星官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人。” 夜风很凉,却不如江昀话更能让陆昭冷静下来。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他看见本该在雅室阎王浓情蜜意的星官竟然回到自己房间。 他秉烛写下一封简短的信放在床头,然后背着包袱连夜离开了星移山。 他的身影决绝,陆昭知道,星官不会再回来了。 算一算日子,今天已是七月初一,距离天星降世的日子也不远了。 阎王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不在,以为星官只是起得早。 他活动酸软的身体,穿好衣服下床,却发现雅室安静得不像话。 他找了一圈不见星官身影,最后来到星官房间,看见了留在床头的那封信。 清池一梦,聊解饥渴,七月十五,梦醒缘尽。 十六个字,将他那颗浸着蜜意尚且温热的心浇得冷透。 好一个聊解饥渴,原来星官只是贪图一夜春宵的欢愉而已,好一个登徒子,不仅骗了他的身,还要骗走他的心。 字字剜心,偏他还要在下面缀上六个字。 陆昭厌(心)弃(悦)江昀。 亏他相信他说的没有半分虚言,竟然还幻想过和他长相厮守,如今他的梦醒来,情意连同那封信一起,被现实撕得粉碎。 他立即准备下山找人,却发现十里雾将整座大殿包裹的严严实实,星官这是铁定要将他困在这里。 阎王因为愤怒浑身发抖,终于冷静下来一些后,他找到阿乐。 小家伙还没睡醒,就被阎王从床上揪起来。 “说,星官去哪里了?” 阿乐被他的气势吓到,瞬间清醒了,可昨晚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不明所以地问:“大人离开了吗?” 他想起星官之前和他说过的话,直到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大人说过,早晚有一天会和阿乐分开。”阿乐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很失落,“大人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阿乐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再见到大人了。” 第69章 恍然梦千年(十二) =================================== 星官说过,自己生来是为了封印天星 ,阎王笃定,七月十五他一定会前往鬼王夜宴。 如今他唯有等待,盼星官能如当初所言,七月十五放他离开。 少了一个人,偌大的寝殿更显空荡冷清。 阿乐一如往常,早起后带无鉴和思追去吃草,两匹马是星官特意留给他的,往后没有自己的日子,阿乐也能有些念想。 阎王的一腔怒火憋在心里,话说得一天比一天少,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冷漠。 被欺骗后的愤怒冲散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亲手杀了星官。 他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每天刻下一笔,十五天,刚好能画三个正字。 期间,陆昭打算回一趟酆都,却发现十里雾外的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一座孤山被困于雾中。 他忽然明白,这一切原来都是阎王的记忆。 所以星移山外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 他眼底泛起无边的愧疚与心疼,他欠江昀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江昀察觉到陆昭的异样:“让我猜猜陆大人在想什么?” 陆昭未置可否。 江昀挑眉,神色看起来很轻松:“星官欠下的情债,一千年、一万年都还不清。” 七月十五中元节,阎王在墙上刻下最后一笔,刀锋划过石墙,摩擦声尖锐刺耳。 阎王跃上寝殿的大门之上,看见满山的怨气依旧浓郁。 他用尽最后一点耐心,支起一条腿坐在上面,静静地等待。 中元节的风都比平时萧瑟,吹着他那身银白色衣袍猎猎作响。 日渐西沉,暮色笼罩上来,阿乐带着无鉴和思追回来,看见坐在大门之上的阎王。 “殿下在这里做什么?”阿乐问。 话音刚落,殿外的十里雾开始散去,露出了那条久违的下山路。 阿乐目瞪口呆地望着山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星移山真正的样子。一半生机盎然,一半死气沉沉,山腰处那条生与死的界限分明。他们站在山巅,仿佛在死亡之上,爆发出灼灼生机。 阎王的眼底没有波澜,只冷冷地留下一句:“小家伙自行安好。”说罢飞身离去,那抹银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山下。 夜色刚起,往年人间的这一天应该十分热闹,百鬼夜行,穿梭于大街小巷,应是一片阴阳相合的盛况,可今年却格外冷清。 陆昭和江昀紧跟在阎王身后,一路直达酆都。 酆都城门前一派热闹之景,百鬼聚集于此,与人间截然不同。 城门两侧的黑白旗下面开了两道小门,门口排着两条很长的队伍,正挨个登记进门。 这些都是游荡三界的孤魂野鬼,鬼王夜宴向三界广发请帖,几乎所有幽冥之物都在这一天聚到酆都。 阎王混在队伍里,排了很久才轮到自己。 门口登记的小鬼累得两只手直发抖,打着呵欠看见面前的阎王,吓得差点当场偏瘫。 阎王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小鬼懂事没有声张,阎王在册子上胡乱写了个名字,拿着自己的名帖混了进去。 数月不见,酆都已是别样风景。 华灯初上,黄泉大街一侧的业火灯笼连成片,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映出头顶妖冶的天。 而另一侧,黑白相间的旗帜迎风飞舞,肆意张扬的姿态并不逊色于对面的灯笼。 街上众鬼往来穿梭,很多都是酆都之外的新面孔,其中穿黑白色的鬼不在少数。 阎王跟着鬼群的方向走,远远看见夜宴的礼台一片灯火辉煌,热闹得仿佛人间。 礼台对面,彼岸花海,忘川河畔,素来拥挤的奈何桥头却没有迎来送往的身影,这一夜人间,没有死亡,也没有团聚。 第79章 名帖对应着座位,夜宴共设了六个客座区,登记的小鬼给了阎王一个正对礼台的好的位置,他不想耀眼,就和同区的小鬼交换。 小鬼不理解,但欣然接受。 众鬼陆陆续续落座,礼台上空每半个时辰燃一次烟花,子时整鬼王夜宴会准时开始。 周围鬼的交谈声中,阎王得知天星会在子时半刻现世。 一群穿粉色入群的漂亮女鬼端着茶汤送往客座区。 她们都是孟婆的手下。孟婆觑到了这次鬼王夜宴的机会,趁机将自己研制的新产品端上桌,免费分发。 分到阎王这边,女鬼一眼便看见他气质出众,热情地递给他一杯。 阎王接过白瓷盏,浅浅尝了口,是茶水混了奶的味道,甜得发腻,他并不喜欢。 烟花在头顶炸响,已经是亥时整。 他看了一眼礼台的方向,上面摆了十一把高椅,十殿阎罗还未到,中间阎王的位置恐怕也要一直空悬。 阎王扫过客座区,却始终没有发现星官的身影。 一片吵嚷声里,传来洪亮的马鸣声。 众鬼循声望去,一支庞大的黑白队伍正从黄泉大街的方向走来,两侧飘扬的巨大黑白旗甚至盖过了业火的光芒,让鬼眼里全是醒目的黑和白。 黑白将军骑着两匹巨马走在最前,极具震慑力的气场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鬼王夜宴的礼台。 在众鬼的注视下,黑白将军在队伍的簇拥下走到台前,翻身下马,轻盈跃上礼台。 白将军转身,声音清亮:“阎王殿下何在?十殿阎罗何在?” 周围无人应声,一身黑甲的黑将军径直走向阎王的位置,撩起斗篷坐下。 台下一片哗然。 哗然声中,只有陆昭脸上满是震惊。 因为那白将军的声音,和梁露凇几乎一模一样。 铠甲包裹下看不出她的身形样貌,此时陆昭才觉得有些熟悉。 “那是梁露凇?”陆昭问一旁的江昀。 江昀点头:“听起来是她。”她要没有见过黑白将军的真实样貌。 台下众鬼窃窃私语,只有牛头和马面走了出来。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坐阎王殿下的位置!”牛头气不过黑将军的嚣张气焰骂道,他想冲上礼台却被马面拉住。 黑将军却只是嗤笑一声,眼神便掠过了牛头马面。 一旁的白将军话里带着嘲讽:“在座各位都看见了,酆都之主怯懦,十殿更是缩头乌龟,今日这鬼王夜宴打的是酆都的旗号,却不见有鬼能来做主。” “我与黑将军今夜姑且做了这酆都之主。台上这十把椅子,谁若是敢坐上来,待天星降世,便与我们一起坐拥三界!” 她的声音洪亮,震颤着在座每一个鬼的内心。 台下众鬼本就各怀心思,此话一出,鬼群蠢蠢欲动。 片刻后,便有勇士率先站了出来。 “我来。” “谁敢!” 一个声音从鬼群后面传出,众鬼的目光瞬间从那个站出来的鬼身上转移到后面。 阎王握着白瓷盏的手忽然一颤。 黑白色的队伍朝两边退开,一袭幽蓝色曳地长袍,戴一副黑色面具的星官走来。那身袍子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比今晚的夜空还要美。 众鬼的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他身上,看他从容地走上礼台。 那是……一个凡人。 星官转身望着台下,居高临下的样子像是睥睨众生。 他开口,语气从容坚定:“酆都只属于阎王,今日谁若敢走上来,我定让他魂飞魄散。” 台下,阎王捏碎了手中的白瓷盏,只觉得星官的话无比可笑。 另一边,那个正欲上台的鬼本就被一个凡人的出现搏了面子,此时听他这样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嘴角一抹狞笑,飞身上台,势必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一点颜色瞧瞧。 他是个相貌可怖的厉鬼,在人间横行霸道惯了,自然受不了这等委屈。 他脚尖点地,踏上高台,伸手想要摘下星官的面具,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瞬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原本全身汹涌澎湃的力量突然尽数溃散。 他像软泥一样瘫下去,身体抽搐着倒在星官脚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顷刻间魂飞魄散,消散当场。 星官收起掌心冒出的怨气,浑身不见一丝凌乱。 身后传来白将军的声音:“星官大人许久不见,就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见面礼?” 星官回头,冷冷地道:“我说的魂飞魄散,也包括你们。” 他看着坐在阎王位置上的黑将军,冰冷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良久,黑将军开口:“星官大人,敢问阎王殿下此刻身在何处?”鬼王夜宴阎王缺席,他一早就知道星官将阎王困在了星移山,没有谁能够逃出魔神的十里雾,也不行。 “还是我来说吧。”白将军道,“星官大人也想争夺天星,所以三个月前就将阎王骗到星移山,囚禁在那里,他回不来了。” 星移山三个字轻刺着每个鬼的神经,原来传说之中的魔神居所居然真的存在。 今日夜宴阎王缺席,他们本就有所怀疑,事到如今,他们更加确信,天星现世三界的规则将会重新改写。 每个鬼都在心里盘算自己的未来。 牛头再一次忍不住愤怒,冲黑白将军嚷道:“放你*的狗-屁,殿下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三个月前在酆都见过星官,那时候只当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凡人,如今才知道阎王就是被他害的! 他朝星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却仍不解心头之恨。若不是马面一直拦着,他就算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上去揍他一顿。 星官没有躲,任由牛头的怒气发泄到自己的身上。 牛头对阎王很忠诚,星官为他感到开心。 星官的目光在台下扫过,经过阎王的位置又很快掠过,自然而不着一丝痕迹。 可阎王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远处忽然传来女人有些慵懒又无奈的叹息。 “这么大的酆都竟然连一个中用的鬼都没有,居然还要美女亲自下场。” 烟花再一次在夜空炸响,一股奇香伴随着漫天飞花落下,婀娜的紫色身影在花瓣中隐隐现身,勾得鬼心旌荡漾。 第70章 恍然梦千年(十三) =================================== “阎王不在,就当我酆都没有角儿了?今晚姑奶奶我说了算。” 烟花落幕,一群身穿粉色襦裙的少女甩着水袖从天而降,后面紧跟着几个手持古琴琵琶的少女,个个姿色娇俏。 “妹妹们,奏乐,歌舞!” 声音的主人最后从少女们身后走出,珠纱遮面,紫衣妖娆,勾勒出细软的腰肢和漂亮的曲线。 一步一摇,身姿婀娜似乎要酥软到骨子里。 舞乐起,微妙的气氛有所缓和。 “孟婆殿下,你可要为酆都做主!”牛头见她老人家亲自出马,感动得热泪盈眶。 孟婆略一点头,款款走到台上,看着那两鬼一人,只一眼她就断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是酆都出了名的美人,因为追求者太多不堪其扰,一怒之下闭门专心钻研孟婆汤。虽鲜少露面,但孟婆的权威,在酆都无需多言。 “七月十五鬼王夜宴邀的是百鬼欢聚,黑白将军却让自己的兵持着刀枪剑戟赴宴,到底是思虑周全还是别有用心?” 她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一句话道出黑白将军的心思,态度倨傲就差用鼻子瞪着他们三个。 毕竟自古以来三界纷争都离不开美女与权力,而这两者中她独占一半。 话已至此,黑将军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没了那些碍眼的家伙,孟婆的心情略有好转。 她上下打量了星官一番:“就是你把阎王囚禁了?”只是一个身上怨气极重的凡人,看不出什么特别。 星官点头。 孟婆的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用了什么法子?下次我也试试。” 星官一愣,猜不出她的目的,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说算了,小气的人死后只会变成小气鬼。” 她说罢摘掉脸上珠纱,轻纱曼舞,香味醉人,台下的鬼都看呆了,星官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是她碰到的第二个对她美貌毫无兴趣的男人,孟婆心情不佳,扯了把凳子坐在台前,跷着二郎腿坐在黑将军正前方。 白将军见状想将她赶开,却被黑将军一把拦住。 “今日夜宴,你我本是客,既然有孟婆殿下做主,我等自是不敢以主人自居。”话虽如此,黑将军却没有起身的意思。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欣赏着孟婆的背影,细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香。 歌舞声中,子时的烟花炸响,天空之上忽然聚起浓重的乌云,将夜空的光线彻底遮盖。 第80章 闪电亮起的瞬间周围亮如白昼,隆隆的雷声轰然作响,声势浩大似乎要将整个酆都撕裂。 众鬼抬头看着这异象,却听见礼台上传来一阵笑声。 白将军双手高举,向上拥抱着虚空。 厚重的乌云中有一个硕大的人形在其中穿梭,腰部以下没有完全成形,像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白将军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迎魔神大人。” 一声惊雷接着响起,仿佛是在回应她。 闪电将那个人形映得更加清晰,它身材高大,气势威武,即便没有实体却让底下的鬼有种巨大的压迫感。 下一瞬,漫天血雨便穿过云层落下,灯笼中业火在雨中摇曳,黑白旗帜也被浸染成诡异的红色。 在座众鬼无处躲避,瞬间被血雨淋透,血雨滴在皮肤上,好似千千万万根细针钻进皮肤,引起密密麻麻的疼。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许多鬼意识到不对试图逃离。 雨丝忽然连成了线,一圈一圈将六个区域紧紧包围起来,混乱中,细密的血线刺进他们身体,力量正沿着那些线涌向云层。 他们惊觉这夜宴竟然是一场陷阱! 几个鬼疯狂挣扎,血线瞬间将他们割得粉碎,转瞬灰飞烟灭。 恐惧顷刻间蔓延。 “你们在害怕什么?这可是魔神的恩赐。”白将军看着台下恐慌的众鬼,她身上雪白的铠甲不染一丝血迹。 不仅是她,黑将军和星官同样不受那血雨影响。 只有孟婆,打一把精致的小伞,虽然没被淋到,心情却看起来十分不好。 云层之上,虚影焦急地围着某处徘徊,当中的一点肉眼可见的亮起来,隐约可见六角星的形状。 那就是——天星。 天星的光亮透过云层,幽蓝的光落满整个酆都,为夜宴更添一抹诡谲。 “魔神这是想做什么?”孟婆撑着小伞,质问白将军,“难道他想用冥界千千万万的鬼众为自己重塑肉身吗?” 她忽然瞥见躲在鬼间一尘不染的阎王,朝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白将军的声音里带着疯狂:“为魔神大人重塑肉身,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是无上荣光,有谁会不愿意呢?” 说好的共享三界原来是这个意思。 发现被骗的众鬼更加躁动,有情绪激动者冲着台上叫骂,既然打不过,干脆骂得更凶。 可白将军毫不在意,在天星面前,这些鬼只是些不起眼的蝼蚁罢了。 魔神想要更多,于是那些血线便朝着鬼群之中继续缠绕。 一根血线攀上阎王肩头,沿着他手臂向下走。 阎王指间一簇业火瞬间将它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星官体内爆发出浓烈的怨气,仿佛星移山的十里雾般蔓延开来。 他一下子吞噬掉星移山的所有怨气,凡胎□□无法彻底消化,怨气满身涨的他每一寸骨骼都如断裂般痛。 怨气包裹下,血线根根断裂,它们失去了和天星之间的联系。 云层上魔神的虚影瞬间暴躁起来。 漫天血雨下得更大了,在这个百鬼齐聚的夜里,宛如魔神流下血泪,势必要让三界偿还他千万年的陨灭之苦。 血雨下,怨气中,传来无数鬼与魂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重重鬼影在十里雾中时隐时现,场面宛如炼狱。 “星官大人,天星降世不可违背,你莫要坏了魔神的好事!” 白将军说罢,手持银杆白缨枪忽然刺向星官心口,却被孟婆一伞挑开。 “孟婆大人莫要多管闲事。”她一个回身收枪,枪尖抵在星官颈间。 “都打到我家门口了,还能算我多管闲事?”孟婆道,“白将军真是好不讲道理。” 孟婆生性不喜多招事端,可今天正逢她心情不爽,偏要让白将军不舒服才好。 “多谢孟婆大人相助,一个白将军而已,在下还应付得来。”星官说。 孟婆:谁帮你了?自以为是。 她正腹诽,接着看见星官体内源源不断的怨气溢出,凶煞异常的怨气缠住白将军的银枪,双方竟然就那么僵持住了。 孟婆不免惊讶,一个凡人体内竟然会有这么多怨气。 她猜的果然没错,这星官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撑伞跃下礼台,让出地方给他们打。 一道晃眼的闪电过后,云层在惊雷声中散去,天穹之上,一枚耀眼的幽蓝色六角星赫然出现。 魔神的虚影在它周围徘徊不止,但因为没有血线的供养,它终究只是一团柔软的云。 它妄图吞噬天星,孱弱的身体却承受不住那么强悍的力量,被一次又一次洞穿。 身体变得破破烂烂,它恼怒地看着下面的礼台。 黑将军抬头,蓦地对上魔神的眼睛。 “魔神大人,属于您的辉煌早就过去,从今往后,三界就是属于我的了。”他说着一跃而起,踏着虚空奔向天际,高举的手眼看就要摘下天星。 紫红的业火瞬间燃起,将夜空映成一片妖紫,势不可挡的火焰连成片,挡在了黑将军的面前。 一身银白长袍不染纤尘的阎王从业火中缓缓走来。 面具遮脸却挡不住他气质出尘,这个冥界之主、百鬼之王却好似九天谪仙。 谪仙开口,声音威严中带着冷意:“想不到我酆都的百鬼夜宴,竟然被两个黑白喽啰做了主,怎么,是当本王回不来了?” 久违的阎王出现,下面众鬼一时间各怀心思。 只有不争气的牛头,把自己哭成了泪牛,趁机躲进马面怀里求到一点安慰。 业火炽烈,沿着黑将军道的袖口烧上手臂,入骨的灼痛让他身形一滞。 便是这一瞬间,让星官钻了空子,他躲开白将军的银枪跃上半空。 白将军欲追,却被孟婆拦住去路:“急什么,我还没跟将军聊够呢。” 怨气在身下托举着星官,他穿过业火摘那颗九天之上的祸星。 业火焚烧魂魄,无尽的灼痛让他清醒。 这种活着的感觉真好。 可疼痛终究让他慢了一筹,他本是天星封印,和天星相生却又相克,历经漫长时光早就有了意识的天星在最后一刻忽然调转方向,落入黑将军手中。 “哈哈哈哈!天星认主,天星认主!”黑将军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他手里握着天星,全然不在意手臂上的灼痛。 阎王皱了皱眉,却是看了一眼星官。 星官知道,阎王还在怨恨自己。 黑将军忽然仰头,将天星吞了下去。 “老黑!”白将军满是震惊,想要阻拦他却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吞下去,“何至于此呢!” 天星的力量三界罕有,强行吞下必遭反噬,即便他们是魔神的肉身,也未必能扛得住那样浩瀚的力量。 但黑将军岂会不知,原本他只是想借星官之手牵制住阎王,待自己夺取天星后再杀了他独享天星,早晚有一天能将天星之力据为己有。 可鬼王夜宴纵虎归山,他不曾想一向我行我素的星官竟然反水,站在了阎王那一边。 对付一个怨气缠身的星官尚且要费些功夫,若是再加上阎王…… 被逼入绝境,他告诉自己,这都是身不由己。 第71章 恍然梦千年(十四) =================================== 天星的力量迅速在体内汹涌,搅得黑将军的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位。 那吞天灭地的力量不满于肉-体的束缚,想要将他撑爆。 黑将军强行压制,一股黑血沿着嘴角溢出,嘀嗒嘀嗒落在地上。 澎湃的天星之力化作无数细长的血线,从他的四肢百骸钻出,涌向十里雾中仍在惊恐的众鬼。 “十殿阎罗何在!”阎王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十殿阎罗从怨气中现身。 十殿阎罗身材高大魁梧,面容不怒自威,他们在酆都主掌审判亡魂、镇压恶鬼,虽然鲜少露面却是让整个冥界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十殿齐聚,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一众小鬼吓破了胆。 “护好酆都子民,本王要亲自取了天星。”阎王道,衣摆在风中飞扬,俯视群鬼时带着君王无上的威严。 十殿阎罗拱手,六殿分列六区,两手结印将众鬼包围,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线阻挡在外。 白将军吹一声口哨,随他们而来的黑白鬼军从怨气中现身,手持刀枪剑棒冲上来。 四殿列阵于前抵挡,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虽有十殿保护,可那些血线却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结印被一而再刺穿,血线疯狂绞杀着印内的鬼。 黑将军道:“不想魂飞魄散的,就杀掉那些懦弱无能的家伙,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天星的力量!”弱者身饲天星,强者坐拥三界。 话毕,原本还在恐慌的众鬼眼里瞬间添上杀意。 屠戮声、尖叫声、号哭声同时响起,却没有一个鬼愿意放下手中屠刀。 第81章 “看到了吧,阎王殿下,这才是真实的酆都。”黑将军说着,嘴角的黑血还在流,但因为有了鬼的供养,他感觉天星在他体内愈发归顺。 “酆都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阎王声音冷得可怕,漫天的业火烧向黑将军。 他看似冷静,却只有星官注意到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 阎王之怒足以烧毁整个酆都。 可星官却越过重重业火,拉住了阎王的手:“殿下,接下来就交给我。” 阎王看见星官额头沁出的汗,自己现在就像一团爆燃的火,星官靠近自己还没有被烧成灰烬已经是一个奇迹。 他此刻的愤怒本来就有一部分源自星官。 他甩开星官的手,如今的触碰只让他觉得厌恶。 “本王的酆都,本王自己守护。”他扔下星官冲出去,眼前却被重重怨气阻挡,他感觉被一股力量拽了一下,星官擦过他迎向黑将军。 怨气无形,此刻却像长出了无数手臂将他牢牢困住,业火也烧不尽源源不断的怨气。 阎王恨不得把牙咬碎了,也想将星官千刀万剐。 “放开本王!” 隔着怨气,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无能愤怒,任凭体内爆发的业火烧亮整个天穹。 他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哼,接着传来黑将军怨恨不甘的声音。 “星官,你当真要如此决绝!强行封印天星,你的下场就是在三界彻底消失!” 黑将军径直朝地面坠下去,胸口处巨大的洞口往外汩汩冒着血。 阎王看见星官血淋淋的手里,握着那枚从黑将军身体里掏出来的天星。 六角的形状,散发着幽蓝色光芒,引诱着众生贪图它的力量。 怨气逐渐散去,血线尽数崩断,十殿阎罗已经控制住局面,可这一切阎王统统都看不见。 他只是看着那颗祸星悬在星官身前,星官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光,将他和天星笼罩在一起。 星官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很温柔:“殿下,杀了我。” 阎王冷笑:“你想死,没那么容易。”他的债还没有讨,怎么可能就这么便宜了星官! “殿下,我本就是天星封印,趁现在杀了我,天星才会从三界彻底消失。”你讨厌的我,和那颗祸星就都会消失了。 “不可以!”黑将军想要阻拦,还在颤抖的身体却已经支撑不住他爬起来。 阎王看着手中的业火,没有动手。 “殿下难道就不恨我?那一夜……”星官还想再说,却忽然觉得好疼。 封印天星,其实挺疼的。 “恨你什么?”阎王反问。 恨他那一夜骗了自己的身与心?还是恨他信誓旦旦说要替他守护酆都,此刻的酆都却是满目疮痍?还是恨他竟然让自己亲手杀了他? “本王只问你一次,那一夜,你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阎王的声音冰冷,却藏着他自己亦不曾察觉的一丝期待。 也许你说一句真情,我就能骗过自己。 身体已经痛到麻木,星官的眼前渐渐模糊,阎王的说话声也变得不再清晰,他意识到的感官正在丧失。 他努力分辨阎王说的每一个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反复描摹他的轮廓。 “我对……殿下……”声音干哑,停顿时仿佛在哽咽,血沫从星官的七窍缓缓流出,鲜红的血将他的肌肤衬得苍白无比。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认真地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安静的世界只剩回忆愈发清晰。 李子熟时,厨房里弥漫着清甜的糕点香,他手心残留着十指相扣时的柔软,面具下的眉眼高傲地上扬,阎王斜倚着门框,嫌他做的李子糕太甜。 阳光暖人,微风吹着纸页沙沙作响,他坐在书案前落笔着墨,淡而清新的体香总是比脚步声先一步到来,阎王会自然地坐在他身边,翻开那些看不懂的关于他的秘密。 寒夜渐深,温热的泉水没过胸口,薄薄的衣衫相互搓磨,他知道那一夜自己剧烈的心跳绝不是因为水汽氤氲里掺杂了迷香。 一切的一切,于他而言,是一眼万年,是身不由己,是彻底沦陷。 可他的爱意,此刻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阎王模糊的轮廓,血泪沿着眼眶流下,却早已分不清几分是血,几分是泪。 冰冷的夺命索缠上他的腰际,阎王将他拉到自己眼前。 星官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一个冰冷的怀里。 是殿下吗?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直到耳边传来阿乐喊他“大人”的声音,让他以为的现实被击溃成幻觉。 是啊,殿下那么恨他,又怎么会愿意抱一抱自己呢。 在他们下方,小小的阿乐骑着无鉴穿过众鬼,哭红了眼睛一遍又一遍喊着“大人”。 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来到这里。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孩,带着两匹马千辛万苦跋涉而来,小小的身体载满风霜,终于找到酆都时却被拒之门外。 细嫩的小手被粗粝的城门磨得血肉模糊,他终于在一个鬼首的眼睛里找到一扇小门的开关。 他不顾一切冲进来,却看到星官已经奄奄一息。 “阎王殿下,求……求求你救救……救救大人。”阿乐抽抽噎噎地求着在场他唯一认识的鬼。 阎王微敛的眼神里泛着冷意。 是阿乐求他的。 阎王俯身,试图从星官怀里拿走天星,才发现它早已和星官的身体紧紧相连,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 他冷笑一声,原来星官早就给自己准备了选择,他和天星,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可他是幽冥之界高不可攀的王,三界之中所有人的生死都该由他来定夺,如今这个凡人却给了他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不愉快的选择。 他手指挑起星官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却看见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只有暴怒的自己。 一瞬间,滔天的业火从他身体里溢出,带着烧穿天际的气势将他们两个包裹在其中,构成一片只容纳他们的天地。 一片混沌里,星官感觉到业火和阎王的愤怒,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沙哑的几个字。 “求……殿……下……赐……死……” 能死在阎王手里,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阎王没有回答,掌心的业火瞬间洞穿天星,却在贴近星官时一滞。 他的额间一缕光溢出,温柔地覆盖在星官身上。 阎王的身体在颤抖,他终于知道,原来撕裂魂印的感觉这么疼。没有了魂印,肉-体消亡时他也会彻底消弭于三界,可他的魂印却能护住星官一星半点的魂魄。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带着我的印记,活下去。”用他存在于三界中最深刻的痕迹。 说罢,业火洞穿了星官的身体,封印和天星同时碎裂,天空传来一声巨响,漫天业火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落幕。 天星碎片如流星般向远方坠落,星官的肉体凡胎却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空再一次下起血雨,周围鬼众看着天星追乱,一瞬间向酆都之外涌去,酆都百鬼、世间游魂、黑白鬼军……竞相追逐着天星而去。 白将军趁乱捞起重伤的黑将军,混在鬼众中逃离。 没有谁在意一地狼藉里,幼小的阿乐倒在地上,看着尸骨无存的星官,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他小小的身体里魂魄俱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阎王落到地面,因为力竭跪倒在地,原本不染纤尘的衣服布满血污。 孟婆撑着伞,替他挡雨。 他哑声说:“本王,不打伞。” 孟婆无奈收伞,看着漫天血雨浇得他狼狈不已,只是问:“值得吗?” 值得吗? 星官死了,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可那漫天血雨里,总有一滴会是他。 第72章 恍然梦千年(十五) =================================== 陆昭看着跪在血雨里的阎王,平息已久的胸腔忽然狠狠揪疼。 一滴清凉的液体沿着他的鼻梁滴落在胸口,深色的衣领湿了小小一团。 陆昭走上前,试图抬手替他挡一挡雨。 “陆昭退后!”江昀忽然道。 下一瞬,眼前的阎王竟然变成了一身盔甲的白将军。 陆昭退后一步,用手挑开了她的面具。 面具下是梁露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周遭的景象开始变化,血雨骤然停下,孟婆消失不见,鬼王夜宴的礼台正在慢慢消失。 而她身后,是疗养院里那43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他们胸口处连着血线,笼罩在天空之上,构造了这一场悲凉的幻境。 此刻幻境落幕,血线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 “怎么样星官大人,可还记得这一切?”梁露凇看着陆昭,那张脸上千年如一日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第82章 “只可惜江老板的记忆终究不够完整,但也足够了。”她说。 原来这一切真的是江昀的记忆,点点滴滴全部关于自己。 陆昭压下心底的异样,冷声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梁露凇莞尔:“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故人重逢,想和大人叙叙旧而已。” 陆昭手中夺命索顷刻飞出,却被梁露凇的银枪扫开,她身形一闪,转瞬逃离。 陆昭想要去追,却被江昀拦住,看见他嘴角透着一丝白。 “有天星碎片。”江昀指了指那些已经枯死的老人。 他们在一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找到一枚闪着光的天星碎片。血线从他胸口冒出,那里密密麻麻全是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 陆昭捡起那枚碎片,听到酆都之外传来一声电梯轻响。 “叮咚”。 电梯停在了-18层。 梁露凇早就没了影,他们替老人收了尸,离开酆都。 酆都城外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幽冥景象,血雨汇聚成河,无数恶鬼的残骸散落,却圆睁的眼不肯瞑目。 他们为争夺天星奔赴城外,却不曾想最终还是葬送于天星之下。 眼前的满目疮痍,陆昭在那面阴阳镜里见过。 他和江昀走过遍地尸骸,直到看见那部电梯孤零零地矗立在战火之中,陆昭摁亮了上行键。 电梯在金属摩擦声中打开,他们走进电梯,看着荒芜的酆都在眼前消失,仿佛恍然梦醒,他们再次回到现实。 上行十八层依旧漫长。 幸好电梯里没有光,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能在黑暗里隐藏。陆昭的目光始终落在江昀身上,他的胸腔里早就空了,可此刻却被那些回忆再次填满。 电梯运行不稳突然晃了一下,江昀没有站稳,陆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肩膀,相隔两端的他们跟着晃动挤在一个角落。 江昀柔软的头发扫过陆昭鼻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陆昭眸光一黯,看见他脸色苍白:“你过敏了。” “嗯。”江昀应声,借着角落的狭窄,安然地贴着陆昭。 谁都没有继续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电梯的运行声,屏幕上的数字在不断变大。 终于,楼层数停在了1层。 电梯门开,此时的人间已是深夜,疗养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亮着零星一点绿光。 他们叫上回家的出租车,两个鬼安静地坐在后排。 疗养院附近的路上没有行人,路灯也很少,司机感觉背上发凉。后座上的两个男人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他感觉不太对劲。 无意间往后一瞟,在看见江昀苍白如纸的脸色后,司机心里瞬间炸了毛,抖得厉害的手在慌乱中摁响了喇叭。 “师傅,你好像有点害怕。” 江昀看着后视镜里司机同样惨白的脸说。 能说话、会交流,就是白的不像个人。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昭,这个脸色冷的更不像人。 “没……没没没……没有……有害怕。”是怕得要死! 陆昭回他一个眼神,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趁机拉住江昀的手,和他贴得近一些。 司机紧张到快要憋不住下半身,卯足了劲儿狂踩油门,出租车在深夜的马路上快成一道虚影。 外面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眼前的江昀愈发清晰,他额头的碎发有些凌乱,却为他精致的轮廓添了一丝凌乱美,陆昭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觉失了神。 直到出租车停下,江昀提醒他:“陆大人,到站了。” 陆昭这才回神。 出租车卸客后飞速逃离,小区里安静异常,他们沿着熟悉的路一起回家。 回到家开灯的那一刻,客厅里熟悉的陈列让陆昭有一瞬间恍惚,这里有他和江昀生活的点滴,他庆幸,能再一次和江昀相遇。 时间已经很晚了,阿丧和朱康乐却不在,只有他们两个的家里,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鬼不需要喝水,可江昀还是递给他一杯温水。 陆昭没有接过杯子,他握住了伸过来的手,像一千年前,星官与阎王十指相扣。 那些他曾经不知所起的喜欢与爱,其实是生死分离后再次重逢时,身体比记忆更先想起你的心动。 无数的话哽在喉间,陆昭看着江昀苍白的脸,却只说了四个字:“殿下,疼吗?” 看见我留下的诀别信时疼吗? 为我撕裂魂印时疼吗? 亲手杀了我时疼吗? 等我一千年却发现我已经忘了你时疼吗? …… 陆昭眼睛里带着无限温柔与心疼,看见江昀认真思考,然后说:“应该是疼的,所以陆大人欠了我。” “嗯。”陆昭笃定地认下,他欠江昀的,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哪里疼?” 江昀指了指额头,那里少了魂印。 陆昭低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轻柔地吻着他曾经的伤痕。 “江昀,我爱你。” 在记起全部的我们之后,连同过去的那一部分自己,一起爱你。 可回忆偏偏满是苦涩,让他勇敢迈出的那一步终究带着忐忑与内疚,因为他最清楚一千年前鬼王夜宴的自己有多么渴望活下来。 可江昀却因此等了他一千年。 在他犹豫的瞬间,领口突然被江昀一拽,陆昭被拉到他眼前,江昀微凉柔软的唇吻了上来。 浓烈,坚定,不容置疑。 湿润绵长的吻里,混杂着江昀温软的声音。 “陆昭,是你先爱上我的。” 再也没有犹豫,陆昭一只手贴在江昀脑后,加深了那个吻。 江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在心底一遍遍诉说着爱意,浓烈的吻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的情感,于是一只手扯开江昀白衬衫的下摆,顺着腰线摸上去。 细碎的闷哼被他吞了下去。 他们在亲吻中回到房间,陆昭反手关门,将江昀压进柔软的床里。 手指灵活地解开江昀的扣子,却发现自己的扣子已经被先一步解开了。 他轻笑,俯身在江昀胸口一吻。 “是我先爱上你的,所以,我来为殿下治疗过敏。” 江昀挑眉:“只是治疗过敏吗?” 陆昭轻笑:“以治疗的名义,得到你。” 细密的吻落在江昀身上,带着珍之重之的喜爱与呵护,撩拨着他敏感的神经。 江昀被弄得很痒,想躲又躲不掉,忍不住哼唧了几声。 “不行陆昭,”又一个吻在小腹落下,“我受不了。” 陆昭拉开他试图阻挡的手,十指相扣按在床上,继续往下吻。 外面忽然传来开锁声,江昀的身体一滞,陆昭的吻却没有停。 已经过了十二点,叶珍才将在游乐园玩疯了的阿丧和朱康乐送回来,朱康乐吵着要叶珍送,要不然不肯回家。 “咦,客厅的灯怎么开着?”阿丧记得走的时候关了的。 “是不是记错了?”叶珍问。 “难道是江老板和陆昭回来了?”朱康乐猜测。 此时房间里,江昀强忍着陆昭的吻落下时身体的异样,克制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陆昭却像故意使坏一般,偏偏挑着他最敏感的地方吻。 门外的脚步声在靠近,他听到阿丧的声音:“哥,江老板,你们回来了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阿丧最后只能解释为自己忘记关灯。 朱康乐和叶珍腻歪了一会儿,才不舍地同意叶珍回去,愉快地约定了下一次约会时间。 小家伙这才和阿丧上楼睡觉。 房间里,江昀终于松一口气,用脚抵着陆昭胸口不让他靠近。 “陆大人不是说过欠了我吗?” 陆昭承认,绝不赖账:“江老板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江昀眼尾一挑:“什么要求都答应?” 陆昭点头,一只手摸着江昀细嫩的脚,皮肤光洁柔软,脚趾圆润饱满,让他忍不住揉捏。 江昀脚上传来痒意,边收脚边说:“那我要在上面。” 陆昭莞尔:“好,我答应你。” 一个小时后,江昀哼哼唧唧地发现自己上当了。 他说的在上面,不是那种在上面啊!!! 可惜为时已晚,他无力的挣扎只是徒劳。 他感受到陆昭贴在他耳边,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同灼热的爱意一起拥他入怀。 “阿昀,我欠你的,会用一辈子赔给你。”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以后的日子我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奔向你。 只要你愿意,我的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只属于你。 江昀,我爱你。 第73章 地府通缉令(一)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江昀脸上,睡意朦胧中他皱了皱眉,陆昭翻身替他挡住阳光,看他枕着自己胳膊睡得安稳。 第83章 昨晚江昀累得倒头就睡,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陆昭拨开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低头印下一吻。 心底一片柔软,他安静地盯着江昀看了一早晨,直到江昀翻了个身,自己裹着被子睡到一边。 楼上阿丧和朱康乐醒了,传来走动的细碎脚步声。 陆昭动作轻盈地下床,正好撞见阿丧从楼梯上下来。 阿丧瞳孔瞬间放大,他哥单手扣着扣子,半掩的衬衫领口下似乎还有一道红痕。他眼睛上下上下左右左右反复确认,确定他哥就是从江昀房间里出来的!!! “哥?你和江老板回来了?”阿丧尾音都在颤。 “嗯。”陆昭轻声关门,脸上淡淡的笑容表达着他心情愉悦。 愉悦到阿丧想要装瞎都不行。 阿丧见他哥坐进沙发,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出来好大一截,低头认真看手机。他瞥了一眼,他哥竟然是在外卖软件上挑选甜点! 虽然看别人手机很不礼貌,但阿丧还是忍不住问:“哥,是想买给江老板的吗?” “嗯。”陆昭大方承认,因为没有看到满意的,果断关闭了手机界面,准备出门一趟。 朱康乐正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从楼梯下来,发现陆昭回来了,立马开启戒备模式。 陆昭:“阿乐?” 朱康乐险些被这一声阿乐迷惑,转念一想陆昭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他脚步迈得急,一脚踩空顺着楼梯往下滚,却滚进了陆昭怀里。 陆昭接住他,朱康乐抬头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他,疑惑陆昭居然这么好心。 陆昭把他抱到沙发上,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在朱康乐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语气出奇的温和:“小心点。” 对方不按套路出牌,朱康乐竟然没招儿了。 他脖子上的铜质吊坠晃了晃,吸引着陆昭的视线。 这个小笨蛋,当年那么小一个竟然带着两匹马闯进酆都,最后被天星重伤。这一千年里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才把魂魄凑齐,轮回七次竟然还活不到长大。 陆昭想把他身上的吊坠摘下来,却被朱康乐警惕地护住。 “不许碰我的护身符!”起初朱康乐以为这东西是陆昭用来害他的,但就是这枚星星拉近了他和叶珍的感情,他现在认定了这是枚幸运符,不许陆昭碰! 陆昭有些啼笑皆非,既然这东西对他没什么坏影响,就由他先戴着,不过得找个时间把第五枚碎片放进去。 陆昭准备出门买东西,临走前跟阿丧借了一笔钱,郑重地打了一张欠条。 他想做一点李子糕给江昀,可这个季节最难买的就是新鲜的青李子,他逛遍了附近所有超市,才在一个偏僻的水果店买到。 买完回家时,江昀还没醒,他自己在厨房忙活,对李子糕的做法熟谙于心。 阿丧看见他哥在厨房里忙得起劲儿,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那些不应季的青李,想必他找了很久。 还有从前陆昭从来不肯戴在手上的粉色手环,揉面团前他还小心摘下放到一边。 阿丧觉得他哥变了,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总之就是闻起来又甜又酸的。 江昀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带着暖意的午后阳光让他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陆昭开门进来,关心道:“醒了,睡得怎么样?” 不堪入目的回忆袭来,江昀感觉浑身都是酸的,眼神里难免带了点幽怨。 一晚上四次,跟个永动机一样,就算他是鬼也受不了啊! “不是很好。”江昀说。 陆昭带着歉意坐在他床边,往他嘴边递了一块点心:“尝尝?” 江昀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惊讶于竟然是李子糕,可嘴巴里逐渐蔓延开的酸涩味道却让他皱了皱眉。 “不喜欢?”陆昭的确是按照以前的配方做的,看江昀的表情却不是很满意。 江昀说:“太酸了。” 从前江昀最喜欢吃酸李子糕,只是加一点点糖他都不肯吃。可是一千年的时间里,江昀的口味却变了。 “不爱吃酸了吗?”陆昭语气温柔,仔细观察着阳光下江昀那张精致的脸,心底化成一片酸涩的柔软。他不敢问,江昀的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 他怕江昀一千年的思念和等待,会让自己心疼到想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把他藏起来,不许任何人窥见和触碰。 江昀说:“以前是为了和你较劲,其实李子糕还是甜的最好。” 分不清江昀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为了安慰自己,不过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陆昭轻轻擦掉他嘴边的一点残屑,以后只要是江昀喜欢的,他都会竭尽所能给他。 他们两个一直在房间待到天黑才出来,阿丧和朱康乐正窝在沙发里看偶像剧,好巧不巧,电视里正播着男女主深情拥吻的画面。 陆昭趁机在陆昭嘴巴上也印了一吻。 回头时,发现少儿不宜的朱康乐此时看得比阿丧还要起劲儿。 他幻想着屏幕里是他和叶珍,激动地张着小嘴,晶莹的口水眼看着就要滴下来,然后被一只大手挡住了视线。 “陆昭,你干什么坏我好事!”朱康乐用脚趾想也知道是陆昭。 陆昭:“你还不到看这个的年纪。”他只是不想阿乐哪天和叶珍告白失败,经历失恋之苦而已。 可朱康乐显然还没有扭转对他的刻板印象,使劲掰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说:“我投胎这么多次,加起来也有二十多岁了,怎么不到年纪!” 算起来,朱康乐的魂魄二十年前才刚刚聚齐,非要那么算也不是全无道理。 既然他愿意,陆昭就没再拦他,和江昀一起加入了观看大军。 四个鬼一起窝在沙发里,阿丧注意到,他哥悄悄拉着江昀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那一刻他隐隐确定,他哥恋爱了。 一股淡淡的悲凉涌上心头,连阿乐每天都能和叶珍聊得热络,只有他孤家寡鬼,除了有钱,还是有钱…… 剧里男女主的爱情狗血至极,一条腿残疾的女主和第三条腿残疾的男主感天动地的爱情却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反对,他们在世俗的偏见里艰难地相爱。 朱康乐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把阿丧的衣服都湿透了。 男女主刚因为一场误会分开,剧集就在最抓心挠肝的时候结束,下一次更新要在三天后,朱康乐愤怒地表达了不满,不情不愿地被阿丧抱上楼睡觉。 时间不早了,江昀也有了些睡意,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却突然被陆昭抱起来,以公主抱的姿势被送回房间。 “陆昭,我可以自己走。”江昀被他那样抱着,显得像个娇夫。 可即便他的屁股已经悬在床上,陆昭也丝毫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抱得更紧。 陆昭问:“叫我名字是不是显得过于生疏了?” “那应该叫什么?”江昀被抱着反问,明显底气不足。 陆昭早就想好了答案,温柔一笑,满眼期待:“老公,或者,相公。” 江昀:嗯,他哪一个都叫不出口! “那你叫我什么?”江昀死鸭子嘴硬,偏偏什么事都不肯落了下风。 陆昭的声音吹过他耳畔,是一声温柔又撩拨的:“老婆。” 江昀脸唰一下红了,不过幸好鬼脸红不上脸。 “该你了。”不等他缓过来,陆昭的声音再次传来。 江昀耍赖不肯叫,陆昭就一直公主抱着他,反正左右都不吃亏,陆昭甘之如饴。 “老婆如果喜欢,我今晚就这么抱着你睡。” 江昀尝试着挣扎了几次,发现无用,心里一番天人交战后,才凑到陆昭耳边,嗫嚅着喊了一声:“老公。” 陆昭胸腔里像是被小鹿撞了一下,怦然心动。 他转头在江昀嘴巴上一吻,把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将他们两个一起盖住。 第二天,江昀又一次睡到很晚。 阿丧看见他哥独自在厨房忙碌,第一次感觉到恋爱中的男鬼比男人还可怕。 他哥那种高冷面瘫事业批,都被江昀调成恋爱脑了。 更有甚者,他哥今天做好了李子糕让他尝尝时,问的都是:“你觉得江昀会喜欢吗?” 阿丧鬼生头一次尝到他哥做的东西,竟然是为了一个男鬼。 甜甜的李子糕入口清新又不至于太腻,阿丧惊艳于他哥的手艺,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朱康乐见状也从盘子里捞了一个,阿丧没拦住,以为他们两个又要掐一架,却发现他哥竟然破天荒地让了朱康乐一回。 爱情让他哥有了质的变化。 他看着陆昭端着最新做好的一盘李子糕进了江昀房间,直到天黑才出来。 他们两个之间暧昧的气氛连朱康乐都看出了一点端倪。 “江老板最近是病了吗?怎么老是待在房间不出来?而且还只让陆昭进去看他?” 第84章 朱康乐的一连串疑问阿丧一个也没法回答,只能打个哈哈掩饰过去。 晚上,帮陆昭在厨房里洗盘子时,阿丧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和江老板……”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怕陆昭觉得尴尬。但他真的很想祝福他哥。 陆昭很自然地接他的话说:“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觉得哥配不配得上江昀?” 爱会让一个人感到自卑,原来这句话放在鬼身上也适用。阿丧看着他哥系着围裙洗碗时认真思考的样子,很难想象他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哥竟然有一天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江昀很好,他哥也很好,他们都是阿丧最喜欢的鬼。 “哥和江老板很般配。”阿丧说,“希望哥和江老板能一直幸福。” 这一次,阿丧亲眼看见笑容在他哥脸上绽放,满脸期待地问自己:“你觉得我们两个哪里般配?” 阿丧:??? 阿丧发自肺腑地真诚列举了种种,每听到一个理由,陆昭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一分,到最后,连阿丧都看不下去他哥那一脸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子。 陆昭在甜蜜的爱情里沉浸了五天,清醒脑的江昀想起还有正事,提醒坐在自己床边的聚精会神看着自己的陆昭:“黑将军现在下落不明,但我怀疑他就在地府,梁露凇肯定还会回去,我们得回地府看看。” 陆昭最近乐不思蜀,突然听到梁露凇这三个字,才想起来上一次在疗养院让她跑了。 仔细想来,梁露凇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发现,他们找到的五枚天星碎片都和她或多或少脱不开关系。 既然她就是一千年前的白将军,和天星之间有所羁绊就不足为奇。 可她把他和江昀引入电梯,故意让他们看到一千年前发生的事,黑白将军从一开始就想得到天星,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我想,你和天星之间,一定还有其他联系。”江昀说。 即使看过江昀的回忆,陆昭脑海里一千年前的记忆仍是一片空茫,像一根不安的弦系在他心底。 他拉过江昀的手,就无所畏惧,他说:“我们一起回去。” 第74章 地府通缉令(二) ================================= 地府,沈长离办公室,梁露凇两手交叉抱于胸前,坐在沈长离对面。 沈长离公务繁忙中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陆昭和江昀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就不怕他们找过来?” “当然不怕,沈大人会保护我的。”梁露凇媚眼如丝,视线落在沈长离那张严肃无聊的脸上。 他继续埋头公文,有条不紊地处理桌上如山的文件。 媚眼抛给瞎子看,难怪沈长离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单身鬼。 梁露凇起身上前,斜靠在沈长离桌边,刚好露出漂亮的腰臀曲线。 他拿笔的手停顿,却是说:“陆昭毕竟是我徒弟。” 突然的一句让梁露凇一愣。这么多年来,这是沈长离唯一一次犹豫,陆昭在这个铁面判官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分量。 可比起沈长离的野心,他和陆昭之间那点师徒情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也是星官。”梁露凇提醒他,“我们已经在甜品店验证过他可以融合天星,所以这次必须抓住他!” “一千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他了,沈大人这次不能失手。” 她扫了一眼沈长离桌上的电脑,屏幕里两个粉色的小点正在缓慢向地府靠近,他一直在利用那两只功德手环监视陆昭和江昀的动向。 “先担心你自己吧。”沈长离看着画面里两个小点越来越近,提醒她,“他们很快就到了,你也该回去了。” 梁露凇没有继续逗留,依旧觉得沈长离那块木头无趣至极。 陆昭提前联系过叶珍,让她以复查的名义再约一次梁露凇。 他原本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梁露凇身份暴露大概不会继续待在地府,结果叶珍却收到了她的回复,约好今天见面。 陆昭和江昀如约而至。 不巧的是,叶珍因为事先答应今天要和朱康乐约会,本想改个时间约小家伙,陆昭不想朱康乐失望,让她先走。 在地府和陆昭见过一面后,叶珍急匆匆去了人间。 梁露凇就职的是一家小型独立医院,导医台的女鬼核实他们有预约后,把他们带到了梁露凇办公室。 梁露凇的医术在地府很有名,这也是陆昭当初会带叶珍找她治腿的原因。 进门时,她正坐在办公桌前专心研究叶珍的腿部片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陆大人,阎王殿下,好久不见。”梁露凇微笑起身,伸手示意他们坐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陆昭和江昀没有坐,他们不是来闲聊的。 “叶珍没来吗?”她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麻烦二位转告她,她的腿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平时多注意不要做剧烈运动就行。” “梁露凇,你究竟有什么目的?”陆昭确定,梁露凇一定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否则她不可能任凭自己拿着那五枚天星碎片。 从知道拿到的第一枚碎片就和梁露凇脱不开关系时,陆昭就知道她在利用自己。 梁露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次抬头时多了几分胸有成竹。 “给叶珍治病而已,我还能有什么目的呢?”梁露凇笑着说。 陆昭:“你知道我问的是天星。” “天星?”梁露凇故作惊讶地放下手里的片子,问道,“我倒是听说陆大人手里有好几枚天星碎片,也想亲眼瞧一瞧呢。” 梁露凇的演技并不精湛,陆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异响,敞开的门缝里露出外面护士脸上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来给梁露凇送病历本,自知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慌乱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病历想逃走,却被梁露凇喊住。 “既然你也听到了,不妨一起做个见证。”她对着门外说,“沈大人,出来吧。” 原本安静的医院里突然涌出很多鬼,大多数陆昭都见过,是他在功德部的同事,鬼差以及无常。 西装笔挺的沈长离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从最后面走出来。 “师父?”陆昭疑惑。 沈长离看了他一眼,却失望地说:“以后不要叫我师父。” 陆昭一阵错愕,今天的沈长离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一旁的江昀微微敛眸,感觉沈长离手里的文件袋有些眼熟。 沈长离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你和江昀私吞天星碎片一事十殿董事会已经知晓。”他把手里的文件递到陆昭面前,白纸黑字上盖着十殿董事会的红色印章。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上面一条条一件件,悉数列举他们是如何不择手段拿到天星碎片,那些原本因天星而死的人,落在纸上却是因他们而死。 天星的传说久远到已经快要被三界遗忘,天星碎片现世的消息足以令在场众鬼震惊,可陆昭却拿到天星碎片妄图占为己有! 因此十殿董事会给他和江昀定下罪状:其心必异,其罪当诛。 “十殿命我今日捉拿你们。”沈长离说。 听到有十殿撑腰,周围无常和鬼差的目光从起初的震惊变为愤怒。可比起那些目光,最让陆昭难以接受的,是沈长离自始至终的怀疑。 他说:“陆昭,我对你很失望。” 陆昭生性冷淡,很少会信任谁,沈长离是其中一个。陆昭一直以为沈长离真心对他,他们师徒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可如今看来却都抵不过那一纸罪状。 想必一切都出自梁露凇之口,他只是没想到,沈长离会不相信自己。 江昀看出陆昭眼底翻涌的情绪,悄悄拉了一下他的手,那一瞬间,陆昭感到一丝心安。 他眼底的愤怒渐渐平静,仍然心怀一丝侥幸,问沈长离:“师父,你信吗?” 沈长离的神情一如往常般淡漠:“我信。” 陆昭自嘲一笑:“碎片不在我身上,沈长离,你信错了鬼。” 沈长离却不以为意:“碎片一定是被藏到了某个你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他说,“陆昭,我了解你。” 所以他今天只带了功德部的鬼差和无常前来,因为他笃定,这些鬼抓住陆昭足够了。 “陆昭,现在束手就擒,我会想办法留你一命。”沈长离说,从来不徇私情的判官愿意为他破一次例。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刺一样扎进陆昭身体。 陆昭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鬼,看见早就躲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梁露凇。 陆昭最后一次试图告诉沈长离:“你该怀疑的不是我。梁露凇就是一千年前的白将军,天星碎片全都出自她手。” 梁露凇轻笑,她没有给自己辩解,因为没有谁会相信“白将军”这三个字。 一千年前酆都那场鬼王夜宴,幽冥之鬼因为抢夺碎片死伤无数,后来他们被阎王清缴,幸免于难的本就不多,即便保住了魂魄也绝对不敢出现在这里,根本不会有谁还记得有什么黑白将军。 第85章 所以陆昭才是那个口出狂言的叛徒。 周围无常和鬼差的眼神里满是对这个曾经天之骄子的嘲弄,他们跃跃欲试,想要把他拉下深渊。 沈长离抬手示意,鬼差无常准备动手,却被江昀一声喝止。 “谁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江昀说。 “沈大人打着十殿的名号说陆昭私吞天星,可本王和陆昭一起收集天星碎片,怎么不知道他有那样的心思?”江昀说话时气压很低,带着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是,阎王?”沈长离听江昀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难得笑出了声。 他只是瞥了江昀一眼,便从文件袋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上面“阎王亲印”四个红色大字洒脱飘逸,是江昀的亲笔,陆昭认得出来。 沈长离问:“那这印,可是你亲自盖的?” 阎王的样貌一直是地府的秘密,没有鬼见过他真实的样子,现在突然跳出来一个鬼说自己就是阎王,即便他长得再好看,在场鬼差和无常也多少心存疑虑。 陆昭看向江昀,听见江昀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印章一直扔在地府,看样子是被沈长离偷了。” “既然你说自己是阎王,那你的阎王印何在?生死簿又何在?”沈长离问。 事实上,阎王印丢了,生死簿毁了,江昀一样也拿不出来。 即便有鬼怀疑江昀假冒阎王风险太大,可他拿不出东西,反倒不如沈长离手里那张纸更有说服力。 沈长离:“冒充阎王,罪加一等,把他们两个拿下!” 他右手挥下,鬼差无常立刻将陆昭和江昀包围,眼前勾魂索命的法宝无数,反抗得厉害点的话,当场魂飞魄散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昭怒视沈长离,却看见他眼底闪过的贪婪。沈长离一路爬到判官的位置,又怎么会不渴望天星的力量呢。 “陆昭,你逃不出去的。”沈长离早早就在医院外设下法阵,陆昭的本领是他教的,他知道陆昭逃不出去。 陆昭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从来没有看清过沈长离,那个他以为面冷心热的师父,不过是一个被欲望驱使,自私又贪婪的恶鬼而已。 鬼差无常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医院大厅围得水泄不通,无数漆黑锁链在外围连成一层又一层的圈。 陆昭甩出数十张符咒,符咒落下、燃烧,化成一道道黑烟,钻进鬼差和无常手心。 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他们忍不住松手。 那一瞬间,陆昭手中夺命索带着森然寒意横扫出去,瞬间破开一条路。 “跟紧我。”他对江昀说。 手中夺命锁上黑烟缭绕,怨气正从他的身体里不断溢出。那条锁链如黑蛇般蜿蜒,一旦触碰到鬼的身体,就如同亮出锋利的獠牙般疯狂缠咬上去。 剧烈的疼痛让原本严密的阵法瞬间溃散。 他们惊恐地看着怨气中的陆昭,地狱杀神般的眼神让他们不寒而栗。 那一刻的陆昭,更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普通人死后怨念不消,化成的怨气虽然不好对付,但也绝不会像陆昭身体里冒出来的这些一般,冰冷、狠厉,甚至诡异。 他们本能地躲开,被陆昭硬生生辟出一条路。 沈长离手持判官笔,在他们要逃出去时笔尖挑开陆昭的夺命锁,二者接触时发出呲啦的声音,怨气在笔上灼出了一道黑色痕迹。 沈长离一惊,笔尖慢了一分,陆昭已经趁机带着江昀冲出了包围。 怨气还在溢出,笼罩在医院周围的阵法已开,将这里完全笼罩。没有实体的怨气却轻易穿透,很快在阵法上融出一个洞。 他们冲出法阵,身后的怨气拖成一条长长的尾,挡住了鬼差和无常的去路。 当沈长离带着鬼追出来时,只看见阵法上那个巨大的洞。 第75章 地府通缉令(三) ================================= 摆脱掉沈长离后,陆昭和江昀一路沿着忘川河往下游走。 河水颜色浓到发黑,蜿蜒流淌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 大片红色的彼岸花在眼前盛放,团团簇簇随风摆动,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浪。花海最盛处矗立着一座玲珑宝殿,宝殿后面的三根烟囱正不眠不休地吐着浓烟。 不远处奈何桥上的魂魄络绎不绝,今天的孟婆汤依然畅销。 陆昭看着殿上“孟婆阁”三个大字,宝殿大门紧闭,似乎并不欢迎他们。 “沈长离反叛,十殿阎罗的立场不明,事到如今,只有孟婆能证明我的身份。”江昀叩响了大门,心里也不是很有底。 因为孟婆这个女鬼有点难搞。 大门敞开一条缝,一个女鬼的漂亮脑袋冒出来,看见江昀时眼睛一亮。 “你是?”她看见了后面的陆昭,“你们是来找孟婆大人的?” 两个鬼点头。 女鬼却突然脸色一变缩回脑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她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听着瓮声瓮气的:“孟婆大人说了,不欢迎陆大人和他的任何同伴。” 江昀:“通报你们家大人一声,就说我姓江。” 女鬼说:“殿下特意叮嘱,哪怕让陆大人进来,也不能让姓江的家伙进来!”为免产生歧义,她传的是孟婆原话,来字还轻轻压了一点怒音。 江昀心底一片微死的冰凉。 他不死心,软硬兼施想让那女鬼知会孟婆一声,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孟婆有令,不准她和姓江的过多纠缠,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吃了闭门羹,江昀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回头冲陆昭尴尬一笑。 “你和孟婆……”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陆昭感觉到孟婆和江昀关系的不同,语气里不免带了一点酸意。 江昀解释:“孟婆当年对我一见钟情,这么多年爱而不得,因爱生怨,所以……我们的关系闹得有点僵。”但现在看起来明显不是“有点”僵的问题。 确定是个没什么威胁的情敌,陆昭终于放下心,却觉得孟婆原谅江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江昀砸响孟婆阁的大门,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忘川河岸回荡,听起来像催命似的。 声音惊扰到奈何桥上准备投胎的魂魄,它们一不小心走错了路,投错了胎,接下来几天里,人间的鸡鸭猪狗明显多了起来。 里面的女鬼受不了,扭头向孟婆告状。 片刻之后,孟婆怒气冲冲地出来。 大门打开,孟婆一袭紫衣身段妖娆,一张脸漂亮得令众生倾倒,只可惜这众生里没有江昀,也没有陆昭。 “孟婆大人好久不见。”江昀和她打招呼。 孟婆眼神带着杀意,瞥见后面的陆昭。 陆昭出于礼貌地朝她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前暗恋对象带着准对象找上门来,孟婆的怒火随时都要爆发。她怒而朝江昀丢过去一个卷轴,被陆昭眼疾手快接住。 陆昭当面护短,孟婆根本没眼看! “孟婆阁不收留通缉犯,你们两个从哪来回哪去!” 陆昭展开卷轴,那是一张他和江昀的通缉令,上面声情并茂地罗列出他们两个桩桩件件恶事。 他们从沈长离手底下逃出来不过半天时间,通缉令竟然就已经送到孟婆手里。 这一份是专门呈递给孟婆的,最下面落着十殿董事会和阎王的印。 江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问孟婆:“孟婆大人真的不愿意帮我证明身份?” 孟婆冷眼瞧他:“现在整个地府都是你们两个的通缉令,我没那么想不开,为了你们两个和十殿对着干。” 这么说似乎还不够痛快,孟婆继续道:“沈长离为了抓你们已经把整个地府包围起来,就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们找出来,交不出天星碎片,沈长离一定会让你们把十八层地狱的刑罚挨个尝一遍!” 话已至此,江昀会意,拉着陆昭准备走。 “多谢孟婆大人相助。”江昀谢了她一句,孟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看着江昀拉着陆昭的手,动作里是说不出的亲昵。 孟婆脸色一沉,他们两个还是在一起了。 “这是要去哪?”从孟婆阁离开,陆昭被江昀拉着沿忘川河往反方向走,周围景色越发荒凉,阴风阵阵吹过带着无尽冷意。 江昀回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十八层地狱。” 陆昭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 “孟婆虽然脾气暴躁、手段狠辣,但起码本性善良,应该不会害我。”江昀说,“照她说的意思,地府现在已经被十殿和沈长离控制,要想逃出去,只有十八层地狱可以一试。” “只不过……”江昀停顿时神色有些微妙。 “只不过什么?”陆昭问。 江昀:“十八层里的恶鬼都是我亲手镇压,如果被它们发现我的身份,可能会有点麻烦。” 第86章 陆昭试探性地问:“每一只都是?” 江昀笃定地点头:“每一只都是。” 不等陆昭反应过来,冰冷彻骨的忘川河水将他淹没,江昀已经拉着他跃入水底。 水面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黑,水底似乎有什么力量吸引着他们加速下坠,陆昭感觉身体慢慢失去控制,溺水的感觉袭来,胸口是强烈的闷痛。 忘川河水,凡人不可渡,鬼神亦难免。 江昀柔软的嘴唇贴上陆昭的,陆昭下意识回应,却感觉江昀向他嘴里吐了一个泡泡。 一吻转瞬即逝。 胸腔里嘭然响起的泡泡破裂声宛如久违的心跳,让他体会到所谓的心动。 溺水的感觉渐渐退去,只有江昀手掌柔软细腻的触感变得清晰,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陆昭任由他拉着,安静地坠入一片漆黑的水底。 忘川水的冷意在达到顶点时忽然消失,陆昭双脚踏上地面,视线也变得清晰。 眼前却是一片乌沉沉的野坡,坡上到处长着布满尖刺的树,树的躯干漆黑,树枝诡异地扭曲缠绕在一起,像一只只挣扎着探向天空的手。上面挂着残破的叶子,被风一吹左右摇晃。 十八层地狱鬼气森森,却连半只鬼也看不见。 “十八层诡谲多变,每一步都千万小心。”江昀提醒陆昭。 地狱有十八层,分别对应十八种刑罚,用以审判凡人生前的善恶。鬼王夜宴后,江昀彻底清缴冥界,将地府迁离酆都后,亲手打造了这第十八层。 不同于酆都的十八层地狱,新地府的第十八层,同时拥有十八种刑罚,分别是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当年那些侥幸逃脱的鬼全部被江昀压进了这里,一千年来反复承受地狱的刑罚。 往前的路只有一条,陆昭刚迈出一步,天空骤然亮起闪电,在光亮中他看见那些树干上是一道道流下来又凝固的血痕。 那就是铁树刑罚,恶鬼被绑在树上,肉身被尖刺一次次穿透,流出的血一层一层覆盖树干,日积月累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只不过江昀给刑罚加了量,偶尔辅以天雷轰顶。 雷声在头顶炸响,陆昭清晰地听见混杂在雷声里的哀号声。 是万鬼齐哭。 “都是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家伙,一天天就知道装可怜博取同情,以为这样就能脱离这里。”江昀吐槽。 忽然,陆昭感觉有什么东西拍了自己屁股一下。 他以为是江昀,一回头发现屁股上那只手青黑干瘦,已经死透很久了。 他一掌将它拍开,对方却抵着他掌心比了个剪刀。 剪刀石头布,江昀说:“陆昭你输了。” 陆昭:“输了会有什么惩罚?” 江昀回忆了一下:“说不准,要看它心情。” 赢了的手立即手舞足蹈起来,扭了段并不优雅的disco,明明看起来死了很久,却依旧充满生气。 它跳得满意之后打了个响指,顷刻间野坡上的树枝开始晃动,陆昭这才看清楚,那上面挂的根本不是叶子,而是一只只青黑色的手。 这是剪刀刑罚,将恶鬼的手脚剪短,让它们承受钻心之痛。 一眨眼的工夫,树上成百上千的断手大军便朝他们涌来。 仔细一看,天上飞的是手,还有一群地上跑的,是脚。它们大多都是临时凑成一对,大小形状完全不匹配,却硬要像在人身上一样成双成对地出现。 两只手配两只脚,剩下空缺的部分则充满了想象空间。 “能跑吗?”陆昭问,已经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话音刚落,江昀已经拉着他跑远,看起来比他还着急:“快跑快跑,千万别停!” 陆昭腿稍长一点跑在前,江昀负责回头判断肉眼距离,好在他们两个身高腿长,很快就和那些躯干不全的手脚拉开距离。 越过野坡,好不容易甩开它们,陆昭却看见坡后面还有一坡连着一坡,坡坡相连根本望不到尽头。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有闲情逸致在坡上种了那么多树。 江昀在人间摆烂了几百年,十八层很久没有添点新鲜血液,突然嗅到陌生气息,那些无聊到天天抠树皮的手脚瞬间活跃起来,兴奋地从树上跳下来追他们。 “什么时候才能到头?”陆昭觉得,就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们虽然不会累死,但很难保证不会累活。活着出现在十八层地狱,要比死着可怕。 江昀仔细回忆,鬼王夜宴之后陆昭尸骨无存,每当他思念泛滥,就会在这里种一棵树,原本地广树稀的野坡被他种成了一片山林。 山林无边无际,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之前,思念始终没有尽头。 但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江昀心念电转,说:“只是些手脚而已,再凶也没有陆大人凶啊!” 第76章 地府通缉令(四) ================================= 手和脚还在后面狂追,江昀却突然拉着陆昭停下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刚才那只赢了陆昭的剪刀手,它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胜利姿势,动作不见一丝慌乱。 见他们两个停下,剪刀手打了个响指,它身后的手脚们也跟着停下来,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们。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炸响,为双方的对峙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雷声过后,四周野坡上随即传来乌泱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些杂乱且毫无意义的音节。 光秃秃的坡上随即掀起一片红色海浪,浪花一层叠着一层翻涌,仔细看,那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红色蠕虫,正凹凸有致地越过山坡向这边汇集。 它们细长柔软,尾端还挂着尚未干涸的血丝,一边爬行一边扭动,摩擦地面和相互碰撞时发出混乱的声音。 发现陆昭和江昀后,前面的几只停顿了一下,接着以缓慢的速度继续爬行,将他们两个逐渐包围。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细长的蠕虫竟然是一些鲜红的舌头,新鲜的样子像是刚刚才从人的嘴里拔下来。 意识到它们是什么后,陆昭身上的毛孔瞬间立起来,冷意顺着缝隙一丝一丝钻进骨肉里。 地狱的拔舌刑罚,将恶鬼的舌头连根拔起,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三种刑罚,惩罚的是那些生前有口业的人。 陆昭环顾一圈,确定他和江昀无路可逃。 舌头们拍打地面发出声音,交头接耳说起话,诡异的音节似哭似诉,声音一度盖过了雷声。 一只手悄然摸进陆昭的裤子口袋,在找到里面的金属物后,还不忘在他大腿上摸一把。 江昀意犹未尽地看他一眼,掏出口袋里的因果铃,白皙修长手指捏着,手腕轻盈地摇响。 动作极其漂亮,但声音不堪入耳。 因果铃发出哀怨的哭丧声,还在说话的舌头一愣,它们头一次发现有那么难听的声音,集体呆在野坡上。 江昀晃起了兴致,将铜质的铃铛晃出虚影,铺天盖地的哭声压过了一切,极度悲怆的情绪在天地间蔓延。 铃声越摇越响,舌头在声音中痛苦不已,将自己拉得细长,然后扭曲缠绕,满山的红色海浪沸腾般翻滚涌动。 手和脚也开始在铃声中颤抖。 江昀看到时机刚好,说道:“陆昭,用怨气。” 怨气一瞬间从陆昭的身体里溢出,浓郁的黑气迅速向外蔓延,向那些手脚靠近,然后渗入。 怨气入体带来一瞬间的清明,手脚们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另一半并不是自己的原配,在怨气的影响下,怨念让它们为争夺配偶权激烈厮打起来。 天空中闪电间或亮起,震耳的雷声像随时都能撕破苍穹。 江昀指着野坡上那些树说:“把雷引过去。” 虽然不清楚这么做有什么作用,但陆昭已经掏出了符咒,他指尖迅速勾画,写下八张引雷符。 八张符被他向上抛出,分列八方。 陆昭手持夺命锁立于正中,锁链突然被一股力量吸引向上升起,上端直接天际,下端连通八方,怨气在锁链四周萦绕徘徊,宛如一根鬼气森森的拴天链。 又一道闪电亮起,宛如巨大的金色藤蔓爬满灰暗的天际,其中一条末梢与夺命锁相连,火光沿着锁链爬下来,迅速烧向那八张引雷符。 符咒亮了一瞬,被引下来的金色藤蔓继而向八方蔓延,密密麻麻的分叉点燃了坡上的树。 漫山遍野的树被闪电击中,干枯的树枝上燃起噼啪的火花。 火树银花的绚烂,映出的却是树下冒出的扭曲身体。 陆昭以为是自己眼花,一眨眼后看清楚那是些大大小小的鬼的残躯,雷电击碎了树上的封印,它们从树里爬了出来。 无一例外,那些鬼没有手和脚,步伐踉踉跄跄朝着断手断脚的方向走来。 第87章 它们张开嘴,空荡荡的嘴巴里汩汩冒着血,却少了那根鲜红的舌头。 因果铃声停下,手脚和舌头感觉到身体的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从陆昭和江昀身上转移。 现在它们要面对一个更重要的事情,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漫山遍野的残骸变得躁动不安,它们混杂在一起,陷入彻底的混乱。 手和脚疯狂厮打,舌头左右逢源,身体一遍又一遍尝试将它们和自己匹配,可是想找到正确的那一个犹如大海捞针。 陆昭和江昀趁着混乱脱身。 他们一刻不敢停,一直往前走了很久才终于彻底甩开它们。 回头看见那些部位仍然在艰难地寻找自己,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追上来。 陆昭舒了一口气,恍惚之间,感觉前面有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陆昭看向前方问。 “孽镜,是面能照出欲望和恐惧的镜子。”江昀说,“杀伐深重的人死后化为鬼,会在这面镜子前反复看到自己的业障,一遍遍经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其实想要离开第十八层很简单,通往外面的路只有一条,沿路走下去总能走到终点。但这里的鬼身上背负着不同的业障,它们被困在不同的地方反复经历着刑罚,永远也无法离开。 陆昭和江昀想要离开,就必须经过十八种刑罚。 眼前的那面镜子,还只是第四种。 越是靠近孽镜,周围的闷热感也越发强烈。 鬼对人间的四季冷暖感知很轻,没有了心跳和血液的身体不生不朽,可所有丧失的感官会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闷热的气息让陆昭感觉胸口发闷,于是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随着步伐隐约露出一点锁骨。 江昀眼睛一眨不眨地欣赏,面不改色的样子丝毫不被渐渐升起来的温度影响。 发现陆昭对这里的反应强烈,江昀提醒他:“孽镜里能看见的都是假象,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往前走。” 陆昭点头,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但他的准备明显不足。 当那面巨大的镜子矗立眼前时,陆昭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下意识闭上眼,明明刚才他还拉着江昀的手,柔软的触感却在一瞬间消失,陆昭在震惊中睁开眼。 眼前,镜子里数不清的陆昭同样震惊地望着地,他回头,他们也跟着回头。 无数面镜子将他包围,他的身影不断重叠,映出无数个自己。黑衬衫黑西裤,身材修长笔挺,敞开的领口下露出漂亮的锁骨。 同样的衣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神情冷漠。 “江昀?你在哪?”陆昭喊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他按照江昀说的,一直往前走。 他迈出一步,面前的镜子里,他和他和他和他……无数个他也同样迈出一步。 直到靠近正前方的镜子,陆昭握起拳,试图将它直接击碎。但拳头贴上镜子的瞬间,竟然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陆昭整个穿过镜子,可镜子的另一面,依然是镜子。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陆昭们也动作整齐划一地抬头。 陆昭冷眼看着那些自己,他没有欲望和恐惧也就不会害怕孽镜,他唯一要面对的就只有自己。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再一次穿过了面前的镜子。 镜子的另一面还是镜子。 他不断穿过面前的镜子,眼前却永远都是那些一成不变的镜子,放眼望去除了镜子,就是他自己。 不安的感觉逐渐在心底蔓延。 一百面,两百面,三百面……一千面…… 陆昭像陷入了一面永远没有尽头的镜子,在一次次穿越中渐渐耗尽了耐心。 会不会他其实一直都是在镜子的两面来回? 疑惑升起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江昀的声音。 “陆昭,你在哪?”江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陆昭听得无比清晰,他可以肯定,江昀就在自己身后的镜子里。 可江昀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直往前走。 但身后的江昀却说:“陆昭,那是镜子的陷阱,你看到的都是反转后的景象,现在立刻回头。” 在一千次重复之后,陆昭犹豫了片刻,一个转身,从身后的镜子里跨了过去。 “江昀……”没有说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陆昭第一次在镜子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眼前是一根被镜子包围的高大铜柱,铜柱烧得赤红,散发着灼热的温度,上面有一具被铁链拴住的尸体。 尸体已经完全干瘪,却穿着一身水手服,戴了一顶粉色假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没了头的玩具娃娃。 陆昭不由想起在玩偶店深夜直播的爱丽丝。 “爱丽丝?”陆昭声音很轻,那具尸体却随即缓缓抬起头,空洞的双眼看向他,眼球突然爆裂开来。 “陆昭!我要你偿命!”她的表情愤怒扭曲,疯狂挣扎着,枯瘦的身体从铁链中滑脱,落地的瞬间朝陆昭扑过来。 “陆昭快跑,前面的镜子!”江昀的声音再次传来。 陆昭躲开爱丽丝的攻击,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跨出镜子。 又是一步回头路。 周围的镜子里是那栋熟悉的小白楼,陆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在楼前,中间立着的高大铜柱上燃着火焰,周围土壤翻动,一个又一个幼儿的头冒了出来。 他们攀着铜柱往上爬,掌心被烧成焦黑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回头冲着陆昭咧开嘴笑。 咯咯咯,咯咯咯…… 笑声诡异,完全不像那个年龄的孩子能发出。 陆昭在那些孩子里看到了齐绩,下一秒他的全身就被烧成焦黑,啪嗒一声从铜柱上掉下来,朝着陆昭爬过来。 “不要停,千万不能被他们抓住!”江昀急促地催他。 于是陆昭再一次跨过镜子,不出所料,他看到了叶家大宅。 叶宅的家仆被锁链拴住,整整齐齐地挂在中间的铜柱上,柱子灼热的温度已经将他们的身体烘烤得焦枯。 听到声音,他们纷纷低头看向陆昭。 余光瞥见镜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陆昭回头,竟然看见了叶珍。 叶珍的脸色惨白,怨怒的眼神看着陆昭,她扶着轮椅站起来,竟然直接从镜子里走出来。 她走到铜柱前面,伸手扯掉那条锁链,所有家仆瞬间挣脱了束缚坠地,爬起后朝着陆昭扑咬过来。 这一次陆昭没有犹豫,挥起夺命锁扫开挡在他面前的家仆,又是一脚跨进了镜子里。 只是一眼,陆昭就愣住了。 面前烫到发红的铜柱上,江昀被缚住手脚,锁链一圈一圈缠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绑在上面。 听到声音抬起头,江昀的脸色苍白至极,衬得他嘴角的血迹更加刺眼。 江昀眼底泛着脆弱的红:“陆昭,你终于来了。” 第77章 地府通缉令(五) ================================= “谁把你绑在这里的!”陆昭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愤怒。 他手中的夺命锁缠住江昀身上的锁链,向下一拉锁链便散开了。 江昀的身体刚要下落,赤红的铜柱里突然伸出数十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将他牢牢抓住。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灼烧身体,江昀疼得低吟一声。 陆昭的心也跟着被揪痛。 他身体里的怨气溢出,沿着锁链攀上去,黑气和那些手臂纠缠在一起,手臂吃痛,反而开始疯狂撕扯江昀。 “陆昭,我好疼……呃……” 江昀的声音微弱,怨气立即回到陆昭身边,不停翻涌着,看起来躁动不安。 那些手臂终于安静下来。 江昀干净的白色上衣沾满了血污,陆昭分不清那些血究竟来自那些手臂上,还是江昀。 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幽蓝,夺命锁在陆昭手中慢慢变长,向上缠住铜柱的顶端。 怨气在夺命索上徘徊,一下接一下地冲击那根三人合抱粗的铜柱。 他手中蓄满了力,拽着那根铜柱,铜柱却纹丝不动。 铜柱灼热的温度沿着锁链传到手心,陆昭没有松手,却感觉周围的温度在跟着升高。 额头的汗沿着脸颊滴落在胸口,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洇透,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快停下陆昭!”江昀焦急地说。 陆昭却手中的力道不肯减半分。 “还有,还有别的办法!”江昀话音刚落,就感觉铜柱明显晃动了一下。 可是也仅仅只有一下而已,晃动很快停止了,铜柱再一次安稳地立在那里。 更多手臂被刚才的晃动吵醒,它们血淋淋地伸出来,抓向江昀和缠在铜柱顶端的夺命锁。 陆昭抬头,看见那些手臂在江昀身上撕扯得更加疯狂:“还有什么办法?” “打碎周围的镜子。”江昀说话的声音在抖。 第88章 陆昭说:“我已经试过了,这些镜子没有实体,根本打不碎。” “我可以。”江昀说,“你替我吸引那些手臂的注意,让它们放我下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陆昭却突然卸了手中的力道,怨气也停了下来,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终于露出马脚了?” 江昀一愣:“你在说什么?” 汗水随着陆昭的姿势从下巴滴落在夺命锁上,铁链灼热的温度将它瞬间蒸干。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希望江昀遇到危险,所以即便早就料到可能是假的,陆昭还是来了。 他看向“江昀”,目光渐渐冷下来。 “要让我相信你是江昀,不如先照照镜子。”陆昭说。 “江昀”疑惑地看着陆昭,视线扫过周围的镜子,他确定自己没有破绽。 “这里的哪一面镜子里不是我呢?”江昀说,抓在他身上的那些手臂变得更加疯狂,鲜红的血迹在他身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即便知道是假的,陆昭看到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的时候,心里翻涌的怒意依旧难以平息。 “那你看看这一面呢?”陆昭踩着夺命锁跃上去,将手里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拿到“江昀”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江昀”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光滑白皙的肌肤变成了爬满褶皱的青黑色,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血红,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他咧开嘴朝陆昭笑,尖锐的獠牙露出来,牙齿上还在滴血。 陆昭再回头时,柱子上的“江昀”已经变成了恶鬼的模样。 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陆昭脚下一滑,沿着锁链跃下。 那恶鬼也已经摆脱了手臂的束缚跟着跳下来,在它身后,手臂正慢慢从铜柱里爬出来,它们肉红色的身体上没有皮肤包裹,露出头时,脸上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外,看起来无比诡异。 “没想到你手里竟然有阴阳镜。”恶鬼开口,用的依然是江昀的声音。 陆昭只觉得厌恶至极。 那面阴阳镜是从叶珍的母亲镜灵手里得来的,他也只是一试,没想到恶鬼真的露出了原形。那么丑,竟然也配假扮江昀。 恶鬼对阴阳镜有些畏惧,它不敢靠近陆昭,那些肉红色的鬼却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周围的温度还在升高,滞闷的感觉让陆昭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那些鬼身上黏稠的血渐渐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来,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怨气忽然散开,遮住一切光线和鬼的视线,夺命锁在暗影里如游蛇般灵活穿梭,将它们尽数缚住。 陆昭趁乱来到恶鬼身后,拍了拍它的肩。 “我在这里。”陆昭说着,却来到它的面前。 恶鬼循声回头时,一片黑暗中,铜镜忽然出现,它看见镜子在自己面前翻转,从阳镜换为阴镜。 阳镜可照内心,阴镜能困魂鬼。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恶鬼就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镜子里吸。慌乱中它想要抓住一点东西,可黑暗中别无他物。 它在愤怒中瞪圆了血红的眼睛,却不可抗拒地被吸进镜子里。 周围突然传来镜子碎裂的清脆声音,怨气被陆昭重新吸收进身体。 他看见四周的镜子上布满裂痕,一片一片掉下来。 陆昭吐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愈发严重的滞闷。 手里的铜镜抖动起来,是恶鬼在里面挣扎。 陆昭看了眼阳镜那一面,光滑的镜面上不再是一片空白,紫红色的业火迅速蔓延。 他手指摸了摸镜面,没有什么温度,业火却又忽然散去,随即出现了一个穿着银白色衣袍的修长背影。 背影转身,里面的江昀透过镜子和陆昭对望。 似乎是察觉到陆昭在看自己,江昀冲他一笑。 陆昭那颗空荡荡的心仿佛一瞬间被填满。 之前他照阴阳镜时里面总是空无一物,镜灵说他也许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如今才发现原来一直是江昀。 他庆幸曾经相遇,遗憾未能相伴,更珍惜此刻拥有。 他喜欢江昀,始于初见时那份毫无缘由的喜欢。 是一生一次的一见钟情。 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上,陆昭的视线渐渐模糊,没有意识到身边的铜柱震颤了一下,开始往他的方向倾倒。 “陆昭小心!” 忽然听到江昀的声音,陆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身体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他紧紧抓着手里的铜镜,看见江昀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那根铜柱在江昀身后轰然倒下,镜子碎片漫天落下,像漫天飞舞的银色蝴蝶,晃得陆昭移不开眼。 真美。 但都不如江昀美。 陆昭被江昀从那些镜子里带出来,可周围的温度却还是很高,连皮肤都被灼痛。 在他难受无比的时候,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贴上他的胸口,仿佛一股冰凉的泉水流经他的身体,那些令他难受的热意忽然就散了。 他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江昀解开了他的衣服,亮亮的眼睛看向他。 “醒了?”江昀一边说,放在他胸口的手挪到了腹肌的位置。 “嗯。”陆昭声音极淡地回应,却不由想要贴近那份凉意。 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这样的感觉他之前也有过一次。 “你脱水了。”江昀说。 可是这里没有酒,而且陆昭觉得自己现在也不是很适合醉一下。 江昀猜到他的想法,指了指前方:“前面有一座冰山,我们得去山上。” “所以不是非要喝酒,对吗?”陆昭问。 江昀面不改色将他扶起来,心念电转,想到了鬼话:“用冰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效果最好的还得是酒。” 陆昭点点头,全当自己信了。 出发时陆昭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孽镜消失不见,连同之前困住他的那些镜子和高大的铜柱一起。 “孽镜困的是心,有些鬼永远也走不出这里。”江昀说。 越往前走,周围的温度就越低。 隔着很远的距离,陆昭遥遥看见冰山露出蓝色的一角。 他想要扣上胸前的扣子,却发现江昀的眼神有意无意瞟过来,欣赏他形状优越的肌肉。 陆昭很是受用,任由衣服敞开。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踏上遍地绵绵的雪,举目四望皆是白茫茫一片。 来到山脚,陆昭才意识到,所谓冰山真的是一座完全由冰构成的山。 朔风刮起细碎的冰粒,带来无尽冷意。 他抬头,看见冰蓝色的山体上插满密密麻麻的刀剑,因为没有锈蚀,它们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泛着寒芒。 细看之下,埋在山体之下的部分,冷刃竟然插在一只只鬼的身体里。 它们数量之多,根本数不过来。 它们狰狞的面容透过冰面看过来,鲜活的表情像是随时都要苏醒。 “把手贴在上面。”江昀说。 陆昭手心贴着冰面,丝丝缕缕的凉意进入身体,他感觉力量在一点点恢复,微微发抖的手臂也不再感到冷。 他觉得差不多时把手拿开,冰面上凹下去一个浅浅的手印。 忽然,陆昭看见冰下,正对自己的那只鬼眼睛转了一下。 第78章 地府通缉令(六) ================================= 第十八层地狱的十八种刑罚,陆昭和江昀已经见过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和铜柱六种,还剩下十二种。 眼前的很明显是刀山和冰山。 刀剑刺穿了鬼的胸口,将它们封在冰山中,可陆昭却看见对面那只鬼眼睛动了。 “所以里面的鬼是会动的吗?”陆昭问江昀,还以为这属于正常现象。 江昀摇头:“不正常。”实在太不正常了!好好冻了近千年的冰山,只是被陆昭摸了一下就要化了? 陆昭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插在冰山上的刀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摩擦着山体咯哒咯哒响,像一堆冻僵的牙齿在打颤。 第十八层近千年来一直没有阳光,这里的温度也总是冷得瘆人,明明没有一丝暖意,那座孤零零的冰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冰化成水,沿着山顶流下来,渗入地下便没有了痕迹。 山体像被水洗过一样洁净明亮,山里的鬼在慢慢苏醒,它们活动着冻僵的身体,突然和对面的两个鬼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看看陆昭,再看看江昀,它们眨了眨干涩的眼,怎么莫名有点熟悉? 然而那些还没有完全化冻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冰山融化得很快,用不了多久里面的鬼就会被放出来。 “怎么就融化了呢?”江昀低声念了一句,想不通其中的原理。 第89章 陆昭看了眼自己那只融化冰山的手,问:“那是不是说明你老公很强?” “嗯,你简直强得可怕!”江昀捧场的同时不忘提醒他,“一会儿记得跑快一点。” 十八层里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条,只能进,不可退,所以山是绕不过去的,只能硬闯。 很快山顶的冰就完全融化,第一把刀挣脱了山体,因为重获自由发出欢快的嗡鸣。 其他刀剑立即回应,剧烈的嗡鸣声震得陆昭耳膜疼。 它们随着冰山的融化挣脱出来,无人挥动却有力地劈向山体。 本就不牢固的冰山瞬间大面积坍塌,暴露出里面的鬼。 重获自由的陌生感让它们表情看起来有些愣,适应之后,一张张干枯黑紫的脸带上狰狞的笑容。 它们随着破碎的山体滚落下来,胸口上全都有一个被刀剑刺穿的洞。 冷风从洞里吹过,冻得它们一哆嗦。 没有来得及感谢它们的救命恩鬼,那些鬼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 身后的刀剑察觉它们逃出来后,立即瞬间调转方向追上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它们发现救命恩鬼跑得比它们快多了,眼见前面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越来越小。 第一把刀挣脱时,陆昭和江昀就已经跑起来。 江昀说:“刀山和冰山不会消失,即便那些鬼现在逃出来了,很快还会被再次封印。”冰融刀落的时刻于它们而言并不是重获新生,而是再一次漫长无止境的封冻。 而刀剑无情,它们会平等地对待出现在这里的每一只鬼。 陆昭不想胸口被掏一个大洞,逃跑的速度一点也不逊于江昀。 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跑,刀和剑就在它们身后快速追。 地上的积雪没有完全融化,刀剑明显快了一筹,斜斜插向那些鬼身前的地面,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一不留神,陆昭感觉周围簌簌几声,转身时十来把剑已经插在他和江昀周围的地上。 还是慢了一步。 他们和那些鬼一起被包围了,所有刀剑闪烁着银白的寒芒,因为渴望杀戮而激动地嗡鸣起来。 包围圈里,一只面容枯瘦的鬼试图冲出去,面前的刀瞬间拔地而起,洞穿了它的胸口,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那只鬼嘴里发出痛苦地呜咽,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紧接着被冻成了冰。 其他鬼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强行往外闯。 陆昭感觉脚下似乎在变硬,一低头,原本松软的积雪凝结成冰,沿着他的鞋底冻上裤脚,在黑色的裤脚上开出一朵朵六角冰花。 脚底被粘住动不了,陆昭想把脚拔出来却被江昀拦住。 他看见同样试图拔脚的鬼被面前的刀剑贯穿,很快也被冻成冰。 跑也跑不掉,动又动不了,看起来像个死局。 陆昭却看见江昀冲自己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少安毋躁。 再等等,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奇迹就真的发生了。 地面在一声巨响后从刀剑下裂开,沿着刀剑构成的圈裂开一条巨大的缝。 裂缝中有股热浪从下面涌出,地面突然开始陷落,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 江昀没有站稳,慌乱中陆昭扶住了他的腰,让他跌落在自己身上。 鞋底的冰已经被热浪融化,湿了的脚底打滑,陆昭抱着江昀摔在地上,却小心地将他抱在怀里,转身让自己的后背狠狠撞在地上,没有让江昀磕到。 江昀感觉脑袋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靠在陆昭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清亮的眼睛里是一瞬间的惊喜。 坍落的地面之下,液体在下方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 呛鼻的白烟向上弥漫,所有鬼都在有些灼热的温度里感到一阵不安。 “不好,是下油锅。”江昀说。 陆昭生前死后从来没想过“下油锅”这三个字有一天还能用在自己身上。 江昀的话音刚落,地面就带着所有鬼扑通一声掉进油锅。 像一块椰蓉黑森林蛋糕,掉进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锅里。 滚烫的油水瞬间淹没外围的一圈,把倒霉的边缘鬼烫得嗷嗷乱叫。 鬼的身体再干再枯毕竟也是肉做的,沾了热油后的身体立即发生油炸反应,从油里挣扎出来后,滚过热油的部分变得焦酥。 轻轻一碰,还往下掉渣。 鬼也顾不上喊疼,用苏到掉渣的手脚费力往中间爬。 本就不是很宽裕的地面中心挤满了鬼。 它们眼神幽怨,才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就掉入另一个地狱。 陆昭看见油里渐渐浮上来一些被炸到膨胀的鬼,看样子已经在油里滚了很久,应该是锅里的老食材了。 但即便肉身已经面目全非,只要不是彻底灰飞烟灭,它们就要一直在沸腾的油锅里滚。 热油马上就要淹到脚边,陆昭对着头顶一把长刀甩出了夺命索。 锁链绕着刀身缠了几圈,陆昭拽了拽感觉已经缠牢,一只手揽着江昀,将锁链往上收。 因为悬在半空,锁链不停摇晃,陆昭感觉下面好像缀了什么东西。 几只灵活的鬼已经跟着它们攀上了锁链,陆昭低头,其中一只鬼呲着牙威胁他。 “别拦我们,要不然你们两个也活不成!” 它说着不由多看了江昀两眼,总觉得对方越看越眼熟,却完全没有把他和阎王联系在一起。 江昀不喜欢被丑东西盯着,扭头缩进陆昭怀里,扮演一只纯天然无公害的鬼:“咱们快点上去吧。” 陆昭点头,手里的夺命索慢慢缩短,将他们继续往上拉。 但因为下面拽它的鬼太多,两相拉扯,那条玄铁锁链也受不太了,速度变得十分缓慢。 在陆昭和江昀下面,那些鬼前仆后继地扑上来,踏着其他鬼的尸体努力往上爬。 热油里还有很多挣扎哀号的同类,那条锁链是它们唯一的机会,谁也不想失去。 炸的鬼多了,下面的锅里渐渐飘出香味。 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但用来吸引某些东西也足够了。 江昀“啧”了一声,一脸忧愁的表情被陆昭尽收眼底。 “怎么了?”陆昭问,他们距离地面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 江昀想了想,说:“我记得这附近养了一群牛,最喜欢吃油炸食品。” 陆昭往下看了一眼,满锅都是油炸食品。 量大,管饱。 “那群牛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现在也应该饿了。”江昀说。 江昀在第十八层地狱是花了心思的,十八种刑罚接续发生,足够这里的鬼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受尽折磨。 但江昀并非大奸大恶,能被压在这里的鬼,全都是咎由自取。 比如下面锅里那些,生前犯的都是奸淫掳掠的重罪。 陆昭感觉手里的锁链微微震动,往上看,是被缠住的刀在动。 杂乱的牛蹄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动,那把刀已经有了松动的架势。 不能再耽搁下去,陆昭身体里的怨气缓缓溢出,沿着夺命索爬下去。 怨气本就凶煞,舔舐着那些鬼的身体,感受到它们身体里因为恐惧和怨恨而滋生出的怨气,两相交融,鬼身体里的怨气竟然被卷了出来。 怨气离体的瞬间,那些鬼也像是突然被掏空了力气,虚弱地松开手,一个接一个掉进下面的油锅里。 没有了那些鬼的拉扯,夺命索瞬间将陆昭和江昀带到地面。 落地的瞬间,陆昭就看见了江昀说的那群牛。 它们像一辆辆货运卡车,头顶一对造型夸张的巨型牛角,眼睛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这些牛是被油锅的味道吸引而来,狂奔时焦躁的样子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 “饿了几百年,也该好好吃一顿了。”江昀说。 感受到不速之客到来,刀剑立即抽离地面,在那群牛面前摆成一面巨大的盾。 兵刃朝向牛的方向。 饿急眼的牛鼻孔微张喷出污浊的鼻息,蹬着后腿冲了上去。 江昀趁机拉着陆昭:“快走。” 两方交恶,他们两个寻到空子逃了。 远远地,陆昭听到牛群中传来凄厉的嚎叫,混杂着刀剑折断的声音,油锅里有牛跳了进去,在鬼中搅起一片混乱。 但他们顾不上停留,只怕双方分出胜负后会再次追上来。 第79章 地府通缉令(七) ================================= “后面还有什么?”躲过刀山、冰山、油锅和牛群的陆昭勉强松了一口气。 江昀数着剩下的八种刑罚,越往后只会越凶险。 “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还有刀锯,”江昀说,“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身前身后不见鬼影,他便倚着路边的一棵树歇脚。 第90章 “出去之后是哪里?”陆昭走到他身边。 沈长离发现他们跑了,陆昭知道以他的性格,哪怕掀翻整个地府也一定会把他们找出来。 江昀只说了两个字:“酆都。” 陆昭愣了一瞬。这两个字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咫尺却遥远。记忆拨回一千年的种种,他却不知道一千年后的酆都已是怎样一副光景。 “鬼王夜宴后,黑白将军不见踪迹,我也受了些伤。”江昀说着,勾着陆昭的领口将他拉到自己眼前。 指尖蹭着锁骨处的肌肤,陆昭的神色却越发凝重。 他知道,江昀受了很重的伤。 见他动作僵硬,阴沉着脸不大讨喜,江昀道:“良家男鬼被调戏,恼羞成怒了?”说话时眼尾上扬,带着一点挑衅。 陆昭没有反驳,“嗯”了一声,抓住江昀勾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反手将他抵在树上,胸口贴着胸口。 陆昭低头,在江昀红润饱满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江昀试图反抗,陆昭另一只手接着在他腰上轻轻一掐,不痛,却惹得江昀有点痒,忍不住笑起来。 陆昭的神色变得柔和,他希望江昀一直笑。 距离有点太近了,江昀感觉胸腔里那颗死掉的心试图复活,于是把陆昭推开一点距离。 “还能不能好好听我讲了?”他故意提高了音调。 “能。”陆昭说,知道江昀害羞了。 江昀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夜宴之后,我抓住不少那晚侥幸逃脱的鬼,把它们压在了这里。放了业火在十八层烧了整整一百年,那一百年里我到处寻找漏网之鱼,后来找的七七八八,就把地府搬到了这里。” 酆都是个让他伤心的地方,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你的生死簿怎么会毁了?”陆昭问。 江昀说过,生死簿有上下两册,上册早在一千年前就毁了,可陆昭记得,江昀曾经在星移山上翻过那本簿册。 “反正那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江昀忽然就没了兴致,嘴硬解释,“心情不好,随手撕了。” 他当时的确心情不好,因为遍寻三界都找不到关于陆昭的一星半点痕迹。他一遍遍在生死簿上写陆昭的名字,刚写上的字却又会马上消失。 生死簿,生死簿,写尽人间生与死,包容世间善与恶,却唯独容不下他的爱人。 牛头马面为他搜罗到世间所有的墨,却都写不下那笔画寥寥的两个字。 可生死簿上写不下的名字,要么根本就不存在,要么彻底魂飞魄散。那时他知道,陆昭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怒之下,他用满身业火焚毁了那本没用的簿册,然后大病一场。 病榻之上他虚弱至极,很长时间里一句话也不可能说,牛头马面每天忙前忙后吓得不轻,直到忽然有一天江昀开了口。 他说想吃点甜的东西。 咽下一口糖酥时,方知世间苦,连同他那条苟延残喘的命一起从外苦到了里,只有沾上一点甜才能换来短暂的希冀。 他靠着那一点希冀,一等就是一千年。 直到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陆昭,他恍然梦醒,却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另一场梦。 “陆昭……”他话没说完,突然被陆昭一把抱进怀里,结结实实地与他贴近,近到早就不再起伏的胸腔都被挤得发闷。 陆昭揉了揉他脑后柔软的头发,无声地安抚。 良久,陆昭问:“想不想吃李子糕?” 江昀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陆昭:“出去之后我给你做。”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陆昭回头,看见一块巨石落地,瞬间激起漫天血雾。 轻薄的雾气扩散,一股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是石压。”江昀有些不舍地和陆昭分开,“我们必须趁现在穿过去。” 石压地狱,专门惩戒恶意害死婴儿的鬼。 两个鬼转瞬没入血雾中,一股潮湿黏腻的感觉扑面而来,视线也变得极为有限。 陆昭低头,脚下是一块嶙峋的灰黑色巨石,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随即传来血肉和骨骼碾磨的声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能感觉石头下面压了数量不少的鬼。 江昀说:“巨石下落的间隔时间是180分钟,我们必须在下一块石头落下之前离开,否则……” 否则就会被压成肉饼,紧接着一次又一次被压成更扁的肉饼。 “只是这么简单?”陆昭问,如果只是离开这里的话,似乎一路往前走就可以了。 但陆昭相信,以江昀的心思,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果然,好戏还在后头。 江昀坦承:“还有舂臼和血池,运气不好的话,会很快碰到枉死。” 咚咚咚的声音接连从血雾中传来,他们脚下的石头被敲击震动。 一阵风擦过陆昭身畔,他看见一个巨型石杵从上面狠狠捣下来,足有两个成年男人合抱粗,把原本坚硬的石头捣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咯咯咯……嘿嘿嘿……嘻嘻嘻…… 稚嫩的婴儿笑声从石杵上面传来,可惜头顶全是血雾,根本看不清楚。 “上面那些是被害死的鬼婴?”陆昭问。 江昀点头,没有什么比亲手惩治那些害死自己的人更好的主意了。他觉得当初想到这个的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三五个鬼婴抓着同一根石杵,每捣一下,石头下面那些鬼的哀号声就变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都要气绝,可偏偏一直保持清醒。 细密的小血珠遮挡视线,他们只有在石杵落下来的时候才能看清,躲避得十分艰难。 上面的鬼婴咯咯笑,正玩得兴致勃勃。 忽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咦,那里有两个鬼。” 他们能看见下面的陆昭和江昀。 鬼婴们像是发现了两个新奇的玩具,勾勾小手抡起石杵,三根石杵同时朝着他们两个的方向捣下来,势必要把他们两个捣到血肉模糊。 石杵从血雾中出现的瞬间,陆昭和江昀一左一右闪开。 “这东西一共多少根?”陆昭一边躲一边问,与又一根石杵擦肩而过。 江昀的声音透过血雾传来:“按照我当时的心境,当然是越多越好。” 默契地,密密麻麻的石杵从上面捣下来,他们像两瓣灵活的蒜疯狂躲避。 “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把他们两个捣烂吧。”不知道是哪个熊孩子想出来的主意,其他熊孩子觉得这个游戏还不错,纷纷应和。 未经当事蒜同意,他们擅自开始了比赛。 陆昭不语,默默抽出了裤边的腰带,带化成链,夺命锁缠绕上面前的石杵,他两只手夹着一张千钧符贴在石杵上。 石杵瞬间变成千钧重,鬼婴将它拉上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拉不动了?”上面的几只鬼婴挠头疑惑。 旁边一只脆声说:“再用点力,谁都不许偷懒。”他以为是有同伴在偷懒。 再旁边一只说:“快看快看,那只鬼用链子把石杵缠起来了。” 几只鬼婴往下看,蒙蒙血雾里,一根黑色的锁链缠绕在他们的石杵上,旁边那只鬼还在试图缠住第二根石杵。 陆昭对熊孩子的讨厌此刻又多了一分。 他拉着夺命索在石杵间穿梭,一根一根绕上去,尽可能将更多的石杵留在下面。 但夺命索的长度毕竟有限。 “江昀,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血雾弥漫间,他听见江昀急促的脚步声。 “只是些小孩而已,我试试。”江昀的脚步声靠近,身影从血雾中出现。 他对上面的鬼婴说:“你们停手,哥哥请你们吃糖好不好?” 陆昭:??? 果然,上面的小鬼有点心动。哪个小孩会不喜欢吃糖呢? “你说的是真的?”一个稚嫩的声音问。 “当然了,不信我先给你一块尝尝。”江昀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粉色包装的糖果扔上去。 小鬼接到糖,急慌慌地拆开,就往嘴里塞。 江昀:“味道怎么样?” 小鬼:“呕……呕呕呕!!!” 他狂吐了一会儿,用怒气冲冲的小奶音质问江昀:“你这是什么糖?怎么是鼻屎味的!”那颗糖尝起来腥腥咸咸的,跟他抠的鼻屎味道一模一样!江昀就是个大骗子! 陆昭正疑惑江昀哪来的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给朱康乐买过一包怪味糖,本来是想逗小家伙玩儿。 他看向江昀口袋,江昀却摇了摇头。 出门时比较匆忙,随手捞的一把糖就剩下最后一个。 偏偏最刺激的味道用在最刺激的时刻。 “我的运气是不是还不错?”江昀笑着问。 “是。”陆昭问,“所以我们是不是要因为一颗糖被困在这里了?” 第91章 第80章 地府通缉令(八) ================================= “小孩嘛,还是好哄的。”江昀说着,看见陆昭把怨气在两只手里团成了一堆球,不大不小恰好和刚才那颗糖一样大。 “嗯。”陆昭把那些球往上面一抛,“请你们吃糖。” 上面的鬼婴接到糖,一时间不敢下口。 “这些是黑糖话梅味的,和刚才那颗不一样。”陆昭说。 吃了糖的小鬼看了一眼手里的糖,黑黑的颜色确实和上一颗不一样,他犹豫着要不要吃。 不知道哪个小鬼已经把糖咽下去了,惊艳道:“哇,这个味道也太棒了!” 听到糖果好吃,那些鬼婴也顾不上弄清楚这话是谁说的,立即把糖塞进嘴里。 江昀看着陆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夹起嗓子,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就信了那娇滴滴的小奶音是上面的鬼婴发出来的。 “陆大人好手段。”江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陆昭一脸淡定,先前他为了卷kpi评金牌鬼差的时候,用的方法可远不止这些。 鬼婴们吃着“糖果”,正疑惑这个糖怎么没有味道时,就感觉糖果入口即化,像一缕气似的钻进了喉咙里。 肚子接着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疼得他们捂着肚子打滚。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吃了脏东西。 “你们两个坏鬼,给我们吃了什么东西?”鬼婴质问他们。 周围的血雾渐渐散开,陆昭和江昀抬头看清上面的一群小鬼,从个头来看和朱康乐差不多大。虽然是些脸色灰白的小鬼,但圆滚滚的还蛮可爱。 “一点怨气而已。”陆昭解释。 鬼婴们听完更加愤怒了,肉乎乎的小断手试图拽起石杵砸向他们两个,但肚子咕噜一声表示反抗,他们疼得只好松开手。 陆昭和江昀趁机逃出去。 一路畅通无阻,那些小家伙们捂着肚子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血雾还在继续散,细密的小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几股红色的血溪,一直往前流。 “再往前就是血池了。”江昀说。 第十三种,血池地狱,惩罚不孝虐亲、身负血债和行为不洁者。 血水从他们脚边流过,他们不由加快脚下步伐。 脚底那块石头大到仿佛没有边界一般,距离下一块石头落下已经不剩多少时间。 “快到了,就在前面!”江昀指着前面,一个巨大的红色泡泡在眼前破掉。 他们终于看到了石头的边界,迈出去的那一刻,背后轰然一声,第二块巨石落了下来。 下面压着的鬼低声呻-吟,像在做着无力的挣扎。 陆昭无暇顾及他们,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子里翻涌着红色的黏稠液体,像一池沸水般翻腾。 陆昭看见池子里不时有类似人形的东西浮出来,扑腾着两个类似胳膊的东西挣扎。 他们张开口,因为里面灌满了血池水,只能发出嚯嚯声。 血池水化骨销魂,寻常鬼但凡沾上一滴都难以承受那种痛苦,里面的鬼在血池里泡了不知多久。 这时,池子里有一只鬼试图顺着边缘爬出来。 原本一切顺利,可在他的手攀上地面的时候,池水里突然冒出一只巨型的长虫,它的身体由一节节环节构成,柔软的身体绕上鬼的身体。 红褐色的身体上长满步足,数量多到根本数不清。 直到它完全从池水里出来,将近两米长的身体将那只鬼的身体紧紧缠绕。 它的脑袋凑到那只鬼面前,虫脸慢慢幻化成一个漂亮女人的样子,在鬼的耳边轻轻说了什么,鬼的两只手瞬间失去了力气,从边缘跌回血池。 血池水没过身体的瞬间,他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号,那只蜈蚣却拽着他坠入池底。 接着一个红色的气泡从池底冒出,然后变大、破裂,挥发出浓烈的恶臭味。 “那是什么东西?”陆昭从未见过那么诡异的东西,亲眼见到它长出一张女人的脸,心底一阵恶寒。 “人面蜈蚣,血池滋养出来的东西。”江昀说。 当初弄这血池时,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滋生出那种恶心的东西,但有了那些蜈蚣,血池里的鬼倒是再也没有爬出来过。 翻涌的池水之下,孕育了无数只人面蜈蚣。 感受到池边来了两只新鬼,池底的蜈蚣变得有些躁动,它们随着池水翻涌浮出水面,沿着池子边缘爬上来。 腹部摩擦地面时发出簌簌声,挑衅着陆昭敏感的神经。 他想要掏点什么对付它们时,江昀却拦住了他。 “最好不要攻击它们。” 陆昭疑惑,爬得最快的那一只已经到了他脚边。 “这些家伙发现我们对它们不感兴趣后,就不会伤害我们了。而且……” “而且什么?”那只蜈蚣已经摸到了陆昭的裤腿,准备沿着往上爬。 江昀:“而且我们需要骑着它们过血池。” 想到要骑着这些东西,陆昭就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那些蜈蚣明显更喜欢陆昭,闻着他的味道纷纷聚拢过去,特意绕开了江昀。 第一只蜈蚣沿着陆昭的腿爬到他腰间,s形绕着圈往上,步足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 陆昭想把它拍开,江昀却劝他再忍忍。 陆昭的脸色青了又白,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蓦地和一张女人的脸对上。 那张脸五官协调,只是粉涂得有些白,两颊和嘴巴倒是红润,看着倒也算个美女。 美女冲他嫣然一笑,在他耳边轻轻道:“相公,你喜欢奴家吗?”语调温软,像带着撩人的小钩子一般。 陆昭冷着脸:“我喜欢男的。” 江昀在一旁很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美女脸色一僵,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男的它见得多了,只不过……它瞥了一眼江昀,于是那张美女的脸慢慢发生变化。 一眨眼的工夫,陆昭对面的那张脸就变成了江昀。 笑容在江昀脸上凝固,他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配了一个蜈蚣的身体。 再好看的脸配上那样的身体也救不回来。 “那相公喜欢这种吗?”就连江昀的声音都被那只蜈蚣学去了八分。 陆昭却丝毫不为所动。 还是头一次看见定力如此强的男鬼,蜈蚣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招式,身上的步足在陆昭身体上到处摸索,最上面的一对以拥抱的姿势抱住了陆昭的腰。 陆昭眼神瞬间一暗。 江昀的眼神比他的还暗。 “陆大人不否认,那就是喜欢了?”江昀嗓子里像喊着醋,说的每个字都是酸的。 陆昭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于是说:“不看身体的话,还是喜欢的。” 江昀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敢相信陆昭的口味那么重。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只顶着自己脸的蜈蚣在陆昭面前搔首弄姿,妒忌的邪火就忍不住烧起来。 “既然陆大人喜欢,”江昀走到他面前,周围的蜈蚣纷纷散开,他嘴角带着一抹有违真心的笑,“那我就偏不遂了你的意。” 他两只手摸着陆昭的脸,用力揉了揉,蜈蚣闻到陆昭脸上江昀的味道,嫌弃地移开了脸。 “江昀”嫌弃江昀,场面十分诡异。 接着,江昀的手摸到他的耳朵,在他耳垂上捏了捏,然后一路往下,沿着脖子摸到肩膀,然后是胸口、腰间。 被摸到的地方就像是长出毒刺一般,逼得那只蜈蚣从陆昭身上爬走。 江昀继续往下摸,摸到屁股,特意多停留一会儿,接着往下,经过大腿、小腿、脚踝,认真在陆昭身上标记自己的气味。 陆昭看他吃醋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 他俯身牵住江昀的手,拉他起来。 “现在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了。”陆昭嘴角一丝骄傲的笑意,低头闻了闻自己领口,上面是独属于江昀的味道。 那只蜈蚣从他身上下来,跑到一边干呕了两声。 在陆昭这里碰了壁,蜈蚣们失去了对他们两个的兴趣,悻悻地爬回血池里。 就剩下还在一旁干呕的那只,它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虫脸,终于缓过神跟上队伍。 一根黑漆漆的锁链突然缠住他的脖子,他回头,另一端握在陆昭手里。 “你们想干什么?”它语气不耐地问,讨厌极了他们两个。 陆昭说:“带我们过去。” 蜈蚣试图挣扎,可越挣扎脖子上的锁链就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它只好作罢。 “上来吧。”它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他们。 两个成年男鬼的体重压上来,它纤弱的腰肢一弯,差点被压折了,低声骂骂咧咧的两句。 “我只负责载,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它说。 陆昭勒紧了夺命索,它的身体连带着往后一扯,暗自悲伤为什么就自己命这么苦。 第92章 陆昭和江昀骑在它身上,陆昭在后,一手握夺命索,一手揽着江昀的腰。 江昀往后一仰,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紧接着蜈蚣的身体往下一斜,扑通一声坠入血池里,两侧激起一片水花。 蜈蚣载着他们往前游,周围的池水里蛰伏的蜈蚣兴奋地扭动身体,正慢慢向他们靠近。 第81章 地府通缉令(九) ================================= 血池里的蜈蚣靠得越来越近,陆昭勒紧了手中的夺命索,拍了拍脚下那只蜈蚣的后背。 蜈蚣回头,用江昀那张脸颇为不耐烦地说:“不要催了。” 它已经很努力在游了,但大家都是蜈蚣,何况它背上还载着两个鬼,现在的速度已经很良心了。 它象征性地摆了两下尾巴,貌似比刚才快了一丢。 就在它以为糊弄过去的时候,身体的下半段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往痛处一看,就见那个容貌精致的男鬼正在狂踹它的尾部,按照正常人的比例算的话,那是它的屁股。 他蓦地瞪大了一双大眼,即便是赝品,在陆昭眼里依然好看至极。 发现那只蜈蚣还沉浸在震惊里,江昀脚下用力,朝着它的屁股又是一顿狂踹! “啊!!!啊啊啊啊!!!” 蜈蚣吃痛,张开嘴大叫起来,看起来实在是不体面。 于是陆昭再一次拉紧了夺命索,威胁道:“不要用这张脸做那些不该做的表情。”人面蜈蚣委屈巴巴地变回了并不美观的虫脸。 陆昭却不打算放过它,“再快点。” 蜈蚣想部不快点都难,因为江昀踹得实在太狠了,好像它快起来后,那只脚就追不上它的屁股。 它突然发了狠一样狂奔,甩开后面的蜈蚣一大段距离。 他们两个似乎安全了,可陆昭却总感觉哪里透着异样。 终于,江昀停止了踹它屁股,蜈蚣状似顺从地载着他们继续往前。 趁着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蜈蚣把自己的尾端放进池水里,在血红色的睡眠质量下轻轻搅动。 水底蛰伏的蜈蚣像是得到了信号,扭动身体朝他们靠近。 水面突然翻滚,从水底不断浮起巨大的水泡,在四周接连破裂。整个血池像是沸腾到了极点。 脚下的蜈蚣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陆昭和江昀,虫子的眼睛里带着一抹狠戾。 突然,破水声突然从四周传来,大大小小几百条蜈蚣蜿瞬间冲出水面。 它们红褐色的身体在半空扭动,挥舞着身体两侧的步足。 血池水随之激荡,冲击着水面激起数丈高的血浪。 一股混杂着腐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因为没有呼吸,那种味道就疯狂地往鼻子里钻。 陆昭被熏得头晕,脚下忽然踉跄。 “呕!!!”江昀先他一步干呕起来,在一边弯着腰捂着胸口。 一只蜈蚣趁机靠近他,漆黑浓烈的怨气却比它的速度更快,迎面撞上,那只虫子瞬间如同坠入一片令它窒息的水里。 它极力挣扎,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拽。 本来就没什么凭依,它直接扑通一声坠入水面,很久都没有再浮上来。 更多的怨气倾泻而出,以陆昭的身体为中心疯狂散开。 仿佛饥渴了很久一般,它们发现那些蜈蚣之后,瞬间将它们包围,拉着它们一同坠落。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像下起一场瓢泼大雨。 陆昭扶着江昀,见他眉头微微蹙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还不舒服吗?” 身体靠得很近,江昀鼻尖嗅着陆昭领口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忍不住往前一凑。 他微微侧身,动作像极了要吻上陆昭的劲间。 江昀抬眼看了下陆昭的反应,那张脸却僵得像块冰疙瘩,他心底突然起了坏心思,脚尖一踮吻上陆昭凸出的喉结。 陆昭一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往下滑,逃离了江昀柔软的唇瓣。 江昀这才起身,餍足地舔了舔唇角,说:“好很多了。” 至于到底是怎么好的,双方都心知肚明。 蜈蚣雨很快下完,天空中怨气如乌云散去。看见池水里飘满了中看不中用的同伴,他们脚下那只人面蜈蚣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气势。 陆昭敲了敲它坚硬的后脑壳,问:“这回能快点了吗?” 虽然语气平和,但没有一个字不在透着满满的威胁。 蜈蚣甩开屁股全力加速,悔极了自己刚才竟然想不开去勾引陆昭。 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的时候,它总算把陆昭和江昀送到对岸,垂着脑袋歪在岸边,头顶的两根须子蔫蔫地往下耷拉。 目送那两个家伙走远,它顺势滑回池子里。 它快要累死了,需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醒来吸很多很多鬼才能恢复。它闭上了眼,任由翻滚的血池水拥抱身体,沉入池底。 岸上,陆昭和江昀离开血池有一段距离。 头顶是十八层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眼前连绵起伏的野坡似乎没有边际。 接下来要经过的,是枉死地狱。 这是他们要经过的第十四种刑罚。 对于江昀的手段陆昭已经深有体会,所以这一次陆昭提前为自己打好了预防针。 “枉死地狱,顾名思义,就是会重复经历自己的死亡。”江昀挨着他并排走,解释说。 “死亡无解,我们要怎么走出来?”陆昭问。 江昀捏了捏下巴,说:“其实也简单,只要让那个重复经历死亡的自己意识到真相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陆昭问。 “就这么简单。”江昀答。 枉死之人分为两种:一种死前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死,也就是意外死亡;一种死前就知道自己该死,即死不足惜。前者不会相信,后者不敢面对,所以无论哪一种,都走不出枉死地狱,因此会在这里反反复复经历死亡、重生再死亡的轮回。 所以陆昭想得过于简单了。 作为一个死了还不是很久的鬼来说,陆昭对自己死亡时的记忆还很清晰。 那时候他正坐在自己那张隔断式办公桌前为即将面世的一款ai助手修改bug,因为心绞痛倒在桌上的瞬间,没有一个程序员注意到异常。 在死亡前最后的一分钟里,他试图求救但浑身动弹不得,满心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差一点,他就能拿到这个月的最佳员工了。 生前的遗憾对死后的心态难免产生影响,以至于陆昭发现自己现在就身处原先的公司里,熟悉的办公室陈列和眼熟的格子衫同事们,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确定这不是幻觉。 “我们已经进入枉死地狱了。”江昀说。 忙碌的办公室里充斥着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旁边突兀地站着两个帅气的男人,而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熟悉的同事。 江昀解释:“除了这个时候的你,没有人能看得到我们。” 为了验证,陆昭朝端着咖啡迎面走来的韩主任伸出一只脚。 韩主任40多岁正是暴躁的年纪,顶着个大啤酒肚还秃头,享有荣誉称号“秃头韩”。 好端端走着突然被陆昭绊了一跤,直接摔趴在地上,咖啡也甩了出去,好在没伤到人。 他疑惑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地上没有任何能绊倒他的东西,他低声骂了句“真是见鬼了”,灰溜溜地走了。 经验证,同事们确实看不见他俩。 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时候的“陆昭”。陆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那里空着没有人,陆昭想起来这时候自己应该在卫生间。 他死前的行动轨迹是,去上了个厕所因为头晕差点晕倒,以为是敲代码导致脑供血不足,于是回去路上接了一杯热水边喝边歇脑子,坐回工位后感觉没什么大碍了就继续狂敲代码,不超过2分钟就心梗死了。 为免自己起疑,陆昭让江昀在卫生间外等着。他是个冷淡且多疑的人,如果发现办公室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一定会怀疑是恶作剧。 他来到卫生间,找到自己上的那间,进入了隔壁那间。 戏做全套,他插好插销,然后敲了敲中间的隔断:“是陆昭吗?” 隔壁“陆昭”:“有病?” 陆昭沉默,当年的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听到隔壁没了声音,“陆昭”稍加思考,为数不多的人性战胜了对莫名被打扰的厌恶:“没纸?”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俩还难回答。 陆昭正思考该怎么和自己破冰的时候,隔壁已经冲了水准备出来。 水声里,他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字:“有病。” 陆昭顾不上继续假装上厕所,立即拔了插销冲出来,隔壁“陆昭”因为头晕扶着额头,脚步踉跄正要摔,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对方。 “你没事吧?”陆昭把自己扶正。 第93章 头晕稍有好转,“陆昭”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像极了…… 他猛地抬头,看到了…… 他自己? 他狠狠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意识到已经连续一周忙到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平静了一会儿,他再抬头看时…… 还是tmd他自己!!! 以为是幻觉,“陆昭”冷静下来,看了眼出口的位置,绕开自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的自己又说话了。 “陆昭,你马上就要死了。” 抛开所有的疑惑,“陆昭”这回是真生气了,他回头怒视着自己,顶着乌青的眼袋,凌乱的样子看起来比陆昭还像个鬼。 “陆昭”:“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他好死不死地抬了抬眼皮。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诅咒我就是诅咒你自己。 第82章 地府通缉令(十) ================================= 陆昭听自己撂完狠话头也不回地离开卫生间,无奈摇了摇头。 他当年活着的时候对于人的信任度本就极低,更何况他现在还疑似是个真实性存伪的幻觉,他只好先跟着自己出来。 “陆昭”的脸冷得可怕,因为他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这就意味着刚才他看到的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刚才头晕眼花看错了,但他现在并不想验证真伪。 头一次觉得卫生间外面的这条走廊这么长,长到“陆昭”快要失去耐心,他匆匆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 拐出走廊的瞬间,他差点撞到一个人。 江昀正饶有兴致地观察陆昭的同事们,他们一个个全都顶着黑眼圈疯狂敲代码,憔悴的样子看着阳气明显不足。秃头韩捧着一杯新咖啡在工位附近徘徊,看起来阴气最重。 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忽然就从卫生间外的走廊里窜出来,在马上撞到他时及时退了一步。 就是那一步,让本就状态不佳的“陆昭”重心不稳,一只手擦着江昀耳际咚的一声撑在墙上。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对上江昀的目光。 “陆昭”愣了一下,是个漂亮的新面孔,深灰色的睫毛下,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惊喜。 但他并不想知道对方在惊讶和惊喜什么,他现在口干舌燥,很想喝一点水。 可当他松手转身时,那个人却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昭?”江昀声音很轻,“陆昭”停下脚步,回头问他。 “你认识我?”说话声有些沙哑。 江昀没有回答,仔细看着眼前的“陆昭”,明明脸上尽显憔悴,可发型是仔细打理过的,雾霾蓝的衬衫整齐地塞进西装裤里,衬得他腰细腿长。 因为刚才的小插曲,“陆昭”的一缕碎发垂了下来,反而更添一丝随性,江昀闻见他衣领上有股淡淡的松香。 比起现在的陆昭,有种别样的味道。 江昀莞尔,越看越喜欢。 见江昀不说话,“陆昭”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兴致,转身的瞬间,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里出来。 他不由加快离开的脚步,一种死亡的恐惧莫名笼罩在心头。他一点也不想听到那个新面孔再次开口喊那个人“陆昭”。 他到饮水机边,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浸润了发干的嘴唇,整个人也像活了一点似的。 可就在他要回工位时,却听到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陆昭,你很快就要死了。”陆昭说。 “陆昭”回头,刚好撞上那张熟悉的脸。 公司里能当面说出这种恶毒话的估计只有秃头韩,可当端着咖啡无所事事的韩世延从他视线里飘过的时候,“陆昭”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还是断了。 他用迟钝的大脑思考了30秒,最后艰难地问:“水里……有毒?” “陆昭”拼命回忆,他刚才只是抿了一小口而已。 “没有毒,只是……”不等陆昭说完,对面“陆昭”已经仰头喝光了剩下的水,拇指擦去嘴角的水渍,绕过他回到工位上。 刚才的一切一定都是幻觉,只有工作能让他的大脑清醒,于是“陆昭”在工位上聚精会神地敲起代码。 陆昭无奈地走到工位旁边,看见自己忽然痛苦地捂着胸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栽在了桌面上。 弥留之际,“陆昭”视线里看见陆昭走到自己身边,指尖点了点桌面。 “怎么那么叛逆?”“陆昭”听见另一个自己说,“害我还得重来。” 他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觉得大脑越来越麻木,身体也无法控制,在一阵昏昏沉沉中闭上眼,再也没有醒来。 陆昭有些无奈,却见江昀笑脸盈盈,似乎对生前的自己很感兴趣。 “陆大人当年真是别有一番韵味。”他说。 陆昭冷声说:“嗯,不洗澡的汗臭味。”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即便再狼狈,身上的味道也总是好闻的,他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说话间,伏在桌子上的“陆昭”就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如常,同事们仍旧在专心地瞧着代码,似乎除了“陆昭”不见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直到韩世延再一次端着咖啡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经过同一个位置时,陆昭再次朝他伸出一只脚。 韩世延狼狈地摔在地上,开口就是一句:“真是见鬼了。” 他拍拍裤子爬起来,尴尬且愤怒的样子分明是今天的首摔。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陆昭”死之前。 陆昭二话不说直奔卫生间,这一次他必须做点什么。 “需要帮忙吗?”江昀问。 “不必了。”陆昭说,“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好。”但其实,他只是有点不太喜欢江昀和之前的自己靠得太近而已。 进到卫生间,陆昭熟练地找到了“陆昭”的隔间,耐心地等在外面,像极了焦急等待女友的男友。 “陆昭”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冲了水出来时,忽然一阵头晕,脚步踉跄地摔在一个人怀里。 那人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松香,和自己平时用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暗中想,这么有品位的男人,整个公司里分明只有他一个。 可他抬起头看见对方,“谢”字还卡在喉咙里,就发现对方和自己岂止是品味一样! 头晕的劲儿还没过去,“陆昭”站稳后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对方时,对面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扭曲变形,也没有任何瑕疵。 完美到好像对面站的就是他自己。 “陆昭”意识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醉心于工作,没有好好休息休息,没想到身体还是出了问题。 “我今天视力不好,你是?”“陆昭”问,他虽然眼神不好,但幸好有嘴能问,有耳能听。 “我是陆昭。” 对方轻飘飘的四个字,狠狠冲击着“陆昭”的理智,他不禁怀疑自己今天的听力也出现问题,看样子得去医院挂个号看一看。 他和对方道了谢,脚步匆忙地离开。 身后的陆昭却追上来:“我就是你,死了之后的你。你好好看看我,你因为加班劳累过度,已经猝死了。” “陆昭”的脚步没有停,心脏却狠狠一紧。 拐出走廊,他看见迎面走来的韩世延,一把扯住对方,问:“我身后有人吗?” 韩世延疑惑地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什么人?” 韩世延什么也没有看见,可他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被对方扶住时的柔软触感,对方衣服上的淡淡松香,“陆昭”没办法彻底说服自己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已经开始有所动摇了。 可韩世延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惊疑达到了顶点。 “怎么,你也大白天见鬼了?”韩世延眯起眼睛笑着说,他将自己刚才摔的那一跤认定为脚滑,可他看见陆昭一脸惊恐的样子,忽然不是很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陆昭”注意到他话里的那个“也”字,不禁吞咽了下口水。因为紧张,他感觉有点渴。 “陆昭。”他听到身后那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一股寒意蹿上后背,让他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他攥紧拳头,眼神里带着决然的狠意。 那张脸本就憔悴阴郁,看得韩世延害怕。 “你听到了吗?”“陆昭”问韩世延,他依然没敢回头。 “听到什么?”韩世延一头雾水,看“陆昭”那副样子,像是加班加到精神分裂了。“陆昭”疯了可不能怪他,他之前也不是故意要抢走上一个项目里“陆昭”的功劳的,怪就怪汇报那天陆昭没来。 “陆昭”人还是不错的,那件事以后,只是给他“秃头韩”这个外号而已。 此时的“陆昭”根本无心去想这些事,他对韩世延说:“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第94章 “啊?”听起来像鬼叫名,但韩世延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他只是看见“陆昭”惊恐地回头,然后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跑出去。 “陆昭”回头时,看见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手里拉着一根很长的黑色铁链,链条上萦绕着缕缕黑气,看向他的样子宛如索命的恶鬼。 尤其配上那句:“陆昭,我来索你的命。” 理智在那一刻几乎崩溃,在他确定韩世延看不见那个家伙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朝自己头顶浇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杯水浇下来,“陆昭”发现对面的自己还在,他心脏在胸腔里像是要跳出来。 见“陆昭”的理智已经所剩不多,陆昭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对付自己还是得上点狠招。 “地府鬼差索命,还不束手就擒。”他说着,拎着夺命锁走上前,“凡人陆昭,你阳寿已尽,本差今天就把你带回地府。” “所以我死了是吗?”“陆昭”问,眼神扫了办公室一圈,只有韩世延注意到他的诡异行为,投来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陆昭点头:“还算聪明。”才第二次就认清了死亡的事实。 “我果然病得不轻。”因为过于紧张,“陆昭”下意识接了一杯水喝下去,温热的感觉拉回了他的理智,心跳渐渐平稳,他瞬间耳聪目明。 猝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确信,是眼前的幻觉太过真实,才让他差一点就掉入陷阱。 陆昭眼看着自己脸上的恐惧退去,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像是没看见他一般走回工位坐下。 第83章 地府通缉令(十一) =================================== 忽然,心口处一阵紧缩般的刺痛,“陆昭”感觉自己的力量瞬间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垂在桌子上,却只发出一声轻响。 轻到其他工位上的同事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晕倒。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余光里,那个拿着铁链的自己正朝他走来,像极了索命的鬼。人之将死,就连幻觉都这么应景。 陆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见桌上的自己嘴皮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陆昭”瞳孔涣散,印堂发黑,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陆昭有些无奈地对他说:“怎么还是那么叛逆?” 模糊的意识里,“陆昭”只听到那个语气加重了的“还”字,怎么会是还呢?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疑惑、惊疑、不甘,陆昭看着情绪在自己眼中退去,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又失败了。 还要再来一次。 眨眼的工夫,桌上的“陆昭”再次消失不见,端着咖啡的韩世延优哉游哉地朝这边走来。 陆昭正要去卫生间,却被江昀拉住。 “陆大人,你觉得美男计怎么样?”江昀说。 美男计?用在“陆昭”身上吗? 不等他点头,江昀已经大步走向卫生间的方向,他立马追上去,肩膀撞到韩世延右手,手里那杯咖啡飞了出去。 “咦?”他疑惑地左右看了一圈,刚才右手边也没人经过啊,“真是见鬼了。” 眼看江昀拐进卫生间前面的走廊里,陆昭拦他不及,只好说:“这时候我还是直的。” 江昀回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看得陆昭心头一颤,“是吗?我不信。” 陆昭追着他进了卫生间,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隔间里,“陆昭”已经冲了水,江昀早就在门外等候。 他出来时,熟悉的眩晕感再一次袭来,扶着脑袋就要摔,但是江昀却稳稳拖住了他。 “你没事吧,陆昭?”江昀说着把他扶起来。 清醒了点的“陆昭”抬头,看见江昀时明显一愣,随即说:“谢谢。” 谢谢?陆昭眼睛蓦地睁大。 一个有警惕心的成年男人在听到陌生人开口喊自己名字的时候,难道不应该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吗? 但对面的“陆昭”似乎并不喜欢深究这个问题。 他甚至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他走到洗手池边,双手撑着台面缓了缓,看着眼前镜子里的江昀,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的完美,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你是新来的?” 江昀却摇了摇头,看见“陆昭”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转身出去时还冲他点了点头。 “陆昭”突然发现门口还站着个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穿的衣服不一样。 他有些惊讶,随即意识到应该是幻觉。 水能让人清醒,他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时不由朝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意识到,长期的加班熬夜果然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江昀身后还是跟着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家伙。 他想喝口水冷静一下,却被江昀拦住。 “不能喝。”江昀说,“喝了你会死的。” “陆昭”不太明白:“你怎么知道?” 江昀说:“因为我身后这个,就是死后的你。” “陆昭”注意到,江昀说话时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即便是端着咖啡晃来晃去的韩世延也没有要看过来的意思。 所以他确定,他的同事看不见对面的两个“人”。 “所以你们为什么来找我?”“陆昭”问,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 “你陷入了死亡的循环,会一直重复死亡的经历,我们来,是想告诉你真相。”江昀说。 “陆昭”:“所以你们要帮我?”不知为何,对面的陆昭表情看起来似乎没那么友好。 不等江昀回答,“陆昭”便再次道了一声“谢谢”。 他放下手里的纸杯,温热的水仿佛一瞬间变凉,他释然一笑:“也好。”他的目光望向江昀,冰冷的神色里化开一抹温煦:“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心有期待却又有些忐忑,直到听见江昀说:“江风叙晚,昀月初明。” 江……昀…… 两个字在“陆昭”心底萦绕,冷冰冰的脸上竟然看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酸味从陆昭心底蔓延开,面前开了屏的“陆昭”让他如临大敌。他拥有和江昀过去以及现在的回忆,对面“陆昭”拿什么和他比?! 只是他不太理解:“为什么相信江昀的话?”那么荒谬“陆昭”都没有怀疑。 “陆昭”没有犹豫,回答他:“因为穷尽我的想象,也想不到会有江昀这么美好的存在。” “陆昭”的身体开始透明,只是一双望着江昀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神情,只是他在望着的人,却看向了别人。 江昀看着陆昭,说:“原来陆大人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情根深种。” 怎么不算呢,那么恶劣的第一次见面,陆昭就心甘情愿地赔上了自己的全部。 熟悉的办公室和“陆昭”一起淡化消失,周围现出十八层的原貌。 “枉死地狱已破,接下来是磔刑和火山。”江昀问,“陆大人喜欢吃烤肉吗?” 后半句问得莫名其妙,陆昭点了点头,还蛮喜欢的。 江昀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他们继续往前走,陆昭感觉温度越来越高。 他看见前面一座冒着浓烟的山,赤红的岩浆正从山顶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第十五层,磔刑地狱,鬼的皮肉被一片一片割下来,直到只剩白骨;第十六层,火山地狱,鬼会被投入岩浆受灼烧之痛,到最后身体完全焦化。 陆昭将两者联系起来,瞬间就明白了“烤肉”的意思。 很快,陆昭就听见山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 滚烫的岩浆从脚边流过,带着滚烫的热意,让陆昭冷透的白皙面颊上飘起两抹绯红,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江昀却神色如常,不受什么影响。 “我有家族性上火,比较耐热。”江昀说。他的业火可比岩浆厉害多了。 陆昭莞尔,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昀握住他的拇指,从上面撸了一把,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一潭死水,却偏偏无风自动。 陆昭恨不得自己代替那根手指钻进去,在江昀心上打个滚,向全世界宣告这个鬼是他的。 心旌荡漾间,陆昭忽然发现,原本安静流淌的岩浆里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仔细一看,像是人形。 很快那东西脱离了岩浆,露出焦黑的身体,竟然是个四肢健全的鬼。 鬼抬头看了眼山上,涉过岩浆往山上走。 在他身后,有鬼接二连三地从岩浆里钻出来往山上去。 虽然步伐僵硬,动作间有残渣掉落下来,他们却一步不停,像一群虔诚的信徒。 可到了山顶,却并不是所谓希望。 陆昭望向浓烟下的火山顶,一块块高大的石碑上,铁链缠住鬼焦黑色的身体,铁链末端拴着一把刀,正一片片切割他们的皮肉。 第95章 每割一刀,痛苦的嘶吼声就从沙哑的嗓子里溢出来。 焦黑色的外壳下面是暗红色的血肉,淋漓的血沿着石碑流下来,冷却干涸后变成了山体的一部分。 直到血肉割尽,露出森森白骨,铁链突然松开,将那副枯骨丢下去。 不用多久,山下的岩浆里会有一副新的血肉重塑,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般机械地回到山上,重复新一轮的磔刑。 火山高不可攀,灼热的岩浆足以让陆昭变成那些鬼焦黑的样子。 “这座山要怎么过?”他问。 江昀陷入沉思,当初造地狱时,只想着自己能过去就行,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还要带鬼翻山。 一旦释放业火,整个十八层的鬼就会全部涌上来,到时候就不是翻越一座山那么简单了。 “办法倒是有一个。”江昀说,“只不过要辛苦我一下了。” 他将后背展示给陆昭:“我背你过去。” 让媳妇背自己,陆昭觉得自己像个小白脸,心一横,胳膊抱住江昀的脖子,紧紧贴在他背上。 鼻尖嗅到江昀身上清新的味道,顿时心旷神怡。 “别光胳膊上来,腿也要上来。”江昀说。陆昭这才轻轻一跳,让江昀揽住自己膝弯。 “我是不是很重?”陆昭问。他比江昀高,也比他重一点。 江昀往上一掂,试了试重量,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很标准。” 落下时,陆昭的身体和江昀紧紧贴合在一起,眼神一暗。 江昀忍不住提醒:“陆昭,不许乱动。” 江昀就那么背着陆昭,一脚踏进了岩浆里。 滚烫的岩浆没过江昀的脚踝,拔出来时却一丝不变,似乎只是在蹚一条温热的河。 他们跟着那些焦鬼上山,脚下山石嶙峋,背着陆昭,江昀走得比其他鬼慢一些。 偶尔有一两只鬼注意到旁边奇怪的组合,转头看了一眼,完全焦掉的脸上没有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陆昭看见有只玲珑曲线的女鬼双手捂嘴,明显是在惊讶。 即便被江昀背着,岩浆的热度还是让陆昭觉得不舒服,额头的汗滴到江昀肩上,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背鬼的是江昀,流汗的却是陆昭。 好在他们一路上山都没有什么阻碍,就在马上到达山顶的时候,陆昭看见江昀皱了皱眉头。 第84章 地府通缉令(十二) =================================== 江昀皱眉的同时,脚下的岩浆突然以他和陆昭为中心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外围还在一圈一圈扩大。 周围鬼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我们被发现了?”陆昭问,他看见山上的石碑开始晃动,撞得刀和铁链哗啦响。 江昀跺了下脚,山上的晃动明显减弱。 他说:“这座火山头一次见到新鲜鬼,情绪有点激动。” 陆昭:??? 像是在回应江昀,山顶的石碑紧接着晃了两下:嗯嗯。 感受到火山的情绪,周围的鬼也开始向他们聚拢。仿佛村里来了客人,十里八乡的鬼都要来凑一下热闹。 火山虽然激动,看起来显然不是招待客人的意思,更像是看见刀下肉、盘中餐的兴奋。 因为是在岩浆里重塑的肉身,那些鬼的身体外层裹着一层焦黑的碳,黑不溜秋的一群如潮水般涌来。 “还有符咒没?”江昀一边说,一边抽出只手摸向陆昭的口袋。 陆昭:“不是很多了。”十八层的鬼各有各的凶,一路下来不剩多少。 江昀统共掏出来三张,不是很够。 “三张也能成阵,护你一个足够了。”陆昭拿回那三张符,在江昀脑门和两边肩膀各贴一张,点连成线,三张符咒同时亮起来,从江昀头顶落下去,将他整个包裹住。 仔细看,江昀整个身体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配上那张鬼斧神工的脸,不像地狱的鬼王,更像九天的谪仙,纯净又疏离。 “江昀……”那张脸无论再看多少次,都能轻易撩拨陆昭的心绪,可偏偏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打断他。 陆昭回头,迎面对上一张焦煳的黑脸,偌大的一张脸根本辨不清男女。 陆昭没忍住亲切问候:“你谁啊你?”声音里带着点被打断的怒意。 对面的鬼被他的问题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龇起一口白牙,做了个狰狞的鬼脸。 但他即便不做鬼脸也足够狰狞了。 “好好看看,我是谁。”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到像是在石头上滚过,紧接着,他两只手在自己头顶撕扯起来。 头顶被撕开一条小缝,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他继续往下撕,逐渐裸露出焦黑外壳下的样子。 那是被烧到完全变形的皮肉,泛红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皱纹,在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五官的脸上纵横交错。 往下看,斑驳的皱纹遍布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块又一块补丁,拼凑出一副勉强能看的□□。 “看清楚了吗?”他问。 陆昭没有回答,他看见周围的鬼已经陆续撕开身上那层焦黑色的外壳,壳下的肌肤和那只鬼如出一辙。 那只鬼说:“很快你们也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嘴角的位置轻轻扯动,应该是在笑,只不过任何一个像样的表情都不会再出现在那张脸了。 褪去外壳的鬼很快就对他们两个没了兴趣,继续机械地往山上走。即便知道上去就要再一次经历磔刑之苦,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上去。 江昀背着陆昭,混在鬼里往上走。 漩涡始终围绕在他们周围,沿路不时有鬼拍陆昭的肩膀,无一例外被陆昭凶狠地拍开了。 那些鬼的眼睛方向在陆昭的脸上反复打量,颇为喜欢地欣赏他那副完美的皮囊。 “别看了,再看你也长不成这样。”陆昭发自肺腑真诚地说。 气得对面的鬼吼了一声,以为嘴上幅度过大,原本只有一个小孔的嘴巴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缝,他差点喜极而泣,山上山下来回这么多次,总算有一次长嘴了。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奇怪的声音从那只鬼沙哑的嗓子里挤出来。 脚下的漩涡突然停下,接着反方向转起来。 “不好。”江昀道,事情也开始朝坏的方向发展起来。 “怎么了?”陆昭问。 江昀:“十八层的行罚有感应,一旦这里的鬼开心了,就会立即降下更重的刑罚。” 所以,刚才的“桀桀桀”竟然是在笑。 陆昭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尖酸刻薄了,头一次让对方感到开心,竟然还会遭到反噬。 不能再耽搁,江昀加快速度往山上跑,渐渐疯狂起来的漩涡却搅动周围的鬼朝他们涌来。 就在他们与鬼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把铁链拴着的刀从山顶垂下来,从陆昭面前荡过去。 “快抓住它!”江昀催促道。 陆昭眼疾手快抓住刀柄,身体顺势甩出去。 可他伸手要拉江昀时,却被对方躲开了。 荡开的铁链带着陆昭越来越远,他看着江昀的方向,赤红色的岩浆里,江昀的身影很快就被鬼包围。 陆昭抓着铁链越飞越高,直到双脚踏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下面彻底看不见江昀。 他想从山顶跳下去,刚才的那条铁链却拦在他身前,刀刃朝向他,逼得他退后一步,身体却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回头是一块比他还高的石碑,上面写着“陆昭之墓”四个大字,那把刀尾端的铁链就连在石碑顶部。 没想到他孤家寡人一个,死了还能得着块碑。 只不过这块碑的样子他不喜欢,即便要立,款式也要他自己选才是。 石碑找到主人,那把刀也变得兴奋起来,立即往陆昭身上缠。 夺命锁从他腰上滑下来,陆昭将它甩出去,那把刀愣了一秒,紧接着就和夺命锁纠缠起来。 陆昭手中翻飞,两条锁链s形缠在一起,双方谁也不肯退让,摩擦时擦出一团团的火花,像两条在空中疯狂放电的蛇。 趁它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陆昭绕着自己的碑兜起圈子。 到第四十圈的时候,看样子差不多了,他用力一拉,夺命锁带着那条铁链在石碑上绷紧,缠成一个复杂的死结。 夺命锁在他手里化回黑色腰带,顺利从石碑上挣脱,陆昭将它重新扣回腰上。 石碑上,铁链里三层外三层将它缠住,挡住了碑上的字,那把刀挂在靠上的位置,冲着陆昭的方向疯狂抖动。 刀刃极薄极窄,此刻锋芒毕露却无处施展。 被铁链缠住的石碑如同被蒙住眼,整个碑体抖动起来,吸引了其他石碑的注意。 放眼望去,张三之墓、李四之墓、王五之墓……纷纷朝他聚过来。 此时的张三李四王五正在半山腰的岩浆里围困江昀。 第96章 漩涡逆转,江昀没在岩浆里面的腿脚部分渐渐感觉到灼热,幸好陆昭贴在他身上的三张符还能撑一时半刻,否则他的脚现在已经被融到只剩白骨。 那样就不美观了。 周围的鬼一圈一圈朝他聚集,但惧于那三张符,他们也只是在周围徘徊。 有鬼已经尝试过符的威力,碰哪哪化,比岩浆还厉害。 江昀被鬼围住,看不见陆昭的情况,只好带着周围的一大坨慢慢往上挪。 山顶上,那些石碑上连着的刀看起来十分躁动,刀刃对准了陆昭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准备将他凌迟。 可偏偏陆昭身体里不断往外冒着那些源源不断的黑气,黑气缭绕不散,鬼魅一般笼罩下来,竟然比刀尖的寒芒还要冷一些。 陆昭躲在黑暗里,视线扫过那些对准他的刀,侧身沿着缝隙滑出去。 身后的张三追上来。 陆昭再一闪身,对面李四迎上来,和张三来了个面对面亲密接触,轰然巨响后彼此撞得粉身碎骨。 山腰上,张三和李四的身体忽然一顿,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僵在原地,任凭周围的鬼如水般流走,他们两个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茫然地看了看山顶。 一直以来牵引着他们的那股力量消失了,随后调转方向往山下走去,任凭灼热的岩浆漫过他们的身体,裸露的皮肉再次被丑陋的黑痂取代,他们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直到血肉融化,只剩枯骨被淹没。 江昀发现,周围的鬼在慢慢变少,透过鬼与鬼的缝隙,他隐约看见山顶弥漫起黑雾。 黑雾里,陆昭正带着钟十一、徐十二、邱十三自相残杀。 钟十一用刀砍向徐十二的碑文,邱十三的刀同时斩向徐十二刀上的铁链,一怒之下的徐十二撞向它们两个,三块石碑最终同归于尽。 陆昭眼看石碑坍塌却不敢停留,因为黑雾深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碑林。 他根本没有时间喘息,心却始终系在江昀身上。 在他躲开身前石碑的时候,突然听到浓雾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心夏七十!”终于踏上山顶的江昀看见夏七十正企图迎面撞向陆昭。 幸好有他提醒,陆昭及时躲了过去。 陆昭穿过浓雾来到江昀面前,看见江昀没有受伤松一口气,低头时却看见他的裤脚已经破破烂烂。 “幸好有你给我的三张符。”如果没有那三张符,他可能要去换一双新脚了。 陆昭眼神暗下来,不说话时周围的气压有些低。他气自己的无能,护不住江昀。 江昀看在眼里,食指勾住他的腰带:“跟我来。” 周围的石碑越来越多,但到了山顶他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山的背面是一整面峭壁,往下看深不见底,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们停在悬崖边,身后是追上来的石碑,江昀问陆昭:“敢不敢跳?” “敢。”陆昭没有犹豫。 “下面就是石磨地狱,”江昀指了指下面说,“但下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什么问题?” 下一秒,陆昭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江昀拉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坠感来得猝不及防,迎面吹来的风从深渊而起,刮过脸颊时有些疼。 他抓紧了掌心那只柔软的手,听见江昀问:“陆昭,你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第85章 地府通缉令(十三) =================================== 关于恐惧,陆昭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前活着的时候,他是个连死都不怕的拼命狂三郎,至于死后……这种情况似乎更严重了。 偏偏掌心那只冰凉柔软的手紧紧与他相扣,紧到像是要融进他的身体里,他恍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有了牵挂,也有了不能失去的软肋。 他坦诚道:“有。” 周围剧烈的风声快要将他的声音淹没。 江昀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问:“是什么?” 深渊太煞风景,有些话陆昭不打算现在说,于是道:“以后告诉你。” 江昀暗暗觉得他小气,相比之下自己就十分大度。 “我有,而且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有鬼问他同样的问题,也没有鬼逼他说出问题的答案。 可陆昭的好奇心还是成功被他勾起,“是什么?” 下一秒,江昀就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像一只巨型树懒,四肢恨不得勒进他的肉里。 感觉到安全一些的江昀趴在他耳边,声音发软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本王其实,有点怕高。” 怪不得江昀的手摸起来比平时还要凉,他刚才的一切反常全都合理了。 陆昭任由他扒着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他拍拍江昀的背,感觉对方在自己身上动了两下,探着个脑袋往下看。 一边看,还一边轻轻发抖。 接着江昀拍了拍他腰带的位置:“下面很快就能看到石磨的拉杆,一定要用夺命索钩住它。” 陆昭往下看,深渊黑不见底。 很快视线里就闪过一个暗色的横亘物,在黑暗中缓慢转动。 原来周围剧烈的不是风声,而是石磨转动的声音。 陆昭抽出夺命索,黑色铁链在黑暗中蜿蜒蛇行,钩在磨杆上面。 他揽着江昀向下荡。 磨杆随即停止转动,沉重的石墨在黑暗中发出一阵巨响后也停了下来。陆昭这才看清身边原来不是悬崖峭壁,而是一个可以转动的巨型石磨。 石磨壁上凹凸不平,仔细看,那都是被碾压粉碎的鬼尸。 尸体已经彻底干瘪,黑褐色的血迹布满了整个石磨。 随着石磨停止转动,深渊下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嘶吼,如万鬼在深渊齐哭,听起来毛骨悚然。 夺命索被抻直,陆昭和江昀荡了几个来回后终于停了下来。 深渊之中,巨型石磨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够可怖,它凸出来的磨杆向黑暗延伸,他们两个孤零零地吊在磨杆上,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陆昭听到深渊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往上爬,听起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石磨停下,那些本该被绞死在下面的鬼都在往上爬。”江昀解释。 鬼也有求生的本能,这听起来很合理,陆昭只是好奇,下面到底藏了多少鬼。 江昀努力回忆,曾经那些他没想好应该往哪放的鬼,后来都被他一股脑扔了下来。 他尴尬一笑:“我也说不太准。” 总之就是很多,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视线里,已经有鬼隐隐钻出了黑暗。一张狰狞的脸抬头看见他们。因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黑色瞳孔却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配上因为脱水而爬满的皱纹,看起来诡异至极。 他目光贪婪地盯着陆昭手里的夺命索。 只要顺着锁链往上爬,就可以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深渊。 经历了几百年黑暗中无尽的折磨,他终于看见希望,乌紫的嘴角咧开一道像是笑的缝,加快了爬行速度。 陆昭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夺命索。 下面的鬼想要往上爬,他们却是要往下去,只是就这么在半空吊着,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昭脑海中疯狂闪过各种办法,可面对黑暗中疯狂涌出的恶鬼,凭他一己之力恐怕逃不出去。 “江昀,鬼的数量太多,我们可能……” 江昀的手指按在他唇上阻止他说下去,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很喜欢那种柔软的触感。 “陆昭,我们是互相信任的好队友吗?”江昀问他。 “我想我们不只是互相信任的好队友。”陆昭并不满足于这样肤浅的关系。 江昀莞尔,看着陆昭眼底泛起的不甘,“那陆大人一会儿可要找到我。” “什么意思?”陆昭疑惑。 江昀往下看了一眼,石磨上已经爬满了鬼,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时机差不多了,他抱住陆昭的手脚松开了一些,说:“就是现在,把我推下去!” 陆昭眼底闪过错愕,手中却是如江昀所说将他推下去。 亲手将他推进深渊。 “深渊下面盛满怨气,陆昭,你挡得住他们。”江昀的声音飘到他耳际,陆昭看见他的身影逐渐被黑暗淹没,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起来。 那些鬼已经开始沿着磨杆往他的方向爬,他身体里骤然爆发出浓烈的怨气,将他们瞬间荡开。 陆昭沿着夺命索往上爬,很快爬到磨杆上,脚落在实处的同时,新的鬼也已经爬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竟然翻起了雾,那是怨气溢出了深渊。 那些怨气来自深渊中的鬼,却又与他们水火不容。 它们在陆昭脚下徘徊,只对他格外亲昵。 第97章 鬼见状纷纷冲陆昭露出獠牙,五官扭曲着扑向他。 那根磨杆本就不粗,陆昭躲得艰难,险些从上面滑下去。 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他心里放心不下江昀,也只能先勉强稳住自己。 周围的鬼越来越多,之前在十八层消耗了太多,他体内的怨气本就所剩不多,撑不了太长时间。 但深渊下面除了鬼爬行的声音,没有任何其他的动向。 想起刚才江昀的话,陆昭试着将夺命索甩进脚下的怨气里,那些怨气像是终于有了可以靠近他的方法,沿着锁链汇聚到他手边。 只用了一个接触的瞬间,那些怨气就像认定了陆昭一般,乖顺地在他手里流动。 他的这副身体真的很奇特,就像是个怨气的容器,对它们有着天生的吸引力。 大概是因为他和天星之间的特殊羁绊,那些伤人伤鬼的怨气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源源不断的怨气聚拢在他手边,又向四周的鬼散去。 那些鬼原本还在张牙舞爪地叫嚣,企图攻击陆昭,在被怨气包围后,像是突然被恶念包围,痛苦地抱着头,身体直直地栽下去。 如同下雨一般,上面的鬼哗哗坠落。 可下面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却不减反增。 陆昭的一颗心也像是跟着那些鬼一起,坠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江昀,我相信你。”他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喃喃自语,眼神却渐渐暗淡。 直到深渊从暗处亮起,点燃了他眼底快要灭掉的希望。 熟悉的火光像一朵于幽暗处绽放的玫瑰,肆意的火舌于静谧中悄然舒展,以势不可挡之力向上生长。 那抹妖冶的紫是陆昭毕生所见最霸道的颜色。 火光所到之处,充斥着鬼痛苦的嘶吼,诡异的业火穿透他们的□□,径直烧向本就残破不堪的魂魄。 整个深渊在陆昭眼前亮起来,一面是嶙峋的石壁,一面是停止的石磨,上面爬满了数不清的恶鬼。 在业火的烧灼下,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中跌落,卷着满身业火,像一团团坠落的烟火。 熊熊业火几乎烧穿整个深渊,再也没有鬼能爬上来。 火光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浮现,陆昭听见江昀的声音。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 火光中江昀朝他张开双臂,陆昭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在火光里拥向自己的爱人。 江昀的怀里还是带着凉意,就连业火也暖不了他的身体,陆昭紧紧抱住他,和他一起坠落深渊。 巨型石磨再一次隆隆转起,碾尽了深渊之下的那些鬼。 业火一点一点熄灭,直到他们落到深渊最底,陆昭看见下面堆积如山的鬼尸,尸体之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陆昭抱着江昀,和那些鬼一起坠进裂缝里。 起初他以为不绝于耳的是石磨转动声,后来发现,是整个地狱在颤抖。 “陆昭,业火已经暴露,十八层所有的鬼都会追上来。”江昀说。 陆昭却神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最后一层刀锯地狱,所有企图逃离十八层的鬼,都会在这里消亡。”江昀脸上的担忧根本藏不住。 比起那些,陆昭只知道江昀安全地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还能抱着对方,感受江昀真实的体温。 “陆昭,你难道不怕吗?” 陆昭淡淡一笑,看向他的眼睛:“不怕。和你在一起,地狱其实也没那么糟。” 所有的忐忑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江昀紧紧拉住陆昭的手。 他知道,这一次他终于不用独自面对。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十八层所有的鬼都嗅到了业火的气息,正马不停蹄地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困在这里几百年,阎王爷竟然还敢踏入这里。 心底的滔天恨意能将十八层掀翻,他们迫不及待地赶来,这千百年的债,今天终于要讨一讨了。 第86章 地府通缉令(十四) =================================== 陆昭和江昀穿过那道裂缝,坠落到地面上,抱着滚了几圈终于停住,粗粝的石头硌得陆昭后背生疼。 江昀压在他身上,脑袋从他胸口抬起来,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看着他。 陆昭的瞳孔蓦地一缩,江昀也跟着他的视线往天上看。 黑沉的天空上飘满厚重的乌云,里面隐隐有寒光闪过。 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风把乌云吹散,露出悬在云层之后密密麻麻的铡刀。刀锋锐利,直冲着地面,像是随时都能掉下来。 他们身后的裂缝里,怨气已经先一步涌出,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本就灰暗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江昀从陆昭身上爬起来,看见有鬼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那些鬼源源不断地爬出来,地面上很快就聚满了鬼,他们的形态算得上千奇百怪。 有的通体焦黑、有的全身血红,还有的色泽金黄,大多数都有着不同的残缺,有的甚至只是身体上很小的一部分,比如一只手,或者一只脚。只有很少一部分鬼有着完整的身体。 在看到陆昭和江昀时,他们脸上无一不露出怨毒的表情。 在地狱里磋磨了几百年,他们的身体和感官几乎麻木,直到刚才嗅到了业火的气息,一千年前没能得到天星的不甘、被囚禁于此的愤恨、备受折磨的痛苦……所有情绪像平静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本能地来到这里。 对面的两个鬼身体完整,面容姣好,和他们的鬼样子孑然不同。 虽然那两张脸他们没见过,可还是看出了几分熟悉,尤其江昀身上还带着浓烈的业火味。 “没想到阎王你还敢来这里。”一只通体血红被生剥了皮的鬼说,每说一个字,就会有黏稠的血沿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的血有股浓烈的恶臭,连他身边的鬼都忍不住退开了些。 愤怒几乎要从他赤红的眼球里爆裂开,都是拜江昀所赐他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还有星官!”他指着陆昭,“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转世!” 一千年前他们亲眼所见,星官因为天星,连他那样的人都能转世,他们却只能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饱受数百年的折磨。 “今天就让你们两个在这里魂飞魄散!”他疯狂叫嚣着,口中发出嚯嚯的笑声,带着身后无数恶鬼冲了上去。 天上的铡刀感应到地面的动静,开始嗡鸣起来,接二连三地落下来。 刀势快准狠,径直劈向鬼的头顶。刀落的瞬间,鬼就被劈成两半,连同躯壳里的魂魄一起斩尽。 被劈中的鬼就像两片无力的纸片,向两边垂下去,瘫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息。 “没有鬼能逃出第十八层地狱,所有妄图逃离的,都会在这里消亡。”江昀负手而立,头顶的铡刀擦过他的身体,轻巧地避开了他,“现在回去,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铡刀之下,终于有鬼心生惧意,脚步变得犹豫。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留在这里也是生不如死,倒不如今天跟你们同归于尽!” 那是点燃愤怒的最后一簇火苗,原本还在犹豫踌躇的鬼瞬间就有了目标,动作一致地朝陆昭和江昀而来。 怨气漫卷,他们如同黑暗中前行的鬼魅,不时从黑雾中露出狰狞的面孔。 业火自江昀手中冲天而起,紫光映亮整个天穹,也照出下面一张张脸。 头顶的铡刀一刻未停,借着光亮一刀一刀斩落。 周围血肉破碎声伴着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不绝于耳,在不甘的消亡中,新的怨气在滋生。 怨气越来越浓,黑暗中,陆昭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已经腐烂到半露出白骨,陆昭回头,看见一张同样陆昭白骨的脸。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了眼球,可表情里依旧能看出强烈的恨意。 锋利的指骨刺向陆昭心口时,勾魂令瞬间飞出将那只鬼撞了出去。 陆昭胸前的衣服被划开四道长痕,鬼狠狠摔在地上,头顶的铡刀瞬间落下,将他拦腰切断。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吼,切成两半的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铡刀落下又重新升空,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但下面鬼的数量太多,根本不可能全部杀。 地面的那道裂缝里,鬼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江昀因为有业火保护,没有鬼能近得了他的身。在前仆后继被业火焚烧后,他们把目光对准了陆昭。 “陆昭小心!” 一团火光扫过陆昭身前,裹着那只袭向他的鬼飞了出去。 陆昭抽出夺命锁在周身一扫,视线里所有鬼都被荡开。 他抛出勾魂令,小巧的令牌瞬间变成两米高,化出数十个分身落在他们两个周围,挡住了冲过来的鬼。 陆昭张开嘴,漫天的怨气感觉到吸引,逐渐向他们聚拢。 怨气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丝丝缕缕地钻入他口中。 第98章 怨气没有味道,口感有些像入口即化的白开水,陆昭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渐渐他发现,周围鬼消亡时怨念化为新的怨气,那些怨气源源不断,像永远也吸收不完一样。 已经有鬼爬上了勾魂令,看见里面的两个鬼,毫不犹豫地滚下来,朝着陆昭扑来。 陆昭掌心钻出一缕怨气,迅速没入那只鬼的眉心,他突然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接着被业火灼烧,眨眼间便没了声息。 勾魂令外,那些鬼已经堆成了肉墙,爬上来的鬼越来越多。 吸了太多的怨气,陆昭渐渐感觉身体胀胀的,体内充盈的怨气挤压着并不充裕的空间,似乎想要冲破□□。 他的手因为胀痛发抖,操控着怨气挡住想要爬进来的鬼。 铡刀还在落下,同伴的消亡不仅没有让那些鬼心生畏惧,反而变得更加疯狂。 陆昭隐约听到地面碎裂的声音,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那条裂缝还在撕裂,漆黑的缝隙像大地裂开的微笑,透出浓烈的死亡气息。 陆昭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让它们抖得太厉害,怨气还在继续涌进他的身体,他终于感觉弥漫在周围的黑气似乎淡了一些。 至少他能清楚地看见江昀的脸,精致到没有一点瑕疵。 他真的,非常喜欢。 身体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怨气,胀痛的四肢终于支撑不住,陆昭跪倒在地。 一只爬进来的鬼看见后,立刻朝他扑过来,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朝着他的肩膀咬下去。 陆昭手脚脱力,掌心的怨气失了准头,和那只鬼擦肩而过。 在他以为躲不过去的时候,感觉江昀拉了他一把,他疲惫的身体在地上滑行了一段,好在最后没有摔得很狼狈。 “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忘川水流过来,我们就能出去了。”江昀注意到陆昭的脸色极差。 陆昭点了点头,脑袋却变得愈发昏沉。 突然一只鬼从江昀身后袭来,他掌心立刻释放怨气,一大团黑色怨气将那只鬼整个包围,陆昭看着他在痛苦的尖叫后滚了出去,怨气散开,里面的□□已经朽烂。 江昀蹲在地上半环着陆昭,发现他还张着嘴。 “不准再吸了。”江昀捏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吸收怨气。 陆昭乖顺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江昀这才把手松开。 “我好像听到水声了。”陆昭说,周围混乱的声音里,他听到了水流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江昀也听到了声音,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 “还能放一点怨气吗?”江昀问他,下一秒陆昭掌心的怨气已经释放,裹挟着爬进来的每一只鬼。 怨气伴随业火,让他们痛不欲生。 陆昭想从地上站起来,指尖却碰到一点湿润的凉意,然后猝不及防地被江昀抱住。 冰凉的河水瞬间将他们淹没,陆昭在刺骨的冷意中抱紧江昀,任由河水将他们冲走。 他努力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江昀的脸清晰可见。 但陆昭感觉得到,看不见的河水里潜伏着数不清的鬼。 他手脚并用试图加快速度,但本就胀痛的四肢此时冷得更加麻木,他像一块僵硬的木头,被江昀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陆昭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失去意识地前一刻,他知道江昀带他钻进了一个旋涡里。 眼前有业火亮起来,他看见旋涡外是个漆黑的洞口,业火把洞口冲垮,再也没有鬼追上来。 意识到安全的瞬间,陆昭像是突然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彻底晕了过去。 陆昭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是一粒尘埃,在无垠天地间漂泊,自由也孤独。 直到某一天,他无意间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强大无比,周身散发着黑色的雾气,他一时好奇钻进雾里,竟然感觉神清气爽。 和那些雾气待在一起让他觉得舒服,他索性就待在那人身边,每天在雾里玩耍。 时间久了,他和那些雾气越来越熟悉,被它们滋养,原本只是一粒尘埃的他渐渐有了独立的意识。 他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人很强大,三界的生灵都害怕他,也知道让自己喜欢的这些黑雾被叫作“怨气”,被认为是一种不好的东西。 所以那个人不被三界喜欢,只能独自生活在一座孤零零的山上。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并不喜欢三界的人神鬼,因为他们害怕他。 只是越害怕,世上的怨气就越多,那个人就会变得越强大。 其实那个人也很孤独,即便给自己造了巨大的寝殿,收集世间的奇珍异宝,可还是会经常一个人发呆。 直到有一天,他在怨气里凝成了实体,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只不过他通体漆黑,像极了世人口中的怪物。 但那个人不仅不害怕他,还挺喜欢他,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对待他,看着他慢慢长大,渐渐变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可他还是黑乎乎的,没有长出人的皮肤,也没有眼睛鼻子嘴。 那个人的生活似乎因为他的出现有趣了那么一点,虽然他始终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却偶尔能听到他的笑声。 一开始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幸福,直到有一天,那个人问他,想不想变成人? 他沉默了很久,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被怨气滋养着长大,他来自于人,本能里还是想做一个人。 后来他开始学穿人类的衣服,会把裸露的皮肤全都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那里露出两个小小的缝,跟着那个人混入人间生活。 可人类还是发现了他们,他们喊那个人魔神,喊他怪物,人们恐惧他们,厌恶他们,不知怎么就闹成三界都想杀了他们。 那个人把他带回山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么强烈的怒意。 他以为那个人会带着自己在山里躲起来,因为山的外面萦绕着很多怨气,没有人能够闯进来,这里很安全。 但那个人却让他留在山里等自己回来。 他听话地等了,却没想到再一次等到对方时,那个人已经遍体鳞伤。 当时他害怕极了,意识到自己也许要永远失去那个人了。 那个人摸了摸他的脑袋,答应他一定会帮他成为人,就在他为此感到一丝开心的时候,那个人突然抓住他,将他吞了下去。 第87章 地府通缉令(十五) =================================== 那个人将他吞掉以后就离开了山里,他亲眼看见那个人倒下去,感觉到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他终于理解了世人口中所谓的死亡。 死亡就是,一个人的一去不回。 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直到看见一颗亮晶晶的六角星,只是摸了一下,它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人的身体也在慢慢消失,他却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微弱却又充满怨恨和不甘,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得知,星星里藏着让世人恐惧的力量,拥有它,就能所向披靡,让整个三界臣服。 那个人告诉他,他和那颗星相生相伴,他是那颗星的一道封印,只有他能够释放星星所有的力量。 那是属于他的星星。 那个人说完便撒手人寰。他在三界辗转很久,知道有天变成了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但他和人间的婴儿不同,他一出生会哭会笑会说话,幼小的一个穿行在人间的街巷,他终于如愿变成了一个人。 他用了二十多年长大成人,也一直记得要找到那颗星星。 世人都叫它——天星。 三界忌惮它,却也觊觎它,那人让他利用它颠覆三界。 可他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只是觉得人间尚有一分可爱。 因为他捡到一个孩子,像那人当年一样,把孩子带回了从前那座山上。 世人总是会将最美好的祝愿送给自己阿乐的孩子,所以他给孩子取名“阿乐”。他希望阿乐永远快乐。 那样的日子很平静也很快乐,他以为还能一直那样生活很久。 直到他渐渐感觉到天星的气息,那颗藏匿起来的星星吸饱了人间的怨气。 他想到毁灭天星的办法,如果有谁能在他和天星融合时趁机杀了他,就再也不会因为天星而产生那么多麻烦。 只是他贪恋一点人间的光阴,躲在山里不肯出来。 直到黑白将军出现,那个人的左膀右臂竟然化成了鬼,带着那个人的不甘重回三界,也带来了天星即将现世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于是只身闯进了酆都。 而那之后的一切,陆昭在江昀的记忆里看过。 回忆是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下坠,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 他记得那种柔软的触感,是江昀。 陆昭意识到,他做了一个遥远的梦,梦到了属于星官的记忆。 第99章 他在水中艰难地睁开眼,眼睛又涩又疼,只能模糊看见江昀的轮廓,他们两个正在上浮,湍急的河水此时变得异常平静。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江昀拉着他破水而出,空气带来的清爽感让陆昭清醒了大半,身体的胀痛感已经好了很多。 刚要起身,一支笔就横在他们面前。 “星官大人,江老板,咱们又见面了。”说话的是梁露凇,她穿着一双细高跟踱步到他们面前。 陆昭抬头,对上她落下来的眼神,那双眼睛媚眼如丝。 “真不巧,白将军。” 梁露凇被他一噎,眼波流转间神情已经冷了下来,嘴角挤出一丝嘲讽的笑,陆昭还真是死鸭子嘴硬的典型代表。 陆昭的目光越过她,沿着那支笔,看向另一端的执笔者:“还有你,黑将军。” 沈长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没有看见陆昭压下的怒意,他未置可否,收回了判官笔。 “把天星交给我,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沈长离的声音比表情更冷。 他表现得越平淡,陆昭对他的厌恶就更深,没有什么比“师徒一场”更让他觉得讽刺。 “你做梦。”陆昭轻飘飘地说了三个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不给,我也早晚会找到的。”沈长离说,“陆昭,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哈哈哈!” 一直保持安静的江昀突然笑起来,他笑脸看向沈长离,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被他那样盯着,冷静如沈长离也感觉不舒服。 他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江昀笑够了,对他说:“本王当初赐你判官笔,是让你明辨是非,没想到最是非不辨的竟然是你。” 沈长离闻言,表情有些难看。 他抬脚跺了跺地面,藏在周围的鬼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其中有一些,是陆昭在功德部的熟面孔。 他们看着两个垂死挣扎的通缉犯,默默掏出了吃饭的家伙事。 “抓住他们两个,十殿董事会必有重赏。”判官笔应声一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僚之谊值个鸟钱,鬼差无常对付起鬼来手段可就太丰富了。 他们边退边进,时阴时阳,一顿花里胡哨下来,一条条夺命锁在陆昭和江昀周围缠了个圈。只要拽着最外面的锁头一拉,他们两个就成了瓮中鳖。 陆昭趁着对面老无常准备拽时,抬脚朝着锁扣上踢了一脚,原本缠绕复杂的锁链像被踹中命穴一样,稀里哗啦地散开。 老无常手中脱力,仰头栽下去。好巧不巧,离他最近的鬼差无常没一个接住他,一把老骨头狠狠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陆昭觉得他有点眼熟,脑海里搜刮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功德部富豪榜那个财富第二的老无常,不过现在已经是首富了,没想到都这么有钱了,还是这么拼命。 老无常手指狂抖怒指陆昭,正准备飙脏话,就被沈长离截了胡。 那支判官笔在他手里一挥,地上的夺命锁就重新动起来,再一次把陆昭和江昀缠了起来。 沈长离身手极快,锁链立刻收紧,陆昭和江昀被迫紧紧贴在一起。 判官笔柔软的笔尖突然变成锋利的尖刺,对着江昀的胸口刺下去。 杀了江昀,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挠他了,沈长离的嘴角抑制不住笑起来。 笔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怨气从陆昭手中释放,诡异的黑雾裹住那支笔,笔尖忽然就失了准头,擦着江昀的身体滑出去。 沈长离失手,陆昭趁机寻找身上夺命锁的扣眼,找到后用力一拉,锁链被打开。 梁露凇手中的白缨枪已经刺向他眼前,周围蠢蠢欲动的鬼立刻跟上来。 一团业火突然爆裂开,炸裂的声响将小鬼逼退,连梁露凇也不由退开几步,没有刺中陆昭。 业火变成一簇簇小火花落在小鬼身上,他们起初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火,可扑腾半天却怎么也不灭,甚至还有要烧进肉里的趋势。 有的鬼被烧得吱哇乱叫,场面混乱不堪。 江昀和陆昭趁机逃走,江昀又挥出一团业火拦住追上来的沈长离和梁露凇。 前面就是酆都的城门。 那座高耸的玄色城门历经千年都没有太大变化,依旧看起来肃穆压抑,只是飞翘的檐角下,既没有挂两串灯笼,也没有挂黑白双旗。 江昀熟练地摸索到自己私开的小门,睡眼惺忪的鬼首看清对面的长相后,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江昀眼疾手快,在两颗眼珠子瞪到最大时戳进去。 场面之残暴,连陆昭都忍不住眼疼。 自江昀走后,这扇门就再也没开过。吱嘎……哗啦……咔嚓……一顿艰难的声响后,终于打开。 他们两个进入酆都,反手关门。 陆昭看见江昀手指在门上点点画画,描摹了一个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后,玄色的城门突然亮起来。 一道妖冶的紫光从城门开始蔓延,逐渐笼罩酆都,在天空完成完美的闭合,将整个酆都包围起来。 “这是?”陆昭看着那层屏障,像是某种阵法。 江昀解释:“护城大阵。”这阵是历代阎王的心血之作,挡外面那些孤魂野鬼属于大材小用。 酆都城外,业火逐渐熄灭,小鬼脸上惊魂未定。 最先回过神来的老无常觉得有些不对劲,试探着问沈长离:“那个江昀……真的不是阎王殿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些诡异的火很像他听说过的业火。 小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沈长离只是问:“你们难道没听说过,阎王殿下天生相貌丑陋,尊容能止小儿夜啼?” 这是全地府无鬼不知的传言,立马就有几只小鬼疯狂点头。 疑惑顿消,江昀冒充阎王的罪名被彻底坐实。 沈长离追到城门前,却被护城阵挡在外面,他看了眼梁露凇,对方摇头,这阵她也毫无办法。 沈长离用判官笔刺了一下那阵,毛笔尖像被电击一样瞬间炸了毛。 他眼神一暗,这下又要花很长时间打理,弄得光滑柔顺要费很大精力。 沈长离脸色又冷又臭却毫无办法,只能对着里面说:“陆昭,我一定会抓到你。”说罢带着那群鬼离开了。 城内,陆昭听见他们走远。 “沈长离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天星,阿丧他们恐怕会有危险。”陆昭说,“我想把他们带回酆都。” 江昀却想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不如让叶珍带他们去星移山?” 星移山怨气环绕,隐于世外,即便梁露凇在江昀的记忆里见过,却未必能顺利找到上山的路。 陆昭担心沈长离在酆都外设埋伏,星移山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于是他拨通了叶珍的电话。 第88章 酆都百鬼戏(一) ================================= 陆昭和江昀不在的这段时间,叶珍和阿丧几乎每天都带着朱康乐四处玩乐。 阿丧有钱,叶珍之前在镜子里憋坏了,朱康乐爱看美女,三个鬼一拍即合。 在度假山庄待了五天刚回来,沿途经过忘卅甜品店,江昀已经关店好几个月了,门把手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朱康乐往空荡荡的店里看了一眼,有点怀念那种甜甜的味道。 江昀做的甜点有种特殊的味道,特别适合小鬼阴阴的体质。 刚到家,叶珍就接到了陆昭的电话。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陆昭的声音,阿丧激动得眼睛亮起来。 “哥,你和江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忍不住凑上去问。 陆昭和江昀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阿丧一度怀疑他哥是带着江昀去度蜜月了。 电话里陆昭沉默了几秒,说:“还得再过一段时间。” 阿丧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连朱康乐都听出不对劲,小奶音冲着电话问:“陆昭,你不会是出事了吧?” 语气虽然挑衅,实则暗含关心。 陆昭声音听起来难得的温柔耐心:“我没事,阿乐。” 阿乐两个字再一次击中了小家伙的心,其实自从陆昭离开之前对他态度突然转变,朱康乐就有点没有那么讨厌他了。情感是让小小的他捉摸不透的东西。 但是他和陆昭两个对抗路太久,一时之间有点抹不开面儿。 朱康乐把话题转向江昀:“那江老板呢?阿乐好想吃你做的点心。” 江昀声音里带着笑意,认真回答他:“我和陆昭很快就回去,阿乐再等一等好不好?” 阿乐嗯了一声,叶珍继续接电话,却默默拿着手机走远,没有让阿乐和阿丧听见后面的话。 酆都里,陆昭把事情简单告诉叶珍,然后挂断了电话。 江昀问:“你想起什么了?” 陆昭让叶珍尽快带着阿丧和朱康乐前往星移山。只是星移山踪迹难寻,有些地方连江昀都不清楚,陆昭却一五一十地告诉叶珍。 第100章 江昀不免怀疑。 “嗯。”陆昭说,“刚才在忘川里,梦到了以前的事。” “以前?”江昀问,知道是关于星官的事。 陆昭正想说,就看见黄泉大街上的鬼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些穿着宽袍大袖明显是古代服装,有些就比较潮流,t恤衫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非常与时代接轨。 各种各样的款式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像一锅奇装异服大杂烩。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和江昀在其中就不会显得突兀。 陆昭很快接受了地府新面貌,对江昀说:“找个时间慢慢讲给你。” 他们混在鬼里,即便衣着普通,但那两张脸还是相当出众,一路吸引了不少暧昧的目光。 陆昭脸色本来就臭得惊人,加上眼神如刀,吓退了所有试图搭讪江昀的色鬼,把江昀的烂桃花斩尽杀绝。 他们一路沿着黄泉大街走,陆昭问:“这是要去哪里?” “阎王殿。”那里放着重要的东西,江昀说,“我的阎王印被沈长离偷了,但他不知道,阎王殿里其实还有一枚,找到它我的身份就清白了。” 他一向喜欢有备无患,所以生死簿有两册,阎王印也有两枚。 陆昭听江昀描述阎王印的样子:“它长得有点像玉玺,只不过上面雕的是戴着面具的我,特别好看。” 陆昭脑海里描绘出玉玺的样子,确实是枚漂亮玺。 他们边走边说,一千年间酆都的格局没变,但黄泉大街的商铺喜欢与时俱进,都换上了时兴的招牌,店面标着流行广告语,看起来商业气息很浓。 终于看见阎王殿,天色很黑殿内却没有开灯,此时大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声音。 往里面看,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像牛,一个像马。 他们两个盘腿对坐在地上,面对面低头摆弄手机。 “飞机。” “不要。” “炸弹!” 手机的音效声清晰可闻,牛头和马面正在面对面斗地主,丝毫没注意大门口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江昀不在的这一千年,他们两个的退休生活已经闲出花来,精神面貌颇有江昀的一丝风采。 “地主胜利!” 游戏结束的声音响起,牛头懊恼地拍着自己大腿:“又tm让地主赢了。” “再来再来,我还不信赢不了地主。”牛头一脸意犹未尽。 马面宠溺地答应,一千年了,他们两个还是浓情蜜意,一个斗地主而已,每把都要一起当农民。 牛头邀请马面再次进入游戏,等待的间隙,马面终于察觉门外的视线。 “谁!”马面冲着门外喊。 这一声吓得牛头手一抖,不但自己进入游戏,还不小心抢了把地主。 他跟着往外看,发现门外有两只鬼,游戏瞬间不香了。 牛头气得退出游戏,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鬼竟然敢闯阎王殿。 牛头马面身材魁梧,只是往门口一站气势就已经非常唬人,尤其配上那两张极具特色的脸。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牛头高声吼。 瞧着门外的陆昭和江昀,在牛马的审美里,他们两个算得上丑极了。 丑到已经接近阎王相貌的传闻。 “你们两个才是好大的胆子,认不认得本王是谁!”江昀摆出君王睥睨的架势,演得相当逼真。 吓得牛头大高个儿一哆嗦,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个白衣服丑八怪的声音怎么那么像阎王殿下?! 他转头向马面求助。 以智慧见长的马面也有些难以置信。 “莫非你是……殿下?”马面谨慎地问,声音和颜值都符合,只是他也没有见过阎王真容,不敢贸然确定。 江昀点头,径直越过他们走进大殿,陆昭紧随其后。 牛头马面沉默对视一眼,看见江昀走上殿中央的阎王椅,随手点燃手边的蜡烛。 “里面这么暗,也不知道开灯。”江昀吐槽了一句,习惯性地一甩身后并不存在的衣摆,舒服地窝进椅子。 牛头马面当即就跪了,连磕三个响头。 “属下参加殿下!” 侍奉阎王那么久,要是还认不出来,他们的脑袋就得被阎王摘掉。 牛头苦着一张脸,特别后悔刚才大声对阎王说话。 只是他有点疑惑,不知道阎王旁边跟着的那个丑八怪是谁,长成那样的鬼,他本以为有阎王一个就够了。 于是忍不住问:“殿下,你旁边这位是?” 江昀说:“星官。” 牛头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当年他和马面可是亲眼看见星官死得连渣都不剩,震惊于这样还能轮回。 “瞧你们那点出息,怎么,见不得本王好?”他说着拉起陆昭的手,陆昭配合地和他十指相扣,明晃晃地把手举起来,报了当年牛马撒狗粮之仇。 阎王那熟悉的腔调听得牛头热泪盈眶,哭唧唧地缩在马面怀里。 都一千年了,没心没肺的殿下终于回来了。 牛头心里却喜忧参半,他一面觉得开心,感动于心心念念的殿下回来了,一面又有些难过,殿下长得已经非常其貌不扬了,还要再找一个有过之无不及的,往后的日子里每天都要面对那张脸,想想就替阎王觉得难过。 “殿下,你是自愿……唔唔唔”牛头话还没有问完,就被马面一把捂住嘴。 江昀不知牛头心底的惊涛骇浪,只觉得这两个家伙这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了,你们两个先退下吧,本王要和星官过一下二人世界。”江昀说。 长得虽然丑,爱得还挺美。 牛头被马面捧着脸及时拉走,马面生怕再晚一点,他心爱的牛牛就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们两个离开后,阎王殿突然空下来,只亮着一根不明不暗的蜡烛。 都一千年了,整个黄泉大街都知道与时俱进,唯独阎王殿还在用着原始照明方式。 江昀觉得殿里太暗,又点了几根。 “江老板想怎么过?”陆昭问。 江昀拿着蜡烛的手一顿:“过什么?” 他一脸明知故问的模样,摆明了是想赖账,陆昭好心提醒他:“二人世界。” 江昀:“人才会过二人世界,我们鬼只喜欢找东西。” 说着就往楼上走,陆昭跟着他到四楼。阎王殿一共就四层,这一层是江昀办公的地方,有法阵守着,里面的东西一直保留着一千年前的样子。 江昀迅速在阵上画了两个特殊图案,用身体挡着快速开阵,不想被陆昭看见。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陆昭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两个魔神的文字——陆昭。 江昀假装无事发生,埋进阵里。 里面有张偌大的办公桌,从正对面的窗户往下望就能俯瞰酆都。 桌上摆着几摞奏折,桌下两侧是两排抽屉,江昀拉开一侧的抽屉。里面只简单摆着一摞批阅过的折子,没有阎王印的痕迹。 接着拉第二个,依然没有。 “被偷了?”陆昭问。 法阵保存完整,应该是……放丢了。 一千年太久,记不清也是很正常的事,江昀认为。 他准备翻另一侧抽屉,顺便给陆昭指指后面的书柜:“你从柜子上找找看,我应该藏得很隐蔽。” 江昀的东西摆放都很整齐,平平无奇的书柜上摆满了书,看不见什么隐蔽的角落。 陆昭从最近的一格里抽出几本书,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暗格。 小心拉出暗格,里面的东西被仔细存放,但却不是他们要找的。 那是一本小话本,随手翻开就是一幅香艳的画,刺激着陆昭的神经。 他低头瞥了眼江昀,感觉到被盯,江昀立刻回头,亮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江昀一个饿虎扑食抓向陆昭,陆昭早有准备,轻巧转身躲过去,只被江昀从后面抱住了腰。 陆昭腰间忽然一软。 当年小心翼翼藏话本的画面历历在目,江昀羞愤不已,伸长了手去够陆昭手里的话本。 他胳膊没有陆昭的长,抓了半天也是徒劳,反而被陆昭牵着鼻子走。 陆昭转过身,任由江昀贴着自己,含笑的眼睛里只有江昀,而江昀眼里只有话本。 第89章 酆都百鬼戏(二) ================================= “原来藏在这里了。”陆昭莞尔,仍记得当年江昀机缘巧合从牛头手里得到这个话本的时候,躲在床上一看就是一整宿。 江昀抢不过陆昭,干脆加入:“是啊,牛头的珍藏本,咱们一起欣赏欣赏?” “好啊。”陆昭说着却把画本合起来装进自己口袋里,在江昀耳边道,“不过不是现在。” 他蹲下继续搜下面的书格,一脸专心淡定。 居然不受小话本影响吗?江昀心里怀疑。 第101章 书柜上唯一一个带暗格的一下子就被陆昭找到,里面还只放着一本小黄册,找了半天也没再发现什么。 陆昭注意到江昀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装着画本的口袋上,只是唇色看起来微微发白,不仔细看其实发现不了。 “哪里不舒服吗?”陆昭问。 从进了阎王殿开始,江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我感觉酆都应该还有一枚天星碎片。”江昀说。 从他们已找到的碎片形状来看,推测天星碎片一共七枚,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枚出现在酆都。 “能感觉到在什么方向吗?”陆昭问他。 那种感觉虽然很淡,但来自四面八方,像要在汪洋大海中寻找一根针,江昀根本没办法确定。 但看起来他们还要在酆都继续找一找了。 为了找那枚阎王印,他们把四楼里里外外找遍了,也没发现一星半点的痕迹。 江昀的记忆出了点偏差,只好带着陆昭去三楼找找看。 三楼是江昀藏宝贝的地方,里面放着他天南海北找到的新奇物件,但其实也就是摆了三个博古架,一眼就能看到头。 比起魔神寝宫的豪奢程度,这阎王殿简直算得上寒酸至极。 用人间的话讲,江昀还是个明君。 江昀甚至都没有在三楼设法阵,不知道他是充分信任牛头马面的看家本领,还是压根就不怕被偷。 最近的博古架上放着寥寥几个琉璃盏,江昀随意翻了几下,就去找下一个。 陆昭在后面帮他把东西重新归位。 “这里也不像是有。”江昀搜肠刮肚回忆,关于阎王印的部分就像是被偷了一样,完全空白。 “找不到也没关系。”陆昭看着他眉头微蹙,忍不住想逗他。 江昀:“哪里没关系?”他的身份清白有着天大的关系! 陆昭说:“阎王殿下身份高贵,我自卑配不上他。” 他精准地踩在江昀的骄点上,江昀眉头瞬间舒展开,手指得意地挑起陆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纵情释放阎王的淫威。 “本王怎么才发现呢。”江昀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眼神里全是精明和算计,“以本王的身价,陆大人的名字生生世世都要写在生死簿上归我管。”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陆昭认真道:“那我去帮你把另一本生死簿偷出来。” 他当即就往下楼走,江昀立即追上去。 “你还真去偷?” 江昀追得急了,没料到陆昭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扎扎实实地撞在他身上,陆昭低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晚点去也行。”陆昭抱起江昀,横抱着江昀来到二楼阎王的卧室,“反正都是殿下的鬼了,那我就牺牲一下,先和殿下入洞房。” 陆昭把江昀小心放在床上,柔软的狐裘托着江昀的身体,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挡住江昀所有退路。 “陆昭你大胆!”江昀喊。 陆昭一只手就抓住了他那两只不安游移的手,一起举过头顶,吻上他柔软的嘴唇。 他的重量压在江昀身上,禁锢着江昀动弹不得。 他感觉下面柔软的身体从躁动逐渐安静,吻着的嘴唇也因为摩挲变得温热。 真是恨不得把江昀一整个吞掉。 他细细绵绵地吻遍江昀唇齿,才非常不舍地起身,看着江昀嘴唇被吻得泛红,眼神里瞬间泛起更加贪婪的欲望。 有东西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是陆昭口袋里的话本。 江昀趁机一把推开他,感觉整个脸都在发热。幸好鬼不会脸红,不然真的太丢鬼了。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之前每次严重过敏都对陆昭做了些什么。 陆昭被他狐疑的目光盯着,知道他正心念电转,只是不知道究竟转了多少。 发现江昀突然朝自己眨了眨眼,趁他不注意抢了掉落的话本,一脸得意地跑下楼。 黄泉大街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走了他脸颊的灼热,唇上却还残留着陆昭的触感。 “江老板在找什么?”陆昭追下来,看见江昀目光四处搜寻。 江昀说:“寻找灵感。”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死去的回忆,联想起阎王印的下落。 只不过灵感没找到,却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鬼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像要进行一场群体性聚集活动。 瞬间就让鬼联想到鬼王夜宴。 陆昭和江昀跟上他们,沿着黄泉大街的反方向走,远远看见鬼王夜宴的那座礼台。 暮色四合,夕阳的一抹余晖在天地之间拉成一条细长的红线,宛如地上大片的彼岸花投射在天空的倒影,四野是一片深浓的黑。 礼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只安静潜伏的野兽。 台下宾客区陆陆续续坐满了鬼,张望着台上。 算下日子,今天虽然也是十五,但不是七月十五。 街上陆陆续续还有很多鬼正在往这边赶。 陆昭回头,就看见牛头马面正勾肩搭背往这边走。 发现江昀也在,牛头惊喜地打招呼:“殿……”下字没出口,就被马面及时拍了一下后背阻止。 江昀提醒他:“在外面要叫老板。” 牛头点头如捣蒜,心底油然而生对马面的钦佩和爱慕之情,喊了江昀一声:“殿……老板。” 殿老板,听起来有点像卖电线的。 牛头马面是酆都有头有脸的鬼,带着他们两个去了上座,正对着礼台的位置。 牛头给他们解释,当年江昀离开酆都后,没过多长时间,这鬼王夜宴的礼台就被重新利用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这边都会演百鬼戏。 至于演的什么内容,牛头一脸骄傲地说:“当然是殿……殿老板我跟你说,演的是鬼王夜宴阎王殿下打败黑白江昀,手刃星官的激情大戏。” 说到手刃星官的时候,他刻意看了一眼陆昭。陆昭长得本来就丑,在知道他就是星官之后,牛头就更不喜欢他了。 他在陆昭如刀的目光下悄悄往江昀的方向挪了挪,小动作被陆昭尽收眼底。 “殿……殿老板你是不知道,当年阎王殿下何等英姿,出场没多久,就把那颗祸星给解决了。”说到兴奋处,牛头忍不住双手狂舞。 三界皆知天星的力量浩瀚无穷,但那些亲眼见过千年前那场夜宴的鬼,其实很多对它并没有什么好感。 牛头就是厌恶天星那一派的代表。 忽然,礼台上梆子响了三声,台上瞬间炸开一团巨大的铁花,金黄的火花纷纷扬扬,如漫天的大雨落下来。 礼台上灯光亮起,半米高的小倌儿举着小木牌,沿礼台外围转了一圈报幕。 木牌上书: 迎鬼王第一场鬼王宴鬼现酆都城 牛头“咦”了一声,说:“今天的戏怎么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好的‘鬼王夜‘宴’怎么就改叫‘迎鬼王’了?听着土里土气的。” 台下疑惑的鬼不止他一个,以为是上了什么新花样。 陆昭眉间微凛,察觉到一丝异样。这出戏,八成是演给他和江昀的。 “有感觉到什么吗?”陆昭问江昀。 江昀摇头,知道他指的是天星。 这时,身后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黑一白两匹巨马驮着所谓黑白将军,一身盔甲犹如当年。在他们身后,跟着两列黑白分明的鬼军,一如一千年前鬼王夜宴时,黑白将军的登场。 鬼军经过陆昭和江昀身边,隔着盔甲,陆昭觉得黑白将军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那两个鬼身上有种很奇怪气息很怪,陆昭问牛头:“底下的两个演员是谁?” 牛头不是很想回答,被江昀瞪了一眼,老实道:“是两具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不同于鬼,鬼是死去的□□装着原本的灵魂,但行尸走肉只是一具躯壳,带着生前的一点残念而已。 因为几乎没有自我意识,它们往往十分凶残,很难被操控。 可马上那两个行尸走肉看起来几乎和正常鬼别无二致,它们甚至还可以做戏剧演员。 马面解释:“一开始我们也很奇怪,以为是有鬼在背后操控它们,可是演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什么破绽,好像这群行尸走肉真的是天生的演员一样。” 而发现它们是行尸走肉这件事,还是几百年前喝醉了酒的孟婆,她痛斥扮演自己的那具行尸走肉太丑,一怒之下扯开了对方的面纱。 假孟婆应声倒地,就那么水灵灵地变成了一具真尸体。 “后来呢?”江昀接着问。 马面说:“后来就换了一个演员,长得可比之前那个漂亮多了。”完了还不忘补充,“只是比起孟婆殿下还是差得很远。” 此时另一边,台上的灯渐次亮起,落在礼台上十一把排成行的椅子上。 黑白将军跃上礼台,黑将军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中间阎王的位置上。 第102章 第90章 酆都百鬼戏(三) ================================= 白将军白缨枪负在身后,倨傲地看着台下。 牛头兴奋地说:“接下来是我和马面的戏份!” 话音刚落,台下就跃出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个戴着牛头,一个戴着马面,面具几乎以假乱真。 牛头冲着黑白将军怒骂,痛诉他们在酆都的所作所为,试图唤观众的良知。 台上牛头语言脏到全部需要打码,台下牛头也嘿嘿一乐。 牛头马面只是这场戏里的配角,视角很快落回白将军身上。 这一段本是老生常谈,她野心勃勃,妄图夺取天星统治三界。 白将军说得激动,台下观众的兴趣寥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正嗑瓜子。 估计一下时间,星官很快也要出场了。 比起自己的戏份,陆昭更期待江昀出场。 说起天星降世,白将军的话却让在座观众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一致地看向台上。 灯光打出的厚重云层开始翻涌,闪电伴随雷声响起,声势浩大。 仿佛真的有一场能颠覆三界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一千年前天星化为七枚碎片,遗落人间不知所踪。幸而这一千年我与黑将军从未停止寻找,如今碎片已经聚齐,我们将在酆都再一次见证天星降世,天星之力失而复得,三界将会诞生新的鬼王,彻底改写三界规则!”白将军说。 这一段全新的台词听得台下观众一愣,很快想起来,这出戏就叫“迎鬼王”。 原来这出戏历经千年,终于迎来了演绎新篇。 台下坐着的鬼对此也很好奇,这出戏接下来究竟怎么演。 陆昭的神色却变得严肃,台上白将军说的分明就是现实,这场戏,倒像是黑白将军借演戏之名在预演未来。 虽然不确定戏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可若是集齐天星碎片,确有鬼王现世,三界和阴阳的规则恐怕真的会被改写。 后面的戏份倒是和从前有几分相似,十殿阎罗的椅子空置,想要转投鬼王麾下效力的要靠实力上台。 于是这出戏从一开始的文戏变成了武戏。 台上表演的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做着许多高难度在戏台上厮杀,他们腾空翻转,动作行云流水。 陆昭始终没有看见有什么连接操控他们的痕迹,他们灵活到根本不像行尸走肉。 下面观众连连叫好,直到十个鬼杀出重围,齐齐跪在黑将军面前,俯首称臣。 台下嘘声一片。 灯光渐渐暗下来,梆子响了三声,所有演员列成一排朝台下鞠躬。 小倌细细绵绵的声音从戏台一侧响起:“迎鬼王第一场,终!” 最后一束光也暗下去,直到戏终也不见星官出场。 黑暗里陆昭听见演员窸窸窣窣下台的声音,周围的观众开始散场。 他们四个跟着一起往回走,牛头疯狂吐槽:“今晚简直演了一坨屎,殿下还没出场居然就结束了?还有那个鬼王,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殿……老板,你觉得呢?”牛头改了一晚上口也没改过来。 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声梆子音,众鬼回头时,戏台中央一束追光灯打在小倌身上,他手里拎着刚才敲响的梆子。 “迎鬼王第二场明晚八点演出,欢迎各位前来观看。” 他说完便转身下台,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 众鬼等了一会儿,发现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一路聊着天往回走。 殿老板不忘回答刚才牛头的问题:“感觉还不错,明晚再约。”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昀注意到牛头想跟着一起回阎王殿,但他和马面的爱巢在反方向,马面拽了他一把,没有拽动。 于是江昀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家在那边。” 牛头没办法强求,只好不舍得和他再见,被马面拉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出自己的疑惑:“马子,咱们和殿下这么多年未见,你难道不想他吗?” 马面敲了下他的脑袋,宠溺地解释:“殿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带个男朋友回来,虽然长得丑了点,但也要给他们留一点私密空间呀。” 牛头秒懂其中意味,崇拜地看着马面,跨着他的胳膊一起回家。 途中,陆昭给叶珍打了一通电话,晚上十一点,她已经带着阿丧和朱康乐来到了星移山山脚下。 山上的十里雾千年不散,将整座山包围在浓浓的怨气中。 手机地图里完全搜不到这个地方,甚至放大看也只是一片空白,这里至今是没有人涉足的荒境。 山里阴森诡异,他们三个跟着陆昭的指示上山,沿途看到树全都枯死,叶子早就腐烂成了泥,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脚下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踩到某种不知名野兽的白骨。 朱康乐不明白为什么大晚上陆昭非要让他们来爬山。他背着自己的小布兜哼哧哼哧往上爬,累了就让阿丧背自己一会儿。 走了好久,他们终于看见雾气消散,一座在黑夜里熠熠生辉的宝殿立于山巅。 殿里空无一人,可里面万千宝物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得耀眼。 朱康乐忍不住“哇”了一声。 他被闪闪发光的宝殿晃到眼,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 阿丧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夜空,晴空亮得像浓郁的深蓝色宝石,却没有挂一颗星星。 确认叶珍他们到达山顶,陆昭嘱咐他们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不能离开。 “那哥和江老板呢?”电话那头的阿丧问,他能感觉到陆昭这次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陆昭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简单道:“你们先玩儿,我和江昀晚点就过去。” 阿丧知道,陆昭的晚点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陆昭挂断了电话。 夜半的酆都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黄泉大街的店铺灯火通明,家家客人爆满。 今天的百鬼戏大家看得意犹未尽,消耗不掉的精力只能换一种方式释放。 陆昭问江昀:“回家还是……” 江昀抢答:“shopping!” 江昀带着陆昭一路往城西走,西边的商铺更多,街上更是鬼满为患。 路过几家饭店,从外面看鬼却不是很多。饭店是酆都最不好做的买卖,因为鬼没有进食五谷的需要,吃饭大多是怀旧使然,想通过吃东西的方式体验活着的感觉。 所以这里的饭都是香喷喷热乎乎,后厨的烟囱里冒着烟和热气,看起来竟然很有人间的烟火气。 江昀停在一家装修雅致的店前,陆昭抬头看上面白底金字的招牌——金韵雅集。 这是一千年金蝉开的那家金氏成衣铺,这么多年金老板经营有道,生意日渐做大做强,这家店已经是酆都有名的奢牌。 店里装修雅致,销售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新中式,看见他们进店,露出礼貌真诚的微笑。 在淡黄色的灯光下,人体模特身上的衣服显得更加高贵典雅。 陆昭瞥了一眼标签的价格,怀疑自己多看了四个零。 他看了一眼手机余额,咬咬牙的话可以买下一只袜子。 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看过自己的功德账户,里面的欠款早已搭乘着超高利息的顺风车滚成了一串天文数字。 现在他只想快点接几个功德任务,补贴一些家用。 销售热情地给他介绍了几套当季新款,陆昭身高腿长,冷着脸随便一站就尽显矜贵气质,对方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富少。 只是她百般热情,却融化不了陆昭满身坚冰,她甚至怀疑是自己不够专业,都没有怀疑过陆昭真的没钱。 陆昭一脸生鬼勿近的模样吓退了销售的热情,安静坐在沙发上等江昀试衣服。 江昀穿好出来,及膝的白色绣金竹纹外套版型贴合着他的腰线,配了一条黑色中山裤,显得高挑又利落。 他白皙的皮肤和柔和的眉眼在灯光下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粉,精致得像一个大型手办。 “好看吗?”江昀问。 他在陆昭一眨不眨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手办走到陆昭面前,直到耳边响起撩人的耳语:“陆昭,我好看吗?”声音低软像一只钩子,瞬间勾走了陆昭的七魂八魄。 他甚至没注意到旁边销售震惊的目光,用清晰可闻的声音回答:“好看。” 江昀心满意足,起身时却被陆昭一把拉住,整个被他拽进怀里,脸颊“啵”的一声轻吻。 陆昭尝到甜头才肯放他走。 江昀感觉半边脸都在隐隐发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陆昭占了便宜,他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昭投给他一个暧昧的眼神:你是先勾引我的。 他这会儿撩得有多爽,买单的时候脸就有多黑。 刷爆了唯一一张可用的信用卡后,陆昭的身价再添一笔负债,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第103章 江昀冲陆昭挑挑眉,用自己数不过来的余额给陆昭买了一套和自己的情侣装。 走出店里时,陆昭的腰板明显没有之前硬了,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江昀却转身就拐进一家卖面具的店。 都一千年了,店里热卖款的黄金位置还是摆着那张阎王同款白玉面具,款式仍然热度不减。 经典款毕竟是经典款,好看百搭永不过时。 陆昭在店里转了半天,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一副落了灰的星官同款。 不仅还原度不到位,质感也很塑料。 和经典款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们把两副面具都买下来,江昀大方地抢着买单,两个鬼的家庭分工十分明确,大钱陆昭掏,小钱江昀掏,谁也不吃亏。 买好东西已经是后半夜,街上的鬼渐渐少起来,他们这才回了阎王殿。 今晚牛头马面不在,四层的大殿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上楼时江昀合计着这两天约一下上门安装电灯,阎王殿上上下下都黑漆漆的,一点阳气都没有。 回到二楼卧室,层层叠叠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罩着那张铺着狐裘的软床,看起来朦胧又暧昧。 第91章 酆都百鬼戏(四) ================================= 江昀撩开纱幔,在床上滚了一圈,柔软的狐裘随着他的动作凹陷,轻盈地贴合着他的腰线。 陆昭蹲下,抓住他的脚替他脱鞋。 江昀白皙莹润的脚从袜子里露出来,脚心带着一点淡淡的粉。 陆昭抬头,刚好看见江昀露出的一节腰线。 他的手不觉微微用力,握得江昀脚心有些痒。 江昀试图把脚缩回来,却被陆昭拽住不放,两相僵持,挣扎间那只脚不小心踹在陆昭的胸口。 “嗯。”一声闷哼从陆昭嗓子里挤出来, 陆昭眼神瞬间晦暗,掌心沿着江昀的脚背,摸到他的小腿。 他贴着江昀的身体爬到床上,胸口压上江昀胸口,两手在身下游移,直到江昀忍不住在他耳边控诉:“陆大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昭轻笑,像在店里时江昀勾引他那样问:“江昀,你想要吗?” 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江昀骑虎难下。 陆昭低头吻了吻他耳尖:“不回答,那就是想。” …… 陆昭不懂节制,折腾了一宿,等他终于满足了,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江昀在浑身酸麻中昏昏睡去。 牛头马面上班时,江昀还在楼上睡着。 他们殿下一向爱睡懒觉,而且不喜欢被中途叫醒,要不然他的起床气能吓死一头牛。 他们老实本分地守在殿外,搬了两把太师椅晒太阳。 但一直等到下午,也没听见二楼有动静。 牛头马面疑惑地对视一眼,殿下今天有点不对劲。 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看一眼的时候,陆昭从二楼下来了。 “殿下还没醒?”牛头问。 陆昭点头。 牛头疑惑:“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昭说:“没事,只是有点赖床。” 纯情牛头不太明白,马面心领神会,拉着他继续安心晒太阳。 陆昭听见手机振动,打开来看见阿丧发来的消息,是一张他们三个昨晚在星移山的合照。 朱康乐被叶珍抱在怀里满面红光,手里指着远处的温泉想进去泡。 泉边的一圈夜明珠亮得晃眼,陆昭记得,一千年前他和江昀一起泡过。 左右无事,陆昭和阿丧闲聊了一会儿,感觉得到他们在那边玩儿得很好,连阿丧都已经乐不思蜀。 不知道又在星移山发现了什么宝贝,聊天界面里阿丧很久都没有回复。 直到夜色降临,阿丧才敷衍地回了陆昭一个表情包。 白天的黄泉大街来来往往的鬼不多,此时夜猫子们才纷纷出动。 阎王殿二楼,陆昭靠着门边,看见纱幔里的身影动了动,翻了个身,突然和他对上了眼神。 “睡醒了?”陆昭问。 床上的江昀眨了眨眼,缓慢清醒过来,脑海里飞速闪过昨晚凌乱的画面,拎起枕头就朝陆昭丢过去。 他手脚软绵绵的,枕头飞到半路就坠机了。 江昀顶着一脑袋的烦躁坐起来,发丝有些凌乱,却显出一种独特的随性美。 陆昭捡起枕头,撩起纱幔放回江昀枕头边。 “怎么那么大脾气?”陆昭理了理他翘起来的软毛,像只毛茸茸还带着起床气的小动物。 江昀身上没什么力气,看见陆昭对自己一脸关切的模样,忽然就很恼火。 他扯着陆昭领口,抬头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陆昭身体一颤,撑在床上的手无声攥紧了床单。 江昀报复回来,这才满意。 目光落在窗外,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他竟然睡了一整个白天! “百鬼戏一会儿要开始了,江老板,今晚约吗?”陆昭问。 江昀:“去当然是要去的,但我们不约!” 他起床收拾,穿的是昨天刷爆陆昭信用卡买的奢牌,还勒令陆昭也换上新的,这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阎王殿外,牛头终于听见楼上两个鬼的脚步声,他刚刚还在担心,江昀要是再不起,恐怕要错过今晚的戏了。 看见他们下来,牛头惊奇地眨了眨眼。 他们身上穿的是金韵雅集的最新款,都说人靠衣装,想不到鬼也如此。虽然陆昭和江昀长得丑了点,但穿上新衣服都精神了不少。 看起来比昨天顺眼多了。 街上陆续有鬼往戏台的方向去,不少本该营业的商铺这个时间也没有开门。 百鬼戏出了新剧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酆都,大大小小的鬼都好奇想来看一看。 背靠牛头马面,陆昭和江昀今晚依旧是上座,今天台下早早就坐满了鬼,鬼头攒动闹哄哄一片。 八点整,梆子响了三声,今晚的戏即刻开场。 台上灯光亮起,半米高的小倌儿举着小木牌,沿礼台外围转了一圈报幕。 牌子上书: 迎鬼王第二场破迷局一笔分黑白 小倌下场,忽然纷纷扬扬的花瓣从天而降,一股香味弥漫开来。 香味甜而不腻,闭上眼,仿佛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用轻纱扫过鼻尖。 抬头可见一群裙带飘扬的少女,个个姿容昳丽,抛洒着手里的花瓣缓缓落下来。 这样的出场方式,陆昭一千年前见过一次。 少女们向两侧分开,孟婆撑一把紫色玲珑伞款款走来。 裙摆如花般展开,伞沿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叮当响。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冥界第一美女在万千拥护中出场。 手中伞抬起,孟婆面纱遮脸,露出来的一双眼却有着万种风情。 这个演员和孟婆长得并不像,陆昭却觉得有点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孟婆瞥了台下一眼,扫过陆昭和江昀,然后高傲地看着戏台上椅子的方向。 灯光及时亮起,照着坐在中间的白将军,即便穿着厚重的盔甲,也掩盖不住白将军曼妙的女子身。 在她两侧,坐的是刚经历过厮杀的新十殿。 孟婆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阎王不在,没想到一群阿猫阿狗也敢上来装大尾巴狼。”孟婆嘲讽道,“死了还不够,非要魂飞魄散才知道后悔吗?” 白将军白缨枪直指孟婆:“孟婆殿下莫非也想要分一杯羹?” 不说还好,这一句彻底激发了孟婆的暴脾气,挥伞挡开了面前的枪。 “笑话,一个破星星而已,你们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孟婆踮脚靠近,持伞打了白将军一个措手不及。 白将军闪躲时盔甲和伞尖擦出了一条火花。 两个女鬼谁也不肯让,就这么打了起来。她们两个的动作流畅且漂亮,一紫一白打成两道交相辉映的残影,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 孟婆无论人气还是实力都略胜一筹,没有几个回合,白将军就落了下风。 她的白缨枪被孟婆撞飞,孟婆一手撑伞来到白将军身前,用伞挑开了她脸上的面具。 面具揭开的瞬间,台下却突然安静下来,在白将军的美貌前瞬间哑然。 那张脸长得和梁露凇有八分相似。 只不过眼神不够魅,气质也少些凌厉,表情僵硬明显是一具行尸走肉。 若非如此,连陆昭都忍不住怀疑她就是梁露凇。 “长得可真像。”江昀低声说。 话被牛头听见,凑上去好奇地问:“殿下,像什么?” 江昀瞥他一眼:“像具行尸走肉。” 牛头:??? 台下有鬼冲着白将军吹起口哨,没想到这出戏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惊喜。 陆昭注意到台上的孟婆嫌弃地皱了皱眉,眼神活灵活现。 第104章 她伞尖挑起一片花瓣,射进笑得最大声的那只鬼喉咙里,堵住了对方的鬼笑。 那只鬼捂着嗓子唔唔几声,痛苦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惹得周围的鬼齐齐笑起来,像在看一出喜剧。 台上白将军落败,灯光立即调转方向,黑将军的身影出现在戏台另一侧。 只是本该在手里的三尺剑却换了别的东西,酆都城里无鬼不知,因为那是一支——判官笔。 戏演至此,陆昭更加确定,这出戏就是冲着他和江昀来的。 他听见周围的鬼在讨论,有的觉得这是临时拿错了道具,有的说其实真正的黑将军就是判官。 台下争论不休,台上黑将军已经和孟婆伞笔相向,紧张的氛围被战鼓声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判官笔?”孟婆难以置信,“没想到酆都居然出了你这个叛徒。” 黑将军没有否认,只是嘲讽:“一个酆都而已,鬼王现世,整个三界都会是我的!”连酆都也不放在眼里。 “看来迎接鬼王,指的是你。”孟婆伞尖指着黑将军的心口。 黑将军用笔抵住了她的伞:“无论鬼王是不是我,最后都会是我!”他的笑声如雷贯耳,气焰极其嚣张。 看到这,江昀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真是狂妄至极。” 他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看见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家伙。 台上又聊崩了,孟婆和黑将军再次打得火热。 不愧是主要角色,他们两个的打戏要比上一场的小鬼打戏漂亮得多。尤其孟婆,一把伞在她手里舞成了残影,下面叫好声不断,牛头两只鼓掌的手都快要拍出火星子。 黑将军手里的判官笔以柔克刚,绕着孟婆的伞划过几道圆弧,实力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边白将军率领新十殿和黑白军将孟婆包围,孟婆的手下也不甘示弱,双方打了起来。 台上一片混乱,陆昭却看得有些无聊,目光游离在那些演员的身后,始终没有发现丝毫被操纵的痕迹,同样也想不到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这些行尸走肉拥有人尚且不一定能有的演技。 光线暗淡的戏台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孟婆使出杀招的时候,那个身影忽然喊道:“住手!” 所有演员的动作立刻停住,台上台下所有鬼的目光一致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束冷光打在他身上,幽蓝色曳地长袍像洒落在上面的夜空,他戴着兜帽,遮住了戴着面具的脸。 星官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场。 他从容地走上戏台,向黑将军鞠了一躬,起身时说:“听闻将军已经找到六枚天星碎片,今日夜宴,我来为将军奉上最后一枚,助将军成为鬼王,一统三界。” 第92章 酆都百鬼戏(五) ================================= 星官张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幽蓝色碎片,这是第七枚天星碎片。 碎片闪着耀眼的光,黑将军欣然接过:“待我拿下三界,必有星官大人的一席之地。” “啧。”江昀忍不住出声,瞥了一眼陆昭,嘲讽道,“想不到这出戏里,星官大人还是个反派。” “嗯。”陆昭说,“反派的下场一般都很惨。” 江昀狠狠瞪他一眼,陆昭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却不清楚他的眼神里到底藏了多少层意思。 “将军与我同出自魔神,知我是天星的封印,应该也知道我是天星的容器。”戏台上星官与黑将军沆瀣一气,继续说,“三界只有我,可以融合天星。” 黑将军指尖摩挲着那枚天星碎片,问:“所以星官大人想要什么?” 星官沉默良久,台下观众安静地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台上灯光却突然暗下来,梆子响了三声,演员们站成一排齐齐向台下鞠躬。 小倌拿着梆子登台,扯着嗓子喊:“迎鬼王第二场,终!” 观众还意犹未尽,听见小倌说:“明晚八点,迎鬼王第三场准时演出,欢迎各位到场观看。” 今天的结尾吊足了观众胃口,陆昭听见闹哄哄的讨论声,表情却有些凝重,脑海里反复徘徊着“容器”两个字。 同样没有看尽兴的牛头一路上声情并茂地谈论今晚的戏,猜测接下来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陆大人,你说星官真的能融合天星吗?”牛头问到当事鬼,期待得到想要的答案。 陆昭:“演戏而已,别当真。” 牛头肉眼可见的失落,马面见状在他嘴角嘬了一下,牛头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江昀眯着眼瞧见,猝不及防地被陆昭在脸颊偷了一口。 陆昭那个丑男得意扬扬地看着牛头,牛头恶心地别过头,无论再看多少次,陆昭那张脸都丑到让他浑身难受。 牛头躲在马面背后,拼命捂嘴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呕!” 陆昭:…… 牛头根本不敢看江昀的表情,好不容易捱到分岔路口,疯狂拉着马面往家走,生怕再晚一步就要被江昀涮牛肉。 送走他们两个,回去路上江昀一直很安静,回到阎王殿才开口:“陆大人有事隐瞒。”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殿内没有开灯,江昀的眼睛却看起来很亮,像两颗会眨眼的星星。 陆昭没打算瞒他,只是觉得江昀的情绪来得有些突然,突然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开口说:“江昀,今晚我想通了很多事。” 从他听到台上星官提起“容器”两个字的时候,很多事就在他脑海渐渐变得清晰。 陆昭说:“我觉得这出迎鬼王,是黑白将军想借此让我想起关于星官的过去,真相就像那个星官说的,也许我才是融合天星的关键。”陆昭说。 江昀就像早就料到一样,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 “黑白将军从诞生起就一直想要得到天星的力量,即便天星碎了,也要不惜代价找到碎片,一直以来我们找到的每一枚碎片都和梁露凇有关,想必她和黑将军早就找齐了碎片。” “碎片是死物,而人心产生的怨念刚好是唤醒碎片的关键,所以梁露凇才会把那些碎片留在人间。只是虽然唤醒了,但碎片的力量比起完整的天星相差甚远,他们一定尝试过融合,最后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只有通过特殊的容器才可以。” 陆昭指着自己:“而这个容器,就是我。” 江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他往下讲。 “他们也没想到一千年我肉身尽毁还能活下来,梁露凇在育婴所发现了我,所以后面那些碎片与其说是我们找到的,不如说是梁露凇送给我们的。” “她千方百计把我们引到疗养院,坐上那部电梯,就是为了让我想起关于星官的记忆。” “所以江昀……” 陆昭欲言又止,他看见江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冷静。 他抓着江昀的手,冰凉的指尖全是抗拒,他便握得更紧。 他想问江昀为什么不肯把过去的事告诉他,只是一想到当年自己的欺骗,又觉得自己其实没有立场。 “记不记得昨天你问过我什么问题?”陆昭压下心头的歉疚,温柔地问,指腹摩挲着江昀冰凉的手,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江昀想了想,昨天还真问过:“所以你真的想起以前的事了?” 陆昭点头,那天他和叶珍打电话时,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上星移山的路,江昀就已经怀疑了。 陆昭一直想找个时间认真告诉江昀。 “是什么时候的事?”江昀问。 陆昭:“离开十八层时,你第二次带我渡过忘川,那个时候我昏迷了。” 他告诉江昀昏迷时想起的一切,关于他究竟从何而来,以及为什么只有他才是融合天星的关键。 “魔神虽死,但他留下来的东西都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自己复生。”陆昭说,“黑白将军是他的棋子,我也是,只是他们两个还妄想获得天星之力而已。” “所以只要天星没有彻底消失,总有一天魔神还会回来对吗?”江昀问。 陆昭沉默片刻说:“是。”他看不到江昀的情绪,感觉有种一脚踏空的迷茫。 “你说你是那个融合天星的容器,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还要重蹈当年的覆辙?”江昀的声音有些沙哑,陆昭看见他悄悄红了眼眶,强忍着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我……”陆昭的话被江昀打断。 “陆昭,我当年不惜代价救下你,不是为了看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江昀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身体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了魂印的地方,额头隐隐作痛,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痛感却丝毫没有缓解。 陆昭想摸一摸他的脸,却看见江昀无力地靠在墙上,连声音都在发抖。 “陆昭,我只有一枚魂印。” 我没办法再救你一次,更没办法再失去你一次。 第105章 那几个字让陆昭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心里一下一下钝痛着,他上前抱住江昀,任凭他在自己怀里挣扎。 “陆昭,放开我。”江昀声音冷得可怕。 陆昭心里一酸,手却紧紧扣在江昀腰间不肯放开。 “江昀,我答应你。”直到江昀渐渐不再挣扎,他说,“这一次无论用尽什么办法,我都会留下来。” 江昀抬头,眼底的红还没有消:“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昭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抬起,额头和他相抵,那是魂印存在的地方,江昀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印一直被陆昭保护得很好,感觉和他触碰的地方有一股微微的暖意。 魂印安静地躺在陆昭身体里,和陆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陆昭说:“就凭我贱命一条却得殿下青睐,贪恋殿下的美好,妄想做三界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低头,在江昀唇上落下一吻,温柔绵软,细细地品尝着。 江昀被吻得脑袋发晕,退了一步和陆昭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心不诚,应该这样,”江昀说,“若你再敢骗我,就让我永堕十八层地狱,日日夜夜遭受十八种刑罚,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你说什么?”陆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昀,却发现目光无比坚定。 陆昭有种无力的愤怒:“把话收回去。”他第一次冷着脸对江昀说了重话,身体把江昀往墙上又压了一寸。 江昀却毫无收敛,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江昀在此发誓,以上誓词永久有效。” 陆昭抓住他那三根手指强行往下压,三根手指却愈发□□,他根本无法撼动江昀那颗受罚之心。 陆昭拗不过他,被气笑了。 “非要让自己下场那么凄惨才满意?”他问, 江昀挑了挑眉,心情好了一些:“陆昭,我赌诅咒自己比诅咒你有用。” 赌你一丝不忍,赌你爱我要胜过爱一切。 陆昭虽然嘴上没有承认,但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他不得不为了江昀从今以后的幸福而更加努力留下来。 * 半夜,陆昭被噩梦惊醒,猛然睁开眼,才发现是窗外的风吹得窗帘沙沙响,才让他梦到漫山遍野的红色舌头在狂追江昀。 可惜那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幻影,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昀被那群舌头包围,却帮不上一丝一毫。 无边的焦急驱使他疯狂喊着江昀的名字,直到把自己喊醒。 转头看见江昀正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睡着。 陆昭替他拨开散在脸颊的碎发,却发现江昀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像是做了噩梦,眉头皱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陆昭贴近他唇边,仔细分辨他的话。 忽然被江昀拽住了领口,陆昭被迫和他脸贴着脸,终于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陆昭,我已经没有魂印了,不要离开我第二次。”江昀的声音在颤。 仿佛有一根钉子狠狠扎进陆昭心里,江昀每说一个字,就往他的心脏里钉得深一寸。 他把江昀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答应你,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 夜凉如水,他眼尾一滴泪轻盈地滑落,坠在江昀的眉骨,沿着鼻梁一路滑到嘴角。 似乎感觉到对面是陆昭,江昀的身体没有再抖,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93章 酆都百鬼戏(六) ================================= 陆昭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空着,一向爱睡懒觉的江昀今天竟然起了个大早。 他下楼时看见江昀在一楼,听到声音抬起头。 江昀走到墙边开关处,说:“看看我新选的灯怎么样?” 啪的一声摁开开关,天花板上并蒂连枝的桃花灯盛开在头顶,灼灼桃花映着灯下的美人面,那张脸却比世间所有的花都要清艳。 江昀爱世间所有美好事物,但在陆昭眼里,世间所有美好事物都不及江昀一个。 “不好看?”见陆昭没有回答,江昀以为是对方的审美出现了问题。 “好看。”陆昭从楼梯上下来,感觉到江昀今天的心情不错。 因为江昀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陆昭答应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陆昭眼泪鼻涕抹得真切,下跪恳求的动作也比电视剧里标准好看。 他美梦做得迷迷糊糊,虽然一大早就被上门安灯的维修工吵醒,心情还是好了不少。 阎王殿终于亮堂起来,连同笼在他心底的阴霾都散了。 白天在酆都没什么事,陆昭原本打算去城西转转,却看见江昀和牛头借来平板,窝在殿内那把高椅上认真划拉了一上午。 “在做什么?”陆昭看见他终于抽空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才插上嘴问一句。 江昀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半成品杰作,翻了个面给陆昭展示:“甜品店的新策划。”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陆昭没看清,只觉得屏幕后面的那张脸好看到晃眼。他还想和江昀在一起很久很久。 甜品店的生意被搁置很久,陆昭再一次在江昀眼里看见了熊熊燃烧的事业心。 江昀说:“等毁了天星,我要把甜品店做得更大更强。”他要把忘卅甜品店做成和孟婆奶茶一样响当当的招牌。 陆昭靠在他旁边,认真浏览江昀的策划,竟然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我?”陆昭指着员工那一页问。 江昀点点头。他不打算给店里招新人,除了陆昭和叶珍,也要把阿丧和朱康乐叫来店里一起干,朱康乐虽然小,但胜在可爱,当个吉祥物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他就用奖金让员工们内卷起来,每个月颁发一个优秀员工奖,他就可以躺平了。 “我想了想,要给优秀员工涨一涨工资。”江昀说,“每年涨1%,涨幅超过人间99%的黑心企业,年底还有其他奖金,怎么样,诱不诱惑?” 面对明晃晃的荣誉和奖金诱惑,陆昭成功被勾起了兴趣。 他可最会卷了。 “奖励不错。”陆昭说,“可以弄个平时绩效考核,量化一下更能服众。”他继续往下翻,从员工角度给江昀提了一些建议。 江昀觉得言之有理,立即在策划上修改,增增减减一整天,直到天色黑下来,江昀的策划才终于完稿,他看着自己的策划甚是满意。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八点,百鬼戏快要开始了。 他们两个匆匆赶往戏台,远远看见台下坐满了鬼,江昀突然拦住了陆昭。 陆昭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问:“怎么了?” 江昀说:“今晚天星的气息格外浓。”隔着很远都能察觉到。 陆昭离他更近一些,缓解他的轻微过敏。 这几天他一直留心观察,江昀都没有对天星过于强烈的反应。 他们在观众席的最外围,这个点还有零零星星的鬼赶过来,生怕错过了今晚的戏。 开演两天,这出《迎鬼王》就在酆都引起热烈反响,街头巷尾的聊天里时不时就能听到对剧情的讨论。 偶尔刷短视频时,也总会推送相关话题。 江昀的手机震动,牛头打来了电话。 江昀接起来。 周围声音嘈杂,牛头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陆昭听到给他们留了位置。 江昀回复热情的牛头:“没意思,今晚不看了。”嫌吵挂了电话。 江昀问陆昭:“今晚有没有兴趣抓鬼?” 陆昭和他想到一块儿了,看了两场戏,他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梆子声就响起来,今晚的戏开场了。 巡场的小倌举的木牌子上写着今晚的戏份。 迎鬼王第三场鬼王现酆都迎新王 酆都迎新王,不就是鬼王取代阎王。沈长离和梁露凇专门弄了这么一出戏,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江昀脸上了。 江昀倒是想看看今晚能演些什么东西。 戏接上回,星官把最后一枚天星交到黑将军手上,黑将军犹豫了一瞬,连同自己手里的六枚,一起交给星官。 作为“反派角色”,星官不负众望,将七枚碎片尽数吞下。 台上灯光和音效拉满,在电闪雷鸣中所有光线全都聚焦在星官身上。 七束灯光在星官的心口处形成了一颗六角星。 星官的身体发颤,面具下面有血沿着下巴滴落,他一只手直接掏进自己胸口,将天星生挖了出来,呈给黑将军。 “天星赠与将军,霸业不日可成。”星官嗓音沙哑地说。 黑将军接过天星,不由分说地吞了下去,他身上坚硬的盔甲在膨胀的肉身挤压下碎裂,露出下面红色的斑驳肉-体。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模样,整个身体裸露着,像一只充了气的气球,皮肤一寸寸撕裂,紫红的裂纹爬满了全身,看起来十分狰狞。 陆昭眉头微蹙,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如果台上那副躯体是道具的话,他感觉实在有点太过逼真了。 第106章 “陆昭,天星的味道越来越浓了。”江昀确定,天星碎片就在台上。 只是现在鬼太多,不方便动手。 “一会儿散场动手。”陆昭说,他直觉碎片十有八九就在那个黑将军身上。 台上黑将军很快和天星融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涌动,他一掌打向孟婆。 孟婆完全无法躲开,被狠狠撞飞出去,摔在地上感觉身体快要散架,半天也没有爬起来。 黑将军狰狞地看向台下,没有眼眶包裹的眼球凸出着,虽然知道只是演戏,被扫视到的鬼还是不由打了个冷战。 黑将军像是忽然失了智一般,开始疯狂攻击台上的鬼,大有一番血洗酆都的架势。 这时戏台另一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东西敢在我酆都撒野?” 观众集体回头,看见一个戴着寒玉面具的白袍男子从天而降,身材劲瘦,气质脱俗,戏里的阎王爷终于登场。 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阎王眼里对黑将军非常嫌弃。 陆昭觉得演员演得很到位。 黑将军等候阎王多时,见他终于出现,二话不说便冲了上去,阎王话还没说几句就进入了打戏状态。 江昀欣赏着台上的演员,由衷道:“阎王的登场比星官帅气不少。”说完还不忘再补一句,“而且还是个正派角色。” 陆昭不是很认同:“我赌星官会洗白。” 话音刚落,阎王腹部就被黑将军狠踹一脚,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江昀:?…… 好歹是酆都第一战斗力,阎王不比孟婆,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他瞥了旁边星官一眼,对方冷漠地转了头。 江昀:“星官大人见死不救。”挑衅地看着陆昭,没眼看阎王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但我不会。”陆昭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站在你前面。” 江昀心里一暖,嘴上却很冷:“陆大人是不相信我的实力?” 陆昭捏了捏他耳垂,宠溺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相信。” 江昀:所以到底信还是不信? 戏台上,阎王彻底落败,被黑将军用脚踩在脸上,踩碎了那张寒玉面具。 面具碎裂声清脆,黑将军狞笑着俯视脚下败将。 “别挣扎了阎王殿下。”他说,“这酆都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了。” 舞台音效电闪雷鸣,台上众鬼齐齐跪倒,挥手高呼。 “恭迎鬼王降临,鬼王千秋万世!” “恭迎鬼王降临,鬼王千秋万世!” “恭迎鬼王降临,鬼王千秋万世!” …… 灯光渐渐暗下去,陆昭看见黑将军狰狞的笑容在黑暗中消失。 至此他都没有等到星官洗白。 小倌拿着梆子上台敲了三声:“迎鬼王第三场,终!明晚八点最后一场,恭迎各位准时观看。”他说完匆匆下台,像是害怕挨打。 观众对今天的剧情很不满,谈论声里都是对阎王实力的质疑。 观众甲:“这也太夸张了吧,阎王就那么点实力?故意演的吧?” 观众乙反对:“我看演得挺真的,那可是天星啊,阎王输也是正常的。” “我也觉得正常,当年阎王就放跑了黑白将军,我看他其实也就那么点儿能耐,只不过是拿着生死簿又有点权力而已。”观众丙表示。 他们交流正激烈,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行你上。” 观众丙下意识反驳:“我当然行,行得很!” 对方:“嗯,你能演台上一秒倒下那个。” 对方嘴里像淬了毒,观众丙气得不行,回头却没看见鬼影,陆昭已经像阵风一样从他们身边飘过,只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此刻火辣辣地疼。 陆昭和江昀在灯灭的瞬间穿过观众席,来到戏台边缘。 江昀忍不住道:“一群蠢货,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一把业火能把他们全都烧成炭,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质疑他的实力。 他们赶到戏台后面,演员们正陆陆续续下台。 江昀嗅着天星的味道找,陆昭一眼就看见块头明显大于其他鬼的黑将军。 “在那里。” 陆昭立即追上去,江昀却停了下来,一回头,感觉气息是从背后来的。 第94章 酆都百鬼戏(七) ================================= 江昀朝着反方向追上去,周围鬼影窜动全是散场的观众,他的速度没办法很快。 前面忽然有一个黑影闪过,对方披着星官的斗篷,身形却不如那个演员高大。 江昀穿过鬼群的缝隙,眼看快要追上的时候,黑影忽然蹲了下去。 天星的气息在一瞬间变淡,等他追过去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四面八方都充盈着很淡的天星气息,让他分辨不清真实方向。 “发现什么了?”陆昭终于找到江昀,却发现他愣在原地。 江昀唇色微微发白,陆昭低头,在他嘴角轻轻一吻。 他看见江昀的嘴唇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 “一个穿着星官衣服的家伙,身上的天星味儿很浓。”江昀说。 “星官?”陆昭没有料到会是这个角色,那个演员自从出场以后,表演都有些呆。 “我觉得那家伙应该是个女鬼。”刚才江昀在她身上感觉到了鬼才会有的死气。 那个女鬼身材细瘦却凹凸有致,但戏台上女演员太多,仅凭那些模糊的特点江昀无法确定她是谁。 “你那边呢?”江昀问,“刚才有没有遇到什么?” “有。” 陆昭还真的看到了点东西。 他追黑将军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条红色的血线,仔细闻还带着股血腥味。他沿着血线追,发现线的另一端居然连在黑将军身上。 黑将军斑驳的皮肤裸露着,血线深深刺进他的身体,伤口处有黑褐色的血缓缓流出来。 看样子这些行尸走肉是被天星操纵着。 陆昭想告诉江昀,一回头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陆昭察觉到不妙,立即调转方向去追江昀,那条血线沿着他来时的方向延伸,在黑暗中偶尔闪现一丝血红的光。 直到他远远看见江昀,在那个女鬼消失的瞬间,血线也同时消失不见。 “看来我们明天要好好看一看这场百鬼戏的结局了。”江昀说。 百鬼戏的最后一场,陆昭觉得,那个女鬼会给他们一个意外的结局。 他们在女鬼消失的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发现,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只能先回阎王殿。 回去的路上经过城西,陆昭看见新开了一家甜品店,香味已经飘到了街上,甜得有些发腻。 不等他开口,江昀已经飘进了店里。 陆昭跟上去。 这家店的规模比江昀的稍大一些,因为是新开业,店里的鬼不少。 货柜上摆满了精致到仿佛实物的甜点,几个店员正端着盘子来来回回打包补货。 江昀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款兔子举爱心的慕斯蛋糕说:“陆昭,我想吃这个。” “把这个给他包起来,谢谢。”陆昭喊住店员打包,接着问江昀,“还有想吃的吗?” 既然陆昭开了口,江昀就能名正言顺的不客气了。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江昀选完一批还有一批,“那个爆浆乳酪千层,抹茶和红丝绒的各要一个。还要这个,这个,这个……” 江昀心满意足地挑完,清空了店里好几个货柜。 结算时收银台的桌子几乎放不下,店员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算完,指了指桌上的收款码:“一共是1314块2毛1,先生直接扫码还是我扫您?” 上一次在金韵雅集买单时陆昭账户里一分不剩,他私下里和阿丧又借了一点,不过借的不多,否则很没有面子。 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环顾店里一圈,问:“今天有没有优惠活动?” 店员回以真诚的微笑:“有的先生,现在店里有充2000得2200、充3000得3300和充5000得5600的活动,您看是要充值什么金额呢?” 陆昭沉默片刻,冷着脸问:“满减有没有?” 店员摇头,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警惕地盯着眼前想吃霸王餐的两只鬼。 陆昭手指抵着嘴唇,掩饰嘴角的一丝尴尬:“那抹个零呢?” 店员注意到陆昭身上穿的是金韵雅集的当季新款,一件都要好几个w。这个鬼有点奇怪。 “您需要抹多少呢?”店员试探道。 “2毛1。”陆昭说,他转头看着江昀,江昀正满脸好奇地观摩他讲价,“我给你1314。”不多不少,就少了那2毛1。 店员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感情这是想在他面前撒狗粮。 店员是鬼不需要吃东西,一看见狗粮就撑得慌。 他一把抄起扫描器在陆昭的付款码上一扫,“叮”的一声系统提示到账1314元。 第107章 “先生,您的订单好了,请您拿好东西,欢迎下次光临。”店员提起满桌的甜品,把他们两个恭送出去。 陆昭自觉接下了所有袋子,和江昀离开了甜品店。 回去的路头一次显得那么长,江昀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真的不用帮你拿一个?” “不用。”陆昭说,“一般都是家里比较厉害的拿。” 不用就不用,他偏要惹江昀一嘴,果然看见江昀瞪圆了眼睛,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陆大人,你姓陆,我姓江,谁和你是一家的?” 江昀自顾自往前走,把陆昭远远甩在身后,察觉他一直没有跟上来,一回头,鬼来鬼往的街上却不见了陆昭的身影。 江昀心里忽然一慌:“陆昭?”他喊了一声,惹得周围的鬼一起看他。 那些陌生面孔的眼神让他心头一阵烦乱,一只手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昭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我在这里。” “死鬼,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江昀骂道。 江昀骂得很脏,但陆昭到现在也没有适应这两个字的侮辱含义,反而有些忍俊不禁。 “一直在你身后。”他看见江昀因为生气眼底染上一层薄红,“我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 “我最讨厌油腔滑调的鬼!”江昀扭头大步往前走,说话的语气神情和一千年说自己讨厌星官时一模一样。 一千年了,他还是最讨厌陆昭。 陆昭三两步追上,手里拎的东西丁零当啷响。 江昀脚下生风,快步走回阎王殿,陆昭追得有些狼狈。 进殿时看见江昀抱着胳膊窝在殿内那把高椅上,气呼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低着头,只露出毛绒的头发和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陆昭的一举一动。 陆昭提着一堆甜品,在江昀面前一个个摆好,单是这样就花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把江昀最开始选的那只白色慕斯小兔子摆在最前面。 兔子面朝江昀,手里的红色爱心就那么水灵灵地举到江昀面前,爱心上还写着英文:i love you。 江昀瞄了一眼,那些甜品看起来赏心悦目,他嗜甜的dna立即动了,只是碍于面子不方便表现。 陆昭把他的心理活动尽收眼底,指了指他那只慕斯小兔,问:“你看我像不像这只兔子?” 江昀不语,只是一味看他表演。 陆昭说着指指自己胸口,表情带着一丝遗憾:“只可惜我已经死了,心也变得又冷又硬,把心送出去也没有人想要。” 一边说,一边拆开蛋糕盒子,摘下了兔子手里的红色爱心。 那是颗黏在上面的巧克力。 “我只能把它咽回肚子里了。”陆昭声音听起来有点丧,脸上的表情也莫名像只灰扑扑的兔子。 他把爱心巧克力送到嘴边,视线偷偷往江昀的方向看,眼看就要吃掉时,江昀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没有人要,不代表没有鬼要。”江昀语气强硬,“这些甜品都是本王的。”上前一口吞掉那颗爱心,牙齿轻轻咬到陆昭指尖。 他抢到巧克力退回来,巧克力的苦和甜在嘴里化开,美妙的味道让他感觉到一丝愉悦。 陆昭却只注意到他嘴角沾上的一点白色慕斯,随着他嘴巴的活动上下起伏,勾引着他去品尝。 “好吃吗?”陆昭问。 “你猜?”江昀继续嚼嚼嘴里的巧克力,满脸写着挑衅。 “猜不如尝。”陆昭倾身,吻掉了他嘴角的那点慕斯,甜腻的味道刺激着他的舌尖,他一只手搂上江昀的腰,“江昀,是甜的。” 他吻上了江昀的唇,触感柔软,像q弹的果冻,但比果冻更让他喜欢。 他在江昀唇角仔细搜索每一寸甜蜜的味道,嗅到香甜的味道在鼻尖蔓延,第一次发现原来甜品的味道很不错。 直到江昀的手抵在他胸口。 “唔唔唔……” 江昀有话要说,却被陆昭堵在嘴里说不出口。 他气愤地在陆昭胸口点了点,陆昭才终于放开他。 只是那只放在他腰间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 “江老板有话要对我说?”陆昭一脸坏相。 “陆昭,”江昀冷着脸,“本王什么时候允许你亲近了?”他端着阎王的架子,看起来很有几分君王的压迫感。 陆昭却毫不畏惧,反而越挫越勇。 “那是小的僭越了?”陆昭问。 江昀指着他说:“你还知道这是僭越?” “小的贪慕殿下容貌,犯了所有鬼都会犯的错误,”陆昭又靠近他一点,“但小的是真心喜欢殿下,只要看见殿下,那颗死了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想要靠近。” 他的手环在江昀腰间,盈盈一握的腰肢软在他怀里。 陆昭的神情严肃起来:“殿下于我,是山上雪,云间月,陆昭承蒙殿下厚爱,一直将殿下视如珍宝,此生所求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江昀感觉到陆昭的吐息擦过自己的侧脸,有点痒痒的。 “终我一生,尽我全力,也不会抛下你。”陆昭轻吻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呢喃,“除了我自己,谁来爱你,我都不放心。” 第95章 酆都百鬼戏(八) ================================= 折腾了一夜,江昀在无边睡意的裹挟下瞬间失去意识。 陆昭只睡了一会儿,之前因为卷生卷死形成的习惯,天一亮就醒了。 江昀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陆昭怕吵醒他,一个动作保持了一上午。鬼的身体没有血液流通,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不会被压麻。 太阳从正东转到正南,江昀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他抬头看见陆昭,额头上突然被对方啄了一口。 “现在几点了?”江昀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还早,不到12点。”陆昭看了一眼时间。 江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按照活人熬夜族的习惯,这个时间确实算早。 睡意没褪尽,江昀的起床气还很大,头发在陆昭怀里蹭得竖起来,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样子。 陆昭替他把头发捋顺,像捋一只猫的逆毛。 “江昀。”陆昭一边顺,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像温软的耳语。 江昀有些懵地看着他:“你叫本王?”阎王最大,四个字是回应也是警告。 “我们和好吧。”陆昭说。 江昀眨眨眼,歪着头略显疑惑:“我们什么时候不好了?” 陆昭被他毛茸茸的模样逗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一个阴间的生物,却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好看耀眼。 最近几天他藏在心底的歉疚和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低头吻了吻江昀微微干涩的嘴巴,低声在江昀耳边道:“我和殿下最好了。” 江昀瞪了他一眼,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1点的时候才收拾好下楼。 江昀心情愉悦,走路的步伐都很轻盈,嘴里轻声哼着歌,陆昭嘴角跟着欢快的节奏不由上扬。 一楼桌子上摆满了昨晚买的甜品,琳琅满目一大桌,却只有慕斯兔子上的那颗爱心昨晚被吃掉。 此时门口的牛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略显羞涩地问:“殿下,小蛋糕好吃吗?” 江昀点头:“好吃,但不如草好吃。”牛应该吃草,不应该觊觎他的小蛋糕。 每次江昀拒绝他的理由都很干脆、果断、不留情面,牛头悻悻地把头缩回去。 一向沉稳的马面这时候突然探进头来:“殿下,我想请两个小时的假。” 江昀眼皮不抬就准了,马面谢了他,立即就往城西去。 牛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于是追上去。 “回来,”江昀说,“没准你假。” 牛头脸色一时间很复杂,却也只能乖乖回来。 昨天买了那么多甜品都没来得及细品,江昀今天休息好了,一直闷在心里的对陆昭的那口气也消了,胃口也跟着大开。 他刚坐下,慕斯小兔和蛋糕勺就被陆昭递到面前。 江昀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陆昭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江昀想要什么。 他一挑眉,说:“心有灵犀。” 江昀挖了一只兔耳放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像一团固体的云,在舌尖轻盈地融化开。 味道不错,他挖下另一只兔耳朵递给陆昭。 陆昭不爱吃甜,却很自然地张嘴吞下。 “味道怎么样?”江昀期待地问。 陆昭只觉得味道很甜,但是江昀喂给他的,一定是最好的,所以评价道:“非常好。” 江昀眼睛一亮。 陆昭用词虽然犀利,但一向谨慎,很少会用那么强的程度副词来形容什么,江昀以为自己发现了陆昭爱吃慕斯蛋糕的事实。 于是他又尝了一口抹茶味爆浆乳酪千层,再次送到陆昭嘴边。 第108章 陆昭细品了一下,甜到牙齿发酸。 “这个怎么样?”江昀问。 看江昀表情,应该是喜欢自己说好吃的,于是陆昭故意说:“也非常好。” 陆昭今天的异常表现让江昀怀疑他被夺舍,继续试了五六种,每一种陆昭要说好,然后不吃第二口。 江昀觉得陆昭有讨好自己之嫌:“陆大人之前不是不喜欢吃甜品吗?” “现在也不喜欢。”陆昭瞧见他满脸疑惑,解释道,“但是你喂的不一样。” 江昀:……感情是情鬼眼里出西施! “本来还想让你帮我挑一挑的。”江昀说。 陆昭:“挑什么?” “忘卅甜品店再开业的新品。”为了忘卅甜品店继续做大做强的宏图伟业,江昀可谓煞费苦心。 他要研究一些新配方,才能吸引到那些喜新厌旧的活人。 马面刚好掐着自己假期结束的时间点回来,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牛头好奇地盯着那些送到自己面前的袋子,往里一扒拉,居然是和江昀同一家店的甜品。 马面竟然是专门请假去给他买吃的! 牛头感动地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昀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冲着牛头招了招手:“来帮本王尝尝这些甜品怎么样?”没有注意到牛头手里提着的东西。 “殿下我……”牛头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爱吃草。” 江昀:??? 江昀看着一脸憨相的牛头,欲言又止。 牛头眼里滚着的泪都干了,满脸写着“我真的爱吃草”。 陆昭瞥见了旁边的不二鬼选:“马面灵活,要不让他来尝尝?” 事情已成定局,牛头的甜蜜双吃跑了汤,只能独自在殿外抱着蛋糕小口吃。 路过的鬼频频侧目,满脸疑惑,牛头嘴里吃得那么甜,怎么看起来却那么苦? 有好心鬼想要上前安慰他,却被他摆摆手送走了。 直到天色擦黑,快要吃出糖尿病的马面才从里面出来,看到正在小口吃一块半熟芝士的牛头,摸了摸他头上的小角。 牛头一脸委屈,忍不住问他:“殿下的点心甜吗?” 马面摇头:“不如你甜。” 牛头的心情瞬间晴朗,一口吞掉了剩下的芝士。 眼看就要入夜,最后一场百鬼戏开演在即,江昀收好一天的试吃记录,准备找个时间再好好整理。 牛头看他准备动身,略显为难地问了一嘴:“殿下,你今晚当真要去?” 江昀:“怎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牛头坚决道:“当然没有,只是殿下你不知道昨晚的戏份有多扯!” “哦?都演了些什么?”江昀假装充满兴趣,眼神却悄然冷下来。 脑海里闪过戏台上那个狼狈的阎王,他断然不会承认那家伙演的是自己! 牛头察觉到气氛不对,用胳膊肘捣了捣马面: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马面心念电转,替他回答:“只是些很无聊剧情,殿下还是期待今晚吧,会有殿下的高光时刻。” 全地府都理所当然觉得,这出“迎鬼王”的最后一定是酆都和阎王赢。 敢在酆都演阎王输,恐怕一整本生死簿都不够写那个狂徒的名字。 他们四个一起去了戏台,牛头坐在观众席里,手舞足蹈地冲江昀比画,巴拉巴拉说着自己对结局的种种猜测。 “殿老板,阎王殿下一定会大败鬼王,这一战酆都必胜!” 周围坐满了和他一样同仇敌忾的鬼,疯狂点头赞同。 江昀不语,只是一味的脸色难看。 陆昭在他身边,注意到他印堂发黑,明显是没有感觉到天星。 很快就到了八点整,戏台上空一团巨大的铁花炸开,星星点点地挂满头顶的夜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绚烂地盛开又迅速落幕。 台上一束灯光打在中央,小倌敲了三声梆子后上台。 他照旧手里举着木牌,绕场走了一圈。 木牌上写: 迎鬼王第四场平三界鬼王登极巅 走完一圈,小倌朝台下深鞠一躬,起身时说:“迎鬼王最终场献给诸位,祝在座看官诸事顺遂,逢凶化吉!” 小倌说完匆匆下台,黑漆漆的戏台上突然传来鬼叫声。 “恭迎鬼王降临,鬼王千秋万世!” 灯光渐渐亮起,率先出现的是面目狰狞的黑将军和被他踩在脚下的阎王。 阎王一袭白衣沾满脏污,面具碎了一地,头发也散乱着,看起来狼狈至极。 江昀脸色蓦地一黑。 灯光向后转,其他鬼也慢慢出场。 孟婆被白将军用白缨枪抵着胸口,酆都的鬼大多看起来十分狼狈。 反观黑白将军那边,新十殿衣衫整洁发丝未乱,剩下的小鬼死伤也并不算多。 看见阎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黑将军终于抬起脚,对冷眼旁观的星官开口:“星官大人,这酆都旧主本王就交给你处置。” 星官对他拱手行了一礼,冷着脸走到阎王身前。 星官的脸被面具遮住,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是属于死人的空洞。 他弯腰捡起手边的剑,脚尖挑起阎王的脸。 那张脸眉眼之间细看下竟然和江昀有一点神似。 星官对他仿佛全然不识,手中剑起,干脆利落地刺在阎王额间。 那是阎王魂印的位置,只是江昀的魂印处已经空了,他看见台上阎王眼里满是震惊,阎王无力倒下去的瞬间,陆昭抬手挡住了江昀的眼。 “江昀,都是假的。”陆昭在他耳边说,拉回了他恍惚的神智。 江昀这才意识到自己像是着了迷一般,回神时额头隐隐作痛。 台上阎王没了声息,黑将军像看了一眼碍事的垃圾一般,将他踹开。 阎王已死,酆都便不足为惧,黑将军冷眼看着对面的喽啰,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黑白军便冲了上去。 第96章 酆都百鬼戏(九) ================================= 孟婆迎着白缨枪,柔嫩的肌肤晕起一片隐约的薄红。 陆昭视线停在她胸口,被江昀抓个正着。 “好看吗,陆大人?”江昀语气微酸。台上那么混乱,陆昭的目光就显得格外专一。 陆昭回头,脸上没有被抓包的窘迫:“你也注意到了?” 一具行尸走肉,皮肤怎么可能会泛红呢? 枪尖刺破皮肤,孟婆声嘶力竭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阎王为酆都战死,酆都众鬼亦不负酆都,今夜势必竭尽全力,在所不惜!凡退缩怯懦者,永生永世,万劫不复!” 孟婆声如擂鼓,在音效加持下让陆昭觉得胸腔里咚咚作响,仿佛那颗死了的心也随之震颤。 本来已经狼狈不堪的酆都鬼众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和黑白军厮杀成一片。 黑红色的血从孟婆的胸口流下,她掌心张开,伞回到了她手里。 伞沿和白缨枪相撞擦出火星,孟婆和白将军扭打在一起,负伤的孟婆明显落了下风。 一场恶战,昏暗的灯光有意遮住了血腥的部分,台下观众却看得格外压抑。 直到孟婆奄奄一息的身体被白将军挑在枪尖,丢到了台下。 “砰”的一声落地,激起一片扬尘。 台上没有了阎王和孟婆的酆都众鬼瞬间溃不成军,黑白军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拿下了整个酆都。 黑将军踩在摞成山的尸体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高处。 “十殿何在!”他高喊一声,俯身望着台下,如君王睥睨众生: 新十殿纷纷跪倒在黑将军面前。 黑将军道:“今日酆都易主,你们可愿与本王共享这无限幽冥!” 十殿感恩叩首,台上陷入无尽的狂欢。 一片热闹中陆昭却发现,台下尘雾悄然散去,孟婆的尸体不翼而飞。 灯光在那一瞬间暗下来,陆昭感觉到江昀抓了一下自己的手。 “过敏了吗?”陆昭问。 江昀刚要开口,灯光就再次亮起来,江昀的眼睛一闪,像两颗会眨眼的星星。 他点点头,说:“很轻。” 台上画面转场,黑将军带着黑白军出现在人间。 世间人神鬼三界,神界在一千年前就已经陨落,黑将军有天星在身,拿下酆都鬼界后,就只剩人界。 戏台上布景是人间的街巷,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家白底黑字招牌的甜品店,牌子上写着“忘川甜品店”。 “还真是煞费苦心。”江昀看着那块招牌,“可惜了,让个文盲做道具。”连川和卅都分不清。 黑白军入侵,人族在三观颠覆的震惊中选择了迎击。 唯物主义的价值观在顷刻间崩塌,热武器冷兵器却不及怨气滔天。 无尽的怨气从黑将军身体里溢出,漆黑一片从寻香路向外蔓延,迅速弥漫整个人间。 第109章 怨气本就源自人心,仇恨、嫉妒与猜疑是一颗早就埋在心底的种子,被怨气滋养就开始疯长。 人族不战而溃不成军。 负隅顽抗者,瞬间就被无形的鬼魅砍掉头颅,魂魄被强行抽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在甜品店的一角,披着星官外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江昀突然凑到陆昭面前,仰头对他说:“陆昭快,亲我一下。” 专注看戏的牛头冷不丁被江昀的话拉出戏外,就看见陆昭在江昀的嘴上吻了一下。 他满头疑惑,他家殿下的癖好真够独特,这种时候还能想着恩爱。 江昀唇色有了几分红润,指了指戏台:“就在上面。” 陆昭点头,随时准备动身。 江昀却掏出了两副面具,一副是精致的阎王同款,一副是粗糙的星官同款,一鬼一副分别戴上。 这番就连马面也搞不懂他家殿下玩的究竟是什么play,他还从来没见过自己cos自己的。 台上黑将军所率黑白军已经占领大半人间,场景不断变化,那个身影混迹在一群行尸走肉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昨晚就是她。”江昀说,“该上场了,陆昭。”她的身材纤细,和昨晚江昀追的女鬼十分相似。 陆昭和江昀一跃而起,黑与白两道身影从观众席来到台上,让黑将军措手不及。 看见两副熟悉的面具,观众眼前一亮。等了这么久,转折终于要来了,再不来恐怕三界真要被那个黑将军拿下。 虽然阎王和星官衣着和原先的戏里明显不符,他们都自动忽略。 台下瞬间掌声如雷,黑将军的身体明显一顿。 “昨天被你打得那么惨,今天也该和你算算账了。”江昀对他说。真阎王要来讨债了。 “你想干什么?”黑将军脸色涨红,对这两个新出现的角色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依我看,今天这场戏不如就改叫,真阎王完虐假鬼王。”江昀看见女鬼在黑江昀身后闪过,“在后面!” 陆昭立刻上前,手中锁链甩出,却擦着女鬼的身体滑过。 台下“咦”声一片,那不是鬼差勾魂用的夺命锁吗? 不等观众看清楚,怨气就弥漫开来,遮住了台上的一切。 陆昭看见眼前数不清的血线泛着红光,它们一端连着台上的行尸走肉,一端没入看不见的深处。 “江昀,你在哪?”陆昭感觉周围的行尸走肉全都窸窸窣窣聚了过来。 江昀没有回应,陆昭却看见一团紫红的业火在黑暗中烧起来,火焰卷着尸体越烧越旺。 陆昭感觉不到天星,但看血线的数量估计江昀撑不了多久,他借着火焰的光,试图寻找血线的尽头。 原先台上的怨气只是为了舞台效果做的特效,但陆昭渐渐察觉到不对。 他周围的雾气开始躁动,莫名被他吸引。 那些是真正的怨气,正一路跟随着他。 直到他看见血线开始交汇,躲在暗处的女鬼从行尸走肉里出现,身形一闪再一次消失。 陆昭用夺命锁缠上那些血线,试图把她拉住。 但那女鬼力气竟然出奇的大,陆昭被她拖行了一段距离,周围的怨气全都涌上来。 不知道女鬼要把他拖到哪里,一团业火突然烧过来,瞬间烧断了细密的血线。 周围的行尸走肉突然没有了牵引,始终围绕在陆昭身边的怨气被它们吸引。 那些本就是它们无端枉死滋生出的怨气,此刻回归本体。 随着怨气入体,台上终于再次显露出来,台下一头雾水的观众看见行尸走肉如潮水般涌下台,有一瞬间的疑惑。 小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疯狂敲着手里的梆子,扯着嗓子喊:失控了,失控了,失控了…… 他机械地重复着三个字,观众突然意识到这会儿已经不是在演戏。 观众四处逃散,台下瞬间乱成一团,跑得慢的被行尸走肉追上,双方来了一波亲密接触。 行尸走肉的嘴奇臭无比,朝着那些鬼的身体咬下去,虽不致命,但足够恶心也足够疼。 江昀抓住了黑将军,在他身上点起业火,星星点点的火苗从他皮肤上往肉里钻。 残留着怨气的身体还保有一丝神识的清明,让黑将军还能感觉到疼,疼了还知道喊。 江昀看见连在黑将军胸口的那条血线,指尖一簇火苗将它烧断了。 他一脚踩在黑将军脸上,唇色却已经十分苍白。 “喊什么喊,昨天在台上不是挺威风的吗?”江昀脚尖在他脸上一碾,还是觉得不解气。 黑将军只会呜呜叫,看起来呆傻一个。 江昀正要补给他几脚,忽然听见了陆昭的声音。 “江昀,女鬼去你那边了。” 话音刚落,江昀就看见一个黑影从旁边飘了过去。 他最后给了黑将军一脚,立即追上去,陆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他嘴角啄了一口。 短暂到一触即逝,江昀的过敏突然就好了一点。 他们两个紧追在女鬼身后,跟着她穿过混乱的黄泉大街,看见她闪身躲进了一间小别墅,江昀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别墅只有两层,女鬼穿过花园闯进一楼。 陆昭和江昀跟上去,看见血线从打开的门里钻出来,尖锐的前端刺向他们。 江昀放出业火,沿着血线一路烧进屋里。 里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声。 被业火烧着,没有哪个鬼体会不到蚀骨钻心的疼。 陆昭和江昀追进去,看着血线燃烧的灰烬沿着楼梯一路铺上二楼。 江昀身体忽然一踉跄,屋里面充满了天星的气息,陆昭的一个吻已经不够用了。 陆昭把夺命锁弄成细细长长的一条,两端分别系住自己和江昀的手腕,沿着楼梯上楼。 楼梯口处,突然出现了两个狰狞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其中一个头上还有两个巨大的角。 影子一步一顿,震得楼梯轰隆响。 陆昭看见一个黑色的尖角露出来,接着是牛头的脸。 后面的影子也跟了出来,是马面。 他们胸口上各连着一根血线,线深深扎进皮肤之下。 牛头马面的眼神空洞地看过来,像是完全不认知他们两个一样,被血线牵引着走向他们。 “他们两个该怎么对付?”陆昭不知道牛头马面的实力。 江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难办。” 不能用业火烧,烧坏了回头肯定要被牛头闹个没完没了。 “就一点办法也没有?”陆昭面露难色。 “也不是。”江昀看起来有些犹豫。 牛头马面从楼梯往下走,陆昭和江昀只好往下退,踩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江昀一咬牙,冲着对面说:“牛头,马面出轨了。” 第97章 酆都百鬼戏(十) ================================= 星官离开后,在江昀最不开心的那些年里,牛头马面却如胶似漆。 每天一睁眼看见一牛一马在自己面前出双入对,江昀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直到某天,牛头梦见马面出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哭湿了枕头,马面又刚好不在他枕边。 马面被江昀派出去抓鬼,一走就是四十四天,为此,牛头在酆都大闹了一场,想得到想不到的招数全用尽了,闹得酆都皆知。 那时候就连酆都的蚂蚁都绕着牛头走。 所以江昀确定,哪怕牛头化成了灰,冲他说一句马面出轨,他也照样能随风飘到马面身边。 可对面的牛头却充耳不闻,只是目光呆滞地看向他们,脚步声咚咚地往下走。 “这两个家伙是假的。”江昀提醒陆昭。 陆昭惊讶于女鬼以假乱真的本事,对面的牛头马面和本尊的相似度极高,如果不是江昀提醒,他根本无法分辨。 但既然是假的那就好办了。 陆昭的勾魂令朝着牛头飞过去。 牛头看到令牌,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上来,铜制的令牌瞬间变大,重重地打在他胸口。 牛头失去重心滚下来,庞然大物挤满了整个楼梯。 陆昭和江昀来不及避开,马面突然冲了出来,他胸口连接血线的地方怨气正不断溢出。 马面的动作极快,却猝不及防被一团业火烧到门面。 马面的身体是一种类似树脂的材质,被烧后散发出刺鼻的焦煳味,他的上半身渐渐融化,变成焦黑色液体沿着楼梯流下来。 那根连接着他的血线也被业火烧断。 牛头的身体停了下来,他从楼梯上爬起来,陆昭几步迈上台阶,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牛头被踹得往上飞了几阶。 还不等再次爬起来,业火就已经烧断了他胸口的血线。 火苗沿着血线继续往上烧,烧到尽头,传来女鬼的一声低吟。 牛头瞬间失去了所有控制,身体动作停了下来,头朝下直挺挺地栽下去,“咚”的一声摔在一楼地面上,彻底不动了。 第110章 江昀收起业火,陆昭和江昀绕开还在融化的马面直上二楼。 走廊里,女鬼外袍的兜帽滑落,她跪坐在地上,正试图打开旁边卧室的门。 只是业火沿着血线烧着了她的手,她触电般缩把手回来。 察觉到陆昭和江昀,女鬼转过头,黑色长发半遮着一张苍白的脸,嘴唇却红得十分突兀。 那张脸陆昭再清楚不过,在悦阳疗养中心里,林海称她李院。 梁露凇借着疗养院的名号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女鬼是她的左膀右臂,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 李若涵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陆昭才发现,这女鬼居然就是台上的孟婆。只是她一直蒙着面,单凭一双眼睛很难分辨。 陆昭挡在卧室门前,低头看着她:“这出烂戏是梁露凇的主意?” 李若涵面露狠意:“不管是谁的主意,最后赢的都一定是鬼王!” 陆昭目光一凛:“你就那么信任沈长离?”哪怕这出“迎鬼王”里沈长离变得不人不鬼,李若涵都没有半分怀疑。 “怎么,星官大人已经不信任沈判官了吗?”李若涵轻笑着。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觉得讽刺,像沈长离那样的鬼,竟然会有这么忠诚的信徒。 他解开了连着自己和江昀的锁链,缚住了李若涵。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反倒平静下来。 “阎王殿下,星官大人,我把天星碎片给你们,放我走吧。”李若涵朱唇轻启,声音夹到细软,只是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出半分旖旎,只有出奇的违和。 陆昭上前,勾魂令在他手里变成一把尖锐的刀,他俯身毫不犹豫地刺进李若涵的胸口。 “我想要的,会亲自取。”刀锋旋转一圈,掏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浓稠的黑色血液从李若涵胸口缓缓流出来,她的嘴角却咧开笑容,鲜红的嘴唇扬起诡异的弧度,几乎占据她的大半张脸,像是随时会裂成两半。 丝丝缕缕的血线从黑血里冒出来,尖端迅速刺向陆昭。 速度太快,江昀的业火来不及阻止。 他眼睁睁看着血线刺破陆昭的皮肤钻进去。 怨气从陆昭的伤口里溢出来,将血线染成黑色,疯狂的血线瞬间疲软地垂下来。 陆昭眼神冰冷,任由怨气钻进李若涵的伤口,看到她因为痛苦五官皱缩成一团。 喀拉喀拉,是骨肉分离的声音。 陆昭把李若涵胸口的天星碎片剜了出来,幽蓝色夺目的一片,上面还沾着黑色的血,一滴又一滴,沿着陆昭的手指流下来。 李若涵眼神失了焦,身体僵直地倒了下去。只是一双眼睛圆睁着,最后也不肯瞑目。 刀子在陆昭手里变回了勾魂令,将那枚碎片吞了进去。 他站起身,恰好接住了倒向他怀里的江昀。 江昀脸色煞白,眉头紧皱着,抿起的嘴唇是在忍受着过敏带来的痛苦。 陆昭将他打横抱起,推开了手边的卧室门。 * 牛头和马面回到家时,看见一楼的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焦煳味,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进门发现,“牛头”脸朝下狼狈地趴在地上,“马面”跪倒在楼梯上,上半身已经融化到不成形。 牛头“嗷”的一嗓子吼出来,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是破碎感。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花重金为自己和马面定制的1:1手办就这么被某些天杀的混账给毁了。 牛头怒气冲冲地跑上二楼,看见倒在走廊里的李若涵。 “就是你毁了我的东西?”牛头上去给了她一脚,李若涵的身体被踢得翻过来,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牛头。 “还敢瞪我,我看你是……”牛头还想再给她一点教训,突然听见旁边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低吟。 他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卧室方向,马面停在门前,也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他们两个立即警惕起来。 “陆昭,还要……”房间里传来江昀的声音。 牛头马面惊疑地对视,牛头一根手指轻轻推开没有关严的房门。 房间里面的床上,陆昭正压在江昀身上,细密地吻着江昀。 陆昭侧身的瞬间,他们看见江昀敞开的领口露了大半肩膀,陆昭低头吻上了江昀的锁骨。 江昀却不知足,胳膊攀上陆昭肩膀,抬头迎了上去。 牛头吓得一激灵,情急之下退了几步,却不小心脚下打滑,一整个摔了出去。 “哎哟!”不等屁股接触地面,牛头就开始叫嚷,被马面稳稳接住。 他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鬼。 “谁在外面?”陆昭含情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替江昀拉上褪了一半的上衣,将他遮严实。 他摸了摸江昀的侧脸说:“我去看看。” 陆昭迅速起身来到门口,拉开门看见牛头马面,手里的夺命锁不由分说缠上了他们。 “陆大人这是何意?”马面质问道。 破坏了他们的房子,霸占了他们的卧室,现在还要把他们捆了扔出去不成?马面脸上明显不悦,只是碍于江昀在房间里,他极力克制着自己。 牛头提醒他:“这是我家。” 牛头马面说话清晰,情绪到位,陆昭确定这次他们两个是真的,于是收起了夺命锁。 江昀也从房间里出来,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只剩嘴唇还有一些苍白。 一看见江昀,牛头就忍不住委屈。 “殿下,我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想到他和马面的手办被毁成那副样子,他的心就痛到像要死掉。 江昀指了指倒在一旁的李若涵:“都是因为这个家伙,本王和陆大人已经替你们报了仇。” 大仇得报,牛头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小说和电视剧里主角报完仇后会快乐不起来了。 他默默去楼梯上抱起只剩下一半的“马面”,捡起它掉下来的一只胳膊,把它抱到了楼下,小心地放到客厅的椅子上。 马面抱起了地上的“牛头”,牛头的受损程度明显轻一些,只是摔断了一只角和几根手指。 看见他们两个那副失落的模样,江昀有些不忍,于是道:“放心吧,本王会帮你们修好。”事情变成这样,他们也不能说是毫无责任。 牛头勉强挤出一个还能看的笑容,向他说了声谢谢。 陆昭看见“牛头”和“马面”被放在一起,椅子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小玉雕,远看上面的小人有点像江昀。 他上前拿起来细看,小巧精致的人形衣摆飘扬,衣褶细腻,就连那副寒玉面具也栩栩如生,雕的竟然还真是江昀。 小小一个站在四四方方的底座上,属实算得上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江昀的视线被陆昭吸引,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眼睛一亮。 “找了它这么久,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江昀上前,就着陆昭的手把玉雕翻了个儿,底座下面印着三个字。 阎王印。 江昀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就是自己那枚备用阎王印。 只是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它会出现在牛头马面家里。 牛头还沉浸在“马面”被毁的郁闷心情里,马面解释说:“当年殿下心灰意冷,执意离开酆都,临走前托我和牛头把这枚印送到十殿那边,只不过……” 马面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江昀问,“大胆说,本王不会怪你。” “只不过十殿还没弄清这是个什么就把我和牛头请了出来。还说……还说……” 马面眼神突然凶狠起来,咬着牙以示愤恨:“他们还说殿下您,过于自恋!” 第98章 十殿董事会(一) ================================= 十殿阎罗和江昀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这件事早在一千年就已见端倪。江昀知道,十殿向来嫉妒他的美貌。 “陆昭,咱们走。”江昀说。 牛头满脑袋疑惑:“殿下,你们要去哪里?”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走? “本王还有要事,今天就离开酆都,你们不必送了。” 牛头的“送”字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昀和陆昭就已经先一步离开。他看着眼前损毁程度不一的“牛头马面”,忐忑地问马面:“你说殿下能说话算话,帮我们修好吗?” 马面点头:“我相信殿下的鬼品。” 陆昭跟着江昀穿过大半个酆都,眼看周围的街景越来越陌生,陆昭问他:“这是要去哪?” 江昀说:“阎罗殿。” 顾名思义,就是十殿阎罗住的地方。 街上的鬼越来越少,因为十殿阎罗离开酆都已久,这周围一直缺少打理,竟然慢慢荒废了。 穿过老旧的街区,一座十层宝殿矗立在眼前,没有张灯,黑色的殿身像巨兽般蛰伏在夜色里。 “为什么来这?”陆昭看着眼前的阎罗殿,殿前的牌匾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第111章 大殿没有上锁,也没有什么鬼敢擅闯这里,江昀轻易就推开了门。 他说:“十殿阎罗向来我行我素,沈长离用来抓我们的通缉令上却盖了十殿的印,我怀疑他们有把柄落在了沈长离手里。”殿内空空荡荡,梁柱上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也因为蒙尘而黯淡无光。 江昀吹开上面的落灰,莹润光亮的珠子露出来,光芒足以照亮半个大殿。 殿内空无一物,早已鬼去殿空,只剩木质的梁柱透着岁月的痕迹。 他们试图到二楼找,鞋底踏在楼梯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而二楼也同样空空荡荡。 阎罗殿的每一层都由一殿阎罗镇守,他们一直找到第十层,也没找到一件像样的东西。 “这里清理得还真是彻底。”陆昭抹了一把栏杆上的积灰,厚厚一层勉强露出栏杆的底色。 “没想到这群老家伙狡猾得很。”江昀说,“走吧,先回酆都,本王要找回自己的身份。” 他们两个无功而返,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外面天色一片漆黑。 临走前,江昀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出了阎罗殿,陆昭见江昀突然停住脚步。 江昀眸光一暗,接着被掌心的业火映得妖紫:“反正这里留着也没什么用,本王今天心情不好,干脆毁了他们的老巢。” 言罢,业火烧进阎罗殿。 陆昭看见一到十楼的窗户依次亮起来,业火迅速蹿到顶。肆虐的火舌从里面顶开了窗户,随时都像要从窗户里钻出来。 火焰烧得整座宝殿噼里啪啦响。 江昀满意地看着火中的阎罗殿,和陆昭连夜离开酆都。 阎罗殿顶端,一簇火苗冲破了束缚,沿着耸起的檐角迎风飞舞,妖冶的颜色吸引了街上不多的鬼,他们抬头看向阎罗殿,空了几百年的宝殿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看见火焰的颜色,他们才惊觉,那好像是阎王的九幽业火。 九幽业火乃世间最阴最烈,水不息风不止,烧凡胎□□,灼七魂八魄,凡其过处,无往不胜,无坚不摧。 一夜之间,阎王重回酆都一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鬼反应过来,难怪最近总是看见牛头马面准点守着阎王殿,原以为是他们过腻了退休生活,没想到竟然是阎王回来了。 还有鬼想起看戏的时候见过两个高大帅气的男鬼和牛头马面坐在一起,现在想来穿白衣服那个竟然是阎王?! 敢情迎鬼王的第四场戏,上台打假是真阎王! 只不过另一个鬼的身份就变得扑朔迷离,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最受追捧的还是说他地阎王的禁脔,顺着这个思路延伸出了一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粉红情节。 反而是在业火中熊熊燃烧了一天一夜的阎罗殿,直到被烧成一个空壳,也没有鬼敢去灭火。 陆昭和江昀回到地府时天已经蒙蒙亮,地府外早就有鬼等着他们。 沈长离虽然算不上多了解江昀,可他知道,陆昭一定会回来。 看见功德部的老无常也在行列,现如今依然为沈长离卖命而在所不惜。 “沈大人料事如神,你们果然还会回来。”老无常道。 “你还真是沈长离的一条好狗。”陆昭眼神冷冽,关于沈长离的一切都让他厌恶至极。 老鬼差被他怼得面如猪肝,却嘿嘿一笑:“陆大人开心就尽情骂吧,反正你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周围的小鬼将他们两个层层包围起来,陆昭只是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知道这些鬼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沈长离却偏偏要让这么一群小鬼来拦他们。 “你们不是我们两个的对手,放我们进去,免得伤了你们。”陆昭说。 老鬼差没料到,陆昭都已经沦为通缉犯了,说话还这么嚣张。 “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给我上!”他指挥小鬼一起动手。 一条条夺命锁像黑蛇般朝陆昭和江昀飞来。 一团业火从江昀手中燃起,火苗四散落在夺命锁上,沿着锁链一路烧到小鬼的掌心。 剧烈的刺痛感让他们瞬间脱手,紫红的业火在他们掌心熄灭,只留下一抹妖冶的残影,晃得他们心中惊悸。 他们惊恐地抬头看着江昀。 “我看是谁嫌自己死了太久想要魂飞魄散,我的业火可不长眼睛!”江昀掌心的业火不熄,周围的小鬼却不由后退了几步,围起他们的圈子也自觉开了一个口子。 老无常也被一星火苗烧着了,那一瞬间的剧痛他前所未有。 即便他想拦住陆昭和江昀,身体的本能也没有让他开口。 他眼睁睁看着陆昭和江昀离开,心里想着那团火苗的妖紫色,脑海里闪过两个字:业火。 陆昭和江昀直奔十殿董事会,江昀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掀了董事会的心都有。 董事会在地府中心区,他们要穿过很长一段距离,也包括陆昭曾经工作的功德部。功德部大楼里亮着零星几盏灯,看起来有些寥落。 两个通缉犯光明正大走在路上,沿途路过的鬼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 有胆子大一点的毛头小鬼上前:“你是……陆昭?” “有事?”陆昭看他一眼,对面小鬼腿忍不住哆嗦。 原本还想要抓通缉犯立大功的小鬼瞬间没了那个胆子,摆摆手:“哈哈哈,认错鬼了,你长得和那个通缉犯真像。” 小鬼拔腿就跑,却被陆昭一把拎回来,歪头道:“没错啊,就是我。” 四目相对,小鬼眼泪在眼眶打转:“你没错,错的是我,陆大人,饶了我吧!” “饶了你可以。”陆昭看见小鬼满脸激动,“叫什么名字?” “谢陆……啊?”小鬼激动的声音临时转了调,哭丧着脸,却听见耳边一阵相机咔嚓声。 一回头,看见通缉犯二号正对着自己的脸狂拍。 江昀:“哪里用得着陆大人亲自问,有了照片,回头去人力部一查就知道了。” 小鬼瞬间感觉天塌了,偏偏陆昭松开了他,还颇为大度地对他说了句:“嗯,今天就先放过你。” 小鬼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身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抬手去抹那些掉不完的眼泪,丧着一张脸回家去。 陆昭恶名在外,路上那些虎视眈眈的鬼也只敢远远看着。 “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江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一抬头看见十殿董事会那栋黑白色的大楼,看起来像极了黑白将军的风格。 这栋楼当初盖的时候江昀还在地府,楼盖好时他已经去了人间,这栋楼便被刷成了这种颜色。 江昀嫌丑,一次也没有来过,黑白将军嫌他没品位,一次也没有让他进过。 董事会一楼门口有两个保卫亭,却不见里面有执勤的保安,十殿董事会全年无休,按照常理不会出现空岗。 除非是刻意为之。 自动感应门感应到有鬼,缓缓打开,陆昭和江昀没有任何阻碍地进了楼。 楼里也是同样的黑白极简风,只有一个开阔的大厅,摆着几盆永生花木,尽头是一间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陆昭和江昀飘到门口,那扇门却自己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摆了一张白色巨型圆桌,周围放了十把黑色椅子,正对着门的椅子上坐了个鬼,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看见陆昭和江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沈长离?”陆昭看着坐在对面的沈长离,穿了一身贴身的灰色西装,衬衣是上好的丝质,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泛着细腻的光泽。 “二位来得正是时候。”沈长离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陆昭和江昀没坐。 “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沈长离看出他们的疑惑,“我正好也想告诉你们,十殿阎罗昨天已经离开地府,现在地府大小事宜全都由我代为管理。” 他手里把玩着十殿董事会的印章,问:“殿下和星官大人可有异议?” “你觉得呢?”江昀问。 沈长离一声轻笑,大门在陆昭和江昀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殿下心胸宽广,自然不会介意。” 第99章 十殿董事会(二) ================================= 沈长离安然坐定,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一脸势在必得。 “殿下不介意,我介意。”陆昭对他说,“沈长离你恐怕忘了,我向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沈长离道:“既然如此,那为师今天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四周忽然亮起一道法阵,周围的十个阵眼发出十束蓝色的光,慢慢向他们头顶聚拢。 沈长离起身,那些蓝色的光覆盖在他身上,像铺了一层轻柔的纱。 法阵包围下,陆昭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无形挤压着他的身体。 “这是,十殿设的阵?”十束光在头顶交汇,江昀发现陆昭蹙着眉,脸色有些难看。 第112章 沈长离回答他:“殿下猜得没错,这阵就是专门为擒拿二位而设的。” 以十殿之力困住他们两个,即便是江昀也无法轻易破开此阵。 只是他担心陆昭撑不了那么久。 “我没事。”陆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目光扫过那些阵眼,看见沈长离手持判官笔,在空中勾画了一个繁复的图案,笔尖一推,图案落在阵法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随之从法阵倾泻而来,江昀掌心的业火瞬间燃起,爆烈的紫红色火焰舔上图案开始疯狂蚕食。 沈长离落笔飞快,第二个图案很快完成,再一次落在阵法上。 图案与业火碰撞,有了法阵的加持,沈长离和江昀僵持着不相上下。 只是碰撞时巨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阵内,虚无缥缈却无处不在。 陆昭感觉自己被紧紧裹挟着,胸腔被挤压到像要爆裂开一样疼。他在十个阵眼周围徘徊一圈,却发现那些阵眼根本没有破绽。 威压下,丝丝缕缕的怨气从他的身体里溢出,力量仿佛一点一点被抽干。 他脚步一阵虚浮,支撑不住跪了下去。 江昀闻声回头,看见陆昭一手捂胸,单膝跪地,跪的正是自己。 “陆昭,你现在求婚我是不会答应的。” 陆昭看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无奈一笑:“要求婚也得是个隆重点的场合。” 现在不答应,意思就是以后会答应。江昀想让他打起精神的办法未免有些…… 令他心动。 “那你再撑一下。”江昀说。 陆昭的双手在不自觉地发抖,勾魂令从怀里滚了出去,他问:“撑多久?” 江昀皱了皱眉,吐了一口气,业火的速度已经渐渐比不上沈长离的鬼画符。 “起码要撑到你求婚。” 又一个图案飘来,狠狠砸在法阵上,激起一层业火,星星点点落下来,被江昀收回。 他被砸得胸口一疼,翻身滚到陆昭身边。 沈长离的图案却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 “不要再逞强了,再这样下去就要魂飞魄散了。”沈长离劝他们束手就擒。 江昀没有说话,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陆昭身体里的怨气还在往外溢,那些怨气聚在江昀周围,试图小心翼翼触碰他,像陆昭伸出想要拥抱他的手。 江昀问:“陆昭……你……害怕魂飞魄散吗?” 沈长离的图案没有再落下来,密密麻麻覆盖在法阵上,已经足以让他们无法逃脱。 陆昭看见滚落在脚边的勾魂令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吸引着他的视线。 他捏了一下江昀的耳垂,说:“怕,所以我们一定能出去。” 他捡回勾魂令,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幽蓝色的天星碎片。 只是不等他触碰,那枚碎片就像是感知到一般,飘到陆昭的胸前,贴在他的胸口,慢慢融化进去。 碎片进入身体的瞬间,陆昭感觉到一阵剜骨噬心的疼,意识空白了几秒。 但疼痛很快淡下去,胸腔的不适也随之消失。 陆昭睁开眼,一抹幽蓝色在他的眼底化开,周围的怨气正不断流回他的身体。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对面的江昀,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第一眼便心生欢喜。 江昀的吻轻盈地落在他唇上,声音带着蛊惑:“陆昭,我是江昀。” 陆昭看着眼前那张脸,猝不及防的爱意闯入他心间。 回忆如潮水般在一瞬间袭来,那是他的永生挚爱,江昀。 他抬头,看见法阵上的图案正对着江昀落下来,他本能地抬手,掌心里怨气涌出,顷刻间便将图案击溃,法阵上破开了一个口。 陆昭感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自己的胸口流淌到全身,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副死去的身体充满了力量。越来越多的怨气溢出,逐渐铺满整个法阵。 大大小小的破口出现,沈长离的脸色变得铁青。 怨气穿过残破的法阵,鬼魅般将沈长离围住,他的身影在怨气里消失。 陆昭听见沈长离痛苦的声音:“陆昭,师徒一场,你当真这么狠心吗?” “师徒一场?那你刚才可有想过放过我?”陆昭问。 怨气突然收紧,在沈长离脖子上变成细瘦的一条,他的脸色惨白,颓然跪在地上,两只手拼命撕扯怨气却无法挣脱。 “当然有,只要你肯求我,我就不会杀你。”沈长离抬起头,看见陆昭眼底浓郁的幽蓝,灰败的脸上瞬间变得贪婪。 “陆昭,你身体里是不是有一枚天星碎片?”他激动地问。 陆昭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指尖一挑,沈长离脖子上的怨气再一次收紧,沿着他的皮肤钻进肉里。 陆昭视线落在江昀脸上,不知道他是因为天星还是因为刚才在法阵里受了伤,才会显得有些苍白。 江昀察觉到他的心思,指了指陆昭胸口:“和这个无关。”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天星却没有感觉到不适。 “你果然可以,陆昭,你果然可以!哈哈哈……啊!”沈长离放肆地笑起来,和陆昭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师父截然不同。 只是不等他说完,陆昭腰间的夺命锁便缠上了他,铁链周围萦绕着怨气。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你这条命就留不得了。”陆昭说。 “陆昭,你不能杀我。”沈长离脸上毫无惧意,“我死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最后一枚对片。” “那一枚才会天星真正的力量所在,而你,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沈长离叫嚣着,却被陆昭拎着扔进残破的法阵里,怨气补上了那些缺口,法阵再一次亮起来。 陆昭收回索命锁,从阵内退出来。 没有了束缚的沈长离试图从里面突破,怨气却像尖刺一般刺入他身体,他疼得缩回来。 江昀的业火在外面补了一层,彻底断绝了他逃出来的可能。 沈长离怨毒地看着他们:“陆昭,即便你囚禁了我,也不可能找到那枚碎片的。” 陆昭冷冷地回他:“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 说着,陆昭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大厅里冷色的灯光透进来,保卫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出奇怪声音的会议室。 看清楚是陆昭和江昀之后,他警惕地抓起电话,按下第一个号码后,突然想起今天十殿阎罗不在。 正准备拨第二个号码,陆昭已经走到他面前:“想打给沈长离吗?” 那只鬼面露迟疑,陆昭给他指了指会议室:“好奇的话可以进去看看,你们沈大人被阎王殿下关在里面。” “阎王殿下?”那只鬼难以置信。 江昀拿出阎王印,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之前偶然见过一次,那枚印漂亮精致,雕的应该是阎王梦想中的自己。眼前这枚细节生动,不像假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江昀几眼,那么好看的躯壳,竟然和阎王印上的形象有些相似,难怪之前江昀敢假冒阎王。 只是他四周看了一圈,也没有见到阎王的影子。 “阎王殿下身份尊贵,怎么能是我们这种鬼轻易见到的?”陆昭说着,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沈长离之前假借阎王和十殿的名义污蔑我和江昀,十殿离开酆都就是为了彻查他私藏天星一事,阎王殿下将沈长离囚禁在这里,如果有谁来救他,记得打电话给我。” 陆昭把纸条递给将信将疑的鬼:“梁露凇认识吗?” 鬼点点头,他之前的老寒腿还是梁露凇治好的。 “那就盯紧她,一旦她出现,第一时间告诉我。”陆昭说,看见他脸色愕然,指尖敲了敲桌面,“明白吗?” 鬼点头:“明白。” “明白就好,要是搞砸了十殿的吩咐,你的工作可就难保了。” 打工鬼最听不得这种话,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把陆昭的电话号码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直到他们两个离开,他也没弄明白沈长离怎么就成了阶下囚。 好奇心驱使他来到会议室门前,偷偷拉开一条小缝凑过一只眼睛看,吓得他瞳孔一颤。 原本整洁的会议室里一片狼藉,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沈长离困在其中,他愤怒地用判官笔在里面乱点。 徘徊在阵法上的怨气一丝一缕地涌进去,缠住沈长离的手脚,钻进皮肤里,剧痛中判官笔脱了手。 法阵外层的一圈火焰映亮他苍白的脸,那种紫红色火焰他曾无数次听说过—— 阎王的九幽业火。 所有疑惑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原来阎王真的回来了。 第100章 十殿董事会(三) ================================== 抓到了沈长离,陆昭和江昀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最后一枚天星碎片,将天星彻底毁掉。 沈长离自信陆昭他们不可能找到,但他是个工作狂,陆昭觉得,他的办公室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第113章 于是他们两个来到功德部大楼,深夜的大楼零星亮着几盏灯。 坐电梯到达顶楼,这一层只有两间办公室,其中一间是沈长离的。 江昀感觉到一丝天星残留的气息,想必已经被沈长离带走了。 来到沈长离办公室门前,黑色的金属门上是一把密码锁。 他们没有密码,江昀说:“试试你的死日?” 陆昭觉得有些荒谬,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输了进去,按下年月日,最后是#键,密码锁紧接着发出滴滴一声。 陆昭握住门把的手犹豫了两秒,转动了一下竟然真的打开了。 锁扣咔嗒一声,拨乱了陆昭的一丝心绪。 江昀先他一步进去:“沈长离虽然鬼品一般,没想到对你还是极好的。” 陆昭跟在他身后,只是冷冷一笑,那些所谓的师徒情深,不过都是利用而已。 沈长离办公室是一股浓浓的性冷淡风,作为判官兼功德部副部长,他享受着偌大一间独立办公室,里面却摆满了档案柜,柜子里一摞摞放的是他这么多年判过的案子。 人间的生死每天数不胜数,地府的判官却只有沈长离一个,也难怪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谁都不给好脸色。 陆昭翻了翻沈长离的办公桌,江昀则晃进了一门之隔的生活区。 为了方便,沈长离在办公室单设了一个区域,厅卧卫一应俱全。沈长离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办公室,生活区却没有什么生活痕迹。 反倒是办公区,陆昭翻遍了他的办公桌,除了案卷还是案卷,看起来就像他的负债,永远也没有清零的那一天。 只有右手边的相框体现出一点生活的痕迹,那是一张他和沈长离的合照。 其实,在从前师徒相称的日子里,沈长离算得上一个称职的严师。 他教给陆昭适应地府生活,努力认真工作,以及做一个优秀的鬼差。 陆昭的每一点进步,都有沈长离的痕迹。沈长离欣赏他,就像欣赏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回忆在脑海涌现,这间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今天却第一次知道,门锁的密码原来关于自己。 陆昭却没有想到,原来那一切的背后都是别有用心。 他点开沈长离的电脑,界面弹出输入密码的提示,他再一次输入自己的死日、生日、拜师日…… 都不对。 沈长离的死日、生日、升判官纪念日…… 还是不对。 他认真琢磨还有可能是什么数字的时候,听见江昀喊他。 “陆昭快来,这里有东西!” 陆昭立刻前往隔间,穿过客厅和卧室,在洗手间看见正在翻书的江昀。 “什么东西?”陆昭问,他四下看了一圈,只有江昀手里那本小说最为可疑。 江昀把书拿起来,将封面展示给陆昭:“沈大人的洗漱读物,《沦为总裁的心尖宠》。” 陆昭瞳孔一颤,听起来有点像狗血小说。 见他眼里充满好奇,江昀翻到阅读痕迹最重的一段,随机挑选了一段读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卧室,梁凝寒睡眼蒙胧地从床上爬起来,晃进了卫生间,却猝不及防地撞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沈长离一把抓住她细嫩的手腕,托住她的屁股,将她抱到洗手台上……陆昭!” 江昀猝不及防地被陆昭抱到洗手台上。 陆昭望着江昀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到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江昀抬眸,看见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深浓郁的幽蓝。 “你的眼睛……” 陆昭看见江昀身后的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是如同夜空一般深邃的蓝。 身体里的那枚天星碎片,透过他的眼睛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陆昭问江昀,眼神停在他红润饱满的嘴唇上,那里新鲜到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去品尝。 江昀摇头,陆昭是最好的天星容器,隔绝了所有天星气息,让他没有半分不适,这一次没有过敏。 可现在容器主动向他靠近。 陆昭一只手停在江昀腰间,充满侵略性地从他衣服里探进去。 “陆……啊……”江昀腰侧被狠狠捏了一把,不疼,但痒得他难受,声音都带了颤意。 他后悔自己刚才的蓄意撩拨,两手攀在陆昭肩上,不觉用力抓紧。 陆昭的气息却还是难以抵抗地擦过他颈侧,酥麻感从脖子一直传到指尖。 陆昭贴在江昀耳际,问:“那要不要试试更近一点?” 他低头,在江昀的唇上吻了一下,食髓知味,他的掌心贴着江昀细嫩的皮肤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嘴巴落在他鼻子、脸颊、喉结、锁骨…… 在他兴致高昂时,外面的电脑却响起了突兀的提示音。 江昀沉趁机将他推开,指尖点在他胸口提醒:“快点出去看看。” 陆昭欲求不满地松开他,江昀泥鳅般滑下洗手台。 回到办公区,电脑提示音中,陆昭看见沈长离的电脑屏幕一直在闪,上面弹出了一幅地图的画面,位置正是功德部附近。 画面里有两个红色的点点一直在闪烁,陆昭将鼠标移动到上面一点,提示音就停下了。 他放大看两个红点的位置,显示刚好在功德部大楼里面。 陆昭的视线落在自己握鼠标的那只手上,手腕戴了一只粉色的功德手环,而旁边江昀的手上刚好也有一只。 江昀心领神会,立即往办公室外面走,电脑画面里一个红色的点点也跟着移动起来。 一瞬间陆昭如坠冰窖,直到江昀离开又重新折返,电脑再次响起红色点点靠近的提示音。 原来从沈长离打算让他找到天星碎片开始,就一直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就像一枚棋子,在那个冷冰冰的屏幕上发着可笑的光。 陆昭摘掉了手环,扔在沈长离的办公桌上,看见江昀关掉了提示音,在桌面上找到一个下拉菜单,里面弹出了地府的组织结构。 上到阎王、十殿,下到各部各办,地府的脉络清晰地展示出来。 江昀点开功德部鬼差办,找到了陆昭的信息,陆昭才发现这竟然是功德系统的总控。 功德部当初为了推出这个系统花费了大量物力财力,没想到已经在全地府推广开。 唯一奇怪的是,在他的资产那一栏里,从原本天文数字的负债变回了“0”。陆昭只当是系统数据更新不及时。 江昀又继续点了几个选项,最后点进阎王选项,里面赫然写着江昀,照片用的还是他在忘卅甜品店的工作照。 陆昭的眼神一冷。沈长离能通过系统监视他们,也就意味着可以监视其他鬼。 忽然,陆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阿丧打来的电话。 刚接起来,对面就传来阿丧的哭声。 “哥,怎么办啊!” “发生什么了?”陆昭感觉到出事了,问完却听见阿丧哭得更大声了。 他抽抽搭搭地和陆昭哭诉:“哥,我刚刚打开功德账户,发现我的功德值全都清零了,一夜之间全都清零了啊!是不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陆昭劝他少安勿躁,打开自己的账户后,发现里面的巨额负债竟然也在一夜之间被清零。 他看了江昀一眼,江昀打开自己账户一瞧,功德值同样显示为零。 陆昭点进旁边的电脑总控台,浏览了几个鬼的信息,功德值果然全都是零。 电话那头阿丧的声音依旧哀婉:“哥,你的账户怎么样?” 陆昭沉默了片刻,阿丧读懂了他的沉默。 不争气的眼泪隔着屏幕啪嗒啪嗒落在手机上,传来清晰的滴水声。 阿丧悔得肠子都青了,枉他那么信任功德系统,把绝大部分的功德值都存在了里面,如果他能早一点兑换成人间的钱,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劫了。 “哥,我该怎么办啊?我都不想活了,呜呜呜……”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阿丧很难接受自己过上没钱没功德的日子。 陆昭试图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他作为本次系统崩溃的最大受益鬼,实在没有那个立场。 他将目光投向江昀,江昀小声在他耳边说:“放心吧,我早就把财产全部转移了。”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那个系统。 江昀向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微笑提醒他:“包括你欠我的那些钱,合同什么的我都存好了,换一个存储方式还是可以继续生效的。” 于是陆昭安慰电话那头的阿丧:“阿丧,财富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阿丧一点也没有被陆昭的话安慰到,他不知道自己的财富会被转移到哪里。 “阿丧别哭了,你的鬼生还长,钱没了还可以赚嘛!”电话里传来朱康乐奶呼呼的小声音,“陆昭,你和江昀什么时候来啊?”小家伙声音里还带着点起床气。 第114章 “怎么,想我们了?”陆昭问。 “我才不想呢。”朱康乐被问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还真是一点也不适应这样的陆昭,嘴硬着找补,“但是阿珍有点想。” 对面隐约传来叶珍的声音,朱康乐怕自己露馅儿,匆匆挂掉了电话。 通话刚结束,陆昭就听见办公室外,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第101章 十殿董事会(四) ================================== 门外聚集了数量不少的鬼,脚步声停在了沈长离办公室门外。 办公室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有鬼冲着里面怒吼:“沈长离,把老子的功德值还回来!” 外面吵嚷一片,功德系统出现bug一事地府已经鬼尽皆知,口袋里的功德值一夜间清零,那些鬼都对沈长离的怨气颇深。 “沈长离,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开门!”办公室里的灯亮着,这些鬼料定了屋里有鬼,可敲了半天里面却没有反应。 鬼能穿过世上所有缝隙,但沈长离的办公室有特殊的阵法,鬼不能随意穿越。 可他显然低估了一群穷鬼的愤怒,陆昭听见外面□□的声音,那把密码锁撑不了多久。 陆昭打开门,正在□□的几只鬼哗啦一下滚进屋,他胳膊挡住江昀避开了那几个家伙。 几只鬼略显狼狈地爬起来,发现里面的是陆昭和江昀后,里里外外近百只鬼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们。 短暂的沉默后,一只长舌鬼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他指着陆昭说:“沈长离搞的那个破系统害我们辛苦攒的功德值全都没了,你们把他藏哪了?快让他滚出来!” 陆昭摊手:“我们也是来找他的。” 滚进屋的几只鬼在里面搜了一圈,确实不见沈长离的影子,冲着门外的鬼摇摇头,怀疑沈长离像畏罪潜逃了。 不甘心自己辛苦攒下的功德值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不讨个说法他们绝不善罢甘休,今天哪怕把功德部的大楼掀了也在所不惜。 几只脑子灵光的鬼眼珠子一转,忽然瞅准了陆昭。 长舌鬼的舌头比其他鬼的更快一点:“既然你是他的徒弟,他跑了,这笔债就应该你来还!” 陆昭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早就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了,他亲自拟的通缉令没见过?” 他是通缉犯,竟然还有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通缉犯这么嚣张。 短暂的错愕后,那些鬼萌生了更加邪恶的想法,长舌鬼代表他们发表了心声:“既然知道自己是通缉犯,想必你们应该清楚被抓去十殿董事会是什么下场。”他威胁陆昭,连带着把江昀拉下水。 能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就尽量不用文明的。 长舌鬼背后那群鬼跃跃欲试,房间里的几只也从背后将他们两个包围。 鬼多势众,在气势上就先压他们一头。 “你们难道不知道,几个月前我欠下一笔巨额债务,利息已经滚到永远还不起了?”陆昭冷声道。 在场有功德部的鬼差,知道陆昭欠债一事,被其他鬼的目光盯着,被关注的感觉让他莫名有点心虚。 他小声说:“确实有这事。”为此,陆昭一夜从功德部首富沦为首穷。 陆昭提醒他们:“你们有时间在这里威胁我,不如趁着沈长离没跑远之前抓住他。” 鬼差觉得陆昭说得有理,他已经负债累累,就算榨干他的剩余价值,也还不起那么多鬼的功德值。 他表示:“我觉得陆昭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先去抓沈长离吧。” 长舌鬼脑子还没转明白,嘴就已经先开口:“走,去抓沈长离。” 于是一群鬼浩浩荡荡地冲向电梯,办公室里那几只鬼也急忙冲出去,上百只鬼挤满了走廊,一趟一趟的电梯往下送,心急些的沿着楼梯跑下去。 陆昭和江昀准备离开,瞥见走廊对面还有一间办公室。那是功德部部长叶风华的办公室。 陆昭忽然想起,功德系统刚上线的那天,沈长离给功德部的无常和鬼差开会时,曾提起过功德系统是就叶部长极力推行的。 他绕过那些还在等电梯的鬼,来到叶风华办公室门前。 一丝微妙的不适感让江昀警惕起来,他说:“气息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一只长耳鬼注意到他们两个,凑过来看热闹:“什么气息?” 他耸着鼻子仔细闻,没觉出有什么所谓气息。 陆昭说:“里面充满功德值的气息,你没闻见?” 长耳鬼招来自己的同伴一起闻,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陆昭敲了敲门,办公室里没有传来声音,里面应该没有鬼。 “陆昭你耍我们呢?”长耳鬼感觉自己被耍了,想动手但又有些忌惮,因为还留在顶楼的鬼已经不多了。 陆昭一笑,递给江昀一个眼色:“你意识到的好像有些晚了。” 说完,他和江昀两道身影便冲进了楼梯间,长耳鬼的秀发被掠起的风吹得飞扬,满脸写着错乱。 他回过神后,怒气冲冲地追下去,却发现陆昭和江昀已经没了影儿。 离开功德部大楼,陆昭觉得有点不对劲,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已经过了早上八点,可外面的天色却黑得像是深夜。 江昀看见隐隐有东西在云层间流动,黑色的,像云雾:“是怨气吗?” “嗯。”陆昭回应,那是很浓郁的怨气,甚至连光都能遮蔽。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功德系统刚出问题,外面的怨气就开始泛滥,两件事未免太过巧合。 “先回董事会,看看沈长离的情况。”陆昭说。 他们两个回到十殿董事会时,门口的守卫正打着呵欠无聊刷着手机,天不亮,他的搭档一直没有来跟他换班。 看见陆昭和江昀进来,他才有些烦躁地关掉手机。 “有什么鬼来过吗?”陆昭问他。 守卫摇了摇头,他刷了一整晚短视频也没见到个鬼影。 陆昭来到会议室门口,里面听着静悄悄的,看起来沈长离应该已经放弃了抵抗。只是推开门的瞬间,他却愣住了。 十殿的法阵没有被破坏,外面的业火也没有熄灭,可本该被困在阵里的沈长离却诡异地消失了。 环顾一圈,偌大一间会议室里只有几张摆乱的桌椅,沈长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嗡嗡”的震动声在脚边响起,陆昭发现脚边有一部遗落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殿之一,秦广王的来电。 陆昭刚捡起来,对面就挂掉了。 很快,秦广王发来一条消息。 【沈大人,务必帮我们找回生死簿。】 这是沈长离的手机。 陆昭摸到手机背面的一点水渍,沈长离应该是受了伤,才会在慌乱逃离时把手机落了。 江昀同样盯着屏幕上渐渐熄灭的一行字,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天星一事上,十殿阎罗自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 “生死簿记载着世间所有人和鬼的生死,十殿阎罗也同样被记在上面,他们手中那本生死簿丢了,所以命运被掌握在了别人手里。”江昀说,“十殿阎罗也不过是些贪生怕死之辈。” 陆昭说:“所以沈长离手里一定有生死簿的下落。” 但事情却像一团乱麻般在他的脑海里缠绕成团,被救走的沈长离、十殿阎罗那本下落不明的生死簿、不知所踪的梁露凇、不知道和天星是否有关系的叶风华、突然崩溃的功德系统、一夜之间爆发的怨气…… 面前有很多凌乱的线头,可随意牵出一根,就会扯成越来越多的谜团。 不过有一点陆昭可以肯定:“沈长离的手机一定是故意留给我们的,他绝对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沈长离希望他们能看到秦广王的消息,希望他们知道生死簿如今下落不明。 可陆昭想不明白沈长离这么做的目的。 江昀理着脑海的思路,对陆昭说:“沈长离被困在这里,如果是秦广王救了他,十殿便有理由让沈长离帮忙追查生死簿的下落。至于故意留下手机被我们看见,或许是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能是什么?”陆昭忽然想到,“十殿阎罗害怕业火吗?” 江昀点头:“那是自然。” “十殿阎罗害怕业火,但救下沈长离的家伙却不怕。”陆昭说,“江昀,救下沈长离的那家伙手里可能有天星碎片。” 业火无坚不摧,可也有一个例外,就是天星。 如果最后一枚天星碎片在秦广王手里,以天星交换生死簿,沈长离必然会答应。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生死簿,很可能是被梁露凇拿走的。 黑白将军联手拿走生死簿,要挟十殿交出最后一枚天星,就可以开启他们的融合大计。只不过在等价交换这件事上,双方似乎并没有谈妥。 陆昭说:“沈长离最终目的是利用我融合天星,所以他故意留下手机,是想诱我们找到秦广王,只要我们拿到所有碎片,沈长离就一定会动手。” 第115章 “所以沈长离早就算准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秦广王。”江昀说。 陆昭点头:“他一定布置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 正当他们理出头绪时,沈长离的手机又来了一条短信,发信人依然是秦广王。 【归墟之境将开,速往。】 “归墟之境……”陆昭嘴里念着那四个字,一股冷意爬上后背。 江昀问:“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一个地方。 陆昭沉默半晌,脑海中久远的回忆涌起,他想起来很久很久很久之前,曾经听魔神提起。 在极山之山与极天之天交汇处是一片清灵地,能洁净世间最浑浊之气,那是最原始的阴与阳交汇处,所有生命最终都会殁于归墟。 第102章 十殿董事会(五) ================================== 归墟之境生命只归不往,陆昭一直以为,那只是魔神口中的传说,因为从来没有谁见过归墟。以至于时间过了太久,他都已经忘了这个地方。 “魔神跳脱三界之外,即便身死魂消,只要尘世的力量不散,若能撕开那条阴与阳的缝隙,他未必不能活过来。”江昀说。 这正是陆昭最担心的,如果归墟之境真的打开了,魔神的重生就无法阻止。而他身上携带天星,到时候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离魔神的掌心。 就像是一道逃不过的劫数,陆昭注定斩不断和魔神之间的羁绊。 陆昭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最后却化为无声的叹息,他问:“江昀,如果这一次我还是逃不过呢?” 江昀抬头,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疑,上前在陆昭嘴角落下轻轻一吻:“那我和你一起。” 他的额头贴上陆昭的额头,感觉到属于自己魂印的气息,那是他们之间最深刻也最隐秘的联结。 陆昭感觉有一股暖流从额头逐渐蔓延全身,早就停止了血液流动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尘世的暖意。 “傻瓜。”他轻抚着江昀的头发,深深吻在他唇上。 江昀的气息太过美好,陆昭贪婪地吻着,直到江昀四肢酸软,轻轻将他推开,眼底像蒙着一层水雾般诱人。 江昀对他说:“你知道吗,生死簿上写不下的名字只有两个。” 陆昭看着他问,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哪两个?” “一个是江昀,一个是陆昭。”江昀说。 他们的命运同样跳脱于三界之外,没有死亡的束缚,没有轮回的希望,消失了就永远也不会回来。 可一个回不来的鬼,却撕裂了自己唯一的印记,硬生生把一个早该消失于三界的人带了回来。 “我能再见到你就已经是一个不敢奢想的奇迹,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都是好的结局。”江昀说。 活下来是,死亡亦是,只要这个结局里有你。 陆昭轻吻着江昀的额头,听见江昀的声音渐渐严肃起来:“但现在沈长离和秦广王已经前往归墟之境,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里。” 陆昭望向会议室的窗外,天空像泼过墨般浓郁,遮天蔽日的怨气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他说:“怨气在归墟被净化,所以它们流动的终点应该就是归墟之境。” 于是他们立刻动身寻找归墟的方向。 不亮的白天让地府陷入了一种诡异又疯狂的平静,所有鬼脸上都透着一股灰白的浓郁死气。 沿着怨气流动的方向,陆昭发现他们一直在跟着忘川河走。大片的彼岸花依旧红得耀眼,今天的奈何桥却显得格外拥挤。 桥上迎来送往的女鬼个个面露菜色,头顶偶尔冒出一点怨气,慢慢飘向天空,融入了浓到化不开的天色里。 陆昭拦住一只女鬼:“今天的投胎鬼怎么这么多?”感觉那女鬼有点眼熟,她之前好像在孟婆殿负责看殿门。 女鬼看清楚是陆昭,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来:“今天一早十八层的鬼莫名其妙没了怨气,身上的罪孽也都消了,都扎堆等着投胎呢。” 说着就有三五只鬼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陆大人不是还在被通缉吗,怎么有心情到这来?”女鬼问,“我们殿下可不打算收留你们。” 她指了指孟婆殿紧闭的大门,门上贴着一张公告,上面寥寥几个大字:江昀、陆昭不得入内。 陆昭:…… 江昀:………… 孟婆殿今天柴火烧得格外旺,大烟囱嘟嘟冒着灰烟,孟婆汤却还是供不应求,等待投胎的鬼越来越多,孟婆正在考虑往汤里兑水。 眼看奈何桥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女鬼顾不上和他们多说,急忙过去维护秩序。 陆昭和江昀没有再逗留,转而沿着忘川河往十八层地狱的方向去。 十八层的怨气受到归墟之境的影响,他们得去那里看一看。 “看来天星一事孟婆想置身事外。”陆昭说,“只是十殿立场不明,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孟婆自有她的办法,我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鬼能奈何得了她。”江昀倒是并不担心。 远处,怨气源源不断地从忘川河水中冒出,缓缓飘向天际,像一条连接天地的长梯,继而在地府上空凝成一片厚重的乌云。 陆昭看了江昀一眼,感觉手被他握住。 “陆昭,本王邀请你共赴十八层地狱。”江昀嘴角浅浅一笑,那是陆昭眼里无尽黑暗中一抹穿透一切的亮色,映得他那颗冷掉的心都炽热。 他回握住江昀的手,一起坠入无尽的忘川。 “陆昭无上荣幸。” 哪怕等在面前的是地狱,也比没有你的世界要好太多。 冰冷的忘川河水没过肌肤,陆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像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拽着沉入水底。 忘川河底是陆昭见过世界上最彻底的黑,如果不是江昀的手指轻轻挠着他的掌心,他以为自己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死亡。 像溺水的人会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把江昀拉进自己怀里,凭着感觉找了个位置吻下去。 他记得吻一下江昀就会没那么难受。 不是想象中嘴唇的柔软触感,他好像吻到了锁骨。 江昀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指腹在他唇上轻轻一扫。 陆昭还在期待着下一秒江昀就会吻上来,却感觉自己的脚触碰到了地面,视线忽然清晰起来,他们再次回到了第十八层地狱。 连绵的野坡看起来依旧没有尽头,只是头顶灰沉的天空看起来却比之前亮堂了些。 野坡上鬼头攒动,似乎察觉到了陆昭和江昀的闯入,迅速朝着他们的反方向逃走。 陆昭和江昀追上去,越过第一个野坡,看见远处天空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洞里垂下来一条鬼连成的肉梯。 一群鬼围在下面一棵长满尖刺的树上,正一个摞一个地往上爬。 有鬼发现了陆昭和江昀靠近,看清他们的样子后,惊恐地大吼起来。 “阎王来了,阎王来了!” 所有鬼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江昀一挑眉,挥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干吗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逃跑了! 没有一只鬼回应他,陆昭及时开口避免了尴尬:“看起来像是要逃跑。” 要你管!要你说!就你tm长嘴! 那群鬼见势不妙,蜂拥而上沿着树往上爬,顾不得被树上的尖刺划得血肉模糊。 一只鬼挂上肉梯,后面一群鬼拽着他的脚跟上。 巨大的重量拉扯着,梯子上一只连一只的鬼被扯得嗷嗷叫。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嗷嗷嗷,疼疼疼!!!” 撕心裂肺的鬼叫声刺激得陆昭耳膜疼。 他看见那些鬼确实如刚才那女鬼所言,身上的怨气几乎消失了,执念与恨意一并消失,只剩下一具还算干净的□□。 周围时不时还有新的鬼加入逃跑的队伍,在看到江昀和陆昭后,神色慌张地爬上树,生怕晚一秒就要被业火烧化。 江昀没有阻拦他们,看着十八层在眼前坍塌,地狱的风吹过他的脸颊,等了一千年的人如今就在他眼前,那座筑在他心底的牢笼也在一瞬间崩塌了。 陆昭疑惑:“不拦住他们吗?” 江昀摇了摇头,清朗的声音响彻地狱:“地狱已塌,罪孽已消,本王今天大赦地狱,你们可以放心去投胎了。” 还在争抢的鬼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会儿后,才理解江昀说的是什么。 天空哗啦一声再次碎裂,上面的洞更大了,接着垂下来更多的肉梯,接应着下面的鬼一起逃离。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不想一开口又惹得阎王反悔。 十八层之外的风哪怕污浊也格外清甜,因为那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 地狱已空,江昀说:“陆昭,我们回人间。”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去,鬼不可渡忘川,陆昭就一直牵着江昀的手,感觉冰冷的河水逐渐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116章 他感觉江昀拉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急于离开忘川。 破开水面的瞬间,陆昭看见忘川河上翻起滔天巨浪,漆黑的河水拍打着河岸,淹没了岸边的彼岸花海。 花枝在浪潮中倒下,大朵大朵的花被直接拍断,沿着河水飘向远方。 水面下传来地狱坍塌的巨大声响,每一声都会激起更大的浪。 陆昭和江昀游出水面,蹚着忘川水向奈何桥的方向走。 桥上传来阵阵喧闹叫喊声,泛滥的河水不断冲击着桥身,木桥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随时都要垮塌。 孟婆殿的女鬼努力维持着秩序,却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眼睁睁看着桥上的鬼和魂魄互相拥挤推搡,争着抢着要过桥。 “没喝孟婆汤的不准擅自过桥!”女鬼的声音淹没在吵嚷声里,她感觉脚上一股凉意,低头才发现河水已经淹没到她脚边。 强压的怒火终于控制不住,她抄起一碗孟婆汤怼到面前那只鬼的嘴里,强行给他灌下去。 “姐……姐姐,我刚才已经喝过了……咕噜咕……嗬嗬嗬……” 女鬼:“姑奶奶管你刚才喝没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继续喝!” 第103章 十殿董事会(六) ================================== 忘川水将要漫过奈何桥,河水涌向两岸,被强行灌下孟婆汤的鬼指着女鬼身后说:“水……水水……” “这不是给你喝着吗?”女鬼说,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一眼,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河水漫过花海,马上就要涌进孟婆殿。 “糟了!”女鬼顾不得桥上的混乱,提着裙子冲向孟婆殿。水势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这场洪水来得太过诡异,已经要惊动孟婆殿下了。 江昀扯了扯陆昭:“咱们也快点走。”带着他趁乱离开。 不多时,陆昭收到了两条阿丧的消息,一张图片配一行文字。 图片是在星移山上仰视拍摄,头顶是一片漆黑,没有星星的夜空显得十分乏味,只有右下角露出来的一点飞檐显得大气辉煌,却还因为手抖有一点糊。 阿丧的拍照技术一如既往地差,这样以后很难不被对象嫌弃。 图片后面一条是阿丧发的文字:【哥,今天竟然没有天亮】。 隔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陆昭分辨不清天上那些是不是怨气。 他回复阿丧:【仔细看,天上的是不是怨气】。 阿丧回复了“好”,应该是去认真研究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 【哥,离得太远看不清,但感觉是会动的】。 这时陆昭听见身后孟婆殿的大门打开,回头看见一群穿着粉裙子的女鬼从殿内跑出来,忘川水涌进了殿内,她们抄着工具往外抗击洪水,本来就很混乱的奈何桥这下更热闹了。 江昀瞬间警铃大作,在孟婆发现他们之前拉着陆昭迅速逃离现场,一路去往人间。 十八层的怨气飘离地府,星移山本就怨气环绕,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人间。 陆昭和江昀来到人间时,看到的是一片永夜。来自地府的怨气飘过人间,遮天蔽日,把人间的白天变成了无边黑夜。 人间的怨气正源源不断地升腾,汇聚在越来越昏暗的天空。 江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瞬接起来。 “死江昀,都是你干的好事,连我的孟婆殿你都敢淹!” 手机那头传来孟婆的咆哮声,像滔滔不绝的忘川水,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在江昀耳边嗡鸣。 陆昭拿过手机,伸长胳膊放得老远。 直到那头的孟婆骂完了,听到江昀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怎么,没有理不敢说话了?快快快,水往偏殿去了,赶紧堵东门!” 大水漫了孟婆殿,孟婆忙着治水,匆匆挂掉了电话。 江昀长舒一口气,由着陆昭把手机塞进他的口袋。 “地府有孟婆,倒是不用太担心。”江昀说。 只是抬头看见漫天的怨气,浓重到像要吞噬整个人间。它们连同那些来自地府的怨气一起,整齐地飘往同一个方向。 江昀看见陆昭的脸色暗下来:“你说这些怨气会飘到哪里?归墟?” 陆昭看着怨气飘动的方向,目之所及,正是…… “星移山。”陆昭说。 “什么?”江昀有些难以置信。 陆昭尝试拨打阿丧的电话,一阵彩铃声后,响起客服的标准女声:“您好,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sorry the number……” 挂断电话,陆昭又重新拨了几次,一直提示无鬼接听。 他只好打给叶珍。 电话那头依旧是熟悉的客服女声,叶珍也没有接电话,不安感逐渐笼上陆昭心头。 “阿丧他们可能出事了。”陆昭说,“我们得尽快去星移山。” 星移山路程很远,即便搭乘最快的交通工具也要6个小时以上,陆昭只怕来不及。 江昀却已经约好了顺风车司机,半个小时后来接他们。 在没确认阿丧他们安全之前,陆昭一直没有停下和他们联系,可电话那头始终是无法接听。 司机到达之前,他们在附近转了转。 街上的商铺有将近一半没有开门,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不算多。 从时间上看,这个时候天本应该还没全黑,即便今天如此反常,那些人却只当是一次异常天气,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雨过后又会天晴。 每个人头顶都盘桓着或多或少的怨气,生而为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怨恨与执念,日积月累成了怨气。 凡人看不见活人身上的怨气,因为他们随人而生,同人而死,绝大多数人身上的怨气并不会对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人死后怨气如果不散,它们却会反过来伤害到人。 身上的怨气逐渐离开身体,陆昭在那些人脸上看到了温煦从容。 “想想也真是讽刺,魔神想要通过归墟重生,竟然莫名其妙净化了凡人身上的怨气。”江昀说,“看起来,魔神重生倒还是件好事。” “等他净化完三界的怨气,还没复活的时候彻底杀死他,会是一件更好的事。”陆昭说完,一辆白色网约车就停在他们不远处,滴滴按了两声喇叭。 确认车牌号,陆昭招手示意,司机立即开到他们身边,热情地摇下车窗和他们打招呼。 这可是个长途大单,虽然六个多小时的车程很累,尤其这破天气一直阴得反常,但江昀下单时备注多给一倍的费用,他自然乐得接这单买卖。 把两位财神请上车,司机点开导航,却发现目的地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 方圆十里都没有一丝标记。 他退出去又点进去,还是刷不出信息,他以为是手机信号不好,却发现诡异的路线笔直地连接到目的地。 “两位帅哥,你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他给陆昭和江昀指指手机导航示意。 江昀说:“一块还没开发的荒地,那里地广还便宜,我们打算去看看,合适的话打算在那开个新楼盘。” 司机信以为真,发动了车子。 江昀来了兴致,跟司机大谈特谈他的楼盘开发计划,说得有鼻子有眼。陆昭听他满嘴跑火车,跟司机聊得兴致高昂。 “司机大哥,相逢就是有缘,等我新楼盘开盘,给你留一套位置最好的怎么样?”江昀问。 司机陪财神爷演了一路的戏,终于要演不下去了,他尴尬地笑笑,以穷为借口说自己买不起。 “多大点事,大哥你到时候直接报我的名,我让他们给你打一折!”江昀拍着胸脯保证。 司机不语,只是点了点头,生怕再说下去就要买一送一。 打从陆昭和江昀一上车他就感觉哪里不对劲,车里空调开到28度还是感觉凉飕飕的,冷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有种说不上来的阴气。 直到听说这两个男的打算在荒郊野外开个新楼盘,他终于确定原来是载了两个傻子。 那建的哪是新楼盘啊,分明就是新地府! 陆昭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瞥了他们两个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又飞快地转过去,表情像是在看两个有钱的傻子。 车内的温度逐渐升高,司机额头上却不停冒冷汗,擦汗的纸巾都湿透了好几张。 陆昭每次执行任务打出租车时,司机都会把空调温度开得极高,但是依旧压不住鬼差身上的阴气,更何况今天车上还载着阎王。 路途无聊,司机就成了唯一的乐子。 陆昭说:“师父,车里怎么这么冷?” 司机像是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激动地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觉得冷呢!应该是空调坏了,温度一直提不起来,我还以为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 他说着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却惊恐地发觉后面两个人头上一滴汗也没有。再仔细看,那两个人的脸色也比寻常人白很多。 第117章 冷意瞬间沿着后背爬到头顶,司机全身的毛孔瞬间炸开,握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开了个s弯滑出去,眼看就要撞上马路中间的隔离带,幸好他经验丰富及时稳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咽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问:“我看你们两个都没怎么出汗呢,我头上的汗却一直停不下来,哈哈哈。” 陆昭说:“我们两个是天生无汗体质。”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司机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什么人会天生无汗,难道不是鬼吗? 车窗外的天色实在是太黑,往来六车道的公路上却没有一辆车,就连两侧路灯的光都显得十分微弱。他们像是驶入了无人区,那种孤独感更加剧了司机的恐惧。 他试图打开车窗透透气,因为车速太快,两侧的风声听起来都像鬼的厉吼,吓得他赶紧关了车窗,放起动感dj给自己壮胆。 又开了没多久,他借口想要尿尿把车在路边停下。 下车时,他打开车灯朝陆昭和江昀解释了已经,捂着小腹的模样想是真尿急,陆昭却注意到司机的目光瞟向他们脚下,嘱咐他们在车里待好,然后如释重负般下了车。 司机小跑到旁边的麦田里,紧张了一路都没感觉到尿意,刚才确认车上那两个是有影子的活人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才感觉小腹坠胀,原来已经憋了一路。 他解开裤子肆意忘我,哼着小曲心情愉悦。本来都想要放弃这一笔肥单了,还好他机灵,想到了看影子辨别的办法。 车后排,陆昭和江昀在等司机回来。 还好陆昭早有准备,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陆昭晚上出门都会在身上贴一张影子符,符咒会伪装成他的影子,营造一种他是人的假象。 第104章 十殿董事会(七) ================================== 司机解决完三急回来,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冲着陆昭和江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耽误了点时间。”他觉得自己刚才属实是多心了,后排那两个帅哥怎么可能是鬼呢。 他钻进车里,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车子一直没有熄火,开了空调的车内居然比外面还要冷。 他索性把空调关了,临出发时多问了一嘴:“你们两个不去解决一下?” “不必了,先出发吧。”陆昭说。 虽然陆昭的回答在他预料之内,司机却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车子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越往前开,周围的景象就越荒凉。起初路边还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到后来就只剩车灯的光穿透无边黑暗,照着空旷无人的灰色路面。 路两侧偶尔有荒山和废弃的野村闪现,他们匆匆掠过来不及看清。 他们仿佛进入了荒无人烟的绝境,冷意在司机的后背潜伏着,他想到这条路自己还要独自回来,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他试探着说:“我看前面的路不是很好开啊。” 手机的信号只剩下两格,导航画面里周围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城市的摩天大楼已经离他们很远。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这?”他问。 “继续开,不到目的地不要停。”陆昭说。 司机心里直犯嘀咕,到底是多大的楼盘项目,才能让这两个人非要深更半夜赶到那个荒郊野岭。 平直的柏油路慢慢变得坑坑洼洼,车速逐渐放慢,车子一路颠簸,司机只好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后视镜里的陆昭和江昀表情略显焦急,他脑补了一连串自己被他们杀掉然后摘器官的恐怖画面,在恐惧的驱使下,终于狠了狠心,决定不赚这一单了。 他不由分说刹停了车,严肃地对陆昭和江昀说:“抱歉二位,前面路不好走,我这破车只能送你们到这了。钱我可以不要了,二位就在这下吧。” 天黑地荒,想到如果错把两个好人扔在了这里,他还有些自责。 他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手机提示音,打车软件里,这一单的价格已经被江昀加到了三倍。 “现在能继续开了吗?”江昀问。 这么一大笔钱,够司机跑好几天的单,他明显有些犹豫,却还是保持了一些理智。 “不是钱的问题。”司机有些为难,越看越觉得他们两个是好人。 江昀秒懂,是钱不够多的问题。 他冲司机比了个6的手势,像打电话一样晃了晃。司机不为所动,他又比了个8,见司机嘴唇张开又闭上,内心在激烈的天人交战。 陆昭看他们打得有来有回,钱像一串不值钱的数字越滚越多,最后竟然翻了整整20倍。 陆昭压下江昀快要不够用的手指:“最多到这里,你如果不肯接,总有人愿意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司机觉得陆昭说得有道理,20倍的费用都够他跑上几个月了,这都不接的话就属于跟钱过不去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车费20倍,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你们送到。”想想觉得不放心,“以防你们骗我,钱得先转我一半。” “转你没问题,”江昀说,手机扫了前排座位背后挂着的二维码,“你得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送到。” 好像去得晚了,那块荒地能跑了似的。 司机虽然疑惑,但也说到做到,一阵嗡鸣的油门加速声后,江昀在剧烈的推背感中把钱转了过去。 车子在黑暗中快成一道虚影,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司机头顶渐渐开始冒出怨气,徘徊在本来就不宽敞的车厢顶部,司机全然不觉,哼着小曲,只觉得心情越发愉快。 陆昭低头看了眼还是没有拨通的手机号码,一百多通电话,99+消息,吵也该把他们三个吵起来了。 * 凌晨,星移山。 阿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在梁露凇脚下响个不停,陆昭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他却迫于梁露凇的威胁不能接。 这个女的竟然大晚上闯进山里。 朱康乐是第一发现她的,他们三个原本在殿内玩桌游,上百颗夜明珠将大殿照得金碧辉煌,丝毫不受外面天色的影响。 朱康乐鬼菜瘾大,输得就剩最后一条底裤。他不想在叶珍面前丢了面子,于是谎称出去上厕所,逃掉了最后一场底裤局。 阿丧一眼看穿他的把戏。凶魂哪里需要上厕所,这么小就学着撒谎! 阿丧和叶珍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回来,打了几遍朱康乐的小手机也一直没有接听,担心他迷路,他们两个只好出去找他。 一边找一边吆喝,偌大的殿内处处回音,找了好久才听到一点细细的声音。 朱康乐像是在扯着嗓子喊,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 阿丧和叶珍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听见是朱康乐在求救。 小家伙被拎着脚踝,头朝下倒吊着,嘴里哇啦哇啦喊“救命”。抓她的正是梁露凇。 “都给我站住。”梁露凇对赶来的阿丧和叶珍说。她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脸上妆容精致,明明在笑,却莫名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掏出杀人的长枪。 阿丧往前走了一步,梁露凇果然从背后掏出一杆银白色长枪,枪尖锋利,直指他心口。 阿丧虽然停住了,嘴上却不服气:“把阿乐放下来!否则今晚饶不了你。”从在育婴所梁露凇让他梦见那个烧焦的孩子时,他就不喜欢这个穿白大褂的女鬼。 “就凭你?”梁露凇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移向叶珍,“还是凭你?” 这个女人大半夜闯进山里,虽然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但一定不会是好事。 阿丧作为此时唯一的成年男鬼,自觉承担起保护女人和孩子的重担,他掏出一把陆昭给他的符咒,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扔向梁露凇。 符咒炸开噼里啪啦的烟花,好看是好看,但落到梁露凇身前时已经像烟花般落幕。 “怎么,放个烟花欢迎我?”梁露凇轻笑,朱康乐趁机抱住她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啊!!!”叫出声的却是朱康乐。 他的牙被硌得生疼,倒着看见梁露凇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你这个女鬼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硬?” “要不你再尝尝?”梁露凇眼睛笑得弯起,却像两把尖锐的弯刀,刀刀刺在朱康乐身上。 小家伙彻底偃旗息鼓,只好向阿丧和叶珍求助:“阿丧阿珍,快救救我!这个女鬼比铁还硬。” 阿丧自信自己打不过梁露凇,在口袋里翻找了半天,一张有用的都没有。 “阿乐别怕,我来救你!”叶珍说着先冲了上去。 她是镜灵血脉,身上多少保留了一些镜灵的能力。自从腿被梁露凇治好以后,她就发现自己有着远超常人的速度。 叶珍想要近梁露凇的身,把朱康乐强行夺过来。 只是梁露凇的枪比她的速度更快,白缨枪枪杆往地上一杵,叶珍瞬间感觉有一股力量沿着她的脚底蹿到她的膝盖,她的腿像灌了千斤水泥般动弹不得,她跪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118章 “叶珍,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治好了你的腿?”梁露凇手里的枪杆轻轻点地,叶珍腿上接着传来千万只蚂蚁啃食骨头般的痒痛感。 叶珍痛苦地低吟,浑身轻轻发抖。 “阿珍阿珍,你快回去,我不要你救我了。”朱康乐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梁露凇看见他两只小手抹着眼泪。 阿丧急得脑袋上要冒火星,终于在贴身的口袋里发现一个护身包,那是陆昭给他的,说是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防身。 鸡蛋大小的小包被打开,里面冒出几缕黑色的怨气,察觉到周围异常的氛围后,怨气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最不安的气息。 它们朝着梁露凇的方向飘过去,缠在她枪的白缨上,坠着枪仿佛有千钧重。 梁露凇被坠得身体一晃,看见小包里的怨气还在断断续续往外溢。 陆昭在里面装了怨气,用来对付普通的魂鬼完全够用,只可惜遇见了梁露凇,这些根本不够。 怨气很快就没了,只起到了一个让梁露凇拿不动兵器的效果。 没有了蚂蚁蚀骨的感觉,叶珍强忍着疼痛站起来,两条腿却使不上什么力。 这时,阿丧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陆昭打来的电话。 他激动地准备接起来,却被梁露凇制止:“把手机交给我!你要是敢接,我立刻让朱康乐灰飞烟灭。” 她把朱康乐拎起来,一只手托着他后背放在白缨枪尖上,尖端刺进朱康乐细嫩的皮肤。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背后传来,不能忍痛的小家伙哇哇地哭起来。 “好疼好疼,阿乐好疼啊,阿乐不想灰飞烟灭……” 阿丧确定,如果梁露凇那只托着朱康乐的手放下来,小家伙真的会灰飞烟灭。 手机铃声和朱康乐的哭声同时刺激着阿丧的神经,他犹豫了两秒,选择把手机扔给了梁露凇。 手机落在梁露凇脚边,铃声也停下了。 梁露凇看着叶珍:“把你的也交给我,敢耍小聪明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刚落,叶珍的电话响起来,同样是陆昭打过来的。 叶珍有些犹豫,朱康乐却突然大喊起来:“脚,脚,我的脚好疼!” 她亲眼看见朱康乐的一根小脚趾在她面前一点点化成了飞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梁露凇,不甘地将手机扔到了她脚下。 第105章 十殿董事会(八) ================================== 星移山下,怨气在山脚徘徊。来自人间和地府的怨气在这里汇聚,沿着山脊缓缓攀向山顶。 司机跟着导航继续往前开,断断续续的一格信号无法支持定位实时更新。 看见前面似乎起了雾,他问:“前面起雾了,还要继续往前开吗?” 十分钟之前,导航显示还有30多分钟到达目的地。 “嗯,继续开。”陆昭说。 为了丰厚的报酬,司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连续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他浑身僵硬麻木,脸上只剩下疲惫。 他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试图唤醒理智,却忍不住一个劲儿地打呵欠,眼泪糊满了眼眶,干掉后粘得眼睛睁不开。时不时就要抬手揉揉眼睛。 他们距离星移山已经很近,陆昭看见司机头顶的怨气越来越多,有的沿着车窗的缝隙钻了出去。 司机说的前面起雾,实际是聚集的怨气。 那些怨气正跟他们一个方向,缓缓涌向星移山。 为了让司机休息一会儿,也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更像人,陆昭让他停车:“在路边停一下吧,我们去上个厕所。” 司机本能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陆昭和江昀撞向前排椅背,陆昭用胳膊挡住了江昀。 “实在对不住,我太困了。”司机一边道歉,一边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 他头顶的怨气越发多了。 下车转了转,旁边是一个荒废的村子,茅草搭的房子经不住风雨,到处是倒塌和毁坏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已经很长时间没住人了。 村子里残存着活人留下的怨气,丝丝缕缕地升起,和天空的怨气交融。 陆昭和江昀估计着时间差不多,准备往回走,突然听到车子的方向传来男人惊恐的喊叫声。 是司机的声音。 他们立即赶回去,远远地看见车子副驾的门被打开,司机爬过副驾,从车上滚了下来。 他听见声音,朝陆昭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傅?”陆昭喊他一声。 “你们回来啦?”司机说,他头顶怨气萦绕,脸上的表情都模糊起来。 只是上个厕所的时间,司机周围的怨气就多了起来。 这里靠近星移山,附近的怨气比之前明显要多,司机难免受到些影响。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过看起来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僵硬,一步一步朝着陆昭和江昀的方向走过去,边走边说:“怎么感觉这么渴?你们呢?” 司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明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好奇怪,我现在真的好渴呀。”没有得到回复,司机又问了一遍,“你们两个不渴吗?” “渴。”陆昭说,看见司机那张原本饱满的脸慢慢皱缩,很快爬满了皱纹。 “他在脱水。”江昀在他耳边说。 “那我们一起去村子里找点喝的吧。”司机说着,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加快想去那荒村。 陆昭提醒他:“村子已经荒废了,里面没有能喝的东西。” 司机却像没听见一样,竟然加快了脚步。 陆昭和江昀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身体里越来越多的怨气溢出来,司机的背影也越发瘦削,像被抽走精气一般,片刻的工夫就有了老态。 “陆昭,他恐怕已经不是人了。”江昀说。 这附近的怨气太重,密密实实地笼罩在上空,连江昀都感觉到微微滞闷,更何况一个肉体凡胎。 “那他是什么?”陆昭问。 江昀看见司机跑进了村子,一瞬间,村子里的怨气全都朝他涌过去。他说:“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 村里传来司机痛苦的低吼,他被包裹在层层怨气中,身体里的怨气往外溢,身体外的怨气却想要往里钻,两股力量的拉扯下,感觉到肌肉撕扯的痛苦。 陆昭和江昀追上来,徘徊在司机周围的怨气被陆昭吸引,慢慢飘过来。 司机的身影从怨气中显现,再次看清他的脸时,上面的皱纹已经消失,脸颊恢复了饱满。 只是不见最初的红润,整张脸看起来青黑,嘴唇甚至泛着紫。 看见陆昭和江昀时,他眨了眨眼,立马哭起来:“啊啊啊,你们不要过来,不要杀我啊!” 陆昭:“……谁要杀你?”他声音听起来严肃,司机瞬间哭得更大声了。 “哇哇哇,妈妈,我要妈妈!”他捏着嗓子发出尖锐的哭声,语气神态都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发抖。 “这是?”陆昭感觉司机那副害怕的模样不像假的。 江昀说:“怨气来自原先生活在村子里的人,这是借用了司机的躯壳和我们说话。” 老小孩的哭声吵得陆昭心烦,他最不会应对小孩,只会威胁:“不准哭,再哭杀了你。” “哇哇哇……!”司机哭得正凶,突然刹车,哽在喉咙里的哭声变成了两个闷嗝,他无助了抹了抹眼泪,看向比较面善的江昀。 江昀温柔一笑,指着陆昭说:“别怕,他说到做到。” 司机五官扭到一起,嘴都张开了,硬生生止住了哭声。这到底算哪门子安慰啊!妈妈说得没错,大人都是诡计多端的! 陆昭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却看见司机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狠戾,原本平着的眼尾微微上勾,有了几分女人的妩媚。 那双眼睛怒视着他们两个,司机厉声质问:“就是你们两个杀了我的孩子!” 这是来自另一个女人的恨意,这么浓烈的恨意,陆昭曾在叶珍妈妈的眼睛里看见过。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陆昭说。 司机环视了一圈,才发现整个村子已经破败不堪,早就没有了人的痕迹。一瞬间她明白了什么,伸出双手看了看,那一双粗糙的,属于男人的手,虎口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已经死了很久对吗?”司机问,嗓子夹得细软,却并不好听。 陆昭点头,司机却喃喃自语起来:“可是还没有找到凶手,我的孩子还在他手里,我记得……” 记忆只被残留的怨气保留了一部分,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凶手的模样,连带着情绪也在反复波动。 “是你们,你们和凶手是一伙的!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司机声嘶力竭地扑上来,眼眶泛红。 夺命锁瞬间从陆昭腰间飞出,将司机结结实实捆起来。一个女人的愤怒加上男人的力量,陆昭被拽得有些踉跄,全力一拉,司机摔在了地上。 第119章 爬起来时,司机眉眼间的妩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疲态。 他看向陆昭,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们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我们村子世代生活在这里,是神山庇佑着我们,可你们不仅霸占了神山,还让那些莫名其妙的怨气把山遮挡起来,神山有灵,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听着像是暮年的老者。 司机刚说完,接着又一次变了声调:“村长,别和他们废话了,让他们杀了我们好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神山的秘密。” 这里靠近星移山,司机口中说的神山,很难不让陆昭联想到星移山。 这村子像是因为星移山的秘密才会被灭口,只是陆昭仔细回忆,却想不起有什么。 于是陆昭试探着问:“你们不说,我们也能找到归墟。” 司机脸色明显变了,看起来有些慌张,开口依旧是老者的声音:“即便你们找到了归墟,也会死在它打开的瞬间,没有谁能逃离归墟。” 他双眼盯着陆昭,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痕迹,他说:“魔神,即便是你也不行。” 司机的眼神浑浊却坚定,像是透过他的躯壳看进里面的灵魂。即便换了一副皮囊,可那种独属于魔神的感觉他不会记错,哪怕过了几百上千年,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被他的目光紧盯着,陆昭在听到那两个字时有短暂的错愕,却又觉得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 即便魔神在三界没有对手,可他早就预见了自己死亡的那一天,三界钟灵毓秀之地无数,魔神却唯独选择了荒无人迹的星移山,原来是他早就知道归墟的存在,不惜屠了整个村子,就为了得到归墟的秘密。 “老家伙你错了,我马上就能复活了”陆昭眼底泛着无尽冷意,抬头看了眼天上,“怨气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的神山,归墟马上就会为我打开了。” “哈哈哈!”司机沙哑地笑起来,“打开吧,全都打开吧,把所有妄图觊觎归墟的人神鬼全都关起来,关进这座三界的坟墓里!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司机的眼角流下两行血泪,挂在脸上看起来十分诡异。 “我来试试。”江昀说,掌心的业火落在司机身上。 火焰不烧□□,只灼灵魂,剧烈的疼痛让司机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昀:“你是,阎王?” 江昀嘴角一勾:“没想到还有个识货的。” “连你也想要找归墟吗?”老者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是因为疼痛颤抖,而是因为恐惧。 “那只是一座关着尸体的坟墓而已,哪怕你们把尸体挖出来,也不可能真的活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陆昭问。 老者却忽然噤声,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第106章 魂陨不归墟(一) ================================== 司机的眼睛在沉默中暗下来,属于老者的神态正一点一点消失。 黑暗的村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号声,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哭声却越来越清晰,似乎有成千上万人在一起哭,个个哭得凄切,仿佛整个荒芜的村子都在悲切。 这是因果铃的声音,村子里还有其他鬼在! 陆昭立刻警惕起来,视线在村子里搜索了一遍,但哭声来自四面八方,肉眼可见没有发现鬼的身影。 江昀注意到司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次浑浊起来的眼睛里酝满了泪。 他胳膊碰了碰陆昭,示意他看。 两行血泪从司机的眼里替老者流下来,他嘴角颤抖,细碎的呜咽声从已经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 因果铃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响亮,仿佛那千百人就在他们耳边哭一般。 那些哭声让老者陷入恐惧的回忆,那些仿佛村民弥留之际的哭声让他浑身开始颤抖,他嘴里喃喃着:“我救不了你们……救不了你们……” 一个缥缈的声音从村子深处响起:“告诉我归墟的秘密,我便送逝者归去。” 听到那个声音时,老者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像是在思考,但很快又陷入了恐惧与自责交织的焦灼状态里。 他摇着头拒绝道:“不可说,不可说!” 哭声立刻变得更响了,在老者耳边徘徊不停,仿佛一只只垂死挣扎的手抓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那声音就连陆昭和江昀听了都不觉皱眉。 “啊啊啊!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缥缈的声音再次传来:“既然你不肯说,我只能送逝者入地狱了。” 伴随而来的是更加响亮的哭号声,老者抱着头痛苦不已。 “啊啊啊!我说,我说……”司机眼里的血泪不停流下,他抬起头,眼睛已经被血浸成红色,看起来诡异又狰狞。 “告诉我,归墟的秘密究竟是什么?”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如鬼魅般传来。 老者终于说:“归墟之境正如其名,生命真正的尽头就是魂魄去往归墟。” 三界芸芸众生,死后魂魄归地府,可以等待下次一轮回。可那些无法轮回的,都像是一夜间突然消失,江昀也曾对他们的最终归处感到疑惑。 老者继续说:“归墟不可归,这是天意不可违。但却有一个办法能让去往归墟的人回来,这就是归墟的秘密。” 血泪流进嘴里,老者呛咳了几声。 “什么办法?”那个声音问。 “让那些哭声停下,送村民们往生。”老者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哭声随即停了下来,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往生咒的声音。 真正被超度的灵魂会发出一种接近月白色的光,可村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因果铃的声音来自人间众生,那些村民早已不知去向,所谓往生不过是一个幌子。 老者却宁愿相信,他的表情在往生咒中一点一点温和下来,甚至有一点慈眉善目。 黑暗里的声音提醒他:“可以继续说了。” 老者开口:“要想从归墟回来,必须将□□和力量留在三界,等到三界的怨气积蓄满了涌入归墟的缝隙时,便可以趁着怨气被净化时打开归墟,魂魄□□和力量重新融合,便能从归墟回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那个声音问。 “只不过这么做是逆天而行,即便真的回来了,也会变成一个怪物,怪物……” 像是想起了恐怖的回忆,司机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血泪已经不再流,因为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快要流干,司机整个人瘦削下来,脸上看起来尽显老态。 他颓然倒地,眼睛空洞地睁着,就那么没了生气。 “什么怪物,给我说清楚!” 那个声音还在追问,司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几缕怨气从他体内飘出。 陆昭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彻底没了呼吸,只有温热的体温证明不久前他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就这么死了吗?”那个声音说,“还以为能问出更多。”他轻嗤一声,陆昭听见黑暗里有细微的风声,他立即追上去。 但对方动作太快,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黑暗中迅速消失。 他甩出夺命索,锁链迅速变长,却被对方像条泥鳅般顺滑,灵活地躲开了夺命索,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陆昭跟丢了,只好先回来。 司机还在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两只噙满血泪的眼睛圆睁着。 江昀替他合上眼,在手机里点下了到达目的地的确认键。 “人间的钱我只付你平台上那些,剩下的回头我烧给你。”江昀说。 陆昭把司机的魂魄勾出来,因为刚才被怨气影响,魂魄浑浑噩噩地看着他们,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你们是?”魂魄歪着脑袋问。 “地府鬼差。”陆昭说,“来勾你的魂。” “哦,我死了啊。”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衣服上沾满了血污,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陆昭说:“鬼差老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下辈子投个好胎?”起码不要是眼前这样的结局。 本以为这个要求很难,没想到陆昭却一口答应。 司机激动地跳起来,却被陆昭一把抓住塞进了勾魂令,连同他的尸体一并塞进去,不忘提醒他:“别太激动,魂魄不稳容易投错胎。” 司机立马噤声,安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陆昭和江昀带着他回到车上,没有了司机,陆昭就充当起了新司机。 刚才在村子里耽误了不少时间,陆昭把油门踩到最底,老旧的网约车在一阵发动机的嗡鸣声中冲了出去。 江昀坐在副驾,进山的路笔直一条,却黑到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尽头。 他注意到陆昭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万千思绪浓到化不开。 “陆昭,你相信去了归墟的人还能回来吗?”江昀问他。 陆昭在思考,没有很快回答。 第120章 江昀继续说:“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那个村子的人不利用这种方式回来呢?” 老者说从归墟活着回来的代价是变成怪物,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让他们宁肯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也不愿意试一试呢? 陆昭说:“因为那样的代价只有魔神不在乎。他本来就是跳脱三界之外不被接纳的存在,他想要的,只是不择手段地活下来而已。” 陆昭太了解魔神想要什么了,朝夕相伴的那些年里,他就仿佛是魔神的一个影子,清楚地了解他心里想的一切。 “他不在乎,我在乎。”江昀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些怒意看着陆昭。 “魔神想要复活,魂魄、□□、力量缺一不可。”江昀说,“如果他想要拿回天星全部的力量……” 江昀看向陆昭心口,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天星碎片。 陆昭被他盯着,感觉胸口似乎微微发烫,让他想要遮眼,下意识地抬手一遮,疾速行驶的车子打了个弯,惯性让江昀撞向他。 他立即握住方向盘,把稳方向,胳膊被江昀的头撞了一下,有点微微地疼,却让他格外清醒。 他听江昀问:“如果你也会变成魔神的一部分呢?” 陆昭轻轻踩下刹车,稍微放缓了车速:“我一定会在他复活之前找到天星,亲手毁掉它。” 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笑里却都是苦涩。 最后一枚碎片的下落只有沈长离知道,可沈长离一定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安静了一路的手机终于在这个时候响起,是朱康乐打来的,江昀替他按下接听,对面传来朱康乐的声音:“放开我放开我,啊!不要碰陆昭给我的东西!” 声音里夹杂着挣扎声,听起来朱康乐应该是被抓住了。 陆昭不由加快了车速,仔细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 星移山上,梁露凇用朱康乐的手机拨通了陆昭的电话,嘟声后,她忽然看见朱康乐脖子上垂下来一枚六角星形状的吊坠,看起来有些像天星。 她把吊坠取下来,朱康乐激动地挣扎起来,扑腾着两只小手想要抢回来。 但他抢不过梁露凇,眼睁睁看着她把东西抢走。 电话接通,朱康乐看见梁露凇正要打开自己的吊坠,于是着急地喊出来。 只是摸到吊坠,梁露凇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没想到陆昭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小屁孩身上。 阿丧注意到梁露凇拨通了陆昭的电话,立即明白了那个女鬼的心思。 他扯着嗓子喊:“哥,梁露凇抓住了阿乐,她抢了你给阿乐的护身符!”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陆昭没想到沈长离和梁露凇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狂踩油门加速,但车子已经到达最快时速。 车子像一支利箭般穿破黑夜,一座山的轮廓隐隐出现在眼前。 陆昭把车停在山脚,和江昀一起徒步上山。 周围的十里雾比一千年前还要浓,即便他们挨得很近,江昀的脸看起来还是有些模糊。 陆昭带他穿过怨气,这条熟悉的上山路比记忆里任何一次经过都更加艰难。 山上灯火辉煌的大殿轮廓越发清晰,陆昭明知上面有陷阱在等着自己,却不得不面对一切。 第107章 魂陨不归墟(二) ================================== 距离山顶不远长满青草,草色一望无边,和山脚荒芜的景致截然不同。陆昭记得一千年前,阿乐常常带着无鉴和思追来这里吃草。 陆昭不由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江昀察觉到陆昭没有跟上来,立即警惕地观察起四周,却没发现异常。 他走到陆昭近前,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看得陆昭微微失神。星移山上没有星星,江昀的眼睛却比星河还要亮。 陆昭抬手,替他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没什么,只是想和殿下多待一会儿。” 那时候江昀费尽心思想要逃出星移山,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十里雾,这里就是江昀能走得最远的地方。 他在这里捡到过昏迷的阎王,对方戴着面具安静地睡着,陆昭将他抱回去,忍着空气没有窥探面具下那张脸的样子。 如今山顶十里雾散去,只有怀中带着凉意的触感,真实到仿佛一千年离他并不遥远。 看见陆昭有些出神,江昀说:“朱康乐他们还在上面等着我们呢。”一根手指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陆昭回神,握住江昀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胸口处,仔细而珍重地贴近。 他低头想要吻江昀的手背,却听到山顶传来朱康乐撕心裂肺的哭声。 “死是死不了,但晚一点可能就灰飞烟灭了。”江昀提醒他,趁机把手收了回来。 陆昭低头的动作停住,江昀已经转身朝山上走,他立刻跟上去。 *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朱康乐的哭声一阵响过一阵,哭得梁露凇头疼。 “给我闭嘴,再哭让你另外四根脚趾也变成飞灰。”她威胁道。 朱康乐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消失的小脚趾,钻心的剧痛过后,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更加痛苦,他远远地看了叶珍一眼,强忍的泪水再一次倾泻而出。 他没了一根脚趾,以后该怎么面对自己喜欢的女鬼……他的哭声比刚才有过之无不及。 梁露凇被他哭得心烦,把他从枪尖拉下来,小家伙滚落在地,翻滚一圈后圆滚滚的小肚皮朝天。 他躺在地上继续哭,因为哭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 叶珍和阿丧一左一右上前想要把朱康乐抢回来,却被梁露凇持枪横扫出去,两个鬼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就在梁露凇准备对朱康乐第二根脚趾下手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锁链声在她背后响起。 她本能地躲开了袭来的夺命索,手中长枪挡住锁链,回头看见是陆昭。 “哥,江老板,你们终于来了!”阿丧脸上写满了激动。 “陆昭?”正在地上放声大哭的朱康乐突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见陆昭的轮廓,觉得自己终于有救了。 他扑腾着小手小脚想要爬向陆昭,却猝不及防被梁露凇一把捞起,夹在怀里和陆昭拉开一段距离。 “陆大人,阎王殿下,我等你们两个很久了。”梁露凇说,白缨枪尖对准朱康乐的胸口,“咱们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夺命索回到陆昭手上,如蛇般缠绕着他手臂,他看见朱康乐肉乎乎的左脚上少了一根小脚趾。 “用这个小家伙的命,换一颗完整的天星如何?”梁露凇手里拿着本该挂在朱康乐脖子上的吊坠,“只要陆大人肯帮我融合天星碎片,我就不杀这小家伙。” “他吗?”陆昭冷笑一声,“看来你是高估了朱康乐,他的命对我没那么重要。” 梁露凇一愣。 朱康乐脸上刚放松一些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他抹了把眼泪狠狠看向陆昭。 “陆昭,你再说一遍!”朱康乐哑着嗓子问,如果不是还在被梁露凇挟持,他恨不得上去把陆昭撕了。 陆昭漠然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朱康乐当他是默认。 “看来陆大人这是不答应了?”梁露凇说。 “奉劝你别再痴心妄想。”陆昭对她说,“即便融合了天星让魔神从归墟之境重生,他也只会变成一只怪物,归墟归而不往,没有谁是例外。” 梁露凇脸上没有意外,她像是早就知道归墟之境的秘密一般。 “怪物又如何,只要他能回来,整个三界都会是他的。”梁露凇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既然陆大人不肯答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言不合,她手里的白缨枪冲着朱康乐刺下去,夺命索立刻甩到她身前,死死绞住枪杆。 两相拉扯,一团紫红色的业火忽然挡住梁露凇的视线,她松枪脱身,怀里的朱康乐却被江昀抢走。 陆昭感觉手中的力道一松,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梁露凇的身影却在业火的另一侧突然出现。 她的身手极快,灵活地躲过业火的火舌,双手抓住枪杆,将它从夺命索中拔出来。 江昀察觉不对,立刻收起业火。 火焰熄灭的瞬间,白缨枪枪尖对着陆昭胸口刺过来。 陆昭侧身躲避,但梁露凇的速度太快,枪尖擦破了他手臂处的衣服,他不顾手臂传来的疼痛甩出夺命锁。 另一边,江昀抱着抢回来的朱康乐,将他带离再次扭打在一起的两个鬼。 脚上的剧痛和心里的悲痛交杂在一起,朱康乐在他怀里哭得委屈极了,眼泪湿透了江昀的整片胸口。 “别担心,脚趾还会再长出来的。”江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小家伙已经哭到身体抽搐。 “阿,阿乐恨……陆昭!”朱康乐哑掉的嗓子里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 原来是因为陆昭的话伤心了,江昀有些忍俊不禁,戳了戳他的小脑袋说:“陆昭那是故意说给梁露凇听,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你的。” 第121章 朱康乐不信,气呼呼地窝在江昀怀里,像一只随时都会炸掉的河豚。 “江老板,梁露凇跑了!”阿丧忽然看见梁露凇朝着殿外的方向跑了,陆昭紧紧追在她身后。 江昀把朱康乐抱给叶珍,指尖燃起一簇业火在他们三个额头分别一点,火焰化成一道覆盖他们的身体,江昀叮嘱说:“在我和陆昭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里。” 叶珍和阿丧点头,江昀朝殿外追出去。 魔神寝殿外,陆昭紧追在梁露凇身后不远,周围林木稀疏,他却始终落后梁露凇一段距离。 夺命索从他脚下穿过,像一条追捕猎物的长蛇,在漆黑夜色下悄然追上梁露凇。 就在锁链即将碰到她脚踝时,梁露凇却察觉到一般忽然转身,她脚尖点地身体腾空,手中白缨枪朝陆昭扫过来。 陆昭抬头,发现枪杆上竟然爬满了殷红的血线,尖端从枪尖抽出,纷纷向他刺过来。 血线锋利无比,有的直接穿透了挡在面前的枯树,径直刺向陆昭。 梁露凇没有握枪的手里是朱康乐的吊坠,拿起来在陆昭面前晃了晃:“陆大人,我这里可有五枚碎片,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陆昭身体里不断溢出怨气将他包围,到他近前到血线受到影响,纷纷改变了方向,“不是我的风格。” 陆昭手握夺命索,锁链上怨气涌动,搅动着徘徊在他周围的血线。 他忽然感觉胸口处传来一阵冷意,身体里的天星碎片感应到其他碎片,竟然隐隐躁动起来。 他身体里的怨气渐渐不受控制地溢出,眼前的血线却变得越来越多。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第一根血线穿过了他的手掌,夺命索脱了手。 陆昭低头,却因为怨气遮住视线,第二根血线立刻从他脚踝穿了过去。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紧接着,视线里密密麻麻的血线穿过周围的怨气将他包围。 锋利的尖端对准了他,陆昭一手捂着胸口,感觉天星在那里代替他的心脏跳动。 像有冰冷的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一股奇怪的感觉传遍身体,陆昭突然觉得嘴巴里很渴。 他想要喝点什么,目光落在周围的血线上,忽然福至心灵。 想喝一点像那些血线一样的东西。 陆昭张开双臂,他周围的怨气渐渐朝四周散开,给血线露出了靠近他的空间。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血线蜂拥而上,它们穿过陆昭的身体,在他的身体里寻找可以流动的方向,沿着心脏跳动的指引,流向他胸口处碎片的位置。 陆昭的意识清醒着,却感觉身体无限麻木,他跪倒在地无法活动,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血线如同血液般流经自己的身体,最后汇聚到心脏处。 他颓然跪地,身体却被那些血线牵引着不至于完全倒下,像一具被吊着的行尸走肉,感觉血线在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凝成六角星的一角。 五枚碎片,连同原来的那一片,在他的体内凝成了一个六角形。 只剩中间的位置缺少一片。 血线慢慢被他吸干,嘴巴里干渴的感觉退去,他看见眼前的血线在一点一点枯萎,身体的感知在慢慢恢复。 梁露凇的脚步声响起,踱步到他面前。 她用枪尖挑起陆昭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陆昭看见她眼里充满热切,兴奋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想要最后一枚碎片吗?”梁露凇问。 第108章 魂陨不归墟(三) ================================== 梁露凇手里拿着朱康乐的吊坠,吊坠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五枚碎片已经尽数进入了陆昭体内。 陆昭嘴里不由自主吐出一个字:“想。”他能感觉到,是他身体里的碎片想要。 七枚碎片本为一体,它们对彼此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梁露凇看着陆昭身上最后一根血线在彻底干涸后垂落下来,说:“陆大人跟我来。” 陆昭尝试着活动恢复知觉的手脚,有些僵直地站起身,跟上梁露凇。 他很快适应六枚天星碎片在身体里的感觉,原本试图占据他身体的天星安静下来,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蛰伏在体内,像是陷入沉睡一般。 夺命索从陆昭脚下滑过,悄悄靠近梁露凇,她走在前面并未察觉。 锁链将要碰到她脚踝的瞬间,忽然被一股力量挡了回去,重重拍向陆昭胸口。 陆昭被拍得向后退了几步,胸口一阵闷痛,抬头时,看见一个头戴冕旒,宽袖长袍的白净男鬼。 他对陆昭说:“梁露凇不能杀。” 这男鬼陆昭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哦,秦广王倒是和本王说说,梁露凇为何不能杀?”江昀的声音从陆昭身后传来。 他回头,江昀两手背在身后,冷漠地看着秦广王,却在转头看向他时亮了一下。 秦广王看眼神躲闪,明显是在心虚。 江昀接着道:“难道是因为你们的生死簿在梁露凇手里?” 秦广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陆昭忽然瞥见梁露凇要逃,立即甩出夺命索束缚住她的双腿,手脚竟然出奇的敏捷,动作比梁露凇快了许多。 梁露凇失去重心倒地,试图摆脱无果,目光看向秦广王:“秦广王,只要你能帮我脱身,我绝不会在生死簿上划掉你的名字。” 不划掉,就不会灰飞烟灭。 秦广王面色犹豫,却还是挡在梁露凇前面,他指尖轻点,陆昭手里的夺命索就不由得松开了,像根普通的锁链般垂在地上。 他说:“快走!” 梁露凇毫不犹豫地逃走,但江昀的业火可不打算放过她,一簇火焰在她身后追得很近,稍慢一点就会被烧到,梁露凇丝毫不敢松懈。 秦广王看到江昀眼睛微敛,明显是在生气。 他自知打不过江昀,却绝不能让梁露凇落到江昀手里,于是道:“殿下若肯放过她,我会带殿下去找最后一枚碎片。” “当真?”江昀问,追在梁露凇身后的那团火焰明显小了一圈。 秦广王点头:“绝无戏言。” “好,给本王带路。”江昀话毕,火苗瞬间变成一条火舌,将梁露凇捆起来,只要她挣扎,业火就会烧穿她的皮肉。 梁露凇愤怒地看了秦广王一眼。 “殿下不是答应放过她了吗?”秦广王刚迈出的脚步停下来。 江昀冷声说:“是啊,放过她,不是放了她。”江昀手指一勾,缠住梁露凇的火舌另一端落在他掌心,他拉着那端示意秦广王,“本王自有分寸,前面带路吧。” 秦广王只好在前面带路。 陆昭和江昀紧随其后,梁露凇不甘心地走在最末。 魔神寝殿的北面是后山,秦广王带着他们往后山的方向走,梁露凇故意走得极慢,但江昀只需一勾手,业火就燎着她的皮肤往肉里钻。 魂魄灼烧的感觉让她痛苦地喊出来,她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去。 陆昭感觉自己的脚步也开始变得沉重,身体里有六枚天星碎片,那属于魔神的强大力量在他体内蠢蠢欲动,想要冲破□□的束缚,他凡胎□□恐怕支撑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被天星反噬。 忽然,陆昭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声音过于缥缈,他找了很久,才看见秦广王挂在腰间的铃铛。 那是地府的因果铃,铃铛随着秦广王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哭声。 之前在星移山下的村子里,那个藏在暗处探出归墟之境秘密的鬼就带着因果铃。 他示意江昀,江昀也注意到那个铃铛,目光与陆昭交汇,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正慢慢透出幽蓝色。 接下来,天星会霸占陆昭的身体,继而侵占他的意识。江昀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无声跟在秦广王身后,就连梁露凇也异常安静下来。 他们绕过大殿来到后山,发现头顶的怨气愈发厚重,黑压压一片将天穹遮得密不透风。 那些怨气像是终于飘到了终点,在星移山上空徘徊起来,形成一个范围极大的漩涡,绕着星移山旋转,仿佛想要吞噬整座山一般。 秦广王突然回头说:“到了。” 陆昭看着四周,漆黑一片别无他物,却发现江昀嘴角透着一丝淡淡的白。 “碎片在哪?”江昀发白的嘴唇碰撞。 秦广王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向后退了几步说:“就在这里啊。”就是那几步的距离,他的身影像没入平整的水面般被周遭的黑暗吞噬,陆昭才发现原来眼前的一片漆黑竟然是怨气。 怨气静止不动,仿佛一堵厚重的墙般挡住了他们前面的路。 “在这里啊……” “在这里啊…………” “在这里啊………………” 秦广王的说话声在黑暗中回荡,声音越来越遥远微弱,直到彻底听不见。 第122章 陆昭看向身后,江昀手中业火的另一端,束缚着梁露凇的部分没入黑暗,江昀一拉却发现空空如也,梁露凇不知何时逃走了。 怨气如黑暗般将他们包围,周围陷入死寂一般的安静,安静到世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陆昭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现在竟然已经是上午9点14分。 天早就应该亮了。 “你们永远也看不到天亮了。”屏幕熄灭时,沈长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陆昭和江昀周围,陡然亮起六个猩红色的光团,光团向他们脚下交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成一个六角星,将他们两个围在中心。 “重生阵?”陆昭看着熟悉的阵法,想起幸福港湾育婴所里,安姨为了复活死去的儿子就用过这样的法阵。 沈长离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死气沉沉的模样。 江昀一直感觉天星的气息在他们周围时隐时现,这种感觉在沈长离出现后突然强烈起来。 “碎片或许在他身上。”江昀提醒陆昭。 沈长离哂笑:“想要碎片,不如先想想如何逃出这重生阵吧。” 他盯着陆昭和江昀脚下,原本安静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隆隆的声音从脚底传来,震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 陆昭江昀各退一步,刹那间,中间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不断向两端延伸。 陆昭当即纵身一跃,跨到江昀那边,扩张的裂口蔓延到他脚底,他擦着边缘落地,几块蹬落的碎石滚下去,却许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裂口深不可测,向下望是漆黑一片,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东西试图从下面爬上来。 陆昭将夺命锁向前挥出,却被前面一道亮起的红线挡了回来,他意识到这个重生阵绝非那么简单。 当初安姨以六条人命为代价妄图换回他儿子的命,虽有天星碎片加持,但她毕竟是个对阵法之术并不熟悉的凡人。沈长离不同,陆昭太清楚这个他曾经的师父的实力了。只是他觉得奇怪,重生阵需要活人献祭,这星移山上却没有半个活人。 “江昀,恐怕需要你的业火破阵。”陆昭说。重生阵实在诡异,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 江昀嘴角一勾:“陆大人这是在求我吗?” 陆昭看着他,眼底的幽蓝色渐渐浓郁,那双星河般耀眼的眸子里盛着无限深情:“嗯,算我求你。”语气温软,像恋人温柔的耳语。 下一秒,滔天业火从江昀周身燃起,妖冶的紫色照亮了四周,怨气在阵外疯狂翻涌着,像陷入了躁动与不安之中。 业火烧到法阵边缘,沈长离眼神一凛,法阵的六个角上忽然有无数血线钻出,在边缘交错缠绕,织成一张巨大的血网。 血线一层一层交叠,把陆昭和江昀围得密不透风。 业火舔上血网,一层、两层、三层…… 血网却仿佛永远也烧不完一样,一层被烧光,立刻会有更多层覆盖上来。 直到业火一点一点式微,江昀的唇角看起来格外苍白,他一手搭在陆昭肩上,抬眼看他:“陆大人,我好像有点过敏。” 江昀探着身子吻了陆昭唇角,舌尖舔过唇角的余味,却感觉症状没有一丝好转。 陆昭看他不满地皱起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把江昀拉到怀里,托着他脑后,深深吻了上去,唇齿纠缠,他却感觉江昀身上越来越冷,像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疙瘩。 “怎么回事?”陆昭低头,看见江昀的嘴角轻颤,都已经被吻得有些肿了,却还是苍白不已。 江昀指了指他的眼睛:“也许是你身体里有太多碎片。” 陆昭眼底闪过一抹失落。他松开江昀,抬起的手又悄然放下,怕自己的靠近反而会伤到他。 他感觉到身体因为那六枚碎片的存在正在发生变化,天星汹涌的力量愈发不安,不能强行冲破陆昭的凡胎□□,就以极为缓慢的速度释放,试图慢慢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在他毁掉天星之前就被天星控制,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昭不敢细想,恐惧和不安却笼上心头。 “小心身后!”江昀推了他一下,陆昭回头,才发现地面的缝隙里竟然爬出一只恶鬼。 恶鬼面目狰狞,仅剩的一只眼球凸出着,朝着陆昭的背后袭来。 它身体枯朽但五指锋利,被抓一下必然见骨。 陆昭甩出夺命锁,将那只恶鬼缚住,从口袋里捏了一张镇魂符贴在它后脑勺上,凶煞的恶鬼立刻倒了下去。 陆昭看见地面的裂缝里,第二只恶鬼爬了上来。 紧接着第三只、第四只…… “这重生阵接的是十八层地狱!”江昀突然想起来,他们在十八层看见的天空的破洞,竟然就是被这重生阵撕开的一角。 沈长离的重生阵,难道是想用十八层的恶鬼献祭? 第109章 神陨不归墟(四) ================================== “想用恶鬼献祭吗?”陆昭看着爬出裂缝的恶鬼,夺命锁和镇魂符只能暂时拦住它们。 忽然,身体里那股力量莫名躁动起来,陆昭感觉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像蚂蚁啃食般痒,那股力量想要冲破肉身的束缚。 一瞬间密集的刺痛过后,他的掌心有两团血线钻出,飞向面前的几只恶鬼,瞬间刺穿它们的身体,将它们牢牢钉在地上。 恶鬼在血线下挣扎,更多的血线立刻缠绕住它们的脖颈,陆昭十指不觉收紧,血线锋利,竟然直接将它们的头颅切了下来。 瞬间剧烈的疼痛让身体来不及反应,恶鬼脖子的断口处就有丝丝缕缕的怨气冒出来,□□顷刻间瘫软、融化、消散,转瞬间灰飞烟灭。 鬼的灰飞烟灭是在三界彻底消失,而所谓的彻底消失,是去往归墟之境。陆昭看见恶鬼身体的最后一丝灰烬在怨气的包裹下,缓缓飘向了天空。 那一瞬,陆昭心头涌起一股陌生却兴奋的感觉,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那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生而喜欢。 他看着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的血线,因为舔舐过恶鬼的怨气,而在黑夜里焕发出光彩,继续刺向裂缝中爬出的恶鬼。 裂缝下面的恶鬼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爬,十八层究竟封了多少恶鬼,就连江昀也记不清楚。 发现陆昭异样的表情,江昀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昭,先抓沈长离!”江昀说,试图唤回陆昭的理智。 陆昭回头,发现江昀唇色泛白,幽蓝的眸子瞬间清明,一瞬间惊醒,陆昭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被天星迷惑。 他冲江昀点头,说了句:“好。” 陆昭担心再次被天星迷惑,犹豫要不要用血线时,江昀的业火已经替他烧出一条通路,路尽头站着的正是沈长离。 察觉到重生阵内的异常,沈长离进入阵内,散开的血线在他身后重新聚拢。 陆昭手中的夺命索朝沈长离飞出,直至他心口,那里应该藏着最后一枚天星碎片。 看着锁链逼近,沈长离不仅不退,反而笑起来,嘴角生硬地向上翘起,脸上的其他部分却丝毫不动,笑得十分诡异。 紧接着,爬出裂缝的恶鬼纷纷聚集到他身前,转瞬间便摞成了一座小山。 锁链撞上恶鬼被弹了回来,后面爬上来的恶鬼看了眼鬼山,便朝着陆昭和江昀攻击。 “陆昭,我还能撑一会儿。”江昀说罢,业火便烧向恶鬼,但它们数量越来越多,他受天星影响明显有些吃力。 陆昭不再犹豫,掌心血线飞出,径直穿过了面前那些恶鬼的身体。 怨气从血线穿过处隐隐溢出,血线在兴奋,它们轻轻颤抖,在恶鬼中来回穿梭缠绕。 那种感觉同样让陆昭兴奋,他眼底的幽蓝色变得愈发深,他舌尖轻舔上唇,仿佛尝到了血的味道,香甜、浓郁…… 在他心脏处,六枚碎片延伸出小小的触角,一路流经他干涸的血脉,陆昭感觉到无尽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无处释放,便化成血线从他掌心钻出。 密集的血线穿透挡在他面前的恶鬼,他精准地感知到沈长离的位置,用血线缠住了他。 剩下的血线分开恶鬼,小山在一瞬间垮塌,陆昭瞅准时机迅速上前。 他五指翻飞,几十条血线扎进沈长离胸口,一丝笑意在陆昭嘴角勾起又迅速凝滞。 陆昭有一瞬的错愕,因为那本该藏着碎片的地方,竟然只有一颗早就干瘪的心脏。 “你根本没有碎片?”陆昭难以置信。 沈长离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反手抓住胸口处的血线,轻轻开口:“徒儿,你察觉得太晚了。” 陆昭看见血线在沈长离手中整齐地断裂,他挣脱了血线逃开,身后的血网忽然散开。 一袭黑衣戴着面具的鬼突然出现。 第123章 对方动作太快,陆昭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熟悉的影子。 黑衣白马,背插黑旗,腰负一把三尺剑…… 对方一只手捏住陆昭脖子,他身材高大,比陆昭还高一头,面具下的一双眼睛俯视着陆昭,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顶着陆昭下巴,迫使陆昭昂起头。 陆昭看着他那双眼睛,极度凸出,眼神里充斥着兴奋、狰狞、贪婪…… 这才是真正的黑将军! 可陆昭的身体却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般任他捏着,直到江昀的声音飘到耳边。 “陆昭,清醒点,碎片在他身上!” 余光里,陆昭看见江昀脸色苍白,他掌心的业火快要熄灭,周围却充满了盯着他的恶鬼,以及角落里隐露忧色的沈长离。 夺命锁飞回陆昭手里,触手可及的凉意让陆昭下意识抓住它,用力甩向黑将军。 黑将军躲开了那一击,却没料到锁链竟然反向一勾,咔啦一声响,击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掉落的瞬间,黑将军慌乱中松开了抓着陆昭的手,陆昭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时看见面具下是一张极度狰狞的脸。 那张脸是肉红色,几乎没有一寸皮肤完整地覆盖在上面,仿佛被活生生剥掉了皮一般。那些肉红色的也并非真正的肉,而是密密麻麻的血线,血线流动着,构成了他变幻莫测的表情。 而那双眼睛则被一根血线吊着,堪堪挂在上面,所以在面具下看才显得极为突出。 那张脸,只能勉强看出是一张脸。 陆昭微愣,却听见江昀说:“叶风华?” 这个名字陆昭记得,正是功德部那个从未露过面的部长。 被喊出名字的黑将军脸上有一丝慌乱,两只眼睛晃悠悠地转向江昀。 即便脸色苍白,阎王的模样却一如既往的精致无瑕,完美到令他嫉妒。 “阎王殿下,好久不见。”黑将军在笑,只是笑意挂在那样一张脸上只剩诡异。 江昀冷声道:“好久不见,本王倒是差点认不出你。” 江昀看见他胸口挂着一块花纹繁复的黑色冷玉,仔细看会发现,上面是一颗一颗大小不一的六角星。 那块护心玉,护着他胸腔里的天星碎片。 江昀试探着说:“你强行吞下天星碎片,竟然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他第一次见到叶风华的时候,那张脸还能看出人形。 黑将军没有否认自己吞下天星,他被江昀的话刺激到,长相是他的逆鳞。他已经太久没有照过镜子,才勉强将自己丑陋可怖的梦魇驱散。 如果不是因为天星,他又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只是他眼底因为容貌而伤的情绪很快一扫而过,对他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双吊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江昀,他说:“殿下莫要取笑,属下这就将天星交给陆大人。” “融合天星,打开归墟复活魔神吗?”江昀说,“即便魔神复活,也只会变成一个怪物。” 黑将军却并不在意,“笑”着说:“怪物又如何,我现在又何尝不是个怪物呢?”那张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归墟的秘密他早就心知肚明。 “反正殿下也逃不出这个重生阵,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好了。”黑将军说。 “山下的村子是我屠的,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想必你们已经见过那个村长了。” 陆昭和江昀原本以为,屠村的是魔神。 面前的罪魁祸首脸上不仅没有愧疚,反而自鸣得意,继续往下讲。 当初陆昭欲毁天星,却因为江昀干涉导致天星分成七枚碎片。他费尽千辛万苦找齐碎片,却用尽办法也无法将它们融合。 他强行吞下一枚碎片,却没想到碎片无法取出,他只能日夜遭受反噬之苦,想要掌控三界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 所有那些加之于他身上的痛苦,总有一天他要全部向三界讨回来。 可想要解除痛苦,想要重新融合天星,他想到复活魔神回到他的体内,他是魔神的一部分,他也可以是新的魔神。 于是他数年寻找,终于发现了星移山下的息偃村,为了得到归墟之境的秘密,不惜屠戮了整个村子。 可要想让魔神重生,归墟、□□和天星缺一不可,没有陆昭融合天星,复活魔神只是妄谈。 黑将军看着陆昭,说:“陆大人入职地府的那天,第一次看见你的那张脸,我就知道魔神终于要回来了,陆昭,我等了你整整一千年!” “为了你,我弄出了功德系统,引你和阎王相遇。给你安排的每一项任务都是刻意安排,我让小白提前准备好天星碎片被你们找到,一步步引你走到现在。还有沈长离,你的这个师父可是帮我不少忙,要不然事情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 陆昭望向沈长离,对方眼底没有一丝愧色。 “我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让你想起自己是谁,身上背负着什么使命。”黑将军继续说,“可你却还是像一千年前一样顽固,铁了心要和阎王搅和在一起。” 黑将军看了一眼江昀说,“阎王的确生得俊俏,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肤浅!” “肤浅?”陆昭觉得可笑,“难道喜欢你才叫深沉?”他爱江昀,早在见过面具下那张脸之前交付真心,但他不否认,见过之后爱得尤甚。 黑将军脸色一黑,连脸上的血线都停了下来。 “一千年,我等了整整一千年。”黑将军眼底透着疯狂,“现在归墟之境即将打开,陆大人不要耽误了魔神重生的大事。” 第110章 魂陨不归墟(五) ================================== “到底是魔神重生,还是你取代魔神呢?”陆昭说,“酆都的那出迎鬼王也是你安排的吧?” 陆昭始终觉得那出戏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明明戏里的角色和内容和一千年前都能对上,怎么偏偏迎的是鬼王? 细想来只有一种可能,一切的始作俑者想要迎的根本就不是魔神,而是想取而代之,成为新的三界之主。 黑将军没有否认,脸上的血线却疯狂扭动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变幻莫测。 重生阵也因为他而躁动起来,血网上抽出一根根血线,迅速穿过阵内恶鬼的身体,它们身体里所剩不多的怨气溢出,在重生阵上方汇聚。 据说当三界的怨气积攒到自身难以消解的时候,归墟之境就会出现在世间,净化世上的怨气。 眼下的星移山即将不堪重负。 重生阵汲取着它们身上所剩不多的怨气,来完成打开归墟之境的献祭。 与此同时,有血线从黑将军的胸口钻出,刺向陆昭。 一阵悸动感从胸口传来,身体的本能让陆昭捂住自己胸口,可血线还是不可阻挡地钻出来,细密的线穿过他的指缝,像流出丝丝缕缕的血。 血线朝着黑将军的方向飞去,它们在渴望与最后的碎片交融。 陆昭像一只提线木偶般不由自主,握着线的手是黑将军。 业火忽然在他眼中亮起,陆昭看见火苗落在那些靠近的血线上,可这一次它们以不可阻挡之势勾连起来,千丝万缕,纠缠交融。 “别挣扎了,谁也阻止不了天星融合,更阻止不了魔神重生!哈哈哈!”黑将军狰狞地笑着。 笑声里,陆昭看见业火熄尽,面色苍白的江昀坐倒在地,他伸手想要接住江昀,身体却不由朝着黑将军靠近。 胸口的血线拽着他,血线与血线在半空缠绕成一团。 陆昭感觉双脚离开地面,黑将军将他强行带出重生阵,还不忘带上沈长离,覆盖着法阵的血网散开一个容他们通过的大洞。 陆昭回头,看见血网上的洞正慢慢合拢,江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逃离,即将逃出血网的瞬间,却被沈长离手中的判官笔挡了回去。 “殿下还是在里面待好吧。”沈长离冷声说。 陆昭看见江昀白衬衫的一角沾了泥,接着眼前一片醒目的红,血网再一次密密实实地覆盖住重生阵。 地面裂缝中的恶鬼还在往外爬,它们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陆昭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坠入了它们爬出的深渊。 黑将军在他耳边说:“死心吧陆昭,你救不了江昀。” 陆昭感觉胸口处的血线还在和黑将军的融合,身体里的力量流经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沿着那些血线流出去。 他看见缠绕在一起的血线慢慢凝成坚硬的实体,黑将军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干瘪枯萎。 天星本为一体,融合是它的本能。 血线仿佛血管般吸食黑将军的身体,也吸取着陆昭身上源源不断的力量。 可这一次天星融合和一千年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昭本是因天星而生,融合天星该如水入川泽般自然,可麻木的钝痛却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他试图重新掌控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任由天星在眼前逐渐凝成那枚熟悉的六角星。 第124章 他听见黑将军说:“陆昭,我早就成为了天星的一部分,你想融合天星,就得融合掉我。” 那张脸已经枯瘦到只剩一层薄薄的外皮,附着在里面的骨骼上,吊着的两颗眼球无力转动,他只能转动脸和脖子,才能勉强看见陆昭。 陆昭声音平静地说:“我会和毁掉天星一样毁掉你。” “你以为一切会如你所愿吗?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哈哈哈哈!”黑将军的笑容在脸上顿住,他的身体轰然倒下,只有两个眼珠直挺挺地朝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上。 那颗凝成形的六角星上覆满了血线,此刻血线如雨丝般落下,露出下面的一抹幽蓝。 那是陆昭见过最深邃的颜色,如亮着的夜空,如挥洒的蓝墨,安静地待在那里,却似星河流转,墨河奔涌,仿佛世间所有流动的光华都隐藏在那颗小小的星星里。 陆昭眼底闪着和它一般的蓝,看见血线尽数断裂,一颗完美无瑕的六角星露出来。 天空之上,怨气流动的速度不觉间越来越快,重生阵里的怨气正源源不断地汇聚于天穹,归墟的裂隙将会在怨气达到顶峰时被撕开,归墟之境就会重现三界。 但那一瞬间,陆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毁掉天星。 身体在血线断裂后终于重新占据主动权,陆昭举起还有些僵硬的手,笨拙却用力地抓住天星。 他听见周围响起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梁露凇和秦广王,还有一旁自始至终目睹一切的沈长离。 “老黑!”梁露凇看见地上的黑将军,短暂的震惊过后,不由笑了起来。 她笑得尽兴了,喃喃说道:“你终于还是成功了。” 梁露凇看着被陆昭握在手里的天星,白缨枪顷刻间出现在手中,不由分说地冲向陆昭:“把天星交给我!” 陆昭却没理她,掌心的天星触手微凉,陆昭握着它,将它贴近自己胸口的位置。 刚一贴近,天星就如同坠落水面般陷进陆昭的身体,仿佛那里本就该是它存在的地方。 凉意在心尖升起,携着无穷的力量流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的力量丰沛充盈,和天星残缺时完全不同。 陆昭只是眨了下眼,血线便从他心口钻出,缠绕住刺来的白缨枪,巨大的力量驱使着血线将梁露凇甩出去,她松了握枪的手,落地时的撞击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血线松开了白缨枪,陆昭看向重生阵的方向,血线感知到他的想法,瞬间爬上阵外的血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撕得粉碎。 重生阵内是密密麻麻的鬼,血线在一瞬间将它们刺穿。血线深入裂缝之下,深渊下,无数向上爬的恶鬼被刺穿,如密集的雨点般坠落。 一阵密集的坠落声后,深渊彻底安静,再没有一只鬼爬上来。只有浓重的怨气飘了出来,完成重生阵最后的献祭。 陆昭终于体会到那种被三界极度渴望的,如渊海般深邃无垠的力量。 可他没有丝毫贪恋,他只是想要保护江昀而已。 撕开的血网下,浓郁的怨气飘向天空,汇入天空环绕的漩涡中心。 陆昭视若无睹,只是忐忑地等待怨气散尽,能看见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身影。 直到白色的一角从黑暗中露出,他看见上面的一抹脏污,以及那张漂亮的,却过分苍白的脸。 江昀的发丝微乱,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陆昭吐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 他想要上前替江昀拨开发丝,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可他走出的每一步,都让江昀的脸苍白一分。于是迈出的脚步却硬生生停住,瑟缩着退回来。 笑意在陆昭脸上凝固,那双幽蓝色眼睛里的光一瞬间暗下来。 他怎么会忘了,江昀对天星过敏呢。 可他身上却有一颗完整的,充满力量的天星,他的身体里涌动着那种会让江昀痛苦的力量,如江海星河般源源不绝,斩不断,散不尽。 他是世上唯一不可触碰江昀的那个。 他怎么能,亲手伤了他呢…… 当苍穹之上怨气散开,鸿蒙初开的第一缕曙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昀身上,他的心也跟着一起陷落。 来自黑将军的那枚碎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陆昭的血脉,天星的力量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身体。黑将军与碎片早就融为一体,他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 “放手吧,陆昭,你我一起成神不好吗?” 声音如鬼魅,力量如枷锁,彻底困住他的身体。 他本以为,在天星彻底融合前,哪怕拼尽半身性命也可以将它毁掉,余生的半条命全都补偿江昀,他半分都不会留。他分明答应了江昀,这一次绝不会先一步离开。 可逐渐变化的身体让他发现,自己不再只是天星的容器,他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天星。 天光随着散开的怨气越来越亮,这个黑暗的世界开始天亮了。 陆昭看着江昀身上落满的光,在那一刻于光明处堕入深渊。 他机械般地抬头,漩涡的速度正在变慢,怨气消散的中心是终于裸露出来的碧晴天空,天空撕开一道裂缝,将怨气吸了进去。 裂缝是阴与阳的交界,也是三界与归墟间的最后一道屏障,三界的怨气都会通过那道裂缝去往归墟。 现在,怨气正以极快的速度被吸进裂缝,梁露凇激动地喊:“归墟之境要出现了!” 陆昭看见,缝隙之后露出莹白色的光团,无比洁净轻盈。 “陆昭?”江昀试着喊陆昭的名字,当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时,却让他觉得陌生。 那双眼睛属于陆昭,可又不完全属于陆昭。 江昀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他走向陆昭,却看见对方后退的脚步,江昀停了下来,有些无力地扯了扯嘴角。 他张开双臂,远远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陆昭没有回应,他只是在心里吻了吻江昀,默默说了三个字。 “陆昭,毁了天星。”江昀没有得到回应,手臂缓缓放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江昀,如果我这次还是食言了,你会怎么做?”陆昭问,垂着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江昀轻笑:“我会永远记得你,日日夜夜独自痛苦,在每一个晨昏交替时噩梦惊醒,发现你再一次抛下了我。但是我爱你,所以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下一次归墟之境出现,把你带回来,一遍遍告诉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有多痛苦。” 他只是以为,也许看到了他的痛苦,陆昭就没那么舍得离开。 可他看见那双望着自己的幽蓝色眼睛从心疼慢慢变成冷漠,他知道眼前的陆昭,终究不再是他自己。 第111章 魂陨不归墟(完) ================================== 眼前明明变得越来越亮,阳光也越来越暖,可江昀却只觉得身上无比寒冷,比陆昭离开后的那个下着血雨的夜还要冷。 陆昭看着江昀眼里的失落,心里仿佛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刺,细细地刺痛着他。 他压下声音里几乎藏不住的颤意,强装平静说:“江昀,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又有什么事比江昀还重要呢?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当陆昭发现天星逐渐占据了他身体主导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毁掉它独活。 他别无选择,只能和天星同归于尽。 陆昭看着天空上那道渐渐收拢的裂缝,聚集三界的怨气强行打开归墟本就是逆势而为,现在大部分怨气被吸收净化,眼看着裂缝收起归墟就要消失。 如果等它下一次打开,恐怕又会是上千年。 黑将军等不得,陆昭身体里的天星也等不得。 陆昭准备闯进归墟时,周围的怨气却突然多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星移山附近,硬生生阻止了裂缝的收势。 怨气越来越多,仿佛源源不断。 陆昭察觉不对,环顾一圈发现梁露凇不见了,他看见沈长离逃离的背影,立即追上去。 周围是一片枯木林,林间怨气弥漫,沈长离的身影在其间隐现。 陆昭紧跟在他身后,听见江昀追了上来,他没有停留只当作没有发现,脚步却不由放慢了些,始终刻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方,他听见梁露凇的一声哀号,接着是她坠落的声音。 陆昭追上去,看见沈长离的判官笔直指梁露凇,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生死簿。 风吹过翻开的纸页,记载凡人的那一面上,是一道道被划过的痕迹。 生死簿阳面写人,阴面写鬼,阳面的人被划掉就会变成鬼,阴面的鬼被划掉则会变为鬼,阴阳变换却始终恒定。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正慢慢变淡,很快出现在反面。 “沈长离,你干什么!快把生死簿还给我!”梁露凇冲着沈长离怒吼道。 沈长离合上手里的生死簿,腰间一条夺命锁飞出,捆住了梁露凇。梁露凇的眼里满是震惊,她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看不懂沈长离。 第125章 “还给你?”沈长离问,“难道不应该是物归原主?” 他话音刚落,秦广王的身影突然出现,他伸手准备接过生死簿。 沈长离却看向陆昭的方向,行了一个恭敬的大礼。 陆昭知道,他看的是江昀。 “生死簿该由殿下保管。”沈长离说。 秦广王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江昀从陆昭身后走出来,苍白的手指捏着古旧的生死簿,对沈长离道了声:“辛苦了。” 陆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昀,他敛眉时眉宇间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帝王气,此刻他站在沈长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和惊讶,就像眼前这一切他早已了然一般。 这一刻梁露凇终于看明白,无奈地笑起来:“沈长离,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和阎王从来都是一伙的!” 她本以为阎王这个野心勃勃的心腹背叛了他,没想到自己才是彻头彻尾被骗的那一个。 沈长离没有理她,他看向陆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还愿意叫我师父吗?” 陆昭在他的目光下,冷声开口:“不愿。” 原来他和梁露凇一样,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黑白将军的计划沈长离一直知道,江昀也一直知道,只有他,一步一步按照既定的路线在走,一点一点想起自己是谁,最终走到这一步。 沈长离脸色有些尴尬,却还是对陆昭说:“怪我也没关系,但你别怪殿下,他安排我接近梁露凇都是为了打探天星的下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是我无能,直到最近才知道他居然就是叶风华,殿下千辛万苦安排这一切,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怎么会责怪江昀呢,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江昀从来没有放弃,甚至重逢后的每一天,江昀都在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甘愿陪他一起陷入魔神重生的死局里。 原来江昀比他还要更早知道,那个属于他的,必死的结局。 陆昭的心疼到缩成一团,他想抱一抱江昀,告诉他别再等了,却又庆幸于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也许他不说,江昀以后就还会偶尔想起他。 他不敢看江昀的脸,怕多看一眼,就对这世间的不舍又多一分。于是他只能选择抬头看一眼天空,新生的怨气将裂缝撕得更大,归墟之境露出一角,一道模糊的身影隐隐约约出现。 “是魔神,那是魔神!”梁露凇激动地说,“你们拿走生死簿也没有用了,新的怨气足够打开归墟之境让魔神重生了。” 她的白缨枪被陆昭夺走,生死簿是她最后的武器。 就在刚才,她眼看归墟的裂缝即将关上,意识到是怨气不够,她便将生死簿上的活人划掉。活人被生死簿除名多为枉死,枉死之人多生怨气,世间的怨气立刻就多了起来。 察觉到新鲜怨气的裂缝猛地张开,来自归墟的光突然照向星移山,刺得陆昭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住。 地面之下传来隆隆声,他适应光线睁开眼时,看见残破的重生阵内,新死的人变成恶鬼,正从下面爬上来。 梁露凇划掉了生死簿的一大半,恶鬼络绎不绝地涌上来。 “判官沈长离,十殿阎罗何在?”江昀高喊一声,青天白日里起了风,刮得周围猎猎作响。 “属下在!”齐刷刷的声音回答,陆昭看见以沈长离为首,十殿阎罗同时对江昀拱手,等待阎王发号施令。 “封住恶鬼,阻止怨气打开归墟!”江昀道。 “遵!” 十殿阎罗当即在重生阵外列阵,沈长离手持判官笔,笔锋直指地面的裂缝。 十道光芒从十殿身上亮起,环绕成一个圈后向上笼起,将裂缝完全遮住。 沈长离站在阵内,判官笔一一扫过爬出来的恶鬼,将它们重新打回地狱。 裂缝下面,怨气正不断涌出来,因为十殿法阵的阻止,大部分怨气留在阵内,沈长离很快被包裹在怨气中,十殿阎罗的身影也在几乎同一时间没入怨气。 陆昭抬头,越来越少的怨气让怨气再一次停止扩张,归墟之境透出的莹白色光芒里,那个身影更加清晰了。 那是魔神,陆昭永远也不会忘记。 魔神的魂魄受到自己留在人间的肉-体和天星的吸引,努力想要挣脱归墟的束缚,他双臂攀附着裂缝边缘,试图将它进一步撕裂。 他的一只脚迈出归墟,脚上赤裸,踏在虚空之上,却仿佛踩到平地。 陆昭感觉天星在他的胸腔震响,仿佛擂鼓般的心跳,随着魔神的每一个动作而变得更加清晰。 黑将军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传来:“陆昭,带上小白,我们一起成为新的魔神!” 陆昭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身望向江昀,恰好与江昀的目光相撞,心跳仿佛一瞬间暂停。 阳光晴好江昀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像一场大梦般美好。 “这边我已经解决好,剩下的交给你。”江昀双手背在身后,在陆昭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涌,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哽在喉间,陆昭张开嘴,却只吐出一个“好”字。他甚至来不及和江昀做一场告别。 不说再见,也许就不会期许重逢。 陆昭转身,一滴血泪从眼尾滴落,洇在黑色的衬衫领口便消失无形。 他的心口处血线钻出,尖端刺入梁露凇身体里。 陆昭抬手,血线便顺着他的方向往上飞,血线攀附在裂缝的边缘,将他和梁露凇带了上去。 天空传来隆隆的声响,整座星移山都在跟着震动。 江昀看见,天空那团莹白色的光芒里闪过丝丝缕缕血线的痕迹,血线缠绕住试图逃出归墟的魔神,陆昭却带着梁露凇强行闯进那道缝隙。 裂缝在缓缓收窄,十殿的阵法里怨气散去,人间的怨气已经消耗殆尽,归墟之境即将关闭。 他看着三个身影跌入归墟的裂缝,彻底隐没在光芒里。 光芒在裂缝之后渐渐褪去,仿佛一只眼睛,在睡意中缓缓闭上。 那一刻,江昀紧绷的神经像被拨弄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眼底泛红,身上的业火瞬间不受控制地烧向裂缝。 他听见归墟传来隐约的回响,在那道即将收窄的裂缝中呼唤他。 陆昭,一定是陆昭在喊他! “殿下,你要做什么?”沈长离拉住他。 暴烈的业火烧着那道裂缝,竟然以微弱的优势短暂地阻止了裂缝收拢。 “我要救陆昭!”江昀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沈长离,陆昭在喊他,陆昭要自己救他!哪怕是燃尽这一身业火,他也要撕开那条缝。 判官笔却忽然横亘在他面前,沈长离拦住他。 “属下何尝不想救他!只是……”声音在喉间哑火,沈长离没有说出后半句,只能恳求江昀,“请殿下冷静。” 以身而殉,是陆昭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也是他能给江昀留下的最好的结局。 江昀甩开沈长离,疯魔了一般燃烧业火,豆大的汗滴一颗一颗落下来,他的身体明显变得瘦削。 他紧紧盯着裂缝,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哪怕今天要逆天而为,他也势必要撕开那道裂缝。 “殿下,陆昭已经回不来了!”沈长离再一次拦住他,这一回,十殿阎罗也挡在他面前。 “归墟归而不往的道理,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秦广王看着江昀,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一千年前陆昭的离开就足够江昀痛彻心扉,何况这一次,陆昭再也没有了回来的可能。 江昀厉声道:“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吗?我是阎王,我看谁敢拦我!” 沈长离和十殿阎罗却齐刷刷在他面前跪下,语气极其坚定地道:“陆昭已经不归三界,属下恳请殿下放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他们执意阻拦的样子,江昀忍不住笑起来。 笑到最后,江昀的笑声止住了,身上的业火渐渐熄灭,他犹如从一场幻梦中突然惊醒。 他看着归墟的裂缝在他面前渐渐收拢,直到彻底消失。 风止住了,天空归于平静,看起来澄澈清明,星移山也不再地动山摇,常年笼罩在怨气下的山体隐隐透出即将喷薄而发的生机。 魔神没有重生,三界没有动乱,一切平和到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只有陆昭不见了。 江昀无力地垂下手,生死簿无意间掉落,他的视线被吸引,俯身将它捡起来。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伸出手,沈长离将判官笔递到他手中,手臂长的笔化为一支小巧的毛笔,无墨亦成书,江昀落笔,一笔一画写下陆昭的名字,却在最后一笔时,那两个字倏然消失。 三界之中只有两个名字无法在生死簿上书写。 一个是江昀,一个是陆昭。 他们的命运跳脱于三界之外,没有死亡的束缚,没有轮回的希望,消失了就永远也不会回来…… 第126章 江昀没有说话,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纸上重复写下陆昭的名字,正面写不出就写反面,这一张写不出就换下一张,直到太阳的光线从极盛到消失,他依旧安静地在星移山上写着那两个永远也写不出的字。 “你们都回去吧。”江昀说,不觉间夜色便深了,视线里周围却还是亮的。 就连一旁的朱康乐都看不下去:“江昀,咱们先回家吧。” 江昀笔尖没停,沈长离和十殿先行离开,他说:“不是说过,在我和陆昭回来之前不要离开殿内吗?” 朱康乐狡辩了一句:“可是我看天亮了,外面也没有声音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陆昭却不见了。 叶珍搡了搡他的小胳膊,朱康乐识趣地闭嘴,他从江昀的表情里大概猜到,陆昭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阿丧从发现陆昭不在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安静地被叶珍拉走,直到下了山,眼泪才不禁从眼眶里流出。 他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见星移山上竟然挂满了星星,他记得陆昭说,从他有记忆开始,星移山上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星星。 可今夜星河落在山顶,仿佛满世界的星子都看见了这座被怨气隐藏了多年的荒山,星光亮到甚至连江昀都禁不住抬头。 夜空幽蓝如墨,他没有注意到笔尖落下的最后一个瞬间,那两个字没有消失。 他安静地看着夜空,无数星光闪烁,仿佛陆昭望向他的眼睛。 他松了手中笔,斜倚着身旁的一棵枯树,风吹着纸页沙沙作响,翻过了写着陆昭名字的那一页。 江昀看着头顶星河流转,忍不住眼眶泛红。 一千年的光阴在脑海转瞬即逝,他轻轻吐了口气,最终还是合上生死簿起身离开。 他终于接受了陆昭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独自带着生死簿往山下走,魔神寝殿依旧灯火辉煌,寝殿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有陆昭的痕迹,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将他带回来。 他无心留恋,只觉得步伐愈发沉重,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听见陆昭喊他的名字。 “江昀。” 温柔地,亲昵地喊着他的名字,一如从前的陆昭。 江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自嘲一笑,继续往殿外走。 “江昀?” 陆昭的声音愈发清晰,以至于江昀都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幻觉有些过于真实。 “江昀!” 就算是幻觉,那也要看一眼再死心也好,他转身,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结实的怀抱,带着些微凉意,比任何梦境和幻觉都要真实。 江昀不敢抬头,怕梦一碰就碎,却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抬起自己下巴,让他贴上一个额头。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听见陆昭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额间传来一种陌生却极其熟悉的感觉,如水入川泽,流经百骸。 那是他留在陆昭身体里的魂印。 “我回来了。”陆昭的声音擦过他耳际,一个柔软的嘴唇突然贴上他嘴角,肆意地侵占他的方寸之地。 陆昭一只手覆在江昀腰间,让他无限贴近自己,俯身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吻上去。 江昀在魂印入体的眩晕感中有些腿软,身体靠在陆昭身上,嘴唇被他吻得红肿。 那个吻很久很久,久到江昀脑海中把和陆昭的第二次相遇全都回忆了一遍,他眨了眨眼仰头看着陆昭。 那一刻的真实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问:“真的是你吗?”他捏了捏陆昭的脸颊、耳朵、鼻子,手指没入他柔软的发丝里。 归墟消失,裂缝合闭,陆昭没有任何理由回来。 可即便眼前的陆昭有假,他的魂印却独一无二,世上绝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 所以,现在抱着他的陆昭,是最真实的陆昭。 陆昭嘴角勾起,眼底却满是心疼,他摸了摸江昀的眼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是你的魂印把我带了回来。” 陆昭指腹轻轻摩挲着江昀的额头说:“还记得魔神重生需要什么吗?” 他没忍住,在江昀额间印了一吻。 “归墟的魂魄,留在三界的肉-体和力量。”江昀回答道。 “后两者对了,但前者不准确。”陆昭说,“其实需要的是一致的痕迹,你的魂印,就是带我回来的专属痕迹。” 只要江昀尚在三界,陆昭就一定能凭借他的印记回来。 一千年前剥离魂印的痛苦,在那一刻如风般吹走了。江昀一千年前种下的因,在一千年后结出了最甜的果。 “可是,裂缝不是关闭了吗,你……”眼前的陆昭真实到让江昀有些不敢相信。 “我看到了滔天业火,在裂缝关闭之前逃了出来。”陆昭说,“只不过那时候的我是一束光,你看不见我。” 满天星河凝成了陆昭,他看见了自己离开后,江昀的所有痛苦,因为太过心痛,以至于化形都有些迟钝。 幸好赶在了江昀下山之前。 陆昭拉起他的手,在掌心细细摩挲:“走,我们一起回家。” 下山的路上,星光做衬,陆昭紧紧握着江昀的手。 “江昀,以后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陆昭问。 江昀想了想说:“当然有,我要重新做大甜品店,你陪我一起。” 陆昭的笑意溢出眼底:“好,我陪你一起。” 星河流光,余生漫长,从此以后的每一天,都有我陪你。 (正文完) 第112章 番外一[番外] ============================== 陆昭和江昀推开家门时,沙发上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一段漫长的对视后,朱康乐抱着脚发出的哀号声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安静。 阿丧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珍,我们这是……见……见鬼了吗?” 叶珍沉默了片刻,有些难以启齿地说:“也许是吧。”她抱着朱康乐,试图寻找一点真实感。 可还有什么比陆昭蹙眉时满脸的冷傲更真实的呢? 窗外的天色蒙蒙亮,微弱的光线透进没开灯的房间,陆昭拉着江昀的手,从阴影走到光里。 “是我,陆昭。”陆昭开口,眉头舒展开,神情在一瞬间柔和下来。 他摸了摸朱康乐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出奇配合没有躲开。 “哥你……真的没死吗?”阿丧开口,试探着戳了戳陆昭空闲的那只手。 是他哥没错了! 他哥真的没死! 陆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对阿丧说:“哥不是早就死了吗?” “啊?” 阿丧的心情像过山车一般疯狂旋转了两个360度,这才反应过来陆昭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天亮了,他哥就回来了。 强撑了一夜,那些在心里压抑着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倾泻而出,这一刻他才敢表露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陆昭看着这个徒弟,一瞬间想到了沈长离。 阿丧脸上还挂着没有舒展开的愁容,抽抽搭搭地问:“哥,你这次不会再离开了吧?” 陆昭点了点头,不由握紧了掌心的那只手:“不会了,哥答应过了的。” 他答应了江昀,这一次绝对不会再离开了。 阿丧虽然开心他哥回来,却也有些好奇,他明明亲眼看见陆昭进入归墟,没想到竟然还能回来。 此事因果说起来太长,熬了一夜的三个鬼扛不住睡意,陆昭答应后面一定会把事情讲清楚,他们这才肯上楼睡觉。 一楼安静下来,陆昭把江昀拉回房间,顺手反锁了房门。 拉上窗帘,阳光被完全隔绝在外,绝对的黑暗里,陆昭吻住了江昀,他一手揽着江昀的腰,将他轻轻放在床上。 他吻得意乱情迷,却猝不及防被床头的灯晃了下眼睛。 江昀打开了床头灯。 “陆昭,我想看着你。”江昀说,眼里仿佛盛着一汪水,让陆昭溺在其中。 陆昭仔细看着那双眼睛,温柔地开口:“想看哪里?” 四个字勾起了江昀眼底的狡黠,他两只手不安分地摸向了陆昭衬衫里面,在他的腹肌上捏了一把。 “哼。”又疼又痒的感觉让陆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江昀的声音却异常撩拨地在耳边响起:“哪里都可以吗?陆大人可要说话算话。” 陆昭没有反驳,他沉默地抓着江昀的手,带他游离自己的每一个角落。 身体和江昀紧紧贴在一起,嘴唇贴在他耳边呢喃:“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属于你的。” 江昀感觉到陆昭渐渐升起的体温,下巴抵在他肩头,抽出一只手,关掉了碍事的床头灯。 * 夜色渐浓时,陆昭和江昀才起床,江昀不舍地从陆昭怀里爬起来。 黑白将军陨灭后,地府的功德系统也彻底崩溃,所有的功德值被套牢在系统里,地府彻底乱了。 第127章 在人间赋闲了那么久,是时候回去控制一下局面了。 十殿大楼里,十殿阎罗正满脸愁容地围坐在会议桌前,讨论着未来地府管理的诸多事情。 他们十个能力性格截然不同,对此事的看法始终没有达成一致,连一向沉稳的秦广王也争得面红耳赤。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拉开,十殿正要斥责是哪个不长眼的时,却看见站在门口的江昀和陆昭。 “是哪个不长什么的?”江昀问,神情满是冷意。 十殿阎罗瞬间噤声。 秦广王脑子转得最快,立即将他们两个请进去,拉开主位的椅子让江昀坐下。 江昀眼神示意,秦广王拉来第二把椅子给陆昭。 因为他们两个的出现,原本吵闹的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江昀拿出身上的生死簿,放到桌子上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力道,碰撞声在会议室里听起来格外响。 江昀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严肃,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完全不同。 陆昭承认,江昀以阎王身份出现的时候,身上总有种旁人勿近的冷漠感,独属于他的帝王威压足以吓住任何人、任何鬼。 十殿阎王看着那本原本由他们保管的生死簿,听见江昀说:“本王今日来是想问一下,你们觉得这最后一本生死簿,应该由谁来保管?” 看似是询问,可他言语里的责备容不得十殿辩驳。 虽说沈长离是受江昀旨意盗取生死簿,可也确实是他们失职在先,如今无可辩驳。 “生死簿仅此一本,我看还是应该交由殿下保管。”秦广王问其余九殿,“你们觉得如何?” 九殿随即应和,纷纷点头称是。 江昀今天来既是来要回生死簿,也是想给十殿一个警告。这地府是他的地府,容不得谁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 他正准备答应,却被陆昭抢着开口。 “我也觉得殿下保管最为妥当。”陆昭说,“毕竟十殿的命数也在生死簿的记载范围之内,若是再被盗取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陆昭虽然只是功德部的小小鬼差,可他的话却像一巴掌狠狠打在十殿脸上。之前梁露凇利用生死簿威胁他们,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觉得陆大人说得有理。”江昀手指在生死簿上轻轻敲了两下,重新收了回来,“既然十殿没有意见,那本王就亲自保管。” 眼看今日目的达成,江昀起身要走,秦广王却上前问道:“殿下既然回来了,想必也看到如今地府诸事繁多,还请殿下主持大局,准我们为殿下出一份力。” 江昀冷冷扫了他一眼道:“不必了,本王自有安排。” 说罢便带着陆昭离开了。 他们走的那条路陆昭再熟悉不过,遇到江昀之前,他几乎每一天都会在人间和功德部之间往返。 回到熟悉的办公大楼,陆昭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沈长离办公室的那盏灯永远亮着,今晚也不例外。 他们来到沈长离办公室,江昀敲了敲门,沈长离开门看见他和陆昭,青灰色的脸上有些意外。 “殿下、陆大人请进。”沈长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单疏离的一声陆大人,让陆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见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依旧堆满了看不完的材料。 “不知殿下前来,难免招待不周。”沈长离表示歉意,“殿下今日有何事安排属下?” “怎么,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江昀问,神情是和在十殿完全不同的轻松。 “自然能,殿下随时都可以来。”沈长离脸上有些尴尬,他一向严肃惯了,极其不擅长开玩笑。 即便阎王亲临,他还是安然地坐回办公桌,下意识翻开面前的资料,却不动声色地将桌上他和陆昭的合照转了个角度,刚好能够被陆昭看见。 “好了,本王也不和你绕弯子。”江昀道,他这次还真是有事来找沈长离,“现在功德系统崩溃,地府也要乱成一锅粥,本王是想让你解决此事。” 沈长离似乎早有预料,回道:“属下已经联系科技部,找回了系统的功德值数据,可以将功德值转化为冥币发放,如此一来便没有损失。” 工作方面,沈长离可以永远让江昀放心。 江昀满意地点点头:“就按沈大人说的做,本王将此事全权交给你,地府上下听你调遣。另外……” 江昀继续道:“沈大人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在黑白将军一事中劳苦功高,如今天星祸乱已经解决,功德部长的位置还空着,这职务便也一并交由你了。本王过两日就颁发阎王令,最近几天就先辛苦沈大人了。” “谢殿下。”沈长离拱手谢旨,脸上却没有喜悦。 江昀悄悄瞥了一眼陆昭,这对师徒却都是满脸严肃。 于是他说:“沈大人如今诸事繁忙,想必也没有心力再顾其他,本王今天就解了你们的师徒身份,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再无瓜葛,可好?” “不行!” “不好!” 陆昭和沈长离同时开口,他们看向对方,谁也没有说话,空气有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江昀这时候开口:“为什么不行?哪里不好?” 师徒两个谁也没有回答,可偏偏在那一瞬间,就懂了对方的心意。 一日为师徒,一生为师徒。 那是他们之间斩不断的羁绊。 陆昭忽然想起,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伤害自己。 哪怕身不由己时,沈长离说的也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陆昭看见沈长离青灰色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他喊了对方一声“师父”。 浅浅的笑意在沈长离嘴角勾起:“好徒儿,师父会一直是你的师父。” 江昀看着他们师徒重归于好,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沈长离:“对了,忘川那边怎么样?” 之前他们弄塌了十八层导致忘川水泛滥,淹了孟婆阁,江昀至今都不敢去见她。 好在沈长离及时派鬼前去帮着修缮大殿,还给孟婆阁拨了一笔巨款,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孟婆当时的脸色难看至极,明显是动了怒,嘴下不留情地痛批了江昀一顿,想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想见到江昀。 江昀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带着陆昭前往十八层。 沈长离不愧是江昀亲自挑选的得力干将,十八层塌陷还没多久,沈长离就已经开始了修缮工作,看进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 地狱空荡荡,恶鬼已经在昨夜的星移山陨灭殆尽。 江昀翻开手中那本生死簿,原本密密麻麻写着恶鬼名字的纸页上,字迹已经消失。 一千年的因果彻底了结,只有那漫山遍野生长的树,承载着江昀一千年的思念。 清风吹来,柔软的纸页蹭过江昀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江昀眨了眨眼,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他有些难以置信,但确定那是他的笔迹,一笔一画写着“陆昭”。 他苦苦写了一夜的名字,原来终究得到了回应,他的最爱被带回了三界轮回,再次陷入这红尘之中,成全他漫漫无尽的思念。 江昀指腹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听见陆昭说:“江昀,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