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直播朕的恋爱史》 第1章 《天幕直播朕的恋爱史》作者:木暁爻【完结】 文案: 穿成贵妃之子、首富外孙、开国皇帝的十皇子,黎昭的躺赢人生本该稳如泰山。 上有哥哥争权,下有弟弟夺宠,他只想安心当个纨绔小王爷。 岂料,迟到的金手指【天幕】骤然降临。开局就剧透他才是九子夺嫡的终极赢家,未来功盖千古的一代明君! 黎昭:还有这种好事? 但没等他笑出声,就发现这金手指它不!正!经!全王朝仰头观看的,竟是他与各路男女主角缠绵悱恻的“恋爱史”,还全是胡编乱造! 面对龙椅上眼神复杂的父皇,和兄弟们意味深长的笑容,黎昭当场社死:“不是,你们听我解释!这直播它造谣啊!” 看到天幕的某人:呵呵,是造谣还是真实他自有定论。 正经版文案: 黎昭穿成晟朝十皇子,本想当个纨绔逍遥度日。不料天幕骤现,开局便剧透他乃未来的千古一帝! 更离谱的是,这天幕竟以造谣他与文武百官的恋爱史来盘点他的功过,还尤其笃定他当前的挚友明臻是他的白月光,未来帝陵唯一的合葬者。 剧透一出,父忌兄仇,平静生活彻底粉碎。黎昭索性不装了:他曾窥见过历史文明的长河,知晓未来方向,那便顺势而为,推动文明飞跃。 而当他严阵以待时,那位白月光却率先将他堵在墙角,“殿下,天幕说我们是千古佳偶。这名分,你何时给?” 黎昭看着眼前人,笑着握紧了他的手。这千古一帝的孤独之路,注定有人与他并肩同行。 ps:黎昭受&明臻攻 (防盗比例60%)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直播 古代幻想 剧透 主角视角黎昭互动明臻 其它:穿越时空,弥补遗憾 一句话简介:朕不要面子的吗!!! 立意:要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 第1章 天裂了!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依品级爵位分列两侧,屏息凝神。御座上,开国皇帝玄袍加身,不怒自威。 偶有重臣出列启奏,声音回荡于穹顶,字字斟酌,如履薄冰。天威之下,针落有声,唯有龙涎香如幽魂般盘旋。 当然,正在朝堂上公然打瞌睡的瑞王黎昭除外,但黎昭认为这实在不能怪自己,这朝会在卯时就要开始工作了。换算一下他上辈子的时间,就是早上五点,再算上从王府到皇宫的时间他最起码四点多就要起床,简直比996还要过分! 遥想前世他是个孤儿,靠爱心人士的资助一路摸爬滚打考上了重点大学,平时做一些兼职再加上奖学金,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谁知晚上在校园跑的路上意外被高空抛物砸到,再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是早产的。 好消息是:开局直接躺赢。 母亲是圣宠正隆的贵妃,外公富冠江南,父亲更是刚刚推翻前朝暴政、开了新副本的开国皇帝,不得不说我爹真牛。 坏消息是:他上面有九个哥哥。 九子夺嫡,恐怖如斯,想仰天大喊一句“臣妾做不到啊”。对比,他选择抱紧老爹的大腿,就这样平安度过了十八年。 话说回来,这大殿里的龙涎香真催眠啊。 站在他旁边的福王快要被他胆大的行为给吓死了,生怕被上首的父皇看到而牵连到自己,一直试图把他这位好皇兄叫醒,然而终负所望。 日上金殿,香烟袅袅,朝会已接近尾声,忽听文官班列中一声坚定的声音响起:“臣,监察御史王寄,劾奏!”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刚从地方知县被选拔入京的监察御史身上。 王寄手持笏板,面容刚毅,字正腔圆道:“臣劾奏,瑞王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本应以身作则为宗室表率,然其却行为放浪。 其一,流连青楼,有损皇室威严。王爷近日频出入于平乐坊等污秽之地,纵情声色,流连忘返。致使市井窃议,皇室蒙尘。 其二,恃强凌弱,目无国法。昨日,王爷于平乐坊中,因歌女之争,公然殴打吏部右侍郎之子徐通,致其重伤卧床。 朝廷命官之子,于光天化日之下遭此毒手,国法何在?这行径已经是公然践踏朝廷法度,使天家颜面尽失。 因此,伏请陛下敕令宗正寺,将瑞王殿下禁足府中,深刻反省,并昭告宗室,以正视听。” 吏部右侍郎顿时面色苍白,怒视王寄。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安静。王寄心觉不对,劾奏之后即使没有官员出声反驳或附和,也不该这般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害怕陛下发怒一般的寂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此时,皇帝轻敲御座,漫不经心道,“小十,你怎么说?” ......无人应答。 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重,众大臣们噤若寒蝉,此刻站在他旁边的福王顶着父皇的威压,也不敢再做小动作,只能希望皇兄自求多福了。 “唰——” 一本奏折从御座之上砸下来,正好落在黎昭旁边。 “王德,去,把那个逆子给朕叫醒。” 还不等王公公行动,刚被声音惊醒,还有点迷迷糊糊的黎昭感受到了周围的氛围不妙后,一下子清醒了。故作几声咳,将脚下的奏折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撇了几眼四周,发现中间站着的人有几分眼熟,头上戴的是獬豸冠。 看来是御史啊,黎昭眉头一挑,心里有点惊奇道。 自从他十五岁可以换回男装出宫后,就成了被御史弹劾的常客。也没啥大事,就是一些吃喝玩乐,外加一些行侠仗义的事被御史台揪着不放。 毕竟是京城,权贵子弟扎堆,纨绔子弟更是不少。虽说是天子脚下,但总有一些拎不清的仗着后台硬做一些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事,曾在社会主义里经历一遭的接班人能忍吗? 那肯定不能啊!比后台谁有他爹这个做皇帝的后台更硬,于是就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顿京城纨绔行动。 在这期间黎昭给御史台添了许多的业绩,但参他的最后总是非但不占理还要被老爹训斥,苦主纨绔们也总是得再挨一顿打,慢慢的他们就歇菜了。 算来,已经至少有半年没人来弹劾他了,御史台的人更是看见他就跑,突然来这么一遭他还挺想念的。这位面生的御史可能得罪人了。 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皇帝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你这个逆子,朕让你上朝听政是让你来睡觉的吗?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不等黎昭回应,晋王就上前一步,“父皇息怒,十弟一定不是有意的,儿臣听闻十弟是三更才回的王府,定是有重要事务,有点困觉也是正常的。” 随即转头对黎昭道:“十弟可要好好给父皇解释解释。” 黎昭嘴角微抽,心里无语,他这个哥哥从小就热衷于给他找绊子,这拱火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地一条茶路走到黑啊。面上笑嘻嘻道:“多谢七皇兄。” 他出列上前一步,知道这时候最是不能顶嘴。 “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您听我给您解释,去平乐坊其实是因为一道菜。我最近听闻平乐坊做的莲房鱼包乃京中一绝,母妃又喜爱吃鱼,儿臣就想着尽尽孝心,学学做给父皇和母妃吃。” “本来是想将厨子请到王府来的,谁知这个厨子是个有骨气的,听闻儿臣是想学他的手艺,无论如何也不肯来王府,儿臣也不能以势压人,这不是堕了皇室的威名吗。” 说着他偷偷撇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看着缓和了一点,才接着道,“于是,儿臣就想着效仿父皇请左相出山的事迹亲自前往平乐坊向厨子学习。如此一来,他被儿臣的坚持与孝心感动,就愿意教儿臣了。” 大臣们无语,陛下亲自请左相是君臣相得,王爷您学做菜是能类比的吗? 还说什么不能仗势欺人?那我们家儿子/孙子/侄子被欺的怎么算,虽说他们确实没干好事。 话又说回来,君子远庖厨,去青楼是为了学做菜,放在别人身上没人会信,但放在瑞王殿下身上,诸位大臣们也不觉得奇怪。众所周知瑞王有两大爱好:金子和美食。 之前就有听说瑞王为了一个叫火锅的吃的,到处派人寻找食材。甚至在出宫建府前还磨着陛下送给他一个专属御厨,可见陛下对瑞王的宠爱。 听着这话左相眼底闪过一丝怀念,皇帝的面上也有一丝动容,天家无父子,但小十不一样,随机又板起了脸:“哦?孝心?别是打着你母妃旗号的贪心。那徐通是怎么回事。” 他了解这个儿子,虽然嚣张,但也孝顺心善,不会对无辜出手。 黎昭一脸怒容,带着点告状的意味,“说起他儿臣就觉得气愤,昨日儿臣好不容易领悟到了精髓,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谁知那徐通居然追着一平乐坊歌姬到了儿臣面前,且口出狂言,’家父是徐侍郎’,嚣张跋扈,目无王法,还把儿臣做的鱼给毁了。” 第2章 “那歌姬本是清白之身,只卖艺不卖身,被徐通强迫就求到了儿臣头上,儿臣气不过这才上前理论。 谁知他竟连我也辱骂,这才出手教训了他。儿臣这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父皇应当嘉奖儿臣才是。” “鱼没了,儿臣无法只能另做一盘,这才磨蹭到了三更天回王府。因为此今早起来甚至还有些许头痛,或是有感风寒了,咳咳咳咳。” 皇帝面色缓和了,嘴上仍没好气道:“你也是能耐了,打了人还有脸要赏赐?官府是没人了?王德,宣太医。” 皇帝坐直身体,目光又转向王御史,“王爱卿,瑞王所言,可是实情?” 王寄一愣,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究竟是谁还无法定论,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还有得补救。 遂挺直腰板道:“陛下,臣只风闻王爷出入平乐坊,殴打官员之子,至于其中缘由,臣并未详查。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然,风闻奏事乃臣之职责,即便是王爷,臣亦不敢不奏!” “徐爱卿,你怎么说?” 徐侍郎汗雨入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是臣教子无方。臣已审问过犬子,确如王爷所说,已行家法处置,犬子未遂,乞陛下开恩。” 皇帝看向殿中的三人,缓缓开口道,“好了,此事朕已明了。徐侍郎之子,欺压百姓,罪证确凿,然作恶未遂,着刑部立即锁拿,酌情处理。徐侍郎教子不严,罚俸一年。” 徐侍郎瘫软在地:“臣…多谢陛下。” “瑞王,见义勇为,其情可嘉。然身为我朝亲王,遇到此事当遣人送官查办,岂能如市井游侠一般,亲自殴斗?此番念你事出有因,朕便不深究。” 黎昭躬身,“多谢父皇。” 哼,就知道他父皇嘴硬心软,每次都是这个结果。 “王爱卿恪尽职守,朕心甚慰。御史风闻奏事,乃国之重器。日后亦当力求详实,方不负朕与朝廷之重托,此次便罢了。” 王寄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臣遵旨!” “望诸位爱卿以此事为鉴。为官者,当洁身自好,约束亲族;执法者心存正义,亦要讲究方式;言官者,当风闻奏事,亦需兼听则明,退朝!” 大臣们齐声道,“谨听圣言,定不负陛下所望。” 突然,一个内侍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陛陛陛......陛下!天上,天上裂开了!” 群臣哗然,看向皇帝。 皇帝凤眸微眯,冷声道,“来人,宣钦天监。诸位爱卿随朕前去一观。” 众大臣拱手,“诺。”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金手指? 黎昭边走心里好奇,前世也没听说过有天裂一般的天象啊? 福王走在黎昭旁边,一手搭上黎昭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兴致冲冲道:“十哥,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 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被黎昭手动闭麦了,这熊孩子正值中二期呢,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麻烦了。 “嘘,此事还没有定论,先把你的嘴巴闭起来。” 黎昭一根食指放在唇前,那双遗传自皇帝的凤眸笑眯眯的看着他,福王深刻体会到了那些贵女们为什么要把十皇兄排在美男榜第一了,可真是男女通杀啊。 “唔唔......”福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把黎昭的手扒拉开,撇了撇嘴,“皇兄,你以后不要这样笑了,容易误人子弟。” 黎昭一巴掌拍在蠢弟弟的头上,“胆肥了啊,敢调侃皇兄了。” 福王气愤道:“十哥,你以后不能拍我头了,我听闻拍头长不高的,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黎昭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故作又要拍他,但被躲开了。 “弟啊,这个你放心,据我观察,父母高则子女普遍高,与拍不拍头无关,你肯定还能长高的。”这话可不是欺骗,他们老爹至少有190厘米,他们几个弟兄平均180厘米以上,福王母妃大概有170厘米,在后宫中是名列前茅的。福王如今才十五岁,已经有170厘米了,骨骺线还没闭合,绝对还能长。 福王一脸疑惑,“皇兄你莫不是诓我吧。” 黎昭一脸真诚,“皇兄怎么会骗你呢,你想想我们兄弟姊妹的身高,再对比一下父皇和他们各自母妃的身高就知道了。”黎昭冲福王摆了摆手,乖啊,自己想。 这时文武百官已随皇帝涌出大殿,齐聚汉白玉广场上。只见苍穹之上,天空衍生出了一片小的灰色天空,远远望去,重叠的部分就像是一道裂缝,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臣们惊诧不已,骇然失色,交头接耳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有甚者身形摇晃,需倚靠同僚方能站稳。 黎昭微微眯了眯眼,仰头望去。心下却是一奇:这景象感觉怎么也不像天裂,倒是跟他前世看的五毛钱特效仙侠剧中的水镜一个德性。 “难道我穿越的不是什么平行世界,而是一个玄幻修仙世界?穿错频道了,从宫斗权谋秒变玄幻修仙!” 但随着水镜的扩大,逐渐稳定下来,黎昭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在水镜上居然看到了前世某个很火的短视频软件logo! 汉堡、炸鸡、可乐、wi-fi、空调......来自现代社会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击着黎昭的神经。破案了!这哪是什么异象,分明是他那迷路了十八年的金手指终于到货了! 但看着周围群臣的惊恐以及皇帝老爹凝重如铁的侧脸,黎昭觉得头皮发麻:这金手指的出场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一点?不知明臻此刻是否也在观看,会不会被吓到? 他赶紧在心里默念:“hello?系统在吗?主神?客服大哥?客服小姐姐?能私下联系吗?” 皇帝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扫视群臣,沉声道:“众卿家,有谁能解此天象?” 就在此时,福王突然猛地一拍手,脱口而出,“啊,我知道了。” 他这一声惊呼,在惶恐的百官中显得格外清晰响亮。皇帝立刻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十一皇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福王身上。黎昭也疑惑,据他所知他这个弟弟平常除了对练武,看兵书上心外,不曾有过观星堪舆之举啊。 福王猛地从对自己身高的想象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且父皇问的是那天降异象,他根本什么都没看,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告诉父皇他在想他能长多高吧! 只见福王脸上激动的红光迅速褪去,转为惶恐和羞愧。他疾步走到御前,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刚才不是还恍然大悟吗?怎么转眼就不知?皇帝疑惑道:“哦?那你方才说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福王也不敢抬,声音充满了懊悔:“回父皇!儿臣愚钝,方才心神被那天象所慑,惶恐不安之际,脑中就想到了前些时日父皇训诫儿臣要遇事沉稳。于是就仔细盯着裂缝看,一时竟恍惚间将这天象与昨夜苦思未解的残棋幻象重叠……” 他顿了顿,似羞愧难当,“就在方才,儿臣于棋局上豁然开朗,欣喜忘形,竟忘了场合,失口惊扰圣驾,实则对天象玄机一无所知,请父皇重罚!”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 皇帝沉默,然后叹口气道:“朝堂之上,心神竟系于棋枰之间,成何体统!看来朕对你的教诲,你还是未能真正入心!罚你闭门读书三日,将《慎思录》抄写百遍!” 福王松了口气,“是,儿臣定好好抄录。” “众卿家......可有何解?”皇帝负手而立,将问题再次抛了出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皆是为难与惶恐。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纷纷低下了头。 黎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明了。这些大臣们并非毫无见解,而是在吉凶二字上进退维谷。古人笃信天人感应,却不知所谓灾异祥瑞,多半是事后附会。异常天象总是有一定规律的,吉凶祸福也是无法避免的常态,只是恰巧吻合罢了。 眼下这前所未见的天象,说吉,若日后有灾祸,便是欺君之罪;说凶,若天下太平,便是危言耸听,动摇国本。这千斤重担,谁也不敢轻易去抗。 而龙椅上的老爹,此刻更不能亲自定调。金口玉言,一旦误判,损失的不仅是天子颜面,若被有心人将这天象与他当年推翻前朝之事牵连起来,大作文章,引起人心浮动,那对于立国仅二十余载、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的大晟王朝而言,无疑是场风波。 黎昭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奏。” 当前首要之事,并非纠结天象本身的吉凶,而是必须立刻稳住这朝堂之上已然浮动的人心。他相信这些跟随父皇打下江山的重臣们并非不懂,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第3章 皇帝闻声,锐利的目光倏地落在黎昭身上。他微微眯起眼,沉默一瞬后,才道:“讲。” “父皇,儿臣冒昧认为天象之吉凶,在于人心之所向。此刻最重要的并非天象本身,而是京城乃至天下千万百姓之心。速将此事定为祥瑞并广而告之,化动荡为祥和,使万民之心更紧系于朝廷,紧系于父皇!此乃稳定社稷、安抚民心之当下至要!” “是啊,瑞王殿下说的有理啊。”大臣纷纷点头。 左丞相闻言,立即手持玉笏,声音沉稳而迅捷:“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起草安民告示,着京兆府广贴于市井通衢,先行稳住民心。同时,应命京兆尹加派兵丁,上街巡逻,密切监视民间动向,以防歹人借机生事,酿成民乱。”。 皇帝听罢,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紧抿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似乎对这番应对颇为认可。 “准。”他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便依丞相所奏。此外,火速查明此番异象所及范围,究竟止于京畿,还是遍传天下。” “传朕的口谕给钦天监:限他们三日之内,理清此乃何兆,呈上应对章程。” “京兆府务必封锁消息,严禁民间妄议天象。有敢散布谣言、蛊惑人心者——”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群臣,冷然道,“立即下狱,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百官俯首,“皇上圣明!” 随后皇帝惊奇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时只知斗鸡走马的儿子,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像是第一次认识黎昭似的。 幽幽道:“你怎么突然说得出这番话,不像你了。” 看着老爹惊奇的目光,以及几位好兄长审视的打量,黎昭知道今天说的话不符合自己一贯的纨绔人设了。 “瞧您说的,都是父皇您教的好,虎父无犬子嘛。”黎昭睁大眼睛看着皇帝,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 “呵,别贫嘴,你是什么样朕还能不知道吗,说实话!”皇帝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眼神里是“你小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的洞悉。 黎昭双手一摊,“好吧,父皇真是火眼金睛,瞒不过您,其实是明臻说的。先前儿臣看话本有类似的桥段,儿臣不解天象怎么跟吉凶联系在一起的,就去与明臻讨论。 总之从白虹贯日讲到了什么破军的,儿臣听得云里雾里的,就记住了明臻说的天象吉凶在于人心这句话。儿臣就想着卖弄一下,谁知被您看穿了。”抱歉了兄弟,拿你顶个锅。 黎昭故作郁闷的样子,“唉,您真是一点也不给儿臣留面子。” 右相听着瑞王提起自己的儿子就胆战心惊,他都不知他儿子是怎么认识瑞王这个小霸王的,听起来还这么熟稔,儿子不会被带坏吧,他就这么一个独苗啊!! “明臻?明爱卿,这是你家那个小子吧。”皇帝指尖微动,目光中含了丝玩味,转向右相。 皇帝看着他紧张的模样,不由朗声大笑,拍了拍右相的肩膀,“好好好!明臻小小年纪,见解独到,不一味崇古,懂得务实,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当赏!” 右相被拍得心惊肉跳,连连摆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实在是瑞王殿下聪慧,引导有方……” 他谦逊的话音未落,就被一旁黎昭清亮的声音盖了过去——“父皇,还有我!您可不能偏心!这话头虽原是明臻说的,但儿臣也往里添柴加火了啊!您不能只赏他不赏我!” 皇帝负手而立,看向自己这个最会顺杆爬的儿子,见他一脸我很有理的模样,眼底掠过了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脸,拖长了语调:“哦?你这算什么,敲诈你老子?” 黎昭心下正纳闷今天老爹怎么这么好说话,一听这语气,立刻打蛇上棍,拱手笑嘻嘻地说:“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是想先替明臻讨一块先前端州进贡的那方紫玉端砚,他得了定然欢喜。至于儿臣自己......听说南海刚贡来一批夜明珠,个头挺大,儿臣想讨一颗来观赏。” 这可是实话,他馋这批夜明珠很久了,又大又亮,漂亮的紧,但这南海夜明珠毕竟是稀有贡品,政治意义比较大,没有由头他也不能轻易讨要。 皇帝看着他这幅耍赖模样,终于忍俊不禁,笑骂一句:“混小子,朕的库房迟早让你搬空!准了!” 黎昭笑着躬身,“多谢父皇。”余光看了一下自己的几个哥哥,见他们又恢复了言笑晏晏的模样。他父皇现在春秋鼎盛,黎昭相信只要自己不作死,父皇在位期间一定过得不错,前提是不要被他的兄长们注意到。 如今的太子是已故皇后的嫡长子,跟随他老爹打过天下的,信奉中庸之道,也是个有能力的,对他们兄弟姐妹们还算一视同仁。 如果太子即位的话他就能带着母妃就番,天高海阔,有闲有钱当个自由自在的小王爷。想法很美好,但纵观历史开国皇帝的太子是个高危职业,其他的有夺嫡之心的皇兄也是看着人模人样的,他总得留些后手。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我篡位了?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像来自九天之外。 皇城内外,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 紧接着,一束柔和的白光自天幕中心倾泻而下。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流淌的琉璃。待光芒稳定后,天幕中清晰地显现出一位姑娘的身影。 “快看,是仙女啊,仙女降世了。”小孩儿们指着天幕激动地拍手。整个大晟境内,不约而同地响起惊呼,面向仙女朝拜。 作恶者胆怯,向善者虔诚,投机取巧者思索从中能得到什么。更有甚者趁机高呼:神将降天罚于世!反被附近的兵丁当场拿下,众生百态,不外如是。 间或有清醒者低语:“这仙女的衣着,似乎从未见过。” “仙女肯定穿的是仙界的衣物,哪能如我等凡夫俗子一样!” 京城内外如何,现如今正在汉白玉广场上的君臣不得而知。作为王朝的核心,智力,武力的佼佼者,他们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已陆续恢复理智,开始激烈商讨。 “陛下,是否应即刻筹备祭天典礼?”礼部尚书率先建言。 皇帝目光微动,并未立即表态。祭祀固然是彰显敬畏的惯例,但在情势未明时大张旗鼓,反倒会助长民间不安,被有心人利用。 “臣以为此象或为蜃景,”国子监祭酒慎重开口。 “《史记·天官书》有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此景或许同理。” 皇帝闻言,指尖在玉带上轻轻一叩,这倒是个能暂且稳住局面的说法,虽未必为真,却足以提供一个自然的解释,供朝堂上下转圜。 “陛下,臣附议祭酒大人!”户部尚书急忙接话,“这祭祀......能省则省啊。” 皇帝睨了他一眼,鼻息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荒谬!尔等岂可因小利而忘大义?”礼部尚书立刻反驳。 “古语云,天人感应,上天既显异象,让我等看到,必有深意。更应祭祀沟通天地,以明圣心!” 眼见两位尚书就要争执起来,皇帝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不耐。 工部尚书则忧心忡忡:“若这‘仙女’要我等立庙塑像,该当如何?” 户部尚书附和:“这确是需未雨绸缪之事,若民间自发兴起淫祀,管理起来将极为棘手。” 黎昭甚至听见有武将低声与同僚嘀咕:“若天兵天将打来......咱们能交手不?”他不由得暗笑,这真是想军功想疯了。 然而,他瞥见父皇听到这等妄言后,眼底竟飞速掠过一抹思索,并非觉得荒唐,反倒像是在认真权衡这种极端情况下的军事部署可能性。 黎昭瞧着这群重臣一本正经地讨论仙女的来历与意图,只觉得场面荒诞又有趣。他至今仍摸不清这金手指的底细,总不能真是为了给古代人民增加娱乐项目来播放视频的吧?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群臣为“仙女”之事争论不休之时,天幕似终于连接了两界。 只见其中的身影灵动起来,一道清脆悦耳,却与当世迥然不同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开场白已让汉白玉广场上的君臣愕然,与此时截然不同的音调,缺胳膊少腿的文字,但莫名地每个人都能听懂、看懂其中之意,这是怎样的神异才能做到! 【在上一期的视频中,我们已经把那位农民出身却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晟开国皇帝晟高祖黎啸的后宫与前朝的关联讲完了。接下来,就轮到了大家最为期待的大晟第二位皇帝!】 嘶——黎啸!这是当今皇帝的名讳。晟高祖?第二位皇帝?这居然是在预言未来! 【他就是晟高祖第十子,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瑞王黎昭。 第4章 他也是令后世敬仰的圣文武皇帝,晟圣祖! 同时,他更是带领华夏在文治、武力、科技、经济等领域走上新的巅峰,为现代华国在世界上立于不败之地奠基的传奇帝王:一位继秦皇汉武之后,功盖千秋的千古一帝!】 “轰——!” 这句话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穿了整个广场的平静。刹那间所有目光,或惊骇、或嫉妒、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瑞王黎昭身上,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龙椅之上,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自己往常最疼爱的儿子身上,里面充斥着震惊、审视,以及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听到了自己的庙号——高祖,这是开国之君的标志,对于自己的功绩来说无可争议。 但此刻更令人诧异的,是继任者的名字竟是自己那个平日里看似纨绔,与世无争的十子! “圣祖”?“圣文武皇帝”?“九子夺嫡的最终胜利者”?每一个字都像鼓槌,敲在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心上。 太子的脸色瞬间难看,身形摇摇欲坠,他奉行中庸,力求稳妥,从未想过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那些咄咄逼人的兄弟,而是这个以纨绔扬名的十弟。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却只看到一张深不见底、喜怒难辨的脸。 其他皇子更是又惊又怒,看向黎昭的眼神中忌惮几乎凝成实质。 “知道他是装的,但没想到装了个大的。”七皇子晋王喃喃道,似乎对此没有太大的震惊。 十一皇子福王更是嘴巴大张,满脸星星眼地看着黎昭。 群臣纷纷低头,内心却翻江倒海。不知该震惊于这仙人竟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还是该震惊这天机竟如此直白! 睿智天纵曰“圣”、道德完备曰“圣”。 经天纬地曰“文”、教化天下曰“文”。 克定祸乱曰“武”、开疆拓土曰“武”。[1] 开国为祖,继任为宗,这是庙号制度的核心原则。若非有重大开创之功,很少有继任之君称祖。更何况是圣祖,圣文武皇帝这样的顶级美称。他们这位瑞王殿下是拯救世界了吗? 太子有守成之君的潜质,但对上一个已经被预知会名盖千古有开创之功的圣祖来说,不够看。 哪个胸有沟壑的官员不想追随一位圣明之君开拓盛世,储君之位悬矣。 众大臣们已经可以窥见未来的朝堂,必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刻,皇帝平静的面容下正掀起一场剧烈的风暴。他从未想过废黜太子,即便对太子有所不满,但也仅是打压其势力,扶持其他皇子,意在磨砺,无意替换。随着年纪渐长,这是所有皇帝的通病。 可这天幕所言......是未来的既定事实?一朝双祖,与秦皇汉武比肩,且看后人对黎昭的推崇,定是建立了不世之功。 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难道太子日后会行差踏错,酿成大祸?还是小十……朕这个小十,竟怀有朕都未曾察觉的雄才大略,使得朝野归心,非他不可?” 他甚至想到了最残酷的一种可能,“这九子夺嫡,最终是小十踩着所有兄长的尸骨,包括太子登上了宝座?”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看向黎昭的目光,除了审视,更添了一抹忌惮。但同时又充斥着千古一帝出在大晟,还是他儿子的欣喜。 大晟君臣内心掀起怎样的巨浪,天幕的仙女毫不知情,依旧兴致勃勃地爆料: 【众所周知,晟圣祖黎昭的一生都未立后宫,没有子嗣,只有一起奋斗的大臣们,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没有官配,简直就是君臣cp中的顶流!救赎文学,背德文学、宿敌文学、养成文学、青梅竹马白月光文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磕不到!因此在晟圣祖这一块就由主播带领大家从磕cp的角度了解其一生的功绩。】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不仅坐实了黎昭的帝位,更描绘了一幅群臣难以想象的未来图景:一位不近女色、却与臣子关系非同寻常的千古一帝?不少老臣的胡子都开始颤抖了。 【说个题外话大家有没有觉得晟圣祖这个读音有点拗口啊,在之后的讲解中主播就直接以圣祖称呼我们这位老祖宗了。 这里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故事,当初为我们圣祖定庙号的时候其实有两个选项,一个是晟成祖,另一个就是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晟圣祖啦。 这两个都属于是庙号中的顶流了,但圣祖的意味不同,近乎神话皇帝了。 据说当时圣祖的大臣们是非常想要“圣”这个庙号的,但考虑到与国号“晟”同音不妥,就又拟定了“成祖”这个庙号。 于是我们圣祖的头号粉丝头子锦衣卫指挥使庞迎庞大人就不干了,在庞大人眼里圣祖就是光,是闪电,是唯一的神话[2],再怎么神话都不为过,庞大人认为没有比“圣”更能配得上我们圣祖的了。 他就把所有商定庙号的官员挨个约谈,具体约谈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大家可以自行猜想,反正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半推半就的同意了“圣”这个庙号。】 “噗——” 已有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大臣险些晕厥。锦衣卫是什么目前不得而知,但在座都不是蠢人,这……这不仅是剧透未来,更是把未来的朝廷秘辛、天子近臣的跋扈都抖落出来了啊! 黎昭木着脸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足以将他万箭穿心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哪是什么金手指,分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还有庞迎,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庞迎吧?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百度百科。 [2]出自s.h.e的歌曲super star. 开文了,感谢支持[玫瑰]期待宝子们的评论呀[猫头] 第4章 第一对cp,庞黎 这破金手指的槽点实在太多了!黎昭对于自己成了皇帝还没有对象一事接受良好,提前剧透之事不过就是会让他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不太好过而已,这是劣势同样也是机遇。 可这主播不能凭空给他编造对象啊!!依他上辈子的冲浪经验,他毫不怀疑后世cp粉在玻璃渣里也能硬抠出糖来的能力。 万一这些实心眼的古人都信以为真了,他的清白和节操要往哪儿搁? 前脚他才对明臻信誓旦旦,说自己无心婚事,即便有也只愿求得一心人,后脚这天幕就来个“嘿,兄弟,这些都是我的cp”。 明臻会怎么想?是会相信活生生的他,还是相信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后世定论? 光是想想那场面,黎昭就觉得脚趾能抠出一座瑞王府,简直是公开处刑,大型社死现场! 正当他内心疯狂刷屏吐槽时,天幕中的仙女却已无缝切换了话题,开始深度爆料,语气中带着一丝唏嘘: 【说起庞迎这个人,他的一生就很令人感慨了。大致可以用四句话来概括:曾是背负家族振兴之责的风流少年,后历经黑暗不公的逃亡时期,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帝王看门犬时期,最终却走向了寂寥落寞的晚年。可谓大起大落,跌宕起伏。】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庞迎从一个一心一意光耀门楣的读书少年,变成了人人惧怕的锦衣卫指挥使呢?这一切又与我们的圣祖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庞迎为何会将圣祖奉若神明? 所有的答案,尽在下一期的《戏说史事》。主播将带大家深入磕响我们cp第一弹:庞黎之间的救赎文学,敬请期待。喜欢的宝子们,记得一键三连支持哦!】 随着仙女话落,天幕中的影像骤然消失,天幕又重新变成了灰扑扑的样子突兀地悬挂在苍穹之上,就好似一切未从发生一样。 然而汉白玉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却昭示着所有人心中的不平。空气凝滞,犹如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小十,上前来。”皇帝一声复杂的呼唤,打破了这片死寂。 黎昭迅速压下纷乱的思绪,心念电转,思索该如何过这一关。有天幕千古一帝的名头在,性命应当无虞。 但老爹此刻的心境定然复杂难言。既可能为王朝将出明君而暗喜,更会因可能的欺瞒而震怒,尤其要思虑为何最终是他这个十皇子脱颖而出登上皇位。此刻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将至的预兆。 他俯身行礼,如同以往十八年那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御座上的那双眼睛或许不会再用从前那种掺杂着慈爱、无奈与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自己了。 “黎昭...瑞王...,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锐利,慢条斯理的字句却重若千钧,“朕只问你一句,你觉得,你将来会是如何成为那九子夺嫡的赢家的?是弑兄,还是……弑父?” “弑父”二字一出,群臣骇然跪伏,屏息垂首,不敢窥视天颜。 唯有黎昭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有一瞬间的怔愣,满脸的不可置信,“父皇!儿臣自幼长于您膝下,因体弱多得您偏宠,儿臣敢言,兄弟中无人比儿臣更蒙圣爱,这是父皇您给予儿臣的底气!” 第5章 他垂下眼睑,声音却清晰坚定,“儿臣敬您,爱您,这是真的,苍天可鉴。儿臣不知未来有何等际遇,但儿臣不做亏心事,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想要穿透皮囊,直窥灵魂。 良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 黎昭那毫不闪躲的眼神,与那一抹恰到好处流露出的委屈,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尘封的记忆。 黎昭的出生伴随着元和七年冬的第一场大雪,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天,在地上集了厚厚的一层,对于那年经历了旱灾的大晟子民来说真真是吉兆。 他在吉兆中抱起刚刚降生的十子,那婴孩竟对他绽开一个无牙的笑。那是当上皇帝之后再一次体会到新手父亲的感觉。 可次日,黎昭便陷入昏迷,药石罔效。贵妃以泪洗面,太医手足无措之际幸得大觉寺明悟和尚出手,言他天魂不稳,需借龙气滋养三年,并假作女身直至十五岁方能稳固。 从此大晟皇帝身边就多了个小团子。最开始他还担心小孩子会在他议事批奏折时吵闹,谁知黎昭乖巧的令人心痛。 起初黎昭总是睡着的,后来慢慢的他清醒的时间长了。 他与群臣议事时黎昭就在小隔间里,他批阅奏折时黎昭就在大殿里自娱自乐,饿了、渴了、拉了就哼哼几声,从没有出现过吵闹不休的情况,以至于他时常会把黎昭忘记了。 只在他疲惫间隙,才摇摇晃晃地过来,用小儿的玩笑之语驱散他的疲惫。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咿呀学语长成少年,那份亲手养成的欣慰与父子亲情,早已深植心底。 即便后来的黎昭纨绔之名远扬,他也清楚,黎昭的底色是良善的。 虽然纨绔,但不沾染酒色,不欺压弱小,时常因热心肠而被告状,会自掏腰包接济因打仗伤残的兵丁,只是有点不学无术而已。 而此刻那份与幼时如出一辙的赤诚,正无声地叩击着他的心门。 他也看到了黎昭眼中的一抹委屈,但他不仅是皇帝,也是父亲,他不能因为一个儿子,就对其他儿子不闻不问。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深深看了黎昭一眼,其中混杂着审视,与一丝的疲惫。 “王德。” “老奴在。” “带人,送瑞王回府。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老奴遵旨。” 皇帝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儿子身上停了下来,不怒自威:“朕不希望最近出什么岔子,都散了吧。” “臣等/儿臣不敢,恭送陛下。”至于这个岔子是指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殿下,请吧。”王公公带着两队侍卫上前,恭敬搀扶。 黎昭心里有点怅然,没想到会这样就过了。 “有劳公公。”黎昭扬起了惯常的笑脸,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黎昭看了一眼老爹的背影,感觉比起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略显沧桑了。心中冒出点酸涩,“以后还是少惹老爹生气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老爹离去的方向,轻声问:“王公公,你说我明日亲手给我父皇做条鱼赔罪,他会不会连人带鱼给我扔出宫去? 王公公笑得如弥勒佛般:“殿下,圣心难测。不过,心意到了,总是好的。” 黎昭笑了笑,举步向宫外走去。风起于青萍之末,变局已悄然开启。 ————————————————————————————————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帘外市井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听见没?天上仙人说咱们要出个千古一帝嘞!” “千古一帝?是像秦始皇那样修长城,还是像汉武帝那样寻仙问药?老天爷,这才太平几年啊……” “你懂什么!没听仙女说是圣文武皇帝吗?带‘圣’字的,肯定是圣人转世,是好事!” “嗐,贵人们的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能让我们吃饱饭,就是好皇帝……” 车内,黎昭听着这些贩夫走卒的对话,不由轻笑。 “殿下因何发笑?”侍坐一旁的王公公温声问道。 “您听”,黎昭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百姓所求,自古不过吃饱饭三个字。如此朴实,却又如此艰难。” “殿下明鉴。最朴实的愿望,往往也最是难得。天灾人祸,从不由人啊。” 黎昭不再言语,无论天幕如何剧透,生活仍要继续。此刻他无比怀念那些曾养活亿万人的种子,玉米、土豆、红薯,还有那金黄的杂交水稻。 马车渐停,已至瑞王府。 黎昭抢先一步挡在车门处,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金核桃,利落地塞进王公公手中:“公公,这是新得的小玩意儿,您拿着玩。不必送了,回去替我向父皇复命便是。也请公公多看顾父皇身子,别让他太过劳神。” 说罢潇洒摆手,头也不回地踏入门内。随行的禁卫迅速接管了府门防卫。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管家富贵急急迎上,“明公子来了有一阵了,还有庞迎也在!那天上仙女说的……” 黎昭抹了把脸,打断他:“富贵,先别问。府里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天象出现后不久,明公子就来了,现在在您书房等着。” “我这就去见他。” 才穿过回廊,便见明臻已迎了出来。远处亭台错落,他一袭青衣立于其中,墨发如瀑,风姿清雅。一阵寒风掠过,轻轻吹起衣摆,行走间尽显儒雅风度。 黎昭却暗自皱眉:这腊月天里,穿这样少,也不怕冻着? 思忖间,明臻已走到近前。 “你可还好?”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手怎么这样凉?”黎昭同时开口,一把握住他微冷的手指。 明臻任由他握着,仔细将黎昭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除了衣袍有些褶皱外并无异样,行动间也不见滞涩,这才稍稍安心。 “还能惦记我冷不冷,”他唇角微扬,语调却幽幽一转,“看来是无恙了。去书房吧,庞迎还在等你。只是不知……阿昭准备何时纳他入门?”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布局 阿昭不知道,阿昭不想说话,阿昭只想原地消失。明臻那似笑非笑的揶揄,比朝堂上父皇的质问更让他头皮发麻。 “明臻,你还不知道我么?”,黎昭下意识地又想去拉明臻的手,对方却已不着痕迹地将手负到了身后,他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少见的急切,“那天幕纯粹是胡说八道!且不说我是不是断袖,那庞迎……压根就不是我欣赏的类型。再说,人家心里或许是有喜欢的姑娘的。” 庞迎相貌本算周正,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直劈下颌,平添了十分的凶煞之气,常人见了只怕要先惧上三分。 “哦?”明臻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方才被黎昭攥过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温度,让他心神微乱,“我竟不知,瑞王爷何时有了这般具体的审美要求?怎从未听你提起?再说了你怎知庞迎有喜欢的姑娘?他跟咱们瑞王爷谈心了?” “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嘛!”黎昭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兄弟间谈这个是否肉麻了,他抬头望向庭院中那株青松,像是要为自己的话找个佐证,“我喜欢那种……嗯,就是如清风明月般的,让人一见便觉温润,安静,舒服的。” “至于庞迎有心上人这事儿是我自己猜测的。我撞到好多次庞迎对着一个香囊月下独酌,那香囊是女式的,庞迎看着香囊有怀念,歉疚,还有一些数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唉~。”黎昭叹气,不自觉蹙起了眉。 明臻静默了片刻。清风明月,温润安静……这几个字在他心间轻轻滚过,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他抬起手,最终却未触及黎昭微蹙的眉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头拍了拍。 “都会好起来的。” 黎昭一行人移步书房,庞迎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殿下,明公子。”见他们进来,庞迎立刻行礼。 “嗯,坐,不必多礼。”黎昭脚步未停,虚扶一下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明臻极其自然地跟在他身侧,顺手替他解下披风,又娴熟地斟了三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黎昭面前。 “不急,先暖暖身子。”明臻的声音温和依旧。 一旁的富贵默默收回了刚要伸出的手。黎昭瞥见这细微的动作,心下掠过一丝异样——这类琐事平日多是富贵打理,今日明臻似乎格外……主动?但他此刻心绪纷杂,也无暇深究。 他抿了口茶,对富贵吩咐道:“宫里来了人,吩咐下去,各司其职,不要靠近冲撞。天幕之事,府中严禁私下议论,以免授人以柄。” “是,殿下,小人明白。” “去吧,府里交给你,我放心。”经过几年经营,他对自家府邸的掌控力还是有信心的。 第6章 在整个过程中,庞迎一如既往地沉默着,身姿笔挺,面色却比平日更显凝重。 “庞迎”,黎昭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针对天幕所言,你怎么看?” 话音未落,庞迎骤然起身,动作间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他深深一揖:“殿下!小人感念您的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情,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但小人对殿下绝无半分逾越非分之想,还请殿下明鉴!” 黎昭沉默,黎昭无语。看吧,他就知道!天幕还没开始扣糖呢,仅仅透出点风声,就有人对号入座了。毁灭吧,这个离谱的世界! 他下意识向明臻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优雅地端起茶杯,视线飘向窗外,意思明确: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咳……庞迎,你先起来。”黎昭只得硬着头皮,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的忠心。放心,我对你也没那种想法,你……咳咳,并非我欣赏的类型。” 他赶紧转移话题:“此事暂且不提,说说你此行的结果吧。” 庞迎这才稍稍镇定,重新落座,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殿下,幸不辱命。依据这些年我们搜集的线索一一排查,除已故与明哲保身者外,现有三十余人愿意出面作证。” “三十余人,足够了。真相必会大白于天下,枉死之人必然沉冤得雪。”黎昭目光一凝,“让他们做好准备,时机或许快到了,未必需要等到会试。庞迎,你报仇雪恨的日子,近了。” 庞迎情绪陡然激动:“殿下为何作此判断?此事关乎重大,这些人一旦在京城露面便再无退路!会试之时天下目光汇聚,方是万全之策啊!” “庞迎,你着相了。”不等黎昭回答,明臻已淡然开口,语气中似乎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天幕已然给出了答案。它预告将讲述你的生平,而未来的你身居高位,大仇得报。这足以证明,我们即将采取的行动,必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知我者,明臻也!”黎昭闻言一笑,拿起自己的茶杯与明臻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庞迎顿时面露惭色:“殿下恕罪,是小人一时心急,思虑不周。” “无妨,我理解你的心情。”黎昭摆摆手,语气坚定,“下去好生准备吧。天幕中的我们能够成功,这一次,我们也必定可以。” 然而,庞迎站在原地,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领命退下。他的脸上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基于未知的沉重,迟疑地开口:“殿下……天幕中说,小人未来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他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词,“锦衣卫?这是何职司?为何会说它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看门狗?” 黎昭目光微动,他自然知晓锦衣卫是何等存在,庞迎确是他心中执掌此类情报监察机构的最好人选。但此刻时机未至,天机莫测,他亦无法多言。 他压下心绪,语气沉稳而坚定:“一个尚未设立的衙门罢了。名号如何,远不及行事重要。路在我们自己脚下,由人走出的,而非由名号决定。” 庞迎怔怔地望着黎昭,殿下的话语如同利剑,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与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行礼,语气已变得无比坚定:“小人明白了!谢殿下点拨!无论未来职司为何,小人此生,只愿为殿下手中利刃,扫清前路障碍!” 他在心中立誓:纵使被世人呼为看门狗又如何?殿下将来会是一代明君,他庞迎,此生都将是殿下最忠诚的利刃与坚盾。 —————————————————————————————— 此刻,皇宫,勤政殿。 皇帝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朱笔划过奏折的声响清晰可闻。殿角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王德公公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低唤:“陛下。” 皇帝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送回去了?” “回陛下,已将瑞王殿下安然送回府中。”王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核桃呈上,“殿下......临行前,将此物给了老奴,说是让老奴多看顾陛下圣体,千万莫要过于劳累了。” 皇帝这才搁下朱笔,瞥了一眼那枚折射出温润光泽的金核桃,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他给的,你便收着吧。能从这貔貅手里掏出点金子,倒也是你的本事。”他话锋微转,平平问道:“你倒是惯会替他说好话。” 这话虽轻,却让王德后颈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老奴所言,句句是殿下原话,不敢有半分增减欺瞒啊!” “行了,起来吧。”皇帝似是倦了,向后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揉了揉眉心,“一把年纪了,遇事还不如个孩子沉得住气。去,泡壶浓些的龙井来。” “是,是,谢陛下恩典。”王德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躬身退去备茶。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牍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梁柱阴影处闪现,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御案之前,全身气息收敛,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说。”皇帝阖着眼,淡淡开口。 黑影的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禀陛下,太子殿下回东宫后,即刻召见了东宫属臣,密谈约半个时辰。二殿下齐王闭门谢客,但王府长史与两名京营将领于偏门入府,至今未出。三殿下楚王召集了数名幕僚作陪。四殿下燕王......殿下回府后,砸了一套心爱的钧窑茶具。六殿下赵王直接去了府中佛堂,至今仍在诵经。其余诸位皇子殿下府邸,暂无异常动静。”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半晌,他摆了摆手。 黑影会意,如一阵轻烟般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御案一角那枚王德未能带走的金核桃,眼中深邃似海,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波谲云诡的朝堂与人心。茶叶的清香尚未飘来,而风暴的气息,已悄然浸润了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 [加油][加油][加油] 第6章 谈心 “殿下,外头天冷,您都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咱们回去吧。”富贵拢了拢衣领,轻声劝道。 “富贵啊,你可知有一句至理名言,”黎昭身披一袭火红的狐裘,在清冷的月色下慢悠悠踱步,“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怅惘。虽在故乡无父无母,却也有三两好友,不知他们听闻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心情。 “殿下,若真有这等奇效,您从前用完膳可是直接躺上摇椅的……这道理,莫不是您方才现编的吧?”富贵犹豫片刻,还是小声嘀咕出来。 “嘿,你现在都敢质疑你家殿下我了?”黎昭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奴才不敢,只是担心您着凉。” “罢了,去听松阁。月色这么好,不去围炉煮酒,太可惜了?”黎昭将手往袖中一揣,迈步就要往前走。忽地,他脚步骤停,转身看向富贵:“对了,明臻那边安顿好了吗?” “殿下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了。西殿一切照旧,熏香是明公子惯用的松木清韵,衣物也是上月新裁的,包您满意。” “什么叫包我满意?”黎昭耳根微热,轻咳一声,“是让明臻在王府如在家中一般自在。”虽说,他确实存了点想把明臻打扮得清雅好看的心思。 ——--- 此时,百禄殿西殿内烛火温然,只听得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明臻坐在软榻边上,书卷在手,目光却不时飘向主殿的方向。 一旁的风源见他心不在焉,阅读速度不及平日一半,忍不住开口:“公子是在担心殿下?要不我去主殿那边问问动静?” 明臻眼睫微动,语气淡然:“去吧,自然些,别显得刻意。” “是。” 不多时,风源回来禀报:“公子,主殿的人说殿下去了听松阁,像是要围炉煮酒。” 明臻执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书卷搁下,起身便朝外走,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公子您等等我!披风,披风还没披上呢!”风源急忙抓起一件外袍追上去。 明臻脚步一滞,并未回头,只低声道:“拿那件银灰色的。” “噢,好!” 听松阁,黎昭一手拿着温和的果酒,耳边是炉火的噼啪声,正对着月亮躺在摇摇椅上,心道:望月伤怀,古人诚不欺我。就是现在他也成古人了。 正出神间,目光所及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穿过月色,踏着夜露缓缓而来。待那人走近,黎昭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只见明臻发梢尚带湿意,身着一袭天水碧长袍,外罩银灰披风,领缘一点月白悄然点缀,整个人宛如萧瑟冬日里悄然绽放的新绿,清润而温和。 第7章 他心下暗赞:自己的眼光,果然极好。 “围炉煮酒,对月怡情。瑞王爷有此雅兴,怎可独享?”明臻在他身前站定,目光悄然扫过黎昭的面容,见他神色如常,又嗅到空气中清甜的果香,紧绷的唇角这才微微松弛,随即在一旁的椅中坐下。 黎昭不答,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暖酒,“尝尝,新得的果子酿,不醉人。”他心下温暖又无奈,身边这些人,尤其是明臻,任凭他如何强调自己早已康健,那份过度的关切依旧如影随形——当真是痛,并快乐着。 明臻依言浅酌,酒液甘醇,确实温和。他放下杯盏,轻声问:“怎的想起饮这甜酒了?是因为......陛下?” 黎昭沉默片刻,目光仍凝望着那轮明月,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是真将他当作父亲的。”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可天幕一出,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门口的禁卫,名为看守,实为护卫,这我明白。我也懂他的为难,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而天幕......却将这盘棋,彻底掀翻了。” 明臻摩挲着杯缘,缓慢道,“阿昭,子子父父,君君臣臣,自古伦理如此。陛下是君王,亦是父亲,此间纠结,非你一人之过,不必太过介怀。你只要做你认为对的事情,随心即好。” “即使这个随心会伤害一些人的利益吗。”他可能预感到他未来会做的事可能引起的腥风血雨。他以超出这个时代的眼光去看这个时代,就像是弊病满身的病人。 明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若你的‘心’是洞察时弊的慧心,是悲悯天下的仁心,那么即便一时损及少数人之利,也是为了涤荡沉疴,换取万民之福。” 他望向黎昭,目光清亮如月下寒泉:“我信的不是千古一帝的虚名,我信的是你黎昭的初心。你所见的弊病,正是需要刮骨疗毒的症结。既已看到,若不设法革除,才是真正的失职。” 明臻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黎昭的手上,无论前路如何,我必与你同行。功过是非,青史之上,我们共担。 听松阁内,酒意微醺。黎昭看着身旁的明臻,只觉得他方才那番通透豁达的见解,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不由叹道:“明臻,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属于遥远的未来。”黎昭真心觉得他这位好兄弟的思想太超前了,简直就像是他的外挂! “嗯?”明臻眼带困惑,眼角微红,显然没跟上他这跳跃的思绪。 见他难得露出这般迷糊的神情,黎昭不由失笑:“哈哈,无事,喝酒,喝酒!”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轻响,明臻的额头便抵在了桌面上——竟是醉倒了。黎昭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他知道明臻是一杯倒,却没料到连这温和的果酒也抵挡不住,明日定要好好取笑他一番。可转念一想,方才那个思路清晰、言语灼见的明臻又是怎么回事?这着实有些神奇了。 “风源,送你家公子回去吧。富贵,你也搭把手。”本来还想和明臻体验一下围炉煮酒,慢聊彻夜的雅趣呢,看来只能等下次了。不对,下次不能煮酒,只能煮茶了! 果酒的微醺散尽,接下来瑞王府的日子便在一种看似平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又是一次例行早朝。“轰隆——!” 一声熟悉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再次撕裂了京城的宁静! 距离上次天幕已经过月半,钦天监将此异象命名为“天幕”。在这期间朝廷出动人力物力安抚民心,严苛管理想利用天幕发展邪教者。妖言惑众者是少数,毕竟天幕中诉说的未来离百姓太过遥远了,最重要的还是当下。 同时,业已经查明:天幕覆盖范围遍及整个大晟,而更为神异的是,唯有心向大晟的子民方能看见。依据此最近也拔除了不少外来奸细,整个朝廷因此忙碌了许久。 如今,这声巨响再度传来,奉天殿内的群臣顿时神色各异,惊疑、惶恐、期待兼而有之,心中无不暗潮汹涌——这天幕,究竟又要带来怎样石破天惊的消息,将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平衡引向何方? 朝臣们如何心思煎熬,软禁在王府的黎昭自是不得而知。他在王府中最近过的很是滋润,全当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不用早起上朝,不用面对喋喋不休的大臣,每天的生活两眼一睁就是开玩。 而明臻因那日前来探访,一同被圈在了府中。有这位至交好友朝夕相伴,日子便不觉得闷,反倒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意趣,就是感觉对右相大人有些过意不去。 此刻,用膳时,听闻那熟悉的巨响,他与明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他的假期,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果不其然,门口的禁军队长前来禀报:“殿下,陛下命末将等护送您即刻入宫。” 黎昭默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庞迎已按计划将消息散出,我随你同去,在宫门外等候。”明臻当即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哈哈!”黎昭故意调笑,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明臻,你这是在担心我?放宽心,我是谁啊?未来的千古一帝晟圣祖是也!” “呵,”明臻淡淡瞥他一眼,“你也知那是未来。” “也是。”黎昭一笑,做了个前世的邀请手势,“明公子,请吧。” 王府外车驾已备好。时隔半月迈出府门,黎昭抬手遮在额前,透过指缝望向阔别已久的天空,轻叹:“还是外头的天阔。王府虽好,方寸之地待上半月,也快盘出包浆了。” 两人先后登上马车,相对而坐。车内竟备着他素日喜爱的茶点,黎昭拈起一块,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马车行至御道,骤然一声箭矢破空! 明臻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拽离座位,几乎同时,车外传来“保护殿下!”的呼喝与兵刃相交之声! 明臻反手自车壁暗格中抽出长剑,转头看向黎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殿下在此稍候,切勿外出。” 黎昭被他方才那一拉一带弄得有些懵,此刻才完全反应过来。老天爷,我这也算是出息了,居然够得上被人刺杀的档次了! 他心知肚明,外面那群人的目标是自己。奈何他是个标准的战五渣,幼时体弱无法习武,年长了又没了根基,只会些花架子,此刻就是活靶子,露头就秒。明臻则不同,他是标准的世家子弟,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武功更是其中翘楚,堪称别人家的孩子。 他小心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对方约有五十余人,黑衣覆面,架势十足,但招式似乎并非顶尖好手。己方禁军虽只有二十人,加上一个明臻,战力也能持平。 只见明臻手腕翻转,剑光如匹练,明明是凶险搏杀,在他手下却似月下舞剑,自有一份游刃有余的从容。黎昭见状,心下稍安。虽时有一两人突破防线杀到马车前,但也很快被明臻与禁卫格挡。 就在此时,另一伙衣着各异的人马骤然加入战局,目标明确,直指黑衣人。不过片刻,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便以黑衣人尽数被缚而告终。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天幕再临 看着危险已经解除,黎昭这才从容步下马车。 禁军队长立即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末将护卫不力,令殿下受惊,罪该万死!”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黎昭语气平和,目光却已转向那群被缚的黑衣人。他饶有兴致地凑近观察,听着他们口中不绝的“冤枉”、“朝廷走狗”等咒骂,心下顿觉有趣。 他上辈子看的影视剧中杀皇子的刺客最后都是宁死不屈,败了要么牙口□□,要么横刀自刎。这伙人看着不像刺客,倒是像盗匪。会是谁安排这么一群人来行刺杀之事呢?目的是什么呢? 思绪暂且按下,余光看到,前来相助的那批人想上前来却被身侧的明臻拦下。他手里提着剑,眼里带着一丝防备,语气温和开口,“多谢各位义士相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那领头的是个高壮汉子,迟疑片刻方道:“义士不敢当,小人胡威。阁下可是明公子?” 明臻有些诧异,“哦?你认识我?” 胡威正面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我等是老爷派来保护公子的,这是凭证。” 明臻接过信笺,侧身向黎昭方向微倾。黎昭瞥见信封上特殊的暗记,心下了然——这是他外祖父的人。从金陵到京城,快马加鞭正好是这两日抵达,想必是因王府戒严才未能及时联络。 “这些人,本王要带走。”黎昭忽然开口,语气倨傲任性,俨然一个被宠坏的皇子。 禁军队长面露难色:“殿下,这......按律这些刺客应移交刑部审理,您莫要为难末将......” 黎昭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声音却冷了几分:“他们行刺的是本王,本王要亲自处置,出口恶气。 第8章 若是送进刑部,万一莫名其妙死了,本王找谁说理去?再说了,今日你护卫不力已是失职,本王将人带走,岂不是替你省了麻烦?” “可是……”禁军队长冷汗涔涔,头垂得更低。 见他动摇,黎昭语气稍缓:“放心,出了任何事,本王一力承担。” “……是。末将等今日,什么也没看见。” “上道。”黎昭展颜一笑,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抛过去,“请弟兄们喝酒压惊。” 随即转向胡威:“胡壮士,劳烦将这些人押送瑞王府。办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马车再次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四散,确殊途同归。 车厢内,明臻率先打破沉默:“阿昭对今日这场刺杀如何看?那些人行事粗莽,倒更像是落草的匪寇。” “英雄所见略同。”黎昭点头,“幕后主使,无非是我那几位兄长。太子皇兄向来不屑此等伎俩;老二,老三要么不动,动则雷霆万钧,绝不会如此温吞;老七嘛,平日嘴上不饶人,却无这般狠辣心肠,可以暂且排除。” 他略一沉吟,指尖轻叩窗棂:“至于老四,行事向来难以揣度;老五素来沉默;老六胆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进佛堂……真相如何,还得等审过那批刺客方能知晓。” 话锋一转,他脸上换上灿烂笑容,方才的沉默一扫而空:“先不说这个!明臻,好久没看你出手了,你刚才那几招真是绝了!刷刷几下,就把他们制服,身形那个利落,剑光那个闪耀,简直帅呆了!”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起来,模仿着明臻出剑的姿势,动作夸张,惹得明臻忍不住发笑。 虽早已习惯黎昭这天马行空的性子,但听着他那有些过分直白夸赞,明臻仍觉耳根微热,轻咳一声:“坐好。没那么夸张,只是些盗匪。不过招式是新学的,日后……得空教你。” ——----------------------------------------------- 皇宫,汉白玉广场,群臣列坐,每人身前竟都设了桌案,上面还残留着糕饼果品的痕迹。 黎昭还未走近就乐笑了,这看着像一场皇家宫宴,再加上即将上演的天幕,简直像极了他前世电影院开场前的景象。如果这场电影上演的不是他本人的故事,他或许真能抱着欣赏的心态观摩。 转念一想,他这皇帝老爹倒也体贴。臣子们卯时上朝,顾及仪态大多不敢吃太饱,就盼着下朝后再行填补。这天幕次次卡在下朝时分降临,中间偏又留出近半个时辰的空档,倒像是专程给众人留出的用餐时间。思及此,黎昭不禁莞尔。 收敛心神,他顶着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想着方才暗卫密报的遇刺之事,将黎昭上下打量一番,见他毫发无伤,语气不由得放缓了几分:“嗯。今日......可有什么要同朕说的?” 黎昭疑惑,他最近都禁在王府了,安分守己,父皇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他闯了祸,等着他坦白从宽?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御座上的神色,试探着开口:“父皇...龙体安康?可是想念儿臣了。” 皇帝看着他那一脸纯然的无辜,眼角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半月,他特意调了黎昭以往的功课来看,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花来。暗卫每日也有报黎昭干了什么,不是钻研吃喝,便是拉着明家那小子下棋、品茶、看话本,简直是虚度光阴,还带坏了别人家的好儿郎! 他自诩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可越是如此,便越想不通——就这么个看似不着调的儿子,日后究竟是如何上位的,又如何成了那功盖千秋的圣祖?被哪位老祖宗上身了不成。 皇帝心累,无力地挥了挥手,指了指黎昭的位置,“嗯,去吧。” 黎昭瞄着自家老爹那复杂的脸色,有充分理由怀疑,他真正想说的是:“滚。” 下首的太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没忍住,低咳起来:“咳……咳……”。 一杯温茶适时地递到他眼前。只见二皇子齐王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面带关切,语意却深长:“太子皇兄,臣弟可真为您着急。府上恰巧养着一位名医,要不给您送来瞧瞧?” 太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放在案上,并未饮用:“有劳二皇弟挂心,孤无碍。” “皇兄这是怕臣弟下毒?”齐王摊手一笑,姿态轻松地退回自己的座位,“臣弟还没那么蠢。毕竟,我可不想平白为他人作了嫁衣。” 【大家好呀!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天幕恰在此时亮起,那熟悉的欢快嗓音传遍广场。所有人瞬间正襟危坐,宫人们鱼贯而入,迅速撤去案上残席,换上了笔墨纸砚。一场新的风波,随着光幕的流转,正式拉开序幕。 【上期我们说到了庞迎这个人,可以说圣祖在政治舞台上的第一次亮相就与此人有关。在此声明,有关庞迎的个人事迹均来自其个人自传以及晟朝国史,并非本人杜撰。 这一切都要从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说起。】 科考——,众人心中都升起了警惕,自古以来,与科考牵连最深的便是舞弊大案,每一次都伴随着仕途尽毁、人头落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游移起来,不动声色地评估着身边同僚,心中飞速盘算着元和二十二年榜上有名者。 一届进士中,能留京的约有二三十人,如今是元和二十五年,当年金榜题名的进士中,佼佼者不过三五人有资格立于这常朝之上。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那几位同僚,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审度与猜忌,不少人已下意识地将身形挪远了几分。而这其中心中有鬼的,更是面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几乎难以维持仪态。 几乎在天幕话音落下的同时,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中,一些“恰逢其时”的流言已悄然散播开来。 “听说了吗?三年前那场科举,怕是有大冤情!” “你的消息落后了,我听到的可是不止三年前那一届呢!” 【之前说过庞迎身上背负着家族振兴之责,他出身于落魄士族,他这一代只出了他这一个读书的料子,庞家对他寄予厚望。而庞迎也不负所望,一路过关斩将以乡试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闯入会试,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即元和二十二年的会试。 大家现在可能不太理解乡试第一名的含金量,在当时称“解元”,相当于一省状元。可以直接解锁免税特权、收田产、当官资格,堪称逆袭剧本天花板!文曲星体验卡直接续费终身,真正的知识改变命运! 但当他满怀信心带着全族的期望参加这场考试,最终的结果却给他当头一棒——皇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的会试落选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落选呢。于是他到处打听当时的主考官,可是一个布衣之身如何得见高官大户。就在庞迎要放弃回家乡时,《会试录》出版了。 《会试录》顾名思义就是收录会试考试的信息,其中包括了优秀考生的试卷,通常只会选取前几名或几十名优秀答卷刊印。相当于官方的优秀论文集锦。 这意味着,你的文章如果足够好,就会被印成书,在全国的士子间传播、学习。这是一种荣誉,也是学术风向标。庞迎抱着我哪里不如他们的心态打开了会试录,谁知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答卷,署名却并非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冤屈 【想象一下,这就好比我们现在,寒窗苦读十八载,本来以你的平时成绩通过高考可以上一个top1大学,结果成绩出来时却发现连大学都上不了。与此同时有人拿着你的成绩去了梦寐以求的学校,难过吗?气愤吗? 庞迎大概就是如此心情。当然在我们如今的华国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指纹识别,面部识别,入学笔迹鉴定就把人卡的死死的。 科技的发展给予了我们相对公平的环境,但在大晟那个朝代科考的全部过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来支撑,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中间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更糟糕的是,庞迎被追杀了! 在知道真相后,庞迎奋而上诉,被幕后黑手即三皇子楚王知道了,三皇子表示小小庞迎还无法解决吗,就和以往一样,先礼后兵!庞迎不是容易因利益屈服的人,于是就开启了他的逃亡之路。 庞迎知道幕后之人猖獗,但他没想到能猖獗到戮宗灭族。等到他顶着一路腥风血雨回到家时,他看到的只是一片仍有余烬的废墟,以及一封写着“未婚妻”三个字的信。 至于幕后之人为什么不杀了他,以至于死灰复燃,主播想可能是太自信了吧,想体验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变态感觉。】 天幕中的这番话炸响了整个朝堂,也让市井间的留言得到了证实。 第9章 听着天幕中的话,黎昭眼神一冷,是啊,若庞迎是个容易屈服的就不会遇到他了。 宫外的庞迎闭了闭眼,攥紧胸前的香囊,“快了,快了,再等等,恶人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朝堂之上,楚王脸色瞬间惨白,随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涨红。他猛地下跪指着天幕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此乃构陷!父皇,此必是敌国奸细与朝中宵小勾结,伪造天幕,意在乱我大晟,毁我皇室清誉,离间我天家父子!儿臣愿与之对质,请父皇彻查天幕来源!” “还有那庞迎,儿臣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请父皇明察。或许是儿臣哪个门客与他有仇,他才恨上儿臣,儿臣真的不知情啊!”说着说着竟然痛哭流涕, 其他皇子也震惊地看着楚王,似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帝王并未立即表态。 朝中清流大多也是以布衣之身挤越朝堂,天幕所言令他们感同身受,也令他们胆寒。 “陛下,老臣......心如刀绞啊!”翰林学士以头抢地。“寒窗苦读,乃学子晋身的台阶;朝廷广开恩科,是为国家取士。今有楚王扰乱科举,有违公正在先。后屠戮宗族,更是诛心之举,欲断天下读书人之望!” “若不严查,则礼崩乐坏,士心离散,国将不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臣只此一身,将腐朽入土,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忍痛割爱,以正……以正视听啊!” 黎昭没想到,率先进言的居然是一向在朝中对他不假辞色的翰林学士,不过也能理解,这老先生属清流派,学生大多出自寒门,德高望重,站在那里代表的就是天下读书人。 吏部尚书立即反驳,“老翰林此言差矣,天幕所言也仅是片面之词,这庞迎如今更是不知人在何处。虽我等默认此为后世之人,但后世之人从何得知今世之事,无非就是史书传记,更有甚者为野史。史书尚有失传,更何况野史,从来没有哪一朝国法以此断案。” 御史大夫率紧随其后,“陛下!史书工笔,自有其法。天幕所言虽不可尽信,但也有借鉴之处。科场舞弊,乃动摇国本之第一大罪!更兼戮灭宗族,人神共愤!如今天下万民皆知,无论真情如何,必须彻查此案,以正朝纲,安天下士子之心!” “请陛下彻查,以正朝纲。”许多官员纷纷响应,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为天下人着想,有多少人是楚王政敌试图借此机会扳倒楚王势力,还有多少人是为划清界限就不得而知了。 左丞相接着道,“陛下,殿下年轻,或是一时被小人蒙蔽,行差踏错。然而尽如御史所言,此事...已非陛下家事,而是天下之事。臣以为,若为伪言,此后天幕再无法左右于民心。” 说到此处一顿,看了一眼皇帝,“若所查为真,殿下虽罪不至......然亦需严惩。或可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以全陛下舐犊之情,亦于天下有了交代,彰显陛下公正之心。至于其中怂恿、协助之奸佞,当尽数诛戮,一个不留!” 黎昭啧啧,真是不愧老狐狸这个名号,看看这情商,怪不得人能稳坐左相之位,真是为他老爹着想。只是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 与楚王联系紧密的官员们如坐针毡,冷汗直流,楚王若倒,他们必受牵连。强作镇定,附和楚王称此为污蔑。另一部分则已开始思考如何与楚王切割,保全自身。 部分中立官员,心中骇然,意识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纷纷缄口不言,明哲保身。 一时间,下跪的,求饶的,上诉的,黎昭心觉这真是一场好戏,可惜明臻看不到,不然还能一起点评点评。 皇帝的面色阴沉如水,深深地看了黎昭一眼,随后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三皇子,语气冷然:“逆子!科举乃国之根基,你也敢染指!来人,把楚王押入大牢。” “父皇,儿臣冤枉啊,您相信我,儿臣真的冤枉啊。定是瑞王,父皇,一定是瑞王与天幕中的妖女串通,他要陷害儿臣,他要陷害儿臣啊!!” 黎昭也想能和天幕沟通啊,他不想以后听自己的八卦! 皇帝却已不再看他,任由他被拖出朝堂。 面对朝臣,“天幕所言是真是假,朕自会派人查明,三司会审。若有人真敢在科场上动手脚,残害士子,荼毒百姓,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黎昭清楚,这番话既是对楚王的警告,也是在做给天下人看。如今真相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必起民愤,若处理不当,皇室威严扫地。但若立刻严惩楚王,又恐坐实了皇室的丑闻......他父皇需找一个既能平息民愤,又能保全皇家颜面的万全之策。但黎昭偏不,他要刮骨疗伤。 京城之中,尤其是那些曾名落孙山的学子,积压多年的不甘与屈辱,此刻被“庞迎”二字彻底点燃。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年放榜有蹊跷!”茶楼里,一个青衫学子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庞迎之冤,岂止是他一人之冤?那是我等寒门学子共受之辱!朝廷若不彻查,天理何在!”另一人接口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尖锐:“可……那可是皇子啊。官官相护,他们若想糊弄过去,我们又能如何?” “皇子又如何!”立刻有人厉声反驳,眼中充斥着义愤的火光,“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若此次不了了之,国法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人群骚动起来,“需让朝廷看到我等的决心!去刑部!去都察院!联名上书!” 这样的对话,如同零星火种,在酒楼、书院、乃至街头巷尾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一片海洋。学子们胸中积郁的块垒,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市井百姓或许对科场暗流与朝堂争斗不甚了解,但灭人满门这种最朴素的恶行,最能激发他们的共情与愤怒。 “天杀的哟!读书人的功名都能抢,抢不过就杀人全家,还有没有王法了!”菜市口,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听得直跺脚。 “连读书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日后岂非更是任人宰割?”铁匠铺的汉子擦着汗,声音闷雷般沉重。 无需组织,无需鼓动,百姓的义愤与学子的诉求自然而然地交融在一起。要求严惩元凶、为庞家昭雪的声浪,如同预演过一般,迅速凝结成一股强大的舆论洪流,冲击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衙门值守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望着衙外黑压压的人群与震天的声浪,个个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各位大人都在宫中议事,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名书吏声音发颤。 那值守的官员猛一跺脚,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备马,入宫!即刻禀报!” 【庞迎自此被仇恨蒙了心。他寻了个僻静破庙,对着积满灰尘的残破佛像,用捡来的瓦片生生划烂了自己的脸。 血混着冷汗淌进脖颈,疼痛让他几欲昏厥,可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废墟余烬,是未婚妻那封仅存三个字、墨迹似被泪晕开的信。 他想着,这般模样,总该能瞒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睛了吧? 他怀揣着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悲壮,像一抹幽灵,潜回了京城。他计划着,哪怕揪不出最深的那只手,也要杀几个榜上有名的昏官狗吏,用他们的血,祭奠庞家枉死的魂灵。 可惜啊,一个对权力滔天缺乏准确认知的书生,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的隐匿,在真正的罗网面前,如同儿戏。】 宫外—— 庞迎心道,是啊,太天真了。他自以为隐没在伤痕之下,却不知那些畜生如影随形。他们或许早在他踏入城门那刻就已察觉,却不动声色,如同欣赏一场自投罗网的滑稽表演。 他们看着他毁容,看着他像阴沟老鼠般在街巷穿梭,看着他对着某些官员府邸目露凶光、暗中踩点。 那目光里,尽是猫玩弄爪下无力逃脱老鼠的残忍兴味。直到他尝试靠近某位曾参与科场关节的吏部官员别院外墙,数道黑影无声落下。 他拼死抵抗,在真正的杀戮面前不堪一击。最后他像破麻袋般被踹倒在地。他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锃亮的靴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蝼蚁之人,何来仇恨?” 随后,那靴尖碾过他紧攥着泥土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们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需要踢开的石子,扬长而去。 他所有的恨,所有的谋划,在绝对的力量与蔑视面前,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他回京城的第一天晚上就被人发现了,又一次被狼狈追杀。这一次幕后之人似乎腻了猫捉老鼠的把戏,下了狠手,他被一剑刺穿。幸运的是他心脏偏右,没有刺中要害。幸运的是他倒在了圣祖回王府的必经之路上,就此他遇到了一生的贵人。】 第10章 随着天幕的话语,庞迎似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夜。剑锋自后背透入,剧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热气。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汩汩流逝,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视线开始模糊涣散,耳边的风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渐渐离他远去。他倒在泥泞里,血水在身下汇成一小洼暗红。意识沉浮间,他想,就这样了吧…… 然而,命运在此时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 黎昭的思绪亦随着天幕走远。他和明臻游玩归来的路上,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眼力惊人的侍卫率先瞥见了巷口阴影里那一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以及那异常反光的的暗色水迹。 “王爷,前方有异,似是有人倒毙,伴有血污。”侍卫低声禀报,手已按上了刀柄。 车内正闭目养神的黎昭闻声道:“停下,看看。” 马车停稳。侍卫上前,谨慎地探查,很快回报:“王爷,是个年轻男子,面部……毁伤严重,胸前有贯穿剑伤,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还活着?贯穿伤?黎昭掀开车帘走下去,靠近那蜷缩的人影。衣衫褴褛,面容尽毁,凄惨得很,却偏偏还吊着一口气。是仇杀?还是灭口? 就在这一瞬,地上的人似乎因这番动静,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呻吟。 黎昭转身看向明臻,明臻点头,“拾上来。小心些,别让他死了。” 两个侍卫迅速而专业地将血泊中的人抬起,尽量平稳地安置在马车宽敞的角落,并迅速做了最简易的止血处理。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向着瑞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黎昭的目光落在那个气息奄奄的陌生人身上。他并不知道这个随手救下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此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惊天冤案。 他只是觉得,碰到了,就救了一条命。 而庞迎,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下平稳的移动,是脱离冰冷泥泞的暖意,以及一道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 他无法思考,只凭着本能,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被血浸透的香囊,更攥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 期待大家评论[猫头] 第9章 “仙品cp” 【姐妹们!高能预警!让我们看看庞大人的自传是怎么描写他与圣祖的初遇的,这可是主播特意从大晟博物馆拍摄的拓印本,官方保真哦!】 天幕中,后世的“仙女”身旁浮现一张泛黄的纸页,似历经了风霜,但也足以让人看清上面的字迹:魂渺魄摇,忽见帝临于清辉之中。始误为黄泉引者,力竭难拒。孰料,竟为破晓之煌煌,洞明前路。 文臣们捻须细品,心下疑惑:这不过是臣子感念君恩的常见笔法,虽写得意境朦胧了些,但也算情有可原。倒是那大晟博物馆,莫非是后世收藏本朝器物之地? 【庞大人这段回忆,简直是官方发糖!他说他当时都快不行了,视线模糊间,就看见陛下踏着月光而来。你们品品这个画面,这宿命感!他当时还以为自己是看到了来接引的鬼使,心里还想拒绝,但根本没力气。 结果你猜怎么着?来的根本不是索命的无常,而是他独一无二的真命天子!是专门来照亮他、拯救他的引路人啊!多么美好的意境啊!我宣布‘乘月’cp锁死!钥匙我吞了!这是什么绝美救赎文学!】 【更关键的是,我们圣祖也没辜负这份情谊啊。他十五岁救下庞迎,四年后为其复仇。登基后设立锦衣卫,封庞迎为指挥使。这不就是爱他,就送他上青云的现实演绎吗? 且庞迎成为指挥使后,将自己磨成最锋利的刀,圣祖指尖所向,即为他的刀锋所指,即便为改革得罪满朝公卿也在所不惜。我们庞黎cp,就是双向奔赴的仙品!】 众人听着天幕上那番夸张的解读,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事件的主角——瑞王黎昭。这段话是这么理解的吗?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怎么品怎么觉得怪异,仿佛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糊? 朝中的文学大儒涨红着脸指着天幕,喃喃道,“荒唐,什么乘月,真命天子,是这样用的吗?后世子孙竟将圣贤文章读成这般模样了吗?!” 也有个别年轻官员听得双眼放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低声喃喃:“妙啊!原来如此!‘磕cp’一词,当真精妙绝伦!”身旁的同僚闻言,立刻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与之划清界限。 而一些心思深沉的官员,则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词——改革,眉头紧锁,暗自思量。 明臻执黑棋的手微微一顿,蹙眉望向天幕。这庞迎,行文也过于轻佻了。看来日后官员的自传、笔记,都需经审阅方可流传后世。 黎昭听得面色尴尬,脚趾抠地。当时他身旁明明还有明臻的,他们一起救的啊!庞迎醒过来知道自己在王府的时候还想杀了他呢,简直六亲不认,他怎么不写这段呢。还是将庞迎彻底捆住之后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有些人简直不配为人。 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出宫建府的皇子,依托祖父的商业帝国建立了一个情报机构,一直在物色一个可以隐在暗处替他出面的人,庞迎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后来经查证后,黎昭答应为庞迎伸冤,以此他要庞迎成了情报头子,帮他做事。 庞迎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其中发挥了大用,三年,他们终于取得了完整的证据链,本来准备在来年会试的时候行动的。所以,事情完全不是天幕描述的那样啊! 双方各取所需,哪里是什么月夜救赎、双向奔赴! 他感到脸上发烫,根本不敢抬头迎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偏偏这时,旁边还响起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 “十弟,当真是艳福不浅啊。”晋王单手持着毛笔,懒洋洋地指向天幕,语带戏谑。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黎昭没好气地回敬。 “呵呵,”晋王轻笑一声,“为兄可没有月下救人的雅兴,更无此等魄力,自是比不上十弟你的。” 龙椅之上,皇帝静观着这场闹剧,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说回复仇,说回复仇!元和二十六年的会试放榜日,那可太热闹了。 京城里除了“科举不公,权贵窃榜”的传言满天飞,茶楼酒肆里还火了一出新编评书——内容直指高祖的三皇子,楚王殿下勾结高官,贿乱科考,以权谋私,培植派系,草菅人命,是科场舞弊产业链的“总设计师”!整个链条的运作,精细得令人咂舌。】 【这位楚王,那可真是个人才。他精准地找到了科举糊名制看似铜墙铁壁下的软肋——誊录手。 主播给大家科普一下,大晟的誊录手,就相当于今天的“人肉打印机”,专门负责把考生的原卷用统一的印刷体抄一遍,防止考官认出笔迹。 这些人呢,可不是从朝廷正式官员体系中抽调的,多是字写得好的落第秀才或民间书手,选择标准首要书法端楷,其次要求抄写速度快,身份背景相对单纯,也正因如此,成了最容易被渗透和控制的环节。】 【楚王的骚操作就来了,且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隐秘的流水线: 首先就是是养士与猎物。他通过岳丈吏部尚书的关系网络,以及自己门下清客的暗中品评,提前锁定一批家世清寒、颇有才学、有望在会试中取得不错名次但又缺乏靠山的学子,作为潜在的猎物。 同时,他利用王府财力,以资助清贫书手为名,悄然网罗、培养了一批绝对忠诚且技艺精湛的誊录手。这些誊录手平时或许散居于市井,但关键时刻便能通过特定渠道被集中调用至誊录所的关键岗位。 第二步是标记与传递。会试考场内,楚王安排的自己人会以检查考具、巡查座号等名义,在被选中的寒门学子的试卷原卷不起眼处,留下只有内部誊录手才懂的细微标记。可能是墨点的大小位置,可能是折角的方式,也可能是指甲划过的浅痕。 第三步,便是考场外誊录所内的乾坤大挪移。当带有标记的原卷流入誊录所,被指定的誊录手便会心领神会。关键的一步来了:他们将寒门学子的精彩答案,原封不动或稍作润色誊写到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对应着某位交了巨额赞助费的权贵子弟的试卷上。 而那份权贵子弟原本可能狗屁不通或平庸无奇的原卷内容,则被草草抄写后,与寒门学子的原卷一起,归入注定不会被仔细翻阅的落卷堆中,或是在事后被悄然销毁。整个过程必须在严格的监督流程眼皮底下完成,要求誊录手心理素质极佳。 为啥这么大胆? 首先,会试原卷按规定封存,不公开,只有优等生的答卷才会被编入《会试录》流传。楚王团队精得很,专挑那些预估能稳妥进入殿试圈,但又不会过于耀眼到名列前茅、被重点审视的中上游卷子下手,保证客户低空飞过就行。 第11章 毕竟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一般不淘汰,只排名次,一旦会试入围,就是“包就业”。做交易的不是家财万贯的商贾巨富,就是手握实权的官宦子弟,他们背后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家族。 楚王提供的,远不止一纸进士出身,更有其岳丈吏部尚书把控的、后续职级晋升一条龙服务。从观政到实缺,从地方到中枢,都能按资排辈或破格提拔,这售后保障,简直要给五星好评!】 【当然,万一有哪个作品一不小心太优秀,上了《会试录》出名了怎么办?或者,万一那个被夺了成绩的寒门学子不甘心,四处喊冤,甚至像庞迎一样头铁呢? 楚王的解决方案非常高效:先利诱,许以重金或虚职,试图收买;若对方清高孤直,不为所动,那就严密监控;若监控发现其有串联、上书迹象,妨碍了大局,那就只有一个字——杀! 连同可能知情的家人、仆役,一并物理封口,永绝后患。可谓是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权逻辑发挥到了极致。这条利益链上,沾满了才华被窃取者的血泪,也浸透了不肯同流合污者的冤魂。 可惜他遇到了我们圣祖,这位可是连伤残兵丁安置和市井百姓生计饭碗都放在心上的人,岂能容得下这等蛀空国本、践踏寒门希望之虫? 元和二十六年的放榜风波,正是圣祖与庞迎经过周密调查、掌握了部分关键证据后,精心选择引爆的时机。 他们不仅抛出了楚王舞弊的核心手法,更将部分交易名单、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通过评书、传言等方式散播出去,直指吏部考功司、礼部贡院乃至更深处的黑手。 一时间民怨鼎沸,朝廷迫于压力不得不启动调查。楚王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产业链,就此出现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痕,并最终走向彻底崩盘。】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阳谋 听着那具体的舞弊手法,已有悲愤不已的大臣们无法再隐忍,要立即请奏,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嘘,仔细听,再听听朕的小十究竟有何手段。” 众大臣一听这话知道楚王的下场已经板上钉钉,彻底没希望了。 黎昭被这句话激得背后一寒,总觉得下一刻棍子就要飞过来了,他老爹的气势越来越吓人了。 【圣祖是如何做的呢?找父皇打小报告?走朝议流程?no,no,no,这太普通了,完全配不上我们圣祖的段位。 在当时的情况下圣祖深知刑不上大夫的潜规则,若直接将证据上呈,虽能求得几分表面的公正,但楚王身为手持免死金牌的皇子,至多不过圈禁了事。若其党羽运作的够好还有可能脱掉主谋责任,逍遥法外,继续做他清清白白的王爷。 而圣祖要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是杀人者偿命,是所有遭遇不公者得以沉冤昭雪。】 这话一出也让部分官员胆寒,谁能保证自己或家族没有犯错的时候,如此一个不认同刑不上大夫的皇帝上位究竟是好是坏,还需仔细斟酌。 【于是,他决定以万民之心为剑,破开科举场上的牢笼。那科举不公,权贵窃榜的流言,与那直指楚王的说书评段,正是圣祖的手笔。 想想看,会试刚结束,一大堆落榜举子正处在一点就炸的美丽心态中,这波节奏一带,效果拔群!举子们瞬间联名上书,要求官方给个说法。 朝廷的反应也很真实:查皇子?几名布衣学子说查就查,天家威严何在?必须压下去!官府的选择是迅速派兵弹压,将带头闹事者下狱,指望关几日便能使其老实。 就在情势愈发紧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转折点降临——此次下场参加会试、并高中会元的明丞相之子明臻,出手了。这也是未来帝相二人的首次梦幻联动。 原来,楚王集团为销毁此次舞弊证据,并预备替罪羔羊,竟对那位被调换试卷的寒门学子提前下了杀手!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祖等待的,正是他们这自露马脚的狠厉一招。 次日,明臻便携着那侥幸生还、身负重伤的学子,直赴登闻鼓前,状告吏部右侍郎之子徐通——罪名并非直接指向楚王的科举舞弊,而是科举剽窃与买凶杀人。】 吏部侍郎听到自己的儿子也参与其中时脸色刷白,几欲吐血。可这天幕显然是不管任何人死活的,继续侃侃而谈。 【这招实在高,既然无法直接状告楚王,那就从小喽啰入手。衙门可以说舞弊证据不足,但买凶杀人的证据是真的,徐通不学无术也是真的,必须立案。 明臻自身便是今科会元,又是右相之子,由他带头被打压的学子们立即一呼百应,甚至有文学大儒也发文抨击,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迫使朝廷不得不公开徐通与那寒门学子的试卷。 最终,双方于公堂之上当面对质,上演了经典打脸现场:徐通对着写着自己名字的文章,一问三不知;反而是那位寒门学子,对自己的文章侃侃而谈,剖析精妙。 这下,乐子可真的大了,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通窃取!这一结果传遍朝野,皇帝震怒,徐通下狱,就此彻底打开了调查科举舞弊的天窗!】 【然而,好景不长。那个顶罪的徐通,居然在狱中被自尽了,还非常“懂事”地留下了一份认罪书,把罪行揽得干干净净。 这操作,明眼人一看就懂——幕后大佬这是要断尾求生啊!他徐通区区一个纨绔,哪来的通天手段?骗鬼呢! 圣祖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他当即令旗下掌控的茶楼酒肆全力开动,将庞迎当年科考的黑幕与其满门被屠的惊天惨案,化作最引人入胜的评书段子,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把火,终于从科举不公彻底烧向了血海深仇。 民怨如沸,再无转圜。不止京城士子,四方百姓听闻亦愤慨万分,评书段子如火种般散向大江南北,竟有外地人士自发赴京,声援彻查。舆情彻底失控,已成席卷天下之势。 事情到这儿就完了?当然不!咱们圣祖最秀的操作这才开始! 他深知,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逼迫皇权让步。万一玩脱了,声援之人被朝廷定性为暴乱,那可就全完了。于是,神操作来了:他主动帮皇帝把完美结局都给写好了! 他令说书人调转话锋,开始颂扬皇帝如何明察秋毫,如何力排众议,为庞迎沉冤昭雪!这波操作,堪称古代版的道德绑架】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在天光下晦暗不明,唯有在听到“道德绑架”四字时,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都随之轻轻一颤。但天幕并没有给予众人缓冲的时间。 【这其中有三层意思,其一,给了民愤一个出口:百姓一听皇上圣明,怒气自然就消了。 其二给了皇权一个台阶:皇帝一看,这剧本不错,顺着下去既能体现明君风范,又能平息事端。 其三:给皇帝戴了顶高帽:最绝的是,这等于把皇帝架在了明君的人设上,他想不按照这个大义灭亲的剧本演都不行了!放在高祖眼中这简直就是坑爹的败家子,幸亏高祖不知是圣祖做的。 这一招,堪称阳谋的巅峰——我明着夸你,但你必须按我夸的方向去做,否则你就是昏君,有哪个有雄才大略的皇帝不在意名声。 最终,朝廷的判决果然不负众望:楚王及其核心党羽被赐死,吏部尚书绞刑,家产抄没,家人流放。所有参与舞弊之人,均遭严惩。这场科举舞弊案到此落幕。 元和二十二年,圣祖救下庞迎,元和二十六年,就替他彻底报了这血海深仇!但这场复仇,也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更像是圣祖在心中点燃的一把火!这把火,在他登基之后,直接烧向了腐朽的旧制,催生了全新的科举与教育制度。 后来史笔如铁,皆载大晟王朝文运昌隆、光华璀璨的文学盛世。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正始于圣祖当年,为一位书生布下的那一局惊天棋阵。】 【好了,本期的《戏说史事》到此结束了,大家有为圣祖的才智谋略心动吗?欢迎评论区交流哦! 下期预告:文学盛世的开创,会是哪位“cp”呢?敬请期待!】 天幕消散,最后那俏皮的“心动吗”余音仿佛还在金銮殿高阔的梁柱间嗡嗡作响,与广场上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文武百官呆若木鸡,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法,只怕一丝动静就会引来那龙椅上的雷霆之怒。 心动?谁敢心动!这未来的帝王哪里是才智谋略,分明是胆大包天到了罔顾人伦、算计君父了! 那“顶级阳谋,道德绑架,不按我说的做就是昏君”的字眼扎在每个深知权力游戏规则的老臣心上。 他们宁愿此刻自己真的昏厥过去,也好过清醒地面对皇帝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汹涌骇人的威压。 真不愧是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来的。一些大臣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又立即掐灭。 第12章 这手段,这心性,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用在皇帝身上,未免太过孝感动天。 那关于民心的疑问,也在许多人心中盘旋。区区草民,无官无职,散沙一盘,真能有如此大的能量,最终竟能倒逼天子,赐死亲王?这颠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此刻的黎昭,早已滑跪了,在天幕说到“道德绑架”、“坑爹败家子”时。不是作态,是真实的心惊肉跳。 完了,全完了。天幕里的自己好歹是隐匿幕后,一切推给民心、舆论,现在的自己却是被扒光了扔在老爹和满朝文武面前,那点子心思手段被剖析得淋漓尽致。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御座之上投下来的冰冷目光。 他暗自叫苦,天幕所说虽然大致不差,但其中细节,乃至对父皇心思的揣摩利用,被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来讲,性质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为书生布下的惊天棋阵,分明是逆子精心策划的逼宫大戏!他此刻只盼着老爹看在他好歹也是为了伸张正义的份上一会儿动手的时候能给自己留点面子,毕竟他就是个脆皮。 这般想着,黎昭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幕最后戛然而止的地方。不对......为何到庞迎的复仇成功便结束了? 按照他们掌握的证据,楚王固然是主谋,吏部尚书是帮凶,但这桩舞弊大案,牵扯科场多年,利益网络盘根错节。 在他的预设中真相不应停止在此,难道还有什么变故?天幕为何不提?是后世史料缺失,还是有意截断?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暂时压过了眼前的危机。难道他们看到的,也并非全部真相?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清算背后,是否还有阴影未曾触及? “呵……” 一声嗤笑从龙椅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缓缓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垂落,看着丹陛之下的那个身影——他的第十子,未来的“圣祖”。 天幕描绘的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民心与君心都算计在内的青年,与此显得格外识时务的儿子,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愤怒吗?自然。被亲儿子如此算计,甚至被后世当作范例调侃,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心平气和。尤其是那句“幸亏高祖不知是圣祖做的”,简直是对他现在处境最辛辣的讽刺。他知道了,而且是在满朝文武面前。 这敢于将君父也纳入棋局的手腕,确非池中之物。若用在正途,用在开拓疆土、整顿吏治、强国富民之上,会是何等光景?天幕所言后来的文学盛世,似乎给出了答案。 可这也正是最令人忌惮之处。一个拥有如此心智和行动力的儿子,一个未来注定会超越自己的“圣祖”,现在就活生生地跪在下面。他的羽翼尚未完全丰满,就已经能搅动如此风云。那么将来呢? 作者有话说: ---------------------- 喜欢这个故事的,点点收藏吧,感谢支持[加油][加油] 第11章 帝王之威 “爱卿们,此刻怎的尽成锯嘴葫芦了,刚才不是挺想说的吗?”皇帝身体向后靠去,似不在意般,“说吧,朕听着呢。” 听着皇帝阴阳怪气的语调,众大臣心里苦啊。您在意就去找当事人出气,拿我们做什么筏子啊! 这话自然无人敢宣之于口。众人只能强作镇定,装作无事发生,顺着帝王的台阶下。说到底,这是天家父子间的纠葛,岂容臣子置喙? “陛下!求陛下法外开恩啊!”已然清醒的吏部尚书张丰僚重重叩首,额角顷刻一片青紫。 “臣是被逼无奈!楚王以臣爱女性命相胁,臣不得不从!老臣自知罪无可恕,不求陛下宽宥,但臣的妻子,儿女对此毫不知情,但求陛下看在老臣从起事就跟在陛下身边的份上,放过他们,允他们返回家乡,臣愿奉上臣所知所有涉事之人。” “你的妻儿无辜,那庞迎满门、那些被断送前程的寒门学子,又何其无辜!”御史大夫愤然出列,须发皆张,“国法如山,岂容私情?请陛下从严处置,以正朝纲!” 黎昭闻言,心下暗叹。流放之刑对不知情的妇孺而言太过残酷。他上辈子所在的国家对于犯罪是罪责自负,只是后代在部分工作求学的政审上会有限制。 在大晟,黎昭曾经了解过,对于抄没家产,无人打点的罪臣家眷来说,能活着到达流放之地的在少数,也不知天幕上的自己如何考量的。归根结底,是这连坐之法,太过严苛。 “瑞王。”帝王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你如何看?” 黎昭从容出列,“父皇,张尚书死不足惜,至于对其家眷的审判,儿臣以为比起流放,以其子孙五代不得考取功名更为妥帖,张尚书既乱取仕之道,这报应落于子孙前程,恰是因果循环。当然,如何决断全凭父皇。” 四周顿时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在众人听来,这比流放更狠——流放还能东山再起,五代绝了科举路,便是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了! 黎昭若知道他们的想法必定嗤之以鼻,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未来。 “呵,”皇帝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你先跪着。” 随即,他目光转向吏部尚书,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荒唐!”皇帝猛地排着桌案,怒而起身,“张丰僚,你把朕当摆设吗,嗯?不要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找借口,也不要以为打着开国功臣的名号就能抵消一切,朕不吃这一套。” 他森冷的目光紧盯下方群臣,一字一句道:“朕,才是皇帝。” “革除官职,押入诏狱,给朕彻查到底!” 张丰僚瘫软在地,怔怔地看着皇帝,面如土色,似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绝情。 “陛下息怒。”群臣齐声俯首,皇帝话中的警告明明白白,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担心。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皇帝负手而立,声音里淬着寒冰,“一群汲汲营营之辈侵占朕的朝堂,自诩能臣的你们,却无一人察觉!朕要这满朝文武何用?” “臣等无能。” “陛下”,左相适时出列,稳住局面,“如今天幕已指明关键,老臣请旨:即刻封存誊录所档案,控制所有涉事吏员,由三司会审,对照《会试录》与落榜士子原卷,核验笔迹,拨乱反正!同时彻底搜查楚王府及张丰僚府邸,务求揪出所有党羽,以安民心。” 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缓缓扫过匍匐的群臣,将每一张脸上的惊惧、算计与侥幸尽收眼底。 最后,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宣布:“准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由朕亲自主持。凡涉案者,无论品级爵位,一经查实——依谋逆罪论处,绝不姑息!” “诺,定不负陛下所托。”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纷纷上前。 帝王的决断一出,楚王的核心党羽如坠冰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天幕已将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掀开,整个利益网络已被彻底曝光。他们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也有依附者立刻跪地,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也是受蒙蔽、并不知情,试图将罪责全推给楚王,以求一线生机。 太子看着跪在一旁的黎昭,心情复杂难言。最大的威胁之一骤然倾覆,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一种更深的危机感已攫住心脏。 天幕的存在,让所有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下,他的储君之位会是怎么丢失的?是自己终究步了楚王后尘,做了曾经嗤之以鼻的事?还是小十真的做了什么? 也有的眼神开始闪烁,天幕的手段太过可怕,任何秘密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不免有兔死狐悲的寒意。然而,危机之中亦藏机遇——楚王以最不体面的方式倒台,空出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他们打量着彼此,计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瓜分楚王的势力,并思考如何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尽快查漏补缺。毕竟,谁也不想成为天幕的下一个目标。 “都散了吧,皇子留下——摆驾御书房。” “臣等恭送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起身离座,明黄色的袍角自黎昭眼前掠过,径自向内廷方向走去。内侍一声悠长的“起驾——”,几位皇子便沉默地紧随其后。 帝王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跪了满地的朝臣这才陆续起身,拍打官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都透着几分僵硬迟缓。 偌大的殿前广场上,气氛并未随着主角离去而松弛。无人高声交谈,只有窸窸窣窣的耳语,和一道道彼此窥探的视线。 几位与张丰僚过从甚密、或是在吏部事务上有牵连的官员,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们不敢久留,几乎是用袖口半掩着脸,匆匆离去,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更多人则是沉默地簇拥成几个小圈子,眼神闪烁,用只有彼此能懂的眼色传递着信息。 第13章 楚王这座山,塌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彻底。天幕之下,所有依附、交易都成了催命符,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这片泥沼里摘出来。 “右相大人,”一名身着绯袍、面容精干的官员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尚书此番怕是再无回旋余地。他府上、门下那些......” 右相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看向皇帝离去的方向,声音沉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已明令,我等臣子,唯有静候查明,恪尽职守。此刻妄议,徒乱人心。”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是告诫下属,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然而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捻动着——五代不得科举......瑞王此议,当真只是急智?还是另有深意? 左相那边,也围拢了几人。一人捋须叹道:“瑞王殿下年纪轻轻,这手段着实了得。张丰僚好歹是老臣,说倒就倒了。”话中听不出是赞是讽。 左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刚才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与他无关。 “了得?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只是这虎威,借的却是天上的势。”他抬眼望了望已然恢复寻常的天空,意有所指,“往后这朝堂议事,怕是更要光明磊落才行了。诸位,好自为之啊。” 说罢,也不多言,留下身后几人面面相觑,咀嚼着“光明磊落”四字。 右相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虑,正欲举步,身旁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明大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来,我们都老喽。” 右相转头,只见左相揣着双手,一副闲谈模样踱步而来。他心下冷笑,面上却只得寒暄,“左相谬赞了。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行事莽撞,难堪大任。” 左相呵呵一笑,目光却透出几分深意:“未必。或许我等老朽,缺的正是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胆气。只不过......”他话锋微转,语重心长,“火烧得太旺,有时也会灼伤自己。” --------------------- 与此同时,京城衙门外的喧嚣声浪,在几个机灵人的有意引导和众人情绪共鸣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热切。 “那仙女说的‘借民心为剑’,是啥意思?指的是咱们这些人吗?”有人问道。 仙女说咱们这民心是能当剑使的!那是不是说,咱们要是都觉着哪件事不公,一起说道说道,上头的大老爷们就能听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激动地说道。 “还有呢!她说圣祖皇帝把‘百姓饭碗都放在心上’!这是不是说……咱们往后,都不用饿肚子了?咱们真要迎来圣明天子了?” “仙女说的真是咱们做到的?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真能帮人申冤雪恨?!” “可不是!”一个穿着打着补丁长衫、看似落魄书生模样的人挤了过来,“那庞迎不就是因为有不平事,才被天幕昭雪的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二字的!只是这公道,以前咱们不知道去哪寻,怎么寻!现在好了,天幕指明了,瑞王殿下、明公子那样的青天大人替咱们寻!咱们自己也得学着发声!” 人群中,看着时机,有人振臂一呼,“大家听到了吗,仙女金口玉言,说咱们陛下是明君!天幕里陛下能给庞迎、给学子们公道,如今就一定也能给咱们!只要我们不放弃!” “对,只要我们不放弃,陛下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呼百应。聚集的人群顿时信心大涨,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此刻也忍不住被这股热血感染,加入了呼喊的行列。 或许此刻,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仍未能全然理解胸中这股澎湃的热流究竟为何。但点点星火,已印入心间,只待一缕春风。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父子对峙 “太子,随朕进来。” 几位皇子在御书房外站定,彼此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神。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从外轻轻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都被隔绝。门外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龙涎香,在天光中盘旋、消散。 黎昭心中七上八下,实在摸不透父皇这番单独召见是何用意。不过,总归是顾及了他的颜面,没在群臣面前发作。 正思忖间,一道阴飕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十弟,这些年,倒是哥哥们看走眼,疏忽你了。” 齐王不知何时已凑近,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得空多来二哥府上坐坐,我们兄弟,也该好生亲近亲近了。” “哈哈,二哥说的是,一定,一定。”黎昭面上堆笑,心下却门儿清。哪里是疏忽,分明是无视。他出生时,这位二哥早已出宫建府,年龄相差甚远,本就没什么交集。 待他十五岁开府,齐王也经常叫他参加一些宴会游玩,奈何他一心只想苟着,对各种拉拢婉拒推脱。 再加上他出宫后对上朝不热衷,纨绔之名又逐渐盛传,齐王也就渐渐歇了心思。这些年,两人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客气的塑料兄弟情。 “还亲近?亲近什么?好学学怎么把自家兄弟往死里送?”一旁的燕王冷不丁开口,语气中火药味十足。 不等黎昭反驳,齐王竟悠悠接话:“四弟,此言差矣。三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我等行得正坐得直,十弟自然不会……”, 他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瞟向燕王,“除非……四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心下不安?” 燕王瞬间被点着,恶狠狠瞪了齐王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我能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二哥还是先管好自己手下那些营生吧!” 恰在此时,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子稳步走出,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弟,父皇宣你。” 他经过黎昭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小十......罢了,有空来东宫一趟。”随即,抬手在黎昭肩头轻轻一拍,便转身离去。 黎昭望着太子的背影,也好,总要谈一谈。 “皇兄,你说父皇要训你就算了,你做的事确实有些对不起父皇,可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我也要来啊?不过,皇兄,你做的事真酷!下次这么好玩的事可以带带我呗!” 黎昭无言以对,要命的事是好玩的吗?“玩什么玩,你的兵书熟读了?你的武功跟教学师傅学好了?你不想当大将军了?” 福王立刻打杆子上马,惊喜道,“皇兄,你的意思是你支持我去做大将军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天幕说了他皇兄是未来的皇帝,以他跟皇兄的关系,只要皇兄点头,那未来他当个大将军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开心。 “你如果不想害了皇兄我,就把嘴巴闭上吧。” 黎昭想打开蠢弟弟的脑袋看看,为什么身在皇家的他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哦~~。”福王才意识道,这话现在说不太好,毕竟还是父皇当家呢。 后面几位皇子依次进去,出来,除了燕王出来恶狠狠给了黎昭一句“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的警告,谁也没有透露什么。 黎昭对于这明面上的威胁不甚在意,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还是暗处的礁石。 “刷——” 黎昭方踏入御书房,一道黑影便裹挟着破空之声迎面袭来,精准地砸在他脚前半步之地。 御用的青瓷茶盏瞬间粉碎,瓷片与茶水溅上他的袍角。 “逆子!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皇帝的怒斥随之而至。 “父皇此言差矣,”黎昭稳住身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您永远是儿臣的爹。儿臣不仅眼里有您,心里更是时刻敬着念着。” “敬着念着?瞧瞧你干的好事。圣祖皇帝?好大的威风!” 皇帝怒极反笑,“说说吧,将你父皇我道德绑架至此,感觉如何?” “父皇,您也说了,那是圣祖干的事,和现在的黎昭有什么关系?”黎昭一脸无辜。 “胡搅蛮缠!”皇帝一掌拍在案上,“照你所说,若无这天幕,你便不会行这为庞迎伸冤、逼迫君父之事了?” 黎昭心下一横,知道此刻唯有坦诚:“不瞒父皇,即便没有天幕,来年会试,也确是儿臣计划发难之机。” “好,好得很!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今有你黎昭为民杀兄迫父,就不怕有朝一日被鹰啄了眼?” 面对皇帝饱含讥讽与压迫的质问,黎昭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的嬉笑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沉静和通透。他再次拱手,这一次,姿态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父皇的比喻精妙,但儿臣以为,二者有本质不同。” “哦?”皇帝冷哼一声,倒想听听这逆子又能吐出什么象牙。 第14章 “佛祖割肉喂鹰,是舍己身以全他命,是慈悲,亦是牺牲。而儿臣所为——” 黎昭抬起头,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地地迎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并非是要牺牲自己或皇室去成全谁,而是要重塑规则,奠定基石。”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超越时代的理念,装入这位古代帝王能理解的容器:“儿臣并非想当佛祖,也当不了佛祖。” ”儿臣只是想明白一个道理:统治的根基从长远来看,不在严刑峻法,也不在权谋制衡,而是在人心向背与朝廷公信。朝廷的制度信用,是天下人对公平正义这四个字的期待。” “人心向背,在于朝廷是否将百姓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而百姓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一生。纵观史书,王朝末年衰亡无不伴随着起义,新王朝的建立也是伴随着起义,无论兴衰,苦的都是百姓。” “若百姓能安稳度日,谁会去参与起义,这就是民心!父皇,您是开国之君,亲眼见过前朝如何倾覆,我大晟如何崛起,其中关窍,您比儿臣体会更深。” 听到此,皇帝眉头微皱,“继续说。” “迫父并非本意,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有自洁之能,皇族有不徇私情,容人之量,法度有至高之威!让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再是一句空谈!如此,百姓方能归心,士林方能效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儿臣不是要自己做圣人,而是要请父皇,与我朝律法,一同成为那不可逾越的规矩本身。” “儿臣心里有父皇,所以不愿见父皇的圣明被些许蠹虫拖累。儿臣眼里有江山,所以不能坐视国本动摇。 若此举让父皇震怒,儿臣愿领责罚。但若重来一次......”黎昭目光坚定,毫无退缩,“儿臣,依然会做。”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黎昭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是无声汹涌的暗流。 皇帝凝视着下方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儿子,能说出这番话,绝非一时意气。这几乎是将那份不容于世的野心,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你这番话,”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将你的太子皇兄置于何地?又将朕,置于何地?你就不怕......” “父皇,”黎昭罕见地打断了皇帝的话,语气却异常平和,“您不会那么做的。您是圣明之君,深知王朝未来的命运系于您一念之间。您亦是慈父,天幕一出,儿臣已无退路。” 他抬头看向皇帝,低声道,“至于太子皇兄,他仁厚贤德,于儿臣更有兄弟之谊。无论是现在,还是天幕预示的未来,儿臣都绝不会对皇兄出手。” “现在知道兄弟血缘了?”皇帝挑眉,“那楚王,难道就不是你的兄长了?” “父皇明鉴,”黎昭的声音果断,“三皇兄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他需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 最终,皇帝缓缓靠回龙椅,看不清神色,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滚下去。即日起,你去大理寺报道,负责审理科举舞弊案。” 他深深一揖:“儿臣,告退。”黎昭知道,今日这场风暴,暂时过去了。 “站住。”黎昭刚要踏出殿门,身后又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记得去看看你母妃。这半月她在朕耳边念叨个不停,吵得朕耳根不得清静。” 听着老爹这嘴硬心软的嘱咐,黎昭只觉眼前的宫道都明亮了几分:“这还用您吩咐?儿臣的母妃,自然是要去探望的。” 黎昭退出了御书房。当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浸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阳光穿过宫檐,在他脚前投下阴影,如同一条无形的界限。跨出来,方才的剑拔弩张便暂时封存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几位皇子竟还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或庭院中,看似随意,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扫过刚刚出来的黎昭。 齐王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遥遥对他点了点头,仿佛方才在门外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燕王则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条宫道走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福王立刻颠颠儿地凑上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兴奋:“皇兄皇兄,父皇是不是发了好大的火?他砸你了吗?骂你了吗?最后怎么说的?是不是……”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仿佛在打听什么了不得的趣闻。 黎昭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十一,谨言慎行。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福王瞬间垮下去又打起精神的脸,终究缓和了些语气,“父皇让我去大理寺,协理科举案。” “大理寺?”福王眼睛又一亮,随即挠挠头,“去那儿干嘛?查案?那不是挺麻烦的?”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大理寺和刑部都是关押犯人和审问凶徒的地方,阴森又无趣,远不如校场演武来得痛快。 “是啊,麻烦。”黎昭望向宫墙上方那一线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蓝天,“但这麻烦,如今是避不开了。” 他没有再理会福王后续的嘀咕,径直朝仪澜殿走去。不疾不徐,维持着一贯略显散漫的步调,唯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穿过一道道宫门,值守的侍卫、低头疾行的宫人……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探究、敬畏、猜忌,试图刺探出这位刚刚被天幕推向风口浪尖、又被皇帝召见后安然无恙走出的瑞王,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秘密与筹码。 这些目光,黎昭已习惯了,也学会了视而不见。他反复咀嚼着方才御书房内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老爹的震怒是真的,但那份震怒之下,是否也有被他说动的权衡。 让他去大理寺,表面是丢给他一个烫手山芋,何尝不是一个默许,一个将他正式推向台前的机会? 思绪翻涌间,黎昭猛地回神,抬眸望去,前方殿宇的轮廓已在宫道尽头清晰起来——仪澜殿到了。 殿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清响,这熟悉的声音勾起了他心底的牵念。许久未见母妃了,这些日子风波迭起,宫中流言不少,也不知母妃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 [猫头][猫头][猫头] 第13章 我胖了?!! 黎昭的母妃,兰贵妃江雪吟,出身江南首富江家,他外祖父,外祖母有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幺女,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上有三位兄长呵护,是在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性子单纯烂漫。江家原本打算招个上门女婿,让这掌上明珠永远承欢膝下,谁知半道杀出来个皇帝。 元和元年,大晟新立,百废待兴。江老爷子带着女儿进京开拓生意,顺带让她见见世面,恰巧遇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帝。 那年皇帝正值而立,风神俊朗,就这么在桥头楼上一眼,让年过二十却始终未遇良人的颜控江小姐,一见倾心。 江老爷子见这年轻人气度不凡,心知不是寻常人家,本想替女儿试探一番,没成想竟是当朝天子。 他忧心忡忡地劝女儿:皇宫不是好去处,一入宫门深似海。奈何江雪吟一头扎进了这段情缘,任谁劝说都不回头。 新朝初立,国库空虚是真;江家世代经商,在他外祖父手中发扬光大,即便历经战乱,家底依旧雄厚也是真。就这样,江雪吟带着半副身家嫁给了爱情,一入宫便封妃。 或许是因为那丰厚的嫁妆,皇帝对初入宫的贵妃多有关照;又或许是她纯真的性子与外家不涉朝政的处境,让二人在日久天长相处中生出些真情。 先皇后早逝,皇帝对先皇后情深意重,就没再立后,还有三个贵妃皆是起事时娶的功勋大臣的女儿。兰贵妃虽有些恋爱脑,却也不失机敏,生下黎昭后晋封贵妃,在宫中过得风生水起。 黎昭有时不禁猜想,自己这般受宠,至少有一半是托了母妃的福。 “殿下,您可算来了!”黎昭刚到仪澜殿,就遇上了母妃身边的大宫女。 “尚姑姑安好。母妃这些时日可好?” “您不知道,贵妃娘娘这半个月茶饭不思,日夜为您担心。如今见您来了,娘娘总算能安心了。” 黎昭踏入仪澜殿便感到安心。这里一如既往混合了母妃钟爱的江南花果熏香与常年点缀殿内的花卉气息,仿佛将一片温软的江南春光永远锁在了这宫室之中。 殿内陈设华美不失雅致,错落摆放着精巧的玉器,还有不少显然是宫外带来的、颇具巧思的玩意儿。只是此刻,坐在窗边上的兰贵妃显然无心欣赏,她正对着一卷佛经出神。 黎昭不由诧异:“母妃,您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怎么看起来佛经了?” 听到声音,她倏然回头,见到黎昭的瞬间,她立刻放下了那卷陌生的佛经,站起身:“昭儿!” 第15章 黎昭快步上前,还未及行礼,已被兰贵妃拉起。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快过来让母妃瞧瞧!你……”她本想说“受苦了”。 可上下打量一番,见黎昭面色红润,唇红齿白,还是像她一样好看,甚至比半个月前还润了一点点,悲伤的情绪一下自就烟消云散。 兰贵妃的语气已然变了调,她松开手,比划了一下黎昭的脸颊,迟疑道,“你怎么……好像还胖了一点?” 她原本想象中的儿子,该是因禁足和压力而清瘦憔悴才对。 黎昭满腔的暖意和准备宽慰母亲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一时语塞。亲娘啊,半个月不见,不该是嘘寒问暖吗?怎么能说儿子胖呢?顶多就是在府里缺乏运动罢了。 “母妃……”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辩解,“禁足在府,无非是多坐了片刻,少动了几回……解禁后儿臣定然勤加锻炼,很快便恢复了。”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被长辈说胖了的窘迫。 看着儿子那副有点委屈又作正经的模样,兰贵妃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残留的泪光化作了笑意,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她掏出丝帕拭了拭眼角,笑道:“看来是我白担心了,你这没心没肺的,倒是会享福。不枉我这些日子在你父皇耳边,变着法儿地说我梦到你饿瘦了,担心得夜里睡不着。” 黎昭奉上一杯新茶,拱手笑道:“是是是,全托母妃的福,多谢母妃庇佑。让母妃悬心,是儿臣不孝。” “好了,就知道贫嘴。”兰贵妃接过茶盏,脸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侍立左右的姑姑便领会地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二人。兰贵妃放下茶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这里没有旁人,你跟母妃说句实话。天幕说你当了皇帝......你是什么时候,起了那样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儿子。 黎昭也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在母妃面前,他不需要那些伪装。 他沉吟片刻,坦诚道:“母妃是最了解儿子的。在那之前,儿子所求不过是做个富贵闲王。想着待太子皇兄顺利继位,政局稳固后,便请旨带着母妃去封地。届时您也能常回江南,与外祖父一家团聚,享天伦之乐。那才是儿子心中最好的日子。” 他话锋一转:“可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太子皇兄未能登基。这其中必有变故。若最终是其他兄弟坐上那个位置……以儿子今日所为,恐怕难以善终。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儿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让大晟、让百姓更安定的可能。时势如此,退,已无路可退。” 兰贵妃静静地听着,“罢了,”她拍了拍黎昭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心里装着事,眼睛看得远。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她一挥手,语气里透着富家千金的底气,“你外祖父前日来了信。咱们江家,别的没有,银子还是足够的。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既然退了会摔得更疼,那就往前走。母妃永远是你的后盾。”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决,:“只是如今天机尽露,就算真有万一,事有不谐,母妃也能保你平安周全。这条退路,你记着。” “母妃……”黎昭喉头一哽,鼻尖猛地泛起酸意。前世漂泊无依,今生却能得如此毫无保留的亲情,这大概是他穿越时空,最大的福报。 “呀,这是谁家的小郎君,感动得要掉金豆子了?”兰贵妃故意逗他,“需不需要母妃安慰安慰?” 黎昭脸上瞬间爆红,想他前世十八岁,加上今世十八岁,竟被母亲这般打趣,实在丢人! 兰贵妃见他窘迫,笑得更开怀了。她转身从榻边一个精巧的螺钿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脸上还带着点忍痛割爱的不舍。 “喏,给你。这是你舅舅前些日子才从南洋弄来的宝贝,足金的貔貅,请大师开过光的,说是最能聚财纳福、辟邪挡灾。你看这做工,这成色,金光闪闪的多好看!拿去,压压惊,也保佑我儿诸事顺遂。” “多谢母妃。”黎昭坦然接过,今世和前世有什么关系,谁能说他不是十八岁呢。 兰贵妃本想留他用午膳,黎昭却记挂着宫外的明臻,便婉言推脱了。兰贵妃何等聪慧,见他神色间一丝急切,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万事小心,便放他离开了。 走出仪澜殿,黎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金貔貅紧紧握在掌心。 宫门外,富贵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马车不停打转。一见黎昭出来,几乎是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平安出来了!奴才这心啊,自从那天幕说……哎哟!”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惊恐地左右看看,才凑到近前,用气声道,“奴才真是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怕什么?”黎昭故意扬起声调,恢复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顺手拍了下富贵的后脑勺,“你家殿下我福大命大,是那么容易出事的吗?京中谁不知道本王最是……嗯,乐善好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撩开车帘向里望去——车内空空荡荡,只有棋盘上未收的残局,显示着不久前主人的闲适。 “啊,殿下,奴才正要禀报呢!”富贵连忙道,“明公子他……半个多时辰前,右相大人出宫,正好瞧见他在咱们马车这儿,就……就让他跟着回府了。明公子走前让奴才转告您,说他回头得了空再来寻您下完这局棋。” 回府?右相亲自来领人? 黎昭心头一紧,几乎能想象出右相当时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他二话不说,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车,语速加快:“富贵,别愣着,去明府!快!” “啊?现在就去?”富贵一愣,随即看到自家殿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恍然大悟,一边催促车夫,一边拖长了语调,露出促狭的笑,“哦——奴才明白了!殿下这是担心明公子回去被右相大人家法伺候吧?”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天幕结束,右相沉着脸走出宫门。远远便瞧见自家那向来持重的儿子,竟安然坐在瑞王府的马车上自我对弈,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上心头。 “明公子,”富贵心神不宁,忍不住开口,“您怎么还有心思下棋?殿下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事吧?” 明臻从容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无波:“稍安毋躁。相信你家殿下便是。” 此时,右相已行至车前。富贵赶忙行礼:“请右相大人安。” “父亲。”明臻亦起身。 “嗯,”右相面色不显,目光扫过儿子,淡淡道,“你离家这半月,你母亲思念得紧,一会儿先随我回府看看吧。”随即转向富贵,“劳烦公公转告瑞王殿下:多谢殿下这些时日对犬子的照顾。改日,老夫再亲自登门致谢。” 回府的马车内,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明府祠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逆子!跪下!”右相指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给为父说清楚,你都干了什么。” “父亲认为,儿子做错了吗?”明臻依言,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还敢问!”右相痛心疾首,“公然挑战皇权,逼迫圣上!你可曾想过后果?瑞王是皇子,又有兰贵妃护着,不一定出事。” “但你呢?你爹我没那么大的脸面!圣上如若追究,你的仕途就彻底断送了!家族多年栽培,是让你这般不计后果、肆意挥霍的吗?!” “父亲的考量,儿子明白。”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然而天下不平之事,多如牛毛。若我每行一件事,都要如此瞻前顾后,人人都作此想,这天下积弊,何时能清?这也与您自幼教导儿子的道理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而温和:“更何况,瑞王殿下,他是最合适的人。他有仁德之心,有济世之能,儿子相信他能如天幕说的那样带领大晟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冥顽不灵!”右相拂袖,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力与更深的忧虑,“如今天幕显现,歌颂的是‘圣祖’的光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若有朝一日,天下只知圣祖,不知高祖......陛下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 “到那时,你口中的圣祖,还能是圣祖吗?瑞王要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是做一个名留青史的从龙功臣,还是一个不忠不义的悖逆之臣?!” 明臻的目光沉静,望向祠堂的牌位,仿佛在与历代先祖对话:“父亲告诉儿子要忠君爱国。正因如此,儿子才选择辅佐能带来盛世之人。这便是儿子对列祖列宗、对亿兆黎民,所能尽的最大的忠,对大晟所能尽的爱!” 右相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得笔直的儿子,最终将所有情绪化为一声长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你看看如今的朝堂,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可有一人急于站队?他们都在观望!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第16章 言罢,右相双袖一甩,转身离去,只留下沉重的话语在祠堂中回荡: “你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吃火锅 “殿下,明府到了。”马车缓缓停稳,富贵在外低声禀报。 “等等,”车内,黎昭的声音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沉静,“不去了,回王府。” “啊?”富贵一愣,凑近车帘,压低声音,“殿下,咱们都到门口了,不去看看明公子吗?”他实在不解,殿下明明一路心急火燎地赶来。 “正因到了门口,才更不能进去。”黎昭的声音透过车帘,清晰地传来,冷静得近乎克制。 “我与他明臻私下相交,尚可说是少年人意气相投。但若此刻踏入明府大门,性质便不同了。此举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局势晦暗不明,我不能将明府拖下水。” “那......那怎么办?”富贵似懂非懂。 “富贵,研墨。” 黎昭没有过多解释。他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着车内微晃的光线,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很快,一封信笺写好,他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上,随即递出车外,交给一名侍从:“速将此信送至明府,务必亲手交到明相手中。” 富贵一边收拾墨砚,一边忍不住问:“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黎昭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松弛,“信中只说,邀他明日过府,参加晚间的赏梅小宴,另附一句,望他一切安好。明相是明白人,会懂的。” “殿下高明!”富贵眼睛一亮,随即又问,“那可要再下些帖子,多邀几位公子?” “不必。”黎昭失笑,“是嫌你家殿下我还不够招摇吗?再说了,谁规定赏梅宴,不能只请一人?” 他放下车帘,靠回软垫:“回府用膳。下午还得去大理寺打卡。唉,真是讨厌需要上班的日子!” 富贵听着自家殿下最后那句熟悉的抱怨,心下嘀咕:殿下又开始说这些让人听不大懂的怪话了。不过,他早已见怪不怪。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驶离了肃静的明府街巷,将那句飘散在风中的抱怨也一同带走。 回到王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黎昭没有立刻唤人,独自在书案后坐了许久。 “王爷,”不知过了多久,心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那边刚遣人来了。还有,齐王府和燕王府,都送了些寻常的慰问礼来,说是给王爷压惊。” 黎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东宫……” 他喃喃道,太子在意料之中。那位仁厚的兄长,此刻心中想必也是五味杂陈。 至于齐王和燕王的慰问,不过是又一次的试探与观望。齐王想摸清他的底细和皇帝的真实态度,燕王则恐怕是咬牙切齿地等着抓他的错处。 “礼都收下,按惯例回礼。”黎昭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另外,去查一下,如今大理寺主理科举案的是谁,涉案的一应卷宗何时能调阅,相关人犯现况如何。要快。” “是。”内侍领命,悄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黎昭推开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这座皇城,在瑰丽的暮色中显得更加庞大而森然。 他知道,从踏出御书房,接到去大理寺旨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正式跳入了这片名为权利的深海。 前方的科举案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牵扯着楚王的结局、皇帝的意志、朝局的平衡。 左右是虎视眈眈的兄弟,看似温和的齐王,暴躁的燕王,还有态度未明的其他皇子。身后……是看似给了他先知优势,实则也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天幕预言。 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去大理寺不仅仅是为了审理,更是要去践行他在御前所说的规矩。 这第一步,就是要在这桩举国瞩目的滔天大案里,真正撕开一道口子,让法度二字,烙进某些人的眼里、心里。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吞没了最后的霞光。黎昭点上灯,晕黄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 案头,关于庞迎旧案、关于近年科举、关于楚王关联势力的卷宗已被送来。 他提起笔,开始在纸上梳理脉络,窗外的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沉沉的夜幕里。 —————————— 明府祠堂,烛火幽微。 林立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香火气。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满室寂静。 “饭食放在边上即可,有劳。”明臻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怎么?觉得明府苛待你了,你终于打算绝食相抗了?” 明相沉步走入,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明臻略显诧异地抬眼:“儿子不敢。只是暂无胃口罢了。父亲您怎么……” “你家殿下派人送信来了。”不待他说完,明相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语气辨不出喜怒。 “信直接送到了老夫手上。殿下倒是有心,知道替你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字里行间却透着更深沉的考量。明臻双手接过,展开信笺,目光触及最后那句“望一切安好”时,心头蓦地一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这局本就是他们二人一同布下,如今这句问候,不仅是替他周全,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将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父亲明鉴,殿下绝无威胁之意。他只是......担心儿子罢了。” “行了。”明相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是什么意思,老夫也懒得深究。回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只是你需记住一句话:你是你,明府是明府。你与殿下如何往来,为父可以不管。但唯有一点——明府上下,效忠的永远是当今陛下,是龙椅上那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是。儿子明白。”明臻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 明府父子的这番谈话,黎昭自是无从得知。 他正埋首于大理寺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整整一天,他都在核对、梳理元和二十二年的科考档案。 尽管手中已握有扎实的人证物证,但此案牵涉亲王,干系重大,审理流程上的每一步都必须严谨无误,与官方记录逐一比对。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直面庞杂公务的上班”日子,果真讨厌得紧。 瑞王府,梅园。 夜色初笼,园中红梅灼灼,暗香浮动。暖锅早已备好,炭火正旺,蒸腾的白气裹挟着浓郁骨汤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一片暖意,只等着客人的到来。 这暖锅,是一种可以端上餐桌的锅,锅下面有足,中间有炉膛,可以放入炭火持续加热,在大晟又被唤作“古董羹”。 其名由来,一说是因它乃沿用古法用来取暖和烹食的锅具,二说,便是因食物投入滚汤中会发出“咕咚”声响,故而谐音得名。[1]。 黎昭第一次吃暖锅的时候,便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火锅么!只是吃法不太一样,有点像单人小火锅。 只是大晟的吃法颇为豪放,将食材一次性全部投入锅中烹煮,没有涮吃的习惯,而且没有蘸料,汤底也多是清淡高汤,于他这无辣不欢之人而言,终究少了些滋味。 是的,黎昭准备用火锅招待明臻。 只是黎昭个人喜欢比较热闹一点吃火锅,于是开府后,他亲自画了图样,命人特制了一口更大的暖锅,更在中间加上一道巧妙的隔板,做成了独一无二的“鸳鸯锅”。 自此,这口锅便成了他解馋的利器,招待的最多的还是明臻,当然也有一些他的纨绔朋友们。 唯一可惜的就是辣椒还没有传入大晟。在他的船队回来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花椒、茱萸、生姜与胡椒调和,勉强模拟出几分辛辣,不太过瘾。 如今在民间也有流传这样的吃法,只是能够欣赏这个辣味的人不多,譬如明臻,一吃辣就上脸。 他还记得第一次怂恿明臻尝试时,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被呛得眼角泛红、咳嗽连连,平日里的从容荡然无存。 许是那次留下了“阴影”,自此之后,明臻便彻底与辣锅划清了界限,坚定地守在清汤一侧。 酉时正,客人踏着月色与梅香,准时赴约。 “殿下。”明臻于亭外站定,从容一揖。 黎昭从思绪中回神,笑着招手:“就我们两个,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进来坐。今儿吃暖锅,这两日在大理寺对着成山的卷宗,看得我头晕眼花,必须得靠这口锅子回回血。” 第17章 “礼不可废。”明臻步入亭中,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却坚持。 黎昭一挑眉,双手支着下巴,故意歪头看他,开始翻起旧账,“这么说的话,你以前跟在我后头一口一个‘小娘子’,教训我这也不可为、那也不许行的时候,怎不说礼不可废?一口一个阿昭的时候,怎么不说礼不可废,现在跟我论起礼来了。” 他做恍然大悟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哦——原来这礼数周全与否,全在明哥哥的一念之间啊?” 话一出口,黎昭自己也顿住了。“明哥哥”这称呼,是幼时初识时的称呼,如今骤然脱口,竟觉得有些烫嘴。 “停。”明臻出声,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执壶为他斟了杯热茶,算是讨饶,“阿昭,我认输。” 黎昭看着对面明臻微红的耳根,故作镇定,“罢了,本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随即挥退左右,“你们都下去吧,自去暖阁里也支一锅,这里无需伺候了。富贵,带风源一同去。” “是,谢殿下恩典。”侍从们含笑退下,亭中顷刻间安静下来。 此刻彷佛只剩下这桌案之间,一轮月,两个人,以及点点梅香萦绕其中。 黎昭觉得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分的静谧,轻咳一声:“咳,那什么,明相后来,没罚你进祠堂吧?” 明臻正执箸将鲜切的薄羊肉放入清汤一侧,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看他游离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说了。 “没有,阿昭神机妙算,信来得正是时候。” “真的?那就好。”看刚才明臻行走间,动作如常,应是无事。毕竟现在长大了,再扒明臻的衣服不太好,明臻会跟他翻脸的。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烫好的羊肉夹到他碗中,“阿昭这两日在大理寺,查得如何?” “唉,别提了。”黎昭立刻苦了脸,“卷宗堆积如山,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正好,有件事我想不通,要问你。” 明臻停了箸,专注望向他:“嗯?” “你说,天幕讲述的这桩案子,为何到了庞迎这里便戛然而止?按我们暗中查探,楚王扰乱科场绝不止近两届。难道……天幕里的那个‘我’,竟未能查个水落石出吗?” “阿昭,无论哪个你都是你,核心都不会变。但你是否想过,将所有的黑暗与污秽彻底公之于众,真的是最妥帖的做法吗?” “什么意思?”黎昭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急切,“若不公之于众,那些往届蒙冤的学子怎么办?他们的公道谁来偿还?” “我明白你的心情。”明臻的目光透过蒸腾的白雾,显得格外深邃,“制定此计之初,我虽知民意可用,却也未曾料到其力量竟能汹涌至此。” “如今,天幕仅揭露两届黑幕,其中一届甚至尚未发生,已引得朝野震动,民情沸腾。若将历届积弊一并掀开,告诉天下人,科场舞弊并非偶发,而是盘根错节的常态……” “阿昭,你想过学子们会如何想?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吗?” 他稍稍前倾身体,语气凝重:“寒窗苦读的士子,将不再相信科举的公正。他们会想,既有一个楚王,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届时,朝廷取士之根本被动摇,国家将如何选拔栋梁?” “而黎民百姓,在一次次冲击下,会对朝廷彻底失去信心。更可怕的是,若有不轨之徒借此煽动,宣扬朝廷无道,届时人心浮动,社稷倾危,后果......不堪设想。” 明臻一顿,接着道,“我们求的是革新除弊,拨乱反正,而非......颠覆一切的动荡。” 作者有话说: ---------------------- 【1】来自百度百科,唐朝时称“暖锅”,宋朝时雅称“古董羹”,最早的雏形可追溯至秦汉。 下面的吃法有些是作者结合古代的自设,与唐宋史实不太符合,咱们大晟是架空王朝,补药考究! 第15章 落幕 “不会的,明臻,这是好事啊!大家会理解的,怎么会像你说的...”他的辩解在对上明臻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黎昭的脑海掀起了风暴,明臻的话如同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 他突然意识到,是他想岔了。这里不是那个历经百年沧桑,在烈火与鲜血的洗礼中重塑脊梁的龙国,这里没有那一抹足以凝聚亿万人信仰的红色旗帜。 是他太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将一切阴私公之于众,正义就必然会得到伸张,作恶者会受惩,蒙冤者得昭雪,万民会欢庆。 却唯独忘了,这个时代自有它根深蒂固的运行法则,有些脓疮,若一次性全部挑破,带来的可能是整个肌体的溃烂。 黎昭低头,无言,沉默良久,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那,之前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原本的前途谁来还给他们?那些靠着窃取他们前程才得以盘踞高位的蠹虫,难道...就放任不管了吗?” 他不知道明臻是何时起身的,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隔绝了亭外的月光与梅影,也隔绝了他心中翻腾的不甘与焦躁。 “阿昭,没关系。”明臻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波澜的力量,“静下心来,总会有办法的。” 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黎昭放任自己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倚在身后那片温暖坚实的支撑上。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嗯,他们会的。”明臻的应答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却潜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仿佛在低声轻语:你所期望的必会达成。 “如今大势所趋,罪魁祸首及其党羽必然伏诛。其一,万全之法,由殿下出面补偿学子,将其纳入麾下,未来再图平反。至于涉事官员,可寻他错,徐徐图之。” “不行”,黎昭将眼上覆盖的手扒拉下来,猛地转身,茶水打湿衣袖也浑然不顾,“这是趁人之危!与那些窃贼何异?况且,我们等得起,那些被偷换了人生的人等得起吗?” 明臻似早有所料,慢条斯理说出另一个方案:“其二,将往届舞弊的证据密呈陛下,恳请圣裁。为往届学子恢复应有名誉,厚赏其族,以作补偿。涉事官员则由陛下暗中处置,或贬谪,或密决,以安民心,□□定。” “这个可以,你简直就是我的锦囊,妙计信手拈来!”黎昭眼中阴霾尽散,重现光彩,“父皇是开国之君,深知江山不能立于流沙之上,他会同意的!”他仰头看向明臻,眼神带上一丝探究,“你何时想好的两套方案?是不是在考察我?” 明臻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你学坏了!”黎昭哼了一声,斗志昂扬,“明日我便进宫面圣。” 明臻没有再言,只是执壶为他续上热茶。氤氲白气中,他眼底柔和,一切尽在不言中。至于他是否早知黎昭的选择,此刻,唯有亭外寒梅与天边冷月,静默旁观。 最终,一切皆如黎昭所料。 皇帝采纳了他的谏言。当那份详尽的往届舞弊交易记录被逐一核实后,引发的帝王之怒远超预期。 科举舞弊案的审理进程骤然提速,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官员们连夜加班,案牍劳形,人人眼下都挂着一副标准的黑眼圈,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这景象让每日卡点上值、准点开溜的黎昭颇为唏嘘——放眼望去,尽是些国宝同僚,这让他更加怀念前世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的黑白团子。 至于加班?那是绝无可能的。堂堂亲王,谁敢逼迫?不要命了么! 历时近半月,凭借黎昭与明臻此前搜集的铁证,叠加三司的全力核查,一切终于水落石出。 又一日常朝,晨曦微露,宫灯次第亮起。 帝冕垂旒,遮掩了御座之上所有的神情,唯有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群臣屏息,肃穆无声。王公公手持圣旨,拉长了声音,宣告着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终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楚王,紊乱科场,荼毒士林,动摇国本!朕虽心恻然,然君臣之义,重于父子!着剥除爵位,贬为庶人,即日赐死!吏部尚书张丰僚,处绞刑,家产抄没,族中男丁流放三千里,没入奴籍!其余一应党羽,严惩不贷!科场诸务,着即整饬,永绝弊端!钦——此——”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黎昭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注意到,父皇最终还是网开一面,放过了那些不知情的妇孺。 其他涉案人员,该严惩的已受严惩,该判罚的已得判罚。而那些蒙冤的学子,朝廷也已派人一一寻访,愿意入仕的重新授予官职,不愿的则给予巨额补偿。 至于这笔钱的来源嘛,自然是出在那些罪臣被抄没的家产上。 第18章 用他父皇的话说:“既然有钱去行舞弊之事,自然有钱偿还受害者。”羊毛,终归是出在羊身上。 虽然部分人的罪名未以科举舞弊之名论处,但也寻了其他由头加以严惩,其下场比之科场案犯,只重不轻。 嗯,又是功德圆满的一天。但,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黎昭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迎着初升的朝阳,惬意地眯了眯眼,一股想要伸个懒腰的冲动油然而生。 然而,动作刚到一半便硬生生止住。因为实在不够雅观。若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瞧见,一本瑞王殿前失仪,有损天家颜面的奏折递上去,他父皇不管也就罢了。若管了他就又得面对那些古板严肃的教习嬷嬷和伴伴。 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说起这些教导嬷嬷,还是要提到他做女装大佬的那些年。当然他父皇对外宣称贵妃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实情况只有皇家知道,真相则被牢牢锁在宫墙之内。 那时候他母妃实在不放心,不仅让他穿着裙衫,竟还要他拈起绣花针学女红!更要命的是,连行走坐卧都需恪守闺阁礼仪。 而他父皇那边呢,又生怕他常年浸润于钗环裙裾间移了性情,便变本加厉地命人向他灌输皇子应有的仪态,以及那些充满大男子主义的典籍,简直令人头大。要他真是一个小孩,迟早要被他父皇母妃搞得分裂不可。 可怜黎昭小小年纪便被迫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礼仪规范间反复横跳。今日需学如何莲步轻移,笑不露齿,哀而不伤;明日便要练习龙行虎步,声若洪钟。 两边的教习嬷嬷和太监都是顶尖的严师,一个要求步从容,立如芍药,一个训诫行如风,坐如钟。他偶尔精神恍惚,行礼时不小心搞混了,便会立刻换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提点:“殿下今日,似乎...略失庄重了。” 他曾有一次不堪重负,当着教习的面舒展了一下筋骨,伸了个懒腰。结果,那位宫廷首席教习只是微微蹙眉,用她那永远平稳无波的语调淡淡道:“殿下这姿态,若是让外邦使臣瞧见,怕是要误以为我大晟宫廷,新排演了什么番邦舞乐呢。” 其嘲讽之力道,足以让当时的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他时常在心中愤愤不平地吐槽他那皇帝老爹:明明您自己批奏折、议事累了也会毫无形象地瘫着,却偏偏要来折磨您的亲儿子和亲女儿! 这段冰火交织的礼仪训练,就是他童年最大的阴影。他要克制住自己,等回自己的地盘再撒野! —————————— 瑞王府内,一派闲适。 科举舞弊案告落,不用再去大理寺点卯的黎昭,第二天便理直气壮地告了假,决心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他深深觉得,大晟这五日一休的朝会制度,实在不够人性化——区区一天,怎够恢复连日的疲惫? 遥想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君臣忙碌,五日一休是为应对繁杂国事。可如今大晟在他父皇治下已渐复生机,需要摆上朝会商议的大事远不如从前那么多。在黎昭看来,改为三日一休正正好。 年初他刚上朝时,就曾壮着胆子向父皇谏言,结果不出所料,被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他父皇就是卷王本王。 此刻,他正歪在软榻上,捧着一卷话本读得入神。情节正到跌宕起伏之处,外间却传来通禀声: “殿下,胡威求见。” “让他进来。”黎昭应道,心知是此前安排的审讯有了结果。这几日忙于科举案,倒将此事暂且搁下了。 “参见殿下。”胡威入内行礼。 “起来回话。”黎昭合上话本,稍稍坐正,“审得如何了?” “回殿下,那伙人确系寻常绑匪,榨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据他们交代,平日只在京畿之外活动,专挑些达官显贵或富商大贾的子弟,趁着他们外出游猎踏青时下手绑票,索要赎金,从不敢在京城地界行事。” “此番是约莫一月前,有人寻上他们,许以重金,命他们潜入京城,在您进宫必经之路上候着,听令行事,目标是……绑了您。” “那接头人从头到尾都没出面,所有指令皆由箭书传递,酬金也是让他们去指定地点自取。他们并不知晓您的真实身份,纯粹是利令智昏,才接了这趟买卖。” “我们循着那些痕迹去查了,笔墨是市面最常见的,箭矢也是猎户常用的硬木所制,材料寻常,随处可得。那幕后之人,手脚极为干净,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嗯,”黎昭指尖在榻沿轻轻敲了敲,“既然他们一无所知,便按律送交官府处置。他们过往敲诈勒索的勾当想必不少,也该在牢里好生反省了。” 他语气一转:“另外,你们一行人跋涉入京也辛苦了,去寻富贵领份赏赐,好好犒劳一番弟兄们。往后,就先在王府安顿下来,自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 这批人是他外祖父特意为他网罗的江湖好手,走南闯北,见识颇广,身怀的技艺也是五花八门,颇有意思。 至于那藏于幕后的黑手,黎昭倒也不急。不出所料,就是他哪个兄长的手笔。听绑匪所言,对方似乎并无取他性命之意,那这番安排的用意究竟何在? 是想利用他被刺杀而激怒他们父皇,搅动风云吗?如果真这样,那幕后之人恐怕要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 看到这里了,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嘛~ 点下收藏不迷路 第16章 庞迎后续 诏书宣判,刑场立威。 京城之内,万民空巷。百姓与学子们无不拍手称快,每日皆有无数人守在囚车游街的必经之路上观看的。 更有外地学子日夜兼程赶来,本是想要效仿幕中的学子一般,为蒙冤者奔走呼号,岂料抵达京城时,大局已定,没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听着茶楼酒肆中说书人慷慨激昂的演绎,他们虽憾未能亲身参与这场正义伸张,却也为恶人伏法而痛快淋漓。当即呼朋引伴,共赴刑场,亲眼见证这大快人心的一幕。 其中文采斐然的,更是挥毫泼墨,诗词歌赋如雪片般传颂街头巷尾,无不赞颂皇帝陛下爱民如子,瑞王殿下端方正义。一时间,风头无两,自有人气的直跺脚。 如今,在游行示众的,正是罪魁祸首之一的张丰僚。为了迅速平息民愤,朝廷走了最快的流程将张丰僚的地狱之行确定了。 至于楚王虽被贬为庶人,但为了皇室颜面,他的赐死是由宗室操办,不会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曾经的吏部天官,如今蓬头垢面,白发苍苍,蜷缩在囚车之中,承受着沿途百姓的唾骂与鄙夷:“呸,活该!” 临街酒楼的雅间内,黎昭目送囚车远去,方才收回视线,今日,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窗外的喧嚣与室内的静谧仿佛两个世界,他坐回明臻身侧,“此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明臻为他斟上一杯新茶,雾气氤氲中,目光沉静,窗外偶尔漏进的几缕天光,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投下阴影,“是结束,亦是开始。” 黎昭懂他的意思。楚王倒台,科举黑幕揭开,看似尘埃落定,但朝堂因此掀起的波澜、暴露出的问题、空出的权力位置,以及……天幕预示的未来,一切都才刚刚拉开序幕。庞迎的仇报了,但因此被改变命运轨迹的,又何止庞迎一人? 窗外的嘈杂声随着囚车的远去逐渐平息,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雅间的门被叩响,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进。”黎昭放下茶杯。 门悄然开启又合拢,一个戴着宽檐斗笠、穿着寻常灰色布袍的身影闪入室内。 摘下斗笠,露出庞迎那张即便伤痕遍布、却因眼神而不再显得可怖的面容。 他额角还带着汗珠,显然是刚刚从人群中穿行而来。 他目光首先落在黎昭身上,随即向明臻点头致意。没有多余寒暄,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斟满的酒杯,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屈膝点地,双手将酒杯高举过眉。 “殿下与明公子的大恩,庞迎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此后,庞迎即为殿下利剑,万死不辞!” 说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给黎昭开口阻拦或客套的机会。 明臻的眼神在庞迎激动而决绝的脸上一掠而过,随即转向黎昭,轻轻颔首。 黎昭回以一个眨眼,表示收到。这是他们之前商议过的,关于庞迎未来的安排。 “庞迎,利剑之事暂且不提,你先起来。”黎昭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庞迎依言起身,将空杯置于桌上,依旧身姿笔挺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黎昭心中暗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坐下说话。” 待庞迎略显迟疑地坐下,他才斟酌着开口。 “是这样的,陛下有旨,被替换的考生,可以重新另开一次殿试,授予官职。庞迎,这意味着,你可以重新选择一次人生。这些年,你已将情报网络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你离开,亦能运转如常。” 第19章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要过另一种人生——以你之才,必能成为一方父母官,光耀门楣,实现你最初光耀门楣的理想。” “毕竟,你也听到天幕说了,跟着殿下我可得不到什么好名声。” 这还是明臻提醒他的,虽然舍不得,但总要为庞迎计划一番。 随着黎昭的话语,庞迎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去,掠过受伤的神色,难以置信地望向黎昭:“殿下......是要赶属下走?” 黎昭顿时感到一阵头疼。他忽然发现,自从大仇得报,庞迎脸上的表情丰富多了,身上那种与世界隔绝的死寂感也消散了许多。比如此刻这毫不掩饰的“被抛弃感”。 这当然是好事,说明庞迎正在从过去的创伤中走出来,但也让黎昭感觉……更难以应对了。 比起面对一个沉默的、只知执行命令的工具,面对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和忠诚的人,需要考虑的显然更多。 “我绝非此意。”黎昭耐心解释,“此事终归是皇家对不住你,对不住庞家。我视你为臂助,亦为友人。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应有权利,也应该有机会,去选择一条更为平顺安稳、更能实现你最初抱负的路。” “殿下,仇和恩,属下还是分的清楚的。”庞迎目光灼灼,“若非殿下大义,不计风险收留、信任,并倾力相助,庞迎此生恐怕至死浑噩,不知仇人为谁,更遑论报仇雪恨,告慰亲族!此恩重于山岳。” “至于殿下所言另一条路,或许平顺,但那并非如今庞迎所求。”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犹疑地直视黎昭:“不必考虑了。我相信殿下。只有殿下能令这世间法度更为清明,能令寒门士子之途不再坎坷,能令天下不再有下一个‘庞迎’出现。” “为此,庞迎甘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刃,为殿下披荆斩棘,扫清前路障碍。殿下所指,即为庞迎所向,纵九死,亦无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黎昭听得心头震动。但同时,那过于直白赤诚的表述,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瞬间又想起了天幕那令人脚趾抠地的cp解读,顿时从感动变成了尴尬。 他在心中默默腹诽:古人表达忠心都这么……肉麻吗?都怪那天幕乱带节奏,教坏祖宗! 明臻凝视着庞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不满,似可惜。 庞迎正沉浸在自己激昂的情绪中,却莫名感到后脊梁掠过一丝寒意,像是被什么冷静客观的东西评估了一遍。他下意识地瞥向明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丝冷意只是自己的错觉。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黎昭连忙摆手,打断了这让他招架不住的忠诚宣言,“往后这类话少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板起脸,拿出主上的架势,“还有,你那自传,不管将来何时动笔,都不许再写得那般……那般引人遐想!务必实事求是,以免贻误后世,平白惹出许多无谓的揣测!” 为了防止此类视事件再出现,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警告。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连忙拱手:“殿下明鉴,属下……属下实未曾动笔。” 他也没想到后世之人如此清奇,一番感念君恩的描写能被曲解成那般模样,还连累了殿下清誉,心中着实懊恼。 “不若这样,”在两人之间略显尴尬之际,明臻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看向庞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日后你若动笔撰写回忆或自述,完稿后,可先交由专人审阅一番。 “毕竟当局者迷,执笔之人难免掺入过多私人情感与视角而不自知,有旁人从旁斧正,方能更贴合史实,不致偏颇。” 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为庞迎和后世的声誉考量。 “此法甚好!”黎昭立刻赞同,“庞迎,你以后若要写,定要先报备审阅。”这不就相当于前世的出版审核嘛! “是,殿下。”庞迎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明白。他暂将疑虑压下,想起另一事,正色道:“殿下,属下想向您告假。” “嗯,是要返乡?” “是。”庞迎应道,取出一直贴身佩戴的香囊,从内里掏出一封边缘磨损的信笺——正是当年那封威胁信,动作间,些许灰末自香囊中簌簌落下。 随后取出火折子,看着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威胁信吞噬成灰烬,仿佛在与沉重的过去作最后的告别。 结束后,庞迎眼神眷恋地看着香囊,脸上的疤也显得柔和,才缓缓道来,“属下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这些年,恐牵连于她,一直不敢联络。如今尘埃落定,属下想回去看看她,并亲至父母族人坟前,告知他们家仇已报,请他们安息。” “去吧。”黎昭声音温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去找富贵。记住,瑞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有需要,也可至明府寻我。” “庞迎,多谢殿下,多谢明公子!” —————————————————— 送走庞迎,约莫着半月之期已到,黎昭猜测天幕应当又要显现,加之皇帝老爹三催四请,他终于收拾心情,麻溜地上朝去了。 这日清晨,他是被富贵硬生生从温暖的被褥里“挖”出来的。灵魂仿佛还留在榻上,身体却已行尸走肉般完成了洗漱,揣着热乎乎的早膳爬上了马车。直到凛冽的寒风扑面一吹,他才猛地一激灵,魂魄总算归位。 他望着窗外尚未苏醒的京城,内心对此刻定然还在安睡的明臻羡慕不已。那家伙冬日里固定辰时,约早上7点,起身练剑。 而自己,却要在卯时就立于奉天殿中!他无比期待明臻通过殿试后,能与自己一同享受这早朝福分的日子。好兄弟,自当有难同当! 今日的朝堂波澜不惊。科举舞弊案余威尚存,群臣极有默契地只挑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讨论,唯恐触及陛下敏感的神经。 黎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琢磨着方才太子皇兄投来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灵光骤然一闪,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竟将太子的邀约忘得一干二净! 正暗自叫苦,盘算着如何赔罪,那声熟悉的巨响再度划破长空。 “轰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殿中仍不免一阵细微的骚动。 “众爱卿,移步吧。”御座上传来皇帝平静的指令。众人这才依序前往汉白玉广场,准备享用这因天幕出现而难得的御赐早膳。 一些品阶较低的官员甚至难掩期待之色,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膳食。毕竟按常例,唯有陛下的心腹近臣方有机会在朝后得赐御膳,以示恩宠。 如今天幕降临,倒让他们这些寻常臣子也有了沾光的机会,怎么不激动呢。 黎昭已在马车上用过早点,此刻并不觉饿,只随手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慢品尝,目光却不时瞟向太子那边,他深谙饱腹后人心情会更愉悦的道理,他自己便是如此。 见太子终于搁下银箸,黎昭才磨蹭过去,在太子身边坐下,试探着开口:“太子皇兄,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太子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便知他所为何来。这小子自幼便是如此,每每闯祸要道歉前,总要先来这么一句探探口风。 他至今记得黎昭五岁时,鼓捣出了一个烤肉架,想要亲自烤肉吃,不敢在贵妃宫里折腾,就撺掇着侄子在东宫搞,结果肉没烤熟不说,差点把东宫的花园给烧没了! 事后这小子来道歉,便是这副模样。幸好靠近太液池,救火及时,未酿成大祸,但他也没逃过贵妃一顿胖揍,更被父皇严令禁止在宫中触碰明火。 “哦?”太子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我若说心情不怎么样呢?” “您吃饱了吗?要不再吃两口,弟弟亲自给您布菜。或者,皇兄,这天气渐冷,东宫那几株您最珍爱的墨梅想必快开了吧?弟弟前儿得了一罐上好的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最是清雅暖胃,回头就给您送去!”黎昭立刻堆起好看的笑容。 “免了”,太子抬手制止,“皇兄我可不敢劳动你这大忙人。至于,雪顶寒梅蕊熏的茶叶这等雅物,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享用吧。” 黎昭心知糊弄不过去,只好收起那套弯弯绕,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认错:“皇兄,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忘了您的邀约。前些时日您也知晓,大理寺、卷宗、庞迎的事搅在一起,我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这才一不小心给忘了。” 他偷瞄着太子的脸色,下意识地扯了扯太子的衣袖,带了点耍赖的意味:“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弟弟这一回?我保证,绝无下次!”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混合着讨好与无赖的模样,太子终究是没能绷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袖子:“行了,少在这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莫要让外臣看了笑话。快回你位子上去,天幕怕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0章 虽说现在还不知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他对这个十弟的了解,事情应当不至于走到最坏那一步。 他凑近黎昭,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如今,你也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行事,需得更谨慎些。” 黎昭知道这便算是暂时揭过了,心下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是是,皇兄教训的是,弟弟记下了!” 他依言起身,抬头四顾,果然捕捉到不少暗戳戳打量这边的目光。他心下明了,这些大臣们此刻指不定在如何揣测他们兄弟间的暗流涌动呢! 黎昭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那熟悉的光辉便再度撒了下来,天幕如约亮起。 【hello,朋友们,半月不见,想我了吗?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戏说史事》!】 依旧是那活泼得过分的语调。一些思想古板的老臣听得眉头紧锁:这后世女子怎得这样开放,怎能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想不想的。 还有开场那陌生的字符,怪异的音节,绝非华夏正音,倒有点像遥远的外邦语。难道后世竟连异邦之言都学了吗?这......成何体统啊! 【我们上期说到圣祖为庞迎智斗楚王,揭露科举惊天黑幕。这一期我们就来说说圣祖所缔造的文学盛世,这与一位探花郎功不可没。 这可不是简单的探花,大家可以先猜一猜不同在哪里!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呢,我们先来简单说说圣祖是如何上位的。】 话音至此,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们瞬间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目光不自觉扫向诸位皇子,这不仅仅是一段未来历史,更关乎他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与前程。毕竟楚王及其党羽凄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谁不担心追随的殿下也曾行差踏错? 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盼着自己押注的皇子未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足以被天幕点名的“好事”。 而那些中立派的官员,紧张感则稍逊一筹。他们效忠的是当今皇帝,虽然对圣祖的上位之路也充满好奇,但他们更关注的,是那天幕口中即将到来的文学盛世。 如今的大晟,在陛下励精图治下,不过刚刚恢复些元气,远未到能称盛世的程度。那位圣祖皇帝,究竟有何等经天纬地之能,竟能在第二代便开创如此局面?这其中的治国方略,才是他们真正渴望窥知的奥秘。 作者有话说: ---------------------- 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吧[猫头]~点下收藏不迷路[撒花][撒花] 第17章 圣祖上位史 【话不多说,咱们这就开始!】 【先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圣祖夺嫡前的咖位。据大晟国史记载,晟高祖有十一位皇子,第一个儿子仁德太子自幼跟随在高祖身边,其生母为高祖发妻,在高祖打天下后期病逝,后追封为皇后。 仁德太子占嫡占长,贤能兼备,立国后顺理成章入主东宫,地位稳固。 齐王,楚王,燕王,这几位都是高祖打天下时陆续出生的儿子,虽未长于君父膝下,但其生母家族皆为功勋集团代表,实力与根基,自然不容小觑。 而韩王、赵王、晋王、福王,乃立国后所出,分别排行五、六、七、十一。至于第八、第九子,史笔寥寥,只知未及封王便已早夭。】 【那么问题来了!】 天幕中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悬念。 【我们圣祖,是如何在前有正统储君,后有诸多早已成年的兄弟围追堵截下,最终登上大宝的呢?】 不少大臣心里也跟着纳闷:是啊,凭什么?打死他们也想不到最终的赢家会是年龄小,又不着调的瑞王! 要是知道,谁会这么早早站队的?这天幕再早些年来也行啊,也不至于让他们进退两难。 【这就不得不提高祖皇帝那因材施教、与时俱进的育儿经了,】 天幕的用词让老臣们嘴角抽搐,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夸奖,倒像是褒义贬用。 【前期,高祖那可是倾尽全力培养太子,同时不遗余力地打压其他成年皇子。到了后期嘛,许是高祖年纪渐长,出于制衡与稳固自身统治的考量,便开始转而打压太子,同时扶持其他皇子与太子打擂台,分其权势。】 听到这里,和太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几位皇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感同身受。 早些年,他们空有亲王名号,却只能在朝听政,几乎接触不到核心实务,处处受制,想起来便是一把辛酸泪。 当时他们身后的势力不是没有努力争取过,但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军权在握,乾纲独断,谁敢强硬进言,一顶动摇国本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承受不起。 也就是近些年,陛下才渐渐放权,允他们施展拳脚。 谁都明白,这是皇帝要用他们来平衡东宫势力,但那触手可及的权利与未来至尊之位,又有谁能轻易放手?无不抱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的决心,投身其中。 在最前方太子也迅速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规整的衣袍纹路上,仿佛那蟠龙纹样变得无比引人入胜。身为储君,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修养。 低下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自嘲,育儿经?多么讽刺的词。 寻常百姓家的育儿经是舐犊情深,是望子成龙。而天家的育儿经,却是制衡权术,是扶持与打压并用的帝王心术。 天幕以如此轻松、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的口吻,将父皇对他,以及对所有皇子的算计公之于众,带着公开处刑般的难堪。 那种被当作棋子,被权衡、被利用、甚至被刻意打压的滋味,此刻被无限放大。难道天家父子,就真的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官道旁的茶棚里,几个附近的农户商户正歇脚。天幕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那“育儿经”三个字,让端着粗陶大碗的老农手一抖。 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嘿!听见没?皇上教儿子,跟咱们养牲口、训鹰似的?先紧着一个喂饱,再撺掇别的上去抢食?” 同行人摇了摇头,“这哪是父子,这是斗蛊呢!” “嗨,天家的事,咱们也不懂,也不是我等能议论的。” 【当然这里主要指齐王,楚王,燕王,这几位早已成年皇子且背后有势力支持的皇子。 在这时候的高祖眼中:老五,出身有瑕,有外族血脉,自动被排除在竞争序列之外; 老六过于懦弱,沉溺佛法,就差剃度出家了,实在难堪大任; 老七年轻气盛,是个嘴碎的,还需多多历练;十一,年纪尚小,不作考虑。】 【而我们圣祖那时候嘛......】 天幕中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笑意。 【在高祖眼里,那就是一整个玩心大到没边儿的熊孩子,纨绔之名响彻京城,不干一点正事!而且他硬是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上朝。 直到拖到最小的弟弟都年满十五、出宫开府了,才终于被实在看不下去的高祖强压着不许请假,要给弟弟做榜样。但即使是这样,也是个混日子的主儿,更不能指望。 不过嘛,由此也可见高祖对圣祖的偏爱,以及这个时候的圣祖,压根儿还没生出参与夺嫡的心思。】 黎昭想到前几年与老爹斗智斗勇的场面就忍不住想笑。大晟的规矩是皇子十五岁之前要入瀚海阁就学,十五岁之后就不但要入朝听政,还要继续兼顾瀚海阁的学业。 他放任纨绔之名一方面是向他的兄长们表示他没有夺嫡之心,另一方面也是真的不想两头跑。 这后世的主播是从何处挖来的这些边角料?一朝官方国史断不会记载得如此鲜活生动。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老爹,心下狐疑:总不能是老爹自己写了什么私密笔记,不小心流传到后世了吧? 而那些曾教导过黎昭的大臣们,此刻恨不得以袖掩面。 殿下啊殿下!您那纨绔的名声,竟然都“流芳百世”了!这让他们这些曾经呕心沥血的老师,情何以堪! 上座的皇帝听着天幕如此直白地剖析他这些年的心思与做法,面色虽平静如水,目光却如电般扫向台下那个还在偷笑的儿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黎昭正好对上了这道视线,不由一怔,心下纳闷:老爹这眼睛是怎么了?抽筋了?他暗自思忖,回头得跟母妃说道说道,得给父皇的膳食里添点鱼目,老话不是说么,鱼目明目,以形补形。 【根据主播研读的大量正史、野史猜测一波,圣祖那颗夺嫡的野心,极有可能是在仁德太子病逝后,才真正破土而出的。】 什么——病逝?! 听到这句话的黎昭猛地转头看向前方的太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意外、构陷,甚至是他那心思难测的父皇一时昏聩到废黜太子......近年来父皇对太子皇兄的刻意打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第21章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竟会是病逝!在他记忆中,太子皇兄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会...... 皇帝面上不动声色,但那骤然被攥紧的座椅扶手,暴露了这位帝王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宣太医。”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寂静中荡开。 而处于目光焦点的太子,唇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对皇帝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片沉默,将所有言语咽回腹中。 【我们上期说过,元和二十六年,楚王因科举舞弊案伏诛,此事虽是圣祖手笔,但除了极少数心腹,外界无人知晓。 倘若圣祖彼时便有夺嫡之心,大可将此事揽下,虽会引来猜忌防备,但定能收割一大波民心并得到读书人的支持。 因此,这个时期的圣祖,应当仅仅是出于公义,为蒙冤者讨还公道,并未存显露锋芒之心。】 【然而,转折点发生在元和二十八年——太子病逝,享年三十八岁。不过,这个‘病逝’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这个是官方史书给出的说法,野史稗闻却有记载,言说太子本身怀有陈年暗疾,是早期在战场上被奸人所害受了重伤,若慢慢调养,本无大碍。 可惜后来又遭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诱发了旧伤,最终一命呜呼。】 “咯噔。” 是帝王指节攥紧,骨节发出的脆响。 方才尚能维持镇定的皇帝,在听到“遭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几个字时,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那不仅是得知丧子之痛,更是被触犯到了逆鳞。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鬃髯戟张,眼中迸射出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好...…好得很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碾磨出来,带着骇人的杀气。 “下毒?你们真是朕的好儿子,真的敢啊!兄弟骨肉之情,在你们眼里,怕是连野狗都不如!朕今日倒要亲自看看,为了身下这把椅子,你们还能作出多少禽兽不如的事来!” “父皇明鉴!” 几位皇子齐刷刷跪倒一片,脊背发凉。他们互相飞快地交换着眼神,惊惧、猜疑、审视...... 种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那一丝心虚的痕迹,却又都迅速掩盖好自己的惊惶。 黎昭也在猜测,根据最大受益人原则,在当时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不是齐王,就是燕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偏向。 【短短数年,高祖皇帝连续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之殇,悲恸欲绝,龙体自此江河日下,不得不重新考量储君人选。 当时剩下的皇子中,齐王、燕王资历最深,势力已成。二选其一,似乎是最稳妥,也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而就在所有人,包括高祖自己,都以为答案将在这两人之中产生时,那位一直被排除在选项之外的圣祖,终于开始真正发力了。】 【首先出场的就是我们的五毒圣手——齐王。这可是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的人物。 究竟有多毒辣?这就要先从他和齐王妃那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说起了。在真相大白之前,齐王与王妃的结合,可是京城人人传颂的霸道王爷爱上我的经典戏码!】 一直维持着温文尔雅假面的齐王,脸色骤变。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与此同时,齐王府内。 原本安静做着女红的齐王妃风羽菲,在听到天幕说到齐王时,手中的刺绣便已坠地。 她先是愣住,随即,一种压抑了多年、近乎绝望的期盼让她浑身颤抖起来,竟控制不住地对着天幕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状若疯癫。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她对着天空嘶喊,积郁的冤屈与悲愤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一旁的侍女被王妃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吓得魂不附体,连滚爬跑地出去唤人。 风羽菲却已顾不得其他,她死死盯着天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等待这场迟来的真相,已经太久太久。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家住临海小村的风羽菲,像往常一样在家织补渔网,等待着去往大集市卖鱼的父母兄长归来。 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却不是亲人,而是一个衣着华贵、面容英俊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这便是我们故事的男主角,齐王殿下。】 【善良的风羽菲将这位不速之客带回家中照料。谁知男子醒来后,竟声称自己失忆了,并且表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就此,齐王便顺理成章地赖在了这简陋的渔家小屋,每日围着风羽菲嘘寒问暖,殷勤备至。正值情窦初开年纪的风羽菲,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加之父母兄长逾期未归,她心中焦急四处打听,却得到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的家人,在归家途中遭遇盗匪,已全部罹难!】 【风羽菲强忍悲痛,心中燃起熊熊复仇之火。她前去报官,却愕然发现官匪勾结,投诉无门。 走投无路之下,这个刚烈的姑娘竟凭着一腔孤勇,独自提刀闯入了盗匪盘踞的大营,意图拼个鱼死网破。 她虽有些武艺傍身,又怎敌得过一众悍匪?就在她即将命丧刀下之际,我们英勇的男主角如神兵天降,不仅轻易制服了匪徒,更亮明了自己当朝齐王的尊贵身份。 在绝对的权势与这英雄救美的光环下,孤苦无依的风羽菲彻底沦陷了。】 【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风羽菲,在齐王柔声询问“可愿随我回京,做我的王妃”时,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 此后,她更亲眼见证了齐王是如何排除万难、力排众议,终于感动了皇帝,成就了这门身份悬殊的婚事。 成为齐王妃后,两人在外人眼中恩爱有加,这段传奇的爱恋一度被引为佳话,羡煞旁人。风羽菲自己也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深信不疑。】 天幕的声音在此刻停顿了一下,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揭穿一切的意味: 【但,真实的情况,当真是如此吗?】 作者有话说: ---------------------- 燃尽了 第18章 圣祖上位史 难道不是吗? 这几乎是所有经历过当年那场风波的官员,此刻心中共同升起的疑问。 齐王当年为了求娶齐王妃,可是毅然拒绝了陛下原本属意的儿媳人选。虽说未曾明旨赐婚,但风声早已传出,各方心照不宣。 齐王这不爱权贵爱渔女的举动,无疑让陛下在臣子面前折了面子,父子二人一度闹到几乎决裂的地步。 最后,是齐王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廷杖,又在陛下宫门外跪了七天七夜,再加上齐王母妃的求情,陛下才终于勉强松口。 那位原本被看好的官家小姐,后来也觅得了如意郎君,陛下还特意厚赐添妆,也算全了双方颜面,传为一时的美谈。 当年,众人虽私下嘀咕,不解齐王为何南下归来便性情大变,但也只当是“情”之一字魔力无穷,皇家竟真出了个情种。可如今天幕此言,分明是在暗示,这段传奇佳话的背后,竟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黎昭也在宫宴上接触过这位二皇嫂,是个很洒脱的人。他对当年的事也有些模糊的印象,但不算深刻。 那时,他借龙气稳固天魂的三年之期已满,不必再日日跟在他老爹身后做跟屁虫了。但回去之后,母妃将他看得紧,多数消息都是从宫人闲谈中听闻的。 他至今记得,母妃那时候还拿齐王为例子教训他:“昭儿,你记着,往后不管你瞧上谁,想与谁共度一生,对方是世家贵女还是平民布衣,甚至是男子,母妃都不在意。” “只一点,必须先告诉母妃,母妃替你周旋谋划,断不可自己头脑一热,就学你二皇兄去跟你父皇硬碰硬,听见没有?” 她全然不管一个三岁多的小孩是否能听懂。 当时这番惊世骇俗的教导,给自我认知一直是直男的黎昭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母妃的思想比后世的人都开放。 而此刻,皇帝目光幽深地扫过脸色苍白的齐王,手指在座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击着。 天幕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冰冷: 【真相,往往比戏文更残酷。这一切,从最初的相遇,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风羽菲,她的真实身份,是前朝流落民间的公主。其生母为前朝皇妃,为行皇子换皇女的计划,将她秘密送走。 同样不知情的养父母,受同乡临终所托,将风羽菲当作亲生女儿抚养长大。】 齐王妃居然是前朝余孽!! 方才还沉浸在故事中的官员们,脸色骤变。前朝血脉,这是足以株连九族、动摇国本的大忌! “陛下!”一位将军反应迅速出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齐王妃乃前朝余孽!臣请旨,即刻派人包围齐王府,将其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第22章 那些前朝叛军,防不胜防,总是出来搞事情。偏偏他们盘踞在毒瘴包围的余南一带,不擅长山地作战的大军拿他们没办法。 天幕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抛下更重磅的消息。 【可前朝覆灭多年,皇室成员明面上已尽数伏诛,这唯一的皇家血脉就此隐于民间。 然而,辗转多年后,残存的前朝叛军势力,终究还是打上了这位落难公主的主意。大家可能要问了,这与齐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幕中后世女子天真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嘲讽异常。 【因为,正是齐王主动选择与那些前朝叛军联手,意图谋权篡位,并许诺事成后给叛军划分自治领。 而娶风羽菲为王妃,是叛军提出的合作条件,也是齐王递出的一个投名状!】 “轰——!” “我累个乖乖,这是真的吗?!”不知情的齐王党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天幕所说不仅撕毁了齐王深情王爷的假面,更将其钉死在了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的叛国柱上! “砰——!”茶棚里,“畜生……畜生啊!杀人全家,骗人闺女?!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周围的茶客也皆尽哗然,怒骂声四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爷,行径之卑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朝堂之上—— 天幕再说什么已经无人注意去倾听了,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齐王这位故事中的“男主角”。 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那总是挂在脸上的温雅笑容也早已碎裂,只剩下被当众撕开所有伪装的惊惧。 “噗——” 皇帝急怒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落在黑红的龙袍前襟,触目惊心。 帝王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下方的齐王,声音因愤怒与痛心而嘶哑:“逆子!逆子……你……” “陛下——!” “父皇——!”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一时间,汉白玉广场上一片慌乱,惊呼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皇帝却猛地一挥手,挣开周遭欲搀扶的内侍与皇子,站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都滚开!不需要,朕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那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带着开国君主的威仪与决绝。 帝王“锵啷”一声,直接拔出了身旁禁卫统领腰间的佩剑,剑光在太阳的照耀下明明灭灭,刺眼的很。 他手持利剑,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瘫软在地的齐王。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开,齐王周围瞬间形成了一片无人靠近的真空地带。 有人神色隐隐带着期待,巴不得皇帝立刻手刃此獠;有人不忍目睹父子相残的惨剧,默默别过头去;有人紧闭双眼,手中佛珠拨动得又快又急;更多人则是满含担忧地望着皇帝,生怕他气极伤身。 皇帝走到齐王面前,剑尖垂下,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给你一个机会,由你亲自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上前抱住皇帝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了,定是那风羽菲,是那个妖女蛊惑了我!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我一定改过自新,我这就去杀了她,杀了那个前朝余孽……” 皇帝手腕一动,将冰冷的剑刃逼近了几分,也打断了他毫无担当的推诿之词。 “说——!” 齐王抱着皇帝大腿的手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居高临下,布满血丝、盛满震怒与失望,却唯独没有半分宽宥的眼睛,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似是终于明白,他的父皇,这位铁血帝王,此刻心中没有父子,只有君臣,只有对叛国者的零容忍。 虎毒尚不食子,这就是他的父皇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都被抽空,多年的隐忍、算计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作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齐王突然笑了起来,疯狂而悲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您想知道为什么?” 他猛地松开了手,竟无视颈间的利刃,抵着那锋利的剑锋,一点点地站了起来,任由剑刃在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直视着皇帝,眼中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毒与扭曲的疯狂: “因为,我恨您啊!” “都是您的儿子!” 齐王嘶吼着,面目扭曲,“凭什么太子就能自小跟在您身边,凭什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太子之位。” “而我们这些后来的,凭什么要给他做磨刀石,凭什么我要任您利用?!既然您不把我们当儿子看,只当作权术的棋子,那我为什么不能争?您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争!” 皇帝看着他,似乎被震住了,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个儿子内心深处隐藏的、如此汹涌的恨。 他真的错了吗? “还有黎昭那个小崽子!” 齐王的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黎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他明明比我们所有人都晚!就因为他那什么狗屁不通的天魂不稳,就能在您身边待足三年,从此荣宠不断!”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您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如今更是因为这天幕,您亲自下场,一个个地敲打我们。父皇,您的心,为何偏得这样厉害!” 不患寡而患不均,黎昭听着这字字泣血的指控,沉默地垂下了眼眸。无法反驳,父皇在治国上是雄主,但在为人父上,确实留下了太多的不公与裂痕。 然而,作为这份恩宠的既得利益者,他没有任何立场去评判这场源于偏爱的悲剧。 皇帝眼中的那丝震动迅速湮灭,不,他没错。大晟需要的是能带来和平与稳定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只能看到皇位的名义上的的复仇者。 他声音沉哑,带着痛心疾首的疲惫:“若你真有雄才大略,凭借堂堂正正的手段去争,朕或许还会高看你一眼。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勾结前朝余孽!” 他的声音拔高,“你以为打天下是儿戏吗?前朝暴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朕与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如今这点太平景象!” “你此举,对得起那些马革裹尸的亡魂吗?你对得起这大晟的江山社稷吗?” “我不在乎!” 齐王癫狂地大笑,声音尖锐刺耳,“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谁在乎那些死人是如何想的!” 一言激起千重浪,尤其是那些曾随皇帝出生入死的武将,一想到自己手下死去的将士,看向齐王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怨气。 文臣们也骇然失色,震惊于齐王竟能说出如此毫无底线、不知廉耻的话来! 在一片愤怒中,齐王仿佛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脸上浮现出恶毒的、报复性的快意,轻飘飘地补充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您。我那位好皇兄中的毒,是我下的,他那副大爱天下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啧啧,算起来,都快有一年了吧,真是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皇帝,一字一句道: “还有您,我亲爱的父皇,我也精心为您准备了一份,惊喜吗?” 皇帝握着剑的手不住颤动,锋利的剑刃在齐王脖颈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你疯了吗?杀兄弑父,勾结逆贼,大逆不道!今日,朕便亲手了结你这孽障,清理门户。” 黎昭眼见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抬手紧紧按住了皇帝即将用力的手腕。 “等等,父皇!”他急声劝阻,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再怎么样齐王不能死在皇帝的手中,赐死和当众手刃亲子,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怎么?你要为他求情?”帝王转头看向黎昭,此刻他的眼神仍带着杀意。 黎昭从没见过父皇这副神情,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雄狮,希望老爹还能保持理智。 “儿臣不敢!父皇,正因他罪无可赦,才更不能让您亲自动手!” 黎昭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瘫软却满眼怨毒的齐王。他手下用力,稳住皇帝微颤却依然满含力量的手腕,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分析利害: “二皇兄既已承认对太子皇兄与您下毒,当务之急是立刻让太医诊治,查明毒性,而非在此耽搁!他方才所言近一年,说明皇兄所中之毒或许尚有转圜之机!父皇,太医已至。眼下最要紧的,是您与太子皇兄的安危啊!” “且二皇兄勾结的前朝叛军,其巢穴、计划、同党,皆需详加审讯!他死不足惜,但那些隐藏在京的祸患必须连根拔起!” 黎昭的看向已然失魂的齐王,声音冰冷,“齐王勾结逆贼,戕害储君,谋弑君父,罪证确凿!当由三司会审,依国法明正典刑,方是万全之策。如此,方能震慑宵小,以儆效尤,也让天下臣民看清背叛家国是何下场!” 第23章 “天幕所言,尚未结束。”黎昭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依旧高悬、仿佛静待后续的光幕,“或许……还有我们未曾知晓的关窍。” 太子此刻也已从被至亲兄弟下毒的心寒中强自镇定下来,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仪度,上前劝道,“父皇,十弟所言极是。儿臣无大碍,万请父皇以龙体为重!” “陛下!请以龙体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群臣见状,也纷纷赶忙顺着太子的话,齐声劝谏。 在众人的轮番劝解下,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色与怒火交织,但黎昭条理分明、切中要害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将他濒临失控的暴怒稍稍压制。 他死死盯着面前状若疯魔的齐王。最终,他猛地一挥手,甩开黎昭的手,仿佛也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锵”的一声,他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在广场上格外刺耳。 “来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极度压抑后的疲惫与冰冷,“将齐王剥去亲王冠服,打入牢狱!派重兵看守,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待三司会审,查明其所有罪状后再行处置。” 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不再反抗,只是用那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皇帝和黎昭的齐王拖拽下去。 齐王被拖行时,那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令人毛骨悚然。 皇帝身形晃了一下,黎昭立刻上前一步搀扶住他:“父皇!” “朕……无事。” 皇帝推开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神色各异的百官与皇子,最终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后怕,更有深沉的愧疚。 “传朕旨意,即刻起,太医轮值守候东宫,为太子诊治!太医院所有记录、药方、药材进出,皆需严查!” “是!” 内侍与太医首领连忙领命。 “还有,”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燕王、赵王等人,以及那些曾与齐王交往过密的官员。 “今日之事,涉及国本与社稷安危。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不得私下串联。违者以同谋论处!”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后怕。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太子,又看了看扶着自己、眉头紧锁的黎昭,挥了挥手。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齐王彻底不见踪影,才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和体内可能存在的毒素,重新坐回龙椅。 太医终于得以近前,战战兢兢地为陛下和太子请脉。 广场上的众人,也勉强按捺下对陛下和太子身体的担忧,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天幕之上,期盼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然而,天幕后续的讲述,却让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齐王最初的重伤失忆,自然是伪装的;风羽菲的养父母与兄长,是齐王派人所杀;那伙所谓的盗匪,也是齐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场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戏码,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其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风羽菲的真心,让她心甘情愿地生下一个拥有前朝皇室血脉的继承人,以此作为掌控、利用前朝残余势力的重要筹码。 可惜,算盘落了空,齐王夫妇多年膝下仅有一女。更戏剧性的是,风羽菲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心碎与仇恨交织之下,几经谋划,终于在元和三十年,风羽菲与圣祖展开合作,将齐王勾结逆党、意图谋害皇帝的证据彻底揭露! 齐王就此倒台,风羽菲因揭发有功,被特赦与齐王和离,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当然,此时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并未暴露。不得不说,幸好当时没有暴露,否则,我华国历史上,恐怕就要少了一位战功赫赫、威震南疆的镇南将军了!】 “谁?!” “镇南将军……女子封王……” 这几个字眼在死寂的广场上反复回荡,砸得许多老臣头晕目眩。许多官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女子?做了镇南将军?!这简直比齐王谋逆更让他们感到荒谬和难以置信!女子怎可为将?怎可封王? 【大家请看这副疆域图!蓝色区域,是高祖在位期间的大晟疆域。而这片红色的区域,则是圣祖在位期间,大晟的版图。】 “嘶——” 当那几乎扩大了一倍的红色疆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所有大臣,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激动得不能自已! “老家伙!你看到了吗?如果老夫没记错,那片是余南吧!” 一位老臣激动地抓住同僚的胳膊,手指颤抖地指着地图南端大片的红色区域。 “看到了!老夫还没老眼昏花!还有北边!那片如今是草原蛮族世代盘踞之地,日后竟也成了我大晟的疆土?!”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更是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毕生梦想的实现。 武将队列中,尤其是几位曾参与过平定南方叛乱、深知余南那片毒瘴之地有多难啃的老将,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在天幕展示的那片扩大了近一倍的红色疆域上,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大家看到的南边这一大部分疆域,正是由镇南将军风羽菲,亲自率军打下来的!具体关于风将军在南疆如何因地制宜、屡建奇功的细节,咱们暂且按下不表,以免剧透。 总之,她不仅成功复仇,将当年参与谋害她养父母一家的叛军首领及核心势力连根拔起,更凭借赫赫军功,在圣祖朝受封为镇南王。这段传奇待到后续讲述圣祖的赫赫武功时,再为大家细细道来!】 “不!我们需要现在就细讲!!” 这一刻,不知多少官员在心中呐喊,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仿佛这样就能挽留天幕那即将消散的余音。 开疆拓土,女子封王!这任何一件事都足以震动千古,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惜,天幕中的后世女子并不会知晓他们此刻的焦灼与渴望。 而与广场上众人的激动、震惊、难以置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齐王府内,风羽菲的茫然。 她刚刚还沉浸在齐王遭了天谴、大仇得报的巨大喜悦与解脱之中,转瞬之间,却听到了自己封王了? 镇南将军?率军打下南边大片疆土?女子封王? 这些词语每一个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她本人时,却显得如此不真实。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己这双曾织补渔网、也曾提刀杀人,如今却只能困于锦绣丛中的手。 率领千军万马?攻城略地?封王拜将? 那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是属于男子的、遥不可及的世界。她从未敢去想,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带着女儿逃出这座华美的牢笼,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可是……天幕说得如此笃定。 “我……真的可以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陌生而灼热的力量,仿佛正顺着天幕传来的声音,在她血脉深处悄然苏醒。 她想起父母兄长模糊却温暖的笑容,想起渔村海边带着腥咸味道的自由的风,想起得知真相时那撕心裂肺的恨与绝望,想起女儿稚嫩的手和无辜的眼神…… 茫然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下一刻,眼中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无论可不可以,她都要为自己和女儿,劈开一条血路,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筹码了! 天幕预言了她将有的未来,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正是在走向那个未来?那个手握权柄、不再任人宰割、甚至能庇佑一方的未来! 她站起身,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环顾这间富丽堂皇却令人窒息的地方,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来人!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既然天幕说她未来是功臣,那么现在,她就要以未来身份可能提供的价值,去和那位刚刚得知儿子背叛的皇帝,谈一笔交易!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她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 今日超额完成任务! 小可爱们收藏一下嘛~ 第19章 圣祖上位史 【经此一役,圣祖彻底进入了高祖和朝臣的眼中。众人才陡然发觉,不知何时起,圣祖那“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声早已悄然转变,取而代之的是“脚踢权贵、为民做主”的正义之名!】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心情顿时复杂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就开始在心里盘算。 众大臣:脚踢权贵?!这被踢的权贵,该不会就是我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吧!一些家中有纨绔儿孙的官员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再一细想,更觉心惊:好家伙!这不就是需要隐藏时就扮猪吃老虎当纨绔,需要名声时就摇身一变成青天吗?合着好的坏的名声都让瑞王一个人占了,真是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谋划! 更有甚者在内心哀嚎:只是,瑞王殿下,您怎么能逮着同一批人薅?薅羊毛都不带这样的! 第24章 几位皇子,尤其是燕王,看向黎昭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不齿:心机太深沉了。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再来个惊天逆转,将自己塑造成正义化身,简直无耻! 而被众人用复杂目光聚焦的黎昭本人,此刻却是一脸无辜,甚至有点茫然地在心里嘀咕:啊?我有想那么多吗?没有吧,我当时真的只是看不过眼,顺手行侠仗义而已啊?怎么被天幕一说,显得我好像处心积虑算计了多久似的......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酒楼、别院中,那些平日与黎昭斗鸡走马、喝酒听曲的纨绔伙伴们,听着天幕的评述,反应更为精彩和复杂。 尽管天幕之前说了许多,但他们潜意识里始终无法将那位功彪史册的圣祖与身边这位阴晴不定、玩闹起来比他们还会的瑞王殿下联系起来,这实在太魔幻了。 “噗——哈哈哈!” 某位正在酒楼包间里饮酒小聚的侯爷之子,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狂笑。 “脚踢权贵?为民做主?这说的是我们那位兴致来了能跟咱们胡闹三天、不高兴了立马甩脸子走人的瑞王殿下吗?天幕是不是搞错了?就在天幕出现前,殿下还在跟我比赛谁的蛐蛐更凶呢!” 他笑得前仰后合,却发现包间里的其他人并未附和,反而一个个面色古怪,眼神游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不是,你们真信了?” 众人作沉思状,一位平日里还算有点小精明的伯府公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你们还记不记,大概三年前,礼部侍郎家的儿子因为强占了个良家子,逼死了人老爹和未婚夫,后来被人套了麻袋打个半死,最后事情闹大,他爹都没保住他,他自己也进了刑部大牢。那时候,他刚被殿下嫌弃太闹腾,不带他玩了没多久。” 另一个纨绔猛地一拍桌子,像是也想起了什么:“还有前年,那个特别喜欢开斗奴坊,以看人互相残杀取乐的工部尚书他儿子。后来他家突然就被御史参倒了,好像就是在他某次吹嘘自家斗奴场又死了几个贱奴,惹得殿下当场冷了脸之后不久的事!” “还有去年!”又一人补充道,“在郊外纵马放鹰,肆意践踏庄稼,毁了好几十亩地的那家伙。没过几天,他家马厩就莫名其妙走了水,精心养的那些宝马全受惊跑丢了!当时咱们还笑话他倒霉……” “现在想想,殿下好像问过他一句‘庄稼毁了,百姓吃什么?’,他没当回事,还炫耀他的鹰抓兔子多厉害......”。 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那个哈哈大笑的侯爷之子,目瞪口呆,“我勒个乖乖,怪不得殿下总是阴晴不定的,合着是在找由头,看谁不顺眼就发作谁啊?!” 纨绔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们猛然意识到,那些被“踢”出他们圈子的人,似乎都犯了某些触及底线的恶行,然后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至于他们这些人,能一直留在殿下身边玩耍,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们虽然败家,但还没有那么不堪?他们该庆幸吗? 不知是谁,用微弱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咱们现在跑去跟瑞王殿下表忠心,还来得及吗?” 另一人哭丧着脸回道:“表忠心?我现在只求殿下看在我这些年陪玩陪喝、从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的份上,将来不要清算我们……” 天幕并未理会这地面上的暗潮汹涌,继续以它那独特的语气剖析着。 【但也仅仅是进入了视线而已。若与此时风头正盛的燕王相比,朝野上下,更为看好的显然还是燕王。 我们来盘盘燕王此时的配置:原本压在他头上的太子、齐王、楚王,都已相继倒下;剩下的弟弟们,要么年纪尚小,要么在他看来不成气候;而他自己的外家是功勋卓著的安武侯,手握实实在在的军权!这配置,简直是毋庸置疑的皇储第一候选人,没有之一!】 【于是,他飘了。】 这最后三个字,带着幸灾乐祸般的笃定,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此刻面色变幻不定、却又带着几分自得与野心的燕王。 【这位爷可真是个人才,堪称自取灭亡的典范,甚至无需当时的圣祖亲自出手,便将自己送上了绝路。在自认为继承人大势已定后,立马就开始骚操作三连。 第一招:疯狂扩编“太子党”。开始大肆结党营私,拉拢权臣,胁迫中立者。 要知道高祖的朝堂中还是中立者占大多数的,大部分是都是跟随高祖的泥腿子出身,管你是哪个皇子的,他们只效忠皇帝。可以想象,燕王这一波,直接把他们得罪了个遍。】 燕王派系的人马,此刻已面露绝望,满脸写着我跟的怕不是个假主子。本来还想着齐王倒了,太子可能中毒了,他们的机会可能要来了。现在想想还是回家吧。 安武侯直接闭目养神,不想再看这个外孙,教了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 中立大臣们集体懵逼:平时燕王顶多是脾气爆,现在这操作是被人下降头了吧?! 【第二招:无差别攻击所有兄弟!造谣式竞争玩得飞起。 比如针对韩王发动最恶毒的血统与忠诚攻击,宣称其母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为赵王塑造消极无能,背叛祖业的形象,斥其无心社稷,只求出世,愧对先祖。 针对晋王,将他描绘成不堪大任,琐碎小人的画像,指责其格局狭小,沉迷享乐,口风不严。 给年轻的福王扣上穷兵黩武,年少轻狂的帽子,说他好战嗜杀,轻启战端,将陷国家于危难。 针对圣祖就泼脏水,妄称其德行有亏,荒淫无道。圣祖的冷笑.jpg】 韩王,晋王,福王齐齐看向燕王,表情难看。 晋王当场嘲讽:“呵,莽夫就是莽夫,到手的鸭子也能飞了,活该!” 韩王也不乐意,他虽平日低调,但也不是任人拿自己母妃身份做文章而不吭声之人,“四皇兄,弟弟也通几分拳脚,抽空比划比划。” 福王怒火中烧:“加上我,四皇兄太过分了!” 赵王对此倒没有太大反应,一脸超然物外,毕竟他本就志不在皇位,能远离是最好的。 黎昭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他这四皇兄,简直是无师自通了为争c位,全网发黑通稿的绝学,还是无差别地图炮的那种。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燕王,面对兄弟们的怒火,竟仍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倨傲神情,高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不过是将你们不敢说的实话公之于众,何错之有?这江山,岂能交到尔等庸碌之辈手中!” 说完后又小心地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皇帝,见皇帝没反应,神情更加得意了。 唯有燕王派系的人不忍看,恨不得到殿下面前问问,“您在得意什么?!” 【第三招:公然挑战皇权!在一手营造出举目四望,唯我独贤的假象后,这位燕王便痛心疾首地慨叹:“这煌煌大晟,除了我,还有谁能担此重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晟基业,毁在这些怪胎、废物和昏聩之人手中吗?除了我,还有谁能为父皇分忧?还有谁能守住这江山?”】 【总之一整个态度就是:父皇老糊涂了,怎么还不立我为太子?这天下迟早是我的,我现在就要整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现在不站队,以后就没机会了!他甚至胆大包天,试图染指禁军。 他的这一系列行为简直是在龙椅之侧公然舞剑,在高祖的脑门上疯狂蹦跶。试问,高祖能忍吗?】 【当燕王还在为自己打造的太子梦如火如荼地作死时,咱们的圣祖,已经进入了高祖的视线,开始参与国家决策,规划未来了。燕王不败,谁败?】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排榜的最后一天,要统计字数,提前更啦[玫瑰][玫瑰] 第20章 圣祖上位史 皇帝对皇子间的唇枪舌剑恍若未闻,深邃的目光掠过燕王,也没有对天幕中所说的燕王的一系列行为作出评价。 或许在此刻,燕王那些结党营私、攻讦兄弟的小人行径,与齐王的勾结叛党、毒杀父兄,楚王的秽乱科举、草菅人命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 然而,经天幕这么一说,所有人心照不宣,燕王已彻底与储位无缘。 莫说太子尚在,即便东宫空悬,朝臣们也得再掂量掂量,是否要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给点阳光就灿烂、毫无沉潜之智的皇子。 现在,最庆幸的莫过于燕王党羽。虽然眼瘸跟了这么个主子,在自己的政治履历中留下了缺口,但谢天谢地未来的燕王殿下没有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让他们的脑袋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脖子上待着。 不对!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燕王党,他们将回归中立派的怀抱。 第25章 全场真正的mvp中立派:现在知道中立了?莫挨老子! 亦有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珠一转,暗戳戳将目光投向了黎昭所在的方向,脸上堆起试探与讨好的笑容。 从龙之功依旧诱人,而这位被天幕认定的圣祖,羽翼未丰,正是最好的潜力股!搏一搏,这次肯定不会错的! 莫名其妙接收到一堆诡异笑容的黎昭,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能想象一群三四十岁、乃至四五十岁,平日对你敬而远之的老油条,突然对你露出姨母般慈爱笑容的感觉吗? 太惊悚了! “启禀陛下”,年过六旬的太医院院正声音响起,适时拉回了众人纷飞的思绪,也将所有目光重新聚焦于御座之上,回到了当前最紧要的问题——皇帝和太子中毒。 “陛下,”院正躬身道,“老臣有一弟子曾探访余南,其手札中有载。依臣判断,此毒名为‘枯枝’,乃余南特有之慢性奇毒。若长期服用,会致气血滞涩,脏腑衰竭而亡,其状与自然衰亡无异,极难察觉。” 黎昭心里一紧,脱口而出:“可有解毒方法?” “殿下稍安勿躁。”太医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此毒既为慢性,需长期服用,方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见效。欲达目的,至少需五六年之功,若遇身体强健者,耗时更久。 陛下龙体康健,脉象强韧,还未显现虚弱之象。太子殿□□内虽有些许余毒积存,导致气血略有亏虚,但及时调理,辅以对症之方,清除余毒应无大碍。老臣会即刻传讯,命我那弟子日夜兼程,速速回京。” 此言如同定海神针,让众臣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虽知天幕中陛下元和三十年还在,但帝国中枢稳定,是国本所在。由此,他们更加坚定了远离燕王、谨慎观察的决心。 “恭喜父皇,儿臣就知道父皇洪福齐天,必不会被齐王那小人得逞。”燕王的情商似乎终于占了上风,但也没占多少。 皇帝终于抬了眼,淡然扫过燕王,不喜不怒道:“燕王,禁足王府一年,静思己过。着翰林学士每日过府讲学,望你能有所进益。” 燕王一脸不可置信,急声辩解:“父皇,您听儿臣解释!这还不是儿臣干的啊?” 但皇帝已经不再理会他了,转向太医,“有劳爱卿。既如此,太子调养之事,便由你太医院全权负责,务必根治,不得有误。” 太子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一直以为是劳心政务所致,却不想是有人日复一日地想要他的命! 这份兄弟情谊,让他心寒齿冷。亦让他温润的眼底,悄然凝结出一丝冰棱。 “儿臣,谢父皇关怀。日后,便有劳院正费心了。” 黎昭亦暗自长舒一口气。无论是这位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还是那位对他关怀备至的兄长,这份真挚的亲情,他哪个都不愿失去。 【最终燕王被圈禁王府,至此,接连几位皇子倒台,朝堂势力经历一轮彻底的大洗牌,时间已经来到了元和三十二年。这一年,高祖病危,圣祖临危受命,加封太子,代为监国。】 【大家可能觉得突然,怎么就立太子了?其实不然,在圣祖于齐王案里锋芒毕露时,高祖可能就已经注意到了。 别忘了高祖是开国雄主,楚王的案件中圣祖虽然做的隐蔽,但那些说书戏文如何迅速展开全国的,一国之君若想深究,还是能查到蛛丝马迹的。 此后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儿子,给与他轮转六部的权力,给与他展示自我的机会。当然,圣祖也不负所望,将一切处理地井井有条。至此,便有了后世著名的《高圣叙》】 众臣闻言,不禁暗自揣测,这能流传后世的《高圣叙》究竟所载何事?目光在威严的皇帝与沉稳的瑞王之间逡巡,“高”为高祖,“圣”为圣祖,莫非是……父子二人的叙话? 【此篇可谓千古名篇,大多数人对于此应不陌生,考试必背课文的痛苦相信大家都懂。忘了也不要紧,今日,我们便简要重温其中精髓。 《高圣叙》,顾名思义,是高祖和圣祖之间的谈话。其关键之处,在于时机——此乃圣祖被立为太子的前夜,父子二人于深宫之中,关于治国之道的终极问答。其核心有三: 高祖一问:君权与民心哪个重要? 圣祖答:二者相辅相成,无分高下,重在权衡。民心所向,君权方固;君权稳固,天下乃安,方可反哺民生。然一切前提,在于民心所向。 高祖二问:儒家和法家,谁是更合适的国策? 圣祖答:外儒内法,儒皮法骨[1]。这二者就像是一辆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对外,须以儒家的仁义为导向,引导风气,教化万民,安定人心,此为外在的皮。 对内,以法家的法律制度为基础,让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法守法,约束贵族权力,整肃官员体系,此为内在的骨架。 既用仁政引导向善,也用法度守住底线,方能刚柔并济,此为治国之上策。 高祖三问:如何使大晟长治不衰? 圣祖答:做不到,国家兴替,是历史推动,非人力可挡。唯能竭力保证在位期间,百姓岁有余粮,冬有暖衣,有病可医,居有所安,不历战火。若是可能,当使人人得以学有所识,明辨是非。 我们来分析一波高祖的心理。 一问安心:君权与民心的论述,证明圣祖深知权力的根基所在,非穷兵黩武或一味压榨的暴君之相。 二问定策:“儒皮法骨”四个字,精准地将圣祖的治国之道阐述,说服了高祖,足以证明其有驾驭整个官僚系统的雄主之才。 三问明志:那句“无法保证江山永固”,初听大逆不道,细思却充满历史的清醒与悲悯。一个不求虚名、只务实地为民做事的继承人,远比一个好大喜功、追求万世虚名的继承人更可靠。 这三问三答,使高祖坚定了立圣祖为储的决心,第二天诏书下达,圣祖为储,入主东宫。 这三问三答也是圣祖一生的理念写照,他所说的皆一一实现,甚至比他的回答中做到的更多。言行合一,圣祖之名,当仁不让。】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高圣叙》的三问三答,如同三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余韵悠长,激起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一直端坐如磐石的皇帝,身体向后靠了靠,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下来,甚至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看向黎昭的目光,不再有审视,而是一种得之我幸的坦然,一个清晰的决断在他心中落定。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定在太子身上,那眼神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歉疚与如释重负。 太子在震惊之余,是复杂的情绪。扪心自问,这三问三答他给不出这样的答卷,更遑论做到了。 他坚信自己会是一个守成之君,但他也没有信心保证去做到其中的内容,人心易变。他,输得不冤。 燕王的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听得懂,正因为他听懂了,才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绝望。他发现自己争的只是位置,而老十谋的却是人心。 这种思想境界的碾压,比任何阴谋阳谋都更让他无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韩王,晋王,他们嫉妒老十被父皇如此看重,但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这三问三答,他们答不出来,甚至想都不敢这么想。唯独志不在此的赵王,暗自松了口气。 福王,福王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他皇兄将最后一答实现了,他皇兄会是一个很棒的皇帝。 清流文臣最初对法骨略有微词,儒家就是儒家,千年以来皆是如此,怎能轻易动摇。但儒皮和教化万民极大地安抚了他们,尤其最后使人皆能读圣贤书的理想,更让他们心潮澎湃。 圣君!此乃真正的圣君之相!追随这样的君主,方能名留青史,实现儒者抱负!至于法骨,那不是还有儒皮吗,不管怎么样对外还是儒家,相信圣贤不会怪罪他们的。 部分务实派和一些能吏:人人知法守法,对百姓讲道德,对官僚讲规矩,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办事时发现大多数阻碍来源于百姓对法律所知太少,解读方法掌握在了有能力识字的阶级,时间一长百姓畏惧官员却不知畏惧的究竟是什么,而权贵者则可从法律中寻找漏洞来逃脱罪责。 他们也厌倦了党争和空谈,渴望一个制度严明、赏罚分明的环境来施展才干,造福百姓。 此刻勋贵与世家心情最为复杂。约束权贵,肃清吏治就像一把悬顶之剑。若瑞王上位,家族百年基业或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必须重新评估未来家族走向。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千年世家自有其存续之道。蛰伏以待,总能等到属于世家的机会。 市井小民、田间农夫,他们听不懂什么国策,但他们听懂了岁有余粮,冬有暖衣,有病可医,居有所安,不历战乱。短暂的寂静后,是发自内心的欢呼与议论。 第26章 “圣祖说了要让咱们吃饱穿暖!” “他还说娃儿也能读书!” “这是个好皇帝!” “希望他早点当皇帝!” 最朴素的民心,在这一刻,已跨越空间,开始向黎昭汇聚。 而黎昭呢?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震颤。天幕中那个未来的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信念。 他忽然明白,这正是他心之所向,是他注定要为之奋斗终身的理想国。他要为未来的华国奠基,减少祂被风霜侵蚀的可能,他要这个民族永远傲然屹立,不折不弯。 此刻在宫外的明臻,正于亭中执笔,笔下正是黎昭身着黑裘立于梅林的画面。笔尖倏然一顿,一滴墨迹在梅树上泅开,印出了树上最鲜艳的一朵花,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抹清浅而笃定的笑意在唇边漾开,化作一句唯有自己听得见的低语: “阿昭,这便是你心中的桃源么?我们会再一次让它成为现实的。” 他似乎从不怀疑自己一定是伴在黎昭身侧的人。就如同日升月落,寒来暑往,这是天地亘古不变的真理。而黎昭身侧一定有明臻,这也是他刻在灵魂里的真理。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沉凝,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新生的开启。 【同年,高祖崩,在位三十二年,一代雄主就此落幕。新星冉冉升起,圣祖即位,改年号为“天启”。 至于其他皇子,在随圣祖立太子诏书一同颁布的,还有所有皇子即刻就藩的诏命。此乃高祖为圣祖铺就的最后一段路,自此定下大晟铁律:藩王仅享封地食邑,不得干预地方军政。即“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2]。】 “陛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高祖崩”三字真切响起时,一种巨大的茫然与悲戚仍瞬间席卷了所有朝臣。他们不由自主地俯身,那一声“万岁”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要复杂。 黎昭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嗡鸣。他怔怔地望向御座上那个身影,目光描摹着老爹已见斑白的两鬓。 元和三十二年……还有八年。 只有八年了。 一股混杂着心痛、不舍与命运无情的洪流冲刷了他的心防,这不再是遥远的历史记载,而是悬于至亲头顶、正在滴答倒计时的沙漏。 而被预知了死期的皇帝,此刻却显露出开国雄主超乎常人的镇定。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八年......足够了。上天终究是眷顾大晟的,不仅给了他一位超越期待的继承人,更慷慨地给予了八年的准备之期。他瞥了一眼下方魂不守舍的黎昭,又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与皇子们。天幕所言的路径,虽指向光明,但于现实而言,还是太过仓促了。 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决心在他胸中升起——这八年,他必须得为这大晟的天启之世,扫清一切障碍;更要为那条儒皮法骨的新路,夯下最坚实的第一层基石。他要交到黎昭手中的,是一个比天幕预示的更安定、更强大的帝国。 作者有话说: ---------------------- [1] “外儒内法,儒皮法骨”,这段思想我忘记是从哪里看到的了,也没有搜到具体出处,如果有知道的小可爱,麻烦和我说一下[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补充:评论区有小可爱指出这是后人对于古代治国理念的一种概括和总结,没有明确的文献出处,大致出于近代。[玫瑰][玫瑰] [2] 出自清代官修的《清史稿·诸王传序》。 第21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就在满殿悲戚、心神激荡之际,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自御座传来。 “行了,都起来。”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凄凄惨惨的?” 只此一句,那高深莫测的语气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悲伤,提醒着所有人——龙椅上坐着的,仍旧是那位掌控着整个帝国命运的开国之君。群臣纷纷收敛情绪,垂首肃立。 也正在此时,天幕话音一转,开启了新的篇章。 【圣祖上位史就讲到这里,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天启一年,新皇登基,广开恩科,大赦天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当皇帝也不例外。圣祖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维系帝国人才根基的——科举制!】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尤其是礼部与翰林院的官员们,精神瞬间紧绷。科举,牵动着天下士子的心,更是朝堂格局的源头,新帝竟从此处入手! 【圣祖连下三道诏书。这第一道,便是允许“科举自检”! 即在会试放榜前,设立三日公示期,对于自己成绩有异议的学子给予一次自查机会。 圣祖为此成立了专门的自查司,此司仅于公示期内存在,由圣祖随机抽调身边的内侍担任,直达天听,办公点就设在张贴皇榜之旁!】 “妙啊!”已有心思敏锐的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 随机内侍、临时机构、直达天听,这几乎杜绝了被科举利益链提前渗透腐蚀的可能! 【统计名单后,由内侍亲自带领提请学子,直入大理寺!在大理寺卿、当届主副考官、御史台官员及特邀大儒的共同见证下,当场启封糊名试卷!一看字迹是否为本人,二看内容是否真为沧海遗珠!】 这配置……群臣心中凛然。这哪里是共同见证,分明是让监考官与学子当场对质!一旦证实舞弊,监考官瞬间便会从座师沦为阶下囚! 【这也是对监考官能力与心性的极致考验。在古代,由谁担任主监考,这届学子就是谁的门生。 古来座师享受门生荣耀,自然也该承担失察之责!若约束不了下属,洞察不了舞弊,便等着牢狱之灾吧! 当然,若经此严苛自查,没有发现舞弊现象,监考官便能获圣祖御笔亲书的“至公至明”牌匾,由官府敲锣打鼓送至府上! 哈哈,像不像后世送锦旗?此乃流芳百世的实绩,古人重名,谁能不为这荣誉心动。就算是现如今,有人敲锣打鼓给你送锦旗,也会让人高兴一阵子。】 不少官员,尤其是以清流自诩者,眼睛瞬间亮了。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子孙后代引以为傲的政治资本!风险与机遇并存,逼得你不得不成为最公正、最警惕的考官。 【同时这自检对学子也是有限制的,一次会试大约有三千到五千学子,最后录取的人数仅有一百左右,若剩下的人都要自检,那就不太妙了。 因此给出的限制为凡自检结果没问题者喜提一次冷板凳,即禁考一次。若累计超过三次,则终身禁考!】 “这方法好啊!”有官员一拍手,几乎要压抑不住赞叹。给予底层学子一线沉冤得雪的希望,又以严苛代价防止无理取闹。 既开了申诉之门,又堵死了刁钻之路。这一手,将帝王的平衡之术玩到了极致,既彰显了新政的仁德,又确保了秩序的稳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黎昭。这位未来的天启帝,其锐意革新与老辣手段,已透过天幕,让满朝文武真切地感受到了。 黎昭也在赞叹,这不就是后世高考成绩复核的加强版吗?他以后真厉害,能想到这一层。 自从庞迎的案子结束后,他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杜绝这个现象,现在不用想了,可以直接“抄”自己的作业了。 而且就看这朝中大臣心动的样子,这个政策也不用等到以后了,他那行事果决的父皇,说不定转眼就会推行。 当然,亦有谨慎入微的老臣抚须沉吟,低声与同僚交流:“此策虽妙,然……若被有心人利用,以此构陷考官,又当如何?” 仿佛正是为了回应这份疑虑,天幕之声再次游刃有余地响起。 【我猜屏幕前的你肯定要问了:“那万一有人故意利用这个政策去陷害考官呢?”拜托,咱们圣祖能想不到这点吗?新政早就防着这手了! 首先,科举报名环节就加码了:除了原有的连坐担保,新策规定凡报名者还得上交一张个人画像,跟户籍档案对比。考试当天,对着画像一个一个进场,想冒名顶替?门儿都没有! 进了自查司,第一步也不是让你喊冤,而是先验证你是不是你!由你的同场考生或者地方教育官员来核验身份。 确认是本人后,到了大理寺复核内容那一步,你得当场复述你考试文章的核心观点和逻辑结构。 笔迹能模仿,你文章的思想总没法造假吧?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已最大程度地将诬告之路彻底堵死!】 殿内那点细微的质疑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叹服的目光。此策思虑之周详,环节之缜密!官场本身就如战场,都这样了,如果再有疑虑,一点风险都不敢担,干脆辞官回家吧。 第27章 随即,天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诙谐起来: 【讲个笑话,这政策推行第一年,那位主考官本是顺风顺水,眼看就差最后一位学子自检过关,便能将那至公至明的御赐牌匾抱回家……谁知,就卡在了这最后一人身上! 那位学子的文章颇具争议!部分复核官员与主考官认为其文风粗鄙,给否了;而另一部分官员与大儒却力挺,认为其文章虽造句不佳,但针对实事,言之有物,应当入选!双方争执不下,最后闹到了圣祖御前。】 群臣听得入神,这确实是科举中常有的文风与实学之争。 【圣祖陛下亲自看了文章,拍板:“瑕不掩瑜,录取!” 本来事儿就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主考官 “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圣祖一头雾水,只得问道:“爱卿何故哭泣?”】 画面感极强,不少臣子已忍不住嘴角上扬,不住猜测这会是哪位同僚。 【考官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臣的御赐牌匾没有了!臣也将要下狱了!还不许臣哭了吗?”】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圣祖当时内心os估计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此策重在防弊,非为苛责。考官见解不同,实属常情,朕岂会因此便将良臣下狱?那岂非堵塞言路,不利学术争鸣?”】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尤其是曾担任过考官的人,顿感心头一暖,暗自点头。未来的圣祖竟是如此通情达理! 【可那考官是真委屈啊,心疼牌匾心疼得停不下来。圣祖没辙了,最后想了个折中方案——赐给他半块牌匾,上面就写“至明”两个字,表扬他考场管理得好,绝对没有舞弊行为。】 【哈哈,这便是独一份的半块牌匾的由来!现在就躺在博物馆里,绝对的限量版珍藏!所以说,真真是物以稀为贵啊!】 这生动的轶事,如同最后一锤,彻底敲定了此项政策在官员心中的分量。它不仅严谨,更带着人情味的变通。 这真是一位思维缜密、懂得制衡亦怀仁恕的未来明君。这让人不禁期待起来科举改革的另外两道诏书。 【不知大家是否听过一句话,叫做 “刑部长官不通律法”?听起来像个地狱笑话是吧?但在古代,这还真是常态。 为啥?因为科举考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圣贤文章!里面可不教你怎么判案,怎么治水,怎么算赋税。 结果就是,一个状元可能被派去修大坝,一个榜眼可能被派去管刑狱——纯纯的开局一张嘴,办事全靠蒙! 不过也不能如此说,具体执行还是由当时的技术专家胥吏支撑起来的。他们通常是各级政府部门中终身任职、世代相传的专业办事员和技术人员。不得不说,在古代当官,有时候真的挺魔幻的。】 【这就是圣祖陛下上位前,科举取士最核心的矛盾——学用脱节,专业不对口! 选拔的是管理人才不假,但你不能对专业技能一窍不通啊,这不就成了外行领导内行了吗?】 【所以,圣祖陛下的第二把火,烧向了这个核心bug!他的初衷绝非轻视儒学,而是痛感于专业不对口的人才错配,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是对国力的巨大浪费。 于是他的第二道圣旨叫做——科举分流!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版的考公公共课+专业科目加试。】 【具体怎么操作呢?比如,一个学霸小哥,他的志向就是进刑部,当神探,匡扶正义。 ok,没问题!除了必考的四书五经公共课,你还得加试——把本朝的律法条文给朕背熟、理解透! 想去吏部搞人力资源?加试管理! 想去户部管钱袋子?加试经济、人口、田赋! 想去工部搞大基建?加试水利工程 看,一分流,这不就专业对口了嘛!】 【当然由于一届科举能留做京官的在少数,这时候肯定有人要钻空子了:啊,我只想做个快乐的地方官,不想留在中央卷,是不是就不用加试了?】 【圣祖陛下摇摇手指表示:少年,你还是太年轻啊! nonono,都给朕卷起来! 你想做地方官?好啊!那你得懂怎么劝课农桑、怎么恢复地方经济吧?来,加试农学,别想着躺平。】 【而且,最绝的是什么?在所有加试的科目里,都会穿插出现法律题目!圣祖曾言:“朕不是要他们成为律法大家,但要他们知敬畏、明底线。手握权柄之人,若不知何事会让人头落地,那便是天下最大的危险。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覆盖全体未来官员的上岗前普法强制教育,从根子上尽量减少那种“我是父母官,我就是王法”的糊涂蛋出现。这一招,是不是格局打开了?】 天幕关于科举分流的话语,就像是在部分官员头上泼了一瓢冷水。如果说科举自检是方法论的革新,那科举分流简直就是动摇根基的理念革命。 以翰林院和礼部官员为首的大多数儒生们,满脸怒气。 礼部尚书甚至身体晃了晃,被同僚扶住,颤声道“祖宗之法,祖宗之法啊!取士首重德行,从心性,才能,智力,思辨多方取才,怎就成了学用脱节,谬论,实乃谬论。” “圣祖竟将律法、经济、工巧之术与圣贤之道并列,此举是要掀翻儒学不成!” 在他们看来,让学子们去钻研律法算数,是对圣贤书的亵渎,长此以往,士大夫的风骨与气节将荡然无存,朝廷官员将与匠户胥吏无异! 然而,在刑部、户部、工部等实务部门,许多官员的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一位在刑部苦熬多年的侍郎几乎要老泪纵横,他强压激动,对身边同僚低语:“早该如此!早该如此了啊!下官当年进士及第,分到刑部,面对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浩如烟海的律法,整整三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判错了案,枉送了人命!” “如今带新人更是差点给我气得犯了头痛,若有此制,新人有基础,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此刻在衙门办公的胥吏激动万分,他们深受外行领导内行之苦,此策直击痛点,让他们看到了实务部门地位提升和专业化的希望。 一些品级不高、出身寒微或思想活跃的年轻官员,则从中看到了跨越阶层的新途径。 “若我通晓律法,岂不是比那些只知死读诗书的同科更有机会直入刑部要害?” “我家境贫寒,于经义上难与世家子争锋,或可在户部经济学上奋力一搏!”新的规则意味着新的赛道和机会,他们内心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实现官场的弯道超车。 【此策一出,自不如科举自检那般顺利。朝堂之上,大臣们彻底炸锅了!在那些守旧老臣看来,这无异于变乱祖宗之法,违逆圣人之举。 一时间,撞柱的撞柱,请假的请假,甚至出现了半数朝臣集体告假的名场面,企图以此逼迫圣祖收回成命。】 随着天幕的叙述,当下朝堂之中,部分思想顽固的老臣已然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虽未行动,但目光中的愤慨与不认同几乎要化为实质。 对此,皇帝的态度骤然冷冽,看向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天幕紧接着传来的,是未来那位圣祖陛下更强硬、更不屑的回应。 【对于此等胁迫,圣祖陛下表示:完全不care。祖宗之法不就是用来变的,不变怎么发展,怎么进步? 至于撞柱的,尽管撞,太医院随时候着,真撞死了,朕给你青史留名!请假的,既然你们不想上朝,那朕便准你们一年的长假,好好将养,不必来了。等一年后,谁知道朝廷还有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轻描淡写却杀机凛然的话语,让当下朝堂中那些心怀抵触的官员,瞬间冷静了下来。一年?朝廷机器岂会因缺了谁而停止运转? 【朝廷空缺出如此多的要职,总要有人补上的,这是你们自己不干的,可不是我逼的。于是,圣祖借此良机,大肆提拔寒门干吏,广开恩科。 当然这个时候实行的还是旧制,新制的实行还需准备。生动形象诠释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官你不做,自有无数人抢破头来做。】 【这一手,不仅趁机清理了一大批迂腐不堪、阻碍改革的旧派儒生,将朝廷要害职位换上了锐意进取的少壮派与心腹,更借此机会,将那位未来的股肱之臣——明臻,一举推上了吏部侍郎的关键位置,执掌官员铨选之大权!此乃一箭三雕之绝策!】 那些原本还存着抵触心思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心中发寒。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自己若选择对抗,不仅会轻易地被抛弃、被取代,更会亲手将政敌送上权力的快车道! 对于在座诸位的反应,黎昭表示,顺我者昌,逆我者......自有后来人。这条未来的道路,虽布满荆棘,但清扫荆棘的铁腕与策略,天幕已然演示得清清楚楚。相信不还会有人那么头铁吧。 第28章 【当然,圣祖也绝非任人唯亲、胡乱提拔。这位明臻明大人,可是有着实打实的过硬履历! 他于元和二十六年便已进士及第,更是力压群雄,三元及第,夺得了当年的状元桂冠! 只可惜,因其曾在科举舞弊案中出头,触怒了一些人,使得他这个状元郎并未得到高祖的重用。即便出身名门,依旧被投闲置散,仅于礼部担任了一微末吏员。 然,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对未来的明相而言,并非冷板凳,而是绝佳的蛰伏与历练之机! 他凭借自身卓绝的才能与敏锐的洞察力,很快便赢得了每一任上峰的赏识与举荐。 更借此机会,辗转结交各部长官,一年转调一部!他就这样,于数年之间,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核心职能、运作流程乃至积弊隐忧,摸了个通透!】 “一年一部,遍览六部……” 有官员忍不住低声惊呼,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何等惊人的学习能力、适应能力与人脉经营能力!已非简单的状元之才,这是经世济国的实操之才。 【正是拥有如此扎实而全面的历练基础,加之圣祖的绝对信任,明大人才得以在风云际会之时,一举坐上吏部侍郎之位,执掌天下官员的铨选大权!此绝非幸进,乃实至名归!】 作者有话说: ---------------------- 不知是否有荣幸拥有小可爱们的收藏呢[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天幕对明臻实至名归的盛赞犹在耳边,然而,朝堂之上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与晋升规则,却让这份赞誉在不少官员心中打了个折扣。 即使真的靠真才实学轮转了六部,但从底层的从七品司务一下升迁至从三品的吏部侍郎,其间跨越了十余个官阶品级,简直是闻所未闻!擢升过骤,有违官常。 黎昭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潜流。他心中非但没有觉得这晋升有何不妥,反而为明臻感到一丝委屈。 若不是明臻替他出头,得罪了人,以他三元及第的状元身份,再加上有明相背书的家世,本该是跨马游街、直入翰林,前途一片光明,何至于被发配去坐那冷板凳,如今升迁还要受人非议! 这般想着,他一方面怪自己,一方面又忍不住带着点幽怨,悄悄抬眼瞥向御座上的皇帝——老爹太小气了,明臻这么好的一个状元郎,堪比文曲星下凡,居然就这么闲置了,太不惜才了。 幸好天幕提前到来,明臻还未科考,这一次他会是京城里最风风光光的状元郎。不对,他老爹应该不会小心眼到拿如今未发生之事来迁怒明臻吧? 皇帝何等敏锐,正好将黎昭那大不敬的眼神逮个正着。知子莫若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肚子里在编排自己什么。当下便没好气地回瞪了过去,这儿子不能要了,哪有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 从天幕的言语中也知道,楚王案牵连甚广,自己身为皇帝,被逼得赐死亲子,心中岂能不痛不愤?但民意汹汹,为了朝局稳定,他只能忍痛处置。 在那等情形下,明臻虽是仗义执言,但在他眼中,无异于是逼死皇子的“帮凶”之一。不把他逐出官场都算是看在他父亲右相的的份上,格外开恩了。还想让他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和颜悦色、委以重任?简直是异想天开! 越想越气,目光扫过位于文官队列前列,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右相。没看到右相这个当爹的对此都没有异议,小兔崽子,就知道坑老子。 明臻听着天幕对自己坐冷板凳的评判,清俊的面容上却无波无澜,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黎昭此前一直没有夺位之心,一旦出面即使不想也必然会被卷入夺嫡风云中,他们为此还起了争执。明臻目光悠长,似是穿透了这喧嚣天幕,落在了三个月前,秋意萧瑟的午后…… 瑞王府,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庭院,百禄殿再次传来的争吵声惊起了几只正为南飞忙碌的雀鸟。 “不行!明臻,这届科考你要下场,绝不能强出头!”黎昭眉头紧锁,“你若在舞弊案中当了那个领头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父皇必定对你心生芥蒂。” “那徐通早已和齐王做了交易,以我对他的了解,流言一起,他自会露出马脚。我的名声反正已经那样了,到时候就说我看徐通不顺眼,故意找茬。凭着我的皇子身份和父皇的宠爱,后续我只要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殿下,正因为你是皇子,才绝不能出面!”明臻的声音依旧温和,“我们要要借力打力,借的是天下士子之心力,此事便不能有丝毫党争的嫌疑。” “你无法代表千万寒窗苦读的学子,他们不会因一位皇子的仗义执言而产生真正的共鸣。一旦有人搅混水,将此事定性为皇子倾轧,转移焦点,我们便前功尽弃,也辜负了那些蒙冤之人。而我,本身就是参考的学子,由我来带头,合乎情理,更能引起共鸣。” “我说了,不行!”黎昭猛地背过身去,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执拗。 明臻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眸光微软,轻声唤道:“阿昭。” 黎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明臻缓缓道:“想想那些十年寒窗,却因权贵舞弊而前程尽毁的学子。” 果然,黎昭最是心软。他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担忧:“那万一父皇真的迁怒于你,将你发配出京怎么办?” 听到他语气松动,明臻唇角牵起一抹自信的笑意:“这不是还有殿下您吗?届时,少不得要劳烦阿昭为我多方周转了。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玩笑的试探,“就只好麻烦殿下,屈尊陪我一同出京上任了。” 以他明臻之能,从不担心自己的仕途会永远沉寂。他最终用这份自信与看似轻松的承诺,说服了那个为他着想的少年皇子。 思绪收回,明臻心下微叹。天幕将未来种种和盘托出,他得想想之后怎么安慰阿昭了。 【圣祖这一手,你走你的,我换我的,可真是让那些请假的朝臣们彻底傻眼了。他们这才惊觉,陛下是真不在乎他们撂挑子啊! 你跟他玩文的,他直接给你换人。你想动武?除非是项上人头不想要了。皇权平稳过渡,禁军与京卫营可不是摆设。 加之科举改革主要触及文官,武举本身考的就是实打实的武功和兵法,武将们乐得看文官吃瘪,根本拉拢不动。】 这番分析,让当下朝堂中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借集体力量施压的官员瞬间共情了未来的自己。文的不行,武的不敢,还能如何?难道这官真不做了? 【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这样僵持下去,脑子一转,就有聪明人开始服软了。有人就想了个绝妙的台阶——他要帮陛下出书!陛下您不是要加试吗?那总得有统一的官方教材吧?微臣不才,愿毛遂自荐,为您编撰教材。 圣祖一听,乐了,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当即表示:行啊,爱卿既有此心,便官复原职,着手去办吧! 哈哈,说来也巧,这位机智的聪明人,就是后来接任的吏部尚书,咱们前边提到的那位半块牌匾的获得者田圆】 唰—— 当下,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惊愕、鄙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齐刷刷地射向了刚从吏部侍郎擢升为尚书的田圆,心中无不唾弃:叛徒!软骨头! 而被点名的田尚书,顶着那张人如其名、圆润富态的脸,面对同僚们目光的洗礼,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回望过去,神态自若。 在他心中,为官之道,重在圆通。明知不可行,还去和皇帝硬碰硬,那不是为儒学献身,那是自寻死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有了田圆打头阵,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想借着编书之名重回朝堂。只是咱们圣祖陛下,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滥好人。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华国史上第一册系统化、独立成册的管理学典籍问世,主要著作者正是田圆,比西方国家早了数百年! 主播之前说圣祖一手创立了文学盛世的根源之一就在此,因为在这个时期,催生出了大量系统化的专业体系书籍与思想,为后世学术的蓬勃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天幕这意思是,著书立说,流芳百世! 这八个字,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每一个文官的心头。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理想。 他田圆,一个“叛徒”,竟能凭借这被视为不入流的实务之说,在后世的青史文脉中保留一席之地,其著作更被尊称为典籍! 先前那些对田圆变节行为不齿的目光,此刻已被巨大的羡慕甚至嫉妒所取代。若能参与此等盛事,名垂千古,那么暂时的政治站队,又算得了什么?一时间,看向田圆的目光复杂无比,但其中渴望与热切,已彻底压过了鄙夷。 第29章 许多原本坚定的反对派内心剧烈动摇。如果反对的最终结果是被时代无情地边缘化,而顺势而为,却能换来参与创造流传后世经典的机遇……这其中的利弊,已然清晰得令人心惊。 田圆本人那张圆脸笑得更加灿烂,仿佛能渗出水光。未来他不仅保住了官位,更获得了名垂青史的机会,这桩买卖,实在是做得太值了!他甚至颇为得意地环视一周,仿佛在说:“诸位,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至于天幕中提及的西方国家,想来此时必是蛮荒未化之地。尽管此时的晟朝君臣对遥远的西方具体为何概念模糊,但天幕那句 “早于西方数百年” 所带来的优越感与文明自豪感,是实实在在的。 皇帝眼中精光闪烁,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西方夷狄之地,文明未开化之所,其学问竟晚于我大晟数百年? 这天幕不仅预示内政革新,更昭示着大晟在文治上,亦将远迈海外,睥睨寰宇!这是圣祖的功绩,亦是整个晟朝江山的荣耀,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天朝上国君主的骄傲。 群臣同样与有荣焉,一种我朝乃天下文明之中心的集体认知得以强化。之前对新政的些许疑虑,在这种宏大的文明叙事与个人青史留名的诱惑面前,顿时显得苍白而微不足道了。若能参与缔造这远超外邦的文明成果,岂不是身为臣子的无上荣光? 部分人看向黎昭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与折服。这位殿下不仅是天幕认定的君主,更是能带领帝国走向强盛、开创前所未有之局面的明主。 紧跟瑞王不仅有官做,更有千古留名的可能。而圣祖表现出的政治手腕也让他们确信,这是一位能成事、也能让追随者获得超额回报的雄主。 而在这一片激荡的情绪中,黎昭作为穿越者,心情却更为复杂澎湃。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奔涌出滚烫的血液。 他感到自豪,更有一丝历史的恍然。他曾在另一个时空听闻一种论调:为何许多系统化的专业知识著作起源于西方?是因为西方人更聪明吗? 不,不是的。 穿越至此,他深刻感受着这片土地上古人的智慧与深邃。并非不聪明,而是古代的知识体系大多融于庞杂的学说思想之中,侧重于服务国家治理与个人修养,讲究的是经世致用、微言大义,使得许多宝贵知识以分散的、经验诀窍式的形态存在,未能普遍升华为高度抽象化、逻辑严密的理论系统。 而他,他们,未来做的,就是亲手为这条全新的道路打下第一块基石。 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席卷了他。他甚至能听到历史长河在此处轰然转向的奔流之声。 他未曾想到,自己未来推动科举改革的举动,竟会成为撬动这套系统理论成型的关键支点!这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人心的伟业。 他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这历史的关键岔路口,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推动文明实现一次飞跃! 或许未来的华国学子们,在学到专业课时,导论部分会郑重写道:“本学科体系奠基之作,源自我国古代《xx》典籍……” 他不知该怎样去分享这份激越的心情,去分享这份洞见历史脉络的震撼与舍我其谁的使命感,他想马上见到明臻,想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们正在创造的,远不止一个盛世! 此刻的明臻,亦在宣纸上缓缓写下“系统化”、“独立成册”,“西方国家”这几个关键词。他不知古今表达是否存在差异,但他是否可以理解为一套全新的、足以传承后世、自成体系的学问框架,将在他们手中亲手建立起来?这其中所蕴含的意义,早已远超一次简单的政策调整,这是在与时间角力。 【而圣祖的第三道圣旨,则是开创文学盛世的另一个根源——兴办开明学宫。理由很充分:既然科举都要加试专业科目了,那总得有个地方系统性地教授这些学问吧?】 此时的众臣,还沉浸在著书立说,流芳百世的激荡心情中未能完全平复,思维几乎与天幕的叙述同步。 嗯,没问题,非常没问题!太学、国子监教的都是圣贤经典,自然需要再办一所专门的学府来教授这些加试的实学。 若有必要,他们甚至愿意亲自去讲学,就讲自己未来编纂的典籍,美哉美哉!流芳百世,乐哉乐哉!几乎所有人都顺着这个思路,想象着一派和谐的教育革新图景。 然而,天幕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他们美好的幻想。 【这可给刚刚经历了一波三折、心有余悸的官员们吓坏了!】天幕的语气带着一丝同情般的调侃。 【群臣抓耳挠腮,这开明学宫的名头,听着怎么那么像稷下学宫?那种百家争鸣、思想不受管控的地方?! 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他们不敢再硬顶,只好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去问陛下:“不知......陛下欲如何兴办此学宫?” 圣祖的回答言简意赅,却石破天惊:“召诸子百家,工巧技艺之师,齐聚学宫,不拘一格,开府授课。” 简单来说就是:朕既要学术型人才,也要技术型人才!学宫面向十二至十八岁的少年招生,在这里,你可以探讨学术得到思想升华,若不想升华也没关系,你可以学到安身立命、赖以吃饭的实在技艺!这可给儒家和世家给气坏了。】 “诸子百家?!工巧技艺?!” 有老臣几乎要晕厥过去,手指颤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儒家千年道统的地位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墨家、法家、农家、乃至那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工匠之术,都将登堂入室,与圣人学说并列于天子倡办的学宫之中! “这简直是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世家出身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他们赖以维系家族地位的,除了经学传承,就是对知识和高深学问的垄断。 如今,圣祖竟要将这些贱业和异端邪说统统纳入官学,面向平民子弟开放!这无疑是在刨他们世家统治根基! 刚才还做着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美梦的官员们,他们终于意识到,圣祖的改革,绝非简单的政策修补,而是要重塑整个社会,这比单纯的科举加试,要激进和深刻千万倍! 儒家和世家大族,在这一刻,感到了真正的、触及灵魂的恐惧与愤怒。之前的反对或许还带着利益之争,而此刻,已是道统之争! 皇帝端坐,听着天幕所述方才因著书立说和文明领先而泛起的欣然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太激进了。 即便未来小十,真有重新平衡百家、引入实务人才的打算,也绝不该如此直接地打出学宫的名号,更不该将诸子百家与工巧技艺并提,如此大张旗鼓。 儒家传承千年,早已不仅仅是思想学说,它与地方宗族、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早已难分彼此。这棵大树的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历代并非没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想不到儒家对皇权的把控,试图引入其他思想制衡儒家,但君权神授,伦理纲常。儒家思想的根基与皇权亦是深深捆绑,若意图强行分割,其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动摇国本。 其次若任由百家争鸣,届时思想混乱,民间失去统一的道德准绳,皇权的神圣性又将置于何地? 他看向下方虽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已透出坚定之色的黎昭,心中思绪翻涌。此子有打破陈规、开创盛世之志,朕心甚慰。但火候太过,反而焦糊。 他欣赏儿子的魄力,却也担忧其年轻气盛,缺乏足够的政治耐心与迂回策略,还得再想想办法。 皇帝的沉默与紧蹙的眉头,被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看在眼里。他们立刻意识到,陛下对此策亦是心存疑虑的!这让他们在恐慌中,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不能简单说是气坏了,而是遭到了空前的、激烈的抵抗!甚至让之前对科举自检和科举分流都未明确表态的左相,都亲自下场,力谏反对。这个时期的左相仍是那位助高祖平定天下的朱相,一代开国元老,可见圣祖的“过分”。 而就在这僵持之际,我们的探花出场了,也就是后来开明学宫的第一任校长梅枫年。】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将于30号入v,届时将有万字章节掉落今天收到了可以入v消息,太惊喜了,感谢小可爱们的一路支持,一起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吧 第23章 上位要烧三把火 “梅枫年?” 这是谁?群臣相互对视, 低声询问,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随即了然,此人名不见经传, 想必尚未踏入仕途。倒是有几位心思活络的官员,目光飘向了国子监祭酒梅大人, 暗自揣测此子是否与梅家有所关联。 正当众人猜测之际, 天幕的声音拔高, 带着一种揭晓历史谜底的兴奋: 第30章 【当当当当——,这梅枫年就是本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还记得刚开始时主播留下的那个悬念吗?这位探花郎,究竟有何不同?现在揭晓答案——这是一位女探花。同时, 她也是被现如今公认的第一位女探花, 开创了女子参加科举的先例。这里是主播搜罗到的梅探花的两幅个人画像, 瞻仰一下梅探花风采。】 “女……女探花?!” “女子?!” “荒谬, 成何体统!” “牝鸡司晨,有违纲常伦理。” 惊呼声、质疑声、斥责“荒谬”之声此起彼伏, 许多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女子参加科考?还高中探花?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深闺女子, 岂能通晓圣人之训, 参悟治国之道? 在听到梅枫年这三个字时,黎昭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 谁?他没听错吧?梅枫年这三个字, 是怎么和女探花联系在一起的?不应该是男探花吗? 直至画像出来, 黎昭看着上下两幅图对比,虽说这写意派的画和真人有所出入,但画中神态确实很梅枫年。家人们,谁懂啊,一朝发现, 一起玩乐的小伙伴变姑娘了。 与此同时,梅府中正在逗猫的梅枫年,同样震惊地抬起了头,眼睛不断在上下两幅画间扫视,手下动作无意识地重了几分,被猫反抓了一巴掌,留下了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小姐...啊,不,公子,这天幕说的......”她身边的侍女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是在最近几年才被史学界公认的说法。在此之前,历史上对她的性别一直颇有争议。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以男装示人,参加科考,踏入仕途,在公开场合从未暴露过女性身份,留存的史料中也只有寥寥数语可作为间接证据。 直到近几年,她的后人将她的族谱与私人传记公开,我们才得以确认,这位在后来真正意义上做到桃李满天下的开明学宫首任校长,是一位政治素养与教育才能都极为出众的卓越女性!】 这女子......不仅入仕,还成了那座惊世骇俗的开明学宫的首任校长? 并且,做到了桃李满天下?! 震惊过后,一些官员回过神来,立刻抓住了关键——不,这是女扮男装,欺瞒圣上的大不敬之罪。 一些官员看向国子监祭酒梅大人,面露忧虑,若这梅枫年真的是梅家子弟……不,是梅家女郎,那梅家此举,真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陛下!臣罪该万死啊,请陛下恕罪!” 国子监祭酒梅大人在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被点破时,便知大事不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他不该为了一时颜面,行此欺瞒之事,毁了女儿一生。 皇帝看着请罪的臣子,眉头紧锁。此事确实荒唐,但终究尚未发生。他沉声道:“行了,爱卿,且先起身。此事容后再议。” 天幕之言,不仅震撼朝堂,更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京城各处闺阁绣户间,漾开了层层涟漪。 不少女子听得此言论,向身边好友慨叹,“这梅娘子真厉害,女扮男装,跟话本子中的故事似的,竟真做了探花,那是不是我们也可以?” 好友打趣:“那你首先不能再看话本子了,得学梅娘子一般去读圣贤书。” 但更多的是不解,甚至是鄙夷,严格遵循着世代相传的礼教规训,视梅枫年的行为为洪水猛兽。 梅枫年的事迹,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需要引以为戒的、危险的事,是需要被作为反面例子拿来教育自家女儿的。 “堂堂大家闺秀,竟学男子般行抛头露面之事,离经叛道,这还怎么出嫁。” “相夫教子,恪守妇德,精于女红,方是正途。那梅家女儿,如此行事,不仅败坏了自身名声,更带累了整个梅家的门风,可万万不能学的。” 无论众人如何想,天幕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再次点燃了八卦之魂。 【梅探花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她与圣祖之间又有着怎样的cp故事?她又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成为开明学宫校长的?又为文学盛世的开创作出了什么贡献?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人性的……哦不,究竟有着怎样的机缘?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揭开这神秘的面纱!】 是啊,为什么?黎昭刚从小伙伴突然性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又来了,这仙女主播带着她的磕cp大业又来了。对此,黎昭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心中默默祈祷这次可千万别太离谱。 【第一个问题,这是一个乌龙的闹剧,源自于一个老父亲死要面子的执念。话说当年,梅枫年的母亲身怀六甲时,她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子监祭酒梅大人,与一好友同僚多喝了几杯,一时兴起竟打起赌来,赌谁家生的是儿子。输家,将来生了女儿便要许给赢家的儿子。 梅祭酒那叫一个自信,因为他们夫妇去看过大觉寺的高僧,高僧批语说此子必然可以继承他的衣钵,这不是儿子是什么。 好巧不巧,同僚的夫人与梅祭酒的夫人同一天生产,同僚家的先出生,是个儿子,那人忙不迭地跑到梅祭酒面前炫耀。恰在此时,梅府内也传来婴啼,梅祭酒自信爆棚,看都没看,便大手一挥,扬声道:“我家生的,也是儿子。” 等到后来知道是女儿时,已是木已成舟,为时晚矣。京中同僚都知道,两家同时生了儿子,纷纷登门道贺。更没想到的是,高祖听闻两家同时添丁,也凑了个热闹,给两个孩子都赐下了福泽。 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本来是为了面子,澄清一下就说看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连圣上都已知晓并赐福,梅祭酒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的圆谎之路。 于是,咱们的梅探花,就如此自小被当作男儿抚养,按照世家子弟的路线精心培养起来。】 那位与梅祭酒打赌的同僚此刻也在朝堂之上,闻言不禁看向跪地未起的老友,摇头叹息。本是好友间的戏言,何至于此……何必如此啊! 其他官员看着梅祭酒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同情。 黎昭挑眉,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老爹的推波助澜,不知道老爹作何感想。 陛下能如何想?陛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他想撬开这群臣子的脑壳看看,朕在他们眼里,就是那般不近人情、听不得一句实话的暴君吗? 搞错了,你递个请罪的折子说明原委,朕难道还能因此治你的罪?何至于一错再错,闹到这步田地。 【就这样,梅枫年一日日长大,出落得愈发聪慧优秀,学问才智几乎要赶超她的兄长。据野史趣闻记载,梅祭酒时常于深夜,对着明月咬着手帕慨然长叹:“苍天啊,这般玲珑心窍,怎么……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 “噗——” 看着梅祭酒,想象天幕中那个画面的朝臣们,不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这画面太美,不敢细想,实在有辱斯文。 梅祭酒本人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老脸涨得通红,诽谤,这绝对是诽谤!老夫便是再如何惋惜,也断然不会做此等……此等姿态! 他看着同僚们投来的怪异目光,恨不得当场指天发誓,以证清白。 而一旁的黎昭,听着天幕麽别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他可太开心了,终于不止他一个人受灾了。事实证明,看别人热闹时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梅祭酒原本的打算是,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将来为女儿招个老实本分的赘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对外,大不了担个梅家幺子有断袖之癖的名声,虽然不好听,但只要无人知晓内情,总能遮掩过去。 不得不说,这位梅祭酒,在维护家族颜面上,真是该保守时保守,该开放时也相当豁得出去。 然而,看着兄长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地去参加科考、谈论经世济民之道,自幼同样接受精英教育的梅枫年,又怎能甘心被圈禁在后院,等待一桩安排好的婚姻?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偷偷报名参加了科举。 凭借扎实的学识,她一路过关斩将,以不引人注目的成绩,成功拿到了元和二十三年恩科会试的通行资格。】 朝堂上的众人五官扭曲,这梅家女郎太过大胆,行欺君之事,应当严惩。梅祭酒最初的那什么赘婿打算,更是歪门邪道,有辱斯文。 黎昭心觉不对,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线上的矛盾。 第31章 他是在元和二十四年的一场宴会上认识的梅枫年,当时她一身颓唐与不羁的艺术家的气质,坐在角落里现场作画,很有大神范。 本着好奇,宴会途中他过去看了一眼,确诊了,是抽象派的,看着像是一堆像动物的线条组合,隐约能辨出些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形状。 他当时还暗自吐槽过,严重怀疑那家伙是在用这种晦涩难懂的方式,暗戳戳地骂人。后来,在他狐朋狗友举办的各种玩乐活动中,他确实频繁地看到梅枫年的身影。 她是个狂孛不羁的人,行事说话都透着一种与世俗礼法格格不入的劲儿,经常替姑娘们说话,发表一些先进,在如今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言论。 也是个不墨守成规,能为人师之才。他们那个圈子鱼龙混杂,总有不长眼的会说出些轻狂之言。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有一次,不知是谁在她面前大剌剌地甩出一句 “女子无才便是德”。 就这一句,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梅枫年当场就炸了。她抓住那个人,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从这句话最初的出处和语境开始剖析,层层递进,驳斥它被后世曲解和滥用的荒谬。 她畅谈古今女性地位之变迁,针砭时下的束缚与不公,言辞犀利却又逻辑严密,深入浅出,侃侃而谈。 那一场原本喧嚣的宴会,硬生生变成了她梅枫年一人的大型公开课与辩论现场。她不仅将那个出言不逊者驳得面红耳赤、体无完肤,最后竟还让对方羞愧不已,甚至对她生出了几分心悦诚服。 当时黎昭就在一旁围观了全程,心下大为震撼,还曾不着调地想:这家伙,若是去做考前动员的励志师,想必是很吃香,能鼓舞得学子们嗷嗷叫着上考场。 然而,这份对其才华的深刻印象,在后来两人熟悉之后,被迅速刷新乃至颠覆。 黎昭痛苦地发现,这个在辩论场上光芒四射、逻辑感人的家伙,私底下竟是个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场的二货! 她的脑回路仿佛与常人迥异,经常会突发奇想举办一些令人匪夷所思、且极度容易导致参与者社死的奇趣活动。 比如,她曾试图组织一场京城纨绔深情诗朗诵大赛,要求参赛者必须用最浮夸的演技朗诵自己写的最肉麻的情诗;又或者,在某次赏花宴上,突发奇想要搞一个蒙面识人游戏,规则诡异到让所有参与者全程脚趾抠地…… 偏偏,以她那能把死人说活、把歪理讲正的口才,每次都能成功忽悠一大部分人半推半就地参与进去。这简直是她经世之才的另一种诡异变体,让他哭笑不得。 而黎昭,作为她名义上的好友,以及地位尊贵的皇子,往往被钦定为最公正无私、最有品味的裁判。 天知道,他坐在裁判席上,看着底下一群平日里人模狗样,注重自己形象的家伙们,在她的指挥下进行各种才艺展示时,内心是何等的崩溃,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看的也得趣。 若梅枫年真如天幕所言,在元和二十三年就参加了会试,夺得了探花之位,她后来又怎么会经常出没在各种聚会上?所以,时间线对不上。 【正当她一边紧张备考,一边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应对最为严苛的会试搜身环节时,她参加科考的事情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被梅祭酒察觉了。 梅祭酒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命人将她所有的男装尽数销毁,强令她换上罗裙,声色俱厉道:“立刻收起这些荒唐念头!若你执迷不悟,梅家便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多一个养女也未尝不可!” 梅枫年岂是轻易妥协的性子?她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父亲:“凭什么兄长们可以求取功名,施展抱负,而我却不行?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吗?可父亲,外界人人皆知,您只有幺子,何来幺女!” 她苦苦哀求:“求父亲成全,让我以男子身份参加考试。我发誓此生不嫁不娶,永远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连累家族分毫。” 梅祭酒痛心疾首,字字泣血:“你瞒不过去的!会试搜查之严,岂是乡试可比?此前你或许能凭小聪明侥幸躲过,但会试之时众目睽睽,你待如何遮掩?一旦事发,这便是欺君大罪!你是要置梅家满门于死地吗?听话,爹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待你成家之后,自然就会收心了。”】 争执无果,心志坚定的梅枫年,被盛怒之下更添惶恐的父亲,命人强行锁入了深闺之中。 望着紧闭的房门与窗棂,她心中充满了悲愤与不解,既让她习得了经世之道,见识了天地广阔,又怎能狠心将她困于牢笼之中。最终对着空寂的房间,她说,这个世道不公平。】 不少大臣听闻此节,皆暗暗点头。公平?纲常伦理便是最大的公平!对于此等不安于室的女子,正该由一家之主施以雷霆手段,强行拨乱反正,这才是维护纲常、保全家族的堂堂正道。 黎昭将这般反应尽收眼底,他能够理解梅祭酒作为父亲,其行为背后隐藏的对家族命运的恐惧与无奈,但如此粗暴地扼杀一个灵魂的渴望与才华,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不公? 至于这些官员,他们永远不会去考虑,也不愿去考虑梅枫年胸中怀有何等的抱负与才学,在他们固化的认知里,这仅仅是必须被彻底驯服和抹杀的不安分而已。 他们制定规则,驯化思想,将权力与话语权牢牢禁锢在特定的群体手中,本能地抗拒任何规则之外的闯入者,这是好友的悲剧,也一个时代的悲剧。 梅府之中,如今的梅枫年漠然地听着天幕将自己昔日的挣扎与父亲的阻拦公之于众,心头竟奇异般地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当年何尝不是遵循父亲的期望,刻苦攻读,力求在学问上不输诸位兄长?她深知自己与众不同,却直至那一刻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有一道名为男女的鸿沟,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与展现的才华,彻底否定,碾作尘埃。 【她愤怒,她不甘,那被十几年精心教养培育出的才智与傲骨,岂是这般容易就能被折断的?她数次策划出逃,奔赴那梦寐以求的考场,却每一次都被府中严防死守的护卫抓回,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为了彻底断绝她的念想,她的父亲甚至命人强行带她至贡院之外,让她亲眼看着那些学子井然有序地步入考场。 同时让她亲耳听闻她辛苦取得的考试资格被作废,她参加科举的所有痕迹,都被无情地、彻底地抹除,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接二连三的打击后,她不再争吵,不再抗争,只是变得异常沉默。那双曾经闪烁着聪慧与不羁光芒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一片漠然。 但这不是熄灭,而是烈火被强行压抑后的余烬,因为她的内心并未真正屈服。为了不被彻底的社会性死亡,她开始蛰伏,假做安顺。将那份被现实强行扭曲、无处安放的抱负,化作了一种离经叛道的放纵。 她开始流连于京城纨绔子弟的各式聚会,与他们斗鸡走狗,饮酒作乐,将自己精心伪装成一个不学无术、只知沉溺享乐的浪荡子。 她开始在画纸上肆意涂抹着无人能解、充满了讥讽与颓废意味的惊世之作,在宴席间高谈阔论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嘲弄着这个将她决绝拒之门外的世道,也麻痹着自己那颗仍在隐秘角落隐隐作痛的心。 而这也正是未来圣祖初遇梅枫年时,她所展现出的形象。当然,此时的圣祖陛下,在外人眼中也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于是,两个纨绔就这样相遇了。 据说,圣祖第一次见梅枫年就表示:我很欣赏你的性格,你的画作也惊为天人。哈哈,也不知道被圣祖夸惊为天人的画作是什么样子的。很可惜,梅探花的画一幅也没有流传出来。 当然,此时的梅枫年自己也未曾料到在她处于人生最为颓唐放纵、被几乎所有正经人视为怪胎异类之际,竟会有人,尤其此人还是以纨绔闻名的皇子能如此读懂自己。 于是,两人很快便互相引为知己,时常结伴同游。以至于史官提笔记载:“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 未来的圣祖,黎昭本人:这又是谁在造谣!梅枫年的画,那二货抽象派的画,除了她自己,还有那只经常挠她的猫,这世上还有第三个生物能看懂的吗?哪里来得惊为天人?还有她的性格,只能说全靠才华撑着。 另外,有没有一种可能,黎昭对着天幕无力地吐槽,他玩乐的时候,身旁围着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乌泱泱的一大群,怎么到了史官笔下,就说得好像他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个梅枫年似的?这记录也太不严谨了。 第32章 这强烈的反差让黎昭哭笑不得。青史寥寥几笔,便将他鸡飞狗跳、群魔乱舞的纨绔生涯,勾勒成了一幅圣祖与知己梅郎策马同游的写意画卷。 【后来圣祖参与夺嫡,梅枫年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圣祖阵营。因此需要澄清,她并非高祖时期的探花,而是圣祖登基之后,亲自主持的第一届科考中所取的探花,是圣祖朝的第一位探花。 至于她最终是如何突破重重阻碍参加科考并荣登探花之位的,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黑幕”。】 “黑幕?什么黑幕?难道当年那个曾毅然揭发科举舞弊案的圣祖,如今自己也要为人开后门了不成?” “哼,果然天下权贵皆是一丘之貉,皇子殿下又岂能例外?” “我早便说过,女子怎可能单凭真才实学考上进士?如今看来,果然是另有隐情……” “你们说,圣祖陛下该不会是为了博取红颜欢心,才将这探花之位当作礼物相赠吧?” “若果真存了此心,又何必大费周章考什么探花?直接纳入宫中册为妃嫔,岂不更加省事?” 京城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瞬间四起,沸沸扬扬。而这等揣测与质疑,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同样如暗流般在众臣之间悄然蔓延。 【此处所言的黑幕,可不是大家想象的那般作弊。真实情况是,圣祖登基之后,确曾向梅枫年抛出过橄榄枝,想要直接征召她入朝为官。谁知梅枫年一口回绝,俯身叩首,请圣祖赐予她一个堂堂正正参加科举的机会。 圣祖当时很是不解,问道:“梅家忠良,并无过错,何来赐予一说?” 梅枫年并未多言,只请圣祖稍候片刻。待她再次现身于殿前时,已褪去男装,恢复了一身清雅的女儿装扮。 至此,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圣祖瞬间便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与其中难以言说的艰辛。 梅枫年再度郑重叩首恳求。这一次,圣祖在沉吟之后,喜闻乐见的答应了,但附加了一个明确的条件: “朕意欲革新科举,兴办学宫,此事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须循序渐进。故而,你此番参考,仍只能沿用梅家幺子的身份。至于搜检一环,朕会特遣心腹女官负责,以确保万无一失。”】 后来,梅探花在其私人传记中如此写道:彼时之境,这已是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终于能够给那个曾经在深闺中绝望挣扎的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我虽也曾深深奢望,能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地步入那座神圣的贡院,但我更深知,革新之路道阻且长,总要有人去成为那第一个破冰前行之人。】 朝堂之上,黎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跪在地的梅祭酒,又望向龙椅上神色莫测的父皇。 “原来如此,未来的我倒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看向虚空中的天幕,不再是之前的吐槽,而是带上了一丝郑重与对小伙伴的期待。 梅府之内,梅枫年原本漠然的眼神开始波动,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原来……路并未断绝?” 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绝处逢生的战栗,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喉咙,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被囚禁时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最终,梅枫年凭借真才实学踏上金銮殿,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探花,开启了助力文学盛世的征程。 这一切还要从圣祖的深谋远虑说起。从圣祖登基后的种种举措可见,他对科举改革筹谋已久,势在必行。既知前路阻力重重,又岂会不备后手? 梅枫年,正是他精心布下的一着妙棋。凭借她那被史官赞为“可使夏花冬绽”的三寸不烂之舌。】 文武百官顿时屏息凝神,终于要揭晓最关键的一环了,这女子究竟有何等本事,竟能破此困局? 【在那个时代,兴办这开明学宫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儒家,而最大的助力则是学宫的受益人诸子百家与工巧之人。 那么圣祖需要需要做的就是瓦解儒家,拉拢诸子百家与工巧之人。这些学派长期受儒家压制,一旦看到反弹的希望,必会全力反扑。 于是圣祖先行拉拢百家之策,他推出的第二策"科举分流"正是为此而布的局,同时设立专科举士,就是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增设多种专科考试。 比如为法家提供法科:考律法、判例。为墨家、技术家提供算术科/天工科:主要考数学、工程、水利。为纵横家提供外交科,主要考教小语种,外交知识。还有农家,医家这些小道……等等 明确宣布,通过这些专科考试出身者,可以选择入学宫传授知识,与同等进士科出身者相比次一品级,但只要你能作出实绩,就有同升迁机会。 这是最实质性的打击,直接改变了士人的利益导向,为那些无法通过传统进士科考试的特殊人才开辟了一条新路。】 工部员外郎激动得双手颤抖,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啊。苍天有眼,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刑部侍郎拍掌,慨叹道:“法科,这才是我辈用武之地啊!” 大晟各地,江南的学子热泪盈眶,“若能以治水之术入仕,我定要根治家乡水患!” 世家子弟中也不乏远见之辈,有人喃喃道:“法科、天工科……这天下,终究是要变了。” 更有热血沸腾的年轻学子当场立誓:“从今日起,我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钻研实务,绝不做那只会空谈的腐儒!” 【最精彩的是,此策推行后,朝堂上原本为了为了做官而隐藏身份的百家子弟纷纷显露真容。昔日同僚好友,今日方知竟非儒家门徒,这可太抓马了。】 朝堂上儒家出身的官员们,则个个面色铁青地看着身边同僚,企图分辨谁是卧底。非儒家门徒,却凭借圣人学说立于朝堂之上,这是儒家的耻辱,他们的耻辱。 【圣祖这一招,不仅瓦解了儒家的垄断地位,更让天下英才各得其所。梅枫年正是凭借着对这番改革的深刻理解,以及她过人的辩才,在朝堂之上为这项新政奔走呼号,最终促成了开明学宫的建立。 然而,这仅仅是破局的第一步。最为关键的第二步紧随而至,那就是重新诠释皇权神授:梅探花开始撬动儒学的千年根基了。 她在朝会上掷地有声地宣称:上天授予皇权的根本目的,是引领天下文明走向昌盛,而非固守某家某派一成不变的教条。 儒家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如同这江河之源,完成了教化万民、定鼎秩序的使命。然而时移世易,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文明之河已至中流,前方有万顷良田待溉,有无数城池待兴,亟需新的支流,方能奔涌向前,成就真正的盛世气象!当下之要务,在于百工竞流,共铸盛世。 一切的学术争论,其最终解释权与仲裁权在于皇权。百家学说都是治国之术,而皇帝才是执道者,是选择和使用这些工具的最终主人。这一论述,从根本上预防了任何一家学说坐大后挑战皇权本身。】 朝堂之上,儒家官员们如丧考妣。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千年道统,岂可轻改?” 然而某些其他学派的官员却难掩激动之色。“妙啊!将学说定为术,将皇权定为道,破了儒家垄断,此乃真知灼见。” 黎昭眼神发亮,“百工竞流,共铸盛世,说得好!好一个梅枫年。”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深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番论述,既为改革扫清了理论障碍,又将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皇权手中,可谓一箭双雕。看来,他前边的担心是多余的。 【满朝文武无不震撼。这一番论述,不仅需要过人的智慧,更需要超凡的胆识。试问谁有梅探花这般胆量,敢在儒家经营千年的庙堂之上,公然提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论?让人难以反驳,既维护了皇权威严,又为改革开辟了道路。 为了扩大影响,她不仅只在朝堂上游说,更在大庭广众之下搭建舞台,与众多反对的官员、才子雄辩,部分对手甚至在结束后当场反水,与她结为同道友人。】 文武百官此刻的神色精彩纷呈。先前那些断言“必有黑幕”、“红颜祸水”的官员,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可以质疑梅枫年的性别,可以鄙夷她的行为,却无法否认天幕所展现出的那份沉甸甸的结果:圣祖的信任、探花的功名、校长的职位、桃李满天下的成就。 些较为开明或务实的官员,思想已悄然变化,带上了几分衡量。此女,确有其才。 第33章 深闺之中,那些曾暗暗羡慕梅枫年的女子,此刻更是心潮澎湃。天幕不仅证实了梅枫年的时间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条看似不可能、却真实存在的路径。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如此。不是靠恩宠,不是靠家世,而是靠实打实的才学,获得认可,赢得地位!” 保守顽固之辈依旧大有人在,他们脸色铁青,内心咆哮着成何体统,但天幕展示的煌煌未来,让他们的反对之声难以再像之前那般理直气壮地喊出。 【如此之后,思想之闸门已然开放,但该如何预防百家争鸣演变为思想混乱,又该如何有效引导民心向背?对此,圣祖提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在开明学宫内特设辩论堂,定期举办廷辩。 比如针对具体的国家难题,无论是治河方略、边防部署,还是财政改革,召集不同学派的杰出学者,在御前进行公开辩论。皇帝亲临裁决,择其善者而从之,而辩论胜出者,将获得朝廷专项的研究启动资金。 同时,限制学宫百家只得教授统一经官方认证的教材。不管你是哪家的,先出一版教材交由官方审核,通过了才可以开课,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避免极端学说的出现。】 就连激愤的儒家官员也不得不承认此策的精妙,“将学术之争引导至实务轨道,既避免了空谈误国,又为朝廷广开言路,实在是高明。” 【这一制度巧妙地将思想争论引导至解决实际问题的轨道上,并向天下展示了学以致用才是知识的真谛。 它不仅仅预防了思想混乱,更让各学派在竞争中相互砥砺,在实干中证明自身价值。 学宫辩论堂就成为思想交锋的圣地,各学派在此切磋琢磨,共同为江山社稷出谋划策。而皇帝高居裁决之位,既广纳百家之长,又始终掌握着思想引导的主动权。】 黎昭听着天幕之言,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得以施展,那些被压抑的思想得以迸发。 诸子百家的反应更是热烈。墨家子弟奔走相告:“钜子,您听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巧技利民的理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嗯,立即召外出子弟回来,从现在开始,编书!我们争取在其他学派之前完成,让未来的圣祖看到墨家的价值。” 农家等以往被视为小道的学派,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隐居多年的农家老者颤巍巍地对弟子说:“快,收拾行装,我们这就出山!若能以农学入选,天下百姓或可免于饥馑啊!” “师傅,可这只是仙女的预言,现在还没影儿呢。” “你懂什么,圣祖会实现的,别偷懒,收拾东西去。” 市井街巷,寻常百姓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学派之争,但他们听懂了可以解决难题。 茶楼酒肆中,议论纷纷:“以后治河修堤,是不是就能找到真懂行的人了?” “要是真能靠手艺吃饭,俺家小子是不是也能去考个天工科?” 那些家中有女儿的人家,看着天幕,心思也活络起来,虽不敢奢望如梅枫年那般惊天动地,却也隐隐觉得,女儿家的未来,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p”时间到 【来了来了, 正事说完,准备好小板凳,磕cp时间到!今日份的cp虽碎但甜, 且听主播细细道来。】 只见天幕泛起粉色光晕,伴随着轻快的音效, 天幕中的仙女也一改前边解说的郑重。 【首先, 这缘分起点就妙不可言。梅探花为何能与圣祖相识?核心在于她女扮男装。为何要女扮男装?根源在于高祖陛下当年阴差阳错将她当作男孩赐了福。 这四舍五入, 不就是高祖亲手给他们牵的红线吗?还是打从娘胎里就定下的娃娃亲,此乃父母之命!】 黎昭:见鬼的父母之命,你问问高祖, 看高祖答不答应。娃娃亲?更不敢苟同, 梅枫年出生时, 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也能硬扯? 高祖本人则一脸菜色,“这如何就成了朕的过错?梅卿, 你说呢?” 梅祭酒与当年打赌的同僚见状,慌忙出列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惶恐!皆是臣酒后无状, 狂妄自大, 方才连累陛下清誉,臣等万死!” 【其次, 梅探花人生低谷时, 是谁独具慧眼?是我们圣祖。在所有人都视她为怪胎时, 唯有圣祖欣赏她那惊为天人的画作,珍视她不容于世的才华,陪伴她度过那段最为昏暗的岁月。 史官笔下那句“圣祖少时玩乐,常与梅郎相伴”,字里行间藏着的, 都是少年知己间无声的守护与懂得!】 黎昭扶额,内心疯狂吐槽:谢邀,这锅他不背。她那叫昏暗岁月?她那分明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那些层出不穷、令人社死的鬼点子,就是她排解郁闷的最佳证据。 【再者,圣祖登基后,梅探花主动坦白身份,这可是欺君大罪,若非极度信任圣祖,深知其为人,她怎会自曝其短? 而圣祖亦未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在无女子科考先例的情况下,为她特开方便之门,许她踏入科举赛场。这难道不是极致的信任与双向奔赴吗? 更重要的是,后来圣祖逐步开放科举,允女子入朝,很难说不是因为梅探花让他看到了女子亦有不输男子的才华与魄力!】 黎昭: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他未来纯粹是惜才。至于开放科举,谢谢,这是他身为穿越者的基本操作好吗?他本身来自后世,自然没有男女之见,那浪费的可是整整一半的劳动力与社会创造力! 【最后,梅探花尚未出世时,便得高僧批语,言其将继承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她父亲梅大人的衣钵。 国子监乃育才之地,祭酒便是校长。而开明学宫同样是育才圣地,梅探花助圣祖破除万难建成学宫,并被圣祖钦点为校长。 咱就说这衣钵继承没?这也确实继承了,而且做的比梅祭酒更好。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段缘分,从始至终,都是上天注定,乃天赐良缘!这是妥妥的好友变情人的掉马文学。】 “咔嚓——” 明府,在一旁侍立的风源瞬间警觉,“什么声音。” “无事。”明臻面无表情地将手摊开,用手帕擦了擦,“再取一只笔来,这支断了。” 黎昭已然麻木,内心只剩一片荒芜:……行吧,你嗑得开心就好。他甚至懒得去反驳那“衣钵继承”、“好友变情人”的牵强附会了,还有那些大臣们看他像看猴一样的眼光了。 皇帝抚着玉扳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梅祭酒:“梅卿,你家幺女如今年岁几何了?” 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因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变得微妙 梅祭酒一怔,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小女今年二十有三。”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二十有三...”皇帝沉吟片刻,“不小了,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竖起了耳朵。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有人暗暗点头。不禁猜测,陛下这是要亲自过问梅家女的婚事?若真能早早许了人家,相夫教子,倒也断了那些离经叛道的念想。 梅祭酒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回陛下,小女尚未婚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黎昭回过神来,不知话题怎就到梅枫年的婚配问题,又瞥见众臣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老爹什么意思,不会真的相信天幕中说的天赐良缘的说辞,要乱点鸳鸯谱吧?黎昭看着皇帝,如临大敌,生怕他下一句就说要给他赐婚。 天地良心,虽然前世今生都是母胎单身狗一枚,但他可是想找一个心爱之人共度一生的。 就在他几乎要站出来陈情时,却听老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一语。 黎昭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幸好没有当场赐婚,不然他就要上演抗旨了。 可他转念一想,父皇这般欲言又止,究竟是何用意? 龙椅上,皇帝垂眸掩去眼中精光。他自然不会轻信天幕戏言,但梅家此女,确实值得好生思量。 【别着急,嗑完糖咱们言归正传。说到圣祖缔造文学盛世的最后一个关键,也是最为根本的一环,他做到了开民智。 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思想成为主流。其中,儒家的有教无类思想,再加上后来科举制的实行,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在理论上为底层人民提供了一条通过个人努力读书改变命运的途径,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1]。 然而随着儒家与皇权深度绑定,它已逐渐偏离孔子初创时的本意,更多地沦为巩固统治的工具。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2]这句话的解读分歧。 第34章 一种解释是对于老百姓,要让他们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而另一种解释则是百姓认可,就让他们去做;不认可,就教导他们使他们明白为何这样做。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方法,可以清晰看出,前者意在愚民,让百姓听话;而后者这反而体现了教化思想,与孔子的有教无类相吻合。 若站在统治者的立场,哪个更便于管理?答案不言而喻。于是前者大行其道,形成了儒家与皇权结合后的必然产物——愚民政策。 让我们将这个政策转化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圣祖革新之前,晟朝的文盲率,即完全不能读写任何文字的人口比例,长期高居九成以上。】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儒臣面露愧色。翰林学士喃喃道:“九成...竟有如此之多?” 户部尚书暗自心惊:这意味着赋税政令要靠胥吏口耳相传,难怪政令难通。 有官员拍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何圣贤书中仁政爱民的道理,到了某些人的嘴里就成了牧民之术,竟会有这样的曲解!” 有刚入仕的寒门子弟红着眼眶:“若非家父咬牙供我识字,我至今还是那九成中的一个!” 不少学子感到信念受到冲击后的迷茫,“先生只教我们百姓需要引导,却从未说过还有‘教化使之明白’这一解,我们学的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被精心筛选过的工具?” 亦有反对者出言力挺,“妖言惑众,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圣人之学精深微妙,岂容后世妄加揣测,愚昧之辈,自然需要君子引导,何错之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个百姓中,有九个看不懂朝廷告示、意味着圣贤经典只能在小圈子里传阅、意味着治国良策无法直达民心。这就是千年未破的困局——知识被垄断在极少数人手中。而圣祖做的,就是打破了这千年铁幕。 在农业繁荣,经济空前发展,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与物资基础后,圣祖开始了他在教育领域最根本、也最具野心的布局。在各乡、各县,一步步设立教育科普学校,简称普校。】 只见天幕之上,浮现出一幅清晰的蓝图:乡村之中,原本供奉土地庙的旁边,建起了挂着“某乡普校”牌匾的简朴学堂;县城之内,学宫的旁边或取代某些旧有建筑,更为规整的“某县普校”也建立起来。 【这学校的主要功能便是强制普及最基础的文化教育,让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至少能识文断字,看得懂朝廷告示。他强制规定,所有适龄新生儿童,都必须进入普校接受教育。】 “义务教育?强制入学?” “钱从哪里来,哪有那么多的老师?” 【如此庞大的教育体系,师资从何而来?圣祖规定:乡级普校的教师,由通过童生试的秀才担任;县级普校的教师,则由通过乡试的举人担任。他们的俸禄,统一由朝廷财政发放。 它解决了普及教育中最棘手的师资短缺难题,将天下数量庞大的秀才、举人这一知识储备直接转化为了教学力量。 同时,它也为那些家境贫寒、无力继续承担科考所需费用的学子,提供了一份稳定且能继续温习学问的岗位,使他们不必为生计所困而放弃学业,堪称一举两得。 此策实行后,成效卓著。仅圣祖一朝,晟朝的文盲率便显著下降至七成,整整下降了两成!这对于整个文明而言,影响之深远,难以估量。】 “七成!” “短短数十载,竟能下降两成?”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与倒吸凉气之声。即便先前对此策有所预估的官员,也被这个确切的数字深深震撼。 他们知道这项政策的好处,既利用了现有的科举体系,又解决了实际困难,还赢得了寒门学子的人心,几乎无懈可击。 但这庞大投入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实现的,至少以现如今的财力,无法支撑。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莫非未来我朝财力,竟能雄厚至斯? 巨大的疑问与探究的欲望,在群臣心中疯狂滋长。他们意识到,天幕所展现的文学盛世,其根基绝非仅仅是几道政令,其下必然隐藏着一个更为宏大、更令人惊叹的经济与技术变革故事。 与此同时,天幕之下,晟朝万里河山之间,民间的反应更为直接。 田间乡头,懵懂稚子仰望着天幕中那虽简陋却明亮的学堂,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他拉扯着母亲的衣角,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阿娘,我以后真的也能进去读书吗?” 那满面风霜的农妇,看着天幕,又低头看看孩子清澈的眼眸,眼中含着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感谢圣祖!以后我儿也能免费进学,不用再像你爹娘一样,做个睁眼瞎了!” “嗯,感谢圣祖!”孩子学着母亲的话,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松开母亲的衣角,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泥土上,学着天幕中学堂里想象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画了起来。 他画不出文字,只画了一个个小方框,代表学堂,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代表自己。阳光洒在那简陋的自画像上,仿佛真的照进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更多的角落里,类似的对话在发生。 “娃儿能读书认字了?”最初的狂喜之后,现实的考量也随之而来,“可娃去上学,谁来看牛?谁去打猪草?家里岂不是少了个劳力?” “能读书终归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宗积德才盼来的!到时候真有了学堂,咱们勒紧裤腰带,总能熬过去!大不了,我多织几匹布,你农闲时再去镇上多寻些短工!咱们多生养两个娃,总能轮流出个读书人。” 【好了,本期《戏说史实》——圣祖的文学盛世就到此结束了,年节快到了,提前祝大家过个好年,我们年节后见! 下期预告:农业克苏鲁帝国的建立!即将出场的将是主播个人最为看好、倾情推荐的一对cp。据说,他最后可是与圣祖同陵而葬了,敬请期待!】 话音落下,天幕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消散于天际。 留下了一个朝野震动、民间沸腾,充满了无尽遐想、期待与未解之谜的晟朝。黎昭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自语:“农业克苏鲁?同葬?” 他感觉,下一个故事,或许将更加超出他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北宋学者汪洙的《神童诗·四喜》,原文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2】 出自《论语·泰伯篇》。 第25章 兄弟叙话 此次天幕中的仙女留下满地惊雷后, 挥挥衣袖就飘然离去。可那些已被抛出的炸弹,还得大晟的君臣们一个个解决。首当其冲的就是齐王谋逆,齐王妃为前朝余孽的问题。 至于科举改革, 教育革新这些长远国策,那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探讨出结果的, 尚需时日慢慢在朝堂上扯皮、权衡、利益置换。 刑部尚书率先出列, 声音不带一丝含糊, “陛下,齐王妃乃前朝余孽,臣以为应先收押归案, 彻查其与齐王谋逆的关联, 以防其狗急跳墙, 酿成更大的祸端!”此言一出, 立刻将不少仍沉浸在天幕震撼中的官员拉回了现实。 “陛下,末将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最开始主张严加审讯齐王妃的将领此刻却高声反对, 抱拳道:“天幕已然明示,那齐王妃未来是我大晟开拓余南的功臣猛将。余南那片瘴疠之地, 困扰我朝多年, 若能得此良将,岂非天佑大晟?岂有自断臂膀之理。” “嘿, 老子这暴脾气听不得这话!” 另一位相貌粗犷的武官瞪着眼睛直接怼上了刑部尚书:“什么叫酿成大祸?为陛下打下余南一带叫酿成大祸?尚书大人, 您这话听着怎么有股子投敌的味道?您什么时候叛变了?” “哼, 粗鄙武夫。” 刑部尚书气得脸色发白,拂袖斥道:“我大晟难道无人可用了?竟要倚重一个女子,还是前朝余孽去领兵作战?若真如此,要你们这些武将何用?国之尊严何在?” 那粗犷武官闻言,直接撸起了袖子, 怒声道:“格老子的,你当余南是自家后花园?那里是瘴气重重、山林环绕、毒虫遍地,真真是易守难攻的鬼地方。咱们要有办法早就打下来了,还能让前朝那些残兵败将在那里逍遥快活到现在?” “你们这些文官,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不心疼前线将士的性命,老子心疼。有本事,自己拎着笔杆子去把那块地给写回来,看他们认不认你的笔杆子!” 第35章 “莽夫,开口污言秽语,行事率性鲁莽,实乃败坏朝堂体统,不可理喻!”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几乎要将不远处大殿的穹顶掀翻。 黎昭听着耳边文武官员你来我往的激烈交锋,不觉有些莞尔。不愧是在朝多年的老臣,即使是对骂也能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愣是不带一个脏字,却更戳人心肺。 “行了,这宫廷内殿硬是让你们吵成了菜市场,叫卖吗?”最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制止了这场文武对骂的闹剧。 殿内霎时一静。 “臣等失仪,陛下恕罪。” 众人齐齐躬身。 “此事不必再争。”皇帝目光扫过下方,一锤定音,“齐王妃,暂押宗正寺看管。一应待遇依制而行,不得与外交流。” “陛下圣明。” 文官队列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乃至略带得意的神色,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而武将那边,则多是面色悻悻,却也不敢再多言。 “齐王谋逆一案,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清原委,不得有误。” “至于天幕所示种种,” 皇帝略作停顿,群臣的心也随之提起,“众卿需细细思量,各自拟个章程递上来,退朝。”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随着内侍的传唱,皇帝起身离去。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文武百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开始向殿外走去。 黎昭也随着人流走向宫门。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皇兄,十皇兄!” 福王跑到黎昭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十皇兄,你说二皇嫂会有事吗?父皇会如何处置她?” 黎昭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个平日心思单纯的弟弟,没想到他会特意来问这个。“你如何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福王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很是认真地回答:“以前宫宴上,我看二皇嫂舞刀,招式堂堂正正,很有气魄。天幕不是说她未来还是为我大晟开疆拓土的将军吗?这样的人应当不是不分是非的坏人?” “而且我觉得二皇嫂也没做错什么,前朝公主的身份又不是她能选的,前朝的事她也没参与,那些旧账怎么能算到她头上?” 听着弟弟这番却充满同情心的话,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能想到的道理,父皇英明神武,会不知道?放心吧,父皇又不是暴君,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最近在王府好好练你的武功,背你的书,别到处乱跑凑热闹,小心父皇抽查你的功课。 一听到功课二字,福王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他连忙松开黎昭的袖子,摆着手快步走掉:“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皇兄你好啰嗦,弟弟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看着弟弟逃也似的背影,黎昭失笑,望向宫墙之外辽阔的天空。齐王妃的命运,科举的改革,教育的普及,还有那天幕预示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未来……千头万绪。 他抬步正欲走,旁边却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 “殿下,瑞王殿下安。” 黎昭循声看去,是太子皇兄身边得用的内侍,“嗯,太子皇兄有何吩咐?” “回殿下,太子殿下请您移步东宫,共用午膳。” “哦?”黎昭眉梢微挑,带着点随意,“皇兄叫我?可备了什么好吃的?” “自然是备下了殿下您素日喜爱的几样菜式。” —————————— “殿下请,太子殿下在花园等您。” “嗯,知道了,这儿我熟,不用引路了。”黎昭摆摆手,独自朝着东宫花园走去。这里曾是他童年玩乐的一大据点,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当初他时常跑来,心里揣着的是跟未来皇帝搞好关系,以后就能安稳当个富贵闲王的小九九,谁知现在一场天幕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样。 不过祸福相依,至少齐王毒害太子皇兄的阴谋被提前戳穿,皇兄此次或许能避开死劫,活得更久一点。 思绪纷杂间,已步入花园。只见太子并未在亭中端坐,而是悠闲地坐在那座熟悉的秋千上,微微晃荡着,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昭很自然地走过去,挨着他坐在了秋千另一侧,脚下轻点,让秋千小幅度的荡了起来。 “皇兄,不是说请吃饭吗?饭呢?臣弟的肚子可要敲鼓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兄弟间特有的亲昵与不拘。 太子侧过头,看着黎昭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沉郁:“行了,孤还能短了你的饭吃?膳房还在准备,趁此机会我们兄弟先说说话。” 他目光落在身下的秋千架上,语气带着些许追忆:“还记得这个秋千吗?” “怎么不记得?”黎昭也笑了,带着点糗事被提起的讪讪,“这是我当年在东宫搞那个倒霉烤炉,不慎走了水,把这儿烧了一片之后,你在原址上建起来的。为这事,我母妃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幸亏皇兄你求情。”想起那日鸡飞狗跳的场景,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 “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小时候的淘气事。”太子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感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十,如今也能独当一面,甚至被天幕寄予厚望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黎昭:“小十,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黎昭心头猛地一跳,正欲开口:“皇兄,我......” 太子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声音依旧温和,“别急着回答。先听听皇兄的看法,如何?” 他没有看黎昭,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亭台楼阁,回到了那段尘封的、带着血色与焦土气息的岁月。 “小十你出生得晚,没有亲眼见过前朝末世是何样的人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连年天灾,百姓颗粒无收,偏偏前朝炀帝大肆加重赋税,强征民夫,修建他的琼楼玉宇,搜罗天下美色,沉溺酒池肉林,蒙起眼睛只顾自己享乐。 在父皇起义的路上,田间青黄不接,饿殍遍地,我亲眼见过路边被啃食干净的骸骨,听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说是炼狱也不为过。 我在一个刚被乱兵洗劫过的村子里,见过一个母亲。她抱着已经饿死的孩子,坐在废墟上机械地、一下下地拍着孩子的背,哼着走调的童谣。她的眼睛仿若空洞。”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我亲眼见证了那个暴君的死亡。父皇当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得知道一个荒淫无道,视民如草芥的君王下场,我得记住打天下的不易,我得识得民生疾苦,我得成为一个能真正担得起天下的太子,乃至君王。” 后来,我自认兢兢业业,成为了一个父皇期待,百姓称赞的太子,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父皇的托举与教诲,也曾让我天真地以为,我能打破‘开国君王的太子难得善终’这个仿佛诅咒般的宿命。”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我没有。无论是父皇的制衡与猜忌,还是未来天幕预示的身亡,这个诅咒一样在我身上应验了。呵,最后,居然是小十你为我报的仇。” 黎昭喉间干涩,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苍白的安慰,“皇兄,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还没发生。太医说了好好调养会没事的。” “听我说完,小十。” 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然,“其实,我是不甘心的。不甘心为何我会是那样的结局,不甘心为何那天幕中的圣祖能将国家治理得那般好,好到甚至让我都产生了若他为君,于国于民更有利,或许我该为他让路的念头。如此矛盾的心理竟会同时出现。” “皇兄!” 黎昭猛地侧头,震惊地看向身旁的兄长。 太子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剖析着自己,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其实仔细想想,我自被立为太子之日起,最根本的愿望,不过是希望凭借自身能力,为天下百姓带来一个海晏河清、不再有饥馑的太平盛世。而在天幕揭示的未来里,小十你做到了,甚至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黎昭,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坦诚:“或许皇兄可以做个小人。参照那未来圣祖所做的一切,甚至要求你,我的十弟,倾力辅佐我,我们兄弟联手,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未来。皇兄知道,若我开口,小十你大概率会答应。” 第36章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但是,皇兄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不愿,也不能。更何况,人心易变。皇兄不敢保证,待到那时,坐稳了江山的我是否还能容得下一个活在阴影里、功高震主的圣祖,就像父皇那般。” 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子深深地望进黎昭眼中,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那个最初的问题,这一次重若千钧:“所以,皇兄再问小十一次,你对太子之位,如何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黎昭看着兄长那双包含了太多情绪——不甘、释然、期许、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的眼睛,知道这已不再是兄弟间的闲谈,而是关乎帝国未来、关乎两人命运的一次摊牌。 作者有话说: 昨天突然来了好多小可爱们,也给了我好多评论与建议,无法一个个回复,在此统一致谢,谢谢小天使们 然后由于作者不是专业的,对于相关古代知识情节的设计可能会有bug,欢迎小天使们在评论区指出,能改尽量改,与剧情牵扯多而无法改的,可以作为科普放评论区,以免大家被我的小说误导了。 最后关于更新时间的问题在这里统一一下: 隔日更,更新当天为晚上11点 第26章 童年 黎昭双脚落地, 他定定地看着太子,没有立刻说话。秋千不再摇晃,他的心却像空悬的踏板, 左摇右摆。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兄长这番剖心沥胆的坦诚。 太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贴心地给黎昭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可是, 皇兄,”沉默良久,黎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皇兄就不怕吗?您也说了, 人心易变。难道就不怕到头来, 是我卸磨杀驴,对皇兄出手吗?”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太子闻言, 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 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小十啊, 虽然皇兄在太子之位上夙兴夜寐,勤勉恳恳, 但把你皇兄比作驴, 是不是也有点太糙了?”太子玩笑般的口吻, 巧妙地缓解了兄弟间严肃紧绷的氛围。 “皇兄!” 黎昭羞恼地提高了声音,“话糙理不糙,您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好吧,现在的弟弟长大了,不好逗了。” 看着黎昭略带窘迫的神色, 太子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郑重,“小十,那么告诉皇兄,你会吗?” 他没有等黎昭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很早就发现你很奇怪,明明与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你的骨子里却似乎自有一套与所有人都不同的、近乎固执的道德与行为准则。怎么说呢,温良有余,狠心不足。 你甚至都不忍心让父皇亲自出手处置齐王,生怕他手上沾染了亲子的血,日后会后悔。而我自认还算一个不错的兄长,在你心中,总归是有些分量的吧?” “我那只是担心父皇的名声。”黎昭试图辩解。 “得了吧,” 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敢说当时脑子里,就完全没有闪过那个念头?那个怕父皇日后会因此痛苦后悔的念头?” 黎昭张了张嘴,最终在兄长了然的目光下,颓然地垂下了眼帘。是的,他当时确实有那么想过。 “所以” 太子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现在可以回答皇兄的问题了吗?” 黎昭抬起头,迎上了皇兄略带鼓励的眼睛。在那目光的注视下,黎昭突然觉得没什么好纠结的。 “皇兄,对不起。” 他先道了歉,为即将说出口的、可能伤及兄长感情的话,“我需要这个太子之位。”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兄长面前:“以前我对那个位置,确实没有什么想法。我总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只是为了体验一遭皇家生活与人伦亲情,想着将来成为一个有足够能力自保的富贵闲王,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就已经赚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充满了神采:“但是皇兄,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很多想做的事。我想要亲手去推动那些能让万民受益、让江山焕新的变革,我不想只是作为一个辅佐者、一个建议者去参与。我想要的,是掌握那份能够决定其方向、确保其落实的权力。”因为这些变革损害的利益可能不止牵扯一个阶级。 他看着太子,眼神坦荡,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子之位,是实现这一切的最好路径。所以,皇兄,对不起,我需要它。” 从天幕剧透的点点滴滴中,已经可以窥见这个平行时空未来的历史与他前世那个世界所经历的历史不尽相同。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导致未来的不同,还是这个世界本就该如此发展,或许这样的想法有点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但,他想要那个未来。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个未知的可能。 花园里再次陷入寂静。太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在黎昭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释然,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嗯,孤知道了。” 他看着黎昭,“小十,不必觉得愧疚。其实,即便没有今日这番谈话,父皇也迟早会替我们做出决定。他已经认可你了,废立太子,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黎昭惊诧,虽然上次御书房谈话和老爹摊牌了,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快。 太子的嘴角泛起看透世情的笑意:“谁让那天幕将圣祖的功绩描绘得如此灼目,连我都为之心折,父皇又怎会不心动?” 他的语气带着对父亲复杂性格的了然,“咱们那位老爹,虽然偶尔在某些事上会显得固执甚至糊涂,但在涉及江山社稷根本的大事上,从不缺乏壮士断腕的魄力。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朝堂之上,同时存在着两条争夺气运的幼龙。僵持下去,于国、于朝局、于你我,都绝非幸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昭身上,“这次谈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皇兄的私心。我想亲耳听听你的想法,我即将托付的,不仅是储位,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未来,想亲眼确认你是否有承担它的准备与魄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肩膀,动作如儿时般自然:“既然你有了想做的事,有了必须登上那个位置的理由,那就放手去做吧。不过,皇兄会看着你的,若你一朝行差踏错,皇兄也不是吃素的”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不甘与矛盾都如烟般消散了。 黎昭望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坚定的承诺:“皇兄,我必不负所托。” “好了,正事谈完,该用膳了。再不去,你爱吃的菜该凉了。” 他率先站起身,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大晟未来的谈话,不过是兄弟间一次寻常的闲聊。 黎昭也站起身,看着兄长走向膳厅的背影,阳光洒在他的肩头,驱散了沉郁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 在东宫用过一顿和谐的午膳后,黎昭便辞别了太子。出了宫门,自家马车和眼巴巴等着的富贵就在不远处。 殿下,咱们是直接回王府吗?”富贵麻利地掀开车帘,一边问道。 黎昭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坐稳后却摇了摇头:“不,去明府,走后门,我们去找明臻。” “啊,殿下,怎么还要走后门啊?”富贵皱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您该不会又打算爬墙吧?” “怎么,不行?”黎昭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的殿下诶,要不我们还是注意点形象吧!”富贵急得跺脚,苦口婆心地劝道,“今时可不同往日,以前您胡闹,啊不对,您率性而为也就罢了。可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天幕钦点的未来圣祖,是万众瞩目的大名人!” “这要是爬墙的时候被哪个不开眼的瞧见了,传扬出去,说未来的圣祖跟个登徒子似的翻墙头,于殿下威严有损,万一再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富贵,你想太多啦。”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觉得有些好笑,“哪有那么多闲人整天盯着别人家的墙头看?再说了,圣祖怎么了?谁规定圣祖就不能爬墙了?放下包袱,从我做起!赶紧的,去明府后门。”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死性不改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愁眉苦脸地缩回脑袋,对着车夫有气无力地吩咐:“去明府,后门。” 车轮滚动,驶离宫门。天幕给他扣上的圣祖高帽确实带来不少麻烦,但若连爬个墙都要瞻前顾后,那这日子也未免太过无趣。车厢内,黎昭靠在车厢壁,听着富贵的嘟囔,思绪却飘远了些。 第37章 其实说到这个爬墙还有些渊源,最初他也不想的,谁让明臻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他老爹为了让皇子公主们不与民间疾苦完全脱节,特立下了一个规矩:皇子公主们年满十岁时,便会赐下一枚特制令牌。 凭此令牌,每月可有四次出宫机会,每次仅限一日,必须在宫门落锁前返回,且在宫外不得主动暴露身份。出不出宫,全凭自愿。 当然,安全亦有保障,但凡出宫,明里暗里总有护卫随行,在天子脚下,倒也算安稳。 其他皇子公主们期不期待黎昭不知道,反正他自从知道这个规矩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期盼不已。因为实在是他太渴望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宫墙之外的生活了。 与其他皇子不同,他们在瀚海阁进学,尚有来自宫外的伴读相伴,既能一同玩耍,也能从他们口中听闻许多宫外的新鲜事。而黎昭,因着那不能言说的女装缘由,无法招纳伴读。 对外官方说法是十皇子身体孱弱,需静养,因此他在建府出宫之前,于朝臣们眼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多数公开场合,他都是以公主的身份露面。 在瀚海阁的学习生涯,也都是太傅单独授课,面对的是枯燥的一对一辅导,那都是他父皇亲自细选、口风极严的大臣们,教风严谨,上课不能开小差的日子实在太痛苦了。因此,那枚能在十岁时得到的出宫令牌,简直就是他的救赎啊。 时光轮转,终于来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十岁生日那天。 “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过来给我过生辰?”仪澜殿内,幼年的黎昭穿着精心准备的、色彩明丽的新衣,坐在软榻上,晃荡着腿,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兰贵妃,渴望能从母妃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兰贵妃看着儿子这副白嫩可爱、努力做出小大人模样的萌态,忍俊不禁,伸手便是一顿充满爱意的蹂躏,捏捏小脸,揉揉头发。 小小的黎昭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恼的河豚,奋力挣脱母妃的“魔爪”,试图维护自己那点小小的尊严:“母妃,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这样了!我也是有尊严的!!” “嗯?不能再哪样了?” 兰贵妃故意逗他,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恰在此时,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小黎昭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父皇能主持公道,将他从母妃爱的折磨中解救出来。 谁知,皇帝非但没有解救他,反而大步上前,带着笑意,也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将那本就因兰贵妃的蹂躏而微乱的头发弄得更加蓬松。 皇帝甚至还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点戏谑评价道:“戴得花里胡哨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父皇母妃联手欺负人,黎昭憋红了脸,一人奉送了一个充满了控诉的幽怨眼神,正准备据理力争。 皇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他发作之前,笑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制作精巧的令牌,上面清晰地镌刻着“黎昭”二字。 “给,你的。” 皇帝将令牌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纵容,却又不忘叮嘱,“规矩都记牢了,不可违背,不可私自换男装。若是犯了禁,这令牌,朕可是要收回的。” “好的,老爹,我太爱你了!”刚才那点情绪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小黎昭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接过那枚代表着自由的出宫令牌,激动得小脸放光,话语也脱口而出。 皇帝闻言,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转头对兰贵妃道:“你听听,跟谁学的这是?君子应端方沉稳,哪有他这般毛躁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扬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兰贵妃也在一旁掩唇轻笑,配合着摇头:“陛下明鉴,这可绝非臣妾教的。” 那一年的生辰,或许不是最奢华隆重的,却是黎昭期待感最高的生辰。那枚小小的令牌,不仅是一份生辰礼物,也是他通往广阔天地的第一把钥匙。 在获得令牌的第二天,黎昭就迫不及待地收拾收拾,揣着一颗激动的心,在一众护卫或明或暗的跟随下,第一次踏出了那道禁锢他十年的宫门。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了那个一直陪伴他至今的挚友——明臻。 第27章 初遇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刚出炉的热包子, 皮薄馅大,客官要来一份吗?” “来看看喽,上好的胭脂水粉, 贵人小姐们用了都说好——”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西庐杂耍京城首演, 吞刀、吐火、顶碗、走绳索;耍猴子、刷坛子、胸口碎大石, 应有尽有, 大伙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保准让您大开眼界!” “好——再来一个—— 京城, 西市, 小贩的叫卖声、杂耍震天的喝彩与锣鼓声, 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身喜庆的红色袄子, 头戴精巧绒帽的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打眼。这自然是初次出宫, 看什么都新鲜的小黎昭。 “殿......小姐, 您别吃了!”比黎昭长了几岁,已初具未来总管风范的富贵, 此刻却愁容满面, 苦哈哈劝道“您买这包子之前, 明明说的是只尝一口的。” 富贵看着自家殿下左手一口包子,右手一口馅饼,抽空再来一口热豆浆,一脸满足,吃的好不惬意, 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俸禄一起在滴血。 “兰夫人交代过的,不让您吃太多外面的东西的,不干净,万一您吃坏了了肚子,我这个月的俸禄可就又打水漂了!” 兰贵妃治理宫人自有一套,对犯错的内侍宫女们一般不使用武力,多是扣俸禄,轻则一月,重则半年不等。但如果差事做的好经常也会有打赏拿,比俸禄丰厚得多。 黎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又吸了一口豆浆顺了顺,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富贵啊,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哪回母亲罚了你,事后我没给你补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攒了不少小金库。” 他又咬了一口馅饼,含糊却理直气壮地继续:“再说了,你瞧这满大街的人,好多都在吃?别人吃了都无事,偏我吃了就有事?你这是咒我呢!咱们今天头一回出宫,最重要的就是开开心心玩个尽兴,不要考虑太多了。” “喏,尝尝,挺好吃的,是和大厨们做的不一样,独一份的市井风味。”说着,他将油纸包里剩余的几个包子塞到了富贵手中。 “可是......”富贵拿着包子,仍想挣扎。 “好啦,别可是了,笑一笑,财从四面八方来!”黎昭伸出手动作夸张地向四周比划了一圈。 “行吧,您就是我的活财神爷。”富贵叹气,只得认命地妥协,低头咬了一口那市井风味的包子。 就在这时,富贵余光瞥见侧方人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来,脸色一变,惊呼出声:“小姐,小心——!” 周围隐在暗处的便衣护卫也一瞬间警觉。 “什么?”黎昭闻声刚转过头,还没看清飞来何物,下一秒—— “砰!” 一个颇有分量的物件,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前。黎昭条件反射地一捞,稳稳地将那天外来物接在了怀里。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用料考究、绣工精致的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了不少干货。 黎昭揉了揉胸口,举起手中的荷包,对着惊魂未定的富贵,露出了混合着得意与惊奇的笑容: “富贵,看,我说的没错吧,来财了。” “哎呦,祖宗,先别管来财不来财的了。”富贵吓死了,也顾不得规矩了,赶忙冲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手在黎昭胸前被砸的地方轻轻按揉,“怎么样,怎么样?砸到哪里了?疼不疼啊?我就说不能把随身护卫落在后头太远!车上有备着的药,殿下咱们先回去看看要紧!” 他急得连私下约定的称呼都忘了。 一个扮作行人的便衣护卫也迅速挤开人群,来到黎昭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低声道:“殿下,先看看有无大碍。属下会查这荷包来源。” 黎昭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护卫,自己活动活动,感受了一下:“还行,穿的厚实,里三层外三层的,除了最开始那一下有点懵,现在倒没什么太大感觉。” 话虽如此,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先回马车上看看。 真是无妄之灾!黎昭心里嘀咕,自己身上是带了磁铁吗?专门吸引这些天外来物?幸好这次没有砸到头。 第38章 他刚被富贵扶着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同样带着稚气,却颇为沉稳的嗓音: “这位小娘子,实在抱歉,叨扰了,这是在下的荷包。” 黎昭闻声回头,看向来人,是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小男孩,正维持着拱手道歉的姿势,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袄子,面容白皙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着是个沉稳持重的,年龄应当与他相仿。 黎昭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来了劲儿。看着人模人样,像个稳重的小君子,没想到内里是个熊孩子。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砸荷包!现在砸到人了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乱砸东西,尤其是砸到人的后果! 黎昭立刻戏精附体,一手捂住胸口,装作十分虚弱无力的样子往富贵身上倒去,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颤抖:“哎呦,富贵,我好痛啊......感觉气血在上涌,胸口闷得慌,我是不是被砸得要吐血了?”一边说着,一边朝富贵和旁边的护卫使眼色,让他们配合自己。 富贵一愣,虽然不明白殿下想干嘛,但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啊,您别吓我啊!这可怎么办啊?是你吧!他怒目瞪向那白衣小公子,“你看看,把我们小姐砸成什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当街乱扔东西砸人呢?” 黎昭偷偷看过去,看到那个小孩显然没料到这阵仗,眼睛一下子瞪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有点懵,但他很快便稳住心神,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条理清晰:“是在下的过错。前方不远处便有医馆,在下陪同小娘子一起去医馆看郎中,一应费用皆由在下承担。此外,” 他看了一眼黎昭手中那个荷包,继续说道,“这荷包中的银两给小娘子压压惊。只是......” 他说到这里局促地看了“虚弱”地靠在富贵身上的黎昭一眼,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说道:“只是望小娘子能将那荷包还给在下。” 这小公子的这番表现倒让黎昭有些侧眼,小小年纪遇事不慌,进退有度,知道承担责任,让本想借题发挥、教训“熊孩子”的黎昭,顿时有些讪讪,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几分“自己是不是在欺负老实小孩”的微妙愧疚感。 想想算了,他堂堂一个(自我认知的)成年人,跟一个真小孩计较什么?有这一遭,让他知道街上不能乱跑乱扔东西也就够了。 黎昭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放过他了,就被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一个家仆打扮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直奔那小公子而去,语气急切:“公子,您没事吧?那扒手已经被扭送官府了。荷包可寻回来了?” “嗯,无碍,荷包找到了。”小公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扒手?扭送官府? 后面那家仆再说了什么,黎昭已经听不清了。这次是真的气血上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这荷包根本不是这小公子淘气乱扔的,而是被盗贼偷走后又情急之下扔出来的“赃物”! 那他刚才在人家眼里岂不是成了一个趁机讹人、胡搅蛮缠的刁蛮“小姑娘”!黎昭在内心哀嚎,天哪,真成欺负小孩了,他给广大穿越者同胞丢脸了!求问现在该怎么办才能挽回这尴尬的场面?在线等,挺急的! “这位小娘子,是方才受到惊吓,发热了吗?”那小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黎昭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僵住的身体,语气带着犹疑地开口。显然觉得有些奇怪。 黎昭:“!!!” 不,这是社死的温度。 他猛地一个激灵,推开富贵,缓慢站直身体,装模做样地挥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仿佛刚才那个虚弱的人不是他一样。 之后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咳,那什么......我突然感觉神清气爽,浑身是劲,应当已经好了!医馆就不必麻烦小公子了,压惊的钱我也不能要,荷包还你!”他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一把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荷包塞回到小公子手里。 做完这一切,黎昭拉着还在状况外的富贵转身就要逃离这个让他分外尴尬的现场。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温和的阻力。 黎昭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只见拉住他的,是一只不同于其他孩童略带婴儿肥的手。这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已有雏形,黎昭甚至不合时宜地分神想道:这小公子长大之后一定会是手控党的福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这周上了个榜单,会不定时掉落加更 第28章 初遇 “小娘子, 且慢!” 脑海中那关于手控福音的念头被这清朗的声音打断。黎昭猛地抬起头,带着尚未褪去的窘迫,看向那个白衣小公子, 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小公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他神色依旧平静, 但那双眼眸中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并未直接回答, “小娘子无事的话, 在下还有话要说。据大晟律,凡于街市故设诓骗或借端讹诈,取人财物者, 视其情节轻重, 杖二十至八十不等, 并追赃还主。” 他语气温和, 却锋芒毕露,竟将律法条文清晰道出, 虽未直言指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让黎昭更加脸热了, 羞恼交加。他能说他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吗? 然而, 小公子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软化下来, 带着歉意:“然, 方才确系在下追赶贼人, 致使贼人一怒之下将荷包脱手,惊扰小娘子,终归是在下之过,心中难安。” 他松开黎昭的手腕,后退半步, 诚恳地看向黎昭,规矩地行了一礼,动作动作流畅自然,赏心悦目,“在下明臻,为表歉意,亦是感谢小娘子拾还荷包之恩,不若由我做东,请小娘子用一顿午膳?” 他这话九拐十八弯的,听得黎昭心情如同坐了趟过山车。他细细一品,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小公子的潜台词是什么了。 没想到,这小公子只是看着老实,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刚刚追贼人确实惊扰你了,这是我的错,我认。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若借此讹诈,律法也不是摆设。 那刚刚说要去医馆不就是去验伤,如果真的伤了,那他也不推诿责任,就按他说的赔偿;如果没有,那就报官吧。现在你既然放弃了讹诈(在那小公子眼中),那不如我们就此和解,一顿饭泯恩仇? 而且看这小子衣着不凡,还姓明,据他所知京城姓明的达官可就右相家,这小子极大可能是明丞相家的。 行啊! 黎昭内心慨叹,不愧是高门大户精心培养出来的小孩,这心智,这处事手腕,真是早熟得可怕! 想想自己上辈子这个年纪,还在为作业和考试烦恼,哪懂什么具体律法,更别说如此圆融又不失锋芒地处理这种冲突了。虽说这冲突也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意识到这一点,黎昭心中的羞恼反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感和强烈的好奇心。 他看着明臻那张一本正经却难掩聪慧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有意思的小孩,跟这样的人吃顿饭,似乎也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本想学着对方那样故作老成地拱拱手,但手抬到一半,猛地想起自己此刻还是一身娇俏的“小娘子”装扮,这动作实在不伦不类,便又悻悻地放下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让自己显得沉稳些,“我姓李,明公子言重了。既然公子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富贵,在黎昭开口答应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开始疯狂地朝黎昭使眼色,试图用面部表情传达自己的不赞同。 黎昭被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借着整理衣服,稍微侧身走开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富贵,你眼睛抽筋了??” “我的小祖宗诶!” 富贵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声音压低,不解到,“您在干什么?您怎么能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外边用膳?万一是歹人设下的陷阱怎么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富贵看了一眼黎昭被砸到的地方,“还有,您方才被砸那一下,还没瞧呢!咱们还是先回马车,稳妥为上啊!” “放心,没事。”黎昭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样低声回道,“你没听他说吗?他姓明。若我没猜错,八成就是右相明大人府上的公子。” 第39章 “不过嘛,以防万一”,黎昭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谨慎,他朝不远处扮作普通行人的护卫看去,示意他靠近,低声吩咐:“去确认一下,右相家的独子,是否叫明臻,年纪相貌是否对得上。”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啊?殿下”,富贵一听,脑子立刻活络起来,眼睛发亮,声音更低了,“那殿下这是要通过拉拢明小公子,来拉拢明相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殿下在朝堂上获得援助的美好前景。 黎昭闻言,简直无语,没好气地白了富贵一眼:“你是不是最近话本子看多了?你要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家殿下我现在是什么形象?一个当街试图讹人的‘小姑娘’?” “拉拢什么拉拢,你家殿下可没这志向,就是单纯觉得这人有趣,想交个朋友而已,你别给我过度发挥、瞎联想!管好你的大嘴巴,我可不能主动暴露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边,明家主仆也在低声交谈。 方才赶来报信的那个青年家仆,趁着黎昭主仆说话的间隙,也凑到明臻身边,小声劝道:“公子,您何必与这位小娘子过多纠缠?她身边的护卫不简单,通身的气度,也绝非寻常富户能培养出来的,定然是极高门第家的。 这样的人家,想必也不至于真做出讹人之事,许是真被吓着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出来时辰不短了,回去晚了,老爷那边怕是又该罚了。” 明臻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内部讨论的黎昭身上。闻言,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无妨。父亲一直都是这样,也不差这一次。”而且这小娘子说她姓李,这个姓可有点微妙。 倒不是说京城没有姓李的大户人家,就像家仆说的那般,这位小娘子不太像。这一念头仅在脑子中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 明臻的嘴角微微牵动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动,轻声道:“难得出来一趟,还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 那边黎昭与富贵商量过后,决定先回马车上看看更为稳妥。 他回过身看向明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对着明臻带着点自来熟的亲近:“明公子是吧,那我可以唤你明臻吗?礼尚往来,我既告知姓氏,你可唤我……嗯,李昭。” 他实在不想再听什么娘子了,在宫里统一称的殿下,倒也没什么,出宫这副打扮就要被叫小娘子,好别扭! 明臻没料到对方如此不拘小节,白皙的小脸上闪过些许不自在。大晟民风虽不算保守,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但初次见面,又是这般情境下,直接互称姓名,还是有些逾矩和过于亲昵了。 他迟疑,终究是教养占了上风,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疏离:“这……,李小娘子请自便。” 黎昭安慰自己,算了,不知者无罪,第一次见面确实有些唐突,以后熟了就好,他迟早要让他改口。 “那你打算在何地请我用午膳?” 他是第一次出宫,对京中酒楼所知不多,为了不暴露自己没见识,他决定先发制人,把问题抛给对方。 明臻闻言,认真思索一番。他虽年纪小,但对京城各色场所倒也略有耳闻,建议道:“八仙楼如何?其菜品精致,环境清雅,听说乃京城一绝。” “行,那就麻烦明臻先去八仙楼等我片刻,我稍作整理,便去赴约。”黎昭不知道八仙楼是什么档次,但听这名字和明臻的语气,应该是不差的。 两个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的漂亮小孩,一个红衣灵动跳脱,一个白衣沉稳端方,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本正经地商议着酒楼订位、稍后赴约这等大人之间才有的社交活动,那画面着实引人注目。 来往路人见状,都不禁莞尔,投去了善意的目光。更有老者,看到这一幕,抚须笑着慨叹:总角之交,千金不换。 在周围人带着笑意的注视下,明臻再次拱手:“那在下便先去八仙楼等候。” 黎昭挥挥手,浑不在意:“放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拉着富贵,转身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那火红的袄子像灵动的小狐狸般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臻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红色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好奇与期待。他转身,对身边的仆从道:“走吧,去八仙楼。” 思绪从十岁那年的西市街头的喧嚣与尴尬中抽离,回归到行驶中的马车内。 黎昭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这便是他与明臻的初遇了。始于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却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自那以后,只要黎昭每月宝贵的四次出宫机会到来,他十有八九都会跑去找明臻。京城的繁华固然有趣,但比起那些新鲜玩意儿,与明臻在一起玩耍似乎更有吸引力。 但由于明相对明臻的严苛管教,课业繁重,并非每次黎昭兴冲冲出宫,都能恰好赶上明臻得闲。起初,黎昭也只能失望而归。 后来,他便找借口告知明臻,说自己“不小心”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右相之子,并表示理解他不能常出门,顺理成章提出:“既然你不能常出来,那我去你家里找你玩总可以吧?不过咱们说好,不能走正门,免得惊动你父亲。” 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给明相添麻烦”,实则是一方面怕明相认出他,另一方面他觉得爬墙更刺激。 于是,每次出宫他都要带着几个足以支撑他爬墙的厚实垫子。起初明臻自是不同意,认为此举过于危险,坚决不肯在墙内接应。 但第一次爬墙不小心崴了一下,虽未摔伤,却也惊险。或许正是那一次,让墙内的明臻看到了他的决心,也或许是出于对好友安全的担忧,明臻的态度软化了。 后来,明府那僻静的后墙内侧便多了一个可以移动的架子,供他轻松地翻越。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富贵有气无力的声音:“殿下,明府后门到了。” 黎昭收敛思绪,掀开车帘,目光精准地投向那处熟悉的墙角,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29章 翻墙了 “富贵, 磨蹭什么呢,摆垫脚的。”黎昭理了理衣服,动作轻快地跳下马车, 径直走到那处墙角,转头对着还在跟车夫嘀嘀咕咕的富贵扬声催促。 “哎, 来了来了。” 富贵赶忙应声, 小跑着过来。他刚才正在跟车夫交代将马车赶到不远处的街口等候, 虽然自家殿下浑不在意,但他作为总管,自觉有责任为殿下的名声考虑一番。 一边搬着那块特制的垫脚木, 富贵心里一边美滋滋地想, 他果然是这京城里最称职、最会为主子分忧的总管, 没有之一。 “殿下, 请。”富贵熟练地将垫脚木在墙角摆稳当,看着黎昭准备上墙的背影,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想当年殿下还小,需要摞起两三块厚木料才能勉强够到墙头, 如今, 只需这么一块便足够了。时光荏苒啊。 “老规矩,我先过去, 然后你再跟来。” 黎昭踩上垫脚的试了试稳定性, 随即脚下轻松向上一跃, 双手便稳稳地扒住了墙头。他手臂用力,带动劲瘦的腰身,熟练地骑坐到了墙头上。 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翻身跃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内,才发现明臻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 正望着这个方向,似乎在出神。 落定点在自己身上,但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太友好的样子,与他平日里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大相径庭。 黎昭不由一愣,心头纳闷:这是怎么了?他开始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有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吗? 可想来想去,上次见面时一切如常,分开时也并无任何不快。算了,在墙头上瞎猜什么,下去直接问个明白便是。 “明臻——”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打断对方的出神。随后他动作利落地从墙头翻下,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沾上的灰尘。 他如今的身高仍然比明臻低了那么一点点,但翻下这堵墙早已无需借助那个专为他准备的移动木架了。 “殿下。”明臻像是才注意到他已经进来似的。 此刻,他望向黎昭的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唇边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仿佛刚才墙头上那一瞥所感受到的不同,只是黎昭因距离和角度而产生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还提前等在这里了?” 黎昭走到明臻跟前,近距离地观察对方的神色,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异常。 看来,刚才果然是因为离得有点远,自己看岔了。黎昭心下一松,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抛之脑后。 “嗯,猜到的。”明臻回过身向前走去。 第40章 “哈哈,那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黎昭放心地上前和明臻并肩走向他所在的小院,心情颇好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明臻,调侃起来。 “心有灵犀......” 明臻脚步微微一顿,倏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黎昭,眼神明灭不定,似有暗流涌动。 他郑重道,“阿昭,这一词语不能乱用。这是形容爱侣之间默契的,用在你我之间是不合适的。” 这句反驳中透着一点的紧绷,黎昭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无奈地摊了摊手,讪讪道:“我知道了,明老师,下次注意。” 他有时会不自觉带上前世的一些语言习惯和词汇引申义,但在这个时代看来,就容易引起误解。 就像这“心有灵犀”一词,在后世也可以形容挚友或搭档间的默契。但在此时,大多数人听到的第一反应依旧是用来形容夫妻或爱侣,他觉得自己也挺冤。 明臻听着他这敷衍、浑不在意的语气,眉头微微蹙起,难得有了明显的情绪,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然而,这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不再看黎昭,甚至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小院走去,将黎昭稍稍甩在了身后。 黎昭一看这情形,心里就知道:完了,这是真生气了! 他也赶忙加快步调,为自己辩解。虽然他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一句话就惹得他不高兴了,但先解释了总没错。 “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明臻你居然能猜到我要来找你,你懂我的意思。就是……就是那种知己之间的默契!唉,明臻,你等等我,我都要跟不上了。” 初识时,他觉得明臻是个过分成熟稳重的小大人,举止得体,情绪稳定得不行。可熟悉之后才发现,这位好友其实也有着属于自己的、颇为可爱的小性子。 比如一生起气来就不太想搭理人,而且走路的速度会加快!后来黎昭曾特意跟他提起过这个发现,明臻却还嘴硬说自己没有,黎昭怀疑他可能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个习惯。 此刻,黎昭见解释没用,明臻依旧步履匆匆,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得快步上前,抢到明臻面前,对着他竖起手指,带着点搞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郑重其事地发誓:“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乱用这个词了,真的!” 明臻终于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为了哄他而故作搞怪的黎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最终眉眼低垂,只化为一声不可闻的轻叹。 他抬手,轻轻将黎昭那竖着三根手指的手按了下去,“好了,阿昭。是我反应过度,无理了,你不必如此在意。只是……”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进黎昭眼里,声音放缓,叮嘱道,“这个词,阿昭最好不要在旁人面前乱用。” “好,我记住了,”黎昭从善如流地点头,“以后绝不再提。” “那也不必如此绝对。”明臻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意,“万一日后遇到心仪之人呢?” “那就等真遇到那个万一再说吧。”黎昭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这事看得也没那么重。 他遥遥指了指暗淡的天幕道:“你忘了上边怎么说的?我可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的,说不定压根就没遇到我的真命天女。看来除了这回,是再没机会说这个词喽。” 他说得轻松,尾音里却有着若有似无的怅然。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明臻的小院前。黎昭已经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径直走进书房,在自己常坐的那张软榻上坐下,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上次落在这儿的书,顺手推开了旁边的雕花木窗。 此时窗外没有寒冽的冷风,只有温煦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适合读书。 “哦?真命天女?”明臻思索一番,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地看着黎昭做完一套准备动作,才打趣道,“像梅枫年那般?” 黎昭一拍额头,将书盖在了自己脸上,整个人软下身体向后瘫进软榻里,声音闷闷地从书下传来。 “你就别取笑我了。那天幕中的仙女说的那些是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关于政事功绩的或许能信个七八分,但那些情情爱爱的,一分都不能信。” “就像上次不还说庞迎如何如何,他自己不也否认了?都是后人的过度解读和牵强附会,为了吸引看客编出来的,你可千万别信。” 明臻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给他盖上,声音渐渐靠近:“不一样。庞迎之事你我是同谋。” “可梅枫年不一样,就如天幕所说,你未来为她开了从未有的先例。阿昭,这个你要如何解释?万一是未来的你呢?” “哪有那么多的万一!”黎昭一把将书拿开,一下自就看到了离他近在咫尺的明臻。 他没想到他们靠得这么近,明臻什么时候过来的…… 看着上方明臻放大的脸,仰视的角度让他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温热的气息交错间,黎昭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轻轻推开明臻,自己也坐了起来。 控诉地看着对面的人,“你不会是觉得未来的我见色起意吧??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那种人吗?” 感受着明臻保持存疑的态度,他补充道,“就算是未来的我,肯定也只是看上了梅枫年的才华,管他男的女的,丑的漂亮的,只要有能力,都来给我干活。”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清亮:“再说了,你不觉得只许男子读圣贤书参加科举很不合理吗?我就不信女子中没有经世之才。要我说,从前的祖宗们定下这规矩,八成是怕被分权。” “想想汉高祖的皇后吕雉,那可是陪着高祖打天下的女子,能在《史记》里单开一卷的政治家。所以我们得开明些,管他什么出身,只要能做事,就该给机会。” “说得在理,阿昭见解独到。”明臻颔首,对黎昭的言论赞许道。 “历史上确实不乏杰出的女子。但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格局已定,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倒无妨,在外还需谨慎。” 看着黎昭兴奋的目光,他停了一瞬,才接着道,“天幕虽预示了女子入仕的前景,可在当下,若没有万全准备就贸然推行,只怕会引起反噬。” 黎昭闻言轻笑,眉眼间尽显笃定,“一口气吃不成一个大胖子,这道理我自然明白。” 他下巴微抬,自信道,“你清楚的,我也不是那等激进之人。慢慢推进,一步步来便是。反正,我们未来还有很久的时间呢。” “……我也不是激进之人,慢慢推进就是了,我们未来还有很久时间呢……” 明臻紧紧盯着他,眼底深处有微光流转,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任由那句“很久的时间”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细细品味。 “是,不着急。”他最终轻轻开口,“我和阿昭,还有很久的未来。” 第30章 送礼就送黑皮小倌 黎昭过来找明臻本是存了一腔亟待倾吐的思绪。天幕揭示的改革蓝图令他心潮澎湃, 想要立刻与明臻剖析。而预告中关于“共葬之人”的荒谬言论,更让他有吐槽的欲望,他原是带着这般激荡的心情而来。 可此刻,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明臻的侧脸上, 给这人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浅金。他就坐在那里, 安静地听着黎昭时而激昂、时而笃定的言语, 又句句不落回应。 黎昭那颗因未来而飘忽的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 他突然觉得也不必太着急。如今开国之君仍在,他那位老爹的威望与手段, 可比自己这个未来圣祖要管用得多。 既然未来的自己能够推动改革落地, 那么英明神武如他父皇, 自然更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端看想与不想的问题。 而他当下最需要做的,是积蓄力量, 成为那名为未来的洪流中,一个坚定不移的推动者。这想法一出, 黎昭不禁莞尔, 他这算是“啃老”吗? 这个被暖阳照耀的午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谈什么沉重的话题, 一个看起了书卷, 一个拈起了棋子。偶然兴趣来了, 他便凑过去搅乱明臻那精妙的棋局。 当然,这时候明臻也不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就着他那堪称胡闹的棋子,从容布局,与他对弈。你来我往, 也算能做到“旗鼓相当”。 —————— 之后几日的朝堂上,自是风起云涌,纷争不断。什么齐王谋逆一案的证据查到了何处,还需深挖多少?那位被羁押的齐王妃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长久拘禁下去。加之科举改革究竟该从何处着手,开明学宫是办还是不办......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各方势力激烈交锋的战场。黎昭算是彻底领教了不同流派官员那引古证今、滔滔不绝的辩才。 他瞧着龙椅上那位日渐憔悴的父皇,心底生出了真切的同情。这皇帝,当得是真不容易。朝会之上,既要亲自下场平衡各方势力,又要稳坐钓鱼台听着臣子们为各自利益来回扯皮。 第41章 散朝之后,还得召见丞相与各部尚书,继续那小规模议政。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爹眼下的黑眼圈一日深过一日,这让他原本尚存的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他更加笃定了要安稳“啃老”的决心。他老爹正值春秋鼎盛,再搏上一搏,还能再干出些辉煌事迹,相信老爹也不介意在扫平乱世、开创大晟的赫赫功绩之上再叠加几层功绩。 与此同时,民间的舆情讨论更是如火如荼。如果在大晟也搞个热搜榜,齐王与齐王妃的种种秘辛,必定能以绝对优势霸榜前三,将其他话题远远甩开。 连热搜名目黎昭都替他们想好了:1、齐王,塌房!2、齐王的“绝美爱情”;3、扒一扒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将军齐王妃。 黎昭如此笃定,只因如今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戏文,十有八九都在影射这段皇家秘辛。 比起那些与他们相去甚远、关乎国本的改革大计,寻常百姓显然对这等掺杂着爱情、背叛与权力的皇家狗血八卦更感兴趣。 走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听见相关的议论,说到情至深处,还不乏义愤填膺的痛骂之声。 不必多想,这定是当初投入了真情实感,深信了那场“绝美爱情”的看客,在突然得知冰冷的真相后,受不了,纷纷对齐王脱粉回踩了。 所以说,营销人设要不得,不定什么时候就成炸弹了! 当然,除了关注朝堂动向,民间八卦,黎昭这几日也没有闲着。最近的瑞王府门前热闹得很,让他结结实实见识了何谓送礼的艺术:代为保管的,请求指教的,仰慕风雅的,让黎昭大为惊叹。 借着这些名目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送来的物件更是五花八门,有孤本典籍,名家字画,文房珍玩,药材补品等等……这些还算是正常的。 奇葩的是有些心思活络的人脑回路不一样,别人送物,他们则别出心裁地送人。有献上幕僚门客的,有进献舞姬歌女的,这些也就算了。 还有人居然信了他跟庞迎有一腿,胆大包天地给他送来了身材高壮、衣着清凉的黑皮小倌,甚至贴心地附赠了精绘的风月图册!他真是我嘞个去,想骂人! 他记得分明,是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马车辘辘行至瑞王府门前,刚停稳,他掀帘而下,脚才沾地,便有一道黑影直直朝他扑来。 富贵当场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身影还未近黎昭的身,就被两侧眼明手快的护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小人庞白,特来伺候大人,这是小人的卖身契。”被制住的人急忙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纸文书举过头顶。 黎昭起初只当又是哪个钻营之辈送来的门客幕僚,心下还疑惑幕僚何时还需卖身契了。 他走上前,借着门前摇曳的灯火仔细一瞧,才意识到他说的“伺候”是不正经的那种!这清凉的穿着真敬业啊,他毫不怀疑在街头一晚上都该给这庞白冻僵了。 再仔细一看这人的面容,他破案了,狐疑问道:“你真的姓庞吗?”他声音微沉,只觉得背后之人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大人明鉴”,那人竟抬头,飞快地瞟了黎昭一眼,面上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神色,“小人原本姓花。是送小人来的那位大人说......姓庞,更好得殿下青睐。” 黎昭看着这身形魁梧的汉子作出这般扭捏情态,被气笑了,“你背后那位大人,还指点了你什么?”他倒真想听听,还能有何等“高见”。 “嗯……还有”,那自称庞白的人从布料本就不多的衣衫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册,封皮分外精致,“这是献给您的珍藏款。” 黎昭使了一个眼神,富贵即刻上前接过书册。甫一翻开,脸色霎时一变,如同烫手般猛地合上,厉声呵斥:“大胆狂徒!谁指使你以此等污秽之物亵渎殿下!” 他慌忙转向黎昭,“殿下,这……这等东西,实在不堪入目,莫要污了您的眼。” 他越是这样,黎昭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伸手便将书册拿了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所及,脸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 一下自明白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了,更看透了那背后之人是什么玩意儿。他猛地将书册摔在庞白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自己先亲自将这书上的风月一一体验遍了,再来我面前卖弄,滚!”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干净了! 起初黎昭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礼物肯定是不收的,他又不是傻子。经过这件事后,黎昭意识到,他越是推拒,部分官员送的越起劲,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实在令他不胜其扰。 几番思量后,他决定转变策略,收了几次正常的礼物,然后转头就大张旗鼓地将礼物给他的父皇、母妃以及一众兄弟姊妹们分了,主打一个人人有份,都不白来。 那些暗中观望的人见此情景,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络绎不绝的送礼人群,顷刻间便散了。 至于收到礼物的其他人是什么心情,黎昭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父皇、母妃挺高兴的。 ———— 又是一日天光未亮的早朝,肃穆的大殿内,经过数日的激烈博弈与势力权衡,诸多悬而未决之事,终于渐渐明朗。 齐王谋逆一案,因齐王妃的主动配合,其与叛党往来密信被迅速查抄缴获。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齐王本人亦对罪行供认不讳。 至此,案情的审定已毕,最终的裁决权便全然落在了皇帝手中。依律例与朝野共识,若无意外,等待齐王的将是一杯御赐的鸩酒或一段白绫。其党羽之中,凡涉事较深的官员,都喜提了牢狱大餐,静候最终的发落。 关于科举改革,两项提议境遇各异。“科举自检”一策,因其既能肃清科场积弊、彰显公平,又能为清流考官赢得御赐牌匾的殊荣与清名,反对之声寥寥,得以顺利通过,并拟定于来年春季的会试中先行试行。 而“科举分流”之策,则凭借那著书立说,流芳百世的千古诱惑,巧妙地撬动了众多朝臣的心防。大半官员在此诱惑下,半是矜持、半是热切地表示了赞同,殿上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附和之声。 黎昭看着其中以现任吏部尚书最为积极,出列之时步履生风,奏对之间神采飞扬,俨然已将那未来名留青史之业视为囊中之物。 他甚至表示自己深体圣意、愿为先锋,已开始协同吏部上下着手编撰事宜,那副急不可耐的姿态,引得朝堂之上众人纷纷侧目。 随即便有清流官员拐弯抹角地讥讽他急功近利。但以黎昭对他老爹神色的解读,他老爹对此景象很满意。 另有一部分官员,虽心有不甘,不满圣贤之道牵扯庞杂学说,却慑于当今陛下或许真会如天幕预示的那位圣祖一般,以雷霆手段将他们罢黜,故而也不敢明着发出反对之声,只得面面相觑,算是默许。 如今,这纷扰的朝堂之上,真正尚未落下定论的,便只剩下对齐王妃的最终处置,以及那争议极大的开明学宫到底是建还是不建的问题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两件事还未议出个子丑寅卯,朝堂上便迎来了巨大的变动——太子,竟自请废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第31章 “自荐继承法” 黎昭静立于队列之中, 正垂眸等待着下一项议程的开始,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早朝开始前,太子皇兄特意绕到他身旁, 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小十, 今日做好准备”。 可后面的话还未及出口, 便被内侍那一声悠长尖锐的“陛下驾到”所打断。 此刻回想, 黎昭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懊恼——都怪那街口新出笼的包子太过香浓诱人,让他忍不住排了许久的队,以致今早只是将将赶上朝会, 没来得及听太子皇兄说完, 现在他心里挠地七上八下的! 他正暗自出神, 余光便瞥见前方身影一动, 太子皇兄竟已出列,行至御阶之前。黎昭心下纳闷, 依照惯例,皇兄在朝会上素来沉静, 多是等着其他大臣们说完自己的想法才开口,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下一刻,太子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字字清晰: “儿臣万死, 今日上奏是为恳请父皇与列位公卿明鉴。”话音未落, 他已挺直脊背,朝着御座上的皇帝叩首,姿态决绝。随即继续陈词,却坚定异常: “儿臣承蒙父皇爱中,册立储君二十余载, 夙兴夜寐,常恐德不配位,有负重托。但如今上天降下示喻,瑞王黎昭贤能兼备,有开创盛世之能,有造福天下百姓之力——此皆大晟当下之急需,远胜于儿臣数筹。” 第42章 “因此,儿臣虽自问谨守本分,没有大过,但资质平庸,德薄才疏,既没有上慰君父期许之心,亦未能下安臣民之望。” “储位关乎国本,重于泰山,儿臣不愿,亦不能以自身之守成之资,阻碍贤能者进取之路。恳请父皇为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改立瑞王为储!儿臣愿退居藩邸,以毕生之力,竭诚辅佐新君。” 皇兄——! 黎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原来......原来早上皇兄那未尽的话语,所谓的“准备”竟是这样! 虽然此前东宫那场推心置腹的叙话,黎昭心中知晓储位更迭总会有到来的一天。但他一直以为,那会是由父皇乾坤独断,寻个时机颁布诏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太子皇兄,选择在这百官瞩目的朝会之上,以如此决绝而坦荡的方式,自请废位。 太子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众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措手不及。 这届皇子实在太难带了!有为了皇位卷生卷死,谋划铺路的,有毒杀父兄、犯上作乱的,如今竟又来了个主动放弃储位的,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预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玩他们呢! 虽说众人对此结局有所预感,但如此直白地摊开在眼前,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给留! 于是还不等皇帝发话,朝臣就炸锅了。 太子太傅越众而出,须发微颤,声音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储位立嫡立长,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嫡长兼备,仁孝才能皆具,天下皆知。若无故废黜,只怕于礼不合,于社稷不安啊!” 他随即转向太子,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这是何必!老臣相信以瑞王的贤德之心,定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共筑盛世。” 黎昭:他记得这太傅以前不是这么说他的,什么冥顽不灵啊都是往他身上套的! 太子一党的官员见此也纷纷附议。他们怎会不知天幕所示圣祖的功绩耀眼,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与太子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自毁根基。 而另一边,一些急于在新晋“天选之子”面前表现的官员,则立刻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主动退位让贤,堪比尧舜禅让的美谈!” “天幕现世,是上天护佑大晟。让我等提前得知圣祖光辉,不正是为了少走弯路?早迎明主。” “且太傅此言差矣,岂不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方才所言,莫非是想让我大晟出现二虎相争之局,这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本啊!” 一时间,朝堂上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原本庄严肃穆的金殿再次如市集般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喧嚷之中,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但那深邃的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跪得笔直的太子,又掠过一旁面露震惊的黎昭,最后落在那心情激昂的众臣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率先涌上心头。这两个儿子,一个竟敢在立储之事上自作主张,行此惊世骇俗之举;另一个,显然也并非全然无辜,怕是早已知情。他们可曾想过,这将他这个父皇置于何地?又将这朝堂法度、祖宗规制置于何地? 然而在那恼怒之下,一丝更为复杂的理解与愧疚,却悄然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太子此举的深意?这孩子是在用自损的方式,为他卸下那可能背负千古的无故废太子的骂名,将所有的抉择与可能的非议,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虽有另立之心,但太子如此,唉...... 日光逐渐漫上台阶,透过殿门洒在金砖上,殿内巨大的红柱上盘桓的金龙投影在地上游动缓慢,仿佛追逐着变动的光影,又似在静静等待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都闭嘴。” 御座之上,皇帝身体前倾,带着威压的语气瞬间平息了殿内的嘈杂。他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下方:“太子何出此言?储位关乎社稷安稳,岂是你一句话便可轻言废立的?” 听到皇帝此言,部分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陛下圣明!”同时急切地望向太子,眼神里充满了希冀,盼着他能浪子回头,收回请求。然而,结局终究未能如他们所愿。 “父皇”,太子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心意已决,绝无更改,恳请父皇准允!” 皇帝的视线随之转向一旁的黎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瑞王,太子之言,你也听到了,你的想法呢?” 众臣的目光也追着黎昭而去,有期待,也不乏有愤恨。 黎昭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太子身侧,“回父皇,储位废立儿臣不敢妄议,全凭父皇决断。但父皇既问儿臣作何想”,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坚定道,“儿臣自荐,可担此大任!” 太子皇兄已为他铺就前路,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扯后腿。 听到这话的太子震惊地转头看向黎昭,他不是让他这么准备的!!但转念一想,小十总是这样,做出不同于常人之举。 “咳咳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惊叹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殿下啊!这等敏感时刻,按常理不是该低调一点,极力表现自己的谦卑辞让之心吗?这……这瑞王殿下怎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说,这就是未来圣祖与众不同的魄力所在? 黎昭自然感知到了四周投来的震惊目光,也深知那套惯常的三辞三让流程。可他心底总觉得那般作态有点虚伪。他都已经对太子皇兄坦诚野心了,也不介意在朝臣面前打一次明牌。 如果可以,他还想对着他们来一句“机会稍纵即逝,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话放在前世叫积极进取,放在此刻的朝堂之上,就显得太急切了,他暂时还不想承受来自父皇和言官们的“混合双打”。 御座上的皇帝,此刻再看跪地不起的太子,只觉得那身影怎么看怎么透着委屈与懂事,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满是复杂的心疼。 可视线一转到旁边跪着还昂首挺胸、直言自荐的黎昭,顿时觉得心口发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嚣张碍眼。 这真的是圣祖吧?有这么自荐的吗?混账东西!他知道这个儿子一般不会谦虚,对别人的夸赞之语更是欣然接受,可在此等关乎国本、众目睽睽之下,总得谦虚一点,做做表面功夫吧!皇帝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糊涂!胆大妄为!”皇帝终于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身为储君,不思进取,反行此退缩之举;一个身为臣子,却口出如此狂悖之言!” “还凭朕决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想造反吗?储位乃国之根本,岂容你二人如此儿戏!此事到此为止,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缓缓退出大殿,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黎昭与太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未动。他们心知肚明,用不了多久,父皇必定会传召他们。 福王随着人流走到殿门处,却故意放慢脚步,趁无人注意时又溜达回黎昭身边,飞快地朝他比划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黎昭被他逗笑了,这还是他很多年前一时兴起时教十一的,没想到这个十一弟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十一这是什么意思?”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番小动作,好奇地问道。 黎昭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这是厉害、万分佩服的意思。” 太子闻言,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他学着福王的样子,也郑重其事地朝黎昭比出那个手势,唇角微扬:“嗯,小十确实非常厉害。” “皇兄分明是在取笑我。”黎昭无奈扶额,“想笑便笑吧,我不介意。” “哈哈哈,非也非也。”太子配合着笑了两声,摇摇头道,“皇兄是真心觉得小十了不起。你方才在殿上那番话,是古往今来的头一遭。待他日史官秉笔记载这一段,怕是要写‘圣祖太子之位,乃自荐而得’了,这倒是开了史书先河。” 黎昭被他这么一说,不由顺着这话往下想,眼中闪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那皇兄你说,后世会不会有人效仿我今日之举?” 他放飞脑洞思索,开玩笑道:“难不成我这是无意间开创了一种新的继位风气?” 太子轻笑,抬手虚指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可能吧,但那也得看后来人有没有这番胆量了,更得看他们有没有你这般的际遇。” 第43章 “毕竟,不是每一朝的皇帝与太子,都能如父皇与孤这般......也并非每个朝代都能有大晟得窥天幕、预知未来的机缘。” 他话音方落,一名内侍已悄步近前来,躬身低语:“太子殿下,瑞王殿下安,陛下于偏殿有召。”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老爹的报复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将外界的飞禽声彻底隔绝。宫人静静侍立两侧,殿内只闻御笔在奏折上游走的沙沙声。 两位皇子的到来,似乎让这本就凝重的空气, 又沉甸甸地压上了一份不同寻常的意味。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抬头,也没有发话, 只专注于眼前的奏章。黎昭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心下嘀咕:这莫非就是宫廷剧里常见的下马威, 刻意无视的情景了? 一会儿他老爹是不是该故作惊讶地说,“你们来了?怎么不吭声呢?”黎昭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逗笑了,赶忙抿紧了嘴唇。 时间一点点流逝, 腿上传来的酸麻感越来越清晰。黎昭悄悄挪动了一下, 谁知一阵更强烈的麻痒瞬间窜了上来, 让他暗自抽气。 看电视剧的时候挺乐呵的, 现在轮到自己体验这滋味就不太美妙了。 许久,桌案一侧的奏折明显减少, 另一侧则已摞起厚厚一沓。恰在此时,王公公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水, 低声道:“陛下, 润润嗓子罢。” 皇帝终于搁下朱笔,端起茶盏, 这才撩起眼皮看向黎昭与太子。 “起来吧。” “你们两个提前已经通过气儿了?”皇帝抿了一口茶水, 语调平稳, 听不出朝堂上那般的怒气。 黎昭与太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黎昭拱手回复,“是,父皇,上次天幕结束以后,我和皇兄就已经商议过了。” “父皇, 今日朝堂上的事是我自作主张,小十他并未提前得知儿臣会当众请辞。”太子紧接着补充。 黎昭闻言,抬眼瞅了瞅皇帝,小声嘟囔:“要不是父皇您来得太早,打断了皇兄的话,我本来能知道的......” 皇帝被他这话气得笑出声,放下茶盏,指了指黎昭:“你怎不说是自己来得晚呢?倒打一耙。” “行了,不必解释了,你们两个倒是兄友弟恭。” “都退下吧。”皇帝对着殿内侍立的宫人挥了挥手。王公公立刻躬身,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父子三人,皇帝才踱步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他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现在,只剩下我们父子了。”他停下脚步,不再使用那象征着皇权的自称,“太子,你告诉我,今日这个决定,你心里真的没有丝毫悔意吗?” 听着皇帝不再称“朕”,太子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他迎上皇帝审视中带着关切的目光,坦然道:“爹,我确实曾经有过不甘。但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后悔。这于我和小十,于大晟将来,都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听罢,那个属于父亲的、带着些许温和的语调消失了,重新被属于帝王的沉稳所取代。 “行,朕知道了。” 他又走到黎昭面前站定,声音里压着几分没好气:“你可知何为三辞三让?谦逊二字,当年太傅是如何教你的?古往今来,你可见谁家太子之位是靠自荐得来的?” “咱老黎家的!”黎昭答得干脆利落。 “你还挺骄傲?!”皇帝一巴掌拍在黎昭左肩上。 黎昭刚站直,毫无防备,被拍得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稳住。 他赶忙扎稳下盘,准备迎接自家老爹后续那“爱”的拍打,“爹,您看咱都是自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让,多麻烦呐。” “行,自家人。”这话说到皇帝的心坎上了。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沉默了一瞬,之后带点审视地问道,“你身体,可有什么隐疾?”皇帝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真难。 黎昭被这突兀的问题砸得一头雾水,一双眼里满是茫然。他斟酌着用词:“没问题啊。还是说,儿臣......该有点什么问题吗?” “说实话!”皇帝眉头蹙起,语气严肃了几分,“若真有何处不妥,朕即刻宣太医为你诊治,切莫讳疾忌医。” 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在黎昭身上扫视了一圈,给黎昭看得心里毛毛的。 太子站在一旁,顺着皇帝目光的落点,瞬间明白了过来,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代为解释道:“咳咳......小十,父皇的意思是问你,是否在子嗣传承方面存在困难。” “哈?!” 黎昭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被冒犯的震惊。“父皇,天地良心!有您这么怀疑自己亲儿子的吗?” 他几乎是跳着脚申诉,抬手就要指天发誓,“我向天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问题!” 这关乎男人的尊严,怎么能怀疑自己那啥功能呢。虽然他至今还是个五指选手,但绝对健全。 “指天发誓没用。” 皇帝直接搬出了最有力的证据,“天幕说了,你没孩子,甚至连中宫皇后都没有。后继无嗣,则国本不稳。此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朝殿外方向实意了一下,“朕已让太医在偏殿外候着了。” 黎昭一听,算是明白了,他老爹就在这儿等着他呢,“行!查就查,让太医尽管来验!” 他笃定这太医定能立刻还自己一个清白。 皇帝抬手轻摇案角金铃,王公公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王德,传太医。”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就背着药箱疾步进殿,“参见陛下。” “嗯,起来吧。去看看瑞王的身体是否有恙。”帝已重新端坐于案牍之后,太子与黎昭也分别落座两侧。 “臣遵旨。” 太医上前将三指轻搭在黎昭腕侧,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收回手复命:“陛下,脉象平稳有力。依臣所见,殿下身体安康,并无任何不妥。” “确定吗?比如,子嗣方面的?”皇帝目光微沉,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院正略一沉吟,谨慎回答道,“陛下,殿下正值盛年,根基稳固,平日里应无纵欲之兆。老臣愚见,子嗣一事上确无什问题。” 听着院正的答复,黎昭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可算分明了。 “朕知道了,退下吧。” 待太医离去,皇帝重新看向黎昭,不解道:“既然身体无恙,那你倒是说说,为何未来既无中宫,又无子嗣?” 黎昭只觉满头黑线滑落,无奈道:“父皇,难道就不能是儿臣没有寻到心仪之人吗?” “整个大晟,就寻不出一个你中意的?怎么,你想找个天仙下凡不成?还是说......”他话音略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真如天幕所言,对那梅家姑娘动了心思?” “若果真如此,朕可为你们赐婚。”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爽快。 黎昭一时语塞,先是明臻,如今连父皇也......这梅枫年真是害他不浅! “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他几乎是哀叹出声。 “天幕所言尽是捕风捉影,不能尽信。再说了,您不觉得您已经有很多皇孙了,还差儿臣这一个两个么?”他试图转移焦点。 如今尚未大婚的皇子就剩下黎昭和福王了,其余兄弟,除齐王外,府中皆是枝繁叶茂,每家至少三个,皇家血脉充盈得不行。 皇帝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行了,朕不跟你掰扯这些口舌。给你两年期限,两年之内,你最好找到一个自己中意的。如若不然,便由朕亲自为你指婚。”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 “有生之年,朕要看到这江山社稷后继有人。” “行。”黎昭一口应下,面上不见半分勉强。他心下自有计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年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现在不必和父皇逞一时意气。 看黎昭乖乖答应了,皇帝心头的郁气总算顺了几分,转而提起另一桩要事:“对于齐王妃一事,你二人如何看待?” 黎昭起身回道,“父皇,我觉得吧,二嫂挺冤的。您看天幕都说二嫂有将帅之才,未来战功赫赫,如此人才长久拘禁,实在是暴殄天物。而且,您细想,二嫂为何独独要去打余南?那肯定是心中有恨。” 他略顿一顿,更直率了些,“说句不好听的,她都没放过二皇兄,又怎么会放过将她推向火坑的那些前朝余孽。归根结底,二嫂内心定然不曾认同那前朝公主的身份。” “不如就依天幕所言,把二嫂放了,许她带兵操练,说不定不用等到数年之后,她很快就能为您拿下余南。这样既能彰显父皇您的仁德之心,又可再添一桩开疆拓土之功,一举多得。” 第44章 “再添一桩功绩?”皇帝琢磨着这一句话,指尖随意翻动案上奏折,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小十此言,不会觉得父皇占了你的功绩吧?” “若余南之战提前落幕,你未来的‘武皇帝’之名,岂不是要打了折扣?再有,若天幕所预示的文治之功,如今便开始推行,你日后的‘文皇帝’之名,恐怕也要付诸东流。小十,对此......你作何想?” 太子在一旁听得心惊,急忙起身:“父皇……” “让他自己说。”皇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黎昭能说什么?他只觉父皇此问是在为难他。若直言不介意,他父皇可能觉得他没说实话,过于虚伪;说介意吧,父皇肯定心生芥蒂。 天幕再赐他一个隔空传声的功能吧,他觉得自己需要明臻的辅助!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天幕听不到他的请求。 黎昭故作思索一番,决定沿用故技,插科打诨,蒙混过关。 “父皇,您看那不是还有“圣”吗?儿臣不贪多。”黎昭笑嘻嘻道,随即神色稍正。“况且,儿臣觉得,这‘武皇帝’之名安在儿臣头上,好像有些名不副实。” “余南是二嫂打下来的,北边还不知道是哪位将军的功劳,跟我可没多大的关系,纯粹是天佑大晟,让他们的锋芒恰巧展现在了圣祖一朝。” “既是天佑大晟,那么由父皇您来做这慧眼识珠的伯乐,亦是理所应当。毕竟这大晟的万里江山,本就是您一手打下的。同理,那‘文皇帝’之名也是如此。” 太子听到他这番圆融周到的话,原本因担忧而绷紧的肩背松弛了下来,眼底掠过赞许。 “哼,你倒是会说,这会儿知道谦逊周全了。”皇帝显然也对这番应答颇为受用。 “放心,朕还不至于要占自己儿子的便宜。该是你的终究还是会落在你的名下。” 黎昭讪讪,他怀疑老爹在报复他,这绝对是故意的。但这份故意里,究竟有几分是帝王的试探,几分是父亲的真心,就难以分辨了。 “太子,齐王妃一事你的想法呢?” “儿臣以为,小十所言不无道理。齐王妃既有将帅之才,若能为己所用,自是利大于弊。反之,若长久禁锢,恐生怨怼,徒增隐患。” 皇帝对他们挥挥手,“朕会考虑的,先退下吧。另外,储位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们两个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第33章 生日 “伙计, 醉春风系列的胭脂,各样都来一盒,仔细包起来。” “好嘞, 客官您稍候!” “还和往年一样是半价的吧。” “那是自然,不光咱们胭脂铺, 所有江记名下的铺面也都开始了。您若有别的需要, 尽管去转转, 包您满意!”伙计手上麻利地打包,脸上堆着热络的笑。 “是了是了,年年就等着这一遭呢, 祝少东家万福!” “多谢您吉言!您的胭脂拿好, 客官慢走!” 类似的对话, 换了不同的货物, 在此时的京城中屡屡上演。 进入腊月,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能感受到年节的热烈氛围。各大集市也迎来了最繁华的时节, 称为“腊月市”。 腊月市一开张,便是一派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锦装新历随处可见, 更有门神、年画、春联、剪纸等一应节庆装饰, 鲜红夺目。 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店铺亦是人来人往, 叫卖声、议价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其中极为红火的当属布庄与裁缝铺的生意, 无论贫富人家, 总要赶在年前为全家添置新衣。 而在这片喧腾之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京城无人不晓的江记铺子。 这份热闹,除了有年节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持续一整个腊月的“江记半价”。据各大江记的掌柜说, 这可不是为了出售囤积货物,而是为了给他们家那位神秘的少东家庆贺生日。 这话京城的民众是相信的,因为江记铺子的胭脂水粉,成衣布料,稀奇玩物,平常就很受欢迎。 除此之外,江记名下的茶楼酒肆,每日还会在各大集市街口支起粥棚,向乞丐、孩童、进京赶市的小贩和过往行人施粥和馒头。 热气腾腾的一大锅,只要诚心道一句“少东家万福”,便可免费领取一碗暖粥、两个白馍。 这已成为京城腊月里特有项目,是除年节外,另一件令全城百姓翘首期盼的盛事。 京城的江记就是江雪吟的江,这是黎昭母妃的一部分嫁妆。这腊月半价、街口施粥的规矩,最初便是兰贵妃为给幼时的黎昭祈福而设。 因为金陵城有句老话道:每一句祝福都会落在前行的路上,护佑被祝福之人安康。自小长在金陵城的兰贵妃对此深信不疑。 即便后来大觉寺的高僧断言黎昭魂魄已安、再无大碍,这个习惯兰贵妃也一直保留了下来,说是为了给黎昭的后半生积福,她希望她家的小郎君一生顺遂,不伤不苦。 皇帝对此始终默许。当年江家送嫁,将这京城的产业一分为二,一半记于兰贵妃名下,一半献给了皇家。 待朝廷度过最初艰难的那几年,皇帝便寻了个由头,将皇家所占的那一半也全数还给了兰贵妃。 黎昭猜他那父皇骨子里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可能打心眼里觉得动用妃嫔的嫁妆终究不体面,应急时尚可,长久占着不成体统。 后来黎昭十五岁出宫开府,兰贵妃便顺势将这一半产业又过继到了他的名下,笑称是给他添些零花钱。他的情报机构也正是依托这部分铺子和茶楼酒肆悄然织就的。 —————— 瑞王府。 “今天,又是试礼服的一天……” 黎昭望着窗外一排的人,生无可恋地说道。最初得知要量身裁衣时,他确实怀有几分期待,但是随着兰贵妃拿不完的礼服图样,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他已经从宫里躲到宫外了,还是逃不过这浓厚的母爱。因为兰贵妃竟派了心腹女官亲自出宫,将又一批新赶制的礼服送至瑞王府。 此刻,人就在外面静静候着。说什么您不试,贵妃娘娘又要扣妾的俸禄了。还有什么殿下,这次的保证不一样。 他也想像以前贿赂富贵一般贿赂这位女官,但他知道这位女官不会收的,她向来和母妃站在一条线上,很是忠心。 “阿昭,这步棋,还没想好落于何处?” 清润的嗓音将黎昭飘远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向棋盘,才发现自己指尖拈着那枚黑子已悬空良久。 他手腕一沉,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上,才反驳道:“没有!我只是稍稍走神了片刻。”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确实对着棋局踌躇了半晌。 明臻并不点破,不急不忙地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精准地堵住了黎昭的最后一条生路,“不让女官进来吗?” “我都试过好多套了!”黎昭眼见自己彻底被围,也顾不上心疼,顺势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罐。 无奈地抱怨道,“要我说,礼服的制式都是固定的,无非在纹样、襟袖这些细微处做些文章,偏母妃眼光独到,总能挑出不是来。” “我听父亲说,此次是行加冠礼?”明臻将棋盘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黎昭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棋盘上移动,随口应道,“嗯,这应当就是父皇接下来的打算了。” 前些时日,距离上次天幕已过半月,本该再次降临的天幕并未如约亮起,大晟君臣从清晨焦心地等待至正午,才有人恍然记起上次天幕结束时,仙女提到要过年节。 但有一个问题,距离大晟的年节还有近一个月。钦天监在此时提出后世与大晟的时序或有差异,仙女说过年节,比大晟早些时日也是合理的。 此说一出,众臣皆释然,既然是过年节,仙女自然是要封印休假的,也就不再担忧了。 就在当日,皇帝便下诏命礼部筹备黎昭的加冠礼。他父皇应当是担心天幕有所变动。 依周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加冠之礼,象征成年,可承重任。但这套礼仪在皇家还是很有弹性的。 比如太子,就是十五岁加冠,代表从此可以参与政务。而黎昭的其他几位皇兄,皆是循例在二十岁行冠礼。 如今,皇帝放出风声,要为将年满十八岁的黎昭行加冠礼,再联系不久前太子自请废储的风波,很难不让满朝文武心生遐想。且时间紧迫,加冠礼就定在黎昭的生辰腊月二十当天,钦天监卜算出此日亦是大吉。 棋盘一空,黑棋白棋重新分列两边。黎昭猛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慌乱,自己刚才的行为正常吗?? 第45章 正常吧,欣赏美好事物乃人之常情。他只是觉得好看,对,他只是觉得好看。他这般宽慰自己。 “没想到吧,明臻,居然是我先办成人礼。加冠礼后,我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了,而你在明年行冠礼前,得暂时屈居‘弟弟’之位了。” 黎昭为了掩饰自己不平的心绪般,选择向对面“发难”,不怀好意地揶揄道。 明臻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别有深意地道:“嗯,确实未曾料到。那么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提前一睹即将加冠成人的瑞王爷,身着礼服的风采?” 黎昭没料到他会接这话,来了兴致,就大手一挥,带着几分故作豪迈:“行呗!本王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就让你开开眼!富贵——”他扬声道,“请女官带衣服进来。” 女官领着身后端着礼服的宫女们鱼贯而入。看到展开衣服的那一刻,轮到黎昭傻眼了——是公主的服饰! 他怎么就忘了他还有个虚拟胞妹呢?如今这位胞妹抱病静养,可生辰宴却不能不办。 “殿下,”女官恭谨禀报,“贵妃娘娘交代,公主生辰晚宴还需您露面,以全礼数。” 淦,难怪明臻方才进来时神色有异,此刻再看那人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就是早有预谋! 笑话,他是会退缩的人吗?黎昭当即接过衣裳,愤恨地进了内室。 待黎昭重新走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只见他头戴点翠花树冠,身着一袭宝蓝织金牡丹纹吉服,发间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搭配着妆面,光彩照人。 “贵妃娘娘的眼光当真极好。”身旁传来女官的低叹。 他在明臻面前站定,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衣袂翩跹,“如何?” 却见明臻目光凝滞,似是出了神。黎昭顺着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落点在自己的脸上,“怎么了?妆容很奇怪吗?虽说这三年里我不怎么画了,但手法应当还在,就简单搞了一下,应该不至于太难看吧?” 明臻的视线仍停留在那抹胭脂色上,闻言方如梦初醒,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曾......很好。只是许久未见,一时失神。” “我就说嘛!”黎昭得意地扬起下巴。 见明臻目光游移,他忽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凑近半步笑问:“那你觉得,是穿着皇子服的我更俊俏,还是现在这般打扮更胜一筹?” 明臻抬眸,对上他狡黠的目光,唇角微扬:“只要是阿昭,怎样都是极好的。” ———— 腊月二十,宜冠带、祈福、册封。 奉天殿前,群臣肃立,旌旗陈列,静待观礼。 辰时正,钟鼓齐鸣,礼乐声起。黎昭身着玄色礼服,缓步踏上汉白玉阶。 御座之上,皇帝垂眸注视。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和声在大殿中回荡: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黄耇无疆,受天之庆。[1] 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众大臣齐道醮礼之辞。 礼成之际,皇帝起身,步下御阶,在黎昭面前站定,“瑞王黎昭,贤德恭谨,性秉刚明,志存安攘,今既加冠,朕赐你“承曦”二字,望你励忠贞之节,思社稷之重,仁民爱物,夙夜匪懈。” 黎昭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儿臣谨受圣令,定不负父皇所托。” 随着礼官最后一声唱喏,冠礼正式落下帷幕,但群臣心中早已波澜丛生。 “承曦”:承接天命,布施光泽。陛下亲赐此二字为瑞王表字,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期许,而是在为瑞王铺路了,看来这下要真的变天了...... 心中万般想法尽数压下,冠礼虽毕,但他们接下来还需移步瑞王府参加生辰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先更了,晚上能写完就再更一章,写不完就放明天更 小天使们关心的下期天幕,预计再有一章就能写到了。在这里打个预防针,天幕是为了弥补遗憾来的 【1】 出自儒家经典《仪礼·士冠礼》。 第34章 情绪爆发 瑞王府前, 朱门洞开,车马络绎不绝,礼物唱名声此起彼伏, 几乎未曾断绝。作为天幕亲点的未来圣祖,今日又刚行加冠礼, 前来道贺的已不限于京中官员, 更有部分地方大员遣人快马加鞭送来厚礼, 以表心意。 宴会开席,王府内觥筹交错。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自然聚在一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梅枫年那一圈。 即使一同玩耍的纨绔们已经知道了梅枫年是女子, 但她还是往常一样的打扮, 言谈举止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妙语连珠,鬼主意层出不穷, 让这群伙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在最初的惊叹后,众人便又浑然忘我地玩闹在了一处。反而是一些平时自诩君子的人, 对她不假辞色, 颇多疏离。 就比如现在,那群人在梅枫年的蛊惑下, 给他来了个大合唱, 大部分人还是在能听的水平上的, 奈何其中有一位跑调而不自知的仁兄,凭借着一副洪亮嗓门,一举将所有人的歌声都拉到了呕哑嘲哳的水平,成功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 看着梅枫年比以往更为放松的状态,再看另一边梅祭酒对此放任的态度, 黎昭猜测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女儿的不同与抱负,这下皆大欢喜。 但他们周遭那些更为持重的世家子弟可就遭殃了,脸皮厚些的尚能泰然处之,脸皮薄些的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以袖掩面。明臻应属于不为外物所动的那类,不过此刻他周围亦是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人。 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如今又被天幕预告了未来宰相之位,更是炙手可热。黎昭瞧着他几次想往自己这边来,却屡屡被人截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付的样子,很是同情。 同情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黎昭就觉得此情此景,正该由自己这位刚刚加冠的“王子”,亲自去那重重包围中,将另一位“王子”解救出来。 另一侧,众多大臣看似在把酒言欢,实则目光始终不离主位,对瑞王黎昭的一举一动都投以过分的关切。他们眼见瑞王与那群素日瞧不上眼的纨绔子弟言笑晏晏,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子侄也推上前去混个脸熟。 待看到瑞王终于移步至自家子弟所在的圈子,正暗赞殿下处事公允、不厚此薄彼,却见他只是径直走向明臻,三言两语便将人带离。 众人心中刚升起的期盼又落了空,只得暗自叹息又少了个让后辈露脸的机会。他们身为朝中官员,终究拉不下脸面主动与尚未正式入朝的年轻晚辈攀谈结交。而且这宴席上太子露面了,太子一党的重要人物却没露面,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黎昭携明臻安然回到主座,将他安置在自己身侧。目睹此景的大臣们心下明了,也只能暗叹一句右相家的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早已占得先机。 中途有侍卫来报,“殿下,刚收到消息,京兆尹已加派人手在王府周边巡逻,称恐有齐王余孽生事。” “嗯,王府的护卫也加强防护,别出了岔子。”黎昭这边刚吩咐完,那边梅枫年就走近潇洒举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殿下,方才那出‘群英献唱’,可还合您心意?” 黎昭无奈扶额:“满意,满意到本王的耳朵都要炸了。你这次又是如何说动他们行此壮举的?” “那自然是仰仗殿下的赫赫威名。”梅枫年笑得狡黠,“他们私下里将您往日的丰功伟绩细细盘点了一番,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我便顺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在您生辰宴上亲自献艺,既能显得纯良无害些,又能暗中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此而已。”她双手一摊,满脸无辜,“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明臻闻言举盏,“梅娘子驾驭人心之术,别出心裁,令人叹服。” “这位便是明公子吧?久仰大名。”梅枫年转向明臻,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殿下时常提及您,令我神往已久。日后同为殿下效力,不必如此见外。若明公子不嫌弃,改天一起出来玩啊,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黎昭看着这一幕,打断道,“得了吧你,可别想着把我们家明臻也拐带到你的思维怪圈里去。” 梅枫年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殿下多虑了。您家明公子一看便是与您一般心志坚定、自有丘壑之人,岂是旁人轻易能拐带的?” 黎昭执起装着茶水的酒壶,为自己和明臻各斟了一杯,转而问道:“你之后,有何打算?” 梅枫年语气洒脱,“方才不是说了?自是等着为殿下效力。” 第46章 “不打算提前参加科考,早日崭露头角?” “暂且不急。”她摇了摇头,“我听家父提及,陛下之前问过我的婚事,以此推测,圣意并非急于让我此刻便踏入朝堂。” “进而想来,殿下所谋划的那座开明学宫,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落成。我的舞台,尚未到拉开帷幕之时。前路道阻且长,但我等得起。” 黎昭听罢,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不断向主座张望的官员子弟们,“既如此,劳你传个话给那边那群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待的人。告诉他们,本殿下又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就行。” 梅枫年拱手,语气格外真诚道,“殿下自然不是恶人,您过往种种,都是在伸张正义。” 待她转身融入喧闹宴席,明臻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明晰点出:“殿下,学宫一事,待科举分流之策彻底推行之后,方是阻力最小、机会最佳之时。” “我明白”。黎昭颔首,指尖轻抚杯沿,“到那时,已接受新式科举的学子对诸子杂学自不会过于抵触。只要民间不生波澜,朝堂之上会有诸子百家自辩,届时再加上梅枫年这个利器,此事便大有可为。即使辩不通,以雷霆手段办学宫,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出口,明臻恍然在他眉宇间窥见一缕未来圣祖、千古一帝的凛然气度。 宴席终在觥筹交错间步入尾声。黎昭起身离席,更衣整冠,准备奔赴下一场宫闱夜宴。 “明臻你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去。” 话音未落,富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齐王妃到访。” 这着实出乎黎昭意料,他并未收到父皇释放齐王妃的任何风声。 “嗯?我这就去会客堂见二皇嫂。” —— 方踏入会客堂,一道身影便径直向他行下大礼。黎昭侧身避开,连忙道:“二皇嫂这是做什么?快,扶起来!”他示意随行侍女上前搀扶。 “不,殿下,请容我把话说完。”风羽菲执意道,“也不必再唤我二皇嫂了。陛下已准允我与齐王和离,如今我只是风羽菲,只是郡主的母亲。” 知道这个消息黎昭心中倒是挺开心的,“既如此,更不必行此大礼。不管如何,郡主还是我的侄女呢,先起来吧。” 她没有理会黎昭的言辞,“先前那场刺杀,是我一手谋划。” 她语速加快,似要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才换得风羽菲今日自由。这句话若不说出来,实在心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时,我刚得知齐王便是杀害父母兄长的真凶以及这场人人艳羡的婚姻背后是如何龌龊不堪。” “又恰逢天幕降临,预言殿下将为圣祖,陛下定然看重此事,后来又从王府打听到陛下当时对所有人的警告。于是便心生一计,准备了证据,想借刺杀之名构陷齐王,但没想到殿下居然将这件事按下去了。” “不过......”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黎昭,接着道,“不过我与那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成气候,只干绑架勒索的生意,所以我确定殿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为一己私仇让殿下涉险,确实是我的过错。” “我本已决意赌上性命报仇,谁知峰回路转,天幕竟将齐王罪孽昭告天下,使我大仇得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天幕中是殿下帮忙复仇,天幕外也是殿下替我美言,风羽菲感激不尽。如今,能得用之处也只剩下荡平余南,因此望殿下不计前嫌,风羽菲必不负天幕之言,为大晟扫清叛党,在所不辞!” 听到这番话的黎昭总算明白了那些刺杀的人为什么是业余的了,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当作了扳倒齐王的筏子。有些无妄之灾,但他也明白因果报应,这全是齐王的错! “你先起身罢。”黎昭虚扶一把,没有风羽菲以为的恼怒之色。 “放你出狱是陛下的决断,他看重的是你能够收复余南的将帅之才,不必将这份恩情全记在本王身上。至于那场刺杀,还是本王第一次遇到,挺新奇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风羽菲,你自由了。” “殿下宽宏,风羽菲拜谢。”她缓缓起身,眸光却依旧锐利如刀,“但在手刃所有余孽、彻底雪洗家仇之前,风羽菲的心,永远不得自由。” 随后她抱拳一礼,姿态飒爽,“陛下准许我先行前往京卫大营历练,组建新军,以待来日兵发余南。今日前来,一为向殿下坦诚当日真相,二为向殿下投诚。” 黎昭看着已初具女将风范的风羽菲,“本王收下你的投诚,望你早日达成所愿。” “不负殿下所望。” ———— 进宫的途中,黎昭在马车上整装的间隙,将方才与风羽菲的对话向明臻细细道来,末了不由感叹:“不愧是天幕所示,将来能凭战功封侯之人。” 明臻正为他整理冠带,闻言指尖微顿,沉静道:“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野心的人。坦诚刺杀真相,是为展现投诚的决心;强调复仇之志,一则确为真心,二则更是要向殿下表明,她绝不会因那前朝公主的身份而生异心。” 他仔细抚平黎昭衣领的褶皱,“将来为她封侯拜将的是圣祖,而非高祖。她自然清楚,该将这份忠心献与何人。” 黎昭闻言很赞同这番话,“有野心,又有能力,就是栋梁啊,大晟需要更多这样的人。希望天幕能多多挖掘,别总将目光只聚焦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看得人好不自在。” 明臻为他整理衣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幽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比如......那位注定要与阿昭同穴而葬之人?” “唉,先是庞迎,后是梅枫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提这共葬之人。” 黎昭侧过身来,双手抱胸,故意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明臻,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莫非......是醋了?我以前可是听说好友之间也会吃醋的?” 明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我当真醋了,阿昭要怎么办?” “凉拌!”黎昭下意识想后退,却因衣领仍被对方虚虚攥着,没能挪动多远。他只好伸出食指在明臻眼前晃了晃,强自板起脸,端出义正辞严的架势,“你清醒一点!咱们才是兄弟,他们只是我的臣属。这办公室恋情要不得。不对,我是说这朝堂上下,最忌讳的便是公私不分,万一谈崩了影响公务!” “我们不是兄弟。”明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黎昭鲜少听他如此直白地表露不满,看来这“共葬之人”的梗是真把他惹着了,他赶忙找补,语气笃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无论如何,下属怎能与咱们这么多年的相提并论?” 明臻攥着衣领的手有些无力的放下,眼神逐渐冷却,垂眸道,“你且去问问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无妨!”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珠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调侃,“我相信父皇定然乐意多一个你这般出众的‘儿子’,只怕右相大人舍不得将你这颗明珠拱手让人罢了。” “殿下,明公子,明府到了。”马车外传来富贵的声音,打断了车厢内微妙的氛围。 这次,明臻破天荒地没有告辞,径直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殿下,”富贵探头进来,望着明臻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明公子……这瞧着像是有些不悦?” 黎昭望着那消失在朱门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掺杂着些许得意:“唉,这你就不懂了。有一个太过投契的好友,便是这般甜蜜的烦恼。”虽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有总觉得明臻方才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安...... “行吧,殿下您自个儿慢慢烦恼,”富贵缩回脑袋,催促马夫,“咱们可真要迟了,得赶紧点儿,您坐稳喽!” 最终,黎昭紧赶慢赶,堪堪在宫宴开席前抵达。灯火辉煌的殿宇中,见了兰贵妃,又得了一份精心备下的生辰礼。 面上虽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心底却因先前与明臻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而纷扰难平,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就依着兰贵妃的先前嘱咐,他只露了一面,便以身体微恙为由提前离席。 他得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该如何去哄显然动了真气的明公子。 然而,还不等黎昭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天幕就在次日降临了。 听着熟悉的一声轰隆,黎昭只觉得一阵无言。他这边尚未理清头绪,与明臻的和解之路还毫无进展,那位引发一切的导火索,便要经由这天幕昭告天下了? 第47章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低声喟叹,也罢,他倒要亲眼看看,能让明臻那般在意,甚至引得自己此刻心烦意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天幕再临 两日后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进行年节前的公务汇报与交接,以及安排两天后的封印仪式,本是今日朝会的主要内容。 钦天监择定的吉时已备, 只待陛下亲手将传国玉玺封存,文武百官便可随之封存官印, 开启期盼已久的年节休沐。想想就能松一口气! 这段时日因为天幕提前透露的天机, 他们一直在忙碌, 大多数官员无不盼着能暂歇片刻。 谁知,值此之际,天边竟又传来那熟悉的轰鸣! 奉天殿内, 君臣虽觉意外, 但已经有了前几次的应对经验, 倒也不至于慌张。内侍宫人训练有素, 须臾间便将锦垫、桌案、茶点布设齐整。 皇帝率先移步殿外广场,在预设的御座安然落座。皇子与百官亦鱼贯而出, 依品秩列坐,手捧热茶, 在一片看似闲适的氛围中, 静候天幕开启。 一方面他们希望这次预告的事不是需要立即处理的,不然休值将遥遥无期。另一方面, 又实在对上次天幕所说的那个农业克苏鲁感兴趣, 听名字知道是和农业相关的, 这可是大事。但后边那三个字的组合就太奇怪了。 不出意料,半个时辰后,柔和的光再次自天际洒下,那道熟悉的仙音如约而至。 【大家好啊!年假过得怎么样?主播我可是过得超级惬意,足足休息了一个月, 现在感觉活力满满,觉得自己能一口气讲上三天三夜! 哈哈,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氛围,毕竟后期制作可不会允许我这么干。】 不好,一点也不好! 殿前广场上,无数官员在心中呐喊。只因我们的年假尚未开始,甚至可能因你这天幕再度推迟。如果可以,真想找人将这炫耀的后世女子叉出去! 黎昭此刻也想送给这主播一句大大的不好。赶紧开始吧,他实在想不出那共葬之人究竟是谁,早已抓心挠肺!只有知道了答案,他才好对症下药,设法安抚某人。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戏说史实》! 在上期我们盘点了圣祖的在文治上的辉煌成就,这一期我们就来聊聊圣祖对农业发展的巨大推动。不过,这期最让主播激动的可不是这些——】 天幕中的声音在此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因为终于要说到我的本命cp了!!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忘掉前面提过的“庞黎”和“黎梅”,跟随主播的视角,一起踏入“黎明”这对被历代文人千古称赞的明帝贤相组合吧!】 “黎明?” 当这两个字被主播凑在一起清晰地念出时,黎昭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明”字,除了明臻,还能有谁? 和他同葬的竟是明臻?! 好了,这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了,不用想怎么哄人了。天幕亲自证实,明臻那家伙,根本就是在吃他自己的醋! 黎昭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嘛,自己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与旁人同穴而眠,那多冒昧啊!私人空间怎么能被下属侵占?就算是成了死鬼,那也不行! 况且,听听这名号,“黎明,黎明……” 黎在前,明在后。依照他对后世cp取名习惯的了解,这岂不是意味着,在后人眼中,他黎昭是那......咳,是处于主导地位的攻,而明臻则是受! 嘿嘿。 这下他可要好好听听这天幕究竟要如何解读了。待天幕结束,他定要将这个发现,连同某人自己吃自己醋的事,一并好好回馈给明臻。 哈哈哈哈!光是想想明臻届时可能出现的表情,他这嘴角就怎么也压不住了! ———— 明府庭院内,风源立在一旁,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公子。自昨日从瑞王府归来,公子便一直闷闷不乐,早上又起了个大早练剑,直至此刻都未停歇,那凌厉的剑气扫得四周落叶纷飞。 尤其是当预示着天幕降临的轰鸣声响起时,公子周身的气势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肃杀。 风源实在想不通,明明昨天和殿下上马车时还一切正常,那短短的一程,怎么就吵架了? 然而,当天幕清晰地道出“黎明”二字时,院中那道迅疾的剑影骤然定格—— “刷——” 最后一片被剑气卷起的叶子缓缓飘落,小院内万籁俱寂,只余下那柄长剑兀自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公子,不练了?”风源上前递上干净的帕子。 “嗯。” 明臻将长剑递给风源,面上是一贯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步履平稳走向一旁的休息椅,唯有自己知晓,在听到那两个字时,心中似有万千蝴蝶翩飞。 与他同葬的……竟是他自己么? 所以,终究是他,将那个如旭日般耀眼的阿昭,拖入了自己隐秘的欲念之中?也是他,使得本该子孙绵延的圣祖,最终落得后继无人的史书记载? 此刻,他不知该为此感到欣喜,还是歉疚。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他确信,以阿昭那般在情愫上异乎寻常的迟钝,断然不会是他自己发觉的。 ———— 与此同时奉天殿前,文官们听闻后,心中霎时五味杂陈,是谁羡慕了不说。 现在那位未来的明相不在,但他爹右相在啊,只能将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右。一门两相,按天幕的上期预告来看最后还陪葬皇陵了,这是何等的荣光,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右相听着天幕的言论,感受着周遭汇聚而来的视线,下颌微微扬起,与有荣焉。 【圣祖大家已经很熟了,我们先整体介绍一下咱们明丞相明臻。史书载,明臻,世胄清贵,温润君子,父居右相,教以严谨。元和廿六年,魁天下,三元及第。六载历遍六部,及圣祖践祚,擢吏部侍郎。 岁余,推动科举革新,肃清吏治,遂擢户部尚书。期间稽查贪墨,重整盐纲,除匪患。越明年,拜左丞相,位极人臣,时年不过二十有九。 看这前半段记载,咱们明丞相真真是爽文男主。在现在就相当于不到三十岁在首都当上了国家二把手!】 三年!未至而立之年的丞相! 众臣心中飞快盘算,按照这个时间,那时确实该是如今的左相告老之时。但短短三年之内,从吏部侍郎到户部尚书,再到执掌中枢的左丞相......此子恐怖如斯!这已经是属于一步登天,白日飞升了! 黎昭听着天幕的叙述,脸上骄傲地就像说得是自己一样。他只觉得不愧是明臻,真厉害!这就是史书上说的君臣相得了吧。 【来,灯光师准备,麦克风递过来!这一期,主播将逐字逐句带领大家磕这对名字里都藏着定情诗的顶级cp。 众所周知,我们圣祖名黎昭,字承曦。另一位主角呢,明臻,字章至。 解读一波,首先名对名。“黎昭”,在黎明时分便已昭显光明,是破晓之光,是希望的起点。“明臻”,是光明达到极致,寓意德行或境界的圆满。换言之,他本身就是光明的终点。 发现了吗?终点在等待,起点在奔赴!这叫什么?这叫我于圆满之境,只为等你破晓而来! 再看字对字:“承曦”,承接天命,布施晨曦恩泽于万民,尽显君王气度与担当。“章至”,文采、功业得以彰显并达到顶峰,体现文臣的极致锋芒与追求。 他们的字就预示着文臣与君主的极致浪漫,是灵魂与事业的双重共鸣!这简直就是写在文化基因里的官配!在此,主播必须由衷感谢两位的双亲,为这份浪漫所作出的卓越贡献。】 御座之上的皇帝与下首的右相,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看向彼此,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迅速、略显尴尬地移开。两位老父亲此刻的心情,当真是一言难尽。 黎昭看着天幕中主播那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模样,再回味着那什么起点终点的言论,摸着下巴,竟也觉得很有道理,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很有cp感。 但有一个问题,按理说,天幕所说的那个他应是正常加冠的。他当时并未做出什么特别之事,为何父皇赐下的表字,竟与这后世解读不谋而合,也是承曦? 难道……这便是所谓历史的自我修正吗? 【当然,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备受瞩目的“爱情结晶”,那便是如今珍藏于海上航行博物馆的黎明号残骸。 第48章 这艘船由圣祖亲自命名,在与残骸一同出土的石匾上有着苍劲与清雅并存的“黎明”二字。 经鉴定,正是由圣祖与明相联袂提笔书写的。四舍五入,这艘承载着远大航程与印记的巨轮,不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结晶”吗?】 黎昭:...... 这是能四舍五入的吗?还是他太out了?若按着这个逻辑,那他从小到大与明臻在一处做过的事可太多了。 他们曾一同执笔,在宣纸上合作绘制彼此画卷;也曾在一张纸上临摹过碑帖;甚至幼时玩累了,还不分彼此地挤在一张小小的软榻上入睡…… 若这些都算,那这些画作、字帖,乃至那张承载过两人重量的旧榻,岂不都成了爱情结晶? 哈哈,他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逗笑了。好,很好。这不又多了一个能拿去调侃明臻的绝佳话柄么?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臻听闻此言后,那副表面不动声色、耳根却会悄然泛红的模样了。最后再无奈来一句“阿昭,放过我吧”! 而且他确实在今年放出去了一队商船帮他尽可能的一直向东探索航向,如果能成功发现美洲并带回诸如土豆、玉米之类的高产作物种子就更好了,他把图都给他们画好了,绝对的写实风。 他也确实曾与明臻随口提及过此事,但他的船队里根本没有名为黎明号的船,更别提什么共同题字的石匾了!这天幕,莫非是弄错了? 不过嘛……这个主意真不错,他怎么就没提前想到呢,可惜船队已经走了! 【而这艘黎明号,也正是我们今日叙事的重点!因为它确实如其名,远涉重洋,发现了新大陆——美洲!并从那里为大晟带回了玉米、红薯、马铃薯等高产作物的种子,还有番茄、辣椒、花生、菠萝等食材,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餐桌。 其中影响最大的还是那些种子,让大晟的人口在圣祖一朝得以翻一番,真正为平民百姓带来了生存的黎明!同时,它也标志着大晟粮食结构的根本性转型,其意义,无论怎样赞誉都不为过!】 本来还在为明家小子那一步登天的官运而暗自心塞、酸涩难言的文臣们,在听到“新的粮食作物”与“人口翻了一番”这几个字眼时,所有的心塞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翻了多少! 那个数字如同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所有朝臣的神经。想想前朝连年战乱再加上天灾频发,民生凋敝,到大晟立国之初统计户册,在籍人口不过三千多万。 经过这二十几年的休养生息,期间鼓励垦殖,恢复农业,轻徭薄赋,至今人口也才堪堪达到五千万之数。 要知道人口就是国力、是赋税、是兵源,是衡量一个时代是否堪称盛世最硬性的指标,更是他们的功绩! 然后刚才天幕说那黎明号带回来的良种仅在圣祖一朝让人口就翻了一番,那是他们如今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些记性好的官员猛然想起,之前确实有御史参奏瑞王不务正业,耽于口腹之欲,耗费巨资派遣了一支商船队出海,说是要去寻找什么新奇的食材。当时他们还当个笑料来看。此刻,这无声的巴掌夸夸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这不重要了,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黎昭身上。他们现在只想立刻从他嘴里掏出关于那艘黎明号、那些种子的确切消息。 黎昭感受到了周围如狼似虎,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倍感压力。他也很想知道啊,谁能来告诉他?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鲜少地带着急切,“小十,朕记得,你此前确实派遣了一支船队出海?” 黎昭立刻收敛心神,“回父皇,儿臣确已派遣船队向东探索。然而,目前出发的船队之中,并没有名为黎明号的船。天幕所言,可能是未来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进来就看小黎最后的幻想 第36章 忽悠老爹 【说起这艘“黎明号”的远航, 真可谓一波三折,甚至这还关系到了圣祖后世名声上的一点瑕疵。】 瑕疵?什么瑕疵,不会是史官们给挂了个骄奢淫逸的名号吧?不少官员暗自揣测着。 【对历史有过了解的姐妹们应当知道, 圣祖曾先后两次派遣船队出海。第一次是他自行组建的商船队,第二次才是载入史册的“黎明号”船队, 而且这第二次还是圣祖忽悠高祖以朝廷名义组建的官船。】 众臣面面相觑, 他们没听错吧, 那天幕说的是忽悠吧!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瑞王与陛下之间来回穿梭。见两位当事人神色如常,这才稍安, 只盼着朝会后不要被这口无遮拦的天幕牵连。 【我们就来详细说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圣祖第一次派出船队是在元和二十五年, 说是为了寻找新奇食材, 也是很符合圣祖爱美食的人设了。 当时圣祖对这支船队寄予厚望, 日日盼,月月等, 谁知直到元和三十年,这支船队依然音讯全无, 派出去打听的人也一无所获。】 听到这里, 黎昭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怎么会等到元和三十年?这与他最初的预估相差太远了。 他仔细计算过航程, 如果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借助洋流, 一年内找到那片新大陆并非不可能,再加上中间需要休整的时间,三年左右应当就可以回到大晟。 出发前他也叮嘱过船长,若一年内寻不到踪迹,就择机休整准备返航, 五年杳无音信只怕是出事了。 【这支船队的成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航海好手。根据后来发现的船长手札记载,他们规划的航线是从东南沿海出发,先北上至如今的扶桑港,再借助“黑潮”这条天然海上洋流一路向东。可以看一下,这就是当时的航线图。】 天幕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平静,却字字敲在黎昭心上。 官员们看见这图眼前一亮,赶紧将图你一段我一段地画下来,这可都是现成的答案! 【这条航线在当时堪称创举,若能成功,必将名垂青史。可惜天不遂人愿,船队在倭岛附近遭袭,全员被俘。这里所说的倭岛,就是后来归入我国版图设立扶桑港之前的那个岛国。】 倭岛…… 黎昭的眸色瞬间阴翳了,那些船员们会怎样......纵使能给予再丰厚的抚恤,又怎么去弥补生命的消逝…… 虽是平行时空,但亦有相似之处,比如那个依旧令人愤恨之地。他曾仔细查阅过两个时空分岔前的史料,确认统治那片那片土地的还是那个令人厌恶的民族。 他也考虑过要提前将一切隐患泯灭在历史的烽烟中,但在没有确凿把柄的情况下,他并无十足把握说服父皇采取如此决绝的手段。 可惜的是,自大晟立国以来那个岛国竟出奇地安分,连以往常见的朝贡请益都没有。否则,即便没有现成的把柄,他也有的是办法造一个出来。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无不震怒。那些被掳走的,可是承载着寻找良种的未来希望啊! “弹丸小国,竟敢扣押我大晟子民,阻我大晟国运,这是要向我朝宣战不成?” “照这意思,我们本该在不久后就能得到那些良种吧?老子这就请旨带兵踏平那蛮荒之地!” 皇帝听着朝堂上群情激愤,目光看向了黎昭。他忽然忆起,在黎昭五六岁左右的时候,一日下朝后,这孩子曾捧着几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张来到御书房。 他原以为是黎昭习字有所成了,前来讨赏的,谁知那纸上居然是在分析那个倭岛的危害与那些番邦之人的不臣之心。 更令人惊讶的是,黎昭还搜集了历代与倭岛往来的史料,试图向他证明彻底平定倭岛,由大晟直接管辖才是最妥当的。 但他当时只将这当作了小儿的戏言,又以师出无名惹人诟病为由未予重视。现在看来小十的远见自小就有展现,他未发现罢了。 【转眼到了元和三十年,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人昏倒在瑞王府门前。圣祖回府一见,大惊失色——这不正是失踪多年的船队首领吗? 急忙召来太医救治。待船长转醒,一见圣祖便涕泪交加,诉说了他们遭遇的非人折磨。 原来,船队在倭岛附近休整时突遭袭击。他们虽有武力在身,奋力抵抗,奈何对方是正规军队,人多势众,最终全队连人带船被掳去,送入暗无天日的矿山为奴,受尽凌辱,整整五年!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其他弟兄以命相护下才逃出生天,只为将消息带给圣祖。 圣祖急问:其他弟兄们怎么样?船长泣不成声:五不存一。圣祖大怒:倭人安敢!!】 五不存一?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是了,他们一直都寡义廉耻之徒,历经千年教化也未曾改变分毫。畏威而不畏德,千年之后,亦未变过。黎昭心间似有火在烧。 第49章 他抬起头,声音沉冷,“父皇,倭岛留不得。”这次船队出发还不到一年,或许能救出更多的人。 听着黎昭这与幼时如出一辙,却更添坚毅、更染血色的谏言,皇帝深知这一次,不再是孩童的玩笑之语了。 【圣祖怒了,圣祖要报仇,圣祖要发兵倭岛。但他手中没有兵权怎么办,找高祖啊。然而单凭商队被劫一事,断难说服高祖出兵。 一来大晟虽有渡海攻打的能力,但真的打下来了隔着海也不好管理;二来,打仗得要钱,朝廷这么多年恢复下来虽有积蓄,但远洋作战的后勤补给更是难上加难,堪称无底洞。若是要出兵,必须有足以打动朝廷的利益。 于是,圣祖的骚操作来了。他带着那位九死一生的首领直奔宫中,向高祖告状去了。 他声称五年前派出的船队遭人劫掠,损失惨重,而船上正装着从新大陆带回的高产良种,那些种子至少能亩产三石,可惜全都落入了贼人之手。 一旁的首领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声情并茂地描绘着在新大陆所见到的丰收景象。】 众臣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分明记得,天幕方才说船队未到半途便被劫掠?这岂不是瑞王在欺君?! 【高祖一听却顿时来了精神。在当时普遍亩产仅一石左右的大晟,这最低亩产三石简直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急忙追问是何人如此大胆? 眼见高祖心动,圣祖趁热打铁,继续“陈情”:正是那倭岛贼寇!他们不仅劫掠货物,还将大晟子民掳去为他们开采矿山。 那岛上可是有数不尽的金矿银矿!这番话,直说得高祖心潮澎湃。船长更是适时称倭岛还有大量硫磺矿。 圣祖见时机成熟,终于拿出了王炸:说他府中曾有一云游道人,于炼丹时意外炸炉。事后查验,发现正是其中硫磺之物引致丹炉崩毁。 他觉得此物不凡,就命道人反复试炼,证实硫磺确实是引发爆燃的关键。若能得到足量硫磺,辅以精炼之法,将其炼制为火器,想必可以劈山炸石,威力无穷,可护大晟山河! 然后圣祖就恰到好处的惋惜道,“奈何我大晟境内硫磺开采艰难,储量稀薄,难成气候。若能取得倭岛那大量的硫磺……” 这样一听高祖就知道这硫磺一物的重要性,必不能落入敌手,赶忙问:这可为真!圣祖就从容道:儿臣岂敢妄言。父皇若存疑虑,可亲临观摩试爆之威。】 文武百官们听着这天幕抑扬顿挫的精彩演绎,更坐不住了。 御史的面色最为精彩。一部分恪守礼法的老臣眉头紧锁,面色铁青,瑞王此举,分明是欺君罔上!更务实的那部分已被“亩产三石”和“火器”所带来的巨大前景撼动,开始暗自思量跨海治理倭岛的实际方略。 户部尚书的手指早已在宽大朝袖中飞快掐算,若真能拿下倭岛的金银矿和硫磺资源,长期来看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问题是远洋作战的耗费必然巨大,不知短期内国库是否能撑住。他脸上的表情在肉疼与憧憬之间反复横跳。 武将们个个呼吸粗重,眼冒精光地看着黎昭。硫磺、火器、劈山炸石……这些词在他们听来宛如仙乐。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了,这可是开疆拓土和验证新式武器的双重诱惑。 部分官员面上平静,但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内心的波澜。他们既震惊于瑞王如此大胆的布局,又不自觉地暗赞其手段之高明,竟能将军事、经济、民生等多重利益,巧妙编织成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天罗地网。 【圣祖这一招,可谓虚实结合。实的是,倭岛上确实蕴藏着金银与硫磺矿藏;虚的是,那支船队根本未曾抵达新大陆,所谓的良种自然也是子虚乌有。 但圣祖经过这次航行,深知以个人之力想要跨越重洋风险太大了,若能借助国力,派遣精锐水师,成功的希望会更大。 因此这个献给高祖的“饼”,必须画得够大够圆,足够令人信服。至于登岛后若寻不到良种该如何应对? 圣祖早已备好后手,只需推说岛上统治者愚昧无知,已将除金银外的无用之物尽数沉海,航海图亦随之湮灭,来个死无对证。届时,高祖若想获得那高产的良种,便唯有再度组建船队,重新出发。 而那位九死一生的船长,甚至在二次航海的私人记录中蛐蛐圣祖,说他当时在一旁听着圣祖面不改色地侃侃而谈,将陛下忽悠得深信不疑,一想到自己还得帮着圆这个弥天大谎,腿肚子都在打颤,一切都是为了兄弟们!】 “小十,火器之事?”此刻皇帝已顾不得计较自己是否又被儿子算计,不,这怎能叫算计,这分明是关乎国运的良策,只是善意的话术。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权衡起跨海征伐的利弊。金矿银矿固然诱人,但火器才是真正能奠定大晟霸业的基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种足以颠覆战场格局的新式武器意味着什么。 “父皇,儿臣确实有在杂说中看到过若将硫磺、硝石、雄黄等物按特定方剂混合,可引发剧烈爆燃。不过此方具体的剂量与制法还是需要让专业人士来验证。”黎昭没有将话说得太满,这些只是他隐约记得的材料。 “陛下,是否要召集道士们入宫。”有将军急不可耐道。 黎昭赶忙打断,“父皇,不可!不若让他们在京卫大营附近人烟稀少、戒备森严之地实验,火器这东西威力巨大,万一掌握不好火候,容易误伤自己人。” 皇帝深觉此言在理,当即颁下口谕:“准。传令京卫大营,即刻划出僻静营区,待天幕结束后皆按瑞王所奏筹备。着钦天监与工部征调精于丹道、术方之人。” 听到天幕之言的道士们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些年不乏有成名的道士向皇帝献丹药,但当今陛下压根就不信这一套,让他们无处施展,始终低了佛家一头。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大展身手了,不就是炸炉吗?他们可有经验了。 【高祖在见识过火药的效果后,当即决定发兵倭岛。现成的理由摆在眼前——倭岛扣押欺辱大晟子民,此仇必报!年轻的将士们渴望建立功勋,这一战打得热火朝天。 战事一起,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推进,不过三月,倭岛全面溃败,递上国书投降,愿世代称臣纳贡。他们以为这次也不过是换个宗主国俯首称臣罢了。 然而大晟此次的目标,是岛上的矿产资源,那必然不可能答应的。若不将土地彻底掌控在手,如何能安心开采?出征的将军更是位杀伐果断的主,奉行斩草除根之念,把皇族团灭了。】 大晟的君臣对此反应平平,这多正常了,既然下定决心要打下来那必然不能再留下隐患。 【现在地拿到了,该怎么管理?朝堂上立刻便有“大聪明”献计:既然皇族已不复存在,不妨派遣一批抚慰使前去教化,再从当地豪强中遴选代理人,令其自治,顺便为大晟开采矿藏。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隔着茫茫大海,天高皇帝远,让他们自治,与未曾攻下有何区别? 圣祖当场便怒怼:“教化?前朝教化千年,可曾化出个礼仪之邦?还不是每次梆梆梆敲打后才有点规矩的。你既然提出此策,可是自愿亲赴那蛮荒之地施以教化?”那官员闻言,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朝臣中也有此想法的,这是历来的传统,施以教化彰显天朝风范,万国来朝,不好吗?但这个节骨眼上明显不宜多说。 【正是此时,圣祖提出了一项颇具争议的策略:将倭岛全数清空,仅作为大晟海军的海上作战训练基地,派驻军队长期驻守,专门管理采矿与后续出海事宜。 群臣愕然,有人问道:如何清空?圣祖答得干脆:留下一部分精壮负责采矿,待矿产采掘完毕,余下人等尽数发卖,统统送往那片新大陆。让他们和美洲肩并肩,相信可以擦出更加美丽的火花。 当时的臣子们自然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们觉得此计甚妙——免费的矿工,既省却大晟人力,又能换来资源,何乐而不为?高祖也欣然同意了。然而,正是这项奴隶贸易,让后世一些史家抓住不放,抨击圣祖虐待俘虏,罔顾人伦。】 嘶——这方法有点损,但真的好有道理,想想以后那两个国家在同一片大陆上相互祸害,挺好的。 如果融入其中,没有建国就更好了。黎昭对于后世的抨击自然不介意,他自认这是他的功绩,至少他没有情绪上头,仅仅是发卖了。 【但以今时今日的战略眼光回望,圣祖这一举动真是深谋远虑。将倭岛改为扶桑港,以海军驻守,不仅震慑东方诸国,构筑起一道天然的海上屏障,为我们的海洋霸权奠定了基础。 第50章 更凭借发达的海外贸易,使其成为举世闻名的对外交易枢纽,为经济发展注入蓬勃活力。 至于那项将倭人发配至新大陆的政策,也在如今的国际上提供了诸多笑料。那些人的后裔简直是个棍子,搅得美洲大陆不得安宁。 幸而圣祖早有先见之明,提前给他们送走了!他们之前甚至还不自量力拿着史书要求我们归还扶桑岛,简直笑掉大牙,有本事自己去找圣祖要。】 “发卖人口”、“尽数清空”等字眼让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部分朝臣如坐针毡。此举实在有伤天和,他们已经不敢想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圣祖。绝不仅仅是天幕说的那两个词。 而另一方面,这天幕所言这一策略的结果对大晟,对后世子孙明显极为有利,此刻出言反对,岂非是在与未来对着干?面色纠结,这简直是在给他们出难题。 作者有话说: 与航海知识相关的都是百度查的,小天使们不要当真 第37章 白月光 【倭岛的事告一段落, 驻军布防、矿产运输也都步入了正轨,接下来的重头戏,自然是远征新大陆!工部奉命督造足以承载使臣、一队水师、各类工匠与农事好手, 并兼顾运输倭奴的巨轮。 元和三十一年秋,巨轮竣工, 龙骨巍峨, 帆樯如云, 以“黎明”二字为名,以示其为百姓寻求光明之志。 元和三十二年春,东风正劲, 黎明号扬帆启航, 劈波斩浪, 向东而行。 天启四年春, 历经数载寒暑,跨越重洋的黎明号凯旋归来, 满载着精心筛选过的各色种子,缓缓驶入扶桑港。一条连接东西的全新航线, 自此正式贯通。】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唯有天幕之声朗朗。随着仙音将这段跨越数年的航海壮举娓娓道来,文武百官的神情皆肃穆而专注。 当听到“黎明号”之名时,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黎昭身上。那目光中, 有惊叹于这艘巨轮竟真被冠以如此意味深长之名, 更有对那段波澜壮阔的航海史诗的心驰神往。 及至“天启四年春”、“种子正式返回”、“新航线开通”等字眼清晰传来,许多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即便早已从天幕之前零星的透露中知晓此事必成,但当这成功的时刻被如此明确地宣告时,激动、自豪与难以置信的情绪,仍旧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 另一些人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如此方能承受这消息的重量。 户部尚书甚至已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这些新作物推广开来,朝廷赋税、民间仓储将丰盈到何等地步,这些粮食又能养活多少人! 皇帝目光深远,仿佛已透过这天幕之言,看到了那艘黎明号破开晨雾、满载希望归来的盛景,看到了粮仓的日益充盈,看到了大晟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正事说多了,我们来讲一讲乐子。圣祖将倭人“发配”到新大陆这项政策,在当时和现如今的节目效果都是拉满的! 想象一下,那些习惯了岛国生活的倭人,突然被扔到美洲原始丛林里荒野求生,场面那叫一个精彩。曾有船员记载,一位前倭岛武士对着巨型红杉树抽出了祖传的宝刀,结果一刀下去,刀先崩了,树皮却没掉几块。 还有他们第一次见到玉米时,竟然把玉米秆当成了金竹子处理,却把能吃的玉米棒子晾在一边。 更别说他们试图用倭语跟当地部落谈条件,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一柄精钢刀换回来三个南瓜,还觉得自己赚大了!这些趣闻口口相传,在当时的大晟民间都成了畅销的话本素材。 以上这些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让这项政策名留青史的,是它在后世国际舞台上引发的连续笑料。 这些倭人后裔在美洲大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搅局者的自我修养:他们既融入不了当地部落,又跟后来的欧洲殖民者处不来,只能在两边反复横跳,硬是把大陆纷争玩成了全服公敌模式。 他们仿佛自带了“站队必输”的诅咒,每次参与内部战争时就没组到过好队友,回回押错宝,被战胜方打得找不着北。 刚搭好的草台班子,转眼就被新来的殖民者连锅端;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没两天就成了战败流亡势力。有历史学家调侃说,他们的统治者或许该考虑换个信仰,毕竟隔着重洋,他们原来的神明信号不好,接收不到跨洋祷告了! 被拜了千年的天照大神可能正纳闷:“我的信徒呢?怎么祈祷声从地球对面飘来了?”哈哈,因为信徒正在美洲对着十字架拜得虔诚,心里却还惦记着神社里的御守,主打一个信仰兼容,可惜两边都不太愿意认领。 经典的是18世纪某个探险家的日记里写道:“我们遇到了一群自称‘太阳后裔’的奇怪族群,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歌唱,用奇怪的礼仪待客,ps:听起来很丧,有将人送去见上帝的既视感。 直到现代,这个“史上最惨移民群体”的传说还在更新。比如,在大洋彼岸的大学里,“倭人流散研究”成了热门的选修课之一。 学生们一边翻阅着他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迁徙史笑出眼泪,一边在论文里认真分析:“论地理隔离对族群运势的负面影响”——要我说,这哪是地理问题,这分明是祖传的战略眼光出了问题! 所以后世评价圣祖这招“跨洋发配”,是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垃圾分类——既清理了不稳定因素,又给对手埋了雷,甚至还能持续提供笑料素材。这波圣祖在大气层!】 黎昭听着天幕中那极尽挖苦的叙述,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几乎要盛不住满溢的笑意。这后世主播的嘴,可真是深得他心! 他转头环视列坐群臣,见不少人已憋得面容扭曲,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不知从哪个角落率先传来“噗”的一声漏气之音,瞬间引发一片无法压抑的闷笑声。 在一片低笑中,忽有官员清了清嗓子,试图为正史留些体面,扬声道:“后辈小儿懂些什么!这怎能叫跨洋发配?此乃……此乃驱逐教化,是圣祖仁德,予其新生之地,令其沐浴王化!” 此言一出,犹如醍醐灌顶,不少史官连忙点头称是,相互以目示意。没错,从今日起,在史书上这便是大晟独创的一种教化新篇,他们这些执笔之人,定要为此事琢磨出个既雅正又贴切的好词来,万万不能让后世继续这般戏谑下去! 黎昭将这番景象收入眼底,心中更是乐不可支。他虽然对史官们试图美化历史,致力于将这一行为纳入儒家叙事不太感冒,但若这对象换成了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 无论如何,能在青史笔墨间先一步占据道德高地,将来龙去脉尽数框定在正理之下,使得后世在此事上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总是好的。 【回归正事,天启四年,玉米、红薯、马铃薯等作物的种子被送入宫廷。圣祖即刻下诏,召集开明学宫中的农家,与曾亲赴新大陆、熟悉这些作物习性的农家能手,齐聚京郊皇庄,共同着手研究如何让这些海外奇珍在大晟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对农事有所研究的官员点头,此举正在情理之中,再高产的种子,若不能适应大晟的水土气候,终究是镜花水月。前朝可是有过盲目将南地作物引至北地,导致两郡颗粒无收的惨痛教训。 【有些人可能要问了种子到手直接发给农民种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大费周章搞什么实验?哎,这可就大错特错了!这就好比把咱们扔到热带雨林或者西伯利亚,能立刻适应吗?这些漂洋过海来的“娇客”也是一样的! 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水土不服!这些作物在原产地的生长需求,跟在大晟可不完全相同。比如红薯喜热怕冷,要是直接在北方的春天种下去,一场倒春寒就能全军覆没,而马铃薯与之相对是喜冷怕热的,自是更适合在北方春季种植。 再比如玉米,美洲品种需要特定的日照时长才能抽穗,你把它种在不符合条件的地方,它可能就只会长个子不结棒子。 而且刚传进的品种虽然亩产高达三到十石,但口感肯定是不好的,我们现在吃的都是经过这么多年研究后本土化的品种。】 听到此处,农官们急忙提笔记录,田间地头的农家更是激动不已,这正是他们大展身手的时刻!无不期盼天幕能多透露些讯息,好让他们少走弯路。 【还有就是种植技术得从头摸索。怎么育苗?株距行距多少?怎么轮作?这些在原产地可能都是常识,但对大晟的农人来说全是未知数。需要农官和老农们像带娃一样,一点点记录、总结,最终形成一套适合大晟的种植说明书。 第51章 最让人惊喜的是这些作物不挑地方,山坡地、沙土地都能长,这可让大晟多了无数隐形田地!要知道以前没法种稻麦的荒地,现在都能变成粮仓了。 不过具体到某块地该怎么种,还是要靠咱们的农家大佬们亲自去地里摸爬滚打总结经验。主播毕竟不是学农的,就不在这儿班门弄斧啦。】 “不挑土地?!这真是天赐祥瑞啊!”一位在队列后方的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炽热,“若真能将那些荒原高地都变作良田,何愁百姓吃不饱饭?怪不得天幕说这些作物能养活亿万黎民!” 然而听到天幕表示不再深入讲解时,方才还热烈议论的朝堂顿时一阵失望。痛心疾首地摇头,“后世子孙竟连农事都不通了吗?如此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怎能这般轻描淡写!” 与此同时,各地的田埂边,拄着锄头聆听天幕的老农张大的嘴巴半晌合不拢。“十石?山坡地、沙土地都能长?没听错吧?” 他颤抖着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苍天有眼啊,就算这粮食拉嗓子也认了!总算能让家里那几个小崽子吃饱饭了……” 而在庄园里,身着绸衫的地主却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若是那些佃户都跑去开荒种这些新作物……他们的熟田可怎么办?万幸这种子的到来还有好久,他们得想想对策。 【这先实验、再推广的思路,绝对是科学又负责!想象一下,如果盲目推广导致大面积绝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可能引发暴乱! 只有先在皇庄和试验田里把这些良种伺候明白了,才能确保它们能在大晟的土地上茁壮成长!这一试,便是整整三年光阴。 当然在这期间,圣祖和明丞相也没有闲着,科举革新尘埃落定,开明学宫蒸蒸日上,朝廷更亲自牵头开拓海上商路,令大晟经济驶入快车道,商贸繁荣,百业俱兴。待到种子研发稳定,时间已经来到了天启七年。 说到这儿啊,主播可就忍不住要多想一想了——在普遍早婚的古代,一位帝王,一位权相,竟都迟迟未娶,这实在不合常理啊!】 是啊,大臣们也狐疑地看着黎昭,按时间来算,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会真如天幕所说,瑞王和那明家独子有一腿吧?但就算是真的,顶多算帝王的一段风流史,又没有闹到明面上。与此相比,储位空悬才是大忌。 【大晟国史还有记载说,当时朝臣们催婚的奏折都快堆满一整架书橱了!可咱们圣祖呢?压根不为所动,每次都拿国事为重来堵众人的嘴。 大臣们非但不退,反被这份勤政感动得热泪盈眶,催得更起劲了。圣祖被烦得没法子时,就会寻那闹得最凶的臣子下棋。 说来有趣,圣祖还有一个特别的习惯。若有谁在朝堂上惹他不快,他便邀谁对弈。 只因圣祖棋艺实在独具一格,跟他对弈的臣子无不要绞尽脑汁,既要输得不着痕迹,又得让圣祖赢得尽兴。曾有官员私下哀叹:陪陛下下一回棋,让本就不富裕的头顶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满朝文武中,唯有明丞相一人从不曾上奏催婚,更是唯一会主动寻圣祖手谈的。这若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黎昭听到此处,几乎要拍案而起。污蔑!这纯属污蔑! 他下棋分明能与明臻杀得有来有回,旗鼓相当。明臻的棋艺可是连行首大家都亲口赞誉过的,以此类推,他的棋艺怎么会差?定是那官员自己输急了眼,反过头来污蔑于他! 明府,明臻听到此处神色微妙,阿昭的棋艺确实独具一格。但也不算差吧,肯定是那些官员技不如人。至于催婚......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其实纵观这位圣祖白月光的一生,他始终是圣祖改革大业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执行者。如果说圣祖是为大晟带来改革火种的先驱,那么明丞相便是将这火种播撒在大地上,使其真正燎原之人。 后世史家评论他们是最为契合的君臣,而这份契合,在紧接着的良种推广与关乎国本的土地改革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黎昭听着天幕对明臻的赞誉,唇角扬起,心中甚是熨帖。这主播倒是个有眼光的,将明臻的才干与贡献说得明白。可那“白月光”一词入耳,却让他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知道这是一个象征着美好的词汇,但同时也不可避免得想到这也是一个满含遗憾的代名词。 就算是磕cp,为什么要用白月光来形容明臻?他们之间,分明是史书都承认的明君贤相,是并肩开创盛世的君臣知己,该当是圆满无憾的,为什么要用白月光呢? 第38章 土地改革 【我们先来来聊一聊推广良种是怎么与土地改革扯上关系的。这就要提到一个词:历史周期律。】 说到土地改革,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纵观史册,前朝历代尝试土地改革者不在少数, 却鲜有善终者。 有人车裂,有人身死, 有人身后抄家——哪一个不是才智超绝、意图力挽狂澜之辈?最终却都沦为旧势力反扑下的祭品。 科举改革涉及的也只是儒家文脉, 若手段强硬些尚可推行;但土地改革涉及的可是黎民的赖以生存的根基, 稍有不慎,便是民怨沸腾,烽烟四起! 那不单单是动摇国本, 更是要将自己置于天下世家豪强的对立面, 成为众矢之的。 就连皇帝的目光也倏地转向黎昭, 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虽知小十常有惊人之语, 锐意进取,却未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 被这玄奇天幕说了出来,直指王朝心腹之患, 且听起来似乎成功了…… 黎昭看着在座的反应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大雷, 但土地兼并是一定要解决的问题。殿中诸公,有多少人田连阡陌, 庄园遍布州县?有多少人门下有了隐户? 他们享受着特权带来的无尽财富, 却将王朝的根基一点点蛀空。与其让某些人继续浑噩度日, 日后变本加厉地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不若趁此刻,借天幕之言,先撕开一道口子,让该清醒的人, 早些清醒。 【一个新王朝在建立之初,历经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资源相对宽裕。新朝将土地重新分配给农民,经过一段休养生息后,必然会迎来经济复苏、人口增长的鼎盛时期。 这个阶段,通常被称为王朝初期,也正是皇权最为集中的时刻。】 听着天幕的叙述,不少官员面露困惑,窃窃私语:“此乃治国常理,何须赘言?这也算得上什么规律?” 【同时这个时期也是皇权、官僚世家、自耕农的相对平衡时期,进一步来说就是皇权尚能有效制约官僚集团,掌控土地分配。然而,随着王朝的发展,官僚阶级日趋固化,土地兼并如就野草般蔓生,再难遏制。 皇权由此日渐衰微,进而诱发国库空虚、财政危机,社会矛盾不断激化。若再逢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交织,或百姓揭竿而起,或外敌乘虚而入,最终只有一个结果——王朝覆灭。】 等等,这天幕在说什么?怎么就皇权衰落了?怎么就灭亡了?单个字都能听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一些年轻或职位较低的官员尚在懵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部分官员仍陷在巨大的震惊与迷茫中,而一些心思敏锐之辈,如户部、吏部的几位老臣,还有那些熟读史书、深知财政民生的能臣干吏,却如醍醐灌顶,刹那间冷汗涔涔,他们好像窥见了这循环中那令人心悸的真相! 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所谓的气数已尽,背后竟是这样一套冷酷的运作逻辑!他们自己,他们的家族,竟都是这逻辑中不断膨胀、最终可能吞噬王朝的那一部分? 【发现了吗?其中的转折点就是土地兼并。土地和人口其实就是国家财政与兵源的根本。 可官僚阶层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人心不足蛇吞象,当获得了权力,他们会想要获得更多的资源,扩充家族,封妻荫子。就算是不能成为世家,他们也会想要更多的土地,这就是对资源的掠夺。 该怎么办呢?无非就是从农民手中购置或抢占土地。想象一下,官员们就像开了vip的会员,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这特权拿到手,谁不想多捞点好处啊? 买地!必须买地!今天占块田,明天抢片山,跟集卡似的上头!手段嘛,五花八门:“平价”强买、以势压人、高利盘剥抵债、勾结胥吏篡改田契……总有办法让那些小自耕农自愿或不得不交出祖产。 第52章 一代人或许还守着规矩,两代人、三代人呢?家族膨胀,开支日增,哪有不伸手的道理? 可农民就惨了,地都被薅走了,要么成为大佬的佃户当牛做马,要么流落街头要饭。更可怕的是,成了佃户,看似免了朝廷赋役,实则地主老爷的租子、摊派、劳役,往往比国税更狠,更无规制。 长期以往,隐户就会增多,朝廷就失去了大量税收与兵源,皇权威慑力下降,而官僚世家在地方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到那时,政令不出京城,皇命不如家奴一言,地方上全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当土地兼并达到极致时,农民活不下去,起义就爆发了。到了乱世,官僚世家为了自保还会支持皇权吗? 想想就不可能,甚至会趁机另立新主。王朝末年末年,多少州县望风而降,多少将帅拥兵自重,多少世家大门为流寇或新主敞开?】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未置一词。然则阶下文武百官早已齐刷刷跪伏于地,冷汗涔涔,不少人官袍的背部已浸出深色汗渍。此番,这通俗到近乎刻薄的解释所有人都听懂了。 正是因着听懂了,才更觉遍体生寒。难道想要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竟是错的?难道兢兢业业为官,最终却是在自掘坟墓? 难道真是他们这些人,一边享受着荫庇或寒窗苦读换来的特权,一边一步步将王朝推向覆灭的深渊?这认知太残酷,几乎颠覆了他们毕生秉持的价值观。 【其实土地兼并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资源争夺战。皇帝和官员们都在抢同一块蛋糕——农民和土地。 虽然在古代社会无论哪一方掌握主导权对农民来说都是掠夺,区别无非是遇到好皇帝还想着可持续发展,割韭菜会留个根。 而要是让官僚世家完全掌握了主导权,那真是连韭菜根都给你刨了!他们可不管什么长治久安,只顾眼前家族百年富贵,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喂,刚仙女说的啥意思?俺咋听着心里头发毛?” “就是说……不能卖地,还有那些当官的老爷们要抢咱们的地哩,说是往后要给人家当牛做马。” “可给老爷们种地无非就是地不在自己手里了,虽然有地租,但承诺只要租了他的地就不需要服徭役了,税也免了,这不好吗?” “你傻啊,仙女都说了老爷们是要刨韭菜根的!去年张老三租了彭举人的地,说是三成租子,结果秋收时连秤杆子都是歪的!到头来剩下的粮食还没自家种地时多。” “若遇上荒年,老爷的租子一粒不能少,朝廷的税可能还能求着缓一缓,你说哪个更狠?” “那你说这税和租,到底哪个更多?” “谁算得清哟,税收每次都不一样,反正最后饿肚子的都是咱。没了自己的地,那就是浮萍,是牛马,老爷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可不是说圣祖会分良种吗?或许有了良种就好了。我还想着到时候丰收了给我家娃子找个学上。” “良种?地都没了,良种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给有地的人准备的!地都在老爷们手里,良种来了,收成多了,老爷的仓库更满了,跟你我这样的佃户,有多大关系?租子说不定还要涨哩!” 【大晟之前的朝代,大多是到了病入膏肓才想着改革,结果当然是凉凉。但咱们圣祖不一样,他就像是提前预知到了这个结果,趁着王朝蒸蒸日上的初期就要开始改革了。】 黎昭:不不,不是他提前预知,这感谢现代教育让他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是他过往的历史素养在作祟。 他在史书上见过太多“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案例,那冰冷的曲线和循环,如今成了他悬在头顶的警钟。 既然有机会重来,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他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趁着自己威望正隆,皇权集中,官僚集团尚未铁板一块,还有改革的缝隙和可能。 【趁着推广新作物的东风,圣祖和明相联手搞了波大的。重新丈量土地、清查隐户,直接把官僚阶层的免税特权给废了,还立法严禁土地买卖。】 地上跪着的官员们还没有从自己就是王朝祸患的根源中回过神来,就被这个消息炸回来了。 户部右侍郎当场失态,手中的笏板啪地落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免税特权自古如此,朝廷优待士大夫、彰显仁政之本,岂能说废就废!”而且,他心中哀嚎,囊中羞涩,哪来的钱交税?俸禄本就微薄,全指着田庄出息维持体面,不是谁都是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啊! 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与愤怒。有人咬牙切齿,“明家小子这是要带着整个世家同归于尽!他疯了不成?” 他们赖以生存、传承百年的根基,就是这免税的特权和庞大的田产。废特权、禁买卖、清丈田亩……这绝对不行?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右相,此刻正死死攥着玉笏,望向天幕的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有震惊,有恍然,更有对儿子那近乎“背叛”行为的难以言喻的痛心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难道,这才是真正保全家族、延续国祚的正道? 黎昭也看见不少官员脸色惨白,额汗如雨,更有甚者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被戳中了要害。 他默默将这些人记了下来,以后好好查查,说不定他们就有见不得光的田产,是以后需要重点“关照”的对象。 一个硕大的、无形的“危”字,在每一个世家官员、每一个田产丰厚的官吏头顶旋转,寒气森然。 【天启八年,这场由明相亲自挂帅的改革正式启动。 但前边已经说了,土地兼并本就是既得利益者自发的行为,他们能甘心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吗?改革必然遭到了疯狂反扑。那为什么偏要明相来牵头?因为明臻本身就是世家的代表! 前朝灭亡除了皇帝暴虐的原因,还有就是世家的贪婪。咱们高祖爷从底层杀出来,最清楚这些门阀的危害,上位后就往死里打压,根本就不给实权的官位。 明相他爹能当上右相,纯粹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向高祖投诚的聪明人,用整个家族的影响力为高祖稳定了半壁江山。 高祖知道过犹不及,所以选了明相父亲作为优待世家的标杆,表明不是朕真的不喜欢你们,而是你们做的不好。 世家彼此心知肚明,但只要明家这面旗帜还在朝中屹立,他们就总觉得还有盼头,还能在高祖的严苛政策下喘口气,等待时机。可现在,明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居然要亲手要来拆自家的台了。 这就好比让皇太子去搞废除皇室,倒反天罡。明相这波操作,直接把世家集团整不会了。是要维护阶级利益?还是跟着圣祖搞改革? 跟,就是自断臂膀,家族利益受损,甚至可能被其他世家孤立唾弃;不跟,明家带头,圣祖决心已定,刀锋已然举起,对抗的下场可能更惨。 这是将世家们放在了火上烤,更是将明臻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家族内外的巨大压力之下。】 天幕之言,如重锤击磬,在奉天殿内外回荡,也在每一个听者心中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滔天巨浪。改革的图景已经展现,而其下的暗流汹涌、刀光剑影,似乎也已隐约可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情绪再次反转 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了, 在听到发问的瞬间,他们就知道天幕中的自己必然是反对的一员,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大晟官员的俸禄体系中有一项叫做职分田, 在任职期间他们可以拥有职分田的收益,离任或去世后就要归还朝廷。 这个制度最初是高祖为了缓解建国初期财政压力想出来的法子, 后来国库丰盈了, 当然也增添了其他福利。 重点来了!只有职分田才是官员们合法免税的部分。可有些官员呢, 偷偷从农民手中搞来的地是登记在册需要正常纳税的部分,他们却利用职权少交税甚至不交税。 这种情况下就造成了幽灵税,理论上存在, 但实际上是一笔永远收不上来的死账。 朝廷哪知道这些猫腻?或者说这是掩耳盗铃。朝廷税收指标就摆在那里, 地方官为了完成定额, 只能把缺少的部分转嫁到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自耕农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 地方税赋会越来越重,百姓会越来越苦。这就是为什么总有农民活不下去要卖地, 如此一来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第53章 从短期和账面来看,朝廷似乎收到了足额的税收;但从长期和实质来看, 王朝正在走向崩溃。说个极端的, 当最后一个自耕农成为流民时,也就是王朝的军事, 财政和社会秩序彻底崩盘的时刻。 反过来看, 对那些侵占田地的官员来说,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清算土地就是来打破这个循环的手段,不管这田在谁手中,都要把税给吐出来。】 话音未落,朝堂上已是一片骚动。 “这分明是要断我等生路!” 被身旁的其他人听到后,连忙示意, 让他噤声。 几位掌管财政的老臣更是额角见汗,经天幕一点拨,他们就发现幽灵税确有其事。近两年各地报上来的税赋账目确实有蹊跷,但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在哪儿,这是他们的失职。 【矛盾就来了,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已经尝到了土地兼并好处的官员们怎么可能让这项政策顺利推行。在涉及阶级利益的事情上,他们向来是拧成一股绳的。 推广良种会让佃户流失,清算土地会让他们缴纳更多的赋税,这就是反对的根源所在!】 这番剖析如利剑般直指要害,有官员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周围同僚对视。一时间,殿内只闻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呵,真是朕的好爱卿,平日里将心系黎民、体恤百姓挂在嘴边,原来就是这么个体恤法?嗯?” “臣等惶恐,陛下明鉴!”本就齐刷刷跪倒的满朝文武,头放的更低了。 “户部,你们可有话要说?” “陛下恕罪,臣等失职。”几位侍郎压根不敢抬头。 “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户部尚书要心疼死了,那都是能充盈国库的银钱啊!他没日没夜地为钱粮发愁,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蛀空税基,可恨至极! 【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凑在一起能做什么?下作手段可多了去了,最直接的就是散布谣言,说什么良种都是骗人的,丈量土地是为了增加赋税,是朝廷为了敛财的。 更狠的干脆勾结地方势力,煽动百姓暴动,意图逼停这次改革。 还有一帮人自作聪明,觉得肯定是圣上被蒙蔽了,不然怎么又想着改祖制了,就可劲儿的给圣祖上眼药说明相的坏话。对此主播只想说,歇歇吧,他们是一伙的。】 朝堂中几个官员身形微僵,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我们现在知道这些才是利民的好事,但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平头百姓是很容易被蒙骗的。皇权不下乡就是这么个理,皇权可以管制大官,但对于小地方来说皇权还不如乡绅村长好使。 他们不反抗还好,一反抗机会就来了。明相直接一手拿着证据,一手拿着圣祖御赐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把蹦得最欢的给抄家了,罪名就是煽动民心,意图谋反。 铁血震慑之后,由明相亲自挑选改革派的干吏,绕开六部成立了一个土地司,专门用来做良种推广与土地清算之事。 圣祖更是赋予土地司五品以下阻挠改革者可当场免职,高官显贵亦可直接弹劾停职的权力。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圣祖就是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早该让这些蛀虫尝尝王法的厉害!”六部官员神情各异。 忽然,黎昭听到了“咕咚”一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某位侍郎竟晕厥过去了,看来这位侍郎的心理素质不太行。 【针对躁动的民心,圣祖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书,将推广良种、开垦新田、丈量土地的目的公之于众。 明确规定良种如何分发、新田如何登记、土地如何丈量,让底层官员没有钻空子的余地,也让百姓心中有数。 保证将新垦土地和清查出的隐田,优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并登记造册,颁发新的地契,这一招让这一政策迅速赢得了民心。 在此期间,发挥大用的就是开明学宫的学子了。圣祖直接将宣发诏书与良种推广事宜交给了他们,让农家的学子领着其他的有意向的学子组队带着良种下乡,当作实习,干得好的直接授予官职。 让他们互相监督地方的土地清算,发现瞒报者给予厚赏。瞒报的官员没收田产,直接抄家罢官。 同时将改革成效与官员的升迁、俸禄直接挂钩。对超额完成任务的官员,不吝赏赐,破格提拔,典型的跟着改革走有肉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改革终于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皇帝欣慰地看着黎昭,对官员威逼利诱,在民间拉拢民心。清楚知道地方吏员的欺上瞒下,引入百家之人去监督,不得不承认,真是好手段。 与宫中的压抑不同,官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各家子弟,尤其是农家雀跃异常。 背着行囊的农家子弟们步履轻快,有个少年激动地扯着同伴的衣袖,“听见没?带着良种下乡,干得好就能授官!这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 稍年长一点的想起现实,叹息着摇头,“唉,可惜学宫还没有着落,黎明号也未启程。” 走在旁边的青衣道士拂尘轻扬,朗声一笑,“哈哈,小友何必担忧,未来自有缘法。你我不正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他腰间悬着的葫芦与罗盘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年长者拱手,“道长教训的是。” 少年眼睛一亮:“道长也是往京城去?不如结伴同行!” 乡野间—— 老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刚掏出来的地契,“对不住老爷,这地我不卖了,要等圣祖的良种。”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他听懂了仙女的意思,这地不能卖。 膀大腰圆,身着绸衫的地主冷声道,“哼,你可想清楚了!这价钱可够你全家吃五年白面。那劳什子良种,怕是你孙子都等不到!” 不远处,几个刚签了卖地契的瘫坐在田埂上,有人突然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我的地啊,我怎么就这么糊涂!仙女怎么不早点来!” ———— 【其实从总体来看,圣祖这个时候是推行土地改革的最佳时机。一方面是因为当下土地兼还不成气候,吏治相对清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航海贸易已开始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天启七年,这个时候官员们的俸禄已经很可观了,只要不贪得无厌,正常情况下去缴纳职分田赋税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圣祖也不是周扒皮,既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交不上税的清官们眼前一亮,“这得是多少利润啊!现在我们的俸禄仅仅可以糊住温饱。” “是啊,若真如天幕所言,日后俸禄足以缴纳田赋......”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的老臣低声探讨,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在以农业为本的古代社会,置办田产是最稳妥的财富积累方式。官僚商贾的余财除了购买土地外,缺乏其他有吸引力的出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航海贸易的开启让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财富有了转嫁的投资出路。 再加上朝廷鼓励工商业的政策,让经济实现了正向的循环。当向外投资的回报率高于地租时,官僚、商人的财富自然地会从土地转向贸易。 本该是三赢的,奈何长期以来的思想是很难转变的,更有世家的胃口过大,毕竟财富积累也不容易,把田产再吐出去对他们来说可是大出血,一旦缓不过来世家就不再是世家了。 他们就把目标放在了出头人身上。简单的以为只要带头者出事了,这项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黎昭心中一紧,猛地看向几位世家官员所在的位置,指节在袖中悄然收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明臻头上! 随后转念一想,明臻不会有事的,他未来是丞相,更是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有事的。倒是这些世家们,看来还是得削弱。 【天启九年春,土地清算过半,明丞相持天子圣谕,组了个巡视小组,开始全国微服督察。 随行史官记载:临行前圣祖赠明相一只雪羽信鸽,明相视若珍宝,从不假手他人,连喂食都是亲力亲为的。 最妙的是,明相每隔三日必往京中传书。曾有随员好奇打探,是否发现什么重大案情,明相只含笑说是沿途趣闻。史官最后感慨:君臣相得,莫过如此。 但咱们细品,这信鸽是圣祖亲赠,收信人自然也是圣祖。三日一封信的频率可不低,搁正常帝相之间哪有这么黏糊的,要主播说啊,这哪是汇报沿途趣闻,分明是——】 第54章 天幕恰到好处地插入鸽哨清音,传来了低沉的朗读声。 【“又见月圆,可共赏之?”、“三日后抵岸,一切安好,勿念。”、“晨起见窗前茉莉花开,不知京城如何?”、“安好,五日后归。” 啧啧,这些文字怎么品都觉得暧昧,所以黎明cp绝对是真的!在此感谢我的幕后指导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信,他可是晟朝的忠实粉丝,所以不会是假的。】 满朝文武正沉浸在土地改革中,唯有几个年轻官员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黎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去端茶盏,却碰倒了案上毛笔。都怪这主播太夸张了,三日一封怎么了,关系好不行吗?还有,这朗读声听起来怪怪的,哪里找来的人? 【天启九年冬,圣祖于宫中备宴席,迎接巡查组回归。可惜的是,明相一行于京郊遇伏,那个信中说五日后归来的人,再未归来。】 “啪嚓——”在一片寂静中,茶盏的碎裂声清晰可闻,众人的目光投向失态的瑞王,只见他脸色煞白,连指尖被热茶烫红都浑然不觉。 天幕在说什么胡话?明臻......未归?遇伏?他怎么听不懂呢?心跳迅速冻结,呼吸停滞,黎昭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明臻在哪?脑子转了几秒才找到答案,哦,明臻应该在明府,他得去明府找他。 一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抬步就要往外走。 离黎昭最近的福王率先发现了不对,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皇兄,你要干什么,朝会还未结束!” 黎昭这才恍然回神,眼前好多人啊,都在看他。他转身朝着御座仓促行礼,“父皇恕罪,儿臣先行一步。”不等皇帝回答就转身疾走,绛红王袍在殿门划出一道凌乱的弧度。 “唉,这......”大臣们错愕地看向御座。 皇帝望着儿子失态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朗声道:“无妨,朕当年与诸位将军征战沙场时,若听闻挚友遇险,怕是要直接纵马出营。” 他看向台下神色各异的臣子,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此乃赤子之心。” 群臣连忙附和,“是,陛下圣明,殿下重情重义!” 而在宫道上,侍卫们只见一道红影掠过,待要行礼时人早已远去,这是宫人们第一次见到瑞王如此失态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我梦回上历史课了 第40章 生离死别 明府—— 听到天幕中朗读信件的嗓音时, 明臻莫名心口莫名一悸,他轻声问道:“风源,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耳熟。”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风源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回公子, 不曾听过。天幕初现至今, 这声音是头一回出现。” 他担忧地望着自家公子, “公子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无事。”明臻垂眸,将方才那荒诞的错觉压下。他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嗓音像阿昭,却又不是阿昭。但......怎么可能呢。 就天幕说的三日一封信也不可靠, 就一只信鸽如何往返?思及此, 他暗忖:看来得多养些鸽子了。 直到听到天幕说出自己居然......, 他先是怔住, 随即猛地惊醒,看着皇宫的方向。 他的阿昭, 怎么办? 此刻他无比希望,就像之前的庞迎、梅风年一般, 这些情爱传闻都只是天幕的杜撰臆想。 他不敢深想, 阿昭始终不曾开窍最好,这样就只是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如果开窍了, 他那样好的阿昭, 该怎么办? 他倏然起身, “风源,让厨房备好殿下爱喝的甜饮,暖阁的地龙再添些炭。” 风源尚在震惊中,却见公子已疾步向外走去,忙问:“公子, 您上哪儿去?” “去府门等候殿下。” 那话音在他身后落下,但里罕见的急切,让风源愣在原地。 ———— 宫门外,寒风凛冽。 “殿下——”富贵本来听到天幕说明公子未归就担心黎昭,谁知转眼就看到自家主子从旁边跑了过去。 “快!快让马车调头跟上!” 他急忙吩咐车夫,自己快步追了上去,“殿下您等等!有马车啊——” 拉住喘着粗气的黎昭,富贵对上那双失神的眸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劝道,“殿下,我知道您担心。您先冷静,明公子定然在府里好好的待着呢。外边好冷,殿下这样子去,明公子肯定要气您不顾惜自己身体的。” 最终,黎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等回过神来已经披上了厚实的狐裘,手中被塞了暖手炉。 富贵在跟车夫交代看着路,尽量快点,这个时间点正是街市最喧闹的时辰。 这时天幕中又传来了明臻的消息,黎昭慌忙推开车窗,寒风裹着零星的雪粒扑在脸上,他却顾不得这些,怕自己漏掉关键信息。 【天启九年,腊月,圣祖期待的重逢没有来临,反而收到了一只染血的信鸽。信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四个字:阿昭,万福。】 马车在街道上艰难前行,车厢内暖炉氤氲的热气驱不散黎昭浑身的寒意。他不自觉地攥紧指尖,狐裘柔软的绒毛深深陷进掌心。 心口闷痛得厉害,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只雪白信鸽如何冲破血腥,如何挣扎着飞越宫闱,最终落在他案头时,羽翼染血,可那封信笺却仍是纤尘不染。 那人到最后,留给他的竟还是一封干干净净的祝福。念着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收到信的圣祖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盏,不顾内侍阻拦,亲自率三千禁军沿官道飞驰搜寻。 在距京城二十里外,最终只见满地狼藉,断裂的兵刃、凝固的血迹、翻倒的马车,却唯独听不见那个说好要归来的人的声音。 圣祖悲痛万分,执意将明相带回宫中,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被急召至寝殿。】 天幕画面中浮现了夜深的宫阙,烛火通明的寝殿内,看不清面目的玄衣帝王紧握着一双泛白的手。 【殿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可纵是太医署汇集天下最精湛的医术,也无力回天。 圣祖却固执地声称他能摸到微弱脉搏,太医们战战兢兢跪满殿前,谁敢说那是陛下因悲恸产生的幻觉? 是人都知道圣祖这时候情绪化的很,太医也是一份高危职业,一个不留神就是“给朕治,治不好砍了你们的脑袋。”开个小玩笑,圣祖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这般僵持了一天一夜,烛泪堆满了青铜烛台。最后还是太后亲自出面,才让圣祖接受了现实。圣祖终于松开紧握的手,为那人细心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一场好梦。 次日清晨,雪覆宫阶,圣祖亲赴明府告知噩耗。此后圣祖辍朝数日,在明府亲力亲为操持丧仪,最后动用了唯有帝后可用的仪仗,将明相葬入了自己的陵寝。 结合时间来看,这个时候是接近圣祖的生辰了,明相巡查结束,应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谁知造化弄人,一代贤相就此陨落。】 黎昭猛地闭上眼,车窗外的鼎沸人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世家——都该死! 天幕又转为绚烂的桃花特效,主播嗓音带着造作的呜咽声响起。 【呜呜呜,姐妹们品品,玻璃糖它也是糖啊!都让明相用上帝后仪仗了,连陵寝都是合葬规格,这还不算官宣算什么,这就是盖章认证的绝美爱情!我磕的cp必须是真的。】 下一刻,画面骤然阴森,血色纹路爬满天幕,风雪交加的刑场,锁链声与哭嚎声交错。 【而那些作死的世家呢?以为除掉明相就能阻挡改革?他们很快见识到了什么叫帝王一怒—— 圣祖彻查此案时简直像换了个人,他已经没有耐心去跟世家耗了,一整个态度就是: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1]。 锦衣卫连夜抄了所有世族,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改革非但没停,反而变成了一场血腥清算。锦衣卫出动,违逆者——杀。据说那几个月,刑场的血都渗进了青石缝里,直到来年春天都没洗刷完。 所有非法田产全部充公,参与谋杀的从此查无家族。家眷徒徙四地,销毁族谱,幼童改姓。】 黎昭在车厢里倏然睁眼,眼中布满血丝,就该如此。未来的他好无能啊......他无声翕动嘴唇,扣紧窗棂。 【圣祖用事实证明:弄死我cp?我让你连族谱都传不下去。这波复仇,我给满分!】 与天幕的欢脱不同,老派世家大臣手指重重握住玉笏,天幕让他们看到了一条绝路。 家眷徒徙四地,销毁族谱,幼童改姓,这是要把世家的船彻底翻了。三代之后,谁还会记得家族的曾经的荣耀。 第55章 还有那铁血的手段,当真令人胆寒。如今,他们不但要承担现任帝王的怒火,更将未来帝王得罪透了,也得罪了明家,这局世家怎么盘。 有胆小的世家子弟当场晕厥,他想起自己刚满月还挂着长命锁的双胞胎,上面刻着传承百年的家族徽记。 寒门官员们强压嘴角却掩不住眼中快意。有位御史偷偷踩住地上滚落的佛珠,那是刚才一位世家族老失手掉落的。 马车速度减慢,车辙在雪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黎昭不等停稳便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不知何时,外边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他怔怔望着明府门前的青影,那人撑着素纸伞立在纷飞的雪中,伞面微倾。 眼前的雪太大了,大得几乎要将那袭青衣湮没在天地间,他好像要看不清那人了。 雪花落在两人交错的视线间,这一刻,生离死别的预言与触手可及的温暖,轰然相撞。 明臻向前走来,将伞沿又抬高几分,露出被雪光映得愈发清隽的眉眼。他朝着马车方向伸手,“阿昭,过来吧,雪大了。” 黎昭踉跄着踏进雪地,狐裘下摆拖出凌乱痕迹。在距伞檐半步之遥时突然停住,喉结滚动,“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1】 《虹猫蓝兔七侠传》里的,不知道大家记得不。 再次感谢宝宝们的祝福,heart暖暖的 第41章 公主出嫁 他声音嘶哑, “他们,怎么敢啊......” 下一刻,伞面倾斜, 遮去了头顶的漫天飞雪,黎昭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刚刚伸出的那只手紧紧抱住了他僵直的后背, 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来,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泛起了涟漪, “阿昭,会的,一定会的, 我保证。” 黎昭将额头深深抵在明臻肩头,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香气息, 一直钝痛的心终于平息了下来, 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他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这个怀抱。 酸意涌上了眼睛,他终于回到了现实。 明臻垂眸, 看着怀中人发顶的雪花渐渐融成细密水珠,感受到这具身躯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 指尖探到眼角轻抚, “外头风大,厨房备了你最爱的甜饮, 回去润润喉可好?” 黎昭把脸埋得更深, 声音闷闷的, “你让风源他们别跟着,丢人。” 发泄一通后,黎昭的羞耻心又回来了,他在这个世界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时候, 真的很少哭,毕竟又不是真小孩。 一声轻笑自头顶传来,“好,不跟。” 明臻朝对面摆手示意,风源与富贵会意地停步檐下。 黎昭恼怒的在明臻后背捶了一记,腹诽道:老子这般模样都是为了谁! 纸伞缓缓移向庭院深处,风源抱着斗篷愣在原地,看着雪中相依的两人渐渐走远,印在雪中的浅淡影子分开又重叠。 偶有雪花飘在了两人发间,远远望去,像极了白头。 一进入暖阁,热气扑面而来,黎昭才恍然觉得外边是真冷,也不知道明臻在外边站了多久。 他捧着提前温好的蜜渍梅花茶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对面忙活的人。明臻正俯身拨弄炭火,跳动的火光为他侧脸镀上温暖的金边。 这般寻常景象,他第一次觉得不够看。 以前这人总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有朝一日失去他。如今只要一想到天幕说的结局,心口就揪得发紧。他不能去面对那个万一,世家...... “别盯了,丢不了的。”明臻转身时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就好像天幕的阴霾他从没放在心上。 思绪被打断,黎昭倏然回神,见对方递来一方温热的软巾,“喏,敷敷眼睛,明日肿了该难受了。 “眼皮没那么薄......”虽是这么说着,他还是乐意的将软巾接了过来,按在自己眼周慢慢移动。 窗外雪落无声,阁内茶香正暖,唯有天幕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勉强可以听到。 【前边都是玻璃渣里找糖吃,接下来我们搞点儿名副其实的糖。先说圣祖和明相怎么认识的,主播这儿有两个版本!】 听到此,黎昭和明臻对视一眼,显然都想起了初遇时的乌龙。 黎昭起身推开支摘窗,隔着漫天飞雪轻叹,向天幕看去,有点糟心,“这天幕不能,也不应该如此神通广大吧?这都能知道?” 【一种是他们在科举舞弊案上相识的,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由此打了个配合,开启了一生的情谊。 但更刺激的版本是,他们可能是竹马竹马。这个不保真,传言哈! 高祖是比较注重子嗣的历练的,他的皇子公主们十岁就可以在宫外行走,但在圣祖封王之前,这里面居然没有他的痕迹,按照圣祖的受宠程度这是不应该的。 不过,也确实有记录说圣祖自幼体弱。但就算再体弱,按圣祖之后的名声来看也不可能一次记录都没有。而且十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体弱的消息了。 相反的是,圣祖有个双生妹妹,史书关于她的记载寥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在十五岁之前是很活跃的,偏偏在十五岁之后就开始体弱了,慢慢的就再无消息传出。是中了双生子的诅咒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有野史说圣祖出生时身体有恙,只有做女身才能活下来。如果从这个角度推测,就可以解释后来公主出嫁的事了。 我们脑洞大开一波,圣祖自己就是那个妹妹,他借公主的名义与孩童时期的明相相识了。】 “噗——”黎昭一口甜饮险些呛住。 公主出嫁?哪个公主?? 黎昭满头问号,他总不至于变态到把自己给嫁出去吧!! “阿昭?”明臻诧异的看向黎昭。 对上这双眼睛,黎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下意识伸手遮了上去睛,“别听她胡说!也别看我,我不知道。” 黎昭只觉脸上发烫,对方睫羽轻扫过掌心,直抵心尖。 此刻宫中已乱作一团,知道实情的无不是瞠目结舌——自己儿子/弟弟/皇兄/瑞王,嫁了?! 兰贵妃失手打翻胭脂盒,朱砂溅上了裙裾;福王狠掐自己大腿,怀疑尚在梦中;皇帝警告的目光立即看向了教导过黎昭的几个大臣,几个大臣也很有眼色的摇头示意。 【天启十二年,眼见着大晟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却发生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圣祖的亲妹妹、素来深居简出的长公主要出嫁了。 满朝文武都在猜测会是哪位才俊,结果消息传出,所有人都懵了,竟是京城明家!】 暖阁内黎昭突然僵住,双手下移,捂住了明臻的嘴。 【但谁不知道京城明家自明相去后,就无人了。长公主要嫁谁?礼部得到的答案是明相。 这可傻眼了,从没有过一国公主要嫁已故之人的先例,就算对象是丞相也不成体统啊。这怎么准备? 圣祖说正常公主怎么嫁,长公主就怎么嫁,唯有一个要求风光大嫁! 如果野史是真的,这就是绝对的实锤啊!圣祖这是共葬不够,他还要一个百年后堂堂正正的名分。 如果这是真的,圣祖的意思不就是,既然君后的身份不能给你,那我就以公主的身份下嫁,让你成为我的驸马!】 听到这里,看着始终沉默的人,明臻握住了放在嘴边的手,他不觉得开心,他的阿昭啊,这是他的阿昭啊,如果真有命运的纺织线,为何如此弄人。 暖阁内火光轻轻一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黎昭的手被明臻握着贴在唇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节。他看见对方眼底翻涌的痛惜,像雪夜里的长灯,明明灭灭。 “不是这样的......”,黎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慌乱地避开视线,“那都是后人胡诌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有点少,明天加更 第42章 我们试试 【除了这一点, 史官笔下圣祖和明相在日常的互动也很好品。据不完全统计,光是《晟史·起居注》里面记载的帝相相视而笑的情节就不下四十次,帝执相手出现了至少二十次! 再说改革配合, 推行新政时,圣祖每天需要批奏折到深夜, 明相下值就去御书房, 亲自研墨陪他批奏折。 刚开通航海那会儿, 明相连着半月宿在户部,圣祖就天天派人去送宵夜,得空了还会亲自跑去关心一番。 某次明相病中写的字歪了, 圣祖给的朱批都跟着歪, 这就是独一份的情趣! 圣祖还很喜欢微服私访, 每次私访的第一站就是明府, 接上了人就到处溜达,探访民情。 第56章 最后就是, 圣祖和明相的情谊为什么能成为君臣典范。除了明相推动各方面改革的功绩大,还有一点是因为圣祖的怀念实在太明显了。有句话说得好, 当皇帝真的偏爱一个人时, 是不会吝啬表达的。 明相逝后,圣祖常于夜间唤着他的名字惊醒, 难以入眠, 圣祖也经常去明相的府邸睹物思人。 还有每到明相的忌日时, 圣祖总是亲赴陵前祭奠。为此还遇到过几次刺杀,无论众人如何劝说,也从没改变过。有次遇刺时箭矢擦着鬓边过,他竟笑着说:“若他肯来见我,倒省得年年奔波。” 同时, 这也是每年圣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他的大臣们都知道,最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每逢这天,文武百官都噤若寒蝉,连最敢谏言的御史都躲着走。有年边关大捷,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报喜,结果圣祖笑着夸完,转身就把捷报烧在了坟前。 这才造就了每当后世有人怀才不遇时,就要把圣祖和明相拉出来吟诵一番,让这对帝相的故事于诗坛上流传千古。 从史书中窥见圣祖后的半生,他就像是死了白月光后就此封心锁爱的男主角,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独。 史家也总说圣祖苛厉无情,可若细扒就能发现他所有的柔情都随那人葬在了天启九年的雪夜。 余下几十载春秋,他踩着雷霆手段推行他们共同制定的国策,用铁腕护住他们携手奠基的盛世。这是帝王的责任,是他们共同的理想,是明相未走完的年岁。】 “你……” “你……” 看着对面的人,两人同时开口。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咣当”一声,天幕的声音骤然远去,只余下暖阁内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黎昭看着明臻眼中细碎的光点,脸上烧得厉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天幕里说的那个人,深情、偏执,甚至……甚至不惜以公主身份下嫁,那怎么会是他? 他无法想象身边这人会离开,后半生那些举动,他隐隐觉得是自己做得出来的,可出嫁什么的,实在是太过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追问,却越是深想,心跳得越是狂乱,思绪也如同沸水里的米粒,彻底糊成了一团。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都能从对方清澈的眼底,看见自己此刻有些无措的倒影。 “阿昭,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明臻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可他温热的手仍握着黎昭的手,说话时清浅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黎昭的掌心,带起一阵陌生的战栗。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黎昭下意识地挣了挣,不该是这样的,他垂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窘迫:“你先放开我……这样好奇怪。” “不放了,以后都不会放了。”明臻的声音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了,黎昭几乎没能捕捉清楚。 明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深邃地望进他眼底,仿佛要穿透所有伪装与不确定。 “阿昭,为什么要以公主的身份嫁给死去的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黎昭最后的防线。他更加烦躁了,这个问题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可能是因为你不曾娶亲,我不忍心让你孤身一人?连他自己都不信这鬼话,哪有人会因为不忍心,就把自己嫁给好兄弟? 黎昭沉默着,心跳却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碎在胸腔里。预感如同破土的春笋,尖锐地顶开了他一直刻意忽视的土壤。 可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一直当明臻是挚友,是至交,是能够托付性命的好兄弟。好兄弟怎么能成亲?好兄弟怎么能做/爱人?难道他……弯了!?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他猛地想起从前见过的那个小倌,不行,还是觉得辣眼睛。可如果是和明臻……如果是明臻的话……那个避火图是什么样来着? “阿昭,”明臻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本不想在此时追问的。我总在犹疑,万一你不是呢?万一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万一天幕所言皆虚?我不能轻易将你卷入这漩涡,万一……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呢?” 他顿了顿,一只手轻柔地覆上黎昭的侧脸,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我终究不是圣人。听到那些话语,知晓那些可能,我无法再装作无动于衷。我的阿昭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向前走了那么多步……我不能,也不想此生再留遗憾。”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雪夜中最亮的星火,“阿昭,我爱你。不是挚友之谊,非关兄弟之情,仅仅是因为你是你,只是你。那么你呢?你能否……接受这样的我?” 这确实是个问题。黎昭心想,我能接受吗?该怎么验证?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明臻脸上,最终落在那略显干燥的唇瓣上,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嗯……我有个提议,”黎昭清了清嗓子,眼神闪烁,“希望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揍我。” “什么?”明臻一怔,他设想过无数种黎昭的反应——沉默、逃避,或是他奢望的接受,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开场。 “说好了哈,你先保证。”黎昭见他没立刻反对,赶紧趁热打铁。 明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看着他那副心虚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一软:“行,阿昭,我保证。” “你让我亲一口。”黎昭话一出口,就见明臻瞳孔微缩。 他有点不好意思,快速补充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你让我试试。如果可以,我保证负责。如果不可以,你就当被狗啃了,咱俩还是好兄弟,你不能跟我翻脸。” 他知道这个想法有点惊世骇俗,不知道明臻能不能接受。但连自己都骂进去了,自觉诚意十足,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明臻沉默了,他知道黎昭偶有跳脱,却没想到在他剖白心迹的关头,这人依然能用如此清奇的方式,让他爱恨不得。 “怎么样嘛?你表个态,不要不说话。”黎昭的手还被对方握着抽不出来,便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对方,在干净的袍子上留下一点浅痕。 明臻看着他这小动作,终是无奈地低笑一声。这人,倒先埋怨起他沉默来了,哪有这样的。 “行啊,”他嗓音里带着纵容的喑哑,“阿昭想怎么来?” “你先放开我。”黎昭见他应允,心头一喜,急忙说道。 “这样不行吗?”明臻指尖未松,反而收拢几分。 “我怕阿昭一会儿丢下我跑了,我找谁负责去?”话虽如此,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黎昭有点心虚,耳根微热,却仍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不多占便宜。你坐着不动就好,我就亲一口,绝不会做别的。不论结果如何,我保证不跑。” 得了自由,黎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重大仪式般,郑重地站到明臻身前。 他看着仰着的清隽面容,慢慢俯身凑近,可当两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时,黎昭突然顿住了,平日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太过直白的情愫,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你……把眼睛闭上。”黎昭脸上发烫,声音都虚了半分,“你这样看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明臻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气息拂过黎昭泛红的脸:“占了便宜还不许看,阿昭好生霸道。” “这怎么能一样?”黎昭强撑着理直气壮,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对方的衣袖,“你第一次,我也是头一遭,总得容我适应适应。”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后颈。明臻的指尖没入他发间,力道温柔却不容逃离。 “好,都依你,谁让我们阿昭是头一次呢。”明臻调侃着,从善如流地阖上眼。 “哼,说的你不是头一次似的。”黎昭愤愤的想着。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跃动,将交叠的身影投映在屏风上。 当黎昭终于鼓起勇气贴近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在彼此的呼吸间。不知是谁的心跳,先乱了节拍。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确定 “有结果了吗?” “嗯......等等, 我在思考。” 黎昭一手轻轻按在明臻肩上,神色认真地思索着,“终身大事, 马虎不得。” 终身大事—— 明臻望着身前之人,居然觉得很欣慰, 至少......他潜意识里已开始想以后了。 黎昭正在回味方才的触感, 说亲一口, 便真的只轻轻贴了一下就分开了,确实很软。 第57章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明臻还在等他的答复。 但他与明臻从相识到现在, 真的太熟了。他曾听过一种说法:爱与欲望是分不开的, 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想亲近对方, 那他方才的算吗? 可除了最初一瞬的紧张,他好像也没产生啥欲望啊。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是太浅了么?亲得太少了? “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刚才好像除了最开始时有点慌, 我没啥感觉。”本着负责任的态度, 黎昭试探着开口。 方才升起的那点欣慰,顷刻消散。 明臻几乎要咬碎后牙了, 他恨透这块木头了, 青天白日的, 他想要什么感觉?早知如此,就不该把主动权交出去。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让我再试试。我绝不是想多占......” 黎昭还想努力解释,但话音未落, 一直搭在颈后的手开始发力了。 下一秒,他被轻轻按下—— 唇齿相接,却不再是最初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一个更清晰的吻,是更深一层的交流。 呼吸交融,心跳同频……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顺着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好奇怪的感觉,这是悸动吗? 不知何时,地位翻转。等他回过神,脊背早已陷入了柔软的榻中,与身前温热坚硬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口齿间是细腻辗转的触感,软乎乎的,他居然从中尝出了蜜渍梅花的味道,但明明刚才喝甜饮的是他,不是明臻。 脑子里也像正在煮着一锅糖浆,热乎乎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不能再继续了...... 他明明只是想亲一口的...... “唔,明臻.....放开,放开”他含含糊糊的开口,声音黏得连自己都辨不清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一推,意外的居然推开了。 明臻仍然没有给他太大空间,只是略略起身,额头仍与他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息打在脸上的温度。 “这次,有感觉了吗?” 黎昭抬眼,撞进上方充满侵略感的眼睛里,头皮一阵发麻。有感觉,可太有感觉了。 那股从灵魂中窜出来的战栗、唇上残留的温热与微麻……还有心间的悸动 “嗯。”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阿昭,你说说话,别总让我猜。” 明臻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往日讨饶时的柔软,和那强势的动作,寸步不让的压迫感实在不匹配。 这话落入耳中,倏地刺破了最后那层懵懂的壳。 黎昭心尖蓦地一软,酸涩翻涌而上。他看清了那强势之下藏着怎样的小心翼翼。 人一旦认清自己的心意,就再也听不得这话了,黎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给他,什么都给他。他太不是人了,现在想想,他刚才一番的举动简直就是不娶何撩。 他想着就伸手抱了上去,轻轻环住明臻的脖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就是我也喜欢的意思,我会负责的。” 他顿了顿,将脸埋进对方肩窝,声音闷闷的,“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知明臻是何时开始注视他的,也不知这份情愫埋藏了多久。而他竟从未察觉,还在用那样轻率的方式,试探着一颗捧到他面前的真心。 “没有多久的。”明臻缓缓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下颌轻抵在黎昭发间。 他不知道现在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未来会如何发展。可至少,天幕所昭示的那场刻骨遗憾已经被扭转。历史的长河在此分岔,他们握住了另一种可能。 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生平头一次与人这般亲密,黎昭有些不知所措。但一直这么抱着也不是事儿,大白天的,一直粘着不太好。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戳了戳明臻的肩,“咳,那什么,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能松开了么?” “男朋友?”明臻略略退开些许,眼底漾开笑意,“是指我?倒是个新奇的说法。” “嗯,天幕里后世人是这么叫的,在一块儿了就这么称呼对方。”黎昭顺口答道,说完才发觉失言了。 “阿昭怎么知晓得这般清楚?”明臻疑惑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太激动了,不小心说漏嘴了。这个秘密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不过以后有机会了可以和明臻慢慢说,如今天幕在前,许多事反而好解释。现在就先算了,不然还得解释他为什么会来这里,破坏氛围。 “天幕先前提过的,”他别开视线,语气轻松道,“许是你没留意,忘了罢。” 明臻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是胡诌的。但也只是微微一笑,指尖拂过黎昭还在泛红的耳廓:“是吗?那便当作是我忘了吧。” 他不急,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的是耐心,等他的阿昭愿意亲口诉说的那天。 “天幕还未结束,要不……我们继续听听?也不知讲到何处了。”黎昭知他未信,却仍是顺势转了话头,起身去将那扇紧闭的窗重新推开。 微凉的空气裹着细雪涌了进来,拂过他仍有些发烫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希望这样能将满室过分的暖热驱散几分。 【磕过cp,让我们言归正传。经过一场血腥的清洗后,土地清算、良种推广皆顺利推行,中间偶有小波折,也都顺利解决了。然谁曾料想,天启十年竟发生了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醉仙草案。】 醉仙草?黎昭眉心微蹙。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称呼倒有点像是志怪传奇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明臻,无声询问。 “不曾听闻。”明臻微微摇头,目光亦落向窗外流转的天光。 【说起这醉仙草的来历,还是与航海贸易有关。此物原是一位海商自远洋带回,本是见它花开绮丽,就想要引入大晟作观赏之用。 谁知这一贩,竟酿出了大祸。它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有人发现将它的花制成香料,燃烧后有令人飘然欲仙、魂离魄荡的效果,因此得名“醉仙草”。】 黎昭越听越觉耳熟,这描述......怎么越听越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刺入脑海。他浑身一凛,瞬间清醒,一股怒意直冲头顶,是谁?是谁把这东西带回来的?! 什么飘然欲仙?这分明是蚀骨腐心、让人永堕地狱的玩意儿! “阿昭?”明臻立刻察觉他气息骤变,伸手扶住他骤然绷紧的手臂,“想到什么了?有何不对?” 黎昭转头,眼底覆了一层阴翳,翻涌着厉色。 他反手握住明臻的手腕,力道极大,声音却压得低沉:“不对,这可太不对了。这东西若真是我想到的那物,那么无论是将它带回来的人,还是把它制成香料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大晟,更不该沾染这片土地半分。” 第44章 作案手法 【一经发现后, 便有商人窥见了其中的商机,开始畅想若能将此物制成香料卖给达官贵人,岂不是财源滚滚?只可惜数量太少了。 于是他找到了将醉仙草带回来的海商开始共商“大计”:嘿嘿, 我出技艺,你去海外寻种, 你我联手, 何愁金银不来?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会让人蚀骨成瘾的东西, 或许知道了也不会停手,反倒更要窃喜,想着那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客户了, 甚至还能以此控制人心......】 明臻神色骤然凝重, 仅仅“上瘾”二字, 已足以窥见此物对人身心的摧残。若再添上操纵人心, 一旦任其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他侧目看向身边一直皱着眉, 脸色难看之人,怪不得阿昭如临大敌。只是他是如何知晓的, 又是一个未解之谜。 而此刻听见天幕的达官显贵们, 却是后背一凉:控制人心......我们是什么冤大头吗? 暖阁内炭火“噼啪”一响,黎昭笑了, 那笑里满是讽刺, “呵, 海外寻种?” 他指尖叩着窗棂,一声声,沉而冷,“这东西一旦扎根,便再难拔除。届时岂止是达官贵人, 贩夫走卒、书生农人,但凡沾上一点,便是家破人亡。 走投无路之际,甚至有人卖儿鬻女,典妻当屋,只为换得那一口虚幻的极乐。一口薄棺?那还算是有个善终的念想,更多人最终曝尸荒野,枯骨都沾着那毒物的气息。” 他抬起眼,看向明臻,轻飘飘道:“我曾......见过被此物蚕食的世道。人不成人,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第58章 “兵无战力,民无恒产,银钱如流水般淌出去,换回一船船敲骨吸髓的毒。那不是仙草,是自地狱攀爬上来的妖藤,缠住了,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风雪更急了些,卷过檐角,发出呜呜低鸣,似有无数英灵在应和着黎昭话中的悚然。 曾经见过? 明臻想问,何时得见?他们相遇那日,是阿昭第一次踏出宫门,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被世事侵染的好奇。 此后岁月,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这捧在心尖上的人,究竟从何处窥见过那般惨烈的世道?是梦中?是书中?还是……某些他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机缘? 可话到唇边,在对上黎昭眼中要溢出来的愤怒时,化作了柔软的触碰。 他指尖轻轻拂过黎昭紧蹙的眉间,声音沉稳:“既是海外流入,往后严查海路、禁绝往来便是。命沿海各州府增设巡检,凡入港船只,货物须得层层勘验,可疑之物立时焚毁。大晟国门,岂容此等邪物染指?” 他略顿,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风雪,仿佛已穿透时空,看到了那片滋生毒花的海外之地。 锋锐道:“若实在难绝后患……待将来海疆平定,水师强盛,舆图之上,凡有此物蔓延之土,皆为我大晟兵锋所指。将那所谓的原产地也一并纳入舆图,焚其苗,犁其根,令此花绝种于世,亦非不可。” 黎昭听出他话中的宽慰之意。心头稍松。后面那“打下来”的法子虽显霸道,却也不无道理。但两地目前还隔着余南叛军盘踞的险地,等以后或许可行。 【初期,大晟有两条主要航线,一条是新开辟的东向到新大陆的航线,还有一条是通往东南亚诸国的,而这醉仙草正是来自于东南亚一小国。 他们得了种子后是需要地方培育的,不巧的是碰上了圣祖推行的土地新策。前期投入总不能打水漂了吧? 于是就想了一个歪主意:既然朝廷要推广新粮种,我们这也是新种子,不如直接去偏远的、朝廷管不着的边陲之地,用花种冒充粮种,假装自己是朝廷派来推广良种的。最终他们选定了东南边陲的武荫县。 有人要问了,最后种出来的不是粮食怎么办?不是露馅了吗?注意,他们最初说的就是良种,并不是粮种。 边陲之地,消息闭塞,谁也不知到种子到底是什么,只要和当地百姓说这就是朝廷让种的,开花后可以卖钱的经济作物,只要疏通好当地长官的关系,没有人会反驳的。 至于朝廷派来的人,来个狸猫换太子,没人会知道的。来检查的人,想办法糊弄过去就行了。 他们甚至还忽悠当地人说:只要将花制香料,他们就以高价收购,他们是朝廷派来帮所有人致富的。 就这样一个个原本老实种地的村子,就成了他们牟利的大本营。他们甚至还将香料划分为几等,卖给不同的人。有达官贵人,也有贩夫走卒。】 “混账!蛀国虫!”黎昭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推广粮种本是利国利民之策,最后竟然被别人利用。 “阿昭,不必自责。”明臻的手已按上他的肩,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的寒意却比窗外的风雪更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如此。更何况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吏治若腐,再好的政令也不过一纸空文。” 他指尖收紧,“贪官污吏是杀不完的,如今已经知道其中的漏洞,一切也尚未发生。” 黎昭反手握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我知道,我只是气不过。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放出的是怎样的怪物。” 他目光落回天幕,那里正显现出东南边陲武荫县被醉仙花侵蚀后的畸形繁华,喉间发涩:“未来,那里将会是血腥笼罩之地。那些百姓该怎么办?” “他们最初是受蒙骗的,是被谎言蛊惑的,可是......这事是我的底线,绝无退让。天幕中的我是不会善了的,雷霆手段之下,那些沉沦的百姓会如何?” 明臻忽然俯身,“那就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条底线。雷霆为的是摧毁毒瘤,而非屠戮子民。甄别、惩戒、教化、禁绝……总有办法。” 【这条路子还真让他们走通了。短短三年,靠这醉仙花,那帮人赚得盆满钵满。那片边陲之地甚至富得流油,规模堪比一个大型城镇。富到什么程度呢? 在当时大多数农户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时候,那儿几乎家家户户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 青砖瓦房取代了茅草屋,街上甚至有了茶馆酒楼,贩夫走卒穿着体面的细布衣裳,孩童手里拿着城里才有的糖人嬉戏。乍一看,竟是一派畸形的盛世桃源景象。】 天幕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向远方。暖阁外是无声落雪,而数千里之外炊烟袅袅的乡野间,却因这几句话悄然骚动,那骚动里混杂着难以置信、隐约的羡慕与不安。 田间地头,正收拾农具的人直起身,粗糙的手掌在破旧的棉袄上擦了擦,望着天幕里那“隔三差五一顿肉”的画面,喃喃道: “咱们一年到头,过年才舍得切二两肥肉熬油,平日见点油星都难……他们竟能几天吃一回肉?这醉仙花莫非真是仙草?咱……咱也能种吗?” 旁边洗衣归来的妇人挎着沉重的木盆,迟疑道:“推广这花的人,怕真是善人吧?能让穷地方过上好日子……” 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者,眉头锁成了疙瘩,哑声道:“不对,仙女方才的语气,分明分明是不赞成的,你们没听见?” “仙女说了,这不是好东西,会上瘾,害人。”一个半大少年闷声道,他刚从村塾听了两句,记得牢。 最先开口的农户咽了口唾沫,不甘道:“可那是肉啊,是瓦房,是细布衣裳……穷日子,太难熬了。” 一阵沉默后,老者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圣祖以后推广的粮种,能让咱们吃饱。吃饱了,身子骨硬朗,能干活,有盼头。这就够了,别瞎想。” 几乎与此同时,宫墙之内,另一种更复杂、更隐晦的计算正在无声进行。 户部值房内,几位大臣听着天幕,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隔几日便能有肉,瓦房遍起……这得是多大的暴利?田赋、商税、市舶之利……粗粗一估,那数字几乎让人心惊肉跳,继而心生贪婪。 但抬头看看同僚眼中同样的惊悸与迟疑,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泼天的富贵,怕是顶上悬着君王的屠刀。想想自己的脑袋,还是要不起的。 能被天幕这般着重述说,引得未来圣祖震怒的案子,哪一桩背后不是白骨累累、人头滚滚?只是不知这一回,雷霆会以何种更残酷的方式落下。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暗自回想东南沿海乃至境内,有无任何可疑的“新奇香料”或“海外奇花”的传闻,盘算着如何抢先一步,撇清干系,甚至......立功。 【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很小心的没有将这东西卖往京城。同时,在当地官员的引导下,百姓变得极其排外。 他们编造谎言,说这花只有他们这儿能种,是祖宗显灵赐下的福缘,要是被外人知道了,风水破了,福气就跑了,大家都得重新回去吃糠咽菜。 自然,那些坚决想离开的人,通常也走不了多远,不是“意外”失足落水,就是“突发急病”暴毙荒野。所有流入的吃食物资都由特定的人统一采购,几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社会。 怎么说呢,确实是实现了“共同富裕”。只是这富裕,是踩在别人血肉之上建立起来的。】 暖阁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火星。 黎昭盯着天幕,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眼中怒火与寒意交织,“好一个共同富裕……用毒草织成罗网,用谎言铸造高墙,用恐惧维系忠诚,将一整片土地的人变为囚徒、帮凶,再慢慢吸干他们的骨髓。” 明臻改为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无声安慰,“东南那边的海关怕是要繁忙一阵了...... “嗯,财帛动人心,这利益太大了,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天幕结束后我会向父皇禀报,东南那边的海关、市舶司,必须立刻整肃,增派人手,严查所有入境船只货物,尤其是香料、药材、新奇植物种子。” “内陆通往东南的各处关隘、水陆码头,也要加强盘查。舆论上,要让各地官府晓谕百姓,尤其是东南沿海及偏远之乡,警惕任何所谓‘海外高产经济作物’、‘朝廷特派推广良种’的谎言,凡有可疑,即刻上报。” 第59章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呢?起因是原先那位长官的政绩太突出,升迁调走了。新上任的是一位姓林的官员,叫林元。 他一到任,就被各种糖衣炮弹团团围住——海商和幕后商人照例开始了新一轮的贿赂,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甚至承诺将此地特产的干股奉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林长官,本就是奉命前来查案的。 漏洞出在了税赋上。 大晟当时的税收多以粮食和钱币为主,普通百姓更习惯直接交粮。因此各地上报的税赋,通常以粮为主,钱为辅。 可这个历来贫瘠的边陲不毛之地,连年交上来的竟然几乎全是钱,远超其地理物产所能支撑的极限。 户部的官吏察觉异常,担心有人暗中囤积粮草、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便将此事作为重大疑点呈报御前。 恰逢原长官任期届满,圣祖便顺水推舟,明面上嘉奖其政绩,予以升迁,暗地里却派了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的林元,伪装成寻常赴任官员,带人查访。 林元本是京官,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他越是接近那个叫武荫县的地方,越觉得不对劲。 沿途时有碰到些神情恍惚、眼窝深陷、举止异常的疯癫之人,或是在破庙里蜷缩颤抖,或是当街癫狂求索。细问之下,才从他们破碎的呓语中,隐约听到“醉仙香”、“飘飘欲仙”等词。 他一路明察暗访,甚至冒险潜入了被严密看守的种植山谷,亲眼见到了那连绵的、妖艳的醉仙花田,以及田埂边形容枯槁、却仍在痴迷照看花朵的农人。最终,他将所有线索和目标都锁定在了武荫县。 于是他将计就计,佯装被利益迷惑,欣然收下贿赂,与那些豪商称兄道弟,暗中却将所见所闻、所获证物逐一密报朝廷。 当那醉仙花制成的膏状物、粉末,以及数十份沾染污血的证词、若干被控制折磨的百姓,连同林元字字泣血的奏章呈至御前时,圣祖震怒。】 黎昭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政绩突出……若不是户部心细,这片毒瘴之地,不知还要藏匿多久,毒害多少代人。” “以钱代粮,虽隐蔽,却是最大的破绽。贪欲令人智昏,只顾敛财,却忘了最基本的遮掩。” 明臻总结道,目光却落在天幕中形容枯槁的农人画面上。 黎昭目光锐利,“不是忘了,是太过顺利,得意忘形了。以为天高皇帝远,上下打点妥当,便可一手遮天。” 第45章 无辜吗? 【如果说前边开辟新航线得到的财富和良种, 是为大晟带来盛世的根基。那么醉仙草就是航海贸易的黑暗面体现,它是足以令大晟亡国灭种的存在。】 亡国灭种?这四个字回荡在宫阙内外。 暖阁之中,黎昭与明臻相扣的手指同时一紧。 而此刻的朝堂上下、官署内外, 无数听到此言的人,皆在惊愕中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从这天幕提起醉仙草至今, 他们只知此物能惑人心智、使人成瘾, 虽为祸一方, 却也未超出奇毒、邪物之列。如何竟能扯到亡国灭种? 一位老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低声对同僚道:“不过是一使人沉溺的香料, 虽有损民力, 但也不至于到灭亡的程度吧?” 旁侧年轻些的官员却隐隐感到不安:“大人, 若仅是损及个人, 天幕岂会如此凝重?怕是另有乾坤。” 户部值房里,方才还在计算暴利的几位郎中面面相觑,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能撼动国本的, 从来不只是刀兵。 【以我们今人的眼光回望, 完全清楚它的可怕威力。因为它的瘾戒不掉,它腐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身体与精神, 更是在蛀空一个国家的根基与未来。 在它日益泛滥的今天, 主播很自豪, 我们如今的国度是一片无毒净土。而这干净的起点,或许正源于它初次出现在大晟时,圣祖便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此物,绝不容于世间! 圣祖获悉密报后, 当即传令距离武荫县最近的驻军大营,火速进驻,控制所有主谋及涉案官吏,并封锁全县,严禁任何人出入。派出了当时最为信任的锦衣卫首领庞迎带人前去监督。 同时,向各州府长官下达死命令:即刻、彻底销毁辖内所有醉仙香及原料,且严禁用焚烧之法。 凡参与贩卖此香者,立斩不赦;凡发现因此物而精神癫狂、行为异常者,立即收押。 天启十年,本就因清洗世家而动荡的朝局,再添血色。大臣们尚未从前一场风暴中喘息,又迎头撞上这一场对地方官吏与百姓的雷霆清洗。 因为在圣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全局后,颁布了上位后的第一条禁令诏。 《禁毒诏》:醉仙草之毒毁我子民身体,蛀我民族根基。凡制者,贩者视同谋逆,夷三族。吸者削面刺青,流放北地。官吏包庇者,立诛不赦。 这意味着整个武荫县,凡与醉仙草有涉者,几无幸存。牵扯太广,牵连太多。 当时朝臣大多不能解:此物虽毒,何至于此?纵然有害,怎会需要如此酷烈? 于是奏章如雪片飞入宫闱,众臣跪谏,求陛下收回成命:纵不念及身后声名,也当顾及江山安稳,民心震荡。】 暖阁内,炭火正旺,映得黎昭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道《禁毒诏》的字句仿佛带着血腥气,穿透天幕,沉甸甸地压在了此刻每个人的心头。 宫中,汉白玉广场上,诏书内容如冰水泼入沸油,片刻死寂后,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位年迈的御史胡须颤动,看向上方的皇帝,“夷三族,削面刺青,立诛不赦,圣祖这是要效法秦皇酷吏之政么?!醉仙草再毒,何至于与谋逆同论?此例一开,仁德之名何存!” 意思很明确,陛下您看看瑞王做的这是什么事儿。 他声音悲愤,周围几位清流官员面色凝重,纷纷颔首。 另一侧,几位掌刑名、兵事的官员却沉默着,交换着眼神。 刑部侍郎低声道:“诸公细想,天幕反复强调‘亡国灭种’,圣祖何等雄主,岂会因一时之怒而颁此绝令?其中恐有我等尚未窥见之大患。” “正是!”一位兵部的郎中接着道,“诸位可还记得天幕所言腐蚀精神、控制人心?若此物能令人癫狂失智,成群蔓延后与瘟疫有什么不同?” “心智若被控……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圣祖此举,或许并不是为了惩处已犯,而是为阻未然。快刀虽利,却能止血。” 年轻些的官员中,有人面露不忍:“可武荫县百姓,多数恐是被蒙蔽利用,一概以重刑处之,岂不是玉石俱焚?民心若失,如何安稳?” 争论低语不仅在朝堂,更在街坊市井间蔓延。担忧、不解、恐惧,还有未知祸患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都忘了拍,“夷三族!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罪过!那醉仙草难不成是阎王爷的勾魂香?” “呸呸呸,快别胡说!”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也是骇然,“种个花草就要杀头灭门?这比前些年杀人的案子罚得还狠!那草究竟是个啥?” “天幕不是说吸了能看见神仙,舒坦得很,但离不了。”有走南闯北的行商神秘兮兮地说。 “再毒也是草,是人在用!”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忍不住提高声音,“教化不足,则刑罚加之,此乃圣人之训。刑罚过于严厉,不教就诛杀,有失仁德。武荫县民何其无辜!” 暖阁内,黎昭静静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与争辩。他松开与明臻交握的手,走到窗边,凛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无辜?真的无辜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个陌生的武荫县。天幕之言剖开的不仅是未来的惨烈,更是此刻人心深处难以直视的沟壑。 那些奏章里声泪俱下的仁德,那些市井间愤愤不平的无辜,想来竟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天真,甚至是愚蠢的侥幸。 “他们觉得,那只是一株草。”黎昭的声音很轻,“他们以为,沉溺是个人的选择,疯狂是个人的悲剧,与江山社稷何干?与千秋万代何干?” “阿昭,因为他们未曾见过,你得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且这世上总是需要目光长远的先行者。” 奉天殿前,皇帝闭上眼,天幕带来的画面虽未直接展现醉仙草泛滥之后的景象,但“亡国灭种”四字,已足够一个帝王推演出最可怕的图景——农田荒芜,因为劳力皆在烟雾中萎靡。 库府空虚,因为白银尽数流淌向买卖。军队涣散,因为士兵形销骨立。朝堂朽坏,因为官员在吞云吐雾中出卖权柄。 第60章 那时,外敌何需铁骑?只需源源不断的醉仙草,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亡其国,灭其种。 此刻的朝堂上,争论已趋白热化。老臣们的“仁政”传统与部分官员基于实务的警惕激烈碰撞。 皇帝睁开眼,道:“仁德?对蠹虫讲仁德,便是对生民的残忍。对未燃之火讲宽容,便是坐视它燎原焚天。诸位爱卿,这天下不是以仁德打下来的,也不是单以仁德治理的,否则要军队何用,要刑罚何用。” 这番话说得很重,却如冷水浇头,让不少激昂争辩“仁德”的官员骤然一窒。 第46章 “渣男言论” 【对所有的劝谏, 圣祖的回复只有俩字儿——驳回。 有御史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陛下,您此举与坑杀何异?后世将如何评说? 圣祖反问他:若一样东西,能让好好的人变成连爹娘都不认、甚至对亲人拔刀相向的畜生, 那这东西是否该存于世?散播此物的人,该不该杀? 御史狐疑:自然, 律法条例杀人者偿命, 杀亲者更当诛。 圣祖对着满朝文武发问:若此物更能控人心智, 腐蚀健康,非死不得解脱。有朝一日外敌来犯,而我大晟子民的身心早已被蛀空, 你们告诉我谁来战, 谁可以战!此物是否该禁? 御史答:自当严禁!我巍巍大晟, 岂能堕于此等邪物之手。 圣祖:醉仙草就是此物。它不是你们以为的简简单单的毒草, 它本身就是心瘾,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武荫县民, 最初是受人蒙骗,是朕失察。可三年了, 他们是参与者, 得利者。 醉仙草是他们种的,香料是他们制成的, 甚至他们自己也用, 一句是被哄骗的, 就要被洗脱罪名吗? 他们已经被富贵蒙了心,甘作帮凶,这期间有多少人因他们家破人亡。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以朕一步也不会退,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醉仙草, 不能碰。知道你们现在不理解,但朕希望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有需要真正理解它威力的那一天。 至于史书,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朕不在乎。建议史官们最好能往严重了写,严重到让所有后世百姓都知道这东西沾不得。若是谁能编一首童谣流传下去,就更好了。 对了,还有那道禁令,朕会另起一道旨意将它当作“传家宝”传下去,凡大晟帝王不得更改。谁改了,这皇帝朕不认。】 嘶—— 朝堂之上一片吸气之声。群臣面面相觑,圣祖此言岂不是意味着后世若有帝王擅改此令、纵容醉仙草泛滥,其皇位正统便可被祖训质疑? 若真如此,这道政令简直就是一条悬于后代帝座上的铁律,一道不容触动的红线! 看着群臣的反应,皇帝皱眉,胡闹,太胡闹了。 暖阁内,黎昭却不住点头,“这主意倒是不错。” 看着黎昭跃跃欲试的眼睛,明臻摇头:“法子虽绝,却全赖后世帝王的威信维系。若威信不足,此令便形同虚设,反生祸端。” 黎昭思索一番后,毫不犹豫的答道,“嗯,没关系。威慑力不足便说明那位皇帝手腕不够。” “若真有那一日,醉仙草肆虐而皇权无力,只要这道诏令仍在世间流传,自会有能人志士挺身而出,匡扶山河。” 黎昭顿了顿,语气轻松,“何况,天幕中后世主播既说未来是一片净土,就证明这醉仙草没有泛滥。” 他转头看向明臻,那双方才还沉重的眼睛里,此刻绽放着纯粹的笑意,“你看,他做到了。我......很开心。我想,我也能做到。” 明臻听着他话中的期待与确认,望着那双倒映着天幕微光、也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所有关于风险与代价的思量,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 他抬手拂过黎昭的眼尾,“当然,我从不怀疑。” 以一人决绝,换百世清宁,阿昭未来做得毫不犹豫。可天幕短短几句就能轻描淡写掠过的背后,也不知他一个人承担了怎样的压力,面对了多少不解与攻讦。 “嗯?”黎昭忽然被他抱住,怔了一下,调笑道,“突然抱我干嘛?这位男朋友,说正事呢,不要公私不分。” 他瞥了眼外边,压低声音:“况且窗还开着,若被人瞧见......” 明臻学着他也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黎昭耳畔,“怎么?瑞王殿下这是怕了?” “怕?”黎昭眉头一挑,狡黠道,“本王是在担心,万一我那位岳父大人突然回来,瞧见这般光景,他老人家一时接受不了。” “呵,岳父?”明臻手臂微微收紧,盯着怀中不安分的人。 “怎的?你有意见?”黎昭理直气壮地回视。 明臻见他这副摸样,终是无奈失笑,不与他计较,“八字尚无一撇,哪来的岳父?” 黎昭顺势靠在他身上,望着窗外渐收的风雪,憧憬道:“不着急,我们慢慢写,迟早能将那一撇一捺都写得工工整整,圆满无缺。”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暂时要委屈你了。等我先搞定父皇,再想办法磨一磨右相大人。届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明臻听完,一时沉默。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漫开,可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黎昭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眨了眨眼:“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阿昭,你是否觉得,这很像你之前翻过的那本《鸳鸯叹》里的话?” “哈哈,好像渣男立的宣言啊。” 话音落下,看着对方怔住的模样,同时笑出了声。 黎昭肩膀轻颤,笑得四仰八叉,歪在明臻身上:“明臻啊明臻,若我是那话本里的负心汉,你不就成了被我甜言蜜语骗了的官家小姐?啧啧,艺术果真源于生活,话本子诚不欺我!” 明臻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将人从身上扶正,摇了摇头:“别笑了。看来那些闲书,真是将你荼毒得不轻。” “那你要没收吗?”黎昭抬起脸,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语气里透着期待。 明臻不知他又想到什么了,不解道,“那是你平日的消遣之物,我为何要没收。” 黎昭凑近,“咱们如今关系不同了,我还以为你要管管我的喜好了。” 听出他话里那故意为之的可惜,明臻算是理解了他的脑回路,抬手捋了捋他颊边微乱的发丝:“这等小事,也值得管?你爱看便看,只是别真学了里头那些油滑腔调来哄我便是。” “怎会,我可是正人君子,从不哄骗你。刚刚那是意外,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了。” 【不得不感慨一句:圣祖威武。他这是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后世的皇权之上。是在用自己的权威,为后世竖起一座最醒目的界碑。碑文只有一句:此路通向国灭,不得开通。 有趣的是,那位耿直的史官还真就依圣祖所言,将醉仙草案中圣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 这些文字在警示后世的同时,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圣祖超越时代的洞察与魄力。而且这史官还真的编了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给圣祖交差了,后来也确如圣祖所愿。 圣祖虽在此事上显得霸道,却也用最直白的方式给了群臣一个交代——他命人用小鼠做了醉仙草成瘾实验,同时让锦衣卫从武荫县带回一名已深度成瘾者。 当活生生的癫狂之态与小鼠濒死的惨状呈于眼前时,朝堂上的反对之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万幸的是,醉仙草之事在三年内便被揭露,未酿成席卷全国的大祸。 经此一案,圣祖大力整顿海关,严禁一切非官方船只私带海外种子、活物入境,违者船队永久禁航并课以重罚。 即便是朝廷官船,所携外来之物也必须在扶桑港经过严密查验、确认无害之后,才准进入大晟境内。 良种全面推广后,短短数年间大晟人口就迎来显著增长。在鼓励开垦荒地、注重农作物改良的国策推动下,加之疆域不断开拓,圣祖在位时期的可耕地面积翻了一番,农业生产力大幅提升,自此迈上了向农业克苏鲁转变的道路。 此后即便遭遇大旱,在几乎颗粒无收的年份,无数百姓正是凭借红薯这类高产耐旱的救命粮,熬过了饥荒,再没有大规模因饥饿而死亡的悲剧发生。圣祖之名,实至名归。】 能熬过饥荒,这是否意味着不会再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殿中不少历经前朝末世、目睹过饿殍遍野的老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若真能如此,那真是功莫大焉。 第61章 “人口增长、耕地扩大、灾荒平稳度过,皆是足以载入青史的坚实治绩啊!”一位老臣捻须长叹。 旁侧一位严肃的官员回道,“而且海关严查,确有必要。天幕已经言明,醉仙草是血淋淋的教训,高产粮种则是活生生的明证。海外之物,利害皆有可能,须得慎之又慎,严加甄别。” 另一位面相敦厚、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忍的官员摇了摇头,低声道,“说的在理,只是那位圣祖的处置手段,终究过于惨烈了些。武荫县民,未必皆是无药可救之徒。” 立马有人反驳道,“你这迂腐的人,真真说不通。天幕已将醉仙草之害说到这般地步,莫非定要亲眼见到那人间炼狱,才肯信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眼看两人语气渐急,一直沉默旁观的官员温声劝解道:“罢了,何必与他们做口舌之争?既有天幕预警在前,醉仙草之祸应当也不会出现了。” “现世的瑞王殿下,也不会行那般酷烈之事。既如此,吾辈又何须为尚未发生、且有望避免的旧事,徒费心神?” “嗯,说的在理。” 此刻,身处沿海港口、市舶司的官员们,更是神色紧张,背上仿佛压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天幕这话,分明是在点他们。接下来的时日,恐怕便是他们恪尽职守的时刻。 在接到京城明确的旨意前,各道海关必须看得比铁桶还严,万一不慎放入了什么不该进来的东西……想想当今陛下与未来圣祖那手段,便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在此之余,灼热的心思也在某些官员心底悄然萌动:既然天幕已然指明了这条海外寻种、利国利民的路,倘若他们能抢先一步,为朝廷觅得如玉米,红薯这般的祥瑞,岂不也是泼天的大功一件?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 【好啦,本期的《戏说史实》到这里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不知道各位有没有为圣祖和明相之间那份跨越生死的羁绊感动到呢?反正主播的第六感雷达哔哔作响——黎明cp绝对是真的! 听说现在考古界已经在用高科技手段对圣祖陵进行非侵入探测了,真希望专家们加把劲,说不定哪天就有震惊世人的发现呢。 下期预告:圣祖的赫赫武功。前情提示,下一个主题有点背(不可说)文学的味道,圣祖与明相之间健康的情感固然好磕,但......,敬请期待哦!】 暖阁内,黎昭还在为那句“黎明cp绝对是真的”暗自点头,心想这主播的雷达真准。可紧接着的预告和意味深长的“但……”,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这主播要干什么!怎么能这么快爬墙头呢?背那啥文学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主播会把他和谁拉郎配,他几乎已经幻视到他父皇的打子棍法近在眼前了。 不对,还有他刚刚上任的男朋友!他这才刚确认关系、新鲜出炉的恋爱啊......明臻这么通情达理一个人,应当不会跟他计较那些无稽之谈的...吧。 “阿昭,怎么了,在想什么?脸色这般精彩。” “啊,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黎昭回过神,镇定道。 明臻上前一步,将人轻轻拢在窗前的光影里,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问:“我说,阿昭可知道这天幕下期所谓的不可说,指的是谁?嗯?” 黎昭后背一紧,斩钉截铁道:“我怎么会知道,不管说的是谁,肯定都是胡编乱造,绝无可能!” “是吗?”明臻又逼近半分,笑眯眯道,“那阿昭为何如此紧张?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绝对不是!而且我也没有紧张!”黎昭矢口否认,眼神地飘向了外面。 这一瞥,他脸色骤变,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用力推开明臻,飞快闪身躲进了旁边的隔间。 明臻:“......?” 他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去,只见父亲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正向暖阁这边走来。 明臻瞬间了然,看来某人不是一般的心虚啊。 他神色自若地抚平被黎昭推搡间弄出褶皱的衣袍,步履从容地迎上前,“父亲。” “嗯。”右相步入暖阁,打量明臻波澜不惊的脸,有些疲惫道,“瑞王殿下呢?陛下遣了人在府外等候,命瑞王即刻入宫。” 明臻面不改色道,“殿下方才已从侧门离开了。” “行,那一会儿去门口告知一声。” 随后他细细看着一直让自己很省心的儿子,问道,“后悔吗?” 明臻抬眼,“父亲,如果您指的是力主推行土地清算、良种推广等政令,我不后悔。这是造福万民,奠基盛世的仁政。”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只后悔自己思虑不周,未能更妥帖地保全自身。只怪自己低估了世家的狠辣,以至于被反扑。” “世家?你是否忘了你也出身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当真不明白吗?” 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是父亲,您当年毅然叛出家族,向陛下投诚时,不也正是因看透了旧日世家门阀积弊沉疴,不愿同流合污吗?” 右相沉默了,对此他无话可说。最后只得拍了拍明臻的肩膀,傲然道:“行,有种。倒真有几分老子当年的脾气。” 他摆了摆手,神色重归凝重,“你父亲我自认宝刀未老,那几家既然敢出手,我明家也不是好惹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等彻底看不见后,明臻才转身,敲了敲隔间的门。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好感要怎么刷 隔间内, 黎昭在门合上的瞬间就后悔了。一拍额头,人麻了。 他躲什么?他和明臻如今是正正经经、两情相悦的恋爱关系,这么一搞跟地下情似的。而且刚才也没做什么, 这一躲,显得心虚气短, 落了下风。 可方才转头就看见右相那张熟悉的脸, 带来的惊吓实在太大了。 之前是好友的父亲, 一转眼成了男朋友的父亲,这能一样吗?拐了人家精心栽培的儿子的心虚瞬间袭来,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规避。 在这个看重宗族传承、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的时代, 想到他俩的未来, 任重道远啊。 “阿昭, 出来了。”明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清晰的笑意,又补上一句, “你那位……‘岳父大人’,已经走了。” 听出他话里明晃晃的揶揄, 黎昭面上微热,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事的,反正都是自家人, 从前在他面前出的糗还少么?黎昭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皮仿佛又厚了几分。 把自己哄好后,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刚踏出一步,便结结实实撞进一个怀抱——某人就守在门边,分明是算准了。 黎昭抬眼瞬间跌入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其中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略显羞恼的模样, 笑意盈盈,好看得紧,也……促狭得紧。 “别笑了,这是第一次以新身份见右相,一时还没适应。”黎昭试图板起脸,却掩不住嘴角那点不争气的弧度。 明臻眼中笑意反而更盛了,“那你得尽快适应了,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阿昭这副心虚的模样,确实有点招眼。” “你说,方才右相到底瞧见我没?”黎昭压低声音,眼神飘向门口。 明臻调侃道,“若是瞧见了,以父亲的性子,方才怕是不会那般平静离开。” “没瞧见就好!” 黎昭松了口气,又打起了精神,“我还得多在他老人家面前露露脸,先把好感刷上去。” “嗯......行。” 明臻从善如流地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殿下打算如何刷?” 黎昭摸着下巴,一副认真谋划的模样,“自然是投其所好,先表诚意。右相平日最爱什么?古籍?字画?还是笔墨?” “父亲除了品鉴各地新茶,并无特别痴迷之物。”明臻坦然相告,微微倾身,压低声道,“需要我给阿昭提供几个具体的茶品名录么?” 黎昭闻言,脸上露出“你不对劲”的表情:“明臻,你这也太不‘矜持’了!这种时候,你应该端着点,比如这样——” 他说着,立刻挺直腰板,下颌微收,学起明臻平日那副端方的神态,连语气都拿捏得惟妙惟肖:“既是要展现诚意,殿下何不亲自探查?——是不是该这么说才对?” 看着他模仿十足的样子,明臻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反问:“能更快达到目的为什么还要再费神查探。我在殿下眼中,竟是这般爱端架子,无所求的人?” 黎昭还保持着那副矜持姿态,闻言眨了眨眼,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倒也不是……” 第62章 他撇撇嘴,想起许多旧事,“毕竟从小到大,但凡你真正想达成的,最后总能如愿。” 比如少时,他们相熟之后,他对古代的秦楼楚馆生出几分好奇,想亲眼见识见识,和明臻说过后他表面上没有反对,甚至神色如常。 可每次他真打算去时,总会被各种“偶遇”的新奇玩意儿、突发趣事或“恰好路过”的说书人引开注意,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几次三番后,黎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臻是不想让他去的。 可他偏不直说,只默默织网。直到黎昭忍不住挑明后,他才端出一副正经面孔,一本正经的劝说:“……那些地方龙蛇混杂,不宜涉足。何况,小娘子去不得,太危险。” 黎昭当时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内伤。他暗示过许多次让他不要叫小娘子,可明臻要么恍若未闻,要么理解到天边去。要不是后来彻底说开时发生的乌龙,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回忆落到他们相识的第三个冬天。 当时在明臻的认知里,他公主的身份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明牌。 黎昭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摆脱那个让他牙酸的称呼了。恰逢老爹将京郊一座引有温泉的山庄赐给他温养身体。 黎昭想着自己那位刚获得出宫行走资格的小皇弟,便索性带着他,又理所当然地叫上了明臻,一起去山庄玩儿。 马车驶出城门,明臻掀起车帘,望向后方另一辆皇子规制的马车,回头时,眼中带着困惑:“殿下,车中可是十一殿下?” “嗯,是啊。”黎昭正剥着橘子,闻言随口应道,随即察觉到明臻语气里那点疑惑,“怎么了?” “有些意外,”明臻放下车帘,看向黎昭,“我原以为,殿下会邀十殿下同行。说起来很少听殿下提起十殿下。” 他也不是故意去瞒着好友,但涉及自己的性命,黎昭也不敢托大去明说。 尽管内心觉得匪夷所思,但他确实隐隐感到某种无形的规则或阻力——每次一旦他要主动向别人提起这事儿,就有种被拉扯的感觉,太不科学了! 他也时常在想,穿越这么离奇的事儿都发生了,这些玄之又玄的感应也容不得他不信。 于是,他面上立刻浮起遗憾与担忧的神色,将那瓣橘子塞进明臻手里,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你也知道,我皇兄他身子骨一直弱,御医嘱咐需静养,极少见人,更遑论出宫了。” 明臻看着他流露的忧色,眼中的探究隐去,安慰道:“不必过于忧心。宫中汇聚天下良医,十殿下会早日康复。来日方长,总有陪伴殿下的机会。” “嗯,嗯……会的。” 黎昭忙不迭地点头,厚着脸皮接下了这句当面的祝福。 黎昭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一路闲谈,说说笑笑,倒也不觉路途漫长。 马车刚停稳,外边便传来十一皇子雀跃的喊声,“到了!你们快下来!” 等黎昭和明臻下了车,那个兴奋的身影早已一路小跑着冲向山庄大门,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这小子......”黎昭望着那背影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追忆。 “我当年头一回出宫时,不会也是这副撒手没的德行吧?” 身侧的明臻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比平时沙哑的许多,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最终只化作两个平淡的字:“也许。” 黎昭被他这眼神和语气噎了一下,不想接话了。 早有山庄的管事嬷嬷带着宫人静候在旁,此时上前道,“恭迎殿下。房间皆已按吩咐收拾妥当,热水、点心也已备好。殿下与明小公子舟车劳顿,不妨先用些茶点,稍作歇息,再泡汤池。” “嗯,有劳嬷嬷了。” 他不再看身旁那个不会说话的家伙,随着引路的宫人,朝主院走去,将冬日的微寒与方才那点小小的气闷都抛在了身后。 明臻落后半步,看着前方的人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背影,也抬步跟了上去。山庄内亭台错落,温泉引出的暖意隐隐弥漫在空气里。 休整一番后,三人又重新聚头了,走向汤池的方向。 十一到底是第一次出宫,兴奋劲儿还没过,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皇姐,这园子真好!比宫里自在多了!还有温泉汤池,以后要是能常来,习武之后泡一泡,该多舒坦!” 十一出生的晚,最开始对于黎昭的身份认知不如宫中的其他人强烈,更小的时候总是叫他皇姐,幼时懵懂未能纠正。 后来还是黎昭跟他掰了好久才让他改口。所以对于十一来说,皇姐才是最顺口的称呼。 黎昭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畅想,“想得美。除非你想让父皇派御前侍卫亲自来请你回宫。我们统共就两日功夫,这还是我磨了许久才求来的。这两日你安分些,千万别乱跑。”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多少遍了,我保证乖乖的!” 十一皇子笑嘻嘻地应着。 忽然他眼珠一转,大声道,“不过,你也别说我,父皇可亲口说过,宫里最不让人省心的,数你头一份!” 说完,不等黎昭反应,他便像只滑溜的鱼儿,一下子跑远了。 “这小混蛋......” 黎昭转头看向明臻,立刻正色道:“你别听他胡说。” “殿下何出此言,我有眼睛的。” 黎昭戏精的捂住自己的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明臻!你变了!想当初我们刚相识时,你待我何等温良恭谦,言辞恳切,绝非如今这般......” 明臻看他演得起劲,顺着他的话道,“那......恭喜殿下发现我的多面属性?” “算了,没意思,不逗你了。”黎昭见他不接戏,收了那副夸张模样。 正说话间已到岔路。依照眼下这公主与外臣、幼弟的身份规矩,汤池自然是分开的。 黎昭驻足,朝明臻和十一的方向摆了摆手,“回见。” 说是分开,其实因为要引水布局的缘故,几处汤池相距并不算远,中间仅以一座嶙峋的假山稍作隔断。水汽氤氲,声音也容易穿透。 黎昭独自泡在泉水中,背靠池壁,拿起一旁玉碟里的果子送入口中,惬意地舒了口气。 然而这份静谧没享受多久,隔壁便隐隐传来十一快活的嬉水声,夹杂着兴奋的呼喊,显然玩得正嗨。 热闹是那边的,他这边却因身份所限,连召个说书人来解闷都不甚方便。起初的新鲜感过去,时间一长,便只剩水波单调的荡漾声。 黎昭决定起身回去了,一个人泡没意思,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他撑住池沿,刚要站起,左边小腿处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嘶——” 他吸了口凉气,动作瞬间僵住,完了,抽筋了。 遇水必抽筋,这是什么穿越大神的指标吗!! 方才起身的力道已收不回来,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慌乱中他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扑腾起更大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掉马 一声惊呼响起—— 好险不险, 在最后关头隐在暗处随行的侍卫快速出手,在黎昭即将栽进池水的刹那,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臂, 顺势一提,将他放到了池边。 动静虽不大, 却已经惊动了不远处静候的随侍, “殿下?可是有不妥?” 黎昭半坐在冰凉的岸石上, 打了个寒颤。左边抽筋的锐痛还未消散,疼得他龇牙咧嘴。 听到外边的询问,扬声道:“无事, 不必过来。” 这山庄毕竟不比宫禁森严, 人多眼杂, 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坐在原地, 活动着尚好的右腿,静静等着左边的阵痛平复。心里嘀咕:多亏有暗卫, 这池子虽不算深,但若真栽进去, 他估计得呛口水。 待疼痛渐渐退去, 黎昭自觉无事了,才慢吞吞地换上干净的常服, 整理妥当后往外走去。 刚绕过假山, 便听见明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正在同方才问话的随侍交谈,“方才听闻殿下惊呼,可有异常?” 随侍照实回禀。 “如此,有劳。”转身前,明臻似乎朝黎昭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时年十三岁的黎昭摸了摸鼻子, 看着明臻的背影,眼睛一转,起了玩心,猫着腰放轻脚步,想从后头吓他一跳。 眼看就要得逞,前面那人却忽地转过身来! “哎哟!”黎昭自己反倒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后一退,结果那刚刚平息下去的左腿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袭来。 “嘶——”他瞬间苦了脸,身子一晃。 见他脸色不对,明臻伸手扶住了他。少年身量初长,已能稳稳撑住对方大半重量,“怎么回事?” 第63章 “腿......抽筋了。”黎昭借着他的力站稳,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偷鸡不成,“刚才在池子里就抽了一回。” “怎不早说?”明臻眉头蹙起,“先别乱动,我扶你回去。” 他调整姿势,半搀半扶地带着人往房间的方向走。 黎昭龇牙咧嘴地借着力,嘴里还不忘嘟囔:“本来都快好了,都怪你突然转身,吓我一跳......” 明臻侧目瞥了他一眼,尚且稚嫩的侧脸绷着严肃的弧度,却没反驳,只将支撑着他的手臂又放稳了些,提醒道:“看着点路。” 两人搀扶着慢吞吞往回挪,半途正撞见闻声折返的十一皇子,凑近围着黎昭转了一圈,问道,“这是怎么了?” 黎昭简略解释了几句。十一听完,脸上那点担忧立刻散了,反倒扬起下巴,孩子气的得意:“看吧,还是太弱惹的,平时锻炼的太少了。早说了让你跟我一道多练武,强身健体!你看弟弟我,活蹦乱跳的!” 是黎昭不想吗?但十一那强度他实在搞不来。 他也观摩过十一的教习师傅练剑,一招一式间很有气势。就连十一也能拿着个木剑粗略比划几招,给他羡慕的不行。谁还没个仗剑走天下的侠客梦呢,实在是他的硬件暂时撑不起那份潇洒。 许是汤池一热一冷间的交替,当天夜里,黎昭就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紧了被子也不见暖和,半夜里热度就迅速攀升,迷迷糊糊觉得难受,“富贵,富贵......” 值夜的富贵一听这声音就知不好,一探额头果然烫得很,“殿下唉,怎么泡个温泉又泡出病来了,我马上让人去叫医师。” 院子里霎时灯火通明,深夜山庄寂静,这番动静惊动了隔壁厢房的明臻。 他本就未深睡,听见隐约的脚步声与交谈声,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就见富贵引着提药箱的医师匆匆走过廊下。 “殿下夜里起了高热。”富贵见是他,快速交代了一句,便急忙引着医师入了内室。 明臻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门扉,在廊下立了片刻,里间隐约传来医师低语和窸窣声响,他终究放心不下,走了过去,却只停在门外,未曾踏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医师提着药箱出来,低声嘱咐了富贵几句,便往药房方向去了。富贵忙进忙出,伺候黎昭服下煎好的药,一转身才瞧见门边那道静立的身影。 “明公子?”富贵微讶,“夜深露重,您要不先回去歇着?殿下这边服了药,应当无大碍了。” 他话音未落,内室却传来黎昭因高热而沙哑的声音:“明臻?” “嗯,我在。”明臻立刻应道,声音提高了几分。 “怎么不进来?”里头的人又问,病中的绵软。 明臻脸上有点泛红,朝着门内委婉道,“殿下,夜深了,不太合适。”他知晓往常黎昭在这方面不甚注意。 内室静了一瞬。 黎昭躺在榻上,被高热蒸得昏沉的脑子慢了半拍,这才骤然惊醒。 在明臻眼中,自己此刻还是公主。白日里虽不用太在意,但夜间终是不太好。他们已经不是十岁顽童了,随着年岁渐长是得避嫌的。不过,还有两年,他就能畅所欲言了,只希望到那时这人不要气得太厉害。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我糊涂了,你别在意。不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吃过药好多了。” 门外,明臻听着那渐渐低弱下去的声音,“殿下早点休息。” 次日,黎昭醒得比平日迟了许多。所幸高热已退,只是浑身黏腻腻的,格外难受。用过早膳,稍有了些精神,他便想擦洗一番。 “富贵,和往常一样,备好热水和干净帕子就成,我自己来。” “唉,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我。”富贵一边利落地准备东西,一边忍不住絮叨,“您可快着些,仔细别再着凉。万一又发起热来......” “知道了,我有分寸。”黎昭摆摆手打断他,想了想又叮嘱,“对了,待会儿记得跟十一他们也都提个醒,别在母妃跟前说漏了嘴,平白让她担心。” “我省得。”富贵叫人抬了热水,将拧好的温热帕子并替换的干净衣物放在他手边,又检查了一遍窗子是否关严,这才带着人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临走前,想起了什么,“殿下,还有件事。早上十一殿下和明公子都来问过安,见您还未起,就没让打扰。都说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嗯,知道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黎昭解开衣衫,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着。热意蒸腾间,总算驱散了黏腻与疲惫。 铜镜中映出少年稍显苍白的脸,他抬手理了理微湿的鬓发,心道,还是这么俊。 正想着,后背有几处却怎么都够不着,湿帕子勉强擦过,总觉得不得劲。他也没多想,习惯性地扬声:“富贵,进来搭把手,我够不着。”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殿下,没事吧?” 来人应道,声音却并非富贵。 “什么?”骤然听到明臻的声音,黎昭下意识转身看了过去。 明臻提着食盒立在屏风处,目光落在黎昭身上,中衣半褪,松散地挂在臂弯,露出清瘦的肩背,以及略显......平坦的地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明臻脸上的关切瞬间化作一片空白的惊愕,瞳孔微缩,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转身,连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红晕。 黎昭也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掉马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可他为什么会突然进来?这完全不符合明臻平日端方守礼的性子啊! “你...都看到了?”黎昭犹豫的说道。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明臻连脖颈都红透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半大的少年第一次遇见这事儿,声音磕磕绊绊,“抱、抱歉,殿下!外边没人,敲了门也没听见回应,又听到你在喊人搭手。没、没想到你......” “你先收拾妥当……我、我在外边等候。” 说完,不等黎昭有任何反应,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怎么看都透着慌乱与无措,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与从容。 黎昭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这个反应,到底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现在也顾不上别的了,他手忙脚乱地快速把自己收拾齐整,连平日里多少要敷衍一下的妆点也没了心思。 他理想中是以后挑一个明臻心情不错的日子,自己亲口向他说明一切的。眼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又没法说,该怎么解释?富贵跑哪里了,自诩要做第一总管,关键时刻他人不在! 待黎昭整理好走出去时,明臻已在外边静坐等候,乍一看似乎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黎昭在他身旁的圆凳上坐下。 明臻没有抬眼,只是将手边的食盒打开,从中端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汤药,推至黎昭面前。 “先把药喝了吧。来时路上,我遇到了医师。”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始终不与黎昭对视。 黎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这么多年也喝了不少,他很佩服这些医师熬药的手艺,每次都是不一样的怪味。 刚放下碗,旁边就递来了梅子,“压压味儿。” 黎昭接过梅子含在口中,酸甜味儿驱散了口中的苦感,也让他心下稍安。 看明臻这样,应当是不生气的。等之后卡个bug,让富贵给明臻委婉解释一番来龙去脉,想来就能揭过去了。这样的话,那从前明臻拦着不让他去做的事,岂不是…… 在黎昭畅想的间隙,明臻却突然起身,对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给黎昭吓得一激灵,“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唐突了。我自知此举不合常理,但今日之事终归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黎昭一头雾水:交代?不该是我给你一个交代吗? 只听明臻继续道:“若殿下不弃,待回去后,我会即刻禀明父亲,请父亲向陛下求娶殿下。” 说着,他解下腰间那对从不离身的游鱼玉佩,微微用力,竟将其一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黎昭面前,“以此玉为证。” 黎昭彻底傻眼了,合着这人压根就没往“他是男子”那方面想?该说是自己这些年扮得太成功,还是明臻对他的滤镜实在太厚? 他知道这时代的人早熟,一般世家子弟十四五岁议亲是常事,待及冠成婚。明臻今年,正好十四。 可问题的关键是,自己是男的啊!对面是自己当兄弟看的、现在在他眼里也是个半大孩子的明臻!有点过于“刑”了吧。这玉佩是万万不能接的。 而且,看着明臻认真的神色,就知道他是真心的,但也无关喜欢,纯纯就是责任。 第64章 黎昭只得委婉拒绝道,“那个明臻,你听我说。我有问题,咱俩不太行。” 明臻闻言,下意识看向黎昭胸口前,又立刻像被烫到般移开,“没问题,殿下还在长身体。” 黎昭捕捉到他那一瞥,顿时满头黑线。好家伙,合着他就是这样给自己圆回去的。 黎昭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俩从根本上,就不太行。” “殿下,是不乐意吗?”明臻抬起眼,罕见的露出了执拗。 “停,打住!” 黎昭赶紧抬手制止这个话题滑向更诡异的深渊。 “咱们还小,不谈什么乐不乐意,喜不喜欢的!这事儿真没那么严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任。” “于礼不合。” 明臻坚持。 “就看了一下,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不至于。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你让我看回来也行。” “殿下!”明臻抬高声音,显然被他这不知轻重的发言惹恼了,脸上红白交错。 “行行行,我不看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翻篇了,行不行?这玉佩你快收回去。” “我会向父亲禀明的。” 明臻却垂下眸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将那半块玉佩又往前递了递。 “不是,哥哥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油盐不进呢!” 他已经能想象到,若是右相真的跑去跟他老爹提亲,他老爹上一秒回绝,下一秒就能把他拎到跟前,问他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怎么能骗到人家好好的儿子来提亲! 没办法,黎昭也顾不得挑个好日子了,只得一把抓住明臻的手,“仔细感受。” 先飞快地按在了明臻自己的胸膛前。随即,黎昭牵引着他的手,稳稳地按在了自己同样平坦坚实的胸膛上。明臻起初愕然,要挣脱,黎昭自然是不依的。 少年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与心跳的震动,与方才惊鸿一瞥的印象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真实。 明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黎昭并未停下,又引着他的手触上自己喉间。那里,虽然目前看着不明显,但确确实实存在着一个属于男性的喉结。 时间再次静止…… 只剩下风吹过的呼呼声,明臻的手僵在黎昭颈间,指尖下的触感很真实,他自己也有。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黎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霎时间,无数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猛然串起,所有的不合理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一个公主身边随行的总是男性侍从居多;为什么夜间是富贵在守夜;为什么他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为什么以前叫他小娘子时不太乐意。还有那个体弱多病、鲜少露面的双胞胎兄长…… 黎昭看着他眼中的调色盘,松开了手,自己也暗自松了口气,“现在……你明白了。我不能说太多,稍后让富贵给你解释,行不?” 他给自己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 “十殿下?” “嗯。” 第49章 疑虑 听到回答的明臻稍稍后退了半步, 目光却未曾移开,细细打量着这张熟悉面庞上所有曾被忽略的不同之处。 没有了脂粉的柔化与修饰,那眉峰的弧度、眼尾微挑的走势、已经略显的下颌线条.....原来, 早就昭示着不同。 只是先入为主的认知,如同一层温柔的纱, 将这些迹象都掩盖了过去。 被打破后, 再回望时才发现, 原来他的眉眼间尽是清朗与隐约的锋芒。 风仍在穿廊而过,带着冬日的料峭寒意。少年初长的世界里正在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碎裂与重塑之声。 明臻绷着脸,一言不发的把那半块游鱼玉佩收了回去。 “殿下, 我去冷静冷静。” 后来, 明臻知道了全部原委, 并未发表任何生气或指责的言论, 就好像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场仓促而起、又戛然而止的议亲话题,就此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封存, 谁也没再提起过。 他对黎昭的一应态度,也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旧是相伴、商议、游玩。只是剥去了那层公主的身份隔阂后, 两人之间无形的藩篱仿佛也随之消散,相处间更添了几分亲近。 比如, 不知从何时起, 私下的称谓便从恪守礼节的殿下, 悄然换成了独一无二的阿昭。 但从如今的结果来看,黎昭也拿不准是否是早期的滤镜对明臻的影响太大了,才让他……毕竟他们总共相识了八年,其中只有三年才是瑞王。 现在想起这段往事,明臻究竟是因为喜欢那个作为瑞王真实的他, 还是因为长久以来对公主身影投注的目光,最终爱屋及乌? 但明臻之前也说过,只要是阿昭,怎样都好。 好纠结......要问吗?这才刚确定关系,会不会显得太沉不住气。 “瑞王殿下,回神了。想起了什么,这副表情。” 近在咫尺的声音将他从那场掉马的乌龙中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 黎昭径直撞进了自己的倒影中,那里面清晰映出的,是现在的他,真实的他,褪去所有伪装的他。 心底那点细微的纠结松动了,他被自己方才的想法给逗笑了,真是想得太多了。 明臻是什么人,他会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当务之急,至少得先把天幕中说的隐患给处理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而那些问题的答案,也不必急于一时追问。反正,人在眼前,路在脚下,未来可期,这就很好。 “没什么”,黎昭唇角微扬,轻松的调侃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某人当年可是铁了心要定亲来着,我不依,你还硬要给我塞你的玉佩。” 他边说,边朝明臻理直气壮的伸手,掌心向上,指尖还勾了勾:“刚上任的男朋友,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示?玉佩呢?不会是弄丢了吧?” 黎昭看向了明臻腰间,自那日乌龙之后,明臻身上便只佩着半块游鱼玉佩了,另一半也不知藏哪里了,再也没有见过。 明臻顺着他伸手讨要的动作,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孤零零的半块玉佩,却没有立刻去解,反而伸手,握住了黎昭摊开的掌心,温声道,“你想多了,自是没丢的,被我收在一个地方了。” 见黎昭挑眉,眼中露出愈发好奇与期待的神色,明臻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只不过,这玉是家传的,自小便打来佩戴着,专门作定亲用的。所以,另一半何时能重见天日......怕是要看你了。等阿昭什么时候兑现承诺,我便什么时候给。” 听他这半是认真半是挑衅的言论,黎昭自然也不甘示弱,跃跃欲试,“行啊,那你可得仔细收好了,等着瞧吧。别到时候我准备好了,你那半块却找不着了。” 明臻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握着黎昭的手收紧,“呵,自然不会。” “玉佩虽暂时不能给”,他话锋一转,“但有别的表示,阿昭要吗?” 说着,他松开黎昭的手,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缎包。 在黎昭好奇的注视下,明臻将锦包放在他掌心,示意他打开。 锦缎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两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玉扳指。 款式古朴大气,隐约可见上边有似云絮与松的暗纹静静流淌。 扳指内侧,皆以极精细的刀工,分别刻着小字,正是“昭”与“臻”。 “这是......”黎昭拿起那枚刻着“昭”的扳指,触手生温,看来被某人贴身珍藏已久,浸透了体温。 “早年得的一块青玉料子,质地尚可。”明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闲暇时自己慢慢琢的,刻字是后来添上的。” 他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本是想你及冠时送你,当作贺礼的。” “那怎么没送?”明臻此次的贺礼可不是玉扳指。 明臻静默了一瞬,移开了视线,才无奈道,“一时......走神,刻字时出了点差错。” 黎昭疑惑,将那枚刻着“昭”的扳指往自己拇指上套去——大了点,不太贴合。他若有所思,沉默的拉过明臻的手给他戴上。 尺寸,刚好。 黎昭瞬间了然,看向明臻,眼中带了促狭的笑意,“怪不得!” 明臻任由他为自己戴好扳指,神色坦然。 “但现在,刚刚好。” 他将另一枚属于黎昭的扳指拿起,放入黎昭手中,指尖相触,分开。 第65章 “嗯,确实,正好。” 黎昭看着两人指间那对纹路相契的玉扳指,在炭火下泛着一致的光泽,心下满足。转念又想,自己该回赠什么才好呢? 明臻侧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得不提醒道:“阿昭,你该动身了。陛下召见。此刻赶去,或许还能与内官一同回宫复命。” 谈个恋爱,差点把老爹给忘在脑后了!! “殿下,外边来报,刚看到宫里来人了,听着动静是找殿下的!”外边富贵也在急促回禀。 “来了,马上。” 临走前,黎昭忽又转身,上前一步,凑到明臻面前,“吧唧——”一个温热的触感飞快地落在明臻唇角。 “离别吻!走了。”他飞快说完,不待明臻反应,便已利落转身,朝外走去,只背对着他潇洒地摆了摆手。 明臻怔在原地,指腹下意识地抚上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瞬即逝的柔软。 他看着那人毫不留恋、大步流星消失在门廊拐角的背影,一抹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容,终于缓缓攀上他的眼角眉梢。 看着那枚崭新的、刻着“昭”字的扳指,另一只手将腰间那半块玉握紧。 是真的不同了—— 这份认知,伴随着唇角那一点未曾消散的暖意,终于沉甸甸地、真切切地落在了心底。 ———— 外边,黎昭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府邸后门的方向走去,步履轻快。 “殿下”,富贵小跑着跟上,有些不解地问,“咱们方才明明是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的,为何现下反倒要悄悄走后门?” 黎昭侧过头,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语气里透着点儿做了“坏事”的感觉,“因为方才骗了右相,说我已经走了。” “啊?”富贵一愣,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这“走”字里的玄机,可看着自家殿下那连背影都仿佛透着些微得意与雀跃的模样,心下更是疑惑丛生,“为什么啊?” “这个嘛,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黎昭三两下翻过墙头,看向皇宫的方向,也不知道老爹这急召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争吵 “陛下呢?”黎昭匆匆入宫, 直奔御书房,却在门前被内侍拦下,告知圣驾并不在此。 “回殿下, 不巧得很。”当值的内侍躬身回道,“方才兰贵妃娘娘宫里来人, 陛下已移驾仪澜殿用午膳去了。” 黎昭转身便往母妃宫殿方向去, 心下却泛起嘀咕:这可奇了。他老爹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 嫌来回走动麻烦,午膳一般是不会到后宫去吃的。 他母妃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从来不会在中午来请。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儿, 两个人都破例了。 “殿下”, 富贵跟在他身后半步, 觑着他神色, 有些犹豫地提醒,“您可还记得, 上回陛下晌午去娘娘宫里用膳,是因着什么事儿不?” “啧。”怎么不记得?想起这事儿就觉得冤枉。 去年春天, 他与明臻在京郊踏青返程时, 意外撞破了一个拐卖现场。那阵子正是有风声传出说有同伙作案,专门拐十八岁以下的处男, 其中甚至还不乏官员之子, 猖獗的很。 机不可求, 他身边有护卫,明臻又有功夫傍身,就让人回去通风报信,自己则与明臻一起,装作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 一起深入敌营。 深入查探后才知道,那并不是简单的拐卖,还是个荒诞的邪门组织,信什么处男纯阳之血可炼丹,能愈百病,甚至还能返老还童的鬼话。 被诱拐来的处男们,大多还是自己跟着走的,有为自己家人求药的,有好奇心过重的,也有被彻底洗脑的,既是受害者,又成了癫狂的信徒。 最后他们与接到消息火速赶来的京兆府里应外合,给这组织一锅端了,成功救出了人。 就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一个被洗脑过度的人突然发难,黎昭躲避不及,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他只觉得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回府包扎时甚至还琢磨着,这回立了功,之后能找老爹要个不错的赏赐。 结果第二天,他就被母妃叫进宫了,也是午膳,老爹赫然也在。原来是京兆府尹的请功折子已递到了御前,将他的英勇事迹大书特书,尤其把他负伤一节描得绘声绘色。 他父皇一看转头又给母妃说了,结果便是赏赐没捞着,还挨了一顿说教,说什么太鲁莽,冤枉死了,明明一切都计算的很好。 当然,事后他俩又各自私下补了份厚礼,是很懂得打一棍子再给颗甜枣的。 不过,最近除了刚刚与明臻确认关系这件事,他也没干什么......他老爹也不可能提前预知吧?不会是天幕中的事儿吧? 仪澜殿内,鎏金香炉吐着淡薄的青烟,膳食的暖香与白木香交织。 黎昭踏入殿内,脚步顿了一瞬。帝妃二人对坐用膳,姿态看似闲适。可父皇的脸色比平时紧绷了些,母妃则垂着眼,小口抿着汤,并未如往常般在他进来时便抬眼含笑。 “儿臣见过父皇、母妃。”黎昭躬身行礼,目光低垂,心思飞快转动。 “嗯,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未抬眼看他,只随意用筷子尖拨了拨碟中的笋片。 “过来,陪朕与你母妃用些。”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黎昭依言坐在皇帝下首。桌上菜肴精致,却多是他父皇偏好的、调味稍重的菜式。 他执起公筷,先为皇帝布了一道姜辣笋,又为母妃添了勺清淡的乳酿鱼羹,动作流畅自然,心下却警铃直响。 他递了个求助的眼神给对面的母妃。兰贵妃却轻轻摇头,掠过皇帝沉静的侧脸,又迅速收回,指尖在桌下微微摆了摆,示意他慎言。 黎昭会意,轻松地笑道:“今日的菜色果然精致,怪不得父皇前脚召了儿臣,后脚便移驾母妃这儿,看来是这佳肴比儿臣更有吸引力。” 皇帝终于抬起眼皮,掠过黎昭笑意盈盈的脸,淡淡道:“自然。饭菜至少能填饱肚子,安安分分。而你只会变着法子气朕。” “母妃宫里的膳食自是极好的,儿臣也沾光。” 黎昭从善如流,话锋试探性的一转,“只是父皇说儿臣气您,我可冤枉。近来朝会、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自问算得上循规蹈矩,安分得很。” “啪——” 一声轻响,是玉箸被搁下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殿内,格外清晰。 皇帝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完完全全落在黎昭脸上,“安分守己?” 皇帝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你来告诉朕,天幕之中,言之凿凿的说长公主下嫁、帝后仪仗合葬,究竟是怎么回事?” 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臣子得享殊荣,陪葬帝陵,史书尚可解释为君臣佳话。可你——” 他看着黎昭瞬间僵住的神情,不紧不慢道,“你这个瞒天过海的假公主,以女子的身份下嫁臣子?黎昭,你告诉朕,这算什么?嗯?” 皇帝身体前倾,“怪不得早朝时魂不守舍,怪不得天幕说你终身不纳妃,不延嗣。朕原以为你是心系政务,或是真的眼界太高。却没想到,朕的儿子,竟是个能为臣子做到如此地步的情种。” 黎昭一时语塞。对于不知内情的人而言,或许只当天幕说的一切是后世牵强附会、风流臆测,但对于知情的来说这就有点显眼了。 此刻若径直摊牌,时机太过仓促了。父皇能即刻接受吗?对明臻是否不利,他本是想徐徐图之的。 沉默在殿中蔓延。 “无话可说了?”皇帝靠回椅背,神情看不出喜怒,“你喜欢明家那小子?” “是。”黎昭选择承认,既然父皇已经认定了,否认就无意义。 “那么,你先前在朕面前保证两年内必觅得中意之人,安定下来,是在欺君?” 黎昭几乎想脱口而出这怎么不算找到中意的人,且期限还未满,终究还是按捺住了,现在不宜火上浇油。 他迎着父皇的目光,“儿臣当时确实没有中意的人,怎么能算欺骗。” 他当时说的中意之人,谁又能想到会是明臻?这算不得谎言,是他太迟钝了。 皇帝敲击着桌沿,幽幽道,“如此说来,倒是那天幕,替你看清了本心。” “可以这么说。” 黎昭无法否认,若非天幕将未来的血淋淋剖开,他或许仍在懵懂与回避中挣扎。 “非他不可?”皇帝追问,简短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是。” 黎昭答得毫不犹豫,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静默片刻,看向黎昭眼底,有着更多的考量,“那你可曾想过未来子嗣怎么办?身在帝王家,与寻常百姓不同。若无亲子,如何安稳?你为一己之情,置江山传承于何地?” 第66章 黎昭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清澈,带着一脉相承的执着。 “父皇,怎么会后继无人呢?皇家血脉并不是非得系于儿臣一人的身上。诸位皇兄的儿子,皆是您的皇孙。从中择贤能者,立为储君,如此一来择选余地更广,岂不是更好。” 皇帝听完黎昭择贤而立的言论,并未动怒,反而笑了一声,“呵……说得倒是轻巧。冠冕堂皇,句句在理,朕是否该赞你深明大义,为国择贤?”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重心长道,“但小十,朝堂不是儿戏,江山不是话本。一个是未来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个是未来的丞相,总揽政务机要。你们若在一处,朕问你,你如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如何保证公私之间,那杆秤永远不偏不倚?” “你知道后宫又为何不得干政?不止为防外戚,更为防的是‘人情’二字。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天幕说得很轻巧。有了第一次因私情而起的雷霆清算,谁敢保证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很不讲道理!一股热血直冲黎昭头顶。 他忍不住反驳,“可是父皇,那根本不一样!是世家先犯下十恶不赦的罪,刺杀钦差巡查使兼当朝丞相,这本就是与谋反并列的大罪。” “圣祖清算,于法有据,于情亦是痛失臂膀后的悲愤。这怎能与干政、感情用事相提并论?” 他执拗的试图让父皇看清他信任的那个人,“而且,明臻他不是那样的人。明家如今只他这一根独苗,清流世家,最重传承。若为家族,何必选择我?选择一条注定艰难——要绝嗣,要与整个世家阶层为敌的路?” “如此他能得到什么?在天幕揭示的未来里,他得到的只有阴谋与刺杀!”黎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您根本就不了解他,不能这么说。在天幕到来之前,我也只是个纨绔皇子。” 皇帝静静地听着,等黎昭说完,他站了起来,双手按在膳桌边缘,不再争论是非对错,“好,即便你所言皆有道理。那若朕告诉你,倘若你执意不娶正妃、不留子嗣血脉,这太子之位……便落不到你头上呢?” 殿内,膳食仍散发着暖意,雾气蒸腾,但父子间的气氛却凝固了。 兰贵妃看着对峙的两人,手中的汤匙轻轻磕在了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不赞同地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又忧虑地望向梗着脖子的儿子,不知从何处开口。 她理解爱人对江山的看重,也心疼儿子的不甘,本想着提前调解一番父子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皇帝起身,拂了拂衣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对策 仪澜殿内, 御驾离去后的寂静,被黎昭一声不甘的抱怨打破。 他推开面前的碗碟,精致的菜肴此刻看来索然无味, 眉宇间拧着烦躁,“母妃, 父皇他太过分了!” 兰贵妃看着儿子的模样, 叹了口气, 抬手示意宫人将残羹撤下,只留了一壶清茶。 为黎昭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语气里带着嗔怪, 更多的却是担忧:“你也不遑多让。没看见母妃一直给你使眼色, 让你慎言?怎么还非要跟你父皇顶撞起来?” “陛下原本的怒气已消了些, 我也与他商量好,你的婚姻大事要徐徐图之, 之后总能找到转圜余地。你倒好,一顿饭的功夫, 又把路给堵死了。” “母妃也猜到了?” 黎昭接过茶, 没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兰贵妃眼神复杂, 天幕落下那些话时, 她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尤其是听到未来儿子孤独终老、甚至下嫁时, 身为母亲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宁愿她的昭儿是个薄情些、寻常些的人,就算不是妻妾成群,有儿孙绕膝地过一辈子,也好过那般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惨烈。 怎得就偏偏学了她。如今,就像当年的父亲劝不动自己, 自己也无力去撼动黎昭。 她只得伸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紧绷的肩膀,“儿啊,太明显了,母妃会不了解你这个犟种,平时笑哈哈的看着心大,真放在心上了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天幕一提,我就急匆匆备下了这些你父皇爱吃的菜。请他来,本是想替你周旋一二,争取些时日。谁知你头这么铁。” 她看向皇帝离去的方向,格外认真道,“就那么喜欢?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情长,你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 有句话说得好,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作为母亲,她从前只盼儿子平安健康,当个富贵小王爷就成。 至于娶妻生子,只要他欢喜,是男是女,她都能接受,也会尽力去劝说陛下。 可如今,陛下对黎昭寄予厚望,储君之位悬于头顶,这欢喜二字,陡然变的沉重,牵扯着国本与传承,就不好办了。 “是,母妃。” 黎昭放下茶杯,抬起头,眼中的烦躁褪去,坚定道,“正因如此,我不能任由父皇以莫须有的猜测去否定明臻,这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还是要谢谢母妃,为我费心。” 见他态度坚决,兰贵妃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唉......罢了。只是我这心心念念想着含饴弄孙,怕是要落空了。” 她半真半假的抱怨,冲淡了一些凝重的气氛。 黎昭闻言,紧绷的神色倒是松动了许。他起身,绕到兰贵妃身后,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起肩膀,讨巧道:“母妃,您换个角度想想。这顺生的孙子,哪有日后顺手接过来的现成孙子来得快,连那最磨人的启蒙教养、年少叛逆,都省了去。” “去,本来就用不着你来启蒙!” 兰贵妃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拍下了他的手。 “少在这里跟母妃插科打诨、避重就轻。有这耍嘴皮子的工夫,不如沉下心来,仔细思量思量,该如何过你父皇那一关。陛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可要心中有数。” 黎昭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方才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嗯,我知道。” 在仪澜殿陪母妃用了午膳,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黎昭就辞别兰贵妃出了宫。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青砖上,刺眼的很。 他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无意识地点着膝盖,心下已有了决断:暂时不能让明臻知道今日他与父皇的争执。 这人素来思虑周全,好不容易才迈出了这一步,自己也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心意,他暂时还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而且,前一刻他还在信誓旦旦地跟明臻保证自己会搞定的,转眼就去诉苦说自己被父皇威胁了......脸面也没地方搁! 至于父皇那边,至少短期内应不会越过他直接去为难明臻。天子之尊,还不至于拉下脸来跟一个大臣之子计较儿女私情。顶多最近看右相大人会不太顺眼。 思及此,黎昭心里不免觉得有点对不住未来的岳父。 马车辚辚,行至半途,他猛地想起今日入宫的本也是想禀报海防与醉仙草案的警示!被父皇一番关于情种和储位的质询打乱了阵脚,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掉头再进宫?黎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刚刚不欢而散,他现在实在不想立刻再去面对父皇那张深沉的脸。 也罢,递道奏折便是,效果一样,还省了当面可能再起的冲突。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研磨铺纸,将关于严查海关、警惕海外异物、尤其是种子与活物检疫的条陈清晰写下,言辞恳切,引天幕所言为据。 写罢,用了印,唤来亲信,命其即刻递入宫中。 处理完政务,心头的巨石未减轻分毫。黎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 椅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西斜的日头,眼神有些放空,思绪却飞速转动。试图从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寻到可以撬动的缝隙。 去父皇跟前软磨硬泡?不太行,此法有没有效果另说,若父皇烦了,会直接把他“请”出去,一道禁令不让他入宫,反而断了沟通的路。 强硬一点拖着?更不行了,来年春闱,明臻便要下场。他必须在此之前,至少让父皇的态度从不接受、强烈反对,缓和到不至于因此事而打压明臻。 否则,若父皇一怒之下,将明臻外放或调任偏远之地,两人分隔千里了,没火车,高速列车什么的,他还不想异地恋。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黎昭眼神微眯,大觉寺的那个给他提出固魂方法的明悟和尚,佛法精深,更难得的是善于机锋,且父皇对他颇为信重,偶尔也会召入宫中讲经论道。 若做些有凤来仪的异象,再得到这明悟大师的批语…… 第67章 一个更大胆念头悄然浮现,既然天幕能以后世戏说磕cp的态度将那些隐秘事情公之于众,搅动风云。 那他也可以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一些关于圣祖与明相前世今生的、带着宿命与深情色彩的故事段子,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 经天幕这一说民间必定也会对皇室趣闻感兴趣,借这预言与民意的势,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事情。 这些不行,若再加上下一辈的天命不在他的后人身上呢?天幕中自己无后,下一任太子必定出于他的兄弟血脉中。 有天幕在先,众人会更信天命,还是一个本不存在的血脉后人? 摇椅轻轻晃动着,光影在年轻的亲王脸上明暗交错。他方才的迷茫与沉重渐渐种锐利的、属于猎手的冷静取代。棋盘已摆开,纵使对手是执棋的帝王,他也要找出一条破局之路。 “殿下,谢家的大公子求见。” 侍卫在外间沉声禀报,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带到会客厅。” 黎昭起身,理了理衣袍。倒是有些意外,他还没开始呢,世家之中竟会有人这么早就登门。他原以为,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秉性。 这位谢家大公子,是谢家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在京城风评尚可。过往黎昭与他本人交集不多,倒是与他那跳脱的弟弟时常玩在一处。 步入会客厅时,谢大公子已垂手恭立。见黎昭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参见瑞王殿下。” “嗯,免礼。” 黎昭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他,在上首主位安然落座,目光这才淡淡扫过去。 谢大公子并未因这略显冷淡的待遇而有丝毫不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侧身示意随从。 “殿下,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感谢殿下一直以来对舍弟的照拂。” 他的身后,数个锦盒与箱笼被次第打开,露出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的珍玩古器、绫罗绸缎,品类繁多,价值不菲,显得很是诚意十足的样子。 黎昭只瞥了一眼,并未细看,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语气悠悠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谢公子这话,本王可就听不懂了。不过是少年人,合眼缘了就一起玩玩,不合则散罢了。照拂什么的,可着实谈不上。” 在宫中浸染这么多年,他的气势还是拿捏的十足。 “殿下说笑了。” 谢大公子笑容不变,愈发恭谨。 “能得殿下青眼,合您一点眼缘,便是舍弟莫大的荣幸。如今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殿下眼光独到、仁厚宽和?能随侍殿下左右、得您青睐之人,无不是殿下慧眼识得的明珠美玉。” “呵” ,黎昭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大公子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下透出凉意。 “慧眼识珠?只可惜,近来却有些豺狼要打碎本王的美玉,本王的内心甚是不安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讥讽。豺狼指向谁,彼此心照不宣。 谢大公子闻言,面色一变,但很快掩饰了过去,躬身道,“殿下,豺狼虽凶,也识得什么不能碰,亦知道择主而栖。只要殿下肯指明一条生路,示以恩威,莫说是豺狼,便是虎豹,也为您俯首驱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提前和小可爱们说一下抱歉,作者下周有事,可能要请假 第52章 世家 “是吗?” 黎昭只淡淡反问了一句, 未置可否。他面上不显,心中已飞快盘算开来。 这谢家,反应是真快。上午出的事儿, 下午便让嫡系继承人登门。就是不知这是谢家独自的决断,还是几大世家暗中通气后, 推出来的探路石。 父皇本就不喜欢世家, 如今世家的势力也确实不如前朝大。但盘踞地方、侵占田亩之事, 天幕已将其中的脉络剖开。 可以预见,父皇日后对世家的压制只会更甚,但也不会专门为一场尚未发生的案件来向世家开刀。 明家经此一遭或许要与世家割席了。世家官员居高位的本就不多, 右相也不是吃素的, 未来的仕途只会更难。 如此算来, 世家感到压力, 试图从自己这个可能有隙可乘,尚未成长起来的皇子处寻找突破口, 倒也说得通。现在这谢家上门,想要的是他的态度, 更是想借此来投诚。 只是......回想起天幕所揭示的那些阴谋与明臻的结局, 黎昭心底一片冰冷。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轻易对此有所松动? 见黎昭久久不语, 神情莫测, 谢大公子心中也难免忐忑。 想起父亲临行前再三叮嘱的务必坦诚, 以示决心,他暗暗吸了口气,将姿态放得更低,言辞清晰直白起来: “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谢家愿献上一半田产地契, 并全力出资襄助黎明号宝船的建造,略尽绵薄之力,助殿下、亦助我大晟,开创煌煌盛世。” 一半的地契,这是要弃车保帅?只是不知,这一半的地契之中,有多少是谢家祖辈合法累积的产业,又有多少……是这些年来巧取豪夺、兼并而来的不义之田? 厅内烛火跳跃,映得满室珠光宝气四处流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盘算。 既然对方已摊开筹码,黎昭也不再虚与委蛇。他身体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一半地契?谢家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快的决断。谢公子想必清楚,天幕既已点破,未来丈量田亩、清算隐户,势在必行。本王倒是好奇,经此一番壮士断腕,谢家可还承受得起?” 谢大公子心头微凛,面上维持着恳切,“殿下明鉴。天幕所示,振聋发聩,我谢家上下无不警醒。” “土地兼并之祸,已了然于心。谢家深受国恩,绝不敢做那蛀空国本的蠹虫!他日朝廷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谢家必定率先响应,敞开府库、厘清簿册,扫榻以迎王师。”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黎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直接切入核心: “那么,谢家此番割舍,是想要什么?” 听到这近乎应允的问询,谢大公子心下一松,恭顺道,“这些薄礼,不过聊表寸心,不敢妄求。只是谢家枝繁叶茂,族中不乏懵懂稚子、无辜妇孺。只盼殿下念在些许微末功劳,来日若风云变动,能稍加庇护,予我谢氏一门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黎昭眸光微动,原来是知道势不可挡,怕被未来的清算彻底吞没,想预先在他这里买一张护身符,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 “若本王说,仅是如此,还不够呢?” 黎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谢大公子呼吸一滞,抬头望去,他稳住心神,沉声道:“殿下但请明示。” “我要你谢家现任家主,自请辞去一切官职,交出权柄。此后青灯古佛,静修祈福,再不问世事。本王觉得,大觉寺就不错。” 既然天幕未曾言明具体是哪几家、又是何人主谋。那么,便以现世的话事人为准。按年岁推算,若无意外,眼前这位谢大公子的父亲,正是那时仍在主事的人。 未发生的事,他确实不能莫须有定罪。但若对方“自愿”退隐去祈福,倒是个谁都挑不出错处的绝佳去处。这大觉寺是国寺,离京城也近,很方便管控。 而谢父在位一日,谢家便有余力阳奉阴违。令他退隐,更是斩断谢家与朝堂现任势力的最强纽带。 失去此任家主的谢家,在谢大公子尚未长成前,可以操作的地方就多了,来自家族内部的矛盾,比单纯接收地契,更能从根本上削弱一个世家。 “殿下,您——!” 谢大公子脸上的恭顺瞬间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怒取代,他甚至下意识上前了半步,话出口才惊觉失态。 “怎么?” 黎昭眉梢微挑,扫过对方失色的脸,“此事,谢公子做不得主?” 谢大公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垂下头,拱手克制道:“涉及父亲,兹事体大,非我这个小辈所能决断。需回禀家父,与族中长辈细细商议。” 黎昭不再看他,只随意挥了挥手,“那便等谢公子的好消息。” 谢大公子出了会客厅,来时那精心维持的从容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 黎昭独自坐在上首,烛火在他的眸中跳动。棋盘之上,又落下了一颗棋子。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 谢府书房内,一人影来回走动。 “怎么样?”谢父上前一步。 “父亲,瑞王实在欺人太甚!”谢大公子犹自愤愤,激动万分。 “怎么说,没同意?”谢父心下一沉。 “地契和造船的银子,他未明确拒绝,算是默许了。可他额外加了一个条件!” 第68章 “什么条件?” 谢父眉头紧锁,“为父不是告诫过你,眼下这情况,钱财田亩皆是身外之物,务必赶在其他几家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敲定!既然要做这第一个,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父亲,不是钱财的事!” 谢大公子因屈辱而面色犹豫道,“瑞王说......他要您辞去官职,卸下权柄,然后去大觉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折辱,全然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 “他现在不过是个亲王,圣心未定,只要没登临高位,算什么未来圣祖?父亲,我们何必受这窝囊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住口!” 谢父低喝一声,像看一个不成器的傻子。 “愚蠢!瑞王若此刻被刺杀,你猜陛下第一个会怀疑谁?到时九族都可能为你这蠢念陪葬!你是想让谢家去给其他观望的世家当垫脚石吗?”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世家存续之道在未来,要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既然这两代人注定要低头,那就低得彻底些。难道真要鱼死网破到如天幕那般,族谱销毁、子孙流放,才甘心吗?一时的权位,比得上我百年世家的延续重要?” “是,父亲教训的是。” 他仍不甘心,低声道:“那若将瑞王逼迫重臣辞官修行之事,暗中透露给陛下呢?就说他僭越跋扈,对陛下不敬。” 谢父几乎气结,“更是蠢上加蠢,陛下对世家是何态度,你心里没数?巴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识趣滚蛋!此事捅上去,必然乐意至极。” 谢父闭上眼,复又睁开,再无半分侥幸:“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明家那小子,在瑞王心中的分量。不能简单的拉拢或交易了。”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您真的要如瑞王所说的那样?” 谢父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瑞王已开出价码,这事儿不能拖太久。明日,你便以我的名义,请其他几位家主过府。他既如此说了,恐怕不止针对我谢氏一家。要丢脸,也不能只我谢家独自丢。看看其他几家是何打算。” 他顿了顿,锐利地看向儿子,“还有,传我的话下去,近期所有族中子弟,行事都给我收敛些,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那些往日不太干净的勾当,统统给我断了!绝不能让明家,抓到任何把柄!” “是,明白。”谢大公子躬身应下。 —————— 对于世家内部的反应,黎昭现下自是不知。 次日,大晟朝堂,文武百官分列,气氛比往日更为沉凝。 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官员率先出列,将矛头直指黎昭。 “陛下,醉仙草案骇人听闻,殿下既已知晓未来祸患,更应谨言慎行。然观昨日种种,臣恐其气盛,易为私情所扰,将来或有损社稷清明!” 因天幕武荫县的事弹劾他的也不少。明白人也有,所以为他说话的也不少。 皇帝掠过站在前排身姿挺拔,一派不在意的黎昭,眼中复杂难明,却并未在此时流露任何对昨日父子争执的情绪。 “够了。当下要务,乃是议定海关及东南诸事。瑞王,你昨日所奏,于殿上再述一遍。” 黎昭出列,拱手行礼,声音清晰地将加强海关管控、严查海外物种、设立检疫港等一一阐明。 他奏罢,朝堂再次陷入讨论。 “陛下,天幕既言那醉仙草原产东南小国,为绝后患,是否应暂时关闭东南海路?虽不免损失些海贸之利,然安危为重!” 立刻有人反对:“不可,禁海事关国策,骤然闭关,恐商贾怨怼,令周边藩国疑惧,有损我大晟声望。且天幕也说了,航海贸易乃未来盛世基石之一,怎能因噎废食?” 又一位官员出列建议:“陛下,东南海关干系重大,寻常吏员恐难当此重任。是否应钦派重臣,持节南下,全面巡视督查各口岸,整饬关防,以示朝廷重视,震慑宵小?” 此议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黎昭身上,意味不明地问:“瑞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狼崽子得历练 黎昭抬头, 目光与御座上的眼睛一触即分。父皇这是想让他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将他支开,冷处理那场争执?还是以巡查为名, 要钓鱼?抑或是在为他铺路,积累政绩与威望? 心念转换间, 无数可能掠过脑海。但无论如何, 亲自走一趟东南, 实地勘察海关、了解海贸,确实是他心中所愿。借此机会,或可在沿海安插些可靠人手, 监控变局。还有那个天幕说的武荫县…… 这些思绪仅在刹那间厘清。他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毫无犹疑道:“儿臣, 领命。” “好。任命瑞王为东南沿海诸省巡查使,持节行事。户部、兵部、刑部各选干员随行协理。年节过后, 择吉日启程。沿途关防、海事、民政,皆可察访, 许你便宜行事。” “儿臣遵旨。”黎昭再次行礼, 退回了班列。 殿中众臣闻言,心中波澜起伏。任命皇子为巡查使, 本不稀奇。此次钦差持节不是查案, 而是巡视, 且事关航海,不出意外会是个肥差,想争取的不在少数。 但偏偏皇帝要在天幕刚揭露了土地改革的腥风血雨后,便要将瑞王放出去......这步棋,实在是让人费解。不少心中有算盘的大臣暗自揣摩, 却难以窥破圣心。 不等众臣细细思索,朝会已如常进行后续的议程。 接下来的议题转向了年节的各项庆典、赏赐安排,琐碎而平和,仿佛刚才那项任命只是寻常插曲。 皇帝似乎也没有要立即深入讨论土地改革和黎明号建造的具体方略。不过,这些事千头万绪,确非一朝一夕可定。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众臣心神稍懈之际,皇帝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谈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朕方才思及,久居深宫,已多年未见江南风光。此番瑞王南下,路途遥遥,公务之余,若有年轻俊才相伴,绘录我大晟山川盛景、民情风物,倒也是一桩雅事。” 他悠然扫过殿中几位重臣,语气温和: “谢爱卿?袁爱卿?王爱卿?陈爱卿?朕记得,诸位家中皆有适龄子弟,才华出众,风流蕴藉。不知可愿让他们随瑞王同行,南下历练一番,也为朕带回几卷江山画卷?” 听着这看似有商有量,实则强硬的问讯,黎昭想笑,老爹是要直接把各大家族拉下水了。 不管他们自己心中是否有别的想法,至少可以挡一波京城外其他有心思的家族。而且一同南下,世家知道路线,明面上不管是为了自家的子弟,还是不让自己被泼脏水,他们多少得维护此行的安全。 被点名的几位世家家主心头齐齐一震,暗道:来了! 谢家主反应最快,几乎是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出列躬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臣的长子于绘画一道确有些许心得,能得此机缘随侍殿下左右,为陛下记录河山,实乃他三生修来的福分!臣与犬子,皆万分愿意!” “善。”皇帝微微颔首。 其余几位被点名的家主见状,心中暗骂谢家老狐狸滑不留手,竟直接将嫡长子推了出去,表态如此干脆,让他们连婉转周旋的余地都少了几分。 此刻若再推诿,反倒显得对君命不诚,或心中有鬼。只得纷纷出列,言道家中子弟亦愿前往,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云云。 “甚好。”皇帝似乎颇为满意,语气轻松,“那便如此定了。具体人选行程,稍后由瑞王与诸位爱卿商议便是。退朝吧。”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行礼。然而许多人心中那根弦,却因皇帝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绷得更紧了。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王公公奉上新沏的茶,趁着将茶盏轻放在御案上的间隙,低声禀道:“陛下,瑞王殿下在外求见。” 皇帝目光未离手中的奏章,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参见父皇。” 黎昭步入书房,依礼参拜。虽然心头因昨日争执仍梗着一丝不自在,但他必须摸清父皇真正的意图。 皇帝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你来见朕,是考虑好朕昨日所问了?” 他开门见山道。 黎昭无语,“父皇啊,这才一个晚上,能让我想出什么?不若再给我些时间?” “行啊。”皇帝答得异常爽快,甚至呷了一口茶。 黎昭闻言一愣,警铃大作,这可不像是他父皇一贯的风格。 第69章 果然,皇帝不紧不慢地说道:“过两日,朕让你母妃在宫中办几场小宴,京中适龄、品貌不错的公子贵女都会接到帖子。你届时务必到场,好好相看相看。” 怪不得啊,在这里等着他呢!父皇答应得如此痛快,竟是打了曲线救国的主意,还拉上了母妃! “朕给你时间” ,皇帝仿佛没看见儿子变幻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就到明年六月之后,如何?” 黎昭一眯眼,这是威胁他......殿试放榜,尘埃落定,大约就在那个时候。 “老爹你不讲武德。” 皇帝抬眸,摆出威严的架子,“朕是你老子,更是天子。不需要跟你讲武德,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去了也不会掉块肉,无非是露个面,他不松口,还能强逼不成。 如果可以还能把这宴会变成招聘会,届时便在宴上问问,有哪位公子贵女,愿放下京城繁华,随他去东南海边吹吹风、领略风土人情,相信能吓跑不少人。 这中间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他筹谋布局。只是……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跟明臻透些底了,免得他听到风声徒增烦扰。万一因为不长嘴,上演一出话本中常见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就不好了。 “你此来,就为这事?” 皇帝见他服软,也不再逼迫,转而问道。 “父皇,我亦是为南下巡查之事。” 黎昭收敛心神,谈起正事。 “不知父皇希望儿臣此行,最终达成何种局面?” 皇帝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晟舆图,落在东南沿海那一片区域,声音低沉下去: “东南之地,物阜民丰,亦藏污纳垢。盘踞地方的世家、与海商勾结的官吏、乃至可能存在的毒种,皆需厘清。” “你此去,明为巡视海关,暗则探查虚实。若他们安分守己,便罢。若有动静,不必留情。该抓的抓,该办的办。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行呗,还真是为了钓鱼,要为新政先清扫一波,杀鸡儆猴。 “儿臣明白。” 看着黎昭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侍立一旁的王公公终是忍不住,担忧道:“陛下,这时候让殿下亲赴东南,是否太过险峻了些?老奴是怕万一......” 皇帝侧首,瞥了这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内侍一眼,“你倒是关心他。” 王公公连忙躬身,恭敬道:“老奴是怕殿下若真有闪失,陛下心里头难免难受。呸呸呸,您瞧老奴这张嘴,尽说不吉利的!” 他作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皇帝并未责怪,只是看着黎昭离去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狼崽子养在窝里,不见血,不亲自扑杀猎物,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狼王。” “天幕降世,将他未来可能的功过得失一股脑倒了出来,看似指点迷津,却也让他这条路走得太顺了些,这未必是好事。不经磨砺,不历风险,他如何能真正立得住?如何能成就圣祖之名?” “何况,年轻人血气方刚,情爱之事最容易昏头。隔得远了,见不着面,周遭尽是公务险阻,没有那些温言软语、耳鬓厮磨……或许,反倒能让他那颗热烘烘的脑子,清醒几分,看清什么才是当下最紧要的。”说到这里皇帝就有些气恼。 王公公垂首听着,不敢再接话,心中一片雪亮。陛下这哪是全然不关心?分明是不得不硬起心肠,用苛刻的方式去打磨、去考验。 ———— 次日,腊月二十三,皇帝正式封印,其余官员交接完事务,也陆陆续续封了官印,迎来了难得的休沐。 京城里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连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灶糖的甜香和除旧迎新的尘嚣。那些关乎朝堂博弈、东南风波的沉重话题,也暂且被压了下去。 因这年节的氛围,黎昭也松了口气,此刻他正在一处僻静的书斋里,对面坐着个愁眉苦脸、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文人,是京城里颇有名气的写话本子的行家,笔名散人。 他物色了一圈,这人最适合打磨他和明臻的故事,要争取在年节期间写出来,趁着这热烈的气氛,宣传一波。 墨闲散人搓着手,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公子啊,不是小人不肯写,实在是您这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他、他……”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了去,“小人怕笔头一个不谨慎,故事还没传开,脑袋就先搬了家。您确定那位不会降罪?” 黎昭有点纳闷,以前自己虽说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典范,但名声何时败坏到让人怕成这样了?谁在背后诋毁他? “你放心,他为人其实挺和蔼的......” 黎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可靠些。 “和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稀奇的看了黎昭一番,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太好? “公子,您……您没听见前几日天幕里那位仙女是怎么说的吗?那位未来可是那等手段!这能叫和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心有余悸。 黎昭:“......” 他竟无言以对。天幕描绘的未来圣祖,雷霆手段,血腥残酷,这形象确实……和“和蔼”二字沾不上边。现在圣祖和瑞王是划了等号的。 “总之,我保证,绝不会牵连到你。我上头有人,关系硬得很。” 散人依旧犹豫,眼神在丰厚报酬和掉脑袋的风险间疯狂摇摆。 黎昭见状,伸出三根手指:“三倍。市价的三倍。而且故事大纲我给你,你只需将它丰满即可,如何?” 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挣扎片刻,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交,但是这话本子,小人绝不署名!刊印出去,您也得说是无名氏所作,或是从海外流传进来的本子,与小人毫无干系!” “……行。” 黎昭抽了抽嘴角,有点无奈,但好歹是答应了。 送走了千叮万嘱、一步三回头的散人,黎昭就不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想给未来的关系铺铺路,怎么就这么难? 找个写话本的都吓成这样。他这圣祖未来的名声,真就这么凶残? 想想还是郁闷,他得找明臻诉说一番自己名声转变的“趣事”,顺便看看他在忙什么。 想着,他便起身,披上了厚实的大氅,也懒得再上马车了,径直出了书斋,熟门熟路地朝着明府的方向溜达而去。 第54章 般配 一踏入明臻居住的院落, 黎昭便被堆叠在院子角落与廊下的各色箱笼拦住了去路。 朱漆的、黑檀的、裹着铜角的……大大小小,竟有十余口之多,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庭院。 风源正拿着本册子, 弯着腰,就着冬日午后略显清淡的天光, 仔细核对着什么, 见他来了, 忙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 “嚯,这是干什么呢?”黎昭饶有兴致地绕着最近的一口鎏金箱笼转了半圈, 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叩, 发出沉实的闷响, 他抬眼玩笑道, “风源,你这是瞒着你家公子, 偷偷觅得良缘,准备置办聘礼成婚了?” 风源闻言, 面上却依旧是恭敬得体的模样, 答道:“殿下说笑了。这些琐事,哪里值得风源私下张罗。等您与我家公子的大事落定, 风源再寻思这些也不迟。” 这话不偏不倚, 精准地挠在了黎昭心尖最痒处。他眼睛倏地一亮, 像是落进了碎星子,当即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金豆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风源手里。 “好!这话本王爱听!拿着,沾沾喜气。”他语气爽朗,豪气道, “你家公子又不是那小气之人,将来你若有看中的,尽管说来,本王再补你一份厚礼!” “多谢殿下厚赐。”风源从善如流地收下,目光朝正房廊下轻轻一瞥,笑道,“公子自然不会拘着这些,是风源自己还不急。” 一旁跟着的富贵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盯着风源手里那把金豆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止不住地冒了上来。 他凑近黎昭身边,嘀咕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对奴也这般大方就好了……不就是说吉祥话么?谁还不会说几句似的。” 黎昭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眉梢微挑,“我平时对你还不够大方?月俸赏银,时新玩意儿,少了你的?可别红口白牙冤枉人。” 他作势又掏了掏耳朵,满脸疑惑,“至于吉祥话?是我听岔了,还是富贵你在梦里边说的?自打知道后,你一直都是一副天塌地陷的模样,满脸写着‘这不可能’。” “你那眼珠子更是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谁知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话呢?” 第70章 富贵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反驳,只得悻悻低下头。他实在想不通啊!怎么就在一起了?殿下这情窍,开得也太突然、太刁钻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冲着殿下那张俊脸和煊赫身份来的人难道还少么?暗戳戳抛媚眼的,被殿下说人家“眼抽抽了,建议去医馆好好看看”。 邀请他出去游湖赏花的,殿下搬出“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更有那胆子大、直言自荐的,黎昭一句“本王年纪尚小,不考虑这些”便轻飘飘挡了回去。 尤其是当年,兰贵妃按宫中惯例,安排人给殿下启蒙,结果殿下进门见床上躺着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觉得是兰贵妃不尊重他隐私。 一气之下,竟连夜跑到明公子府上,一住就是好几日,直到贵妃娘娘无奈放弃才罢休。 这事儿让兰贵妃一度忧心忡忡,私下里还悄悄寻过高僧,得了句“机缘未至,强求反损”的批语,方才稍安。 眼看殿下到了寻常少年慕艾的年纪,却仍是一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懵懂模样,兰贵妃没少明里暗里催他,让他留心殿下何时开窍,若有苗头,关键时刻务必推上一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窍最后竟开在了明公子身上!如今细想,却又觉出几分合理来——殿下身边最长久、最特别的,从来也只有明公子一人。只是这性别……终究是出乎意料,让他先前全然没往这头想。 而此刻,那两人已并肩立于廊下。明臻身姿挺拔如竹,微微侧首,听着黎昭兴高采烈地比划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专注而温和。 黎昭则眉眼飞扬,神采奕奕,那是全然放松、毫无阴霾的明亮欢畅。明公子的温润内敛,仿佛静水深流,恰好包容并映衬着殿下的明媚张扬,如日之暄。 两人站在一起,身影交错间,自有一种外人难以插入的和谐与圆满。 富贵心头的最后那点纠结与诧异,忽然就被眼前这画面给熨平了。 他猛地想起那日,殿下失魂落魄、不管不顾奔赴明府的样子,那时殿下眼中的恐慌与空洞,他至今想起仍觉心悸。 而能瞬间抚平那惶然、让殿下重新鲜活明亮起来的,普天之下,也唯有明公子了。 这样就很好。富贵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片浸满阳光的空间,完全留给那对浑然忘我、低声交谈的人。殿下是真的开心,眉眼间的光彩做不得假——这便足够了。 就在富贵出神的这个空当,黎昭一转头,便看到了静静站在门边的明臻。他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从自己进院便看着了。 廊檐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衬得鼻梁愈发挺直,神情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专注地落在正雀跃走来的黎昭身上,仿佛周遭的箱笼、仆从、乃至这院落的光影,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黎昭忽然意识到,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无论他何时转头,或疾走,或玩闹间隙,总能看到明臻。 有时是带着无奈的笑意提醒他“看路”,有时就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目光专注得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脸上是否沾了什么不得体的东西,总要抬手去摸一摸。 他几步走到明臻面前,冬日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廊檐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洒下来,给明臻的肩头、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暖。手痒,想碰碰他。 心随意动,黎昭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抚上了明臻的肩头,指尖透过厚实却柔软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底下紧实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偷偷看什么呢?”黎昭眼睛弯起,像两弧新月,“出来了也不吱一声,就站在这儿当门神柱子?” 明臻顺势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干燥,将黎昭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指腹似有若无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战栗。 他抬眼,目光掠过院中澄澈的天光,落回黎昭带笑的脸上,一本正经地答道:“没有偷偷。这是我的院子,”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调侃,“我看哪里,都是光明正大。” “行,你看,随便看。”黎昭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手指顽皮地在他肩头点了点,像是敲击什么有趣的乐器,“等以后你去了王府,我也可劲儿地盯着你看,看回来,看个够本。” 掌心被明臻温热的手牢牢握着,那一下下缓慢而带有某种韵律的摩挲,像是有细微的电流,顺着相贴的皮肤悄然蔓延开来,酥酥痒痒,撩得黎昭心里莫名有点燥。 他目光游移,最终还是落到院子里那些颇为壮观的箱笼上,试图分散那恼人又心悸的注意力,“咳,不说这个了。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你这院子快赶上库房了。” 明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淡然平静,仿佛那堆满了半个院子的“谢礼”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杂物,语调也是波澜不惊:“没什么。不过是最近顺手给几家找了点‘事’做,他们客气,送了些谢礼过来。” 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地一说,黎昭心下顿时了然。什么谢礼,分明是赔礼吧?敲打之后的懂事之举。 怪不得最近几天下面陆续有消息传来,说那几家主管的产业接连爆出不少陈年烂账和阴私勾当,族中子弟也不太平。 今天这个被告上衙门强占民田,那个因纵奴行凶被抓了现行……闹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原来源头在这儿等着呢。 “看你那天的模样,”黎昭想起之前明臻谈及此事时,那副沉静甚至有些淡漠的神情,“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动手。” 明臻闻言,握着黎昭的手微微紧了紧,那双向来平静的眼底,掠过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阿昭,我不是坐以待毙、以德报怨的圣人。既然他们敢伸爪子,觉得能试探、能拿捏,我又何必给他们留足准备反扑的时间?钝刀子割肉,不如快刀斩乱麻。” 黎昭自然知道明臻绝非纯白无瑕的圣人。这人看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言谈举止皆可入画,可内里的心思手段,该弯绕时弯绕,该硬厉时也绝不会手软。 就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底色是温润洁净的,触手生温,但内里却自然蕴含着独特的纹路或深浅沁色,是白,却也白中透着一缕恰到好处的黑。 这点黑,非但没有折损他那清风明月般的气质,反而让黎昭觉得他更真实,更鲜活,也更有足够的力量立于这纷繁世间,护住他想护的一切。 想到来时路上,那个自巷角匆匆一闪而过、略显仓皇的背影,黎昭恍然,看来那并非偶然路过的闲人。 “我来的时候,”黎昭抬眼,望向明臻,“好像看见袁家那个不太受待见的庶子,从附近巷子离开?行色匆匆的。是来找你的?” 明臻并未隐瞒,点了点头:“嗯。他手里有些东西,恰好与我查到的一些旧事有关联。” 黎昭记忆力颇佳,略一思索,便想起一些尘封的传闻:“是他生母,那位好多老人口中名动京城的柳夫人?据说当年一支舞,引得画舫两岸万人空巷……她的去世,似乎外界一直语焉不详,是有蹊跷?” “不止是蹊跷。”明臻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幽微的冷然,“袁家内部,藏着的脏污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那人心里埋着恨,如今找到了机会,与我做了一个交易。” 他看向黎昭,“他想搞垮袁家,从根子上。” 黎昭忽然觉得,他们两人这般,倒真算得上是心有灵犀了。他这边想着从明面规矩上敲打、制约那些家主。 明臻那边,却已精准地找到了堡垒内部的裂缝,并递上了一把淬毒的匕首。他搞的势,明臻破的是心。 “也好。”黎昭粲然一笑,“早清早干净。” 明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那眼底的冷冽倏然化开,融成了一池春水般的柔和,方才谈及阴私时的那点寒意瞬间消散无踪。他颔首,只应了一个字:“嗯。”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抱歉,我要请假了! 时间:这周四到周日,下周一回来。 第55章 手感很不错 于是黎昭用肩膀轻轻撞了明臻一下, 道:“可以啊,未来明相!我这边盘算着怎么让那些老家伙‘自愿’退位让贤,你那边就直接从内部挖人, 抽他们的薪柴了,配合无间嘛!这次总算可以说心有灵犀了吧?” 明臻没有反驳, 只顺着那轻撞的力道, 满意地将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顺势带着他转身,走进了更暖和的室内。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第71章 两人挨得极近, 姿态亲昵。富贵在一旁瞧着, 只觉得自家殿下脸上那笑容不值钱似的, 简直没眼看, 撑得慌,默默又退远了些。 骤然跌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力度和胸膛的上热度,黎昭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以前也不是没勾肩搭背、扑闹拥抱过, 怎么这次感觉就格外不同?有点心猿意马...... 他忽然想起以前见过明臻练剑的样子, 身姿矫捷,转折腾挪间, 薄衫下的肌肉轮廓起伏, 时隐时现的, 流畅又蕴藏着力量。 那时候只觉得羡慕,想着自己何时也能有那般矫健的身手。如今再回想起来,那景象落在眼里,却莫名添了些别的意味,也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触感。 打住!不能再想了!脑子要咕嘟咕嘟地冒泡泡了...... 他这边心里飘忽, 面上不免有些走神。明臻垂眸看他,只见他无意识地抿了下略显干涩的唇瓣,眼神便暗了暗。 他将人轻轻按坐在桌边的圆凳上,自己则空出手,倒了一杯温茶,试了试温度,然后稳稳地将杯沿递到黎昭唇边。 “阿昭,要喝水吗?”声音低沉,有一丝喑哑。 “嗯?什么?”黎昭正神游天外,感到唇边微温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张口。下一刻,杯沿稍稍倾斜,体贴地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温热的茶水便徐徐流入他口中。 黎昭下意识地吞咽,一杯水就这么被喂了下去。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他感觉自己喝了好久。 结束时,黎昭眨了眨眼,还有些懵然。但看着明臻有点不太妙的眼神,总不能是被他看出自己刚才在胡思乱想,特意浇一杯水让他冷静一下吧?他胡乱猜测着。可要是冷静,不该用凉水吗? 但转念一想,他又理直气壮起来:想想怎么了?他们都在一起了,恋人之间有些旖旎心思,也不犯法的! 明臻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从茫然到疑惑,再到忽然挺直脊背,强作镇定的模样,若有所思。 他放下空杯,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黎昭的唇角,拭去一点并不存在的水渍,动作轻柔,却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与占有。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气息拂过黎昭发热的耳廓,“脸都红了。” “没有!什么都没想!”黎昭矢口否认,开什么玩笑,难道要他说自己在回味对方练剑的身姿、揣摩肌肉手感吗?这要是说出来了,岂不是显得他馋明臻身子。 “呵。”一声极笑,带着了然,精准地撞进黎昭的耳膜,激起一阵微妙的感觉。 “真的吗?” 明臻又靠近了些,蛊惑般道:“阿昭,你知道吗?你每次心虚的时候,眼睛总是会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人,好像这样就能显得特别理直气壮。” “你污蔑我!”黎昭被他戳中心事,又被那近在咫尺的气息扰得意乱,不由得就想站起来,拉开这令人头脑发晕的距离。他以为明臻会如往常般体贴地退开些许。 然而,这次他评估错了。 起身的动作才进行到一半,力道未收,方向微偏。并非预想中的避让,而是猝不及防地,他的唇瓣擦过了明臻微凉的唇角。 触碰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顿了片刻,却又轰然加速。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谁进谁退间,那无意擦过的火星已经燎原。试探的轻触很快化为更深的交缠,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黎昭只觉得口中迅速泛起干渴,刚才的那杯温茶像被人抢走了似的,没有一点润喉的效果。所有的水分都在此刻蒸腾殆尽,只剩下口中间不断攀升的、令人眩晕的酥麻。 他并非一味承受。最初的怔愣过后,不甘示弱和强烈的好奇混杂着更隐秘的渴望涌了上来。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从他这里抢走了水分和呼吸,总得付出点报酬吧? 于是,在几乎要被那愈发深入的吻夺去所有思绪的间隙,他那只原本有些无处安放的手,终于顺从了先前的那点蠢蠢欲动,带着试探和勇气,悄悄攀上了明臻的肩背,隔着衣衫,慢慢摸索着记忆中那流畅有力的轮廓。 嗯......触感比想象的还要好。 布料下的肌理坚实而温热,随着呼吸和动作微微起伏,蕴藏着内敛的力量感。 黎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具躯体似的,好奇心压过了那点初时的羞赧,他悄悄调转方向,顺着记忆里那流畅的线条,小心翼翼地划过某处紧实的弧度。 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瞬间绷紧的变化,从柔韧到蓄满力量的硬朗,似乎只在一念之间,迅疾而分明。 真神奇......黎昭心里嘀咕着,那点探索的兴致越发浓了。 似不满这层布料的阻隔,像是雾里看花,手指就无意识地这边勾扯一下,那边探寻一番,带着和性格如出一辙的执拗,竟真让他寻着衣襟的缝隙,指尖得以探入,触碰到了更直接、更滚烫的皮肤。 那点微凉与温热肌肤的骤然相贴,让两人都微微一僵。 黎昭这点走神般的小动作和探索,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又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种更汹涌的闸门。 明臻的呼吸陡然沉了一分,一直保持着的、那份游刃有余的温和表象像是被这胸前不安分的手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为灼热的本质。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将怀里的人箍得更贴近自己,原本循序渐进的吻瞬间加深,攻势变得紧密而略带压迫,不让他有丝毫退避的空间。 仿佛要将所有游离的思绪、所有细微的探索,都牢牢攫取、吞没,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室内暖意融融,松香袅袅,勾勒出一方隐秘而炽热的天地。 而在这方寸之间,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愈发深重,衣料窸窣摩挲,夹杂着些许难以分辨的、近似呜咽般的细碎声响,热度节节攀升。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炸开,打破了这热火朝天,几乎要熔断理智的氛围。 明臻像是被这声音从深沉的欲望边缘猛地拽回,动作骤然停滞,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黎昭却还沉浸在方才那片令人晕眩的灼热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追索上去,重新噙住了他的唇瓣,甚至无意识地用脚尖轻轻蹭了蹭明臻的小腿,不耐般催促。 看着眼前依旧闭着眼,全然信赖的模样,明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绷紧到极致,几乎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好乖。 但不能再继续了...... “阿昭。”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黎昭含糊地应着,唇瓣仍留恋地贴着,直到这声低唤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才像是从一场迷梦中渐渐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官也随之清晰。他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半抱半托着坐上了那张桌子的边缘,身下冰凉的触感与周身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 桌上原本的茶壶艰难的稳在边缘,壶盖半开,茶水顺流而下;而那只可怜的青瓷茶杯早已落在了地上,残骸溅开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乱的很,领口不知何时散开了些许,露出一小片皮肤。但与眼前的人比起来,似乎还算端庄。 因为明臻的衣衫凌乱更甚,外袍领口被扯松,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而就在那锁骨下方,一片片红痕赫然在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被谁抓的,好难猜啊。 黎昭盯着看了两秒,某个画面闪过,哈哈,似乎是自己意乱情迷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划过的...... 轰—— 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大胆探索的手指此刻蜷缩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仰着的头终于低了下去,不知道该看哪里。下巴几乎要磕到胸口,视线慌乱地游移,从地上的碎瓷片转到桌角木纹,再转到自己衣襟上歪斜的系带,就是不敢再看明臻,更不敢看那片罪证。 明臻也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衣衫的不妥,抬手略显匆忙地拢了拢自己散乱的衣襟,拂过时带来了细微的刺痛感,让他动作又是一顿。 再看着眼前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罪魁祸首,那副羞愤欲绝又强装镇定的鹌鹑模样,满腔的无奈和未退的情潮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混合着叹息与纵容的低语: “真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笑意。 ——小色鬼。 整理后,他定了定神,仍是稍显沙哑的嗓音,道,“我让他们打些热水进来?” 第72章 “不行不行!” 黎昭立刻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却坚决的很。 “等一下!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声音越说越小,只用两个大拇指比划了一番。 “你这是,敢做不敢认?”明臻故意放慢了语速道。 黎昭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闪烁,“没有,我就是有一丢丢的不好意思,先整理整理呗。” “而且严谨一点,我们明明没有做,就是亲了,稍微,稍微激烈了那么一点点。” 他越说越没底气,手指比划着那个一点点的距离,目光游移。 “听起来,阿昭似乎有点可惜?” “谁可惜了!” 黎昭立刻反驳,耳根像要化了的红蜡烛。 “我一点都没有,你不要过分解读我的话!” 他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而且我今天来找你,明明是有正事要说的。都怪你让我一时没把持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出来的。 “行,怪我。” 明臻从善如流地应下,不再逗他。 他伸出手,稳稳地将还坐在桌沿、姿势别扭的黎昭扶了下来,低声提议,“去屏风后面待着,我让他们把水抬到外间,看不到你。整理好了,我们再说正事,如何?” 黎昭借着明臻的力道站稳,闻言点头,飞快地溜到了内室那座雕花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明臻。 明臻失笑,转身去吩咐下人,脚步从容,只是指尖拂过锁骨下那片微热的痕迹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 第56章 但行前路 内室屏风后, 光线微暗。 简单擦洗过,平复了摩擦间难免产生的生理反应,黎昭背对着屏风, 整理着自己被揉皱的中衣。 指尖碰到衣襟时,似乎还能回忆起方才掌心下的触感, 他深吸几口气, 想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停下来, 却发现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某些画面就越是清晰。明臻染上情欲的眼角、自己“造孽”留下的那片红痕......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低喃:“黎昭啊黎昭, 虽说食色性也, 但你也不能一直......” 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 外间传来了细微的水声和布巾拧动的声音, 是明臻在简单清理。规律又克制, 一如他本人,很快便将方才的失控的痕迹悄然抹去。 待黎昭终于将衣带系得像个样子, 又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热的脸颊,才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挪出来。 一抬眼, 便见明臻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 正背对着他,将换下的外袍仔细叠起, 放在一旁。那背影如竹, 动作从容不迫。 听到动静, 明臻转身,目光在黎昭仍有些泛红的脸上和不太齐整的衣领处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走到衣柜前,熟练地打开其中一格, 取出一套适合黎昭身量的锦袍。 “换上吧。” 他将衣服递过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润,只是比往常略低一些。 黎昭接了过来,触手是柔软的料子,能嗅到一点熟悉的、属于明臻常用的淡淡熏香。 他抱着衣服,又瞅了瞅明臻身上那件明显是刚换上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心里那点别扭和羞赧平复了些许。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需要“毁尸灭迹”。 黎昭也暗自庆幸,明臻这边素来也备着他的衣物,才免了他穿着那身皱巴巴、还带着痕迹的袍子出门的窘迫。 两人各自无言,默契地完成了更衣。待黎昭终于穿戴整齐,又心虚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脖子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后,才镇定地走到外间桌旁坐下,拿起新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润着仍有些干涩的喉咙。 见明臻收拾妥当,又是一派清风朗月、从容端方的模样,看不出一丝情动时带着侵略性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黎昭心下不由有点惋惜,那般样子的他着实少见。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明臻已经被衣物阻隔的胸口,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心头浮起一个问题,他放下茶盏,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你上药了吗?” 指的是自己无意间留下的红痕。 明臻脚步一顿,随即又自然地走到黎昭对面坐下,也为自己斟了杯茶,才答道:“无妨,小事而已,不必涂药。” “真的?”黎昭狐疑地看他,他记得那痕迹看着挺显眼的,当时意乱情迷,自己也记不清究竟用了多大力气。 “嗯。”明臻应了一声,抬眸看向他,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你方才说,有正事?” 黎昭听出他话里转移焦点的意思,撇了撇嘴,倒也顺着台阶下了,“行吧。” 他清了清嗓子,将思绪拉回正轨,准备说起今日的来意。只是眼角余光,仍忍不住又往对方领口处瞄了一下又一下。 那视线实在难以忽略,明臻心下无奈。这人不开窍时令人心忧,开了窍又直白得叫人招架不住。 他垂眼,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将某人游离的注意力唤回来:“陛下定了让你来年巡视东南海关?” “嗯,”黎昭收回目光,正色道,“父皇想让我借此机会,提前敲打、清理一批可能不安分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明臻蹙眉,“南边盘踞的大小家族势力错综复杂,与海贸利益牵扯的也多。你持节南下,其间风险,不容小觑。” 万一其中有人要破釜沉舟,东南天高皇帝远,后果难料。 想到这里,他立马道,“我和你一起去。” 黎昭狡黠一笑,“嘿嘿,知道你舍不得我!” “说正经事。” “好吧好吧!”黎昭双手做投降状,眼中锐光一现,“风险越大,能钓上来的鱼才越大,不是吗?所以你得帮我想想办法,这次,我想让你留在京城。” 明臻抬眸看他,等他下文。 “谢、袁、王、陈四家,父皇点了名,让他们各出一位子弟随我南下,美其名曰采风绘景。” 黎昭解释道,“这几家枝繁叶茂,子嗣众多,未必真把一两个跟着我的子弟看得多重,甚至可能存了舍弃棋子、另作他图的心思。京城这边,他们真正的根基和动向,需要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这事儿,就要靠你了。” 明臻略一沉思,京城确实是博弈的另一处关键战场,黎昭南下,若后方不稳,极易被人掣肘。 “好。”他应下,随即补充道,“东南一行,我会传讯给师兄,请他暗中照应。” “你那位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狂剑’?曾一人救了一城百姓,因此名扬天下!”黎昭眼睛一亮,他一直想见一面,可惜这位师兄不知为何不进京了。 明臻应道,“嗯,是他。有他暗中照应,东南安危我更能放心几分” 说到此,黎昭想起了另一桩事,他抬眼看了看明臻沉静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转,才用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点小心试探的语气开口: “那个东南大致如此。还有另一件事......你收到我母妃宫里递出来的帖子了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话题跳转得略显突兀。但神色间那点紧张和观察,却让明臻瞬间了然,结合近日隐约的风声和手中那份来自宫中、措辞客气的请柬,明臻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收到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落在黎昭的脸上,等待他的下文。 见他这般反应,黎昭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他干脆拉着凳子又往明臻身边凑近了些,手臂搭上对方肩膀上,整个人无骨头似的靠到了明臻身上,解释道: “母妃设宴,明面是邀各家才俊赏雪叙话,附庸风雅。但你知道的,这种场合,总难免有些潜在的活动。母妃她其实也是想借此机会,亲眼见见你。” 最后一句,他觉得就像是家长想考察对象,而他要做中间人通知似的。 明臻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话,还是让人很不愉悦,“哦?这潜在的活动,是指为瑞王殿下相看未来的王妃、或侧妃?” “这绝对不是我本意!” 黎昭听出他话里的淡嘲,心头一紧,急忙辩解。 看到明臻垂眸不语,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疏淡,他心口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对不起,明臻。”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低落的语气,让明臻心中那点因外界觊觎而生的郁气稍散。他反手握住黎昭微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托起黎昭低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第73章 四目相对。 明臻微微倾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黎昭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亲近、又有点幼稚姿态的动作,却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呼吸交融,体温相渡。 “我知道。” 明臻低声道,声音很轻,“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温热的触感和直白的占有欲,冲散了黎昭心头的忐忑与阴霾。 他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洒满了星子,用力点头,鼻尖几乎蹭到明臻的,“对!你也只能是我的!” 额头相抵的姿势让这宣誓般的对话充满了认真和不容分割的亲密。 黎昭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继续道:“父皇那边已经知道了。虽然现在还有点不太乐意,但母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已经想到法子怎么让父皇点头了,你就等着看吧。” “嗯,我等着。”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这句与回答截然相反的话语在明臻心头掠过,并未说出口。因为眼前这样全心筹划、目光灼灼说着要为他扫平障碍的阿昭,实在很让人心动。 “说起这个法子”,黎昭的思绪本还粘在刚才的话题上,忽地又想起什么,嘴角一撇,故作委屈道: “你知道吗?我今儿才发现,我在街头巷尾那些说书人、闲聊客嘴里,居然成凶神恶煞了!明明上期天幕结束那会儿,他们还传我是圣人转世、悲悯百姓来着......这风转向得也太快了!” 他看向明臻,像是寻求认同,又像单纯抱怨这荒谬的世情。 明臻凝视着他那鲜活的神情,问道:“阿昭在意这些吗?会为此想要改变或解释吗?” 黎昭立刻摇头,笃定道:“自是不在意。我所作所为,自问于国于民无愧,为何要因他人闲话而改变?” 听他这般说,明臻眼中漾开笑意,像微风拂过。他执起黎昭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似在书写,又似安抚: “世人多困于口耳相传,三人成虎,所听所想往往先从自身安危利害出发去考虑。” “圣祖先前办学堂、革教育、推广良种使万民受惠,自然交口赞誉,奉若神明。 而后禁毒清吏,手段酷烈,虽为社稷千秋,却难免使人惊惧,害怕殃及池鱼,口碑反转亦是常情。”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穿过一切嘈杂之声,“外界的纷纷扰扰中,煌煌赞誉也好,诽谤惧怕也罢,终究就像过耳之风。只要阿昭自己心中明镜高悬,知晓为何而行,前往何处......” 他收紧手掌,将黎昭的手稳稳包覆,望进他眼底:“便只需但行前路,无愧于心即可。” 掌心相贴处传来坚定而温暖的力度,连同那沉静的话语,一字一句,将窗外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 黎昭心头那点因风评逆转而生的细微褶皱,被妥帖地抚平。 是啊,他前行的路,从来就在自己的脚下,在他们共同期望的远方。 黎昭望着明臻沉静的侧脸,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无需他多言,便已察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因何而起——并非因恶名本身,而是因为那变幻无常、轻易便将人捧上神坛又推入泥沼的人心。 而明臻也不去费力剖白或宽慰,只是三言两语间,便照见了那纷扰表象下的本质,将他心头那点不自觉萦绕的薄雾轻轻吹散。 他的确不需要在意,因为他并非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像都是感情线,接下来再推点剧情 第57章 相亲宴 由兰贵妃做东道主设下的这场宴会, 汇集了京中适龄的官家子弟与闺秀。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宴席间一派乐和景象。 兰贵妃端坐主位, 着一身雍容的宫装,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待众人见礼落座, 她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瑞雪新晴, 本宫瞧着这满园清景, 便想邀诸位年轻才俊、闺中佳丽前来一聚,共赏这冬日雅趣,也免了年前拘在府中的烦闷。” “本宫久居深宫, 看到你们这些少年人就心生欢喜, 故今日之会, 不必拘泥虚礼。或品茗对弈, 或联诗作画,或只是赏雪谈心, 但求一个随性自在。” “是,贵妃娘娘。”众人知道这是场面话, 赴宴之前, 各家就叮嘱这是皇帝要给瑞王找王妃。 至于那天幕说的必是后世臆测,在座的也有见过公主的, 每每出场, 必是明艳大方, 双生子自然有相似之处,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黎昭坐在兰贵妃下首,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盏,眼前俨然是个大型的相亲才艺展示大舞台。 这边刚有某位侍郎家的公子一曲箫声呜咽诉尽衷肠,那头便有尚书千金纤指拨弦, 互相应和。 才子佳人,轮番登场。襄王有意,神女有情,一来一往间,瞧着还真能撮合成几对。 他瞥了眼上首的母妃,兰贵妃正含笑看着场中一对正在联诗作对的年轻人,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欣慰,看来这红娘当得挺开心。 黎昭看向另一侧,明臻正与一位身着淡粉衣裙的姑娘站在一株白梅旁说话。那姑娘似乎问了什么,明臻略一颔首,是一贯的温和有礼。 明知不会有什么,可看着那副公子如玉,佳人窈窕的画面,黎昭心里还是忍不住冒起一小串酸溜溜的泡泡,干脆别开了眼。 “皇兄——!十哥——!”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一个脑袋就凑到了眼前。黎昭被吓了一跳,顺手将那脑袋拍了回去,揉了揉备受摧残的耳朵,没好气道:“嗯?嚷这么大声做什么?都要被你震聋了。” “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福王顺着黎昭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只瞧见梅树下的两人。 “哦,在看明公子啊。那位好像是左相家的千金?” 说着他瞟了自家兄长一眼,拉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地感慨,“门当户对,才貌相当,若是能成,倒真是强强联合,美事一桩啊!” 这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黎昭转过头,对着弟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咬牙切齿道:“十一啊,不会说话呢,可以选择把嘴闭上。” 福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仔细瞅了瞅自家皇兄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道:“皇兄,你不会真的看上明公子了吧?” “怎么?”黎昭眉梢一挑,带着混不吝的劲儿道,“不行吗?我不光看上了,还想把他绑回王府呢。” “唉,这可不行!”福王顿时满脸的纠结表情,看来皇兄这是爱而不得啊! 再联想到天幕里那些事......他脑子里瞬间补全了一出情深缘浅、虐恋情深的大戏,顿时生出一股要为兄长两肋插刀的豪气。 他下定决心道:“虽然咱们是皇子,但明臻也是右相嫡子,世家公子。你要是真用强的,把人绑了,回头右相和父皇一告状,皇兄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眼珠骨碌碌一转,自以为想到了绝妙的主意,神秘兮兮道:“不如弟弟帮你一把?” “怎么帮?”倒也不需要帮,他就想知道,这小子又想到了什么搜主意。 福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手半掩着嘴,“皇兄,天幕里是明公子那个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继续道:“之后你才用公主的身份得到人。现在嘛,这招肯定行不通了。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去扮个厉害的贼人,夜探明府,演一场戏,把明公子给劫出来!” “先假意带出京城,然后你再半路‘偶遇’,把人偷偷接回你府上藏好,来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等日子久了,明公子见识到皇兄你的好,说不定就看上你了呢!到时候你再风风光光把人送回去,多圆满。” 黎昭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木然。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个没什么情商的弟弟,居然在强制爱和非法囚禁的领域,有着如此卓越的天赋。 “怎么样,怎么样?”福王还在一脸期待地等着夸奖,“是不是很好?” “好,真好,你告诉皇兄,谁教你的?” 福王没觉察到不对,兴冲冲道,“自己悟的,厉害吧。怎么样,咱什么时候实施?” 黎昭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向了弟弟的脑袋,才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 “十一啊,你知不知道,你这套‘妙计’,从头到尾都写着两个字——犯法?” “啊?” “这叫非法拘禁,是重罪。谁让你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了,嗯?你一天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这不是想帮你......”福王捂着脑袋嘟囔,不等自辩,就见黎昭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视线越过他肩头望过去。 第74章 “用不着你帮。”黎昭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看,人来了。” “什么人?”福王疑惑地转头,原来是明臻不知何时已辞别了那位小姐,正穿过三两交谈的人群,朝他们这边走来。自家皇兄也已起身,自然地迎了上去。 两人在几步外站定,低声说了句什么,明臻颔首,黎昭便转身,将一室丝竹笑语留在了身后。 福王伸长脖子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抓了抓脑袋,总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不和谐,什么绑回去,皇兄又诓人! 刚饮了点酒,黎昭决定出来醒醒,远离了宴会的喧嚣,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与明臻并肩走着,余光瞥着身侧之人,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刚刚和左相家那位千金,聊什么呢?” 明臻脚步未停,但黎昭似乎看见他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碰巧寒暄两句,她问起我对天幕的看法,便说了几句。” 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碰了碰黎昭的手背,安抚似的,一触即分。 “哦。”黎昭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正暗自松快,却听明臻话锋轻转。 “我是没什么,倒是阿昭方才在席间,似乎有些目不转睛。” 目不转睛?黎昭一怔,什么时候?迅速开始回想,是看才艺展示看得太投入?还是偷瞄他被发现了? 他立刻无辜道,“冤枉,我应当只是在发呆。再说了,满场之中,唯有明公子风姿卓然,遗世独立,在我眼中是最最耀眼的那个。就算我真有目不转睛的时候,那看的也必然是你这个眼前人!” “呵,”明臻低笑,冲淡了方才谈及他人时的疏淡,“惯会拿好听的话哄人。” “只哄你,也只会哄你。”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小插曲彻底消散。他们并肩继续前行,将身后隐约传来的宴乐与欢笑声远远抛在脑后,步入一片安宁的夜色中。 “参见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站着谢家大公子。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抬眼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黎昭身侧的明臻,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原来是谢大公子,免礼。”黎昭神色恢复如常。 “谢公子特意寻来,是有事?” “是,殿下。”谢大公子恭顺应道。 他僵硬地看向旁边的明臻,“殿下,这......” “但说无妨。”黎昭并未让明臻避开,姿态闲适地站在原地,“明公子在此无碍。” 谢大公子眼中恼意一闪而过,终究没敢多言,“殿下,您上回提出的要求,家父已仔细思量过了。家父想邀您明日午时,于八仙楼雅间一叙,届时再当面陈情。” 黎昭颔首应允,“哦?行,本王届时赴约,希望谢家能给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敢让殿下失望。”谢大公子躬身。 黎昭不再多言,与明臻转身离去,沿着挂满绢灯的回廊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可能窥探的视线与耳朵,黎昭松开方才端着的皇子架势,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你觉得,明日八仙楼里,谢大人会抛出什么话来?” 明臻回道,“无非是讨价还价,试图增加些于谢家有利的条款,最终大抵会应下你的要求。若另外几家尚未与他通气或另有所图,他或许还会不经意地提点几句,给那几家上点眼药。” 他顿了顿,回想起宴席间,“且观今夜那几家子弟在贵妃娘娘面前的举止,殷勤有余,却少了几分急切。走通内廷的路子,曲线救国,未尝不是他们的备选之策。” 黎昭闻言,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握住了明臻的手,他笃定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母妃绝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任他们有多少曲线,到了母妃跟前,都只会是死路一条。” “嗯”,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度,思绪摇曳,心中发烫。 第58章 保证 这场月下散步并未持续太久, 兰贵妃身边的嬷嬷便寻了来,恭谨道:“殿下,明公子, 娘娘请二位至侧殿小坐。” 黎昭一愣,母妃也没提前说说有这一项啊, 他以为只是在席间见见的。 随着嬷嬷转身引路, 黎昭忽然灵机一动,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道:“喂,明臻,这算不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长辈?你紧张吗?” 明臻脚步未停, 只微微侧首, 同样气声反问:“阿昭希望我紧张吗?” “这算什么回答?”黎昭挑眉, “难不成我能控制你的心情?我说‘你不许紧张’, 你就能真的不紧张了?” “能。”明臻干脆道,“我的心绪, 本就因你而动。” 黎昭被他这直白又不算直白的话噎了一下,“犯规!真的太犯规了, 说到哄人, 你明明也不遑多让。” 一路无话,两人随着嬷嬷穿过几道回廊, 此处与方才宴会的喧闹浮华彻底隔绝, 殿内点着几盏宫灯, 光线柔和,空气中熏着淡淡的兰芷清香,安静得只能听见角落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兰贵妃正亲自执壶,往白玉盏中注入茶汤。见二人进来,她先是看向黎昭, 见他并无抗拒之色,反而心情很好的样子,便放心了。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明臻,好奇的打量与审视。 “见过母妃/贵妃娘娘。”两人依礼问安,在静谧的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必多礼,坐。”兰贵妃放下茶壶,目光在两人身上温和地掠过。 黎昭依言坐下,动作比平日收敛了几分。 “尝尝这茶,新进贡的,陛下刚赐下来,清得很。” 黎昭心中记挂事,方才又在外头吹了些风,正觉口干,闻言便端起来,也顾不得品,一饮而尽,牛嚼牡丹般咽下,“母妃,您这召见也太突然了,我们俩都没个准备。” 他说着,伸手又要去拿茶壶,想再倒一杯解渴。 兰贵妃止住了他又要倒茶的手,瞥他一眼,“去,别在这儿糟蹋我的好茶,喝醒酒汤去。” 黎昭顺势收回手,一副委屈模样,“看来这好茶果真不是给儿臣准备的。这还没怎么着呢,我就已经不是母妃心头最疼的儿子了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往明臻那边看。 兰贵妃知道他是在插科打诨,缓和气氛,便也顺着他的话,笑道:“是啊,儿子,你要伤心了吗?” 她语气轻松,顺势看向了自进来后便仪态无可挑剔的明臻身上。 “见笑了。本宫这儿子,自小便是这么个性子。难为你这么多年,竟也受得了他。” 明臻闻声,这才迎向兰贵妃。并无局促,只是微微倾身,恭敬道,“娘娘言重了。殿下很好,是极难得的性情。” 他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盏依旧满盈的茶汤,继续道,“至于这茶,其汤色澄澈,香气清幽,清冽过后,自有回甘。” 听到明臻对黎昭的维护,兰贵妃满意颔首,“昭儿的心意,天幕之后,本宫已知晓。” 看他想站起来行礼,兰贵妃示意他坐下,“先听本宫说。” “本宫这个儿子,看着跳脱不羁,内里却是个实心眼的。他认准了的事,认准了的人,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以往他一直不开窍,老话说这样的人容易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所以本宫总忧心他这性子,怕他吃亏,怕他受伤。可如今……” “母妃,您说这些干什么,怪煽情的。”黎昭本想打断母亲的这碎碎念,但被瞪了。 兰贵妃看向外边,“天幕所言未来,憾事太大了,本宫不想看到那样孤寂的昭儿。什么权势富贵,什么传宗接代,比起我儿一生顺遂安乐,这些皆是可抛的。” “陛下要考量江山社稷,那是他的责任,你们不要怨他。但本宫,首先是个母亲。本宫今日见你,并非要考验你才学品性。那些,右相教导有方,昭儿亦常念叨,本宫信得过。” 兰贵妃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但这条路太难了,本宫只想问你一句:你可能护他?可能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侧?” 明臻迎着兰贵妃的目光起身,这一次没有被阻止。 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明臻自知此路崎岖,前有波澜万丈,后有千钧重担。无法许诺前程一定坦荡,亦无法担保绝无风波险阻。” “但我可在此立誓:无论前路如何,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若涉险,必同往,绝不退后半步。天地为鉴,岁月可证。” 兰贵妃听着,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了,”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第75章 她再次看向黎昭,打趣道:“昭儿,你可听见了?” 黎昭此刻闻言,又是感动又是恼,“母妃!” 兰贵妃亲手为两人重新斟满茶,推过去:“好了,正经事说完了。这茶再不喝可就凉了。尝尝,希望你们以后的日子,初入口或许清苦,细品之下,自有回甘。” 黎昭与明臻相视一笑,茶汤入喉清冽,正如兰贵妃所言,初时微苦,继而甘醇满溢,暖意直达心底。 ———— 次日,醉仙楼。 “两位公子,要吃些什么。” 店小二引着黎昭与明臻入内,热情地报着菜名。黎昭对此处颇为熟稔,随意点了几样时令招牌,又特意加了冬日里暖身子的古董羹,便挥手让人退下。 雅间布置清雅,临窗可见楼下街道熙攘,隔绝了大部分喧闹。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会儿菜上了,你先吃着,我去隔壁见见那位谢大人”。 明臻颔首道,“嗯,去吧。” 谢家家主已先一步在雅间内等候。见黎昭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欲行大礼,姿态比昨日他儿子要恭谨的多,还有几分表现的苍老与疲惫。 黎昭心道:装得真像,若不是传来的消息说谢府还在筹备寿宴,他都要信了。 “老臣参见瑞王殿下。” “谢大人免礼,坐。”黎昭在主位坐下。 谢父坐下后,并未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殿下前些时日让犬子转达的要求,老臣知道后,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黎昭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并不接话,只等他说下去。 见状,知道绕弯子无用,便也直言:“殿下,谢家忠心为国,从无二志。天幕所示土地兼并之祸,老臣也知其中利害。但土地之事,非一朝一夕能改。谢家虽有错处,族中亦有清流,亦有为国效力之心。殿下要求老臣辞官修行,无异于断谢家一臂,是否……是否可再斟酌?” 黎昭重重放下茶盏,“谢大人,若只是田产钱财之事,今日你我便不必在此相见。天幕所言,重点在于‘兼并’二字背后对于国本民生的蛀蚀,在于有人为了维护家族利益,不惜动用阴私血腥的手段,阻挠新政,刺杀朝廷重臣!” 他语气加重,“二者相加,足以令任何家族万劫不复。本王让谢大人辞官,也不是惩罚,只是想给谢家一个彻底与旧日因果切割、以清白之身应对未来风浪的机会。” 知道瑞王这是冠冕堂皇的话,这本就是针对他的报复,但谢父仍想争取。 “明相乃国之栋梁,听天幕所言,老臣也觉心痛。然那毕竟是未发生之事,且其中或有误会、或有奸人挑唆。仅凭后世片语,便要老臣,要谢家付出如此代价,是否太过了?” 听到他提明臻,猫哭耗子假慈悲。黎昭顶了顶后槽牙,气笑了,“谢大人,新政推行势在必行。谁站在潮头,谁被拍在岸上,就看您的选择了。” “是以一身之退,换子弟可凭才学报效朝廷;还是等到被卷入漩涡中心,届时清算的恐怕就不止一人一事了。天幕之中那些烟消云散的世家,谢大人以为他们最初可曾想过会有那般结局?” 谢父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赤裸裸的威胁,瑞王这是在警告他,若不主动放弃权力核心位置,未来谢家很可能成为被清洗的对象。但主动退一步,失去眼前权势,谢家...... 沉默良久,谢父仿佛苍老了十岁,“殿下思虑之深,老臣不及。老臣依殿下之言辞官修行。只是老臣辞官之后,谢家日后在朝在野的立身之本,还望殿下能念在谢家率先配合的份上,给予机会。” 黎昭知道不能逼得太绝,也需要树立一个配合者可生的榜样。他颔首道:“谢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以家族长远计,本王甚慰。谢家子弟,有才学者,朝廷自有选用之途,本王亦会留意。黎明号及其他利国之事,谢家既愿出力,本王自会记下。” 谢父起身,郑重长揖,“谢殿下……给予明路。老臣归去便上表,向陛下以病乞骸骨,入寺静修,为陛下、为殿下祈福。” “嗯。”黎昭也站起身,“谢大人保重。今日之谈……” “殿下放心,字字句句,仅止于此间。”谢父立刻保证,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老臣曾向其他同僚转达了殿下的良苦用心,但他们似乎不以为意。殿下,您看?” “此事就不必谢大人费心了。” 黎昭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谢家这个在土地利益上盘根错节的大家族,权柄核心已被撬动,谢大公子也将要南下,就看来日了。 他回到雅间时,古董羹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气扑鼻。明臻已为他布好了爱吃的菜,见他进来,抬眼望来。 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蘸了蘸酱料,送入口中,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第一块骨头,啃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爱情故事 黎昭向明臻转述了自己与谢父的交锋过程, 示弱、驳斥、辩解、威胁再到最后的谢父屈服。他说得绘声绘色,令人如临其境。 明臻配合着他生动的讲述,不时应和。趁隙执起公筷, 从翻腾的锅中捞起两片笋,轻轻放入黎昭碟中。 待黎昭说完, 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此人老谋深算, 最擅以退为进, 示弱博大。他能答应得这般痛快,除了你给的台阶不得不下,也是想抢占率先响应新政的名声, 为谢家保住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黎昭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也觉得他是以退为进?我起初还当他真被吓住了。” “吓住是真, 算计也有。他可曾提及其他几家?” “提了”, 黎昭嗤笑一声,“说什么曾向同僚转达我的‘良苦用心’, 但人家不以为意。想给我上眼药,还是想探我的底?” “或许两者都有。谢家的倒戈, 对另外几家而言, 是警钟,也可能是抱团铤而走险的号角。有天幕所示的结局在前, 他们要么顺从, 要么更易孤注一掷。” 黎昭问, “你是说他们会狗急跳墙,在京城,或者在我南下路上动手?” 明臻点头道:“谢大人退隐后,虽说是断了谢家首脑,但世家盘根错节, 各家的反应未必一致。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正是削弱对手、让自己趁势而上的机会。” 他顿了顿,认真道:“尤其当他们意识到,你这番作为,不止为新政开路,更是为了......我时。” 黎昭夹菜的动作一滞,目光直直望向明臻。对方神情平静,并无调侃之意,仿佛自己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怒意、所有借题发挥的举动,皆被他看透接纳。 包厢内只剩下汤底持续的沸腾声。热气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界限,也让那交汇的视线更加分明。 “……你都猜到了。”黎昭点头,坦然承认。 “不难猜。”明臻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没有矫情的感动,没有客套的推拒,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黎昭忽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羊肉有些噎,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是又怎么样?无论是否已成事实,他们都得付出代价,谢家只是开始。” “我知道。”明臻起身来到黎昭身边,将人抱住,“我很欢喜。你可以告诉我想怎么做,这也是我的事,不是吗?” 黎昭埋在明臻腰间,默然片刻,些许迟疑道:“若我说我不止要削弱、铲除世家,更想要那罪魁祸首坠入地狱呢?即便在此世,他们尚未真正犯下那样的罪。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殿下在成长,在一步步走近天幕所示那个杀伐决断的千古一帝的模样。 “天幕所说的并非虚幻。”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些,“至于地狱,若有人亲手为自己铺就了通往那里的路,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惋惜路途太远?” 他的唇贴上黎昭的发丝,“他们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话音落下时,黎昭感到头顶一痒——是一个很轻的吻。 —————— 时间悄然而过,除夕已至。 除却必须的太庙祭祀、天地诸神祭祀,以及冗长宫宴与各类典礼,黎昭私下安排的那件事,也有了回音。 书斋幽静的里间,那位重金请来的话本行家递上一摞书稿,交付了作品,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公子,这是一锤子买卖,您可千万不要透露是小人执笔。” 待人离去,一直伸长脖子好奇张望的富贵便凑了上来,眼巴巴道:“殿下,让小的也开开眼呗?” 第76章 “急什么”,黎昭拿起尚带着墨香的稿本,自己也觉几分新奇,“待本殿下先鉴赏鉴赏。” 他倚窗坐下,不过片刻,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抽动。这文人果然上道,简直是极尽渲染之能——故事里,一位是承天命、力挽狂澜的紫微星君,一位是辅佐在侧、算无遗策的文曲星。 两人于风云诡谲中相识相知,相依相守,为护佑苍生与庞大的恶势力殊死周旋。情节跌宕处,文曲星终为苍生殒命,紫微星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其情之哀感动上苍,所以降下了机缘让时光倒转,给予有情人重续前缘的机会。笔墨浓稠,细节缱绻,感情描绘得缠绵入骨。 黎昭一路看下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些“掌心相贴,暖意直抵冰封心房”、“眸光交汇,便胜却千言万语”的句子,还有那些琐碎描写…… 虽知是虚构演绎,但将自己与明臻的关系放置于这么光华万丈又凄美动人的框架下审视,仍让他生出些不自在。 “殿下,到底写得如何呀?”富贵见他神色微妙,忍不住又问。 黎昭合上书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将那点不自在压入心底,“如何?该有的都有了,宿命、牺牲、情深不悔......正是寻常最爱看的样子。” 他彷佛预见,这精心烹制的故事,将如何在这新年时分,点燃街头巷尾的喧嚣。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多了一个新奇的话本段子,说书人醒木一拍,讲的不是前朝旧事或才子佳人,而是天幕所示,星君临凡的故事。 情节半是真实半是演绎,偏偏细节生动,感情缠绵,听得人屏息凝神。众人一联想,就将紫微星与文曲星,和天幕中的圣祖与明相对上了。 这故事本就暗合了天幕降世后的民众好奇心理,加之年节闲适,不过几日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市井间悄然流传。 孩童们不知深浅,只当新鲜故事传唱,巷尾嬉戏时也能哼上两句“紫微文曲两相照,共破阴霾见天明”。 戏班子最是灵敏,迅速编排出折子戏,虽不敢直呼其名,但扮相、情节,明眼人一看便知。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那两位哎,天幕里都昭示了,是宿世的缘分!” “何止!昨日刘瞎子说书,讲到文曲星为护紫微星那段,我隔壁的王婶子哭湿了三条手绢!” “难怪殿下对明大人那般不同……原来是有这等前世牵绊。” “话本里说他们曾并肩立于城头,共绘山河。啧,光是想想,这气势!” “仙女说那词叫什么来着?对!就是磕西皮,太好磕了......” “唉,那些杀千刀的,怎么就那么坏!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议论声中,好奇、同情、向往、祝福……种种情绪交织。那些曾因天幕而对未来灾祸感到恐惧的百姓,在这段被传奇化的故事里找到了宣泄,甚至无形中转化为了对故事主角的偏爱与守护欲。 更有心思活络的商贩,推出了相关的年画、桃符,甚至粗糙的泥塑小人,这些东西价钱不贵,意头却好,出乎意料地畅销。 明臻捻着新买来的双星并立泥塑小人,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挲着指腹。他瞧着上面那两道简拙却意蕴相连的身影,在桌案的纸张上描摹。 一旁侍立的风源欲言又止,蹙着眉上前半步,“公子,市井流言纷纷,虽多数是誉美之词,可那些儒生,私下斥责,有损殿下清誉的也不在少数……您就任由殿下这般散播么?” 明臻并未抬头,勾勒线条的动作一笔呵成,“无妨,再推一把。” 他话中的笃定,让风源将剩余的劝谏咽了回去。 “把这给殿下送过去。”明臻搁下笔,将那张墨迹初干的彩绘画像推向桌边。风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那泥塑小人精细绘画,更添了几分两人的神韵。 ———— 瑞王府内,黎昭展开风源送达的画轴,看着那对精描细绘、栩栩如生的小像,突然玩心大发。 他轻点画中并肩而立的身影,对侍立在侧的富贵笑道:“富贵,去问问府里,有没有擅长制作绢人的巧手匠人?” 富贵正修剪着瓶中梅枝,闻言满是困惑:“殿下,您怎的突然想起寻这做小玩意儿的匠人了?那都是孩童闲暇的消遣。” 黎昭嘴角一弯,玩闹兴致溢于言表。他指了指画上人像,“你瞧这神韵抓得多好。正好借着明公子的大作,做些能置于案头掌中赏玩的小手办,送给他当回礼,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看到后的明臻有何反应,他也很期待。 对此富贵吐槽道:“殿下您跟明公子这怎么还玩起小孩子过家家互送玩具这套了?” 黎昭得意慨叹:“你不懂,这就是恋爱的甜蜜!” 而此刻,京城另一处高门深宅之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啪嚓——!” 上好的官窑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伴着一声怒斥:“下作!什么迫害天命眷侣、阻挠江山永固?竟用这等蛊惑人心的戏码,污我世家清名!” 有幕僚献策,“大人,他们能编故事,我们亦可。不如将紫微星早年那些纨绔事迹也编成说书,再加上圣祖的暴虐……那些市井小民必然倒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批命 舆论的风向出乎黎昭的意料, 他本意只是借那缠绵悱恻的话本故事为后续的天命铺一层台阶,谁承想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着市井间对世家愈发不加掩饰的指摘与非议,甚至衍生出各式各样夸张的世家秘闻在酒肆茶楼间口耳相传。对此他虽觉得意外, 倒也乐见其成。 他正饶有兴致地翻看几份言辞尤为犀利、直指要害的民议抄录,富贵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递来了白鸽, “殿下, 海外有消息传来。” 黎昭闻言,放下手中纸页。从天幕得知船队很大概率已经遇险后,他当即派出了最机敏的探子沿海路秘密查探。 朝廷水师集结、调度还得需要些时日, 若能提前摸清确切位置, 无论是营救还是日后施压交涉, 都能抢占先机, 事半功倍。只是算算日子,这才过去十几天左右, 怎么就有回音了? 他接过那只风尘仆仆的白鸽,解下鸽爪旁细心卷藏的油纸小筒, 展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用特殊药水绘制的轻薄绢布,上面画着大概的方位图, 几个关键的方位点被特意标注, 角落还有数行蝇头小楷密文。 原来, 那支船队规模庞大,在海上极为显眼。被那岛国水军围攻截获时动静不小,沿岸许多渔民都目睹了。 更可恨的是,那弹丸小国的皇室竟然把这次劫掠视为震慑周边、宣扬武力的战功,不仅在城内张榜庆贺, 还在庆典上公开夸耀,简直不知所谓。 这般大张旗鼓反倒让奉命暗中查访的探子省去了大海捞针的麻烦,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便从当地酒馆闲谈与官方的吹嘘中,锁定了船队被扣押的港口大致方位。 黎昭皱眉看着传回来的消息,“一国官方海军居然去劫掠商船......这作风该说不愧是他们,真是将强盗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了。” 富贵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密文后续的内容,则让略微松了一口气。货物损失殆尽在意料之中,但探子设法接触到的零星被俘船员透露: 他们的船长极为机警,发现来袭者是正规水军且实力悬殊后,果断放弃了抵抗,并迅速以“献上货物以求保全船员性命”为由与对方周旋。 或许是对完整接收庞大船队感到满意,也或许是顾及些许不杀降者的虚伪颜面,并未立刻大开杀戒。 目前大部分船员都被集中关押在港口附近的营地里,虽然行动受限,但暂无性命之忧,这是最好的消息。 富贵将信鸽放飞,“殿下,明日还去大觉寺吗?雪早停了,但路上还有积雪。” “去,办正事。我还约了明臻,我们拾阶而上,漫步赏雪也不错。” ———— 已是冬末,雪后初霁。 前往大觉寺的长阶上,积雪虽被清扫过,石缝间仍残留着未化的莹白。文人三五成群,吟哦赏雪;祈福的百姓手持香烛,神色虔诚。身着青灰僧袍的僧人持帚缓扫,红墙黛瓦映着素净天地,别有一种肃穆的宁静。 黎昭踩着清扫干净的青石台阶徐步而上,明臻落后半步跟着。 今日黎昭只着一身寻常锦缎袍服,乍看像是哪家清贵闲适的公子,两人一路行来,引得不少香客悄然侧目。 “嘶——”行至半山,黎昭忽然头顶一凉,一片檐上滑落的积雪正巧落在他发间。 第77章 “怎么突然想起今日来此?”明臻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发上沾湿的雪沫。 “年节里头,求个心安。”黎昭答得随意,伸手拨开道旁斜伸出的枯枝,“再说了,你也知道这儿的素斋是一绝,我馋了。” 明臻不再追问。他太了解黎昭:馋或许是真,但按往年的习惯,也断不会专挑这个时节出来。 知客僧早已得了吩咐,引着二人绕过正殿熙攘的香客,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山僻静的禅院行去。 院落清幽,一树红梅开得正盛,花瓣零星落在未扫的雪地上,红白相映,艳烈而寂寥。 明悟大师正在廊下烹茶。老僧须眉皆白,面容却光洁平和,望之如古松静潭。见二人到来,他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老衲等候殿下多时了。” “明悟和尚,别来无恙。”黎昭含笑还礼,“又来叨扰了。” 这话可不是客套。从前他若有个头疼脑热,病得重些,这位大师便会被请入宫中诵经。 黎昭也确喜欢同他说话,因他总觉这和尚似乎窥知几分自己的来处,可每回试探,对方总是那句“万事万物自有缘法”,或“天机不可泄漏”。 时日久了,黎昭渐渐不再执着,因他在此间所有的悲欢喜惧,早已真实得不需要印证。 “方丈。”明臻亦行礼。 三人于廊下蒲团落座,陶壶嘴吐着袅袅白汽,粗陶茶盏注入滚水。 黎昭捧着茶盏暖手,却不急于饮。“和尚,今日来,是想请您看个八字。”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素笺,推至老僧面前。 纸页展开,上头是明臻的生辰。年、月、日、时,一笔一画,工整清晰,看得出书写者的用心。 明臻呼吸一顿,抬眼看向黎昭。 禅院此刻静极,远处隐约传来浑厚的钟声,嗡鸣悠长,仿佛穿透时光,自遥远的往昔回荡而来。 方丈接过素笺,目光先落在明臻面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黎昭。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抬算,方缓声开口:“这位公子,命格清贵,文星入命,乃辅弼肱骨之材。然……” “然什么?”黎昭追问。 “然命宫有凤影盘旋,与紫微帝星相映成辉。此象殊异,非寻常臣属之命。” “凤影?” “凤鸣于岐,非梧不栖。命带此象者,当母仪天下。纵为男身,亦是……帝王之配,可享后位之尊。” 明臻眼帘低垂,面上看不出情绪,但只有他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波澜万丈。 黎昭满意道:“和尚啊,你是不是早算到我会来这一出?”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一份洒金帖,上头并排写着两人的生辰八字。 他将帖子推过去:“请大师,为这二命,作个合批。” “殿下也只有在此时,肯称老衲一声大师了。”方丈没有立即去接,只问道,“所求为何?” “求个说法。”黎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一个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说法。” 禅院再次陷入寂静。梅枝上有雀鸟轻跃,震落几瓣红艳,悄然坠入雪中。 方丈伸手接过那洒金帖。他并未再看,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在帖末印下,复又提笔,以古拙篆书写下四字:天命所归。 黎昭接过帖子,端详着那方鲜红印迹与四字批语,眼底浮起清光:“多谢。届时,请你吃素斋喜酒。” 出了禅院,两人并肩默行了一段。将至山门时,明臻忽然开口:“我的生辰,你何时备下的?” “八字?”黎昭侧首看他,“早就记在心里了。至于这帖子……” 他笑意渐深,“从想明白那刻起,便备着了。” “凤命”明臻低声重复这两字,“阿昭信这个?” “我更信事在人为。”黎昭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但百姓信天命,朝臣信谶纬,父皇……信江山永固。既然如此,便给他们一个无从反驳的说法。” “黎昭。”明臻唤他。 “嗯?” “你胆子真大。” 黎昭下巴一扬,那点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不羁又流露出来:“我一向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衣袂拂过阶上残雪,“走了,回去还有得忙呢。等上元节,送你一份大礼。”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从午后就开始热闹。各坊市扎起灯楼,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孩童举着兔儿灯跑来跑去,笑声脆亮。夜幕刚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整座城像沉进一片暖融融的光海里。 明府也挂了灯。廊下、院中,处处是各色花灯,映得庭院恍如白昼。只是比起外头的喧嚣,府内安静得多。 明臻在书房。他面前摊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窗外隐约传来街上鼓乐声,喧喧嚷嚷,隔了墙,像另一个世界。 风源进来添茶,见他出神,轻声道:“公子怎不约着殿下去看看灯?今年听说有西域传来的灯戏,稀罕得很。” “人多。”明臻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深蓝天幕上疏星几点,远处坊市的灯光晕开一片暖黄,将半个天空都映亮了。 更远些的地方,宫城方向有焰火升空,炸开时噼啪作响,红绿金紫,绚烂得像一场幻梦。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动作忽然顿住。 东南方向的天际,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微弱的光晕,淡金色的,在深蓝天幕上几乎看不清。但那光在蔓延,丝丝缕缕,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天上描画。光迹流转,逐渐勾勒出轮廓——修长的颈,展开的羽翼,迤逦的尾翎。 一只凤凰。 那图案并非静止,光在其中缓缓流动,仿佛真有神鸟在夜空中舒翼。光芒越来越盛,将那一小片天空映得如同白昼,连附近的云都被染上金边。 街上传来惊呼。起初是零星几声,很快连成一片。人潮涌动,所有人都仰着头,手指着东南方向,议论声潮水般涌起。 “看!天上!” “那是什么?鸟?” “是凤凰!凤凰降世!” “老天爷……吉兆啊!” 明臻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金色的光映进他眼里,明明灭灭,“阿昭,这真是一份大礼。” 风源也看呆了,好半晌才喃喃:“这、这是……” “去打听。”明臻说。 风源应声退下。 明臻仍望着那片天空。凤凰的光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开始缓缓消散。光迹变淡,褪色,最后融进夜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街上越来越响的议论声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源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公子,外头传疯了。”他压低声音,“都说亲眼看见了凤凰纹,就在明府上空。已经有人在说,这是……这是凤命现世的吉兆。” 明臻没说话。 “还有呢”,风源从袖中取出张抄录的纸页,“坊间开始流传这个。” 纸上是几句话:大觉寺明悟大师批命,右相公子明臻,命带凤影,文曲辅弼,天命所归。 明臻接过纸页,看了片刻,笑道:“动作真快。”。 风源摇头道:“公子,殿下这手笔真大。”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舆图展开。图上东南沿海标着朱笔,那是黎昭即将去的地方。海疆之外,岛屿星罗棋布,其中一个被特意圈了出来。 “风源。” “在。” “我写封信,你亲自送出去。”明臻取过纸笔。 凤凰现世的传言,一夜之间烧遍京城。 起初只是市井议论,说亲眼看见异象。接着大觉寺的批命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流出来,白纸黑字,还有明悟大师的印。两件事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酒肆里酒客喝高了,拍着桌子争论这到底是真是假。连深闺里的女眷都在悄悄议论,说明家那位公子本就生得好,若真是凤命,倒也合得上未来的圣祖瑞王殿下。 话越传越玄,渐渐衍生出无数版本。有说那夜凤凰还清鸣了三声,有说明臻出生时屋外曾落过五彩祥云。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早年曾有游方道士给明臻提前算过命。 流言长了翅膀,飞过高墙,飞进宫城。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暗卫的禀报,“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算是被他用的得心应手。” 他想起天幕里那些话,想起黎昭梗着脖子说“非他不可”的样子,又想起那孩子小时候,摔了跤会跑到他面前,举着擦破皮的手掌心,惨兮兮地喊“父皇疼”。 第78章 那时候多简单。 现在……现在孩子大了,学会下棋了,“真以为,凭借几分风流传言就能动摇吗?” “召瑞王。”皇帝说。 内侍躬身退下。约莫半个时辰后,黎昭来了。 他进来先行礼,规矩挑不出错。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兰贵妃前几天说的话:“昭儿有自己的主意了。陛下,有些事,强扭不得。” “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黎昭坐下,背挺得很直。 “外头的传言”,皇帝开门见山,“你听说了?” “听说了,儿臣还特意去茶楼坐了坐。” 皇帝盯着他:“你干的?” 黎昭笑了:“父皇觉得,儿臣有那本事,能在天上画只凤凰?” “凤凰是假,批命呢?”皇帝问,“大觉寺那老和尚,朕记得他从不轻易批命。” “批命是真的。”黎昭从袖中取出那份洒金帖,双手递上,“儿臣请大师合的八字。” 皇帝接过帖子。洒金纸,朱砂印,字迹端正,印文清晰。他盯着那“天命所归”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 “知道。”黎昭说,“意味着从今往后,明臻不是普通的臣子。他是天命所定的凤格。任何人动他,都是在逆天。” 皇帝气笑了:“逆天?黎昭,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是不是话本子,父皇心里清楚。天幕后世如何评说,百姓都听见了。” 皇帝脸色沉下来。 黎昭却不停,继续道:“再说,天幕只说了圣祖终身不娶,可没说下一任储君是谁。万一之后的天幕透露,圣祖的子嗣是从宗室过继……到时候,儿臣若已娶妻生子,岂不是祸起萧墙?若下一任储君也是圣明天子,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但若儿臣与明臻之事,从一开始就是天命所归,是凤格配紫微的佳话,那一切就都顺了。后世会说,圣祖不纳妃、不延嗣,是因为凤命早定,天命如此。江山传承,择贤而立,反而成了一段美谈。” 御书房里静得吓人。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皇帝看着黎昭,思虑缜密,步步为营,连史书名声、后世评说都算计进去了。 “你想用天命,堵天下的嘴?”皇帝缓缓道。 “儿臣想给天下一个说法。”黎昭迎上他的目光,“一个他们愿意信、也必须信的说法。”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皇帝靠向椅背,阖上了双眼,挥了挥手,倦意似在这一刻悄然爬上眉梢。 “退下吧。” “儿臣告退。” 黎昭起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刹那,他听见内里传来一声叹息。 瑞王府。 黎昭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见明臻正立在窗边的案几前,手中托着的,正是那个新鲜出炉、代表他自己的绢人小像。 这小手办不足小臂长短,以丝绢精制,衣饰发冠纤毫毕现,捧在掌中赏玩,大小正合适。 只是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自己的“化身”被明臻如此专注地端详着,总让黎昭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他几步走上前,伸手便将那绢人猛的拿了过来,不经意擦过明臻温凉的指节。“这个是我。” 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宣示意味,朝另一边努了努嘴,“你的那个,在那边呢。” 明臻手中一空,倒也不恼,专注的看着他手中的小人,“你的这个,难道不是准备送我的?” 黎昭被问得一噎。他起初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此刻……尤其是目睹明臻方才凝视绢人那专注的神情后,这念头便莫名打了退堂鼓。 而且,他隐约觉得今日的明臻有些不同,看来那份上元节大礼确实触动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那个问题,转而举起手中那栩栩如生的“自己”,得意得轻快道:“怎么样,这那份上元节的礼物?够漂亮吧!” 明臻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精巧的绢人上,又缓缓移回黎昭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睛上。 “嗯,很漂亮。” 也不知是在赞那巧夺天工的绢人,还是在应和眼前这人此时此刻,鲜活生动、带着些许狡黠与赤诚的模样。 灯影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明臻那句“很漂亮”落下后,并未移开目光。 其中不只是温和的欣赏,似乎有什么更深层的情感,被那精工细作的绢人、被这满城风雨的天命、被眼前人这份毫无保留的珍视与维护而激烈的震动着。 “但这绢人再像,终究不是。”他的声音沙哑下去,目光逡巡在黎昭的眉眼唇鼻,近乎贪婪的专注,“我想要的……”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忽然倾身向前的动作。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黎昭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自己怔愣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 ”是你……” 他握着黎昭的手缓缓下滑,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将两人紧密地连结在一起,连同那个被挤在掌心间的、小小的绢人。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这个真实的你。”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 第61章 同宿 黎昭瞥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手上力道一带,把将明臻拉的更近。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把那个栩栩如生的绢人举到自己脸侧, 问:“像吗?” 明臻的目光在真人眉眼与绢人精致的面孔间流连,喉结微动, “嗯, 很像。” "想要吗?”黎昭又晃了晃交握的手, 眼尾挑起狡黠的光。话问得含糊,不知指的是掌中这精巧的小人,还是指他自己。 明臻呼吸骤然一窒,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层清冷的表象, 另一只手倏然抬起, 指尖轻扣住黎昭的下颌, 迫使他微微仰头。 随即,吻便落了下来。 起初黎昭尚能招架, 打得有来有回。后来这人压的越来越低,温柔又强势地侵吞着他的气息。黎昭节节败退, 劲瘦的腰向后仰, 整个人快要失衡了。 就在他身形微晃的刹那,明臻的手揽在他腰间, 猛然收紧, 一把将他牢牢捞回。力道越来越重, 慢慢扣紧,直到严丝合缝。 明臻的动作一停,短暂分离,气息交织。明臻的额轻轻抵着他的,深邃的眼眸里暗潮汹涌,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榻上.....我帮你。” 黎昭刚意识到要帮什么,就被拦腰跨抱了起来,几步走向内间的床榻。身体陷入柔软熟悉的被褥,周遭萦绕的全是自己平日惯用的熏香气息。 唯有覆上来的这个人,带着截然不同的、灼人的热度与清冽的味道。 那可怜的绢人小像从松脱的手中滑落,“嗒’一声轻响滚落在地,黑曜石嵌成的眼睛无声地望向帐幔低垂的床榻。 衣料摩擦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黎昭感受着衣衫下那只手带着明确意图的游走。 他见过这双手执笔挥毫,也见过它挽剑如虹,却从未想象过,当这修长手指带着薄茧,以如此私密的方式抚过自己肌肤时,会是怎样的磨人。 那骨节分明的手现在会是怎么样的,指骨会在揉搓间隆起落下吗?掌心温热与微砺触感的交织,都鲜明得让他心慌意乱。 “等.....等等。缓、缓一下....”未尽的话语被骤然加深的吻堵了回去。 黎昭在晕眩中模糊地想,诱惑过头了,玩火自焚,大约如此。 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也抽离,他索性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彻底躺平了,任由自己沉溺于这片陌生的、汹涌的浪潮。 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呼吸着空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仿佛整个人都被卷入对方的节奏里,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待他涣散的神思聚拢,侧头便看见明臻已坐在床边,正用一方湿润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那动作赏心悦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保养。 黎昭就这么怔怔看着,直到见他拭净了手,又拧了帕子,往自己身上招呼,似乎要来替他清理。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让明臻来服务完,还帮忙擦洗,他脸皮实在有些挂不住, “我自己来!” 明臻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他仍旧泛着潮红的脸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眼神加深。他伸手,不容拒绝地将黎昭按回榻上,“我来就好。” 那眼神让黎昭头皮发麻,方才情动至极时,明臻眼中就是这般光景。 第79章 他下意识抓住明臻拿着帕子的手腕,想夺过来,对方却并未松手。这一拉一扯间,把人重新拽到了自己身上。 “嗯——”一声短促的轻哼。 黎昭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嘴里找着话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可以帮你。”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没道理自己情动至此,明臻会毫无反应。他刚才分明感受到......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他抬腿无意识地轻蹭了一下。 这一下,却像是触及了什么开关,明臻手上力道加重,将他的腿稳稳按了下去,牢牢控制住,“别招了,天色不早了。上元已经过去,明天开朝,该休息了。” “那你这......”黎昭被他压制,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向下示意,“你快一点解决就好了。” 明臻正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闻言动作未停,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抬起来,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黎昭的耳垂。 “快不了。”明臻的声音近在耳畔,“而且……习惯了。” 这一下给黎昭带来了冲击:什么叫习惯了!!! 虽然知道了明臻很早就对自己有意思,他很想仔细问问。 然而未等他问出口,一只手便覆上了他的眼睛。视线被温柔遮蔽,只剩触觉愈发清晰。微湿的帕子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在身上细致游走,力道不轻不重,仿佛不仅仅是清洁,更是无声的安抚。 黎昭在一片温热的黑暗里胡乱想着,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场嬉闹耗去了力气,或许是因为周身包裹的熟悉气息与轻柔触感太过安心,翻腾的疑问竟渐渐模糊,困意如潮水般漫上。 在那规律而温柔的擦拭动作中,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 察觉掌下的眼睫不再颤动,覆着的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明臻这才缓缓移开手。烛光下,黎昭已经沉沉睡去,脸上还残留着放松后的安然。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才熄了灯,在黎昭身侧躺下。 夜色浓稠,他没有立刻阖眼,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以目光细细描摹那人沉静下来的眉眼,指尖悬在空中,未再落下。 第二日,依着长久养成的生物钟,黎昭悠悠转醒。朦胧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近在咫尺的素色寝衣,和线条明晰的下颌。 他怔了一瞬,慢半拍地才反应过来,是了,昨夜他们宿在一处,仿佛回到了更年少时偶尔同榻而眠的光景。 然后才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搂着明臻,胳膊扒着胸膛,一条腿更是不客气地搭在人腰间,而明臻躺的板板正正的,一只手安然放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搂在了黎昭腰间。 黎昭讪讪,轻手轻脚的慢慢移开。可就在他刚刚退开一丝缝隙,腰侧却忽然被轻轻按住。力道不大,甚至带着未醒的慵懒,却明确地阻住了他的退势,仿佛无意识的挽留。 “殿下,时辰到了,该起了。” 门外适时传来富贵清晰的催促声,打破了室内静谧的暖昧。 这一声也让明臻睁开了眼,精准地对上了黎昭近在咫尺的视线。 他仿佛并未察觉黎昭正试图逃离,反而将人更自然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温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早。” 明臻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拂过了黎昭的耳畔。 黎昭不再试图挪开,那点讪讪被这自然的亲昵吹散,就着这个被半圈住的姿势,迎着明臻初醒的目光,同样回道:“早。” 第62章 天幕再临 “唉, 听说最近的传言了吗?” “那位的?天命?”站在末尾的小官偷摸看向前排的右相。 “可不是嘛,那大师灵验的很,如今批命都传得有鼻子有眼。若此事为真, 右相府上......”旁边同僚的声音唏嘘道:“那可是独子啊。” 另一侧传来一声冷哼,满是不屑与隐隐的忧虑, “哼, 有违伦常, 故弄玄虚,那位怎么会信!” 奉天殿内,御座尚空。因着这几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凤命, 在等待早朝的间隙, 列班的朝臣们难免三三两两, 交头接耳。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里, 黎昭踏着晨光步入奉天殿,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含义各异的视线。尤其是右相方向, 那道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想起此刻仍在王府的明臻, 再想起自己这几日堪称胆大包天的作为。在右相面前, 黎昭心底难得浮起一丝心虚。 他硬着头皮,还是朝右相所在的位置走了几步, 关切道:“右相大人近日身体可还康健?听明臻说前些日子抱病了。” 右相拱手一礼, “不劳殿下挂心, 太医看过后无甚大碍。” 生硬疏离的语气,让黎昭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这回是把这位未来的岳丈得罪大了。 他正斟酌着再说点什么缓和,殿前司礼太监一声高亢的唱喏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陛下驾到——!” 众臣迅速收敛心神, 各归本位。顷刻间,殿内只余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皇帝于御座落定,“众卿平身。” 殿内官员还未完全站定,便听到上方传来问询:“远征东瀛倭国,扫平海患,开辟航路。有哪位将军,愿担此任?” 话音落下,满殿先是一静,随即哗然,谁都未曾料到,新年开朝第一议,竟是重大的军事行动。 黎昭立于亲王班列,心底深藏功与名。在此之前,他便已将那份关于倭国银矿、海寇虚实以及方位图呈递御前。天幕揭示未来后,变数陡增,为避免夜长梦多,尽早行动才是正道。 户部几位官员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神,心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近年来国库虽不算丰盈,也尚可支撑一场远征。若能一举荡平海寇,得到矿产将是一大助力! 而天幕既已昭示此战必胜且获利丰厚,这自然是一桩人人欲争的肥差。可陆上驰骋与远洋跨海终究天差地别。一时间,武将班列中,众人神色各异。 不多时,一道年轻却铿锵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权衡,“末将杨阎,请命出征!” 黎昭看过去,是安武侯的孙子,年纪虽轻,却在东南水师中历练过几年,以擅水战、敢奇谋而小有名声。 黎昭也暗中留意过他,与祖父安武侯用兵正大光明的风格迥异,这位小杨将军可是不拘一格的主,怎么阴怎么来。用的好了是一把利刃,对付狡诈卑劣之徒正适合。 “哼,黄口小儿,也敢妄言跨海征伐?”立刻便有资历更老的将领出声,不屑道:“陛下,杨小将军勇毅可嘉,但终究欠缺经验。跨海远征,关系国运,末将愿往!” “臣亦请战!” “末将熟悉海情......” 一时之间,数位将领争相出列自荐,殿内气氛顿时热烈又紧绷。 就在这片请战声中,黎昭隐约听见身边传来福王难掩兴奋的嘀咕:“其实本王也想去历练一番。” 黎昭心下无奈暗叹。最近几年虽没有大的战乱,但边境与北方的狄人也有小规模的冲突。按理说福王如果想去应当也是可以的,入朝的皇子前往边境军中历练一年半载的也是常事,前面几位皇兄都有此经历。 但奈何轮到六皇兄赵王时,因为性格的原因,在战场上念佛手软,差点被俘,贻误军情。 后来被边关老将力挽狂澜,才没有酿成大错,不过被狠狠告了一状,守将更是委婉奏称“庙堂之器,恐非营伍所能磨砺”。 他们父皇可能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从此之后就没再提过让他们去边关历练的事,安排去京卫营操练一番,以示不忘武备,如今福王便在京卫营中挂职。 对福王来说,就觉得自己被埋没了,一身兵略无处施展。小小年纪经常跟他抱怨说自己壮志难酬。 黎昭倒也见过他与人沙盘对垒,排兵布阵方面确有几分手到擒来的机敏与天赋。 “好!我大晟的将士,正当有此锐气!”皇帝的声音一锤定音,“此次跨海东征,便以杨阎为主将,钱余为副将。即日点验兵马粮草,发兵荡平海寇,扬我国威!” “末将领命!”杨阎与另一位被点名的沉稳将领出列。 黎昭听着这个结果,心下微定。杨阎激进善奇袭,钱余老成能持重,一主一副,相辅相成,是用兵稳妥又暗藏锋芒的安排,正在他预料之中。 后面的朝议多是些河工、赋税、春耕之类的寻常政务。待各项事宜大致议定,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百官正欲依礼告退,一声熟悉的来自九霄云外的轰隆巨响,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百官行礼的动作齐齐僵住,不少人脸上血色微褪,抬头望向殿顶,又迅速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上。也不知这次又将带来怎样的预知,就算是消息不灵通的都知道最近四大家族过的可不好。 第80章 但又忍不住期待,上期天幕预告应当是与军事有关的,再联想到那扩大近一倍的国土,肯定是好事,必须是好事,土地改革的阴影还没落到实处,再多他们真的承受不来了!! 皇帝已然起身,面色沉凝,并未显露出太多意外,沉声道:“众卿且随朕移步殿外。” 有了上次天幕延迟出现的经历,此刻再次面对推迟的神迹,也没有太大的惊慌。 黎昭随大流向外走,心中却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这天幕真是人性化,避开了年节休沐、众人散居的时候,专挑朝会快结束、人人皆在时降临。 如果不是太不可思议,而且观看了这么多期,看那主播言谈举止应当是真不知道她的视频通古代了,不然黎昭几乎要怀疑,这背后是否真有某种意志在操控了。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又要开启自己的社死之旅了!他还记得上期的预告,希望这主播能嘴下留情,不要给古人带来太大的震撼。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天光之下,那面流转着朦胧光华的天幕,在皇城上空缓缓亮起,犹如上天睁开俯瞰人间的巨眼。 【大家好呀,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新一期的《戏说史实》!在上期视频里,我们聊了大晟的农业发展,航海事业的开拓,以及最重要的——圣祖皇帝与明相之间,那段流传千古的绝美爱情!】 “爱情”二字清晰地回荡在奉天殿广场上空,列位朝臣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还是忍不住看向瑞王。 结合最近的天命之说,本是不太相信瑞王有断袖之癖的。但后世子孙都如此公然评说,圣祖一生不纳妃、无子嗣,是因为天命不在了? 若这一切皆为真,那未来的储位承继,便只剩下过继宗室子一途!念及此,一些曾押注其他皇子的大臣,心底那点本熄灭的念头,像被风吹动的余烬,悄悄复燃了一丝火星。 天幕中的仙女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那在肃穆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促狭,让人听起来就感觉不妙。 【这一期呢,我们就来讲讲圣祖在位期间,那些开疆拓土的传奇!上期说了,圣祖与明相之间健康正向的情感固然好磕,但偶尔来点畸形的、带感的,也是不错的调味品嘛!那么本期视频的cp会是谁呢?大家不妨猜猜看!】 畸形?!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刺入许多老成持重大臣的耳中,眉头紧锁。一些年纪较轻、心思活络的官员脸上已露出微妙的神情。 黎昭的眼皮狂跳,不祥的预感罩顶。旁边还传来福王好奇的询问:“皇兄,皇兄!这仙女说的是何意?畸形什么?她怎的说话只说一半,吊人胃口!” 黎昭此刻毫无探究调味品是何物的心情,只觉得额角发胀,敷衍道:“这不是该深究的事,千万不能学哈,更不能在外胡言。” “皇兄!”福王不满地嘟囔,“我听出来了,你就是在搪塞我!罢了罢了,我自己听仙女说便是。”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期待”,天幕画面流光一转,伴随着一阵活泼俏皮的当当配乐,一行醒目的大字与一幅威严的武将画像同步呈现: 【当当当当,他就是圣祖最小的弟弟,高祖皇帝的第十一子,后来受封征北大将军的——福王殿下!】 我嘞天!心理建设做了,但显然做得远远不够! 黎昭看着那行字,再转头看向身侧——只见福王先是般目瞪口呆,随即那张尚带着少年圆润的脸上,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更是瞪得溜圆。 哈哈,真是好大一份惊喜! 福王此刻什么都没听到,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他眼中只剩下那金光闪闪五个大字——征北大将军。 他猛地扒拉旁边黎昭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黎昭都晃了一下,兴奋道:“皇兄!皇兄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仙女说什么了吗?是我!我成了大将军!征北大将军!皇兄你怎么不理我?你替我高兴不?” 黎昭被他晃得一阵无言,他很想说:弟弟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呢?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孩子大了 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 太子眉头微蹙,欲言又止,但碍于皇帝最终是没说什么。一旁的晋王却是从鼻间溢出一声的嗤笑, 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看好戏的意味。 朝臣惊疑不定,在黎昭与尚自激动不已的福王之间来回逡巡。 恪守礼法的大臣们面露不豫, 他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征北大将军的未来荣光, 也顾不得天幕仍在, 当即斥责,“荒谬至极!后世之人,竟敢以如此轻佻无状之词, 妄测天家, 污损先贤清誉!” 皇帝目光扫过激愤的臣子, 又落在犹自兴奋得手足无措的幼子身上, 眉头深深皱起,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笼罩下来。 “福王!”皇帝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斥责, “你的礼仪便是这般学的?朝堂重地,百官面前, 拉拉扯扯, 言行失度,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 让福王浑身一激灵, 方才冲昏头脑的狂喜退去。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了黎昭,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已被父皇与满朝文武尽收眼底,赶忙上前,俯身道:“父皇息怒,儿臣一时忘形,过于激动, 绝非有意失仪!请父皇恕罪!” 直到此刻,他才能仔细咂摸天幕中仙女说的是什么意思。畸形的cp?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测浮上心头——这岂不是在暗示皇兄和他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一念头将他劈得外焦里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真成了冰火两重天。此刻,他恨不得能隔空与那天幕辩驳,也终于意识到,为何每次天幕提到cp二字时,皇兄的脸色总是那般奇怪了。 【圣祖在位期间,大晟北收狄戎,南平余孽,四境咸服,万国来朝。这其中功不可没的,除了之前提过的镇南将军风羽菲,就是我们的征北大将军福王殿下。那么这其中又有怎样波澜壮阔的故事呢?且听我徐徐道来!】 天幕中,仙女的声音依旧致勃勃,轻快高昂。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皇帝收回目光,向旁边的王公公示意,“取疆域图来。” 王公公匆匆趋步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卷羊皮地图疾步而回。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图轴,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大晟的完整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府关隘,尽数标注其上。朱砂勾勒的边界线从南方的瘴疠之地一路蜿蜒,直至北方那片广袤的苍茫。 皇帝的目光落在北境,久久未动。 与此同时,福王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彻底冷静下来。他并未退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就势坐在了兄长身侧,目光紧紧追随着天幕。 【我们将时间线再次拉回到高祖时期,元和三十年。这一年,除了齐王谋逆事败、风羽菲远走南地外,还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福王殿下,失踪了。】 “失踪?”天幕流光溢映在每张仰起的脸上。 城防司统领腿肚子发软,险些当场跪下。几位负责京畿治安的官员面无人色,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恐慌——堂堂亲王,金枝玉叶,怎会在京城地界上无故失踪? 脑中闪过绑架、暗害、意外等诸多可能,无论未来还是现在,都是能掉脑袋的大罪。就连他们都难逃渎职的罪名,冷汗当即就浸湿了内衫。 【当然了,并不是真的遭遇不测的那种“失踪”。】,天幕调侃道: 【而是年轻的福王殿下,因不满高祖皇帝始终坚持不允他外放历练、接触军权,自己主动选择消失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孩子大了,叛逆了!】 “未来我这么头铁的吗!” 福王惊喜交加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好在存一丝理智,只让身旁的黎昭听了个真切。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既有对未来自己这般大胆行径的震惊,又透出一丝不愧是我的得意与向往。 黎昭侧目,看着弟弟脸上骤然被点亮的锐气,心中亦是惊奇不已。在他一贯的认知里,这个十一弟虽有些跳脱,武功兵法底子不错,但终究还是个被保护得很好、心思单纯的小屁孩。 没想到,短短四年之后,他居然能有这样的气魄与行动力,敢用失踪的方式,去对抗老爹,追逐自己的沙场梦。 【从留存后世的福王相关史料来看,孩子自小的梦想就是驰骋沙场,成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惜啊,随着高祖年事渐高,诸位皇子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愈演愈烈,天家的猜疑之心也日渐深重。自六皇子赵王后,高祖便再未允许后来的皇子们接触边关实权。福王殿下的将军梦,可谓遥遥无期!】 第81章 列位朝臣自然也立刻忆起了当年赵王在边关闹出的那场的风波,个个面色尴尬,毕竟涉及天家颜面,是为臣者理当缄口的范畴。一些素来谨言慎行的大臣,更是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不过征北大将军居然落于尚且年少的福王头上时,将军们不免露出遗憾的神色。 在此之前,几位战功赫赫的将领私下没少就此打过赌,皆以为北疆那份不世之功,合该是自己或某位同侪囊中之物,彼此心中还存着几分较劲的心思。谁曾想,竟是这位亲王拔了头筹。 纵然有赌输的不甘,但那天幕所言未来的北境安宁确系福王之功。几位老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战场不论出身,功勋自见真章。 “英雄出少年啊……”不知是谁喟叹了一声。 听着天幕将自家老爹描绘得如此猜忌心重、固执己见,黎昭下意识地抬眼,悄悄瞥了过去。 果然,只见老爹嘴角微抿,那神色复杂难言,像是吞了只苍蝇般膈应,目光已经扫向了皇子席位中的某处。 那道轻飘飘的目光,让本就心虚的赵王慌忙低下头,手中那串惯常捻动的佛珠被捏得死紧,整个人恨不能隐藏在其他人身后,彻底消失。 皇帝看着他这副遇事便如鸵鸟般缩首躲避的模样,再想到正是因这个儿子当年那场贻笑大方的边关慈悲,才给了后世之人这般编排的话柄。 心头那股压着的无名火顿时窜得更高,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可目光才移开,另一侧那正因征北大将军而眼放精光、跃跃欲试的幼子身影,又硬生生撞入眼帘。 一个遇事便躲,毫无皇子气度;一个胆大包天,竟敢盘算着叛逆失踪!皇帝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是没忍住哼出声。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人省心! 不过,总算有一个继承了自己在战场上的战略雄才了。 【于是,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齐王谋逆大案、京城上下风声鹤唳之际,福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金蝉脱壳。 他一声不吭,乔装改扮后,单枪匹马,便朝着苍茫北地的边关疾驰而去。 自此隐姓埋名,以李矢一这个名字,从边军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步步融入那片黄沙与烽火交织的土地。 直到有人来向圣祖报几日未见福王,王府中也不见福王身影。追问之下,阖府上下竟无一人能说清王爷去向,方才惊觉幼弟已杳无音信多时,一场焦急的寻人之网,才在暗地里悄然铺开。】 第64章 漂流瓶 “胡闹!堂堂亲王, 竟做如此儿戏之事!” “漂亮,胆气够大。”武将队列里有人喝彩道。 福王本人站在原地,眼睛越来越亮——趁乱出走, 单骑北上,化名从军, 每听一句, 胸膛就胀热一分。 他瞥了眼身侧的皇兄, 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蹙着。福王知道,皇兄这副模样, 多半是在心里骂他。 【咱们福王殿下这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齐王案发那阵子, 京城戒严, 各路探子暗哨都盯着那些大鱼, 谁也没想到会有小鱼自己往网外跳。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了,路线、身份、盘缠, 甚至边军底层的规矩切口,都摸得一清二楚。】 画面流转, 天幕上出现几页泛黄的纸笺特写。字迹略显稚嫩, 但记录详尽:某年某月,北疆某卫所征兵要求;某处关隘换防时辰;甚至还有边军伙食、饷银数额的打听记录。 “这......”兵部一位郎中瞪大眼睛, “这些虽不是绝密, 也不是常人能轻易知晓。” “福王府的藏书阁”, 黎昭忽然开口,“兵书战策、地理舆图、边关奏报抄本,堆了半屋子。” 皇帝目光扫过来。 黎昭坦然回视:“十一自幼爱看这些,儿臣知道。还曾帮他寻过几本前朝戍卒手记。” 皇帝没说话,又把视线转回天幕。 【所以说, 这可不是福王的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的行动,不愧是玩兵法的。】 天幕画面突然变成动画风格,一个小人鬼鬼祟祟溜出王府后门,换上市井布衣,混进出城的商队。 【元和三十年,福王就是跟着一支往北边运货的车队,晃晃悠悠出了京城。这一走,就是整整两年音信全无。】 两年!福王想象着那个场景: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在完全陌生的边塞熬过七百多个日夜。 没有王府的暖榻佳肴,没有兄长的关照庇护,有的只是塞外的风沙、军营的号角,还有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刀兵相见。 他掌心渗出薄汗,倒不是怕了,是有更滚烫的东西在窜动。比起这规制森严的庙堂,那天幕所揭示的——黄沙、朔风、金戈铁马、自由驰骋的北地边关,才是他魂牵梦萦、真正心向往之的所在。 只不过......这天幕仙女为他编排的这出“皮影戏”,也太不威风了!说什么叛逆失踪,还有画面中的行径看着着便不够光明磊落。 依他看,合该给他配上锃亮的将军铠甲,身后一袭赤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这才够气派! 然后他便那般雄姿英发、器宇轩昂地翻身上马,蹄声如雷,一路向北绝尘而去——这才是他梦想中应有的开场! 【王府里的人发现不对,已经是半个月后。福王离府前吩咐说闭门读书,不见外客。下人起初不敢打扰,直到负责洒扫的小厮觉出不对,大着胆子推门一看——屋里整整齐齐,就是没人。】 画面切到一座府邸,门楣上写着福王府。府内仆从慌乱奔走,管事脸色一囧,跌跌撞撞往宫里递消息。 【消息最先递到当时还是瑞王的圣祖那儿。为什么是瑞王?因为齐王案事发后,高祖皇帝精力不济,很多琐事,实际是瑞王在帮忙打理。 弟弟不见了,王府的人不敢直接惊动圣驾,自然先找了圣祖。】 百官目光聚焦到黎昭身上。 【但瑞王接到消息,没声张。】 天幕画面里,年轻的瑞王坐在书案后,听完禀报,只说了句“知道了,下去吧”。待人走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派人去查,几天后,拿到了第一份密报:有人城门见过一个身形相貌很像福王的年轻人,混在去北去的皮货商队中出了京。圣祖看完密报,做了什么?——他把密报烧了。】 画面里,火苗舔舐纸角,字迹在火光里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不但烧了,他还反手帮弟弟抹了抹痕迹。那支皮货商队的通关记录被做了手脚,几个可能见过福王的城门守卒被提醒忘了些不该记的事。 等一切收拾干净,瑞王才进宫,用福王少年心性,出门游历散心的说辞,轻描淡写报了福王离府的事。】 皇帝转头,盯住黎昭。 黎昭依旧垂着眼,广场上鸦雀无声。 都懂了——未来的圣祖,又又又欺君了。 也是护短。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一个敢跑,一个敢瞒,是看着朕老糊涂了?” 福王噗通一声跪下了:“父皇息怒,是儿臣未来糊涂!” 黎昭也撩袍跪下,“儿臣知罪,但恭喜父皇,大晟得了一员大将。” 听着黎昭的辩词,皇帝胸口那股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你倒是有理。” “都起来。”皇帝摆摆手。 黎昭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一弟也算是儿臣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性子,我也清楚。” 这话说得平淡,确让福王感动得很。但他和皇兄也就相差三岁,哪里来的看着长大的,皇兄说话也太夸张了。 【圣祖在明知道福王私自离京、可能触怒高祖的情况下,选择了隐瞒和包庇,甚至主动帮弟弟扫尾,多好的哥哥啊。这一瞒,就是两年。】 【这两年,福王在边关吃了多少苦,咱们后面细说。圣祖在京城,也没闲着。他那些暗线一直没撤,时不时能收到些北边的零碎消息——有个叫李矢一的新兵,在某某卫所;李矢一升了小旗;李矢一调去了前线烽燧......】 画面随着旁白切换:北地风雪中,年轻士兵在城墙上站岗,脸冻得通红;校场上,同一张脸在练弓,虎口裂开又结痂;夜巡时,趴在草窠里,盯着远处狄人营地的火光。 【圣祖看着这些消息,什么都没做。不阻拦,不联系,就看着。直到元和三十一年冬,北狄犯边,劫掠边境三镇。 镇北军出击阻截,跟狄人骑兵撞上。这一仗规模不算大,但打得惨烈。福王李矢一,就在这场仗里,第一次冒了头。】 天幕画面陡然变得激烈。马蹄踏起烟尘,箭矢破空尖啸,刀剑碰撞迸出火星。混乱的战场一角,几个狄人骑兵冲破防线,直扑后阵的弓箭手。 第82章 眼看要出乱子,斜刺里杀出个年轻伍长,带着手下七八个兵卒,硬是扛住了骑兵冲击。那伍长挨了一刀,肩膀见血,却反手把刀捅进了马肚子。狄人落马,被他补刀砍翻。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功,这个叫李矢一的伍长,阵斩三级,带伤护住后队,记头功。 【这封战报,最终到了圣祖案头。圣祖合上战报,径直进宫。这一次,他没再瞒。他拿着战报去见高祖皇帝,说:父皇,十一弟有消息了。人在北疆,化名李矢一,刚在前线立了战功。 高祖哪能依啊,觉得自己被骗了,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要派人去把那逆子绑回来。等高祖发完火,圣祖才慢慢开口。 两年边关,没靠王府半点荫庇,从小卒做到什长,刀口舔血挣来的军功。这般心性能耐,捆回京城当个富贵闲王,可惜了。不如就让他留在那儿。功过如何,让战场说话。】 朝堂上,不少武将暗暗点头。 是这么个理。龙子凤孙又如何?刀剑面前,人人平等。能活下来,能挣军功,就是本事。硬把人拽回来,反倒憋屈。 “李矢一。”皇帝念出这个名字,表了态,“矢志如一......倒是个好名字。” 福王浑身一激灵,“父皇......” “朕没夸你。功是功,过是过。”皇帝冷哼一声,“私自离京,欺君罔上,该罚的,跑不了。” 天幕画面一转,从激烈的战场切换到相对平和的场景。 【福王殿下在边关站稳脚跟,故事这才算真正开始。咱们先讲个小插曲——关于福王殿下一个挺特别的爱好。】 画面出现北地军营。土坯房,马厩,炊烟,还有远处苍黄的天。一个年轻军官蹲在营房后头,手里拿着个小竹筒,正往里面塞纸条。 【漂流瓶。南方沿海的士兵带来的玩儿法。把写了字的纸条塞进密封容器,扔进海里,任其飘荡,有缘人拾到便可回复。北边没海,福王殿下就因地制宜,做了点改良。】 画面里,粗糙黝黑的年轻军官把塞好纸条的小竹筒收起来,然后他走到空地,张弓搭箭,随机射向高空一只路过的飞禽。没射中,也不气馁,耸耸肩,等下一只。 【用箭射下过路的飞鸟,再将信筒绑在脚上放飞。能不能被捡到,全看运气。收到什么信,也全看缘分。福王殿下管这叫天赐。】 朝堂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连皇帝嘴角都抽了一下。 福王自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有一天,福王殿下射下一只灰鸽。】 天幕画面跟进,鸽子腿上解下个小铜管,倒出卷得很紧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字,谈的是京畿粮价和漕运琐事,像随手记的流水账。 【这信本身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字迹。福王觉得这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这人好奇心重,就按着信上的闲聊,也写了些边关见闻塞回去——当然,没提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个北疆小军官。】 画面里,福王趴在简陋的木板上写信。窗外是塞外的月光,冷清清照进来,落在他长满茧子的手上。 他写营里老兵讲的故事,写烽燧上看见的狼群,写隔壁营队因为抢水源跟边民起了冲突,最后打了一架,双方都挨了军棍。 写完了,塞进竹筒,绑回鸽子腿上。鸽子扑棱棱飞走,消失在天际。 【这信一去,就有了回音。这鸽子回了哪里呢?没错,就是瑞王府。】 天幕画面切到京城,一只灰鸽落在书房窗外。 【圣祖认出来了。这字他看了十几年,从歪歪扭扭到风骨初成。他不会认错。】 画面里,圣祖提笔,写下了回信。没问对方是谁,就像真的只是回复一个偶然结识的笔友。信里顺着对方提到的军纪冲突,谈了谈兵民关系,说了几句“令出于上,则行于下;恩出于上,则感于下”的道理。 【一来二去,这奇特的笔友关系就建起来了。】 天幕画面交替出现北疆和京城:福王在烽燧哨位上偷空写几句见闻,圣祖在书房批阅公文间隙回一段议论;福王抱怨军饷拖欠,圣祖分析户部调度;福王说起训练伤损,圣祖提及前朝练兵典籍...... 他们始终不知道对方是谁。至少,福王不知道。 天幕现出一行行手书字迹。 【吾不知彼为何人,只觉信中所言,常切中关隘。谈兵事,不空泛;论民生,接地气。吾每有困惑,投书问之,彼虽非尽能解,然所答必有所启。如是两载,受益良多。】 画面配合着文字:北疆军营,年轻军官在油灯下读信,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拍腿恍然; 校场上,他按信里说的法子调整队列,效果立竿见影; 处理兵民纠纷时,他想起信里以百姓为基石的话,换了种方式调解,竟真平息了怨气。 【这位朋友教了他很多东西。怎么带兵,怎么管事,甚至怎么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平衡。这些东西,兵书上没有,王府里学不到。】 朝堂上安静了。先前那些觉得漂流瓶儿戏的大臣,此刻都敛了神色。 【一个皇子,在远离所有资源和庇护的地方,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和成长。而另一个皇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用最隐秘的方式,默默为弟弟铺着路。】 福王已经站起来了,眼睛还盯着天幕。训练、带兵、处理杂务——都是他这几年在兵书沙盘上幻想过无数遍的事。但真看到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一点点把这些事做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皇兄......”他小声喊。 “嗯?”黎昭侧头。 “谢谢你。”福王说,声音有点哽,“未来的你。” 作者有话说: 认准黎明cp,小情侣不拆不逆 第65章 锋芒毕露 黎昭抬手, 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我是你皇兄,说什么谢不谢的,是你自己争气。再说, 什么叫谢未来的我?难道从前的我,对你不好么?” 福王闻言, 竟真的偏头仔细回想了一番, 而后抬眼, 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反问道:“好吗?” 黎昭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然而未等他组织好语言回敬这熊孩子,天幕的画面已然再度切换, 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拽回了那片苍凉肃杀的北地战场。 【有了理论, 还得有实践。福王的实践机会, 来得很快。】 【待到圣祖初登大宝, 新旧势力交替、朝局未稳之际,北狄瞅准时机, 大股精锐骑兵挥师南下,连续攻破两处边城, 来势汹汹。 朝廷主力被紧急调往正面堵截, 而福王所在的军队,则奉命协防一处名为碧峡关的险要隘口。】 天幕画面清晰呈现出两山夹峙、中通一沟的险峻地形。眼尖的将领已低声吐出地名:“是碧峡关。” 【此关地势虽险, 但驻守兵力仅有不足一千。守关主将是一位姓吴的校尉, 打仗勇猛, 是个敢豁出命去的汉子,可惜脾气急躁火爆,更不善统领协调部下。此时福王已经成了副手。】 画面中,一个满脸横肉、须发虬结的中年将领正指着一名年轻军官的鼻子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被骂的军官死死低着头, 紧攥的拳头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狄人的前锋很快到了关前。人数不多,仅百来骑,显然是试探性的进攻。吴校尉见状,二话不说,亲自带队冲杀出去迎战,结果正中埋伏,折了二十余名弟兄,自己也被流矢所伤,狼狈退回关内。 场伤兵倒在简陋的营房中痛苦呻吟,未受伤的士兵个个垂头丧气,气氛凝滞。吴校尉裹着伤,怒火更炽,在营帐内摔砸东西,粗粝的骂声穿透半个营地:“贪生怕死!救援不力!一群废物!” 本就低迷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垮塌下去,怨愤在沉默中蔓延。】 天幕中压抑的画面与描述,让朝堂上许多将领的眉头深深锁起。 武官班列中,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面沉如水,眼底泛起冷厉。大战当前,强敌压境,守将如此行事,简直是取死之道,更是拿麾下数百儿郎的性命与家国关防当儿戏。 “碧峡关......”一位曾在北地驻守过的将军低声咀嚼着这个地名,脑中飞速掠过吴性校尉可能的人选,脸色愈发难看。 军中最忌此类:或有几分本事,却无容人之量,更无统御之才,胜则贪功,败则诿过。此等人物守关,实乃大忌。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福王独自坐在营房角落。他没有参与抱怨,也未显慌乱,只是沉默地取出自己的佩刀,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遍又一遍,专注地擦拭着刀锋。寒光在他沉静的眸中冷静地流转。 第83章 擦完刀,他取出纸笔,就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开始习惯性写信。写毕,仔细封好。 灰羽信鸽扑棱棱飞出营房,消失在北方铁灰色的天空里。 营中无人注意这个沉默将士的动作,只有他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远山冷硬的轮廓,沉静之下有新的盘算正在悄然成型。 他先去了一趟伤兵营,将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干粮,默默分给了几位重伤难起的弟兄。 随后,他找到了掌管粮草的军需官,避开旁人耳目,一番不软不硬的交谈后,最终撬开了对方的嘴——原来营中还存着一批没有动用的粮食,被吴将军私自压了下来,盘算着等战事最吃紧时再拿出来,好显摆自己的“深谋远虑与力挽狂澜。”】 “无耻之徒。”更多的将领当场喝骂出声。为一己之私压存粮,挫伤后还迁怒同袍,无能狂怒,动摇军心......每一条都触犯了为将者的底线。 朝堂之上一片肃杀,文臣或许更侧重于其中的权谋机变与人心向背,暗自品咂;而在这些真正知晓刀锋分量、明白士气何等珍贵的武将心中,那位素未谋面的吴校尉,已然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皇帝的面容沉在冕旒垂珠的阴影里,“革职查办。”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明白天威难测,涉及边境,哪怕是对未来的过失,亦不留半分余地。 【福王得知此事,并未当场发作。他不动声色,只等到夜幕深垂,吴校尉独自在帐中喝着闷酒、骂骂咧咧之际,才拎了一坛烈性烧刀子,敲响了那扇门。 无人知晓那半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福王再出来时,脸上赫然多了一块醒目的淤青。 翌日,营中将士惊讶地发现,每人竟多领到了半斤硬实的肉干与一袋焦香的炒米。无人说明缘由,但那落入腹中的热食,悄然滋润了近乎干涸的人心。 又过一日,福王领着他麾下掌管的人,扛着些军械,默默攀上了碧峡关两侧陡峭的山坡。他们在险要处架设弩机,在必经的小径埋设铁刺,动作利落,沉默而有序。 吴校尉叉腰站在关下看着,终究没忍住,远远吼了一嗓子:“净整这些没用的瞎折腾!”但他骂归骂,到底没有出手阻拦。 很快,北狄的铁骑居然绕开了主力军队,也来到了碧峡关。】 天幕画面陡然变得急促紧张,配以金铁交鸣与战马嘶鸣之声,让奉天殿广场上的群臣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弦绷紧。 【这次,北狄来了整整一千精锐骑兵,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境,死死堵在狭窄的隘口之外。 吴校尉血涌上头,又要带人往外冲杀,被几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卒拼死拦住,一时僵持不下。而敌人的前锋已如利刃般,狠狠楔入关内!】 画面中,烟尘四起,敌骑嘶鸣,守军阵线摇摇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箭矢如骤雨般,自两侧险峻的山坡上倾泻而下!精准、冷酷的分批次攒射,专取奔腾战马脆弱的腿腱与骑手防御的间隙。北狄人凶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紧接着,冲入隘口深处的骑兵接连惨呼,纷纷踩上预先埋设的锋利铁刺。战马惊惧狂跳,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溃乱! 关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求生欲轰然爆发,弓弩、滚石、檑木如同骤雨般向下倾泻。狄骑丢下数十具人马尸骸,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隘口。 这一仗,险之又险,但终究是守住了。 画面随之转换,回到战后略显狼藉却弥漫着劫后余生兴奋的关隘。吴校尉用力拍打着福王的肩膀,哈哈大笑,粗声道:“好小子!是有点鬼机灵!” 尽管语气仍显粗豪,却再无之前的轻蔑。而周围士卒望向李矢一的目光,也悄然变为了信服。 【经此一役,福王在营中说话的分量,悄然加重。许多军务,吴校尉也开始愿意听他说上几句。 而他,也继续给那位特殊的笔友写着长长的信,讲述他如何整顿营中内务,如何操练士卒阵型,甚至如何与边塞百姓打交道,换取珍贵的补给。】 画面快速闪过一系列充满烟火气的琐碎场景:李矢一带着士卒修补漏风的营房,挖掘更可靠的水源;在校场上用削尖的竹竿模拟骑兵冲锋,一遍遍教授手下如何结阵抵挡;与附近村庄的里正围坐饮酒,用军中淘汰的旧兵器换取粮食与腌菜…… 琐碎,真实,充满烟火气。 【一位皇子,未来的北疆统帅,正是从这最底层开始,一寸寸地摸爬滚打,学习如何真正掌控一支军队、经营一片疆域。他所学的,远不止是冲锋陷阵,更是治军、理民、经营的深厚功夫。】 福王在下方看得不住点头,眼神灼灼,将天幕中那些至关重要的实务,牢牢刻在了心里,默认为今后必须钻研的重点。 皇帝背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握紧了。他凝视着天幕里那个气质日益沉稳、手段愈发干练的李矢一,再瞥一眼身边难掩兴奋、犹带少年跳脱的福王,两者形象差异之大,让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 【福王在碧峡关大露锋芒,算是把他从京城和圣祖那里带出来的那点理论,在北地的风沙和刀口上,结结实实践了一回。守关成功,他在军中立了威,也攒了本钱。嘿嘿,接下来咱们唠唠cp!】 天幕的流光荡漾了一下,背景音里那令人血脉贲张的战鼓与号角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悠扬舒缓、隐隐透着丝缕缠绵意味的弦乐,听得不少朝臣眉心又是一跳。 画面并未直接出现人物,而是先聚焦于两样东西:一样是御书房案几上,一张被火苗舔舐、渐成灰烬的密报特写。 另一样是北疆营房油灯下,一支略显粗糙的毛笔在信纸上移动的特写。火光与灯焰,一者毁灭,一者书写,在静谧中形成了奇异的呼应。 【圣祖与福王,这对相差仅三岁的兄弟,在官方史书里,是兄友弟恭的典范。圣祖对福王信重有加,托以北疆重任;福王对圣祖忠心不二,一生镇守边关,确为美谈。 但历史的肌理,往往藏在那些官方笔墨不及的缝隙里。咱们顺着已经揭示的碎片,拼一拼,品一品,就会发现,这俩人之间的关系,那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兄弟情深”四个字被那仙女用一种格外婉转悠长的语调念出,落在黎昭耳中,他险些当场抓狂——这个词是能这么用的吗?!这让他往后还怎么面对这原本褒义的词语! 第66章 编排 【咱们来拆解一下这cp感!啊不, 这独特的羁绊,究竟从何而来。】 不必了,快住口吧。黎昭在心底无声呐喊, 他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拆解的,更不想思考那羁绊会被裹上了什么诡异的外衣。 【圣祖通过烧毁密报、抹去痕迹、最终向高祖陈情这一系列操作, 是他作为兄长对弟弟离经叛道、大胆追梦的默许与保护。 后来飞雁传书般的通信, 则从单纯的兄长关怀, 化作了知心朋友去开解与教导,亦兄亦父,亦师亦友, 为福王此后波澜壮阔的边关征程, 打下了坚实的基石——这就是妥妥的养成系魅力啊!】 “养成系”三个字被那仙女用发现宝藏般兴奋地说出, 让整个奉天殿前的氛围更加诡异。 但想想前边圣祖对其他兄弟毫不留情的的出手, 让他们忍不住深思:这到底是兄弟佳话,还是帝王心术的另一重展现。若是福王在外有个三长两短, 这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少了个竞争对手。 同时,黎昭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上方的那道目光变得愈发凌厉。 他心中连连叫苦, 恨不能隔空摇醒那天幕后的仙女——胡扯!什么养成系!还有那亦兄亦父, 亦师亦友又从何说起?他们英明神武的父皇可还好端端地坐在上头呢!这顶“父”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他只是个关爱弟弟成长的正常兄长,顺便为自己培养一个忠诚可靠、能征善战的心腹大将而已! 这背后固然有手足之情, 但肯定还关乎国策与布局, 怎么到后世嘴里, 就全然变了味儿? 【而福王也不负期望,迅速在北疆成长、崛起,为圣祖开疆拓土,一举解决了困扰帝国多年的北方心腹大患,并终其一生镇守边关, 从未生过异心。 圣祖亦未因‘狡兔死,走狗烹’的帝王铁律而对功勋卓著的弟弟心生忌惮猜忌,始终信重有加。这般的和谐与互信,在权力顶端的皇家史上,多么罕见,多么珍贵!】 黎昭听着这番激情解读,只想表示他们这只是最正常不过的兄友弟恭而已啊!哪里需要上升到这个高度。 更何况,黎昭太了解自己弟弟的那个脑瓜子了。福王或许在军事上天赋异禀,是个不世出的将才,可你若让他提笔写一篇治国理政的策论......呵呵,算了吧,那场面黎昭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第84章 他毫不怀疑,若真把大晟的江山完全交到十一弟手里,以他那简单粗暴、直线条的思维,恐怕不出三十年,这偌大的帝国就得被他那些奇思妙想给折腾得散了架。 毕竟,这可是位曾在应对南方水患饥荒的策论考试中,挥毫写下“何不让灾民悉数参军,既解决吃饭问题,又可扩充军队,一举两得”的天才人物。 当时把教授他的那位翰林气得胡子直翘,险些当场晕厥,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颤声骂“竖子不足与谋”! 这样一个弟弟,黎昭用得着忌惮他功高盖主?他只怕这位大将军哪天心血来潮,又冒出什么治国良策,他还得跟在后面头疼地收拾烂摊子! 【一个在秩序森严的权力中心,习得了谋篇布局;另一个在规则粗粝、生死一线的生存边地,快速掌握着最原始的搏杀与周旋。他们的环境天差地别,但他们的成长轨迹却异曲同工。 圣祖在朝堂上学习如何平衡各方、驾驭文武群臣、洞悉人心向背,他所思所虑,是帝国的棋局;而福王在边关,需要的同样是平衡军民之间、驾驭手下士卒、洞悉敌情。】 福王在底下看着,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点头,喃喃道:“嗯......细想起来,确实很像那么回事啊。” 在他旁边的黎昭,余光瞥见弟弟这深以为然,就差拿小本本记下的点头动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额角青筋微跳。 这是该点头表示赞同的时候吗?你就没听出来这话里话外那股子强行拉扯,不对劲的味儿? 他现在无比想要天幕画面里那个沉稳干练的李矢一,至少情商应该比眼前这个高吧! 【他们的关系,始于血缘,却超越了血缘。夹杂着长兄如父的庇护与期许,知己良朋的懂得与切磋。 圣祖为福王劈开了一条向往的人生道路;福王则用一生的忠诚与功业,为圣祖的王朝铸就了最稳固的北疆长城。 他们一个在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却通过信任与功业,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守护、成长的传奇。这其中的默契和目标共赴,怎么不算是一种极致的、属于帝王家罕见的羁绊呢?】 在场其他大臣的脸色,也随着天幕愈发离谱的分析而难看。 尤其是皇帝,面容凝滞。任是哪位父亲,听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被后世之人用这般暧昧轻佻的口吻编排关系,恐怕都难以维持好脸色。 天幕最后那句拖长了调子的反问,配上悠扬回转的弦乐,在众人心弦上又拨弄了一下,余韵绵长,让整个广场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不少大臣已经彻底放弃表情管理,脸上写满非礼勿听的复杂神色。而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一个兀自沉浸在兄弟同频的感悟中,另一个则恨不得当场自闭。 “十弟啊,你这般的不忌吗?前有右相家的麒麟子牵肠挂肚,如今又与十一弟情深义重......”晋王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的声音传来。 他狭长的眼睛微眯,闪烁着恶意的兴味,眼神在黎昭与福王之间来回扫视,“啧啧,就是不知,咱们那位未来的明相听闻这些妙谈,心中该作何感想?” 他提起明臻时那刻意拉长、轻浮揣测的语调,精准地刺中了黎昭的逆鳞。 黎昭侧过头,直直迎上晋王挑衅的视线,“若真如天幕戏说的那样,七皇兄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毕竟,”他面不改色地回怼,专往人痛处上说,“十一是个粗人武夫,比不得七皇兄。” 说完还若由所思地在晋王那偏于精致阴柔的面容上蜻蜓点水般掠过。 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一番话,成功恶心到了晋王。 “你......!”晋王长相偏阴柔挂,最讨厌有人拿他的面貌说事,此刻被黎昭当众戳中最敏感处,脸上那层虚伪的笑瞬间冰裂,“好得很,等着,本王拭目以待。” 而在状况之外的福王,看看不满的十哥,又看看气得拂袖的七哥,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后脑勺,两位皇兄怎的又拌起嘴了?不过对此他倒也习惯了,七哥向来嘴上不饶人,尤其爱寻十哥的由头争执,大事小情都能吵起来。 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父皇给各位皇子都赏了外邦进贡的珍稀玉石。七哥拿着自己那块,对着光左照右照,非要说什么“我这块的成色水头,终究是比不得某些人的”,言语间酸意几乎能溢出来。 十哥当时也没客气,两人便为这玉石高低你来我往地辩了许久。可福王当时凑近了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七哥口中那云泥之别——不都是亮晶晶的石头么?要他说,还不如赏他一件趁手的兵器来得实在呢。 【这关系分析专场就到这里。咱们接着看看,站稳了脚跟的福王殿下,是如何在北疆的广袤舞台上,真正开始他波澜壮阔的统帅生涯了。】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抛开,注意力又被天幕中正在讲述的、关于未来那个自己如何练兵备战的细节吸引了回去。那才是正经事! 第67章 圣祖预言 【正值隆冬, 北国千里冰封,缺食少粮的北狄人会仅仅因一场败仗就老实退兵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所以,接着打呗。 消息传回京城, 圣祖的朝堂上立刻吵成了两锅粥——主战?还是主和? 两边都觉得自己贼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主战派觉得, 帝国休养生息够了, 国力渐丰, 咱都憋屈多久了?而狡猾的北狄人,打赢了就抢,打输了就装孙子求和, 过几年缓过劲儿又来。这循环往复的, 还不如一波推了, 永绝后患。 主和派则认为, 打仗烧钱又烧命,老百姓才过几天安生日子?还是要以稳为主, 以民生为贵,不宜轻启战端。】 朝臣队列中, 隐隐传来低议。 “是啊, 战端一开,岂是儿戏?烧的是金山银海, 填的是命。” “哼, 一群苟且偷安的胆小鬼!” 【圣祖在朝堂上听着争端并没有马上拍板。他反手就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操作——把钦天监的官员和管农业的司农寺卿叫来了。 是不是有人懵了?打仗你找看天象的和种地的干啥?算黄道吉日出兵?还是圣祖也搞“不问苍生问鬼神”那一套了? 当然都不是。圣祖这个时候可不是要问鬼神?而是要找科学依据。因为圣祖从各地采风官带来的零碎信息里, 嗅到了气候的不同寻常——北方的雨水多了。 这里插播一个知识:我们从历史上可以知道,气候变迁真的能影响一个王朝的命脉。 当降水带北移,赶上温暖湿润的好年景,风调雨顺,粮食高产, 人口嗷嗷涨,国力自然就强。 可要是倒霉撞上小冰河期,那可是天灾人祸并发。各种极端天气轮番上阵,粮食减产,流民四起,离乱世也就不远了。】 “竟然还有这种关联?”有官员惊疑道,看向掌管钱粮户籍的户部同僚。 户部几位官员也是面面相觑,他们精于钱谷数字,对此等涉及天文地理的宏阔关联,一时也难以断言。 倒是一位修史的翰林,闻言捋着胡子嘀咕:“若是这般......史书上某王朝中衰之时,常伴有北旱南涝、冬日雷震的记载,或许并非单纯巧合。” 【但这并非是一件单纯的利好消息。若降水带有北移的趋势,受益会仅仅是大晟一方吗?还有草原。 圣祖不得不考虑,若等到广袤的草原同样可能水草渐丰,牛羊繁盛。假以时日,北狄将因此而国力复苏,兵马更加强壮。届时再战,敌人以逸待劳,而我方可能错失先机。 因此圣祖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召来钦天监与司农寺官员,可不是为了求神问卜,而是命他们立刻调动所有观测记录与地方农情奏报。要他们仔细核查、推算,确认这气候变迁的征兆是否属实。】 “嚯!圣祖竟还通晓这观测天象、推演气候的学问?”工部末尾,一位刚调任京城的年轻官员听得过于入神,一时忘形,惊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忙缩脖噤声。这话虽有些冒失,却恰巧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诧异。 而在市井间,伴随着天幕的讲述引发的议论则更为直白。 茶馆里,热气与茶香蒸腾而上。原本听戏的看客们对着天幕所说磕着瓜子,激情飞扬: “听这意思,圣祖不光会治国打仗,还能预知老天爷的心思!北边是旱是涝,他都能提前算到!” “能让天上仙女都现身说道的圣祖爷,那肯定是得了上天指点,知晓阴阳变化的玄机啊!” “这般能耐莫非就是天命?” “嘘,不要命了。” “怕什么,你当这是前朝啊。这天幕也说了不少大逆不道的事了,朝廷也没禁言。” 第85章 几个青衫文士凭窗而坐,听着隐隐传来的议论。叹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古之圣王亦不过如此。此前只道圣祖谋略冠绝,未曾想连天道盈虚、气运流转也在其掌中。” 【几天后,钦天监和司农寺联名提交了一份初步调研报告。 结论是:圣祖的推测有相当的可能性,但具体会变化多少、持续多少年,以现有的观测手段,暂时算不出来,属于薛定谔的气候变化。 但对圣祖来说,有这份可能性的报告,就足够了!他可是胸怀一统南北、缔造不世功业的雄主,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天下版图。既然发现了这个潜在的战略窗口期,那必须是赶早不赶晚啊! 后世有小道消息传言,圣祖那段时间,经常和明相一起溜达到宫苑里的高台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圣祖就指指点点,跟明相算账:“瞧见没,那边,将来都是咱们的大粮仓......这边,搞畜牧一流。” 说着说着又转过身,冲着南边朦胧的轮廓一扬下巴,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还有那边,分什么你的我的,迟早都得划拉进咱自家院子里。”】 这“天下疆土尽在囊中”的言论,实在自信得有些狂傲了。向来持重的太子听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忍俊不禁。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真像是自家那个十弟能干出来的事、能说出来的话。毕竟,他总是有奇思妙想。 皇帝微微颔首,对黎昭表现出的气魄与有荣焉,有其父必有其子。 黎昭本人听着坦然地点了点头。这对他而言,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后世不也常有开玩笑说,那些胸无大志、只求偏安一隅的君主,可是要被骂“竖子不足与谋”,钉在耻辱柱上供后人唏嘘的。既在其位,谋其全域。 而且听着天幕这般描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让他心神微微荡漾。 就是不知那一世他们是否有说开呢?天幕所展现的种种,究竟是两人早已坦诚相待、携手共度的结果,还是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岁月里,他们将未曾言明的情愫藏在了山河之间? 【当然,当这份带着浓厚玄学和预测色彩的报告被摆上朝堂时,主和派的大臣们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理由也太扯了!这分明就是陛下为了打仗,硬找出来的“真理借口”吧?! 而主战派则如同打了鸡血般,支棱起来了!感觉自己瞬间掌握了真理。 他们拿着这份报告当尚方宝剑,在朝堂上唾沫横飞,火力全开,把“不懂战略”、“不识天时”的帽子狠狠扣在主和派头上。 气势汹汹,完全占据了道德与科学的制高点,压得主和派一时难以招架。 不过说实话,他们心里可能也犯嘀咕:这借口陛下找得可真够别致的,听着跟夜观天象似的,但他们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他们肯定也想不到这份被不少人心里暗暗吐槽有点玄乎的报告,竟在未来成为现实。有了新粮种后更是庆幸将其早早纳入掌控范围内。】 广场上的众臣听着,心中也不免泛起同样的嘀咕:若不是天幕此刻亲口道出,并将之作为既定史实呈现,单听这“仰观天象以定征伐”的理由,只怕自己也会觉得有些离奇难信。 天时地利人和,这瑞王怎么就这么好运呢?还真是应了封号的祥瑞不成。 【圣祖才懒得管底下人怎么脑补、怎么吵吵。他的猜测验证了,目的已经达到了——用一份官方背书堵住反对声音。 于是,尘埃落定。皇帝的意志化作简洁有力的诏书,发往北疆。命令的核心只有一条:从即刻起,北疆诸军战略转变,由防御性转为主动出击。 自此,福王的征战生涯,正式拉开大幕。】 来了!终于来了! 福王内心激动,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地紧锁着天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击败北狄,并坐上大将军之位的! 【朝廷战略转向的诏令抵达边关,北伐的号角正式吹响,福王殿下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进阶路也进入了快车道。 他所在的部队被编入先锋骑军,终于从守城的预备役,变成了冲锋在前的主力输出。 第一次参与大规模进攻战,这位爷就主动接了个高难度任务——带着自家五百轻骑当诱饵,且战且退,将狄人一支骄狂的千骑前锋,引入了预设的渔网。 那一战,敌人的前锋几乎全军覆没。福王的部队以极小的代价,啃下了北伐第一块硬骨头。他的名字,第一次以军功的身份出现在主帅的捷报之中,引起了主帅的注意。 主帅将人叫来一看,哟,怎么这么眼熟呢。虽然脸黑了,皮糙了,个子好像也蹿了些,可那眉眼轮廓,那不经意间带出的气度......这不是京城里丢了的那位小祖宗吗? 主帅表面稳如老狗,心里估计已经上演了八百场宫廷大戏。 这万一弄错了,或者这位爷在自己这儿出点啥事,就不美妙了。得,赶紧的,加密加急信,往京城送吧!这烫手山芋,得让圣祖定夺。 福王说:家人们,你们说这一波我能逃过吗? 那必然能的呀! 咱们上帝视角的观众都懂。福王殿下这会儿还在为自己的潜伏成功和大战告捷暗暗得意呢。 他哪儿知道,从他离京那刻起,他的路线、身份、甚至进入这支边军,背后都有咱们的圣祖陛下悄无声息的支持。】 “呵”,晋王斜睨着身侧,又忍不住嘴炮道:“谁知道那支持下,安的是不是好心?” “七皇兄!”福王恼怒道:“你什么意思?不许你在这里诋毁十皇兄!” “我什么意思?十一弟,为兄是怕你年纪小,太单纯了。有些人啊,心思深得很,表面给你铺路,指不定回头就把路给挖断了。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替人家数钱,那才真是可怜又可笑。” 第68章 李矢一回京 “你......!”福王拳头捏紧, 眼看就要上前理论。 “七皇兄。”黎昭打断了福王即将冲口而出的话,“十一弟率真。倒是皇兄你,似乎总是替旁人思虑过甚, 还有这闲工夫臆测人心,不若猜猜赵家公子最近犯事儿没有?” 赵家是晋王的母族, 这赵公子是晋王的伴读, 最近惹出了一些祸事。 福王看看吃瘪的七哥, 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些,朝着晋王的背影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所以主帅这封忐忑不安的密信飞到御前,大概率只会换来圣祖陛下的一句批复:朕知之。边关但凭军功, 一视同仁, 照常任用即可。说不定还得感叹一句“自家这傻弟弟还挺能打。” 收到定心丸的主帅算是长舒一口气。得, 陛下都发话了, 还有什么顾虑?放手用! 几场仗跟下来,主帅也看明白了, 这位殿下可不是娇生惯养的亲王,分明是为沙场而生的悍将胚子。 从此, 北疆军中再无福王殿下, 只有凭刀箭说话的李校尉、李将军。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岁月在烽烟中疾驰。随后的几年,是李矢一这个名字在军功簿上飞速攀升的岁月。 随着北伐深入, 福王因功累迁, 已能独立指挥数千人的精锐。 他的打法越发鲜明:敢于脱离主力进行长距离迂回穿插, 专攻敌军粮道、指挥枢纽等致命软肋。他像一柄锋利的匕首,总在狄人最意想不到的侧肋狠狠扎入。 其最大胆、亦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战,发生在他独当一面之后。通过缜密侦察与分析,他敏锐判断出狄人一支最精锐的卫队正在隐秘山谷休整,意图侧击我方主力。 战机稍纵即逝, 他当机立断,命全军携带十日干粮,顶风冒雪,迂回近千里,如同精准的猎豹,在黎明时分扑向酣睡中的猎物。 火光骤起,杀声震天,象征着狄人王庭荣耀的金狼被夺,此战不仅重创其精锐,更对狄人军心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也让他“李阎王”的名号在草原上开始流传。 到后来,甚至演变出仅凭斥候高呼一声“李阎王部至!”,便能令敌人的士兵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名场面。】 “李阎王?” 福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焕发出自豪的光彩。 “这名号够劲儿!让敌人未战先怯,闻风丧胆,这才叫大将军的威风!” 而在那饱受狄人铁蹄骚扰多年的边关之地,百姓们交口传颂。 “那些北狄人的就得阎王来治。” “做得好!叫他们再不敢轻易南下!” “若有这等将军守边,咱们夜里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决战时刻死守左翼高地,身被数创而不退,顶住敌人最猛反扑,为最终合围赢得关键时间。北狄王庭远遁,边患至此奠定胜局。 五年浴血征伐,从籍籍无名的李矢一,到名震天下的征北大将军,福王终成北境不可撼动的铁壁。】 第86章 苍老的手隔空抚过地图上已纳入版图的广袤北疆。一位鬓发皆白、脸上带着旧日刀疤的老将,凝望着天幕,眼眶骤然通红,“真的把北地全打下来了,纳入版图了?” 他仿佛对着虚空中的故人低语,“老伙计,你看见了吗?咱们当年没守住的地方。有人替咱们夺回来了......” “宝刀未老,或许我该放下对前朝的惦念了。你说呢,老伙计?” 一阵风掠过,似是对老将的回应。 【凯旋之日,论功行赏。巍峨金殿之上,圣祖亲自步下御阶,为福王解下那枚沾染了无数风霜血火的李矢一身份木牌,佩上象征无上荣光与重任的征北大将军的金印。 “十一,辛苦了,欢迎回来。” 福王俯身,声音坚定:“此身此命,愿永镇北疆,护我山河无恙。” 他从锦绣堆走向风雪原,从李矢一变回福王,又将福王锻成了敌人敬畏的征北大将军。这条路,始于一次叛逆的出走,成于无数次的死里求生与锋芒渐露。这便是福王李矢一的征战史。】 天幕的讲述缓缓收束,余音仿佛还带着北疆的风沙与烽烟。广场上被几乎要溢出的情绪所充塞。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叹息——“唉——” 列位大臣,无论是文是武,此刻都仿佛刚刚亲身跟随那李矢一将军,经历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目睹了一次次酣畅淋漓的大捷。 热血犹在激荡,可猛一回神,眼前仍是这庄严肃穆的汉白玉广场。 对比之下,心中竟生出一种空落落之感,仿佛饥饿之人闻到了绝世珍馐的香气,却只能隔窗遥望。心里憋了一口气,馋啊。 几位性如烈火的将军更是激动万分,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边关,在那真实的战场上纵马驰骋,也挣一个“李阎王”般的赫赫威名。 皇帝看着躁动的群臣,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连他自己也忆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金戈铁马...... 御驾亲征,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个念头如同火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然,这念头若是让底下那些忧心国本文臣武将们知道了,怕是立刻就要炸开锅,拼死劝谏的奏章能堆满御案。 天幕的光华流转,仿佛感应到了这份弥漫在真实时空中的复杂心绪,画面轻松了起来。 【说起来好笑,当确定回京论功行赏的名单里真有李矢一这个名字时,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福王,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皇兄。于是,各种请假条开始花样百出:今天上报“不慎落马,腿脚不便,恐难长途跋涉”;明天又呈报“旧伤复发,医嘱静养,不宜车马劳顿……” 企图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惜,这招对明察秋毫的圣祖完全无效。最初的旨意就明确说:朕,要见李矢一。无可推诿,必须回京。 于是,凯旋大军荣耀归京的路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三军将士意气风发,唯独那位令狄人闻风丧胆的李阎王,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仿佛不是去领受无上荣光,而是要去赴一场令他头皮发麻的审判。】 福王在底下看得直瞪眼,非常不理解未来的自己,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这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那可是打了大胜仗,风风光光回京城啊!多大的荣耀!福气都要被叹没了,真是急死个人!” 他简直恨不得能直接钻进天幕里,摇醒那个愁眉苦脸的自己,再替他把腰杆挺得笔直,把笑容咧到最大,昂首阔步地走回京城去。 黎昭不禁侧目,看向身旁犹自气鼓鼓的弟弟。少年眼中的不解纯粹炽热,全然是未经世事磋磨、一往无前的明朗。 黎昭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或许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未来十一的变化真大。 【福王身边一位年轻亲卫难得见到自家将军这般模样,忍不住问:“将军,回京受赏是天大的喜事啊!京城啊,兄弟们谁不想去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您怎么反倒闷闷不乐?” 福王望着前方官道,长长叹了口气:“唉,你小子不懂,我这叫近乡情怯。” 小兵一拍脑袋,“哦!差点忘了,将军您本就是京城人氏!属下明白了,您这是离家多年,怕愧对父母家人吧?可您如今是立下不世之功的大英雄,衣锦还乡,家里人多半欢喜还来不及呢!” 福王听了,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没有接话。 我们或许可以试着揣摩一下福王殿下此刻的心境。 他可能确实满怀愧疚——高祖大行之时,他这个儿子远在边关,未能守在榻前尽孝,只能朝着京都的方向遥拜。 当初负气离京,或许只是想闯出一番事业,让父皇刮目相看,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而圣祖登基时,他这个弟弟不仅没有到场祝贺,甚至多年来音讯全无。 在边关的岁月里,他未必没有听过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关于他当年的失踪,关于皇兄是否在其中扮演了某种狠辣角色......这些传言扎在心里,随着时间发酵,便成了近乡情怯的惶恐。 所以,越是接近京城,越是接近那个他既思念又敬畏的皇兄,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动摇的勇气,反而化作了忐忑不安。 功勋与荣耀,此刻似乎都抵不过那份对亲情未知结局的惶惑。】 天幕的叙述淌过了那段隐晦的心路。站在当下的福王浮现出茫然:啊?他没回来吗?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那沉甸甸的感情。下意识地,他转头看向父皇,威严依旧;又侧过脸,望向身侧的十皇兄,面色平静,也读不出太多波澜。 他无法理解,为何立下那样不世功勋、本该意气风发,衣锦还乡的自己,会怀着那般沉重忐忑的心情接近京城。 他觉得这仙女在瞎说,这主播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有句话说得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他只觉得能回京受赏、见到兄长,是件再高兴不过的事。至于父皇,他可以理解的吧。 那份在未来岁月中关于生死离别、猜疑流言与经年疏离所带来的重量,似乎还无法进入少年亲王的心中。 第69章 福王 【不过, 福王所有的担忧与忐忑或许都是多余的。因为他的行踪,在圣祖眼中从来都不是秘密。高祖骤然驾崩之际,福王身处遥远边关, 确实鞭长莫及。又恰逢北狄来犯,烽烟不断。 两年的边关生涯, 两年的与军民相处, 已经让他明白, 大将军不只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唯有先肩负起守护身后百姓、护佑山河的责任,他才真正有资格去成为大将军。 他以为若在此之际回去, 才是给刚登基的圣祖添乱。因此, 最终选择了继续隐姓埋名, 征战沙场。】 一名面色古板的御史, 眉头拧成了疙瘩,终究没能忍住, 愤懑道:“陛下龙驭上宾,为人子者, 竟不归京守制?这成何体统!” 他身旁的同僚连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劝道:“噤声!陛下都没说什么......天幕所言乃未来之事。况且,圣祖当时既已知情且未追究。” 老御史却更加激动, “那我也要说!孝乃百行之本, 纵有千万般不得已, 此时不归,便是亏了孝道!” 一些官员则沉默不语,能理解在军情紧急时的身不由己,但父丧不归这顶帽子于礼法来说是难以辩驳的瑕疵。 “唉......自古忠孝难两全。” “若能两全,古往今来也不会有那么多边塞的悲欢离合了。” 细微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福王听得有些无措。天幕里那个未来的自己是这样,眼下朝堂上这些大臣们的反应也是这样。他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十皇兄。 黎昭侧身将那些议论隔在身后,“只要父皇没说什么,就不必在意外人如何说,即使御史上奏,也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言辞,伤不了你分毫。你是亲王,他们是臣,无论如何朝堂之下也不会指着鼻子骂你的。” 这是黎昭被御史参出来的经验,无论朝堂上如何,碍于身份,那些御史们前脚参了他,后脚照样得恭恭敬敬的。 黎昭顿了顿,看了没有表示的老爹,才道:“至于父皇,未来的征北大将军,他会为你骄傲的。” “会吗?”福王对此存疑。 父皇对十皇兄的偏宠,宫中无人不知。无论皇兄做出什么惊人的事,父皇最后总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而对其他子女,包括他自己,父皇并非不好,只是......更像是一位君主对臣子的一视同仁,严格、公允,却少了那份独有的纵容。 第87章 但他觉得这没什么,自母妃不在后他是在十皇兄或明或暗的庇护下长大的。那份来自兄长的照护,也填补了许多空缺。 他抬眼看了看黎昭沉静的侧脸,心中的不安稍平。 【哪成想,当他终于硬着头皮踏入京城,忐忑不安地站在皇兄面前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不是冰冷疏离的君臣之仪。 圣祖和颜以对,面对福王的愧疚,告知所有真相。史书载:圣祖与福王私话,福王抱帝而泣,佳话是也。 此举拂去了横亘在兄弟之间的迷雾与猜忌,也击碎了福王为圣祖所害的无稽流言。 哈哈,能让在尸山血海中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阎罗当众落泪的,恐怕也就咱们圣祖陛下独一份了。 好了,圣祖与福王兄弟间的二三事儿,咱们就先唠到这儿。】 黎昭听着天幕中那带笑的调侃,松了一口气。终于过去了,他实在不擅长哄孩子,特别是十一平时神经大条的不需要人哄。 十一有错吗?在当下,站在“孝”字的礼法尺度上,无可辩驳。可十一有错吗?当孝与忠、与家国大义、与万千将士性命所系的战局骤然冲突时,他选择了在当时看来更要紧的那一个。 这其中的对错是非,局外人谁又有资格轻易评判?只能看未来的十一是如何感受的。他作为兄长能做的只是消解十一的枷锁,让他是翱翔驰骋的鹰。 天幕画面一转,呈现出层峦叠嶂、雾气氤氲的地形图,背景音也带上了几分神秘与悬疑的色彩。 “这是哪里的地貌?”有官员眯眼细观,疑惑道。 一旁曾翻阅过边舆图册的官员凝神片刻,语气笃定道:“瞧这山势险峻、谷深林密的形貌,十有八九是余南之地。” “余南?”先前那人一怔,旋即恍然,“那岂不是又要提及那位齐王妃的旧事了?” “嘘——”近旁同僚忙以目示意,纠正道:“慎言!哪还有什么齐王妃?齐王府早已倾覆,那位如今还在京卫大营里挂着职呢。只是……陛下这般安排,怎能让一女子入京卫营,着实令人费解。” 【好了,北边的故事暂告一段落,咱们把镜头转向南边——还记得那位大仇得报后,带着女儿远走的风羽菲吗? 她去了哪里? 答案揭晓:没错,就是余南。 对她而言,复仇的火焰并未因齐王府的覆灭而熄灭。当年那双在幕后拨弄命运、致使她家破人亡的黑手,齐王只是其中之一。 盘踞在余南一带的前朝叛军势力,同样是罪魁祸首。此仇不报,此恨难消。 于是,她毅然掉转方向,潜入了这片朝廷力量难以触及的复杂之地。】 “嘶......”街市上,一位留着山羊须的老者抽了口凉气,摇头晃脑地评价道:“果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话音未落,路过一位年纪稍轻的女子立刻侧目,反驳道:“人家报的是血海深仇,与你何干?又与妇人心何干?莫非尊府若是遭此大难,还要对那屠戮满门的凶手以德报怨、奉若上宾不成?” 那老者被噎得面皮一涨,恼道:“你岂可妄言诅咒!简直不可理喻!” 年轻人冷笑一声,寸步不让:“不可理喻的,怕是某些人脑中那套迂腐之见。见人复仇便冠以毒心,见女子涉足恩怨就认为悖逆伦常。” 老者气得胡子微颤,拂袖低斥:“荒唐!老夫不与你争辩!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果不其然!”[1] “哈”,她反唇相讥,“圣人此言,是特指,还是泛论?若依尊驾之解,天下女子皆难养,那生养教化吾辈的祖母、母亲,又当何论?尊驾莫非自认也是难养之人所出?” “你......强词夺理!”老者一时语塞,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挤开人群,快步离去,背影都透着股恼羞成怒的狼狈。 这番发生在街市旁的短暂争执,引得周围不少驻足听热闹的百姓商贩关注。见那古板老者落了下风,竟有不少人大声抚掌喝彩。 “说得好!” “本就是血海深仇,凭什么不许人报?” “那老先生忒也迂腐了些。” 人群之中,反应各异。那同样穿着长衫、看似读书人模样的,微微摇头,面露不以为然,似仍觉得那人言辞过于尖锐,有失敦厚。 有人若有所思,亦有人对那年轻女子的离经叛道暗暗皱眉。 【观察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思索,该如何行动呢? 潜入敌营做卧底?但叛军认得她的脸,她也深知单枪匹马无异于以卵击石。怎么办? 风将军的眼光,毒就毒在这里。她迅速看透了余南地区的权力格局:这里并非铁板一块。 横亘的崇山峻岭,毒雾更是天然屏障。屏障之内,除了那股前朝叛军,还星罗棋布着许多世代居住于此、以各种图腾为信仰的本地部族。】 天幕出现简笔画示意图:代表叛军的黑色标记与代表不同部族的彩色标记交错分布,中间画着闪烁的裂隙。 【这些部族与外来“客居”的叛军之间,关系可微妙得很。地盘、资源、话语权......凭什么要让外人来分一杯羹?面和心不和,利益裂缝早就存在。 看准这一点,风羽菲做出了决断。她开始在余南的群山与部族间悄然扎根,联通外界,凭借过人的胆识,她逐渐摸清的规则,小心翼翼地经营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以待时机。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光阴。岁月在悄然流逝,直到时间线的指针,稳稳地落在了天启七年。】 嚯,这算下来得有九年了。黎昭心道,这份毅力与心性,无论做什么想必都能成事。 【她等到了什么时机?常年在余南与大晟之间往返穿梭,风羽菲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细微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变化:余南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瘴气,似乎在逐年减弱! 她不知道这变化背后的深层原因,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与多年的战争嗅觉告诉她——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契机,是可以利用的天时之变! 听到这里大家想必知道为什么——没错,还是那个熟悉的原因:降水带北移了!余南地区的气候因此变得相对干爽了一些。 那些传说中的毒瘴,归根结底,是那里丛林多、气候极度湿热所形成的浓重雾气。 潮湿环境又特别容易滋生蚊虫,古人不懂什么病原微生物,就把因此导致的发热、寒颤等症状,统统归咎于吸入了瘴气。 当然,也可能包括因饮食、气候差异引发的其他疾病或过敏,古人统称为瘴病,说白了就是严重的水土不服。 现在,老天爷把湿度这个参数调低了一些,雾气自然变淡了。 风羽菲或许不懂气候科学,但她抓住了环境变化这个东风。这道曾经阻挡大军的天堑,正在逐渐变得可以逾越——她的复仇之火,等到了最合适的燃料。】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论语·阳货篇》 第70章 打下余南 “听到了吗?!那余南的毒瘴要没了!!”一名性急的武将难抑激动, 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正是!如此说来,即便没有那风羽菲, 我大军亦可挥师南下,直捣黄龙!”另一人紧随其后, 眼中精光四射, 仿佛已看见凯旋之日陛下亲迎的荣光。 “我说呢, 区区一介女流,怎能坐上镇南将军之位,原不过是抢占了天时先机罢了。”一位蓄着短须的武将捋须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若换我等前往, 必能做得更为漂亮!”又一人不甘人后地附和, 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急切。 附和声中, 一位面相憨厚、平日寡言的武将挠了挠头,动作带着几分笨拙, 他耿直地接话道:“这话在理。女子嘛,本就该安守内宅, 相夫教子。跑到战场上抛头露面, 动刀动枪……这是咱们大丈夫的无能?” 这话说得实在不够聪明,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耿直。前半截还是市井茶寮里常听到的论调, 后半截却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 把自己人也绕了进去。 这不明意味的话可把人激到了。 “你……”他身旁同僚脸色一变, 正欲驳斥,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那人朝那憨厚武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劝道:“嘘嘘,少说两句吧。共事这些年, 你还不知他这儿……” 他顿了顿,用两根手指点了点鬓角,委婉道,“转得慢些?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跟他说最后气的还是自己。罢了罢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大人有大量。” 第88章 那被拉住的武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甩了甩袖子,别过脸去,不再看那憨厚之人。 这番毫不避讳的议论飘来,黎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毕竟是已经投靠自己的下属,还是要维护一下名声的,他自认是个好上司。 这些武将虽口无遮拦,却胜在心思简单,用起来反倒比那些文臣顺手。只是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上天。 “呵,诸位将军皆是沙场行家,自然深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道理。如今,这天时之变不过初现端倪。” 他略作停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声音却清晰地入了方才议论武将的耳朵里。 “单单解决了天时,前路尚有陌生的丛林险地、盘根错节的部族人心这两重关隘。” “哪位将军有此胆略与自信,愿主动请缨,领军深入那瘴疠虽减却依旧错综之地,并能妥善沟通当地土著,化阻力为助力?” 他侧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众武将的面庞,像一盆凉水缓缓浇过。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若真有此大才,本王很乐意给你们这个机会,立刻禀明陛下推荐你们前往,待未来毒瘴退却,和朝廷大军里应外合,一举荡平余南。届时论功行赏,首功之臣的爵位,想来陛下也不会吝啬。” 话音落下,方才还议论纷纷、颇有几分激昂的武将队列,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不少人眼神开始飘忽,或低头专注地研究起靴尖纹路——那靴子上的泥点今日看起来格外值得细究;或仰首凝望天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比毒瘴消散更值得关注的消息。 先前那股“若是我去必能做得更好”的豪言壮语,悄无声息地弱了下去,像炉膛里抽走了柴薪的火苗,只剩几缕青烟。 毕竟,那天幕说得分明,即便气候有变,待那余南的毒瘴真正消退到足以大军从容进退的程度,恐怕还需十数年光阴。十数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熬成两鬓斑白的老卒。 如今请缨意味着要率先潜入那片依旧危机四伏、规则陌生的蛮荒之地,经年累月地与瘴疠周旋、与毒虫为伴、与语言不通的土著打交道。 一个弄不好,还不等毒瘴褪去身体就垮了。好男儿死在战场上是光荣,死在毒瘴下得不偿失,连个像样的墓碑都不好意思刻什么豪言壮语。 更何况,风羽菲在那余南经营多年,尚且需要借助朝廷之力,换了他们去,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未必辨得清,谈何建功立业? 黎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颇为满意。他本就不指望这些呈口舌之快的莽夫真能担此重任,不过是借机刹刹这股浮躁的风气罢了。真正能用的人,从来不是嘴上叫得最响的那几个。 天幕画面转为一女子沉思与远眺的侧影,背景是余南蜿蜒的山路与隐约的部族聚居地。那女子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却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从画面中透出来。 【意识到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开始显现,风羽菲知道,单凭自己在余南暗中经营的力量,仍不足以撼动那庞然大物。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提供她所欠缺的硬实力的合作伙伴。 风羽菲又找上了以前的合作伙伴,也就是圣祖。于是一只南方的翎鸟飞越千山万水,向皇宫投诚。说:“嘿,兄弟。要不要再干一番大的。”圣祖说:“好啊好啊。” 当然开个小玩笑,历史真实的商谈,绝不会像民间话本里那般儿戏就能拍板。那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彼此试探的严肃过程。飞鸽传书,密使往来,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承诺都要字斟句酌。 风羽菲的筹码很清晰:她深入了解余南错综复杂的地形、部族分布与内部矛盾,甚至凭借多年经营,能在一些关键部族中说得上话。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东西,是用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和血汗换来的。 事实上,风羽菲已经利用这些资源,给盘踞的叛军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她要的是彻底铲除仇敌。而那仇敌,是一个在余南经营多年、结构完整的小朝廷。】 天幕出现一张示意图,展示前朝余孽小朝廷的构成:以丞相为核心的旧官僚体系、军队、随迁家族等。密密麻麻的线条将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微型王朝,其复杂程度远超在场多数人的想象。 曾亲身参与过当年最终围剿的老臣,望着那示意图忍不住激愤道:“唉!可恨!可恨啊!若非当年……若非当年被那该死的叛徒走漏了风声,这祸国殃民的妖相,早该伏诛授首!哪来今日余南这心腹大患!”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不甘的泪光。 另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是啊,谁又能料到呢?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老兄弟,竟会在最后关头反水,人心难测啊。陛下当年为此,发了多大的火。那人如今怕是连坟头都寻不着了。” 这事儿黎昭听父皇说过,那人是最早追随父皇起兵的元老之一,曾在一场恶战中替父皇挡过致命的一箭,是过命的交情。 临到了跟头,却因不满父皇日益集中的权威,生出了平分天下的念头,暗中与前朝勾结。太子皇兄的伤就是那时候来的。 父皇这个人,有时极好面子,不容丝毫拂逆;有时却又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会将这堪称疮疤的旧事,毫不避讳地召集所有皇子公主,当作一堂课来讲。 那年黎昭才十二岁,听父皇一字一句地讲述那个人的背叛,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刀一样深深刻进皇帝的记忆里。 他记得父皇当时平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叙述,末了还下令:“都说说,你们怎么看?” 兄弟姐妹们战战兢兢地各抒己见,有人骂叛徒忘恩负义,有人叹人心易变。轮到黎昭时,他只说了四个字:“不可尽信。” 父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但黎昭知道,那个答案是对的。 因为最终父皇就为了告诉他们不要轻信任何人。皇家的信任,昂贵而稀薄。 【因为对余南那边虽统称叛军,但人着实不少。 前朝丞相也是个厉害人物,几乎带走了所有不愿屈膝新朝的前朝官员和家族,加上原有的军队,在余南深山中构建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割据政权。 那些前朝旧臣宁可遁入瘴疠之地也不愿在新朝为官,其中固然有忠臣孝子,但更多的,是舍不得前朝给予的滔天权势。 根深蒂固,经过多年的发展,绝不是个人复仇之力能够彻底瓦解。三代人的经营,盘根错节的联姻,早已让那片深山里的势力像老树根系一样深深扎入泥土。 而圣祖这边,他的目标是收复河山,将余南纳入版图。难处在于,若想以较小代价、甚至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要争取当地众多部族的归附而非敌对。 他就需要一个极其了解内情、且能在当地发挥影响力的桥梁与先锋。风羽菲是个很好的人选,两人自然又达成了合作。 圣祖既然应允了,就派了军队,授予风羽菲临机决断之权,让她放手干。起初,奉命辅佐的副将及将士们,还心不甘情不愿。 听命于一介女流,且是深入不毛之地,任谁都会踌躇。那些骄兵悍将私底下没少嘀咕,觉得朝廷是拿他们当弃子。 然而,这种疑虑很快便被事实击得粉碎。 风羽菲用兵深得因地制宜的精髓。她将多年来对余南每一处山隘、每一条暗流、每一片丛林的了解,与对当地部族习性的把握,融入了每一次作战安排。 她从不硬碰硬,也不拘泥于兵书上的条条框框,只挑对方最薄弱的时候下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在见识过风羽菲根据各地形,利用各自然优势,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地盘后,让最初不服的副将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心服口服。那些曾经叫嚣着“女子岂能打仗”的人,后来比谁都听话。 将士们也乐得跟着她,伤亡少,战果丰,谁不想平平安安地建立功勋,凯旋回乡呢? 军心遂定,士气高涨。于是,在余南这片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土地上,进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画面里动态地图展开,疆土一寸寸扩张,颜色从浅黄染成深红,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地向余南腹地蔓延。 第89章 那种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奔涌的血液,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 边境线不断向外推移,城池如星点般亮起,驿道贯通南北。每亮起一座城池,画面中便有一面小小的旗帜升起,猎猎作响。 那些曾经只在舆图上标注却从未真正属于大晟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片红色覆盖。 亲眼见证着代表大晟版图的色彩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扩大,透过天幕依然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心神。有些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些人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壮丽的一幕。 “多么漂亮的色彩!” 不知是谁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自豪,是震撼,或许还有几分面对这煌煌大势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第71章 身世暴露 天幕之下, 京卫营校场。 风羽菲按剑而立,望着那不断延展的疆域版图。深红的色块如血液般在地图上蔓延,勾勒出她未来攻城略地的轨迹, 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仿佛带着真实的重量,压在她心头。 景象清晰, 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正透过天幕向她展露。 地图上山川的脉络, 在她眼中已然化为具体的行军路线与战机, 但这份预知带来的并非全然的欣喜,反而令她心头焦灼。 天幕越是详尽,她便越是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些胜利, 那些封赏, 那些史书上被称作“天启盛世”的辉煌, 此刻不过是一场悬在半空的幻梦。 周围的空气却嘈杂而割裂。恭维声、试探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如同挥之不去的蝇群,嗡嗡地围拢着她, 将她的思绪一次次拖回这令人烦闷的现实。 “风将军,哦不, 风大人真是深藏不露, 有此等煊赫未来,日后必是我朝栋梁, 届时还请多多提携啊。” 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凑近, 语气里的热切不知真假, 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哼,别忘了她还是前朝血脉。天幕所示,焉知不是惑人耳目、请君入瓮的饵?” 不远处的阴影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随风飘来, 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向她的要害。 “瞧着吧,是福是祸还难说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幕把她捧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就越多,脚下的路也就越陡。” 年长些的将领捋着胡须,摇头叹息,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惋惜,也有一丝忌惮。 她仿佛未闻,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幕所昭示的是尚未发生的未来。那未来越是光明,眼下的路便越是险峻。但……时间太久了。 从天幕此刻揭示的余南战事推演,到那镇南将军的功成名就,中间隔着漫长的经营与等待。 天幕只说出了结果,却没有说出那些结果背后的日日夜夜要多少次深入虎穴,要多少次与那些部族首领交锋,要在多少场不为人知的厮杀中活下来,才能换来地图上那一寸深红? 她风羽菲自问等得起,十年、二十年,她都有这份耐性将余南之地一寸寸啃下来。从知道真相起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耐心是复仇者唯一的武器。 可时势呢?朝廷对余南的耐心呢?自己这敏感身份能争取到的时间呢?天幕今日这一播,不知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住她,多少双手会在暗处拨弄算盘,盘算着怎么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若论对余南的了解与渗透,我并非不可替代。待到毒瘴褪去,朝廷若真想对余南用兵,总能找到别的途径,或许更慢,或许更耗兵力,但并非别无选择。 那些世家大族豢养的门客中,未必没有熟悉南疆地理的人。而自己这前朝血脉一旦失去价值,或是引起更深猜忌…… 风掠过校场,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寒意透过甲胄的缝隙钻进来,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不能再等了,她如此决断。等待是猎手的姿态,但此刻,她分明嗅到了猎物正在磨牙的声音。 必须赶在局势生变、赶在有人觉得可以替代之前,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天幕给了方向,但路要靠自己提前去蹚出来。 余南那些部族,她还得再去走一趟;朝廷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人,她得赶在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至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她缓缓收回仰望的目光,步伐沉稳地走向营房暗处,将身后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连同天幕上那辉煌却遥远的未来画卷一并隔绝。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沉着而坚定。 【南疆战事一路高歌猛进,叛军节节败退,部分将领已成阶下囚被押解回京。就在这形势看似一片大好之际,一则消息却在京城乃至前线传开——风羽菲将军的身世,被刻意曝光了! 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她不仅是女子为将,身上竟还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脉!如今却领着本朝的兵马,攻打同为前朝余孽的叛军?这太魔幻了,谁信啊!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奇闻。有拍案叫绝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因果报应的,有摇头晃脑说其中必有阴谋的,更有好事者编出了十几个版本的“内幕”,从宫闱秘事到江湖恩怨,一个比一个离奇。 消息来源混杂,有说来自被俘叛军将领的招供,有说是京城旧档堆里翻出的秘闻,更有离奇的,说是余南深山里的巫者占卜所得天启。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更具杀伤力——因为谁也说不清真相到底是什么,于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滋生出无数猜忌的藤蔓:这是不是叛军精心策划的陷阱?万一风羽菲是假意投诚,实则与余南叛军里应外合,意图颠覆朝廷?这下众人可不干了。 早朝之上,弹劾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引经据典,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文臣武将争执不休,要求圣祖立即另派大将南下接掌军权的,要求将风羽菲紧急召回京城隔离审查的,甚至要求前线就地将其捉拿问罪的……各种声音轮番上阵,吵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可不是嘛,若不是这来自后世的天幕,单就爆出的这桩桩件件——女子掌军、前朝血脉、敌后作战……任谁听了,不得心里打个突?谁能坐得住,谁敢不疑? 便是自家亲戚出了这等事,少不得也要避嫌几日,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有人摇头暗道:话本都没这么精彩的。前朝皇族替本朝打仗,打的还是自己前朝的旧臣,这出戏要是搁在戏台上,台下早该有人骂编剧胡编乱造了。 【然而,正是这看来匪夷所思、危机四伏的局面,才越发考验为君者的识人之明、用人之胆。 君不见古来多少良将名帅,未曾折戟沙场,却冤死于朝堂的猜忌与谗言之下,徒令后人扼腕。 战场上的刀枪伤得了皮肉,朝堂上的舌头却能要了性命,古今多少英雄,都死在了这一关。 我们圣祖怎么处理的呢?面对这骤然而至的信任危机,圣祖必须有所回应。满朝文武都瞪着眼睛看他,看这位开创了盛世的帝王,在这等棘手局面面前,是会选择稳妥的“宁可信其有”,还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重用这个来历可疑的将军。 但他的应对方式,却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不是临阵换将,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大封特封,将信任的姿态做到极致。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不知多少人跌了下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一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前线:正式册封风羽菲为镇南将军,予以独镇一方的权柄。明黄的绢帛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住了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声音。 不仅如此,圣祖更是将自己身边最信赖的心腹内侍作为钦差,派往风羽菲军中,代表天子犒劳三军,宣示恩宠。】 朝堂以及镇守边关的将军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这不就是让人牙疼的监军,他们熟啊。只不过这位监军头上还顶着一顶“犒劳”的帽子,面上好看些罢了。 黎昭暗暗点头,若在当时已知情的情况下,这无疑是高明且稳妥的方法。既强力压了朝议,又实际加强了掌控。 第90章 若是不知情,就有点冒险了。他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前提是,对一个人有足够的了解。 【这一手,是政治智慧的绝佳体现,懂得都懂。明面上,这是帝王的信重与荣宠,意在稳定前线军心,宣告天子对主帅的绝对信任。 那些原本因为风羽菲身世而动摇的将士们,看到圣旨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陛下都不疑,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暗地里,这位钦差内侍自然也负有观察与沟通之责,是帝王耳目,也是无形的牵制与考验。 他每日里看着风羽菲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与部族打交道,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待回京时一五一十地禀报。 恩威并施,既堵住了朝堂之口,也给了风羽菲继续作战的空间,两全其美。 要知道,此时风羽菲仍在最前线,与叛军残余主力对峙。阵前最忌讳的便是军心浮动、主帅被疑。两军对垒,拼的不仅是刀枪,更是那一口气。气一泄,再好的兵法也施展不开。 此时曝出其敏感身世,幕后之人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让她内外交困,自乱阵脚! 最好能引得朝廷自毁长城,阵前换帅,乃至引发内讧,如此,叛军便有了喘息甚至反扑之机。这一招不可谓不毒,端的是一石数鸟。 然而,放出消息的人或许算错了一点:这支军队是跟着风羽菲真刀真枪、从一场场胜仗中拼杀出来的。 每次冲锋在前、对叛军下手最狠、斩获最多的,恰恰就是他们的风将军,这是全体将士有目共睹的事实。那些血淋淋的战功,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许多士卒心中本就存疑,而当天子加封的圣旨与钦差一同抵达时,那点剩余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圣旨成了最有力的背书,这场针对风羽菲的舆论攻势,在前线反而激起了将士们的同仇敌忾与维护之心。军营里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这消息八成是叛军放的,就是想动摇咱们军心,咱们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皇帝听着天幕的讲述,眼中闪过欣慰。加封配合监军,确是高明的平衡之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给甜头,又留后手。这其中的分寸,差一分便是万丈深渊。 【事实证明,圣祖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这场起初充满猜忌与风险的合作,最终迎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风羽菲借朝廷之力荡平余南,了却血海深仇,也实现了自身将才的价值;圣祖则将余南这片桀骜不驯的土地,彻底纳入大晟版图,去除了心腹大患。】 天幕展现出一幅完整、辽阔的大晟疆域全图,四海归一,边界清晰。画面上,曾经那些标注着“羁縻”“未附”的角落,此刻都已染上了大晟的颜色。 【大晟疆域,至此极盛!圣祖在位期间,北驱狄戎,南平余孽,四海宾服,海内生平。 这份赫赫武功与太平盛世,不仅得益于征北大将军与镇南将军这一北一南两位擎天巨柱的浴血奋战,还在于圣祖推行的深远国策。】 天幕之上,山河舆图展开,四境宾服的盛景令人神往。然而,当“国策”二字出现时,奉天殿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国策?什么国策?在无数大臣心底瞬间激起了层层戒备。不约而同地,许多人眼神警惕。 这一次,又要揭示什么?又会牵扯到何方利益?那些经历过上一次朝堂清洗的老臣,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踩中什么看不见的陷阱。 谁让这位圣祖陛下,以及他所开创的时代,每一项影响深远的国策,几乎都与朝堂势力的重新洗牌,乃至腥风血雨划上了等号。 无论是触及世家根本的土地清丈与税制改革,还是那惠及万民却也动了某些人奶酪的良种推广。 每一次变革,都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有人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有人从云端跌入泥潭。 无论是打破门阀垄断、拓宽取士之途的科举改革,还是那铲除毒瘤的醉仙草禁令……哪一桩不是伴随着旧党的哀嚎、新贵的崛起? 天幕画面转为边疆新设的州府,学堂之中,身着中原襦衫与各族服饰的孩童共坐一堂,琅琅诵读着儒家经典。 教书先生手持戒尺,在课桌间缓步穿行,偶尔俯身纠正某个孩子的读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区别。 热闹的互市上,各族商贾与汉人掌柜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官话讨价还价,货物琳琅满目。有卖皮毛的,有卖药材的,有卖布匹的,还有卖稀奇古怪的南方果干的。 一个梳着辫子的年轻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正跟一个胖乎乎的汉人掌柜争论一匹绸缎的价钱,争到急处,连比带划,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田间地头,朝廷派出的农官正耐心地向当地农人演示新式农具的使用,旁边站着翻译。 那翻译一边听农官讲解,一边转头用当地土话重复,偶尔还要停下来想想这个词该怎么翻。 农人们围成一圈,有人点头,有人挠头,有人跃跃欲试地想上手试试。 官衙之外,以汉文与当地文字并列书写的统一律令章程被张贴出来,引来人们围观讨论……一幕幕场景,看起来倒是很温馨,仿佛一幅太平盛世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其一是汉化之政,不去强行抹杀各族之风,而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渐进推行。于边陲要地广设官学,聘用儒师,对通晓官话、习读典籍、考取功名者予以减赋税、授予虚职等嘉奖; 在保留部分习俗的基础上,逐步统一度量、礼法、地方官制,使朝廷政令畅通无阻,促进文化交融。 更大力鼓励边贸互市,减免商税,并为各族通婚提供便利与礼遇。凡两族通婚者,官府可赠予一份贺仪,子女入学可享优待。 数十年间,汉民与各族百姓杂居共处,贸易往来,姻亲相连,久而久之,言语相通,生计相依,文化互鉴,彼此间的界限与隔阂逐渐消弭,共同塑造出对大晟之子民这一身份的认同与归属之心。 到后来,许多边地出生的孩子,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族的了。 其二是广推良种与农技,广推耐旱高产的良种与因地制宜的先进农技。朝廷派遣大量精通农事的官员与老农深入边地,实地指导,手把手地教。 此策可不是一味强推中原作物,亦注重引进和改良适应当地气候的品种。南疆的山稻,西陲的耐寒麦,北地的抗旱粟,各有各的门道。 让各族的百姓碗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更充裕的粮食,仓里有了积蓄。肚子饱了,人心就稳了。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放在哪里都错不了。 武功拓疆,文治安民。双翼并举,方有这空前繁荣、国力鼎盛的天启盛世。】 第72章 怀柔与强势 “怀柔以待......这方法好是好”, 一位鸿胪寺官员捻须沉吟,狐疑道:“教化安抚,符合圣人之道, 但未免过于宽仁温和了。” “温和的都不像前边展现果决凌厉手段的圣祖了。这北疆狄人,反复无常, 岂是诗书礼乐能轻易感化的” “正是此理!”一位兵部官员立刻接话, “教化安抚固然好听, 可如何能保那些化外之民安分守己?让他们丰衣足食,兵强马壮,这不是养虎为患嘛?依我看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恩威须得并施。” “是啊, 宋大人所言极是!既然大军打下来了, 就当行雷霆之法,以儆效尤!首恶当诛, 余众没为官奴,严加看管, 以绝后患。怀柔?那是留给心甘情愿归顺之人的!” “荒谬!这怎么能一概而论?”立刻有文臣反驳,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河所至, 皆为汉臣。既已归入版图, 便是我大晟子民。当施以王化, 方能彰显天朝气度,令人真心归附。若一味高压酷烈,失了人心,只会埋下仇恨祸根!” “说得倒是轻易!”先前那兵部官员冷哼,“纸上谈兵!那些蛮夷若有人心, 早该归顺,何至于负隅顽抗至今?” 【当然,以上是比较温和的政策,这是治国的一面。若仅止于此,可难保万事大吉,万一有人阳奉阴违,表面归顺,暗中积蓄力量反叛,又该怎么办? 或者,地方旧势力盘根错节,新派去的官员被架空、被贿赂、甚至被同化,政令不出府衙,又该如何?】 天幕的声音适时插入,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让争论暂歇。 【这便到了彰显圣祖强势手腕的时刻。他对新归之地的治理,可不单是怀柔。 首要之务,便是换血。将原有地方上层权力结构彻底清洗,所有职位的官员,一律由朝廷委派、经严格考核的官员接任。 第91章 这些人或是科举新锐,或是历练过的干吏,与当地旧势力毫无瓜葛,他们的前程完全系于朝廷的考核与提拔,斩断旧有利益。 与此同时,精锐王师不再仅仅是征服者,更是驻防者。直接驻防要塞,军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这是最直接的武力威慑。以及一旦有事,可以快速反应的镇压力量。 更深层的布局在于分权制衡:文官体系与武将体系,相互监督。】 【文官考绩,首重汉化推行实效与地方治理成果。你治下民风是否逐渐汉化?礼制是否建立?赋税民生是否安稳?这些都是衡量你政绩、决定你升迁去留甚至身家性命的标杆。 武将考核,则聚焦于地方靖安。辖境内是否路不拾遗?有无叛乱苗头?能否及时扑灭?军队是否纪律严明,与民无犯?安稳,是武将的第一要务。 两套系统彼此独立汇报,却又因职责相关而必然相互牵制。文官怕武将纵兵扰民、欺凌地方,或者隐瞒乱情不报,最终酿成大祸,连累自己的治绩。 武将怕文官治理无能、横征暴敛,激起民变,害得自己损兵折将,还要背锅。如此,谁也不敢轻易懈怠,更不敢轻易与地方旧势力沆瀣一气。 或许有人会问:语言不通,如何治理?圣祖表示:那就学。朝廷设官学,开译馆,将通晓官话、熟习律令作为地方官吏考核晋升的硬性标准。沟通的障碍,必须由踏入这片土地的管理者自己来克服。 怀柔,是给予归顺者的出路与希望;铁腕,是确保这条出路不会变成叛乱温床的栅栏。一手持经卷,一手握剑柄,刚柔并济,方是驾驭新附之地的长久之道。】 天幕的余音在广场上回荡,结合清晰的图示与条分缕析的解说,方才争论的双方皆陷入了沉思。似乎都有道理,且相辅相成。 “可行是可行,具体施行就太难了。且不说选拔培养合适官员之难,单说让官员自愿前往……唉。” 他摇了摇头,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若真如此,我为何要到去治理那蛮夷之地呢?” 像是听到了大臣的疑问,天幕画面转为轻松诙谐,主播语气带着调侃。 【好了,政策是挺完美,逻辑也挺自洽。但肯定有聪明的小伙伴要问:道理我都懂,可凭什么让我离开繁华的京城,或者江南鱼米之乡,跑去那些刚归化的“新开发区”,吃苦受累担风险啊? 图啥?图当地方言听不懂,还是图夏天蚊子个头大、能咬死人?】 画面中出现一个穿着官袍、摇头晃脑的卡通官员形象,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气泡,里面写着:“不去不去!蛮荒之地,政绩难出,升迁无望!搞不好还要把命搭上!” 黎昭心道:这个问题很现实。答案无非是……画饼!但要画得足够香,足够真实。 【别急嘛!咱们圣祖那可是深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硬道理,一套人才引进大礼包早就准备好了! 首先,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继续开科举,扩大取士名额! 圣祖陛下表示:我泱泱大晟,最不缺的就是卷,啊不,是心怀天下、渴望建功立业的人才!岗位开放多了,总有想出人头地的愿意来试试。 其次,核心原则是自愿报名,绝不强求! 朝廷要的是有干劲、有闯劲的开拓者,而不是心怀怨气的流放犯。但是呢,凡是自愿报名前往边疆,并且干出政绩的,嘿嘿,待遇可是超级加倍! 咱们来福利一览:俸禄直接上浮三成,另有车马补助、安家费用,实打实的收入提升!;升迁走绿色快速通道,考核周期缩短,同等条件下优先提拔! 干满年限还有额外津贴……总之,升职、加薪、快速积累政治资本的机会,直接打包送到你面前。】 画面左侧出现一个留守京官苦苦排队等升迁的慢车道,右侧出现一个边疆官员坐火箭般晋升的快车道,对比强烈。 【圣祖这相当于画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饼——但这次,饼是真的能吃到嘴里的!留在中枢?竞争激烈,排队到老。 去边疆?虽然开局是困难模式,但政绩涨得快,副本掉落的升迁机会也丰厚啊! 在这样的激励套餐刺激下,自然会有那心怀壮志、渴望捷径,或者单纯觉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官员,咬咬牙,报名了! 所以,这样一来既解决了没人愿意去的难题,又确保了去的人是主动选择、有动力干出成绩的。新附之地的治理棋,就这么被圣祖一步步盘活了。】 天幕之下,奉天殿广场上的官员与听闻天幕之音的书生士子们,反应各异。 一些年轻或职位较低的官员彼此交换着眼神,议论道:“增俸三成,还有各项补贴,若考绩优异真能加速升迁……相比如今在闲曹冷署或下县苦熬,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是啊,边地虽苦,却是建功立业、施展抱负之地。中枢职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论资排辈,不知何时是头。若能在那新附之地做出些显眼政绩……”有人已开始暗暗思量自身的背景与可能的机会。 但也有持重老成的官员摇头,“贤弟慎言。蛮夷之地,言语不通,民情莫测,且新政推行,必多险阻仇视。看似是捷径,实则危险亦不少。这多出的俸禄,怕是买药钱都不够。” 更有高傲者嗤之以鼻,对同侪私语:“不过是朝廷安抚寒门士子、填塞边陲之计罢了。真正的经纬之才,岂能效那莽夫、循吏,奔波于瘴疠蛮荒之地,与琐碎之事为伍?这饼,还是让那些急于出头的人去争抢便是。” “嗤,诸位这番争论、思量是否为时过早了?这南北二疆都还未真正打下,何谈日后治理、选派官员?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治大国如烹小鲜,快不得,慢不得。不得过于强势,也不得过于温和。本期的戏说史实到此就结束了,感谢诸位观看啊! 下期预告:圣祖与商贾之子的二三事——我们来谈一谈大晟的经济与科技发展。那些改变国运的奇思妙想与商业传奇,敬请期待!】 天幕的光芒缓缓黯淡,最终归于天际,留下广场上一片沉默。无声的权衡、期待与疑虑,在每个人心中翻腾。 “退朝——” 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如一把利剪,划破了这片天空。 “恭送陛下——”百官俯首,声浪规整。 待御驾仪仗远去,一名内侍悄然走近,躬身道:“瑞王殿下,福王殿下,陛下口谕,请二位殿下移步演武场。” 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穿过庄严肃穆的宫道,福王脚步轻快,几乎要雀跃起来。他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比平日顺眼三分。 廊下的灯笼是喜庆的,道旁的花是香的,连远处传来的叽叽喳喳的鸟鸣也比平时里动听些。 他按捺不住,凑近黎昭,声音里满是期待:“皇兄!皇兄!你说,父皇特意叫我们过去,是不是要奖赏我?为了天幕里那个征北大将军!” “还有还有,二皇嫂也好厉害,我要抽空去请教一番。你说她会不会教我几手?她那些用兵的招数,看着真过瘾!” 黎昭把人脑袋推远点,听着他调整完心情后几乎要飞扬起来的语调,默然一瞬,委婉道:“弟弟啊,乐观是好事。但盲目乐观就不太好了。至于请教可以,就不要再叫二皇嫂了。” 福王被推得脑袋一偏,也不恼,反而道:“也是,幸好皇兄提醒了。都和离了,再叫确实不合适。” “皇兄你是不知道,我平日里做梦都是金戈铁马、沙场点兵!我连大将军的帅印长什么样都梦见了!” 黎昭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微微一抽,心中那股无奈又重了几分。他这弟弟,满腔赤诚,却偏偏听不出那功业背后的暗流涌动。 天幕这次掀开的一角,展示了辉煌,也暴露了叛逆,父丧不归等足以引人诟病的瑕疵。 父皇此刻召见,与其说是奖赏那尚未发生的功业,不如说很有可能是要敲打这个因此沾沾自喜、甚至可能愈发胆大包天的十一。 廊下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掠过福王兴奋的脸庞。黎昭收回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演武场轮廓。 唉,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才不过一个早朝,他就想念明臻了,也不知明臻现在这会儿在做什么,希望一回王府,就能看到他。 第73章 平衡 演武场上, 弓弦嗡鸣。 接连几支羽箭破空而去,接连钉入靶心,尾羽仍在震颤。 “父皇风采不减当年, 还是百发百中啊。”黎昭慨叹道。 福王眼中尽是纯然的敬佩,小声道:“听师傅提起, 昔年父皇在阵前, 能于百里外取敌方将领首级的。” 第92章 话到此处, 他的神情落寞起来,“只可惜……父皇从未亲自指点过我们箭术。” 黎昭无法想象他老爹教人习箭的模样,按照他小时候的经历来说, 他觉得最后可能会演变成父子大战。 黎昭微妙的看着福王, 据他所知, 在他之前老爹偶尔还会现身演武场对皇子们的武术指点一二。 现在想来十一简直是吃尽了晚生的黑利, 因为赵王没去边关历练,因为他又没了偶尔的武术指点。只能说老爹在育儿上真的从不亏待自己。 “你们两个, ”皇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已放下长弓, 目光扫过, “在那边嘀咕什么?过来。” “参见父皇。”黎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 “儿臣与十一弟正惊叹于父皇箭术无双。十一对父皇昔日战绩仰慕不已, 方才还与我说, 若能得父皇亲身指点一二,便无憾了。” 他说着,极快地朝福王递去一个眼神。弟弟啊,皇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心知以十一如今的身手,或许早就不需要技巧上的指点了, 但那份对认可的本能渴望,与其让它成为一根刺,不如寻机化解。 啊?福王呆了一瞬,愕然看向黎昭,皇兄怎么能这样呢,明明是他先说的!而且皇兄怎么能把那点嘀咕给捅出来了? 皇帝闻言,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对黎昭这番吹捧显然是受用的。他目光转向福王,“是吗?” 福王慌忙垂下眼,恭敬道:“是,父皇。儿臣心驰已久,若蒙父皇指点,实为幸事。”姿态是惯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点紧绷。 看着他这副又敬又怕的模样,皇帝几不可察地一顿。齐王昔日那句尖锐的偏心指控,此刻忽然又在耳边响起。这孩子在自己面前,一直是这般模样么? “行。”皇帝忽地抬手,将方才自己所持的那张重弓递了过去,“练练看。” 福王怔住,一时未敢去接。 “十一,”皇帝声音微沉,“发什么愣?” “是!”福王猛地回过神,双手接过那张分量不轻的弓。他认得这张弓——正是“百步外贯穿敌首”的那张。 触及冰凉的弓臂与磨损的握处,他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动作流畅,一如往常一样。 咻——箭矢离弦,破空声响起,正中红心。 皇帝眼中掠过欣慰,语气也难得地带上了属于父亲的温度:“不错。架势稳,发力匀,有朕当年风范。” 他顿了顿,看着福王依旧紧绷的侧脸,缓声道,“朕其实并无甚玄妙技法可传授。唯有一言,你记下: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它已经在那儿了。可能明白?” “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福王喃喃重复,心间仿佛有扇一直虚掩的门被推开,骤然敞亮。 他抬起头,眼中雀跃,那层惯常的敬畏之下,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神采:“是!儿臣明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显露出如此不设防的轻松。 “但是——” 皇帝的一个转折,让人心又提了起来。 “无论何事都要有个度。便如这张弓,张弛有度,方能无往不利。否则,”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福王尚且单薄的肩头。少年身躯微微一颤,却站得极稳,仿佛那只是错觉。但一直静静旁观的黎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瞬间骤然绷直的背脊。 皇帝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便只是一把易折的废弓。” 他在想什么呢。皇帝永远先是皇帝。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不会如天幕那般。”福王脸上满是郑重,保证道。 “好。”皇帝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这张弓,给你了。” 福王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紧抱住长弓,朗声道:“谢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期许!” 十一很高兴,父皇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 呵。黎昭垂下眼帘。真是一堂……很好的课。 “你先退下吧。”皇帝对福王摆了摆手。 福王抱着弓,退后几步,转身前飞快地朝黎昭看了一眼,走到皇帝视线不及处,还忍不住将手中弓微微举起,朝黎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了宝贝般的炫耀神色。 黎昭莞尔,小孩心性。 王公公奉上温热的帕子,皇帝接过,擦拭着手掌,重新坐回椅中。演武场上只余父子二人,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方才那点温馨荡然无存。父子一瞬之间,剑拔弩张。 许久,是黎昭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父皇什么意思?” 皇帝擦拭的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得了想要的,朕也达到了目的。” “是。”黎昭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父皇所言极是。” 对他的这份无声的不满,皇帝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放下帕子,轻轻点了点扶手,“黎昭,你需记住,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永远先是皇帝。而维系这一切的,不是偏爱,不是纯粹的亲情,甚至不全是是非对错,而是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自己数十载帝王生涯凝练出的核心。 “兄友弟恭,你们手足和睦,朕自然欣慰。但为君之道,重在平衡。朕可以承认,于养育子女、为人父一道上,确实有欠缺。” 话锋随即一转,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但朕从不后悔,迄今为止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住黎昭,仿佛要将这些道理钉入他的眼底心头:“当初,为稳固东宫,朕打压齐王、楚王、燕王之势,那是平衡;后来,为制衡太子,避免一家独大,朕又扶植齐王、楚王、燕王与之抗衡,那也是平衡。” 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黎昭,投向更远处,那里有他这些年来驾驭的朝局、权衡的势力、乃至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 “如今,对十一,”他收回目光,“朕予他期许,赠他良弓;朕警醒他分寸,告诫他张弛。恩威并施,同样是平衡。” 最后,他靠回椅背,神色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承受之态。 “这一切手段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猜忌、怨怼、疏离,还是如十一今日这般单纯的欣喜,朕都清楚,也都接受。”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只余风声猎猎。黎昭望着父皇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父皇,这是您的为君之道。” 这话听似顺从,内里却分明划下了一道界限——我听到了,我明白了,但这未必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失望,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谈话,“随你,朕只是告诉你而已。” 沉默再度蔓延,却又被皇帝打破。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黎昭心底最深处那个不容触碰的角落:“还有,这袖是非断不可吗?” “是。” 刚才还在阐述冰冷帝王心术、显得铁血无情的皇帝,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迟疑的神色。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看得黎昭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终于,皇帝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问出了一个让黎昭瞬间愕然的问题: “除了明家那小子,你不会……对亲弟弟下手吧?” 黎昭:“……” 他感到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方才还在谈论江山社稷、平衡之道、父子君臣,怎么话题就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种奇怪的方向? “父皇,”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您把儿臣当成什么人了?”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超出常理,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那副威严莫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奇怪关心”从未发生。 “行了,”他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子,“退下吧。” 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好好准备准备。你该启程了。” 黎昭依言退出演武场,穿过重重宫阙,直至宫门,他方舒了口气,正欲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帘甫一掀开,里面竟先探出个脑袋,咋咋呼呼的,“皇兄——” 黎昭动作一顿,看清车内人:“你怎么在这儿?” 福王已自动往边上挪了挪,给黎昭腾出位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理所当然道:“今儿高兴啊!所以,去皇兄府上吃饭!” 黎昭踏入马车,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他一眼,“这二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按常理,不该是‘你高兴,所以该你请我吃饭’么?” 福王理直气壮道:“可我那儿厨子做的,哪有皇兄府上的好吃?再说了,”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带着好心情和好故事去的嘛?” 第93章 黎昭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外吩咐道:“回府。” 又转向身边这兴致勃勃的弟弟,“算了,走吧。今日,便当我请你。” —————— 马车抵达瑞王府,黎昭与福王相继下车。甫一踏入前厅,福王便迫不及待地想向兄长倾诉满腔计划。 “皇兄,我跟你说,我如今可是想明白了,日后定要……”福王话才起头,目光便瞥见厅中另有一人。 “福王殿下。” 福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兴奋之色滞了滞,目光在自家皇兄与明臻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 掠过两人指上、腰间款式相若的配饰、衣袍上隐约呼应的纹样,后知后觉地,某种微妙的氛围让他有些讪然。 “啊,明公子也在啊……”他看看黎昭,又看看明臻,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明臻闻言,面色未改,“福王殿下说笑了,何来打扰之说。” “去,浑说什么呢?”黎昭抬手,不轻不重地在福王肩头拍了一记。他脚步未停,伸手牵过明臻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短暂交握,随即松开,解释道:“十一就是来蹭顿饭的。正好,你也还没用吧?一起。” 黎昭这一拍并未用力,却让福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瞧着自家皇兄无比自然地牵起明公子的手,虽只一触即分,但那瞬间流转的熟稔与亲昵,却让他那点不巧的预感愈发坐实了。 以前听人说,兄长娶了亲,就跟没兄长似的。明公子这算不算是“皇嫂”了?那他以后还能常来找皇兄吗......皇兄若是出去玩回来太晚会不会被罚?福王在这边尽情想象。 第74章 私话 “十一, 在想什么呢?表情这般古怪。” 福王被黎昭一问,猛地从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思索过度的呆滞。他看着面前两位, 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我在琢磨,要是皇兄在外鬼混, 被皇嫂扫地出门, 我该如何帮皇兄圆场呢?” 黎昭:“……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咀嚼完这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精彩,“嗯?!” 他是该先反驳他不会鬼混, 还是先反驳这声“皇嫂”? 他飞快瞥了身旁的明臻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点“这可不是我教的”的无辜, 又转向福王, 问道:“谁是皇嫂?” 福王手指往明臻那边虚虚一点,语气带着“这不是明摆着吗”的天真:“明公子啊。”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明臻闻言,不紧不慢地扫向黎昭,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那眼神无声,却分明是在问:你教的? 黎昭接收到信号, 赶忙摆手, 透着股急于撇清的诚恳:“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 明臻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只是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他看向一脸“闯了祸还不自知”的福王,平和回道:“想法挺有趣。” “有趣”二字落下,福王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哎呀”一声, 抬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不轻不重的一下,脸上堆起尴尬又讨好的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张嘴,没把门!胡说的,胡说的!”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已经开始挪动,“那个……明公子,皇兄,你们先聊着!我突然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去厨房催催菜!立刻,马上!” 他眼尖瞥见一个正路过廊下的小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哎!就你了!快,带本王去厨房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着那小厮,脚底抹油般溜了,只余声音从拐角处飘来:“皇兄!回见啊!” 转瞬间,热闹的前厅只剩下黎昭与明臻二人,以及福王留下的摊子。 黎昭看着明臻好整以暇,等着他解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试图力挽狂澜:“咳……那个,我真得解释一下,那称呼绝对、绝对不是我教他的。这小子自己脑补过头了。” 明臻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含笑道:“不过一个称呼罢了,阿昭……为何这么紧张?” 黎昭一噎。这人怎么还倒打一耙?刚才分明是他先用眼神询问的! “我哪有紧张?”理直气壮道:“我只是陈述事实,解释清楚。” “是吗?”明臻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该不会是……某人心里其实偷偷这么想过,被福王无心说破了?” 黎昭眼神开始不自觉地游移,试图避开那视线:“这是你的臆测,毫无根据。” “毫无根据?”明臻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 纸是黎昭惯常用的宣纸,边缘有些毛躁,像是从废稿堆里捡出来的,上面沾染着几团明显的墨渍,一望便知是书写者心不在焉时的“杰作”。 “那这是什么?”明臻将纸笺在黎昭面前徐徐展开。 黎昭私下练字有个习惯,不是规规矩矩临帖,往往是信手拈来,写当时心中所想。饿了写菜名,闷了写游记,烦了或许就是涂鸦。因此,对于眼前这张墨迹斑斑的纸,他确实毫无印象。但应当是新近的。 字迹在他面前缓缓清晰起来。只见那纸上,除了几处漫过的墨团,赫然写着: 王妃? 王夫? 下面还有好些个重复的、或工整或潦草的“明臻”。 黎昭:“……” 明臻是知道他这个习惯的。早年,他常能从这些随手写就的废稿里,精准判断出黎昭当时的心绪或需求。 起初黎昭是无意识的,后来发觉了,有时便会故意写些“坏心思”来捉弄人,而明臻多半会选择视而不见,由着他闹。 再后来,黎昭便渐渐改掉了这个习惯,即便偶尔手痒写了,也会记得及时处理掉。 今天这个......显然是漏网之鱼。 证据确凿,抵赖不得。黎昭看着纸上那些字迹,耳根悄然漫上薄红。 记忆也随之清晰——想起来了,这是上元节那晚上,诸事安排妥当后,他心绪浮动,一时兴起提笔写下的。当时想着,若将来真能与明臻光明正大成婚,该怎么去称呼? 按皇家惯例,自然是称“王妃”。可这二字落在明臻身上,不管怎样总会显得轻佻又别扭,私下玩笑尚可,若置于朝堂天下,难免会有人因这一个称呼,便对明臻生出轻慢之心。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也舍不得。 或许让人称“王夫”更妥帖些?又或者霸道些,让人只称官名?当然,这些盘算,想的有些早了。 思绪回笼,面对明臻含笑的诘问,黎昭定了定神,决定采取迂回战术。理直气壮道:“你这是冤枉我。我想我的,与教唆十一胡乱称呼,根本不是一回事。” “哦?不是一回事?”明臻好整以暇地将手中的宣纸轻轻晃了晃,墨迹在光影下晃动,唇边笑意更深,“那这纸上所思所想,又该作何解释?” 黎昭瞅准时机,迅疾出手,一把将那“罪证”夺了回来,他端出几分亲王架子,“哼,这是个人隐私。明公子,即便你我如今关系匪浅,怎能随意翻看我的‘日记’?” “日记”一词,是他惯用的挡箭牌。为此,他曾特意向明臻解释过什么是日记,强调其私密性,不得随意窥看。 明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学着他往日的作态,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无辜:“可这份‘日记’的主人就这般坦然地将它摊开在书房案头,墨迹犹新。我还以为……是它的主人又想同我玩猜心的游戏了。” 他眸光流转,刻意拉长的调子道,“真的……不能看么?” 这招以退为进,配上他那往日清越嗓音故意放软的语调,杀伤力十足。 黎昭听得心头一跳,那点气势如雪遇阳,迅速消融。他泄气般垂下肩膀,缴械投降:“……好吧,我认输。”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微皱的纸笺,仿佛能触到那夜浮动的心绪,“我承认,私下是琢磨过称呼的事……但仅仅是想想,绝无教唆十一弟那般胡闹。” “什么称呼?” 明臻眼底有了然的微光,像是早已知晓答案,却偏要等他亲口说出。 “你明知故问。” 黎昭瞥他一眼,小声嘟囔,带着点对某人此刻“恶趣味”控诉。 “明知什么?” 明臻好整以暇地追问,唇角弧度未变。 黎昭心念一转,索性狡黠道:“我在想啊,若是将来成婚了,我该唤你什么好?是循例称‘王妃’呢,还是……唤作‘王夫’?还是称“明大人”?你中意哪个?” 第94章 他眼底闪着光,像是抛出一个难题,又像是试探。 哼哼,让你猜。他心想。 “成婚?” 明臻重复这两个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逐渐漾满整张面容,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想得这般远?” “怎么?” 黎昭眉毛一扬,做出一副夸张的惊愕表情,还抬手虚虚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光,“你该不会从未想过要同我成婚吧?我们之前不是还说好了八抬大轿的?” 他模仿着哀怨的口吻,“常言道,不以成婚为目的的相悦,那都是耍弄人心!可怜我这一片痴心啊,竟是错付了?” 明臻看着他这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审问”姿态顿时被冲散,无奈地摇了摇头。 局势反转。他心中暗叹。 正想开口让他“正常些”,话未出口,便被一道突兀插入的、充满困惑的声音打断—— “谁?谁耍弄人心?什么错付了?” 福王的声音自回廊处响起,带着十足的好奇。 黎昭浑身一僵,那副泫然欲泣的做作表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眨眼间便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正经兄长模样。 他迅速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转向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的弟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福王被他问得一懵,挠了挠头:“啊?我……我不该回来吗?”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福王端着两碟刚出锅的点心,站在门口,“我刚到厨房就碰见送点心的,这不正好拿来了……你们刚在说什么?谁耍弄谁的心?” 满脸想八卦的样子。 黎昭随口就来:“没什么,在说近日看的一出戏文里的桥段,太过俗套,令人唏嘘。” “戏文?”福王显然不信,将点心碟子放在桌上,“明公子也看那种……痴男怨女的戏文?” 明臻从容地执起茶盏,道:“偶尔涉猎,以观世情。福王殿下似有疑惑?” “也不是……”福王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兄刚才那表情,虽然转瞬即逝,但好像和他印象里议论戏文时的样子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黎昭适时转移话题,指向那两碟点心:“这是新做的?看着不错。” 他率先拿起一块递到明臻面前,“尝尝?比上次那批,似乎香气更醇些。” 明臻从善如流地接过,指尖与黎昭的短暂相触,点头道:“糖桂花的腌制火候更足了,不错。” 见两人神色如常,动作自然,话题也转到了点心上,福王那点八卦心才慢慢压了下去。 或许真是自己听错了?或者皇兄看的是那种特别感人的戏,一时入戏了? 他也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是吧?我就说好吃……对了皇兄,你刚才说到‘八抬大轿’,什么八抬大轿?最近京城哪家要办喜事吗?我怎么没听说?” 刚才在门外,好像隐约听到这四个字。 黎昭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小子,耳朵怎么这么尖?专捡不该听的听。 明臻眼帘微垂,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半块糕点,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桂花分布,唇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黎昭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编:“哦,那戏文里,负心汉曾许诺要八抬大轿迎娶女主角,后来却食言而肥,另娶高门。可不就是耍弄人心么?” “啊?这么可恶!”福王立刻被带偏了重点,愤愤不平道,“那是该骂!皇兄你看的这出戏叫什么?我也去找来看看!” “……忘了。”黎昭面不改色,“杂书上随手翻的,未留意名目。” “可惜了。”福王不疑有他,又拿起一块点心,注意力终于彻底被美食吸引,“唔,这豆沙馅调得也好,甜而不腻……” 黎昭暗自松了口气,瞥向明臻,却见对方也正抬眸望来,眼中笑意清浅,无声道:编得还挺顺。 黎昭回以一个“还不是你惹的”眼神,随即也忍不住笑了。 侍女们开始正式布菜,碗碟轻响,香气四溢。 第75章 我在 暖锅热气蒸腾, 果酿清甜,福王吃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赞羊肉鲜嫩, 一会儿又说起近日在校场习武闹出的笑话,气氛热闹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弟宴饮。 窗外, 暮色终于彻底沉降,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褪去, 深蓝天幕上星星初现。 王府内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柔静谧的影子。 这顿饭原本午间就该散了, 可福王兴致极高, 摸着肚子又嚷起来:“皇兄, 我想念你这里的暖锅了!晚上再来一轮吧?光吃没劲, 得有酒助兴才好!” 黎昭被他样子逗笑了,“你这是着急上火了, 非得在一天内,把我这王府的吃食体验一遍?吃饕鬄宴呢?” “是, 今天吃不到弟弟我就不走了。难道皇兄你的铺子赚不到钱了, 管不得饕鬄宴了” “可不要小瞧我的赚钱能力。” 他这么一说,黎昭也觉得自己馋了。当即拍板:“吃。” 于是有了晚间这一餐。至于酒……自然还是果酿。 “皇兄!”福王正在抗议, “你这果酿也太温和了, 跟糖水似的!男子汉大丈夫, 喝酒就得喝烈的,那才痛快!我喝这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的喝就不错了,还挑?”黎昭笑骂一句,“我这儿没有烈酒, 你将就些。” 至于为何没有?黎昭无法言说。他私藏的那几坛好不容易寻来的烈酒,早被某人“无意”发现,然后整坛整坛地搬走了。 非但如此,那人还非常贴心地补了许多温和的果酿进来,美其名曰:礼尚往来。 福王嘿嘿一笑,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还好我早有准备,让人回我府上取了几坛过来。瞧,来了!” 他话音未落,几个小厮已捧着几坛未开封的酒走了进来。 “皇兄,明公子,给!”福王拍开一坛泥封,酒气顿时散开,他豪气道,“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黎昭摇头失笑:“罢了,你皇兄我可不想明日头疼。明臻他也不胜酒力。我们二人,还是喝果酿就好。” “唉,行吧行吧。”福王也不强求,自顾自斟满一碗,仰头便饮。 夜色渐浓,灯火愈发明亮,映着三人面庞。酒过数巡,连果酿也饮了不少,黎昭面上已浮起淡淡红晕,有了几分微醺之意。 福王更是话越发多起来,他抱着酒碗,眼神晶亮,声音有几分酒后的真挚:“皇兄,我今天真的好开心。我知道,我的将军梦,真的能成真。我拿到了父皇的弓,还……还听到了父皇的教导。” 他顿了顿,手摩挲着碗沿,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点迷茫:“可是好像也有点不开心。这张弓,真的被我拿在手里以后……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它甚至还没有我收藏的那些弓华丽,也没那么沉、那么硬。想来也是,父皇当年起兵时,条件艰苦,哪里会有太好的弓呢。” 黎昭闻言,扶额无奈。看来是真醉了,平日里的十一,断不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实话,“这话,可千万别让父皇听见,仔细他揍你。” “那是肯定了,我又不傻。”福王含糊地应着,脑袋一点一点。 他忽然又抬起头,“皇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走了!明天,或者后天……总之很快!我要去向父皇请命了,这次,他肯定不会再拦着我!” 他激动起来,手舞足蹈,“以前我想当大将军,是因为听着父皇打天下的故事长大,觉得他特别厉害,特别向往。但父皇今天说得对,功绩只是过去的功绩。”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酒意身形微晃,却努力站得笔直,声音在温暖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豪气: “所以——我要去超过父皇!我要成为比父皇更厉害的大将军!我要为大晟开疆拓土!我要守护这万里河山,让大晟的旗帜,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黎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宣言震了一下。酒意微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父皇那番冰冷而现实的为君之道与平衡之术,此刻又与弟弟这热血纯粹的壮志豪情交织在一起。 是君臣?还是父子?是对是错?如何评判?似乎并无定论,自在由心。 最后,他只是遥遥举起手中的玉杯,杯中果酿漾着琥珀色的光。 他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弟弟,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好,有志气。那皇兄便以此杯,遥祝未来的大将军,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夜更深了。最终,福王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总之,谢谢你,皇兄。无论是天幕,还是现在。我分不清父皇对我究竟是什么,但我无憾了。只要皇兄永远是皇兄,是哥哥。”这一句低不可闻,随风而逝。 第95章 渐渐没了声息,只余平稳的呼吸。 黎昭示意内侍将他搀扶下去休息。望着弟弟被搀扶走的、依然带着稚气却已显坚毅轮廓的背影,纷繁复杂。 “阿昭,” 身旁,一直安静陪伴的明臻打破了沉寂,“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酒意氤氲、心潮起伏的夜晚,格外清晰。 黎昭沉默了片刻。暖锅的炭火已熄,只余些许残温,“在想……”他缓缓开口,声音因微醺而比平日沙哑,“父皇今日那番话,与他将弓递给十一时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明臻,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罕见的迷茫与疲惫。“明臻,你说,父皇对十一,究竟有无真心?他拍十一肩膀时,是权衡之后刻意为之的警醒,还是终究有刹那的不忍?”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竟也分辨不清了。父皇说他接受所有后果,无论是怨怼还是欣喜。可这接受,究竟是帝王的冷酷,还是为人父者,在权力与亲情撕扯下的无奈?”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黎昭面前那杯已冷的果酿移开,换上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推到他手边。 “阿昭在担心什么,是福王殿下?还是在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陛下那般,不得不将一切感情置于权衡之后的人?” 黎昭喉结滚动,“明臻,我不知道。” 明臻覆上他的眉,慢慢抚平,“若是前者,帝王心术与父子亲情,本就难以彻底分割。至于真心几分,算计几分,或许连陛下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坐在那个位置上,许多事便不由己。” “陛下选择了他的路,并承担后果。而福王殿下,他选择了相信那份期许,并将之化为前行的力量。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黎昭怔怔听着,是啊,十一选择了相信,并因此获得了力量与方向。这难道不比纠结于父皇那混合着权谋的“父爱”究竟有几分纯粹,更重要么? “你说得对。”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萦绕在胸口的郁气也随之吐出,“是我想岔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十一他能想通、能豁达,能朝着自己的志向前行,这便很好。” 明臻看着他眉宇稍展,继续道:“若是后者,我认识的瑞王黎昭,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为权力所困。因为他的眼中可以看到平凡的人。” 他倾身,两人之间距离更近:“何况,有我在,你怕什么?” 黎昭饮尽杯中茶,清苦回甘,冲散了喉间残留的甜腻与酒意。再抬眼时,眼中迷茫已散去大半,“我有那么坚定吗?” 明臻闻言,抬手拂过黎昭鬓边被蒸得微乱的碎发,如同做过千百遍。手指顺着脸颊轮廓向下,虚虚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停在了黎昭心口的位置。 “有的。这里,一直很坚强。” 黎昭心头蓦地一热,被那指间的温度烫了般。他抬手,握住明臻停在自己心口的手,“那就拜托明臻了。” 他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若是有朝一日,我当真被那位置迷了眼,昏了头,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你就负责把我拉回来。狠狠地拉回来。” 他眨了眨眼,补充道:“若是讲道理拉不回来……上点强制手段,我也是乐意的。” 尾音微微上挑,意有所指。 明臻眉梢微动,眼中掠过笑意,他自然听懂了那未尽的调侃。他作思索状,随即含笑道:“是正经的强制手段吗?” 黎昭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能说浑话?” 明臻一本正经,反问:“我说什么了?” “你!” 黎昭语塞,看着他佯装不知的模样,干脆耍起赖来,“反正,是小猫说的。” “小猫?” 明臻眼中笑意更盛,他忽然伸出手,以指为笔,在黎昭微醺的脸颊上,轻柔地各画了三下,动作快得黎昭都没反应过来。 明臻收回手,看着黎昭脸上那并不存在的猫胡子,眼中笑意盈盈,“对,是小花猫说的。” 黎昭愣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望着眼前人含笑的眉眼,心中那片曾被阴云笼罩的角落,此刻已洒满清澈月光。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茶已温,人心亦暖。 第76章 危机? 胡闹一通, 黎昭心情好了不少。想起十一今日种种,道:“怪不得这小子今日非得赖在府里不走,原是想同我道别。” 夜风从微敞的窗隙间悄然潜入, 携来庭院中的微凉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鼓声。 “时候不早了。”明臻站起身, 衣袍拂动, 带起细微的风, “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被他这么一提醒,黎昭确实又感到倦意涌上。然而, 还夹杂着些别的……黎昭垂着眼, 目光落在明臻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他心念一动,几乎没怎么思考, 便伸出手,用小指轻快地勾了一下明臻的指尖。 动作细微得如同蝴蝶振翅, 一触即离, “留在王府吗?” 明臻向外走的动作一滞,轻笑, 俯身凑到黎昭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像是一个轻柔的吻,“歇一歇吧,来日方长。”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衣袂翩然, 背影很快融入朦胧的灯火之外。 黎昭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手指还残留着方才一触即离的微温触感。 “来日方长……”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明臻说这话时,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分明带着某种克制的缱绻。 他倒不是真的存了什么旖旎心思——好吧,夜深人静,心上人在侧,生出几分念想也是人之常情。 但更多的,他只是贪恋那份安心。自打天幕异象以来,风波接踵而至,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有明臻在时,他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明臻那背影融入灯火的画面挥之不去,衣袂翩然间,总让人觉得……像是在刻意避让什么。黎昭皱了皱眉,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唉,要独守空房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枕上似乎还残留着明臻身上淡淡的松韵气息,若有若无。黎昭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忍不住小声嘟囔:“说什么歇一歇,倒叫我怎么歇……” 窗外更鼓又敲过一巡,他终于还是躺了回去,阖上眼,梦里影影绰绰,却全是那人俯身耳语时姿态。 —————— 明府,正堂。 夜色已深,堂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右相独自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肃。 他身侧的几案上,一反常态地未曾摆放书卷公文,而是整齐罗列着数样物件:数罐贴着御贡标签、品相极佳的名贵茶叶,几套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的官窑茶具。 每一样,都眼熟得很。 明臻平稳地步入正堂,目光扫过几案,脚步微顿,随即敛目,向端坐的父亲躬身:“父亲。” 明父并未应声,也未让他起身。他缓缓站起,踱步至明臻身前,“原来,你还记得明府的大门,朝向哪边。” 明臻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家门朝向,自是不敢忘。” “好,好一个不敢忘。” 明阁老冷笑一声,拂袖指向那几案上的物件,“那你告诉为父,凤影,天命,还有前些时日瑞王府流水般送来的这些——你,作何解释?” 他每说一样,手指便重重一点。 明臻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惊惶,也无愧疚,只有一片坦然。 “儿子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明父眼中怒意陡然升腾,“明臻!你自幼聪敏,你知道你与瑞王如今所为,是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明父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知道如今陛下对瑞王寄予何等厚望?储位虽未明言,但圣心所向,朝野谁人看不出一二?”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是我明家唯一的嫡子,是我明氏一门的未来吗?!” 明父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肩上担着明氏清誉,百年门楣!你如今……你如今这算什么?!” 明臻的目光终于波动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对不起,父亲。我……知道。但我知父亲与族中未完全断绝往来,族中枝叶繁茂,届时儿子会有打算,不会让明家从此断绝。” “一句‘知道’,一句‘对不起’?” 明父怒极反笑,充满了无力,“你既知道,可曾想过未来?若瑞王当真主掌天下,你与他这般纠缠不清,朝野上下,会如何看你?” “佞幸!弄臣!以色侍君,祸乱朝纲!这些污名,难道你要背负着,让我明家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世子孙抬不起头吗?!” 第96章 明臻抬起眼,缓缓摇头,“父亲,那些虚名,非我所惧,我只做我该做的。”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明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最后一丝试图以理规劝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后退一步,不再看明臻:“来人!” 脚步声迅疾响起,数名身着劲装、显然是府中精锐护卫的家仆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明父背对着明臻,“将公子拿下,家法三十棍。关入偏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放他出府半步!” 护卫们略一迟疑,看向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公子,又看向面沉似水的老爷,终究不敢违逆,上前一步,“公子,得罪了。” 明臻站在原地,并未反抗,也没有再看那些护卫一眼。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背影,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请”住臂膀,带离了灯火通明的正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 明父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中央,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才挺直的背脊佝偻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几案上那些刺目的物件,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沉痛、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静默在堂中持续了片刻,直到明父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下,“来人。” 他开口。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听命:“老爷。” 明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物件上:“两天后,将消息递出去。” 老仆微微一顿,确认道:“老爷,是按之前商议?” “是。” 明父老颔首,补充道,“就说明府公子突染急症,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其余不必多言,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是,老奴明白。” 老仆领命,躬身退下,迅速去安排。 消息很快便会以隐晦的方式,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 “殿下,南行的一应物件筹备清单在此,可还有需要添补的?” 富贵躬身递上一份详细的册子。 黎昭正仔细审阅着另一份随行人员的名录,闻言只略抬眼:“你办事一向稳妥,多添些路上可能用到的药材防患于未然便是,其余你看着安排。” 富贵应声退下不久,又有侍从来报:“殿下,庞迎先生在外求见。” 黎昭将手中的名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前几日确收到了庞迎即将返京的书信,他颔首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先后步入。 “参见殿下。” “民女参见殿下。” 一男一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黎昭略带讶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庞迎身侧,跟着一位面色略显病态的女子。他目光在女子与庞迎之间一转,心下顿时了然,唇角不由浮起笑意: “都起来吧。”他看向庞迎,打趣道:“庞迎,想必这位便是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了,清秀佳丽,怪不得念念不忘。”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赧然,连忙拱手:“殿下明鉴。” 他侧身看向身旁女子,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疼惜,转向黎昭时,诚恳中带着后怕道,“此番回京,实在放心不下她,故而斗胆携她一同前来拜见殿下。” 那女子下拜,虽带病容,言谈却清晰有度:“殿下谬赞。民女崔付蓉,与庞迎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家亦是世交,结了娃娃亲,本待他高中,便是完婚之时。” 她声音渐低,染上害怕,“谁知天降横祸,庞家一场大火,他自此也音讯全无。民女苦寻真相不得,心碎神伤之下,这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若非后来从天幕中惊闻他的消息,得知他尚在人间,且追随殿下身侧,民女怕是早已支撑不住,等不到他归来之日了。” 她眼中含着真切的水光与感激,“如今我二人能破镜重圆,全赖殿下仁德,收留庇护庞迎,更令他得以报仇雪恨。殿下于我二人,恩同再造。民女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庞迎亦深深一揖,恳切道:“是,殿下,若不是及时赶回,付蓉她.....。此恩此德,庞迎没齿难忘。” “快起来,都起来。”黎昭抬手虚扶,“这是天大的喜事,莫要再拜来拜去了。崔姑娘等你这些年,实属不易。如此情深义重,庞迎,你万不可辜负人家。” 他笑道,“佳期可曾定下?何时办喜酒,一定要记得来请我喝一杯。” 庞迎与崔付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庞迎再次郑重行礼:“是!多谢殿下关怀!届时必当恭请殿下,请殿下为我们证婚。” 黎昭含笑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甚好,“嗯,一定。路途辛苦,庞迎,你先带崔姑娘下去好生安顿,歇息一番。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府里。” “是,多谢殿下体恤。”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富贵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气息微喘:“殿下!殿下!不好了!” 第77章 安心 黎昭正含笑目送庞迎二人, 闻声心头一跳,“什么不好了?富贵,你可别乌鸦嘴。” “殿下!是明公子!”富贵快步上前, 气息未匀,声音难掩焦灼, “明府那边......刚递出来的风声, 说是明公子染了急症, 病势突然,现下府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探视!” 黎昭心脏骤然一缩, 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他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不可能。前两日还好好的, 怎会突然急症?” “是啊,奴才也觉着蹊跷!”富贵连忙道, “殿下先别急,许是底下人探听有误, 以讹传讹也说不定……” 黎昭却已听不进宽慰, 他倏然伸手,力道有些失控地抓住富贵的手臂, “消息具体从哪里来的?罢了——”他松开手, 当机立断, “让报信的人进来,我亲自问。” 不多时,富贵引着一个面相精干、穿着寻常布衣的男子快步走入书房。那人见礼的话还未出口,黎昭已抬手打断:“不必多礼,将你所见所闻, 原原本本说清楚。” “是,殿下。”男子躬身,语速快而清晰,“小人今日午后在回春堂附近,偶然撞见右相府上一位颇得脸面的管事在亲自抓药。” “小人觉得有些反常,因为按理来说右相府上备有府医,常用药材库房也齐全,若非急症重症或需特殊药材,极少劳动这等身份的管事亲自外出采买。” “小人便借故攀谈试探了两句,谁知那管事极为警惕,含糊搪塞过去便匆匆走了。小人心中生疑,又设法从相府采买菜蔬的侧门婆子处辗转打听,才隐约听说是府里公子忽然病了,情况似乎不大好,右相下了严令,闭门谢客,不许任何人打扰公子静养。” “这消息,如今知道的人多吗?”黎昭追问,眼神沉静,透着无形的压力。 “不多。”男子肯定道,“明府上下口风很紧,戒严得厉害。小人也是费了些周折才探到这点风声。依小人看,右相大人似乎并不想此事张扬出去。” “嗯。”黎昭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领赏。” 待人退下,屋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黎昭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眸中光影明灭。 “备车。”他忽然开口,声音已听不出波澜。 “殿下,此刻去明府?只怕......”富贵忧心忡忡,“是否要先请一位太医同去?也好名正言顺。” 黎昭转身,“去库房,取最好的内用安神丸、外敷的化瘀活络膏。” 富贵一愣:“殿下,这是为什么?” “明相此举,一则为试探父皇的态度,同时向父皇表明态度,切割立场;二则,”黎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也是在试探我。” “殿下何以见得?”富贵仍有些不解,但见黎昭神色,又赶忙“呸”了几声,“奴才多嘴!殿下与明公子定然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因为太巧了。”黎昭解释道,“从管事‘偶然’被眼线撞见抓药,到消息能辗转递到王府,每一步都像是刻意留下的线索,却又掐得恰到好处,引着我们去探。” “这不像是一桩突发急症应有的保密模样,倒像是一场……等着看我如何反应的试探。” 富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殿下,咱们是否要多备些礼?以示关切,周全礼数?” 随即他又担忧起来,“那您和明公子这般,前有陛下心意难测,后有明相施压,往后可怎么办呀?” 第97章 黎昭哑然,和明臻心意相通后,他就有准备面对这样的局面了。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时代他们的感情难以容世,但总是要试试的。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道:“说什么丧气话。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和明臻还没急,你倒先急上了。何况明相这边,有试探就说明有余地,这是好事。”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继续道,思路明晰:“不过,这太医,不能由我出面去请。” 富贵疑惑:“殿下的意思是……?” “要让父皇来赐。” 黎昭理了理袖口,眼中光华内敛,如同鞘中的宝剑,“明相此番举动,是做给父皇看,也是做给我看。我如果大张旗鼓携厚礼、请太医上门,让右相以为我仗着身份咄咄逼人就不好了。” “只有父皇表态,亲赐恩典,既全了天家体恤臣子之心,又能真正安右相之忧。” “啊?”富贵闻言,对此充满怀疑,“陛下能答应?” “会的。”黎昭回答得没有半分犹疑,“他先前答应过不会为难明臻。何况,我与明臻的事,无论父皇如何看待,于公于私,他都会让明相安心。” 他向外走去,步伐沉稳,不见慌乱,无论这是警告、切割,还是试探,他都必须去。不仅要亲眼确认明臻的安危,更要告诉那位右相大人——他可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 皇宫—— 王德公公躬身禀道:“陛下,瑞王府差人来递话,说想请太医。” 正小憩的皇帝只从鼻间哼出一声:“他不是正忙着筹备南下一应事务?这节骨眼上,他那身子骨又闹什么毛病?” 话虽带着惯常的嫌弃,细听之下却不难辨出那几分掩在威严下的关切,“请太医便请了,这般小事也值得报到朕跟前?难不成,还想让朕特地为他下一道恩旨?” 王公公笑呵呵道:“陛下料事如神。殿下此番并非为自身,是为右相大人府上的明公子。” 皇帝抬起了眼,“行了,不必跟朕绕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陛下,殿下说明府公子突染急症,府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探视。殿下心忧,故想恳请陛下赐一位太医前往诊视,以安人心。” 王德言辞谨慎,将黎昭那番曲折心思转述得清楚明白。 “急症?” 皇帝语气里辨不出信或不信,“真病了?” 王德略一迟疑,如实回禀:“老奴确有所耳闻,明府今日便闭门谢客。” “哼。” 皇帝身子向后靠入龙椅,“一个个的,就没一个省心的。老泥鳅借小十探朕的意思,小十借此给自己顺顺路。都说红颜祸水,朕看这蓝颜也不遑多让。” 他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本,又似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自己那个越发懂得借势的儿子。 “罢了。” 皇帝终是开口,恢复了帝王的决断,“既然他都求到朕这儿了,朕便成全他这份体恤之心。传旨:着太医院选派一位稳妥的太医,即刻前往右相府,为明家公子看诊。再从私库里挑几样温补的药材,一并赐下。” “是,老奴遵旨。” 王德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安排。 “等等。” 皇帝忽又出声叫住他。 王德脚步一顿,垂首听候。 皇帝仿佛只是随口补充,语气却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朕记得有一个多心莲蓬的墨玉摆件,一道送去明府。” “是。” 王德心领神会,再次应声,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 明府,正厅。 不出所料,黎昭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正厅,而接待他的,只有滴水不漏的右相。 “老臣参见殿下。” 右相姿态恭谨,却透着距离。 黎昭上前一步制止:“右相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您不仅是我朝元老,更是明臻的父亲。” 他姿态温和,“我与明臻相识相知多年,于情于理,在您面前,我也只是晚辈。” 右相直起身,目光垂落,“殿下是君,老臣是臣。三纲五常,老臣时刻铭记。” 黎昭心知这是对方划下的界限,却仍试图以情动之:“右相所言甚是,纲常伦理乃立世之本。但纲常之外,也有人情。规矩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殿下,老臣是个守旧的人,只知道恪守本分,遵循古礼。纲常既立,便是为了让人有所遵循,不至行差踏错。人情有时反而易令人迷了心窍。”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黎昭心中对明臻的担忧愈盛,知晓再绕弯子亦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敛去了面上最后一丝客套,“右相大人,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只为见明臻一面。确认他安好,我即刻便走。” 右相依旧那套说辞,却更显冷硬:“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犬子近来突感恶疾,病体沉疴,实在不宜见客,更恐病气冲撞了殿下金躯。还请殿□□谅。” “好。” 黎昭忽然点头,“我不想,也不必再与您兜圈子。您心中的忧虑,我都明白。我也无意在此空口白话,许下诸多虚无缥缈的承诺。言语最是苍白无力。” 说着,他在右相深沉审视的目光中,“我不说将来如何权倾朝野,如何予他尊荣,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因为这些以明臻的能力他迟早能拿到。今日,我只带来三样东西,代表我此刻能给出的的承诺。” “其一,对于父皇的态度,您可以放宽心。我已经向父皇请示过,太医应当马上就到。” “其二,天幕中展现的一切,此生我绝不会让它发生,参与之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谢家家主退位入佛寺只是开始。” 最后,黎昭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枚造型古朴、颜色沉黯的玄铁令牌,其上铭刻着赦免铭文与皇室徽记。他将令牌置于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其三,右相应当认得此物。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此令可抵一次。我将它留在这里。” 明阁老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传闻竟是真的。” “是。” 黎昭颔首,提及此物来历,脸上难得掠过尴尬。这令牌的获取,并非依靠功勋或宠信,而是源于他的抓周。 最初意识到自己穿越后,他就把所有的宫廷大戏想了一遍。为了自己的小命,每天任务就是跟紧老爹抱大腿。 这枚令牌是开国初打造的,赐下以表示恩宠的,总共五枚。大概是在快接近他周岁时,其中一位卷入谋逆案件,令牌被收回了。 他一直呆在老爹身边,没人会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他就看准时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混入了琳琅满目的抓周物品中,并最终“理所当然”地抓到了手里。 右相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又看向眼前目光清正,坦坦荡荡的年轻亲王。厅内陷入沉默。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了车马停驻与人声,御赐的太医,到了。 “殿下,倒真是舍得。” “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很划算。而且这东西不代表什么,只是一个保障,只是为了让右相大人放心,您可以继续不支持的。无论我与明臻最后是什么结局,都不会殃及明府。” 第78章 心疼 右相的思绪被拉回那个夜晚。 烛火摇曳的偏院,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规律得令人心悸。明臻只着单衣, 背脊绷得笔直,宛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冷汗浸湿了鬓发, 血色渐渐从单薄的衣衫下渗出, 他却连一声闷哼也无。 “老爷。”行刑人停手, 低声回禀。 “下去吧。” 明父挥手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儿子身前。昏暗光影里,明臻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 依旧固执。 “看来, 你是铁了心, 不改了。” “是。”明臻的声音因疼痛带着轻颤,“请父亲成全。” “成全?”右相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更深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忧虑,“瑞王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你要知道, 伴君如伴虎, 就算是枕边人也不例外。那些誓言,承诺, 在权力面前是做不得数的。我是你的父亲, 我能害你吗?” 明臻喘息着, 目光却越过父亲,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高墙,望见王府那盏为他留的灯。 “父亲,殿下从未空谈承诺。未来如何, 由我们共同见证。” 他转回视线,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我知道父亲此番,意在试探陛下态度。何不换一换,从殿下这边入手?或许,您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答案。” 第98章 …… “明大人?” 御医恭敬的声音将明父从回忆中拽回。眼前是灯火通明的正厅,瑞王黎昭就站在不远处。 “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明公子看诊。”御医再次躬身。 “有劳。”右相微微颔首,恢复了朝廷重臣的持重。 黎昭上前一步:“正巧,本王与太医同去。” “殿下。” 他刚举步,便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黎昭驻足,回身望去。右相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与那段回忆中的儿子对话,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下,”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斟酌了千百遍,“老臣这个儿子,外人都说他温润如玉,通达明理,这不假。但另一方面,他自幼清高,恃才傲物。无论如何,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他此生平安顺遂。” 厅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黎昭转过身,面向这位突然流露出罕见软肋的帝国宰辅,郑重地回应: “我与右相,祈愿相同。” “我亦只愿明臻,平安顺遂。”他停顿了片刻,声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心防的沉静力量,“此心此念,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绝不会更改。只是有一点,右相说错了。” 黎昭目光清正地望向右相:“明臻确有才华,却从不以此傲物。或许您不知,有些时候,生出狂妄念想的是我,而能将那些念想稳稳接住、付诸现实的,从来都是明臻。” 这并非贬义,而是他作为穿越者不可避免的。他拥有超越时代的、甚至显得激进的想法和蓝图。 而天幕演至到现在,黎昭清楚的知道,能带来改革的或许是他,但让改革切实适应如今朝代的人只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当世之人。 虽然他这一世也算是生长在大晟,但先入为主,想法终归不同,他是会忍不住去比较的。 ———— 黎昭随着太医,穿过明府的回廊。暮色下的相府,比平日更显肃静,落日的光晕将人影拉长,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声,让这份寂静透出几分沉郁。 引路的仆役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前停下,垂首禀道:“殿下,太医,公子就在里面静养。” 说罢,便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向前。 踏入明臻的院子,黎昭的心就落了下来。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明相放出的风声,但不看到人还是不放心的。 屋内药气弥漫,苦涩中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烛火不算明亮,只在内室床边亮着几盏,将倚靠在床头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明臻只穿着一袭素白单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外袍,墨发未束,自由散落。他手中似是握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其上,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看到黎昭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眼睛弯了起来,“阿昭。”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作势要起身,动作间却牵动了什么,眉心蹙了一下。 “别动。”黎昭几乎在他蹙眉的同一刻出声,快步走到床边,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在触及他衣袖前却又生生停住,转而按在了床沿。 “你哪里伤了......”他的目光迅速在明臻脸上扫过,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心头发沉。 太医已上前,行了礼:“明公子,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看诊。还请公子静坐,容下官请脉。” 明臻依言将手腕伸出,搁在床边早已备好的脉枕上,“有劳。” 太医凝神诊脉,黎昭立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明臻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窥见一丝真实。明臻却垂着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片刻,太医移开手指,道:“公子脉象浮紧,弦而略数,乃外感风邪,内有郁热,兼之气血略有阻滞之象。且……” 他略一沉吟,目光谨慎地扫过明臻披着的外袍,“公子是否近日受过外伤?” 明臻还未答话,黎昭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听不出异样:“太医所言甚是。明公子前些时日……不慎受了些皮外伤。此番急症,想必与此也有干系。” 太医见状,便道:“如此,请公子稍侧其身,容下官一观伤处。” 明臻在黎昭看似平静却专注的凝视下,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伸手,欲解开系带,却一下未能解开。 黎昭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在看到那微颤的指尖时,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帮忙。 外袍滑落,白色中衣贴在背上。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烛光晃动,将那片背脊照亮—— 黎昭的呼吸,在那一刻猛地窒住了。 只见那原本白皙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着数道骇人的青紫瘀痕,渗出的血珠虽已干涸凝结,但那暗红褐色的痕迹混合着大片深紫,显得格外刺目狰狞。伤处显然已被处理上药,但并未能完全掩盖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太医倒抽一口凉气,迅速瞥了一眼面色骤然冷下来的瑞王,不敢多言,连忙检查伤口。 而黎昭,只是站在那里。所有的声音,太医的低语,窗外隐约的风声,似乎都瞬间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每一道瘀痕,每一处破口,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愤怒、心疼、自责、暴戾……种种情绪如同狂潮般瞬间冲垮了他的堤防,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激得他气血翻腾。 他想起明臻离开王府时那轻描淡写的“来日方长”...... 在自己为南下事务、为各方心思筹谋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明臻因为他受了伤。 他恨自己疏忽,他以为只是一场试探,他以为右相应和以前一样顶多是罚跪祠堂,怎么能下这样的手段。 太医很快检查完毕,手法娴熟地重新清理上药,又用细布妥善包扎好。 整个过程,明臻始终一声未吭,唯有在药粉触及伤口时,背脊肌肉会无法控制地骤然紧绷,显露出痛楚。 “公子伤势不轻,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瘀血凝结,气血两亏,需按时换药,静养一段时日,切不可再劳累或受伤。” 太医包扎完毕,谨慎地嘱咐,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又对黎昭恭敬道:“殿下放心,下官定当悉心为明公子调理。陛下赐下的药材中,有几味正对此症,稍后下官便去配药。” “有劳。”黎昭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干涩。他极力控制着,才让语调听起来平稳。“父皇那边,如实回禀明公子的病情,说是急症即可。” 太医是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下官明白。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去备药。” “去吧。” 太医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内彻底陷入寂静。黎昭仍钉在原地,目光像是被烙铁烫过,死死锁在那重新被外袍遮盖、却依旧显得僵硬的背影上。烛火跳跃,将他绷紧的下颌线条映得锋利。 衣料的窸窣声轻响。明臻转过身,动作间带着一点滞涩。一场换药,让他额前的碎发浸湿了几缕,显然不如他表现的那般轻松。 明臻看向沉默伫立、周身气息沉郁的黎昭,伸出了手,将僵直的黎昭拉了下来。 “别盯了,坐。其实你知道的,这些都是有技巧,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他语气放松,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黎昭被他拉着弯下腰,却并未顺势坐稳,维持着一个有些僵硬的俯身姿态。 良久,那紧绷的喉结才上下滚动了一下,找回的声音干涩沙哑,“什么技巧能让人皮开肉绽?下次,我试试。” “胡说。”明臻不赞同地蹙了下眉,“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别犯傻,难不成到时候我们两个互相上药?想想那场面,不太好看。” 黎昭想顺着他的话,扯动嘴角,如同往常那样配合着笑笑,或者回一句俏皮话。可面部肌肉僵硬,无论他如何努力,最终有嘴角苦涩的抽搐。 “他是你父亲,为什么......?”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拷问自己,“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随即他猛地摇头,“不,不怪你……是我,是我没发现。” “哪有人上赶着背锅的。”明臻打断了他的自责,安抚似的摸了摸黎昭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怜惜,“不怪你,与父亲也无关,是明家需要这一场戏。” “对。”黎昭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点,“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太弱了。” 这是近乎尖锐的自省。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明臻倾身,双手捧住黎昭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第99章 “没有,黎昭从来不弱。”他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要南巡,你要赴那相亲宴,是你为前路付出的代价。而这伤,是我为我们的选择,需要承担的后果。阿昭,这没什么不同。” 黎昭却像是被“后果”二字彻底点燃。他猛地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紧紧锁住明臻,“这是你承担的后果?明臻,你……”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抱住,又想冲出去找右相问个明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为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再转回头时,他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他慢慢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触那被外袍遮掩的伤处,却又不敢落下。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还好。”他轻声说,“比小时候练武挨师傅的戒尺,还是要轻一些的。” 黎昭却笑不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试图去碰那伤口,而是握住了明臻放在身侧的手,“没有下次了。”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如同立誓,“明臻,你听着。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无论是谁,以何种理由,都不行。我不希望你受伤,也看不得你受伤。” 他怕命运重演。 一看到那些伤痕,天幕中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闪现——断裂的剑,染血的鸽子,还有眼前这人可能彻底消失的未来。 这恐惧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把后面的话死死咽了回去。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让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反过来耗费心神安抚他的恐慌。 明臻静静听着,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对方完全抑制的后怕。 “嗯。”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不会了,我保证。” 他看着黎昭略显疲惫的眉眼,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再多言,只是将头向后,靠向柔软的枕垫,长睫垂下,“我有些累了。要陪我歇一会儿么?” “那就休息。”黎昭立刻道,小心地扶着他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角。他就坐在床边,也没有动作的意思,只是依旧握着明臻的手。 看着他笨拙却轻柔的的动作,明臻轻笑,“阿昭不上来?” 黎昭立刻摇头,目光落在对方被衣物遮掩的背部,“不了。我睡相不太安稳,怕碰到你伤口。” 明臻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不会的,我想你陪着我。” 黎昭一怔。他太了解明臻了。往常的明臻,内敛而克制,鲜少会用这样直接的方式表达需求。此刻这句话,与其说是明臻需要陪伴,不如说是他看穿了这时候不安的,想待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烛火“噼啪”轻响。 最终,黎昭“嗯”了一声,脱去外袍和鞋袜,然后以谨慎的姿势,在明臻身侧的空处小心躺下。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心里想着,只等明臻睡熟,他便起身。 他不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身侧之人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或许是真的心力交瘁,或许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气息太过熟悉安心,那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抵抗了片刻,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不知何时,与身旁的节奏悄然同步,变得深长而安稳。 确认身畔的呼吸终于彻底沉入睡眠的悠长,一直阖眼假寐的明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帐外残存的、朦胧的烛光,细细描摹黎昭沉睡的容颜。那紧锁的眉宇终于松开了些许,只是唇线依旧抿得有些紧,即便在梦中,似乎也未能全然放松。 明臻撑起一点身子,他俯下身,微凉的唇,如同蝴蝶栖息般,极其轻柔地落在黎昭微蹙的眉间。 “好好睡。”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句未能说出口的安抚,烙印在对方的梦境边缘。然后,他才放任自己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交握的手不曾松开。 第79章 保护欲 天光乍亮, 鸟鸣声声,细碎的金芒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一片温柔的光晖。 黎昭最先苏醒的感官是嗅觉。那缕熟悉清冽的松香萦绕在鼻尖, 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意识尚未完全清晰,本能已先一步触动——不对!他猛地睁开眼, 急急转向身侧。 明臻已然半坐起来, 察觉到黎昭的动静, 正侧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昨晚有没有碰到你?”黎昭立刻撑起身,语带懊恼,伸手便要去探看他背后的伤处。 明臻任由他动作, 没有制止, 只道:“大早上就这般扒衣服的习惯可不太好。” “放心, 没有。你梦里大约还惦记着, 规矩得很。早上醒来看你,都要睡到墙上了。 ”他顿了顿, 眼中掠过笑意,“还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黎昭小心察看过中衣并无新的血渍渗出, 紧绷的心弦才一松, 回了一句:“你若算是洪水猛兽,我便是那为祸世间的凶兽了。” 话虽如此, 他触及衣物下隐约起伏的包扎轮廓时, 动作仍是放得极轻。 “公子, 药煎好了。”门外传来风源恭敬的声音。他端着黑沉药汁进来,见到黎昭在此,也没多大反应,从容行礼。 “进来。” 风源将药碗置于床边矮几。黎昭注意到他手中另有一个小巧的瓷盒,便道:“给我吧, 一会儿我来。”那里面当是外敷的药膏。 “是,殿下。”风源从善如流,将瓷盒递过,便无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屋内重新静下,只剩汤药微苦的气息弥漫。黎昭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递到明臻手边。 明臻接过,眉头未皱,缓缓饮尽。 “我给你上药。”黎昭拿起那瓷盒。 “嗯。”明臻应着,依言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己动手,将披着的外袍与中衣一层层褪至腰际。 晨光比昨夜烛火明亮太多,毫无遮拦地落在那片背脊上。尽管已有准备,再次亲眼见到那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与凝固的暗红血痂,黎昭的呼吸仍是一窒。打开瓷盒,清凉的药膏气息散开。 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黎昭极轻地涂抹,生怕多用一分力。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其说是在上药,不如说是在触碰什么贵重物品似的。 片刻,明臻轻轻吸了口气,无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昭,可以重些。这样痒意简直要到骨头缝里去了。” “抱歉。”黎昭应道,指腹的力道终于实了些,沿着伤痕的走向,将药膏缓缓匀开。 他能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温度,以及明臻始终绷着的肌理线条。每一道伤痕的凸起,都通过指尖清晰传来,在他心头碾过。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完成这件事。阳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床边的地面上,由长渐短,最终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道伤痕也被药膏妥帖覆盖,黎昭才停下手,将瓷盒盖好。 “好了。”他低声道。 明臻闻言,转过身来,他并未急着整理衣衫,而是看向黎昭,晨光落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关切。 “你何时动身南下?”他问得直接。 “明日。”黎昭答,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有药膏残留的指腹。 明臻微微一怔:“这么快?” “嗯,”黎昭的语气低落下去,视线垂落在锦被的纹路上,“父皇那边催得急。” 短暂的沉默后,明臻的声音将那离别的沉闷悄然拨开,“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京城有我,你安心前去便是。” 他略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出近况,“谢家已自断一臂,那位大公子此番亦在南下随行之列,姿态足够,看不出问题。 袁家那边的线,已摸到些许眉目,尚需深查。王、陈两家暂无明确动作,仍在掌控之中。” 他抬起眼,话题转向关键:“此次南行,这三家派出的皆是嫡系子弟,却非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反倒多是昔日曾与殿下在京城中游玩,打过交道的旧识。阿昭对此作何想?” 黎昭闻弦歌而知雅意,“无非两种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一是念着旧日情分,想借机修补关系,再作试探;二是心里有鬼,特意派些看似不着调、实则或许别有用途的熟人来近我的身。无论哪种,我都会留神。” 第100章 此事他心中早有预案,并非真正的忧虑所在。话至此,另一桩更难以启齿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嘴唇微动,视线飘向明臻,眨巴着眼睛,流露出一副分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踌躇情态。 明臻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说着还眯起了眼睛。 “怎么可能!”黎昭立刻反驳,急切道:“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明臻示意他继续,姿态放松,全然信任。 黎昭语速略快,像是怕被打断:“我想在你身边放几个人。” 他紧跟着解释,目光灼灼地看向明臻,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绝对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想多保证一层你的安全。如今情势,我离京后,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他解释得有些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明臻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丝毫讶异,他甚至还弯了一下唇角。 “就为这事?”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好啊。” “我保证绝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也绝不会让人窥探……啊?”黎昭正急着做更多保证,话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明臻,“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明臻清晰地重复,看着黎昭怔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流淌出暖意,“不必如此惊讶。我从未觉得你是要监视我。阿昭,你能这般,我其实很高兴。” 黎昭望着那双坦然含笑的眼眸,心中悬着的最后一缕忐忑,终于落定。千般思绪、万语千言在喉间辗转,最终只凝成一个音节,却因饱含了眷恋,“嗯。” 明臻的目光在他骤然明亮起来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也没有提醒“你此行南下,身边才是真正需要更多部署之处”。因为——他懂得。 他懂得他的爱人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保护欲。这不是源于对他能力的不信任,而是那些阴影从未真正褪色——来自天幕预演的惨烈,来自亲眼所见的伤痕。只是被这次的事件猛然唤醒。 他不介意去承接这份甚至有些过度的忧心,去满足这份急切想要将他护住的渴望。 因为他深谙,他们之间的一切,从来都是相互的。保护与依赖,不是单方的索取,而是双向的馈赠。是两株相邻的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早已悄然缠绕,彼此支撑,共担地底的暗潮与压力。 黎昭突然倾身,缩短了距离,气息拂过明臻的唇畔,“明日不必来送,换这个。” 话音未落,他已贴了上去。不是一个仓促或热烈的吻,只是双唇温热而珍重地相触,短暂停留,如同烙印下一个无声的誓言,也汲取一份独属于他的安定力量。 分离时,两人的呼吸依旧浅浅交融,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彼此熟悉的气息。 明臻在此刻仰首,回应了一下那即将撤离的温热。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 黎昭从明臻处离开时,日头已升得高了。初春的阳光也没有很热烈,他踩着那片光晕走出来,心头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气息。 马车候在巷口,黎昭正要登车,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自长街另一头传来,节奏分明。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个身影渐近,正是那位被派往攻打倭岛的小杨将军杨阎。 杨阎控缰缓行至马车旁,翻身下马,“末将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黎昭驻足,目光在他风尘未尽的常服上掠过,“此刻小杨将军不该在营中秣马厉兵,以备出征么?怎么有暇绕到此处。本王记得,侯府似乎不在这条路上。” 杨阎躬身道:“殿下恕罪。末将今日是途经附近,偶然见到殿下车驾,特来拜见。” “哦?”黎昭眉梢微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那还真是巧。既如此,小杨将军特意等候本王,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阎迎上,“末将此来,是为谢过殿下先前的提点之恩。先前听祖父提起,是殿下向陛下荐了末将。” “提点?”黎昭略作思索,安武侯如何知道的?随即了然,“不必言谢。本王只是觉得,你擅用奇诡的行兵之法,恰对倭岛诡谲多变阵战的风气,就随手向陛下推荐了。陛下想必也是认可你的能力。” “殿下明鉴。”杨阎再次抱拳,声音沉笃,“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殿下期许。” 他视线扫过黎昭身后的明府,并未多问,只道,“末将方才在营中接到兵部咨文,提及殿下南下巡视,沿途或有调阅地方驻军卷宗之需,特来请示殿下,可需末将预先与沿线卫所打声招呼?” 他语气公事公办,却在这个当口“恰好”遇上,又提及南下事宜,其中的微妙时机,黎昭自然领会。 “杨小将军有心了。”黎昭颔首,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话头道:“南下确需地方协理,尤其是漕运沿线、水利工段附近的驻防情况,若能事先梳理清晰,事半功倍。只是不知是否会劳烦将军?”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杨将军神色一正,“近年江南驻军与漕司、工部往来文书,末将已着人初步整理。殿下若有闲暇,末将可送至府上,或……” 他略作停顿,“殿下明日便要启程,时间紧迫。若殿下不弃,末将此刻便随殿下回府,简要禀报亦可。” 此言一出,意图便更明显了几分。黎昭心念电转,杨家本是燕王的外家,如今燕王还在禁足自省。这风向变的有点快了。 “如此甚好。”黎昭微笑,侧身示意。 “不敢,末将骑马跟随殿下车驾即可。”杨将军躬身。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马蹄声与车轮声交错,在喧嚣热闹起来的街市中,并不引人注目。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启程 次日, 晨光穿透云层,为皇城青灰色的飞檐勾勒出淡金色的边。朱雀大街已净水泼洒,尘土不扬。 玄底红纹的亲王旗幡在微凉的晨风中缓缓舒展, 猎猎轻响。甲胄鲜明的侍卫按刀而立。 黎昭立在车驾前,一身江崖海水纹的亲王常服, 玉冠束发, 腰悬天子亲赐的剑, 威仪很是能唬住人。 王德公公趋前,“陛下旨意:此行南巡,督办海关漕运, 稽查积弊, 安抚地方。另赐金牌一面, 沿途官员, 可酌情调遣。” 身后小内侍捧上一方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其上黑底金字的令牌代表皇帝亲临。 “儿臣领旨, 谢父皇隆恩。” 黎昭接过圣旨与金牌。他抬眼望向宫阙深处,重檐叠嶂, 看不清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是何神情。 “殿下, 诸事齐备,时辰将至。” 富贵低声禀报。 黎昭颔首, 掠过肃立的队伍。除了王府属官、礼部、户部与工部派遣的随行官员, 队伍中段那几辆装饰华贵却略显轻浮的马车格外显眼。 袁家、王家、陈家的几位旧识的公子已安然在列, 或倚窗张望,或低声谈笑,与这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再犹豫,转身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车厢内宽敞舒适, 熏着淡淡的香,几案上已摆好了热茶与沿途地理志。 车外,司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晨雾:“起程——!” 车轮缓缓转动,庞大的队伍如苏醒的巨龙,开始向南移动。仪仗开道,侍卫护持,马蹄与车轮声汇成沉闷而威严的韵律,碾过帝都清晨的寂静,也碾过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车内,黎昭掀开侧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以及更远处,那片被无数楼阁遮住的方向。 “殿下,”富贵的声音在相对静谧的车厢内响起,感慨道,“您可是有好些年头没摆开这般全副仪仗了,奴才瞧着,倒有些不大习惯了。” 他顿了顿,问道:“原不是说好了轻装简从,出城再转水路么?怎地临了又改了章程?” 此番车驾、旌旗、护卫的规制,已是亲王出巡的最高礼制,黎昭平日里嫌麻烦是不会用的。 黎昭:“这一路的行程,本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不若将声势造得足些,大张旗鼓,好放松别人的警惕。。” 富贵闻言,疑惑道:“殿下,您确定经了天幕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教诲之后,外人眼里,您还能是那个纯良纨绔?”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昭眼风扫过他,“圣祖是圣祖,我是瑞王,不能等同。何况天幕说的历史终究隔了一层,人往往更情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事实。” 第101章 他轻叩茶盏边缘,彷佛一切尽在掌握,“譬如有人告诉你,张三乃除恶无数的正人君子。可待你亲身接触,却见他骄奢淫逸、目无下尘、倨傲自矜。纵使你曾因听闻而心生警惕,此刻也难免会疑,那传闻之中是否有不实或未尽之处?” 富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奴才明白了。殿下是要做那个被天幕预言捧高了名声,便显得骄矜起来的张三。您这是要当一块亮晃晃的靶子。” 黎昭拿起地理图册翻看,未置可否。靶子也好,旗帜也罢,这南下的棋局既已开盘,落子便当有声。 风雨欲来,他既要看清暗处的鬼魅,也不妨让那些藏在幕后的手,先探一探这靶子究竟是木是铁。 依仗开路,队伍行进的动作也不慢,很快便装了船。 船队顺流而下,桨橹破开平静的江面,留下道道渐次平复的涟漪。甲板开阔,江风送爽,倒真是个垂钓的好去处。 黎昭闲坐舷边,手持钓竿,目光落在浮沉不定的饵上,直至脚步声与谈笑声由远及近。 “参见殿下。” 几声问候叠在一处,谈不上多整齐,倒也透出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或说是刻意营造的熟稔。 黎昭未立刻回头,只将钓竿又往江中送了送。来的正是那几位旧识:袁家行三的公子、王家那位在族中排行七、素以豪富闻名的少爷、以及陈家性子略显毛躁的二公子。 谢家那位大公子也在一旁,只是神色沉静,姿态略靠后些,与前三位的热络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殿下好雅兴。”袁三公子率先笑着开口,语气亲昵,“想前几月,我等还常随殿下赏花观鱼,宴饮为乐。谁知近来殿下事忙,许久不曾召聚,倒叫我们失了主心骨,玩起来都索然无味了。” “正是此理。”王七公子立刻接话,他生得圆润,笑容也格外富态,奉承道,“且看此番殿下南巡的阵仗,何等威风!我等能随行见识,也是托了殿下的洪福。” “殿下,”那陈家二公子似乎不耐这般弯绕,嗓门洪亮地插言,“干坐着多无趣!不若咱们比试一番,看谁先钓上这江里的肥鱼?” 黎昭这才将钓竿往身旁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看向这一张张笑脸。 “得了吧,袁三。”他声音不高,带着点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调侃,细听却没什么温度。 “我就算再忙,耳朵也没闲着。怎的听说,我没空组局这些时日,你们同梅枫年那帮人倒是打得火热?” “今日诗会,明日雅集,热闹得很嘛。可没见你们谁惦记着来解救本王于案牍劳形之中啊。” 袁三公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殿下还是这般快人快语!我等那不是怕扰了殿下正事嘛。何况……” 他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自那仙女临世,讲述诸多事后,家里管束都严了不少,我们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如往日般肆意了。” 最后这句,看似解释,实则将话题轻轻引向了那悬于所有人头顶的天幕。甲板上江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陈家二公子似乎没觉出这微妙,或者根本不在意,只顺着袁三的话,“嗨!那天幕说的都是没影儿的将来事!咱们殿下如今不就在这儿?我看殿下风采气度,比那天幕里说的也不差什么!殿下,您说是不是?” 黎昭想笑,也不知是否有人教诲,陈二这话看似鲁莽,却直接将天幕与当下割裂开来,更将黎昭捧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王七公子眼珠一转,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忙打圆场:“陈二哥这话说的……天幕说的是天命所归的将来。殿下如今龙潜于渊,风华内蕴,天幕也是提醒咱们要‘以史鉴’嘛。” “殿下此次南下督办要务,不正是顺应天命,为了咱大晟的河清海晏?我等能追随殿下,学习历练,也是受益无穷。” 黎昭听着,面上笑意更深了些,他听着那几人或直白或迂回的试探,心中一片清明。扮演因天幕而骄矜的“张三”,倒是比耐心钓鱼有趣些。 黎昭抬手抚了抚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下巴轻抬起了半分,方才那沉静内敛的气度,仿佛被江风吹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流于表面的疏懒与矜贵。 “陈二这话,听着提气。”他懒洋洋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天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天命幽微?将来渺远?呵,那天幕既已明示将来,孤……本王又何须妄自菲薄?” 他目光扫过众人,笑里少了平日的随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史书那是写给后人看的。至于眼前……” 他顿了顿,拿钓竿动作却比先前随意乃至轻慢了许多,不仔细调整,只是随手一抛。“眼前,咱们脚下是御赐的官船,手里拿着的是贡品钓竿,这江里的鱼,再狡猾,难道还能跳出天命去?” 谢大公子一讶,其他人似乎没有听到黎昭僭越的自称似的,或者说乐见其成。 王七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极是!天命在殿下,这江鱼能入殿下钩中,也是它的造化!” 袁三眼神闪动,顺着话头还想继续试探:“是啊,殿下气运加身,说不定这头鱼顷刻便至。说来,那天幕所示未来着实令人神往,不知殿下……” 黎昭却仿佛没听出他的试探,只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盯着浮漂,不耐烦道:“未来之事,现在多想无益。倒是这鱼怎的还不咬钩?莫不是这江河里的畜生,也学了人,会看眼色,知道趋避了?” 陈家二公子哈哈一笑:“殿下说笑了!鱼儿哪懂这些!定是这处水深,待末……待我换个位置!” 他干脆直接起身挪地方。 一直沉默的谢大公子此刻同情的看了几人一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黎昭,仿佛只是被江风迷了眼。 袁三公子眼神闪烁,正想再说什么,黎昭却已将鱼钩远远抛了出去,银色钩尖划破空气,没入江水。 “好了,既然陈二有兴致比试,”黎昭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几人,“那便比比。不过这江鱼狡猾,空口比试无趣。不如添些彩头?” 他这话锋转得突然,却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属于昔日玩乐场主导者的随意。几位公子哥儿闻言,精神都是一振——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喜好热闹、出手阔绰的瑞王殿下会说的话。 “殿下说添什么彩头?”王二七立刻接口,胖脸上兴致盎然。 黎昭沉吟片刻,目光在江面上一掠,随口道:“就赌……谁若最先钓得三尾江鲈,余下几人,便需在抵达第一个泊岸的州府时,做东道,请最好的厨子,宴请全船。” “不过……无论谁赢,抵达州府后的鱼宴,都算本王一份。届时,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谁寻的厨子,最合未来的口味。” 这话狂妄的很,却又因那天幕的认证,让人一时难以分辨这是真心膨胀,还是试探。 袁三和王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以及不易察觉的放松。这样的瑞王,骄傲,直接,甚至有些跋扈,将“天幕预言”当作可炫耀的资本……似乎比那个深沉难测的圣祖,要好应付得多。 “殿下慷慨!” “定不让殿下失望!” “这个有趣!” 陈二和袁三当即应和,王七也连连点头。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大公子,此刻才道:“在下也愿凑个趣。” “好!”黎昭朗声一笑,“那便各凭本事了。富贵,给几位公子取钓具来。” 甲板上很快便摆开了阵势。五人各自寻了位置,投饵入水。江风徐徐,波光粼粼,乍一看,倒真像是一群闲散贵胄在游山玩水,以垂钓取乐。 黎昭稳坐舷边,感受着鱼线微微颤动的细微触感,饵已下水,鱼儿是否会咬钩,咬钩的又是哪一条,很快便可见分晓了。 —————— 京城,右相府—— 春日晴好,阳光透过新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筛落光斑。明臻独坐院中石桌前,一袭宽袍,墨发仅以一支青玉簪松松绾着。他面前摊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公子。”风源走近禀报。 明臻执白玉棋在棋盘上落子,“嗒”的一声轻响,截断了黑棋气脉,“已经走了?” “是,殿下辰时初刻启程,仪仗齐备,旌旗招展,阵仗颇大。”风源斟酌着用词。 “嗯。”明臻淡淡应了一声,阳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风源侍立一旁,正待再言,院门外传来另一名仆役急促的脚步声:“公子,老爷让传话:宫中内侍已至前厅,请公子速去相见。” 第102章 风源闻言,面色倏然一紧,“公子!殿下前脚刚离京,宫中后脚便来人,这未免太巧!怕是……” 明臻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曲起手指,用指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棋盘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 声音清越,在安静的院落中异常清晰。 几乎是在余音散尽的瞬间,两道身影自廊檐阴影处无声飘落,单膝点地,垂首待命。两人皆作寻常护卫打扮,气息内敛,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明臻这才扫过二人,“殿下将你们留下时,可另有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左侧那人率先开口,措辞谨慎,“回公子,殿下明令:属下二人自此唯公子之命是从,护卫公子周全。除事关公子安危之重大威胁,余事不必回禀。” 右侧那人紧接着补充,“殿下说了,万事当以公子意愿为先。即便遇有潜在风险之事,若公子有意自行处置,亦当遵从。” 明臻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棋子轻轻转动。阳光落在棋子边缘,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如此,今日宫中来人相关诸事,不必特意报与殿下知晓。” “是!”两人毫无迟疑,齐声应诺。 明臻挥了挥手,二人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院中重归宁静,唯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和棋盘上无声的硝烟。明臻重新将视线投向棋局,拾起一枚黑子,代替那无形的对手,落在了白子刚刚构成的虎口边缘。 攻势,已然形成。 “更衣。” 第81章 皇帝召见 明臻步入御书房, 步伐沉稳,于御案前撩袍行礼,“明臻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知道朕为何诏你进宫?” 明臻起身,垂眸立于下首, “陛下应是为了世家之事, 尤其是…袁家。” “哦?”皇帝微微前倾,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臻身上,“为何不觉得,朕是为了黎昭与你之间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明臻答得不疾不徐:“陛下若为此事, 早在风闻之初便会传召, 不必延宕至今。如今我身上, 唯一值得陛下此刻召见的, 大抵便是与袁家相关的干系了。” “倒是坦率,查到哪一步了?” “袁家家主行迹确有可疑, 部分线索隐隐指向北狄。”明臻答得谨慎。 “朕不喜虚言。”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幕既已点破未来格局, 朕也无须与你兜圈。朕要的, 是能钉死袁家,乃至撬动整个世家的铁证。既然那天幕推崇备至, 朕也想亲眼瞧瞧, 未来的明相, 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明臻领旨。”明臻躬身,无半分迟疑。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话锋忽转,“至于你与黎昭……都说明家公子,芝兰玉树, 才冠京华。如今再添未来宰辅之名,想来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明府门槛了。”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明臻此生,心有所属,至死不渝。” “年轻人,一时情热,朕明白。”皇帝摆了摆手,神色莫辨,“但你也该清楚,古往今来,可有哪位帝王能真做到一心一意?他肩上有江山社稷,更有皇嗣传承之责。朕虽应了他,暂且压下此事不予追究,但……” 皇帝顿了顿,“趁此时机,你也好好思量清楚。前路并非只有风月。既然至死不渝,更应当替他选择最好的路。” 明臻一揖,“陛下教诲,明臻谨记于心。但打着为他好之名行伤害之事,恕明臻做不到。” 他直起身,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落下:“前路纵有荆棘,愿与他同行,殿下想必亦如此。”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一时寂然无声,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皇帝凝视他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多谢陛下。” 明臻转身,退出御书房。阳光洒落在宫道之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 京城中如何,黎昭自是不知道。船队于第三日薄暮时分,抵达淮州码头。淮州地处运河与淮水交汇处,商贾云集。 今日,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地。淮州知府领着府衙属官、当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并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王、陈两家在淮州主事的族人,已列队恭候多时。 黎昭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袍角。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知府那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上。 “臣淮州知府吴德,率淮州上下,恭迎瑞王殿下!” “吴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巡,途经淮州,倒是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驾临,下官等荣幸之至!”吴德连忙起身,侧身引路,“驿馆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为殿下接风洗尘。” 黎昭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偶有百姓在封锁线外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位阵仗惊人的亲王。 驿馆设在城内清静处,修缮得颇为精致。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舞姬翩跹而入。吴德频频举杯敬酒,几位世家代表也不甘落后。 黎昭来者不拒,时而询问某道菜肴的来历,对吴德等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或含糊应之,或干脆岔开话题,只谈风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躬身呈到黎昭案前。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下官等无甚敬意,些许淮州土产,供殿下把玩解闷,还望殿下笑纳。”吴德笑道。 黎昭挑了挑眉,示意富贵打开匣子。匣内红绸衬底,上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玉如意?”黎昭伸手拿起一支,手把玩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喜爱,“成色不错。周知府有心了。” 吴德见他收下,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殿下喜欢便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些新奇玩意儿。明日下官陪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淮州风物,也可去海关衙门瞧瞧——当然,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好说。”黎昭将玉如意放回匣中,似乎有些酒意上涌,以手支额,懒懒道,“这一路坐船也闷得慌,明日便去看看。”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黎昭被富贵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驿馆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黎昭脸上醉意瞬间褪去。 “东西收好了?”他问。 “按殿下吩咐,所有礼品,无论大小,皆已登记在册,单独封存。”富贵低声道,“那对玉如意,价值不下五千两。” 黎昭擦干手,“出手倒大方。看来这淮州海关,油水比想象中还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去海关衙门,你让咱们带来的户部李主事多看、多问,但不必当场发作。工部的赵员外郎,重点看码头扩建和货栈仓储的账目。礼部的人,跟着便是,记录往来人员。” “是。” “还有,”黎昭转身,“让咱们的人盯紧袁三、王七、陈二他们,看他们今晚和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次日,黎昭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俨然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用过早膳,这才懒洋洋地吩咐摆驾海关衙门。 淮州海关衙门临河而建,颇为气派。衙门口,吴德并海关监督、提举等一众官员早已候着。见到黎昭车驾,忙不迭上前行礼。 黎昭下了车,依旧一副惫懒样子,“都起来吧。本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让王爷“随便看看”?吴德等人陪着小心,引着黎昭一行人进入衙门。 时近中午,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力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税吏拿着簿册核对,喧嚣嘈杂。 黎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随行的户部李主事和工部赵员外郎却不敢怠慢,一个仔细查看货箱、相关账册。 黎昭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走了一会儿便喊累,到一旁临时设的茶座休息,喝着冰镇的酸梅汤,看着江景。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看向不远处正在卸货的一艘中型货船。那船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他之前在京城某些番邦贡品中闻到的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那船卸的什么货?”他随口问身边的吴德。 吴德看了看,笑道:“回殿下,那是南洋来的商船,卸的怕是香料、胡椒之类吧。这南洋货色,气味是独特些。” 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中却记下了那艘船的形制和一角隐约可见的徽记——一个变体的海字纹。 第103章 在海关衙门盘桓了近两个时辰,黎昭便打道回府。傍晚时分,富贵来报。 “殿下,户部李大人说,海关的账目表面看确实平整,但他发现税银入库与货量增长比,近三年有细微的、不合理的偏离,像是有一小部分税款消失了,手法很隐蔽。工部赵大人那边,码头扩建的账目用料开销比正常高出约两成,疑似虚报。” 黎昭正在看一份淮州府志,闻言头也没抬:“预料之中。还有呢?” “咱们的人盯着,袁三公子昨晚宴席后就歇了。王七公子今日下午去了淮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碰面,那商人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陈二公子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谢大公子一直待在驿馆房中看书,只有他的小厮出去买了些笔墨。” “望江楼……”黎昭放下府志,“那个丝绸商人,查一下底细,看看他常往来哪些地方,货物走什么路子。” “是。” “还有,今天码头那艘有海字纹的船,派人去摸清楚,船主是谁,常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尤其注意有没有那种特殊气味的东西。” 富贵领命而去。 黎昭走到窗边,这淮州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他这块靶子立在这里,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围拢了。 接下来,该加点饵料了。 隔日,黎昭邀吴德及几位世家代表游湖。画舫之上,黎昭喝了不少酒,似乎兴致极高。趁着酒意,他屏退左右,只留吴德和两位最殷勤的世家代表。 他晃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东南之地,真是富庶啊。难怪人人都想往这儿钻。” 吴德等人连忙附和。 黎昭话锋一转,推心置腹的醉态:“不瞒诸位,父皇此次派本王南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视,也是让本王看看这东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吴德等人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那天幕你们也看了,”黎昭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说什么土地改革,海上贸易……闹得人心惶惶。本王这一路也在想,这将来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几人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不过嘛,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这东南的规矩,本王看,也不是不能变通。” 吴德和两位世家代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位王爷,果然如前些日子传信般,被天幕捧得忘了形! “殿下英明!”一位代表立刻道,“这东南的规矩,自然是以殿下马首是瞻!” “是啊殿下,王家在东南还有些产业人脉,殿下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黎昭满意地点头,又饮下一杯酒,含糊道:“好说,好说……” 画舫靠岸时,黎昭已是“酩酊大醉”,被搀扶回去。吴德等人恭送车驾离开后,立刻凑到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你们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这与天幕所示的圣明君主形象相差太大了。” “调查的人不是说瑞王在京城一直都是这样骄奢,跋扈,也素有爱财的名声。天幕中反而像是变了一个人,若均为史书美化亦不太可能。” “诸位在担心什么?就算天幕中的圣祖英明神武,可现如今的瑞王是个什么也没经历的毛头小子。在加上有天幕的吹捧,野心膨胀,也不无可能。” “总之不能妄下定论,再探探。想必,京城那边给你们传消息了,必须知道如今的瑞王对土地一事的具体想法。” 当夜,黎昭醉酒沉睡。驿馆一处偏僻角落,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墙而出,落入小巷,迅速消失。片刻后,城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黑影单膝跪地,向一个背对灯光的身影禀报: “海关账目及码头工程确有猫腻,已掌握线索。另,码头发现疑似走私船,正在追查。” 背对灯光的身影缓缓转过来,正是黎昭。 “继续监视,按计划行事。”他顿了顿,“京里有消息来吗?” “暂无,明公子一切安好,请殿下安心。” 黎昭望向京城方向,“告诉明臻,京城风波将起,让他务必小心。淮州这里,网已经撒下去了。” “是!” 第82章 赠春 “公子, 袁家那位递了话来,邀您明日茶楼一叙。” “知道了。”明臻目光未离手中书卷,“南边可有来信?” “尚未。”风源应道, “公子,这才几日, 寻常的信件走不了这么快。” 明臻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是了, 倒是我心急。 ———— 次日,茶楼雅间。 熏香淡绕,帘影低垂。袁家那位庶子袁衍, 已候在其中。他面容清减, 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见明臻入内, 他起身一揖, “明公子。” “袁公子。”明臻颔首落座,神色平静无波。 “托公子相助, 家父近来已渐信我,许我接触些许事务。”袁文衍开门见山, 无意寒暄。 “分内之事。”明臻执壶斟茶, 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袁公子既至, 想必有所得。” 袁衍扯了扯嘴角,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反而透出几分森然:“自上次一别,我彻查了我娘当年病逝的原因......是毒。” 他顿了顿,神色更加阴郁,“而我已确认,下手之人正是我那位好父亲。” 明臻抬眸, 静待下文。 “她之所以非死不可,是因为撞破了一个秘密。袁家……我那位父亲,一直在暗中为北狄传递消息。” 他说罢,紧紧盯着明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惊愕。然而明臻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袁衍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明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既然如此,为何偏要寻上我?” 明臻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袁公子多虑了。” 他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明某纵有些许猜测,亦需有人从内印证。袁公子身在袁家,行事探听,终究比外人便宜。我们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袁衍默然片刻,周身那股尖锐的阴郁之气稍敛,复归冷寂:“如今那边要的是边防驻军图。但我眼下能触及的,仍是外围琐务,拿不到真凭实据。” “可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袁家主格外在意的地方,或者难以解释的异状?” 袁衍蹙眉思索,回忆道:“书房把守虽严,但不是不能进。我曾细查过,明面之物干净得过分。唯有一次,我前去请见,书房外值守皆言他不在。” “我在外等了片刻,趁换班进去了——室内确实空无一人。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却从书房走了出来。” “你确定彼时书房无人?” “我亲手推开每一扇屏风,确认无人藏匿。”袁衍语气笃定。 明臻道:“也就是说可能有暗间或暗道。” “不无可能。”说着袁衍瞥了眼窗外的日影,利落起身:“我不能久留。明公子,再会。” 言罢,他整了整衣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雅间门外。 明臻静坐片刻,待茶香散尽,方徐徐起身离去。 回到明府,午后日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室内静谧。 风源入内,从怀中取出一封颇有些分量的纸封,“公子,南边来信了。” 明臻接过,指尖触及信封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拆开封口,几片已然风干、却仍依稀可辨形态的南方花叶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铺在紫檀桌案上。 有淡紫的辛夷,也有边缘微卷、嫩绿如新的柳叶——皆是这个时节江南特有的模样。 风源一看,“这是殿下的新暗号?” 明臻看了片刻,摇头轻笑:“这是要把江南的春天,一并寄来不成?” 将那几片干燥的花叶小心拨至一旁,他这才取出内中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瞬息之间,神色倏然凝定。 “公子?”侍立一旁的风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低声询问,“可是南边……” 明臻未答,只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封中。 他开口,“着人再理一遍王、陈这两家近三年的商路往来、船只调度。所有蛛丝马迹,皆不可遗漏。” “是。”风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安排。 书房内重归寂静。明臻垂眸,视线落回桌案上那些来自江南的花叶。日光偏移,将它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脆弱而静美,他小心地触了触那片最完整的辛夷花瓣。 江南春色犹在纸间,而风雨,已满楼矣。 ———— 淮州的调查,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疾速推进。 第104章 那艘海字纹商船被严密监控。夜晚,两名水性极好的暗探借着夜色与芦苇丛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近泊在僻静码头的货船。 暗舱内,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微弱的灯烛,可见并非报关单上的南洋香料,而是一袋袋灰白色硝石、黄色硫磺,以防水油布分隔,码放整齐。 更深处,几只密封的铁箱触手冰冷沉重,暗探以刀刃小心撬开缝隙,里面是压制成块、色泽暗沉的特殊木炭——这已远超烟花材料的范畴。暗探迅速取样。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两人便如来时般悄然消失在水波之下。 几乎与此同时,几拨看似不起眼的人,正出入于淮州城不同的角落:破败的码头棚户区、被夺了田产只能栖身城隍庙的老农、关了铺子的布商…… 黎昭手下擅长讯问与取证的人,正在将这些零散的控诉、残缺的地契、被篡改的税单、甚至血泪斑斑的状纸,串联、核实、加固。 关键拼图出现。一名原在王家管账、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致残的老账房,在家人被秘密安置好后,颤巍巍地交出了一本私下誊抄的暗账残页。 上面清晰记录了近三年来,经王家手代收的漕粮数额与实际入库的惊人差额。 黎昭看着摊开的账册、物证样本和口供摘要,面色凝重,一条利益链浮出水面: 以淮州王、陈两家本家为首,勾结部分海关及府衙官吏,从事私盐贩运;更借协助漕粮征缴、商税代收之便,或大幅截留朝廷税银钱粮,或巧立名目加征押运费、检核银,盘剥商民,中饱私囊。 而走私所谓的烟花材料,实则是为掩护硫磺、硝石等管制物资的出关,其流向虽未完全查明,但隐隐指向海外以及……境内某些可能对这些物资感兴趣的人。 可火药的事情在京城也才刚刚开始,管制的条令也才开始实施,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 就在黎昭整合证据,准备发出收网指令的前几个时辰。 淮州城东,王家大宅,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焦灼不安。王家在淮州的家主王冒正烦躁地踱步,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 “老爷,码头的刘管事……不见了。” 心腹管家低着头,声音发颤,“连同他手下两个知道底细的力工头子,昨晚下工后就没回住处,家小也不知去向。咱们的人去他们常去的赌档、暗门子都寻了,没有。” 王冒脚步猛地顿住:“不见了?是跑了,还是……” 刘管事负责夹层货物的具体装卸,知道那些特殊香料的真实情况。 “还有……”王福咽了口唾沫,“咱们设在城西负责盐路记账的老胥吏自杀了......他老婆哭喊着说昨晚有人敲门。” “砰!”王冒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茶盏乱跳,“灭口!这是有人在灭口!” 他猛然想起这几日隐约听闻,有些早年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破落户,似乎又在衙门附近转悠,还有人看到陌生面孔在暗中接触他们…… “账房!把咱们那本真账拿来!”王冒厉声道。所谓真账,是记录走私、截留等核心机密收支的暗账,与应付官府的假账截然不同。 王冒亲自打开,取出里面几册账本,急速翻看。看着看着,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有几处极其隐秘的标记,似乎有被动过的细微痕迹!不仔细绝对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设置的东西,自己有感觉。 “有人看过这账本,还做了手脚……” 王茂才脸色煞白,这暗账藏得极为隐秘,知道位置的除了他,只有极少数绝对心腹。 难道心腹里也出了内鬼?或者对方的手段已经高明到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这守卫森严的书房? “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王冒猛地想起盟友。 “陈家今日突然加强了别院的守卫,还悄悄派人好像想提前转移几艘船上的货......” 王福回道。 “蠢货!这时候动,不是不打自招吗!” 王冒又急又怒,但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强迫自己冷静,失踪、“意外”死亡、暗账被窥视、陈家人被盯梢、苦主被重新接触…… “是瑞王!一定是他!” 王冒咬牙切齿,“他不是来捞钱,他是来要命的!我们都被他演的那出贪财好糊弄的戏给骗了!” 他想起之前还曾与吴德等人商议,准备再给瑞王送一份“厚礼”,彻底把他绑上船,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老爷,现在怎么办?” 王福声音发抖。 王冒眼神闪烁,恐慌、愤怒、狠戾交织。束手就擒?数代积累的家业,自己的性命荣辱,都将付诸东流!还有京城那边若是知道自己暴露了......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瑞王查到了多少?证据确凿了吗?” 他像是在问王福,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他证据已经齐了,为何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闪过:“会不会吴德那个墙头草,已经把我们卖了?或者他身边也有瑞王的人?” 猜忌瞬间蔓延。原本牢固的利益同盟,变得脆弱不堪。 “不能再等了!” 王冒下定决定,脸上浮现出孤注一掷的狰狞,“瑞王必须死!只要他一死,钦差遇刺,朝廷必然震动,调查就会中断、混乱!我们才有时间销毁证据,摆平首尾!” 他看向王福,“把我们养的那些死士都召集起来!还有,去联系那边,价钱翻倍,让他们出最精锐的人手! 今夜就动手,目标——驿馆瑞王!务必一击必杀,拿到或者毁掉他手里的所有证据!” “老爷,刺杀当朝亲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更何况这是天幕预言的圣祖,要不要和京城那商量商量。” 王福吓得腿软。 “不动手,一样是诛九族!何况,京城那边本就说了若探出瑞王对土地如圣祖一般就动手。” 王冒低吼道:“快去!另外,给陈家那边递个信,就说......我们有共同的大麻烦了。告诉他,要是让瑞王活着离开淮州,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殿下,是否立即动手?”一名暗卫统领低声问。 黎昭手指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证据已足,但对方经营多年,贸然全面抓捕恐有漏网之鱼,或逼其铤而走险…… 就在这时,驿馆外街传来一阵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并伴有极其短暂的金属摩擦声。 “不对!”黎昭瞳孔骤缩,“警戒!” 第83章 破局 话音未落, 只听哗啦声,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进入驿站,他们黑衣蒙面, 手持利刃强弩,行动迅捷, 直扑黎昭所在的主楼! “有刺客!保护殿下!” 护卫与暗卫瞬间爆发, 刀剑出鞘声、怒吼声、惨叫声顷刻间打破夜的宁静。箭矢从黑暗中射来, 钉入门窗立柱,咄咄作响。数名护卫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刺客显然有备而来, 且身手极高。他们三人一组, 配合默契, 迂回包抄, 试图突破防线,直取内室。 “殿下, 走!”富贵被划了一刀,仍死死护在黎昭身前。 黎昭背靠墙壁, 呼吸急促, 臂上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鲜血渗出。他目光急速扫过战局:刺客的目的很明确, 不惜代价, 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一名刺客头领格杀两名护卫,猛地突进到廊下,眼神嗜血,喝道:“黎昭!交出账册证据!可留全尸!” 电光石火间, 黎昭非但没有露怯,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一道沉黯金光在混乱的火把与刀光中晃眼! 他臂上带血,却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 “陛下御赐金牌在此,淮州驻军听令!” 黎昭的声音响在驿馆上空,“有叛逆袭杀钦差,形同谋反!奉陛下旨意,诛杀逆党,一个不留!” 几乎就在他喊出金牌二字的瞬间,驿馆外围,原本寂静的街道和民居中,骤然爆发出甲胄撞击声! “杀——!” 早已接到密令、今夜全员披甲潜伏在驿馆周边街巷民居中的淮州驻军精锐,在确认金牌信号后汹涌而出! 他们队列严整,长枪如林,弓弩齐备,瞬间完成了对驿馆的反包围,并迅速向内挤压。 场面瞬间逆转! 刺客们再是悍勇,面对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的围剿时,也瞬间溃乱。试图翻墙逃窜者被墙外密布的弓箭手射落,负隅顽抗者顷刻间被乱□□穿。 在远处暗处观战的王家、陈家眼线,瞬间面无人色。 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俘虏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淮州驻军将领全身披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治罪!逆党已基本肃清!” 第105章 黎昭放下举着金牌的手臂,脚下竟然一晃。富贵连忙扶住,触到他衣袖时摸到一手黏腻——那伤比目测的深,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铜钱大的一滩。 “殿下……” “无妨。”黎昭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先办正事。” 他稳住自己看向淮州将领,“将军请起,来得正是时候。即刻起,查封王、陈两家所有产业、仓库、宅邸。一寸寸查,就算是鸡蛋也得摇散了” “另,封锁码头,扣押所有关联船只!府衙一应官吏,未得命令不得擅离,配合审查!” “得令!” “将几位公子也控制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们与外界有接触。” “是。” 当如狼似虎的官兵砸开王家紧闭的朱门时,王茂才没有逃。他穿着最体面的绸衫,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身旁放着一杯酒。他知道逃不掉,黎昭既然动用了军队和金牌,就绝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 看着冲进来的官兵和随后踏入的黎昭,王冒惨然一笑:“瑞王殿下好手段,好演技。王某佩服。” 黎昭不接这话,只问道:“谁让你们运的那些“香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呵,只是生意而已。” 他只顾自话自说,举起酒,手却在微微发抖,“只恨未能早下决心......” 眼看不对劲,黎昭立马出声,“制止他。” 随行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控制住。 而在陈家别院,性情更暴烈的陈二爷则试图反抗,带领残余护卫与官兵搏杀,最终被乱箭射杀在院中,死不瞑目。 淮州知府吴德,则是在府衙后宅被找到的,他蜷缩在床底,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饶命,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指认、攀咬,试图将功折罪。 …… 接下来的两天,淮州城陷入了震撼之中。军队雷厉风行,在确凿证据和铁腕手段下,一座座深宅大院被贴上封条。 仓库里,未税私盐堆积;暗窖中,抄没的财物珠宝琳琅满目;账房里,记载着走私、截留、分赃的暗账被一一起出。 更重要的是,从王家密室搜出了与北方某些边镇将领的隐秘通信稿,从陈家别院找到了部分未及运走的火药原料和一张海外联络图。而吴德等一干涉案官吏,在如山铁证面前,也陆续崩溃招供。 淮州王、陈两家的核心势力被连根拔起。主犯被装入囚车,押往京城,等待朝廷制裁。 淮州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撕开的不仅是走私和贪腐的口子,更隐隐指向了边镇武备、火器原料走私以及可能存在的里通外国的线索。这些,已远非一个淮州能容纳。 他将核心证据、物证单独封入绝密铜匣,“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他又拿出另一份,“这封送往明府,给明公子。” “是。” 淮州告落,黎昭独自坐在临时行辕,绷带从袖口露出一角,雪白衬着暗红。他解开系带,药粉洒上去时眉心跳了一下,却没有停手。富贵要帮忙,被他抬手止住。 “下去吧。” 他自己把绷带一圈圈缠回去,咬着一端,单手打了个结,不太规整。他看着那个歪扭的结,忽然想起他给明臻上药时了,也不知明臻的伤怎么样了? ———— 是夜,无星无月。 乌云如浸饱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袁府占地百亩,楼阁重重,此刻却静得很——偶有几盏风灯悬在檐角。 明臻已在袁府对面的暗巷中蛰伏,他褪去平日里的常服,换了一身紧窄的墨色夜行衣,腰悬短刃。那张素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隐没在阴影中。 “公子,护卫换防的间隙约莫一盏茶。”身侧,一名暗卫道,“书房西侧那扇窗后有屏风遮挡,是视线盲区。” “嗯。”明臻应了一声,将一柄极薄的撬片收入袖中,“走。” 两道黑影一先一后,无声无息地翻过袁府北侧墙垣,守夜家丁恰从三丈外经过,浑然未觉。 明臻借山石掩蔽,向书房方向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暗处,衣料与空气的摩擦声压到最低。 书房已在眼前。西窗虚掩,明臻贴墙而立,屏息凝神,确认室内无人,这才以撬片探窗缝,寸寸拨开。 “咔。”窗栓落。 他身形一翻,没入窗内。 --- 书房三面靠墙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排满典籍卷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试图掩盖另一种更陈旧、潮湿的气味——那是久未通风的封闭空间特有的气息。 明臻立在原地,没有急着翻动任何物件。 他闭眼,将自己想象成袁家家主。 一个暗中为北狄输送情报十余年的人,会把最要命的证据藏在哪儿? 他睁眼,目光掠过房内每一寸:地砖、墙面、梁柱、书架与墙壁的缝隙。 没有,都没有。 他走到桌案后,那把紫檀木圈椅静静立着。椅面有长期坐卧形成的微微凹陷,扶手处被掌心摩挲得光滑润泽。 明臻坐了下去。 他让脊背贴上椅背,目光平视——正前方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立轴,画的是北地苍茫雪岭。他缓缓伸手,触到画轴边缘的裱绫,轻轻一掀。 画后不是墙。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被同样色质的壁布巧妙遮掩。壁布边缘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竖向接缝,若非近在咫尺仔细检视,绝难发现。 明臻起身,侧身挤入那窄缝,指尖摸索着壁布的边缘—— 触及一处比周遭略硬的区域。 他轻轻按压。 “咔嗒。”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自脚下传来。大案下方,靠近椅脚位置的一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向下沉了三寸。 明臻返身蹲下,以指甲探入砖缝。那块砖没有完全陷落,而是像一块压板——他试着用力下按。 砖面下沉,一道黝黑的洞口在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上缓缓敞开。没有光,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明臻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落入密道。 他先环顾四壁。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大晟疆域,而是北狄王庭周边山川关隘的精细摹本,用朱笔圈点了数处,标注着蝇头小楷。 明臻的目光落回木案。案面摆着几卷散开的信札,最上方一封尚未装入封套,墨迹虽陈,折痕犹新,显然被反复展阅过。他俯身,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晕,逐字辨认。 信是袁家家主袁崇德亲笔。 “……狄王麾下左贤王阁下:前呈边关布防略图,已遵嘱密递。” “……又及:上月送往北境的药材二百石,实为硫磺、硝石混合之物,以烟花料报关,分三批自淮州发运,中途于沧州换船,有大用,忘仔细勘研。收货人即尊处联络旧号,账目两清。” 明臻握着信纸的思索,淮州、硫磺、硝石。与北狄往来的商路,原来不仅仅是传递情报,更是物资供应的通道。 他想起黎昭密信中提到的那艘海字纹商船、刺鼻的南洋香料与夹层里搜出的暗账。 此刻,淮州缴获的物证与京城密室中的密信,如两块断裂的玉玦,在他脑海中严丝合缝地拼为一体。 而黎昭此刻,正在顺着这条路向下游追查。若袁家察觉到淮州出事,提前销毁证据...... 明臻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将所有信札快速检视一遍,拣出最关键,连同那幅标注过的北狄舆图,一并收入贴身暗袋。 其余原样摆回,保持他初入时见到的模样。他循原路退出密室,将那方青砖一寸寸归位。 “公子。”暗卫自阴影中迎上,“可有所获?” “走。”两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明府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风源守在书房门口,见明臻归来,连忙迎上,“公子,水已备好。” “不急。”明臻走到书案前,将怀中的信取出,一封封摊开在烛光下。 墨迹、印鉴、日期、署名。 每一项,都足够将袁崇德钉死在叛国罪的铁柱上。也足够将那些与袁家同气连枝、共分利权的世家,一同拖入深渊。 他执笔蘸墨,铺开素笺,却迟迟未曾落下。 该先写给黎昭。 淮州网成,京城已获袁氏通敌铁证,两案并线,可互为犄角。 袁家走私的火药原料,极可能正是经淮州王、陈两家的商路运出。三姓联姻,利益勾连,早非一日之寒。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只待陛下降旨。 第106章 第84章 继续南行 船队离了淮州, 溯江而下,往东南边关而行。 江面渐宽,两岸青山如屏, 偶有猿啼掠过,更显得这旅途寂寥。与来时不同, 随行的几位公子, 已没有人再有闲情倚窗谈笑。 驿馆血案的消息瞒不住, 如今他们又被限制了自由,不敢再有一丝张扬。 黎昭乐得清静。他臂上的伤换了三次药,已结了薄痂, 只是偶尔牵动时仍有隐痛。 “殿下!殿下——”富贵小步快跑进来, 嗓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喜色, “明公子来信了!” 黎昭正对着舆图出神, 闻言嘴角不自觉扬起。窗外猿啼入耳,竟也清亮了几分。 “快, 拿来看看。” 富贵双手递上信笺,笑眯眯道:“奴才看殿下这两日眉心总拧着, 就知道您等着呢。一收到这信, 奴才就脚不沾地给您送来了。” “富贵大总管,”黎昭接过信, 扫他一眼, “你今日话格外多。” “那是替您高兴。” 黎昭不再理他, 拆开封口,几片风干的花叶簌簌落下,“阿昭,见字如晤。江南花草好,京城近日亦有无限风光, 欠一人共赏。” 黎昭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富贵凑过来半寸,伸长脖子想瞧又不敢真瞧,只嘴里念叨:“哎哟,奴才这心里呀,暖洋洋的——” 黎昭“唰”地一下把信纸往里一收,瞪大眼睛:“你暖什么?” “这是看您高兴,替您暖的。”富贵道。 “可别,我不需要。”黎昭笑道,“你磕cp磕到我头上了。” “这就是天幕说的磕cp?”富贵脸上笑开了花,“那奴才可要长长久久地磕下去,磕它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半掩的信笺,轻轻笑了一声,“算了,这话本殿下喜欢。这次就不计较你了。” 富贵嘿嘿一笑,识趣地退后几步,弯着眉眼立在门边,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黎昭垂眸重读那封信。明臻说自己已行动自如、伤口无碍。他知道这话里多半掺了安慰的水分。那伤,他亲眼见过,岂是几日就能好透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高兴。就是高兴。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目光扫过桌案,那里还搁着另一封,封口处押着暗红色的火漆,是密报的规制。 黎昭拆开,才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砰”的一声,他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哼!通敌卖国,这袁家胆子真是不小!” 富贵正美滋滋,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险些咬到舌头:“怎、怎么了殿下?您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看看。”黎昭将信纸往他那边一推,眉宇间笑意褪尽。 富贵凑上前,只扫了几行,“这、这……殿下,要不要立刻把袁家那几个拿下?这会儿还在咱们船上,跑不了!” 黎昭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摇了摇头。 “不急。” 富贵一愣。 “现在在这江面上,他们还在掌控之中。”黎昭望向舱窗外沉沉暮色,分家做的事,主家逃不脱。这三家沆瀣一气,你以为他们彼此手里干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袁家是钉死了,但陈家和王家还只是分家暴露了。不若让他们狗咬狗,看谁能咬出更多东西来。他们不是一直嚷着要见我,那就见见吧。” 富贵眨眨眼,慢慢回过味来,咧嘴一笑:“是。” ———— 舱门被推开。 王七和陈二依次而入,眼下青黑,早没了在京城时的风流倜傥。他们身后,袁三虽然面色不佳,这次的事主要涉及王家和陈家,他还算镇定。谢大公子落在最后,知道自家的情况,破罐子破摔,没什么担忧的样子。 黎昭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袁三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字正腔圆:“殿下。草民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说。”黎昭言简意赅。 “殿下在淮州大开杀戒,王、陈两家血流成河。”袁三抬眸直视,声音朗朗,“草民斗胆问一句——凭什么?” 黎昭挑了挑眉,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觉得自家侥幸逃脱了? 袁三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心虚”,气势更盛:“私盐?漕粮截留?商税加征?殿下,这东南几州,哪一家没有沾过这些?王、陈两分家或许确有不当之处,可殿下拿着陛下金牌,动用驻军,一夜之间抄家,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顿了顿,语声愈发铿锵,仿佛自己是为好友伸冤的正义之师,“这究竟是王法,还是殿下一人之法?” 舱内一时静默。 王七扯了扯袁三的衣袖,被他不着痕迹地甩开。谢大公子倚在门边,目光在黎昭与袁三之间来回一转,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袁三,像在看一个说错台词的戏子。 袁三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方才那股义正词严的气势像是被戳了个洞,丝丝缕地往外漏。他试图用音量稳住阵脚:“殿下为何不语?莫非——”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 “说完了?”黎昭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袁三一噎。 黎昭没有看他,目光移向桌上那叠摊开的纸页,随手抽出一张,轻轻往前一推。 纸页飘落在袁三脚边。 “看看。” 袁三低头,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抄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家近三年来的盐路分润、漕粮截留数额,每一笔后面都标注着京中三七分。 王七原本缩在袁三身后,此刻也凑过来看,才看清几行,腿就软了:“这、这不是我堂叔的笔——” “你堂叔已经全招了。”黎昭打断他,“他说这些账,京中每年派人来收一次红利,会是谁呢?” 王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他那张圆润的脸此刻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可能,是污蔑。” 黎昭没有再看他,又从案上抽出第二张纸,推向陈二。 “你的。” 陈二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他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不敢看?”黎昭轻笑一声,“那本王替你念,‘淮州陈家别院地窖,起获硫磺、硝石二百斤,已制成烟花料形态,拟分三批运往沧州转交……’转交给谁,这后面是个代号,要不你替本王解解惑?” 陈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我、我不知道!那是分家的事,我从不插手家里生意——” “不知道?”黎昭向后靠了靠,“你爹干的事你不知道,你堂叔干的事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批‘烟花料’最后送到谁手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二脸上移开,落在袁三脸上。 “袁公子,要不你猜猜?” 袁三面色骤变。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让王七和陈二同时转头看向袁三。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两人心底升起——不会吧? 黎昭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抽出第三张纸。 那是一封信的抄件,他没有递出去,慢条斯理地念: “狄王麾下左贤王阁下钧鉴:......以烟花料报关,分三批自淮州发运,中途于沧州换船……”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舱内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船底的闷响。 王七和陈二的目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齐转向袁三。那目光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 袁三的脸,此刻比王、陈还要白。 “这是伪造!”他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殿下!这绝对是伪造!我袁家世代清贵,怎么可能——” “伪造?”黎昭将那封信轻轻往前一推,“袁崇德的亲笔,你认不认得?” 袁三踉跄一步,死死盯着那封信,却再说不出一个伪造的字。 那是他爹的字。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你爹在给北狄递消息,运火药材料。”黎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淮州起运,走的是王家的商路,用的是陈家的货船。三家联姻这么多年,你们之间那点事,还用本王一一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现在,你还想问本王‘凭什么’吗?” 王七和陈二对视一眼,对啊,袁家通敌,走的是王家的路,用的是陈家的船。 那他们两家算什么?从犯?还是……被蒙在鼓里要做别人家的替死鬼? “袁三!”陈二猛地开口,“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袁三猛地抬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107章 “你不知道?”王七也开口了,声音发颤,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走我王家的商路?为什么偏偏用陈家的船?你袁家清清白白,凭什么让我们两家给你挡刀?”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袁三被他逼得后退,撞在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想辩解,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封信上的字在眼前晃。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七和陈二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行了。” 黎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 舱内安静了。 黎昭慢慢站起身,走到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你爹的事,本王信。”他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可你姓袁。这个姓,你撇得掉吗?” 袁三仰头看他,眼眶泛红,却说不出话。 黎昭没有再看,转身走回案后,“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本王——你们三家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头也不抬。 “谁说得最多,谁或许还有条活路。”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七第一个爬起来,踉跄着往外冲。陈二紧随其后,临走前狠狠瞪了袁三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谢大公子落在最后。他走到舱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黎昭一眼。 “殿下。”他顿了顿,“我谢家……是不是该谢您手下留情?” 黎昭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该谢的是你家还没被查出什么大事。往后谢大公子掌事,勤勉些。” 谢大公子垂下眼帘,没再多言,退了出去。 舱内终于安静了。 富贵探出头,“殿下,骗他们说证据确凿。但就这狗咬狗的质量,能咬出东西来吗?” 黎昭靠回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咬出来,是意外之喜;咬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无论如何,有了这些证据都是给世家的一大打击。” ———— 京城,大理寺。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七日。 袁崇德的案子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通敌叛国,诛九族——无人敢求情,无人能翻案。 可轮到王、陈两家时,却卡住了。 淮州那两支的证据确实确凿,走私、截留、加征,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可问到京城主家时,所有口供都戛然而止。 “京中三七分”——分给谁?账上没有写。 “沧州换船”——换给谁?接头人是谁? 王家家主被押上堂时,一脸坦然:“淮州那支是我王家远房,他们在外头打着我的旗号敛财,本官确有失察之责。可要说本官知情、参与——大人,可有证据? 那些暗账上,只有京中二字,没有一个字指向本人。那些走私的钱款,流向了十几个不同的户头,几经辗转,最终消失无踪。 陈家也是如此。 圣旨下。 袁崇德,通敌叛国,诛九族,家产抄没。 淮州王、陈两支,按律论处,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 京城王、陈主家,以失察之罪,罢官,闭门思过。 至于那批火药原料的去向、沧州的接头人、以及究竟是谁在给北狄递消息——成了悬案。 袁崇德临死前什么都没说。他那封亲笔信,成了唯一指向北狄的证据。可信里那个左贤王,远在北漠,抓不到。 ———— 消息传到时,黎昭正站在船头,望着渐沉的落日。 富贵将密报递上,退到一旁。 黎昭看完,“主家保住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富贵小心翼翼道:“殿下,这……” “意料之中。”黎昭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分家就是用来顶罪的。主家经营这么多年,若是这么容易被扳倒,反倒奇怪了。” 第85章 天幕再临 “富贵, ”黎昭抬头看着垂挂在头顶的天幕,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咱们出来多少日子了?” 富贵闻言掐着指头算了算:“回殿下, 从京城出发那日算起,到今儿个半月有余了。” 他也顺着黎昭的视线往天上望去, 天色已经暗透, 只剩几颗疏星零零落落地挂着。他咂摸了一下嘴, “算起来,那位仙女也该再现了吧?” 这话一出,黎昭的长叹便接了上来。 富贵偷眼打量他的神色, 问道:“殿下怎么瞧着兴致不高?这般...” “这般什么?”黎昭挑眉。 富贵缩了缩脖子, “这般生无可恋。” 黎昭被他这词儿逗得哭笑不得, 把手臂搭在窗沿上, 摇头道:“你不懂。天幕一开,讲的那些事情就是一个个让人尴尬的定时炸弹。” “炸弹?”富贵一愣, 满脸茫然,“那是什么?” “就是成型后的火药。”黎昭随口解释, 目光仍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没法跟富贵解释什么叫“公开处刑”, 什么叫“社会性死亡”。这主播每回开讲,偏生添油加醋、东拼西凑。次次讲“情感史”, 除了他和明臻的那次, 他已经能抠出另一所皇宫了。 富贵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劝道:“那殿下想想,这天幕也有好处啊。要不是它,您和明公子指不定还在那儿兜圈子呢。奴瞧着,这些日子您写信的劲儿, 可比以前勤快多了。” 黎昭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牺牲我一人,造福千万家的好处?” “殿下宽宏大量。”富贵立刻拱手,一副煞有介事的奉承模样。 黎昭被他逗笑了,方才那点儿郁气散了大半。他伸了个懒腰,摆手道:“去去去,别戴高帽。殿下不宽宏,殿下困了。” “得嘞。”富贵麻利地收拾起来,“您就寝,奴婢在外头守着。” ———— 次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黎昭便醒了。 连日舟船劳顿,睡得并不踏实。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舱窗。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意。两岸山峦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浓淡相宜。 “殿下,正要叫您呢。”富贵端着水盆进来,铜盆边缘搭着雪白的帕子,“咱们的船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靠岸了。船家说,前方就是风雨湖的水域,过了那片湖,再走半日水路,便能到临安府。” “嗯,知道了。”黎昭净了面,接过帕子擦干手,“摆膳吧。”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了两碟酱菜和一盘新蒸的糕点。黎昭刚夹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一声熟悉的轰鸣自天际传来,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碾过。 富贵手一抖,端着茶壶的手险些脱力。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舱窗外—— 天光大亮。那抹熟悉的光华,正从天际尽头缓缓铺展开来,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一层层晕染开来,转瞬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 黎昭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落回了碟子里。 --- 天幕亮起时,正值早朝末尾。 金銮殿上,那一声熟悉的轰鸣自天际传来时,满殿皆是一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天空。日光已经完全升起来,天幕的光华便占据了半边天穹,流光溢彩。 这样的场景,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历了数次,可每一次天幕开启,那种诡异与震撼仍会如潮水般涌来,冲得人心里既忐忑又好奇。 年轻的翰林们悄悄交换着眼色,老臣们则不动声色地捻着胡须。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尚书,面上虽还端着,可那微微前倾的身形,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心思。 【大家好啊,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新一期,也是最后一期的戏说史实!】 那熟悉的腔调从天幕中倾泻而下,尾音还刻意上扬,透着惯有的热情。这一次,声音里似乎还多了几分不舍。 最后一期。 这四个字让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自家那点儿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了,或者再遇到什么大清洗。 可与此同时,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怅然。这几个月来,天幕已然成了他们生活中无法忽视的一部分,像是一个遥远的、却时刻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远在南方的黎昭,手里的茶盏亦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瞬。 最后的吗? 富贵满脸遗憾,叹了口气:“殿下,这仙女说这是最后的了,以后就没有预知了,好可惜。” 第108章 黎昭闻言却轻松地笑了笑,将茶盏搁回小几上。江风吹起他的衣袂,他望着那片光华流转的天幕,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可惜。总是被剧透已经确定的历史有什么意思?未知才有无限可能的。” 就比如他和明臻新开启的未来。 天幕中的世界究竟算什么?是平行时空的投影,还是一个可能的分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明臻不会步天幕中的后尘。 那里面讲的那些纠葛、那些错过、那些本可以避免的遗憾,统统都不会发生。对此,他很感谢,亦很庆幸。 【在前边的几期里,主播已经给大家讲过了圣祖时期的文治、武功方面的政绩,以及……嘿嘿,圣祖的一些东拼西凑的情感史。】 说到这里,主播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黎昭的嘴角抽了抽,合着这主播也知道自己在造谣啊! 什么叫东拼西凑?那叫胡编乱造!偏偏无论是这个世界的百姓们,还是未来的网民们,还就爱听些八卦。 前几回天幕讲完,茶楼酒肆里全是说书先生编排他的段子,什么“瑞王三顾茅庐求娶明家公子”,什么“定情信物”,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这就是仗着不在一个时空。不然,哼哼……他一定要现身要个说法,让这主播知道什么叫做诽谤。 不过转念一想,黎昭又叹了口气。要是没这主播,他和明臻还不知道要错过多久。明臻那人,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多,明明心里有他,偏生不开口。当然,他也恨自己不开窍,是个木头。 要不是天幕那一通剧透把他俩都逼到了墙角,指不定现在还在互相试探呢。 —— “情感史”三字一出,奉天殿前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站在后头的几个年轻官员偷偷瞄向前方的瑞王党——明相今日没上朝,据说是告了病假。 毕竟瑞王现在和明家的公子打得火热,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儿。谁知道,天幕中说的其他人到底是真是假? 【这一期,咱们就来简要说一说圣祖对于经济和科技的贡献。】 “经济”二字让户部尚书抬起了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科技”二字又让工部尚书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玉笏都握紧了几分。两位老臣隔着几个人对视一眼——这是轮到他们了吗?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好奇——圣祖时期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举措? 紧张——万一讲的不是什么好事儿呢? 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天幕那张嘴,谁知道会说出什么血腥事儿来。 主播清了清嗓子,语调忽然变得深情款款,带着几分说书先生开场的韵味。 【当然啦,这一期还是少不了圣祖的绯闻对象——不过嘛,这次可不是什么血腥、压迫、反抗的故事,而是一个浪漫的邂逅,一个关于圣祖遗落在风雨湖畔的传说。】 “噗——” 黎昭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一把扶住船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风雨湖畔? 遗落的传说? 这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大明湖畔”的那个梗,穿越前他在网上可没少看!这是要体验一把皇帝下江南的待遇吗?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表情,可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得,这下好了。天幕最后一期,还要扒他的“风流韵事”。还浪漫的邂逅?还遗落的传说?他连风雨湖在哪儿都不知道,能遗落什么?遗落一根头发吗? 哦,不对,刚才好像听到了风雨湖就在脚下! 下江南、风雨湖,要素竟然诡异的齐全了?!他和明臻还分隔两地。 这天幕在监视他吧!! “风雨湖畔……” 奉天殿前广场上传来极轻的嘀咕声,不知是哪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咬耳朵:“那不是江南的著名胜地吗?听说风景极好,文人墨客常去游玩。” “嚯,瑞王不正是在江南?”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回去。那官员立刻噤声,可眼里的八卦之火却烧得更旺了。 天幕还在继续,而殿内百官的心里,早已翻起了各自的波澜。有人等着听圣祖的丰功伟绩;有人等着看绯闻对象的热闹,好给同僚添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人暗暗祈祷,千万别讲到自家头上。 明府后花园—— 风源站在石桌前,看着翻书动作突然止住的明臻,欲言又止。 他家公子手里捧着书,可那翻到一半的书页,已经半晌没有动过了。修长的手指按在书脊上,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风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要去的地方,好像就有这个风雨湖的所在地。前几日送来的信里,殿下不是说,要沿水路南下吗?” 明臻垂着眼,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上面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片刻后,他将书页轻轻翻过去,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多嘴。天幕所说多为猜测,不可信。” 风源“哦”了一声,识趣地退到一旁。 可他分明看见,公子翻过书页后,目光并没有落在新的一页上,而是越过书页,落向了远处——那个方向,正是南方。 那是黎昭船队南下的方向。 风声穿过回廊,吹落几片花瓣。明臻坐在石桌前,耳边是天幕里那主播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只是在想——风雨湖畔。那个人,到底要在那儿落什么? 明臻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船上的来信还贴身收着,黎昭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那些絮絮的琐事、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牵挂、那些江南的花叶……一切都好好的。 可这个地名,忽然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细细地推。这些年,他们同行同止,黎昭去过哪里、见过谁,他比谁都清楚。黎昭不可能在江南认识什么......人。 江南?那是南下之后的事。可在天幕讲述的时间线里,黎昭登基、改革、开拓——桩桩件件排下来,根本没有缝隙。 除非—— 除非是那个时间,他不在了之后。 明臻拿着书的手一紧,随即又松开。他望向窗外。京城的天,灰蒙蒙的。 是个让人不爽快的时间。 【闲话不多说,我们这就开始。】 主播的声音一落,天幕上的光华骤然流转,如同有人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涟漪荡开之后,竟渐渐凝成了一幅画卷——城池巍峨,街巷纵横,行人如织,商幡招展。 奉天殿前的百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们生活的世界,却又不太像。那些建筑依稀可辨,可细看之下,城楼更高了,街道更宽了,往来的人脸上带着一种他们说不出的神情——那神情叫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从容”二字勉强能形容。 【这个故事是如何开展的呢?时间来到天启十五年。】 天启十五年。 这四个字一出,满殿皆是一震,跨度不小。 【这个时候的大晟,外患没了,教育有开明学宫、农事有良种,海外有贸易。 主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可每一句话落在听者耳中,都是令人遐想的图景。 【外患没了——那是天启早年平定北疆、南疆的战绩,我们上期说过的。 开明学宫——那是圣祖一手创办的,起初遭受众多非议,到天启十五年已经成了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 每年科举,十有二三出自开明学宫。那学宫里不教八股,教的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学问——算学、格物、地理、天文。 当初多少人骂他胡闹,如今那些学问出来的学子,已经成了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农事有良种——想当年圣祖力排众议,从海外引种那些稀奇古怪的作物。红薯、玉米、土豆,这些东西刚送来时,谁都不知道怎么种。 圣祖在皇庄里试种,种坏了再试,试了三年才成功。到天启十五年这些东西已经成了寻常百姓饭桌上的吃食,遇上荒年,全靠这些救急。 海外有贸易——市舶司每年的税银,到天启十五年已是国库的重要来源。那些远航归来的商船,带回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万里之外的见闻。据说圣祖在宫里专门辟了一间屋子,摆满了从海外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 还有,我们都知道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第109章 主播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把不少人说愣了。 “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这都是什么词儿? 可户部尚书听懂了。他管了二十年钱粮,最清楚不过——国库里有多少银子,粮仓里有多少粮食,百姓手里有多少余钱,这才是朝堂上所有事情的根本。没有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黎昭在船舱里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这话他熟,穿越前政治课本上的经典论述。听着别人条条罗列自己的政绩,这种感觉实在微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当时的大晟,可以说是地广物丰、百姓安居,但生产力上不来。】 主播顿了顿,叹了个气。 【打个比方吧,一个农夫,种一亩地,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也就那么多。 他有地,有种子,有力气,可他没有好犁、好锄、好水车。他想多打粮食,只能靠多开荒、多下地、多流汗。这是人拉肩扛的时代,所有的产出,都靠人力和畜力堆出来。】 这段话浅白直白,连不识字的农夫都能听懂。可正因如此,才让人心里发沉。 户部尚书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他管了二十年钱粮,最清楚大晟的问题出在哪里——地是够多的,人是够勤快的,可一亩地的产出,跟三十年前比,并没有多大增长。 百姓的日子是比从前好过了,那是因为没有战乱、没有苛捐杂税,而不是因为地里多打了粮食。 【生产力上不来,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在低水平上打转。你一年打一百斤粮,我也是一百斤,大家都是半饥半饱,谁也富不起来。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时代的瓶颈。】 天幕上的画卷缓缓变化,出现了一片田野。农夫弯着腰在田里插秧,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水里。旁边是一个村庄,土墙茅顶,炊烟袅袅。画面朴素而真实,像是一幅农桑图,却又透着几分心酸。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当然该大力发展大晟的经济和科技了啊!】 主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没那么理所当然。 经济是什么?科技又是什么?这两个词从主播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神圣的意味,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但是——】 主播拖长了尾音,卖了个关子。 【这个时候的大晟,仍然遵循士农工商的划分。】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四类人:士人峨冠博带,手持书卷;农夫短褐草鞋,肩扛锄头;工匠粗布围裙,手执工具;商人绸缎长衫,拨弄算盘。 画面上,那商人的形象明显比另外三者小了一圈,仿佛在无声地告诉看画的人——这人,低人一等。 【商人地位低下,经商没有保证,且商人子不能参加科考。】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户部尚书捻胡须的手顿住了。工部尚书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殿外广场上,几个年轻官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中,有人家里就是商籍出身,三代以外有人经过商。 按照大晟的律法,他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家中早就脱离了商籍。 可那些没能脱离的呢? 那些至今仍在经商的人家呢? 他们的子孙,一辈子都不能科考,一辈子都不能做官,一辈子都要低人一头。哪怕你富可敌国,在读书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贱商”。 天幕上,那个商人的形象越来越暗淡,最后几乎要融入背景里。他面前的算盘珠子停了,垂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这就是当时的问题所在——不是没有经济,是经济被压制了;不是没有技术,是技术被轻视了。虽然有学宫,但单单一个开明学宫是不够的。 商人有钱,但没有地位,不敢放手去干;工匠有手艺,但没有前途,没人愿意去学。有钱的不敢投,有手艺的不愿传,这生产力,怎么上得来?】 主播的话音落下,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商人渐渐暗淡的身影上。 户部尚书的手还捻着胡须,可那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江南水患,有个徽州商人捐了五万两银子赈灾。按例,捐银三千两就可以请旌表、立牌坊,那是天大的荣耀。 可那商人拿到旌表之后,却托人递了句话进京——他想让孙子进县学读书。 这话递到他这里,被他压下了。 不是不想帮,是没法帮。律法在那里摆着,商籍就是商籍,三代之内不许科考。他再大的官,也不能改祖宗之法。 “老伙计,”工部尚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你说,天幕上讲的那位会是谁?” 户部尚书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素来寡言少语,今日倒是问得勤快。 “风雨湖畔……”户部尚书沉吟片刻,“湖广那边?还是江南?” ———— 船舱里,黎昭扶着窗沿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天幕上流转的光华,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殿下,”富贵问道:“这仙女讲的,好像……好像是在夸您?” 黎昭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听出来的是夸,我听着怎么像是在给我挖坑?” “挖坑?”富贵茫然。 黎昭摆摆手,懒得解释。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幕上的话,表面上是夸他治国有方,开明学宫、海外贸易、引种良种,听着都是他的功劳。可仔细一琢磨,这哪是夸他?分明是在给他出难题。 商人地位低下,经商无有保证,商人子不能参加科考。 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呢? 真要动“士农工商”的规矩?也不好入手。 你让商人子参加科考,他们家的孩子就要和你们家的孩子争名额。你让商人有地位,他们就要和你们平起平坐。你让工匠有前途,谁还愿意老老实实种地? 黎昭想着这些,只觉得脑仁疼。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天幕上说的事,他确实想过。 穿越前,他知道那就是生产力的事。生产力上来了,一切好说;生产力上不来,说破天也是白搭。 可怎么让生产力上来? 他原本想着,慢慢来。先办学宫,教那些实用的学问;再开海禁,让商人有地方赚钱;再引良种,让百姓吃饱饭。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哪步算哪步。 可这天幕上的话,等于把他这点小心思全抖搂出来了。前边的改革还没有一个个落实呢,现在又来一个。 而且抖搂得这么高调,全天下都看见了。 往后怎么办? 他要是装聋作哑,那些盼着改变的商人、工匠、百姓,会不会寒了心?他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那些守旧的读书人、士绅、勋贵,会不会闹翻天? 黎昭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到这里,黎昭哈哈一笑,他现在居然也会瞻前顾后了,不容易。 ———————— 明府后花园里,风源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公子的侧脸。 明臻仍然坐在石桌前,手里的书终于翻过了一页——风源数着,这一页他翻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那双素来沉稳的手,今日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公子,”风源终究没忍住,“您说,天幕上讲的那位……” “要不把你送去江南。”明臻头也不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风源立刻闭嘴。 可他眼里的笑意,却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怎么也藏不住。 他家公子,嘴上说着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方才天幕提到风雨湖畔四个字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公子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 还说不在意? 骗鬼呢。 风源悄悄退后两步,面上恭顺,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回头得让再人备几身新衣裳,要江南时兴的料子,颜色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万一公子要出门,可不能失了体面。 他可是听说了,风雨湖那地方,烟波浩渺,山水如画,最是适合…… 明臻余光瞥见他那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模样,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风源悄悄抬头,觑见自家公子指尖抵着的那一行,正是《江南风物志》里写风雨湖的句子。他记得这页方才翻过来时,公子分明已经看过一遍了。 这都第三遍了。 第110章 后花园里静得很,只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风源心里又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翻涌。 作者有话说: 搞了个抽奖,放文案页面啦!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 第86章 经济 【该怎么进一步发展经济?此时正值太平年, 朝局在握,圣祖决定微服私访,前往商路云集之地探一探。风雨湖畔的那位, 也就在这时登场了。】 主播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抖包袱的期待感。 【话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圣祖泛舟游于风雨湖, 正赏着湖光山色, 忽闻一阵齐刷刷的拨动算盘之音——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圣祖心下惊奇:这是何人,竟于湖上拨弄算盘? 循着声音回望, 原是一艘画舫在不远处, 窗扉半开。舫上传来一个稚童的问询声:“先生, 我以后想出将入相, 为天下先,为百姓计。我想上学堂。可是阿爹阿娘说我这是妄想, 非得送我来学这算盘。拨弄这算盘有何用?经商又有何用?”】 天幕上浮现出那艘画舫的轮廓,窗内人影憧憧, 似有小儿端坐, 先生执算盘而立。 舫上的先生没有说出“商人子不得科考”那等扫兴之语,而是道:“经商拨弄算盘, 亦可为百姓计。经济二字, 本就是治理国家的重中之重。” “百姓要吃饭, 粮从何来?” 孩子想了想:“农人所种。” 先生点头:“百姓要穿衣,布从何来?” “织户所织。” 先生将几枚铜钱推到一边:“农人种粮,需犁头镰刀,铁从何来?织户织布,需纺车织机, 木从何来?造犁的铁匠、造纺车的木匠,他们自己又需不需要吃饭穿衣?” 孩子愣住了。 先生又将另几枚铜钱推过去:“这便是我等商人的用处了。你道那运河上的千帆万桨,载的是什么?是江南的米,关中的布,巴蜀的茶,塞北的皮。没有商人,这些东西只能在当地打转。富者囤积无用,贫者饿死冻死。” 他指了指远处湖畔的集镇,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孩子低头看着盘中铜钱,若有所思。 “你虽不能科考,可你手中的算盘,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这,难道不是为百姓计?” 先生笑了笑,指着湖面往来的货船:“往大了说,国家若无商业,便如这一盘散钱,各过各的,成不了气候。有商业在,东边歉收,西边可补;南边多余,北边可济。你说,这算盘,是不是也在为国计?” 孩子抬起头,眼中茫然渐散,似有光亮透进来。 【在外听学的圣祖一笑,心想:这人有趣,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主播大手一挥,作势豪迈。 —— 船舱里,黎昭的面部抽了抽。 “我要他的全部信息”?这是什么霸总文学?还“全部信息”,下一句是不是“今晚之前送到我桌上”? 他默默扶额,只觉得这天幕的文案风格越来越离谱了。 富贵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开个玩笑。】 主播自己先笑了。 【待船舫靠岸,学堂放学。圣祖登上那艘画舫,邀那位先生一见。这一面,便是一见如故,聊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他们从商人聊到商业,从商业一步步聊到经济,从经济聊到国家治理。圣祖发现这人是个人才,当即要请他入朝为官。 可谁知这人竟以“自己是个商人子”为由,推拒了。 圣祖那叫一个遗憾啊,当场拍板:“先生放心,我必让你入朝为官。” 遂,圣祖为他废了商人子不得科考的条例,可这位先生后来也从未入朝为官。 这事儿传开之后,风雨湖畔便多了一段风流佳话。至于为什么成了风流佳话,而不是圣祖求贤若渴呢? 咳,这不是圣祖后宫空悬嘛,对他的幻想就多了起来。当时民间传言,有说他不能人道的,有说他喜欢男人的,还有说他喜欢的不是人。 当然,以上均为戏本传唱,肯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大家听个乐呵就行。】 黎昭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 什么叫不能人道?什么叫喜欢的不是人? 至于这个故事,肯定绝大多数都是胡编乱造的。 富贵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又不敢出声,肩膀抖得像筛糠。 黎昭缓缓转过头,微笑:“富贵,你的月俸,没有了。” 富贵捂住了嘴,立刻抗议道:“啊?殿下!又不是我说的,您这是迁怒!” 黎昭只是微笑,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就迁怒了,怎么着? 【据后世考证,这位先生就是著名的经济学大家——周舟。】 天幕上浮现出一幅画像:一个文士,面容清瘦,看着精明,手中握着一把算盘,身旁围着几个垂髫小儿。画中人噙着笑意,像是在看那些孩子,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此人一生好游历商路,与各地商人结交;也好开个学堂,教小孩儿拨算盘。他虽未入朝为官,但为大晟的经济发展进献了不少良策。 那些策论,至今还藏在博物馆中,署名皆是——布衣周舟。他也算是为数不多,圣祖承认的一个朋友。】 朋友……吗? 明臻垂眸,这两个字在喉间滚动。他当然知道,以阿昭的性子,断不会有什么。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人从前也总说他们是挚友。 那两个字,他记了好些年。 后来才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挚友。 明臻的手指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天幕上——周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 可那人在阿昭身边出现过,在那个他缺席的时空里,他们聊过经济,论过治国,也许还一起在船头看过风雨湖的阴晴雨霁。 在他不在的那个时空…… 风源觑见自家公子唇角抿成一条极淡的线。那表情说不上是不悦,也说不上是醋意。 —— 船舱里,黎昭靠着窗,还不知道京城正有人在暗暗吃醋。 他在想另一件事。 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的律法——这确实是一个提高商人地位的办法。天幕上说圣祖了,那说明这条路走得通。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里头有大学问。 商人重利,没有约束,逐利就会变成嗜血。压低收购价、哄抬卖出价、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这些事,历朝历代都有,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逐利的天性使然。 可话说回来,哪个阶层没有毛病?有好就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读书人重名,钻营的能把圣贤书念成敲门砖;士绅重势,豪横的能把乡里变成自家后院;勋贵重权,跋扈的能把朝廷法度当儿戏。都需要约束权衡。 —— 奉天殿前,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听天幕将“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说出来,居然有种石头落地的诡异安心感。 从第一回天幕开讲到现在,他们听了一桩又一桩圣祖的功绩:文治、武功、革新……桩桩件件,都是要动祖宗规矩的事。 商人子不得科考——这律法立了多少年了?三代不许科考,那是为了防止商人势力坐大,官商勾结可不是儿戏。另一方面,若世人都去经商逐利,谁来种田。 可天幕说,圣祖把它废了。 没人吭声。 现在他们不打算说什么,免得被打脸。且看看吧,看看这风,到底往哪个方向吹。 天幕也没让他们等太久,紧接着就揭秘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圣祖另一桩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的举措了。】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大招。 【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的律法——这事儿,圣祖干了。但干了之后怎么收场,这里头大有文章。得扬其利,抑其权 圣祖说:商人子可以读书,可以科考,可以做官——但有一条,官员本人及其亲属,不得经商。 商人子可以凭本事考功名,但当官的,不能再回头去做生意。权就是权,钱就是钱,这两样东西,得分清楚。】 船舱里,黎昭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关键。 商人子能科考,是给他们多了一条向上的路。但官员不能经商,是堵死了一条腐败的路。手里有权,再手里有钱,那还得了?权钱勾结起来,什么规矩都能给你钻出洞来。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流转,出现了一座气派的衙门,门口立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监管司。 第111章 【这是圣祖设立的新衙门——监管司。专管三件事:审核、监督、税收。】 画面切入衙门内部,只见一摞摞账册堆成小山,官吏们伏案核对,神情专注。 【审核——不是谁想做生意都能做的。商铺开张,要登记;货船出海,要报备;大宗交易,要立契。这些都得在监管司备案,不是要卡你,是要知道谁在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出了事,找得到人。 监督——收了货不给钱?收了钱不给货?以次充好?短斤缺两?这些事,监管司管。有人告,就查;查实了,就罚。罚到肉疼,下次就不敢了。 税收——这个最简单,也最复杂。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税目清清楚楚,税率明明白白,贴在衙门口,谁都能看。】 黎昭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把商业往正规上引。不是打压,是把规矩立起来。有规矩,才有秩序;有秩序,才有长远。 【还有一个衙门,叫市场司。】 天幕上又出现一座衙门,比监管司小一些,门口排着队,都是些穿短褐的平民百姓,也有几个绸缎长衫的商人夹在其中。 【市场司管什么?管价格。】 这话一出,奉天殿前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 价格还能管? 【你们别不信。圣祖当年就说过一句话:米价涨得太凶,穷人买不起,要饿死;米价跌得太狠,农人亏本,要破产。怎么办?划个线吧。 限定价格,直接设定最高限价与最低限价。必要时市场司会对商家进行约谈,警告其不得趁机涨价,会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和价格欺诈行为。】 天幕上浮现出几个数字,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栏杆。 【丰年粮贱,市场司出钱收粮,存在官仓里。这叫托底,不让粮价跌破农人的本钱。 歉年粮贵,市场司开仓放粮,平抑市价。这叫限高,不让粮价涨到百姓买不起。 其他东西也一样。布匹、盐铁、药材……凡是关乎民生的,都划个价钱的圈圈。在这个圈圈里,买卖双方自己谈;出了圈,市场司就要管。 市场司不跟商人抢生意,它只做一件事——让生意能做下去。价格稳了,农人敢种粮,织户敢织布,商人敢囤货。大家心里都有底,这买卖才能长久。】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分感慨。 【有人说圣祖重商抑农?不是的。圣祖搞经济,讲究的是一个“通”字——农商相通,官民相通,买卖相通。农人种出来的东西卖得出去,商人运来的东西买得进来,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国家有税银有底气。】 天幕上的光华渐渐柔和,那几座衙门的画面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孩童追着风筝跑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着穿长衫的读书人,旁边桌上蹲着刚卸完货的脚夫,各喝各的茶,各聊各的天。 船舱里,黎昭望着那片柔和的光,半晌没有说话。 扬其利,抑其权。 —— 奉天殿前,依旧鸦雀无声。可这回的沉默,跟上回不太一样。 监管司,市场司。 这些东西,听着像是从天而降的新鲜事物,可仔细一想,不过是把乱糟糟的事,理出个头绪来。让商人能做事,但做坏事要挨罚;让价格有规矩,但规矩不是死板板一条线,是个圈圈。 户部尚书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市场司的画面,久久没有移开。他在想,如果大晟也有这么个地方,去年江南的粮价就不会涨得那么凶,前年北边的布匹也不会跌得那么惨。 工部尚书难得开了口:“那个监管司,听着像是管账的?” “不止。”户部尚书收回目光,“是管规矩的。” 管规矩。这词儿新鲜,可又没那么新鲜。朝廷本来就管着天下万民的规矩。只是这回的规矩,不是什么“贱商”“低人一等”那种打压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队列里便有人忍不住了。 “听着倒是花团锦簇,”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皱着眉头,“可允许商人子科考一事,不妥,大大的不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商人重利轻义,难道要让这朝堂之上充满铜臭之味?” “祖宗之法,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商人子入仕,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咱们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百家子弟若真有出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商人子——绝不可行!” “变的祖宗之法也不差这一个了。” 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渐起。 第87章 生产力 【经济有了起色, 接下来要解决什么?生产力。】 主播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天幕上的画面骤然转换。不再是繁华的街市,而是一座工坊——炉火通红, 铁锤起落,火星四溅。赤膊的工匠汗流浃背, 却神情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那块烧红的铁上。 【财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种出来的、织出来的、造出来的。地再多,人再勤,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犁头、织机、水车, 你一年能打多少粮?能织多少布?】 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 正对着一个年轻徒弟比划着什么。那老匠人手里拿着一件新式的犁头, 犁铧的弧度与旧式不同,看起来更轻巧, 也更结实。 【所以,圣祖把目光投向了工匠。圣祖在工部之外, 另设了一个衙门——叫匠心阁。】 天幕上浮现出一座院落, 门口没有石狮子,立着的是两个铁铸的工匠像, 一个举锤, 一个执尺。 【匠心阁做什么?三件事:第一, 鼓励工匠创新——谁造出新式农具、新式织机、新式水车,官府验证有用,赏银百两,赐绢十匹。 第二,推广好用的东西, 别让好东西烂在一个人手里,由官府组织匠人传授技艺,让更多人会用。 第三,保护工匠的心血——你琢磨出来的东西,官府给你记档,刻上你的名字,别人不能白学。】 黎昭眉头动了动,这不就是古代版的专利局吗?还带技术推广的。 天幕上画面继续流转,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工匠——有人在摆弄一个奇怪的犁头,有人对着织机比比划划,还有人蹲在地上画着什么,满手都是炭黑。 【那时候,大晟出了多少新东西?改良的犁,深耕省力;新式织机,一人顶三人;筒车翻车,引水上高坡;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播种的耧车、脱粒的连枷、磨面的水碾。一样一样,从匠心阁传到各地。】 ———— 船舱里,富贵忍不住插嘴:“殿下,这位仙女说的匠心阁,听着跟工部差不多?” “不一样。”黎昭随口答,“工部是给朝廷干活的,修宫殿、造兵器、征发徭役。匠心阁是主管研发创造的,琢磨些让人省力、百姓用上好使的东西。” 富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工匠们愿意吗?” 黎昭笑了笑。 愿意吗?以前工匠干活,是被征发的,是不干不行的。现在有人告诉你:你琢磨出来的东西,官府认,有赏;你教给别人用,官府记你的功;你怕别人偷学,官府给你刻名。 愿不愿意? 【光有鼓励还不够。圣祖还干了一件事,每年搞一场“天下巧匠创新大比”。】 画面里,一座巨大的校场,搭满了棚子。棚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数不清的工匠站在自家作品前,神情紧张又期待。场边围满了人,有农人,有织户,有商人,也有穿官服的。 【各地工匠,带着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进京比试。比什么?比谁的东西好用,比谁的东西省力,比谁的东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胜出的,当场赐金,名扬天下。】 人群里,穿着短褐的匠人挤在一处,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幕。他们手上有常年握锤磨出的老茧,脸上有被炉火烤出的暗红,此刻却都涨得通红。 “真的吗?”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喃喃开口,声音发颤,“这……这是真的吗?” 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竟有泪光闪动。他做了一辈子木工,造过无数织机,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做的东西,换来的只是几吊铜钱,然后就被别人拿去用了、改了、传了,跟他再没关系。 可天幕上说——刻上你的名字。 老匠人的手微微发抖,“难以置信,这真的是未来。圣祖,这是天大的圣人啊!” 第112章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人斜倚在茶棚柱子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身油污,满手老茧,也配扬名天下?” 年轻匠人转过头,脸涨得更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确实满是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木屑。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绸衫年轻人嗤笑一声,把折扇一合,转身走了。 老匠人把那年轻匠人藏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拍了拍,“藏什么?” 他说,“这手,比他那只会摇扇子的手,有用多了。” —— 【可光有新农具、新织机,就够了吗?不够。】 主播的声音沉了下来。 【犁再轻巧,还得牛拉;织机再快,还得人踩;水车再好,还得靠水力。牛会累,人会乏,水力不是处处都有。这些东西,终究脱不开一个“力”字——人力,畜力,水力。】 天幕上出现了一幅对比画面:左边是一个农夫赶着牛犁地,牛喘着粗气,步履渐缓;右边是一个织户踩动织机,汗流浃背,神情疲惫。 【人力有限,一天十二个时辰,能干的活儿就那么多。畜力也有限,牛马会累,要歇,要吃草料。水力更靠不住,枯水期怎么办?结冰了怎么办?】 主播顿了顿。 【圣祖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把目光投向了一个东西——火。】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口烧开水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一下一下地跳动。 【火能把水烧成汽,汽能推得动锅盖。那如果,把锅盖换成活塞,把蒸汽关进一个铁做的圆筒里,让它推着活塞来回动,能不能带动机器?】 这话一出,奉天殿前皆是一愣。 蒸汽?推机器? 这是什么道理? 可船舱里,黎昭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蒸汽机,工业革命的起点。把热能转化为机械能,把力气从人和牲畜身上挪开,交给火和水。 【当然,这个想法在当时听着跟天方夜谭似的?有人觉得圣祖异想天开,烧开的水能干什么?当然也没人明确去扫兴,毕竟作为臣子们眼中说一不二的铁血君王,自是无人去唱衰的。虽然研发过程跨度时间大,但最后亦成功了,啪啪打了不看好人的脸。 第一台能用的“火机”造出来了——笨重,简陋,比一间屋子还大,动起来轰隆轰隆响,跟打雷似的。可它能干什么?它能抽水。】 画面里出现了一座矿井,黑漆漆的洞口,几个矿工正往外挑水,累得直不起腰。旁边,一台巨大的铁疙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活塞来回动,一根连杆带动着一个抽水装置,水从矿井里源源不断地被抽上来。 【矿井里最怕什么?怕水。水多了,人就下不去,矿就挖不成。以前全靠人挑马拉,一天能抽多少水?现在这铁疙瘩,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抽的水顶一百个人。】 “什么?一百个人!” “一个铁疙瘩,能顶一百个人,开玩笑吧!” 【有了矿井抽水的成功,圣祖又让人把这铁疙瘩往小了改,往轻了改,往好使了改。改了多少年?不知道。 只知道后来,纺纱织布用它,磨面碾米用它,锯木头、打铁、抽水、鼓风,都能用它。那轰隆轰隆的响声,渐渐从工坊里传出来,传遍了整个大晟。】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拉远,那些轰隆作响的工坊、那些忙碌的工匠,都融进了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这就是圣祖留给后人的东西——力气,可以从人和牲畜身上挪开,交给火,交给水,交给风。只要你想,只要你去试。】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这番话落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后来管这叫“动力革命”。这一场革命,把世界向前推动了数百年。】 船舱里,黎昭嘴角抽了抽。 数百年。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像穿越小说里的简介?不过嘛,这词儿听着大,可他知道,这是真的。蒸汽机一响,整个世界的节奏都不一样了,只是这一次抓住先机的会是东方。 富贵在旁边一脸崇拜:“殿下,您未来这么厉害呢?” 黎昭摆摆手:“别急着崇拜,后面肯定有‘但是’。” 富贵一愣:“但是什么?” 果然。 【当然,圣祖也不是光顾着往前冲。快速的工业化,肯定会冲击传统手工业。那些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的人,那些靠纺车织机养家糊口的人,他们怎么办? 机器一响,他们的活儿少了;机器快了,他们的东西卖不出价了。这问题要是处理不好,天下人能把圣祖的门槛踩烂。】 奉天殿前,有人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可圣祖早有准备。他把一切进度牢牢管在手里,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不是一口气推倒重来,是一边让新东西长出来,一边给老手艺留出退路。 教新技艺,不废老行当;兴新工坊,不夺旧人饭碗。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他真能停下来。】 主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有人问圣祖:您怎么不快点?早一天干完,早一天享福啊。 圣祖翻了个白眼——当然,这是艺术加工——据说圣祖当时说的是: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噗——” 作为成熟稳重的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 富贵在旁边犹豫道:“殿下,您未来说话这么接地气吗?” 黎昭抹了抹嘴,面无表情:“这是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 【所以后人说起圣祖,说的不只是他干了什么,还有他没干什么。他没让那些该被记住的人被遗忘,没让那些该被护住的人被甩下,没让那些该慢慢走的路,被一口气跑完。】 主播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起来。 【毕竟,一口气跑完容易扯着蛋。圣祖深谙此道。】 黎昭扶额,这话太糙了,这主播今天是不是喝了假酒? 第88章 一个小剧场(非主线) 绢人娃娃1 黎昭正在愤愤地批阅奏折。 这个已阅, 这个驳回,这个——谁啊,字这么多?明明都说过了不需要问安, 不需要长篇大论,就是不听! 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礼部。 又是礼部。 黎昭咬牙切齿地搁下笔, 在批注里写下八个字:奏疏冗长, 下不为例。写完犹不解气, 又补了一句:明日开始,礼部全员参加精简奏折培训,学不会者, 加值。 来, 互相折磨吧。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 没完没了, 像极了那些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的奏折。黎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烈, 热浪蒸腾,整个京城都像被扣在蒸笼里。 而他, 堂堂瑞王殿下, 此刻正独自坐在这蒸笼里,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一想到他老爹带着一大家子去避暑了, 就把他留下来处理政事, 黎昭就更伤心了。 更更伤心的是, 母妃还不帮他说话! 自从开始放权后,他老爹越来越过分了。去年还能跟着去行宫住半个月,今年倒好,直接一句“你该独当一面了”,就留他在京城干活。 黎昭忿忿地翻开下一本奏折, 是户部的,还好,只有一页。他提笔批了个“阅”,搁到一边。幸好还有明臻陪他。 不过,这会儿明臻还在吏部当值。说是这几日要赶在休沐前把一批考功文书整理出来,估摸着得忙到酉时。 黎昭看了眼漏刻,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又翻了几个奏折,批完最后一份时,总算把面前这摞见底了。黎昭放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视线不期然瞥见了博物架上的那个绢人娃娃。 明臻的。 是的,最终还是明臻的娃娃在他这里,而他的那个在明臻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反正有一日他整理博物架,就发现两个娃娃换了位置。 黎昭起身走过去,将那个小明臻拿了下来。 还是那么栩栩如生。眉眼是明臻的眉眼,神情是明臻的神情,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极了他——永远温和,永远从容,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以前这绢人有这么……有光泽吗? 黎昭把娃娃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端详。绢面确实莹润了许多,像是在日光下养出了淡淡的光晕。 第113章 摸上去也不似往常那般涩手,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似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常拿起来看,但也不至于…… 算了,大概是错觉。 把小明臻放到自己的桌案上,继续和奏折斗智斗勇。 待彻底批完,黎昭又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小人偶的头,低声道:“怎么还不回来?这个点都下值了。” “嗯?落灰尘了?”黎昭想起最近太忙了,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除尘了。 与此同时,吏部值房里,明臻的笔尖忽然一顿。 “明大人?”一旁的文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哪里出错了吗?”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蹙起眉,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按在了额角。 有什么东西,方才好像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真实的触碰。更像是有什么在他意识里点了一下。 很轻,很短,转瞬即逝。 “无事。”明臻放下手,面色如常,声音也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文书放这里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送文书的小吏赶忙收拾东西退下,走到门口时,心里还在纳闷:奇怪,明大人待人向来如沐春风的,刚才那一下怎么忽然让人觉得有点……压力呢? 待门合上,明臻放下笔,再次抚上额头,眉心拧起。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手指点了他一下。而那一瞬间,他似乎还听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但那个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是黎昭。 明臻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情形。他正在见几个地方来的官员,忽然觉得耳后一阵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当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跳。 出现过几次后,他让太医把了脉,无事。他亦上了大觉寺,也只说是个人缘法,不是坏事。 后来,他留心观察过。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总是在黎昭把玩那个绢人的时候出现。 只有黎昭拿起那个娃娃时,他才会感知到什么。只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的......清晰明了,还能听到声音。 明臻闭了闭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风源。” “在。” “去王府。” 风源愣了一下:“现在?公子,您还有两叠文书没批完……” “明日再批。”明臻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风源连忙跟上。 马车上,明臻靠坐着,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轻微摇晃。明臻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静,他微微凝神,试图捕捉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应。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回更清晰些——像是有刷子一类的东西,从他眉眼间轻轻扫过。刷毛极细极软,拂过时酥酥痒痒的,不难受,反而有些舒适。 那刷子从眉眼,缓缓移至耳后。 明臻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刷子到了后颈。 他脊背一僵。 只有阿昭会这么细致地、一寸一寸地给他清理那个绢人。也只有他,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眉眼开始,一气呵成地带到耳后、后颈,然后是鼻梁、嘴唇、脸颊…… 明臻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能感觉到那刷子在他面颊上轻轻扫过,在唇角处顿了一顿,像是在细细描摹那里的轮廓。然后是下颌,衣领,最后是手。 那刷子在指尖处流连得格外久。 黎昭喜欢他的手,他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说过,“你手真好看,执笔好看,抚琴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明臻喉间一滚。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嘀咕,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就在身侧——“唉,可惜,小气的明臻。” 明臻睁开眼。 马车正好在瑞王府门前停下。风源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公子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公子?” 明臻没有回答,径直下了马车,朝府内走去。 风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噤。 奇怪,明明是夏天。 黎昭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绢人做清理。 那刷子在他手里用得出神入化,从眉眼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再从后颈回到面颊,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 “眉毛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啧,做这绢人的师傅手艺真不错,回头得再请他做一个。不对,明臻不让,小气。” 他翻过绢人的手,开始细细清理每一根手指。 “手指也像。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执笔的时候最好看,上次他批文书的时候,那个角度,啧……” 黎昭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个画面实在太值得被永久保留。可惜明臻不许他画下来,说什么“画这种做什么”。 小气。 他又刷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绢人道:“你家主人怎么还不回来?说好了今天早点下值的,骗子。” 绢人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静躺在黎昭掌心,黑曜石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在看着什么。 黎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把绢人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双黑曜石的眼睛里,除了他的倒影,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 黎昭手一抖,差点把绢人扔出去。他猛地回头,就见明臻站在门口,一身浅青色的袍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面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神情。 只是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绢人上,微微眯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黎昭莫名心虚,“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明臻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阿昭不是一直盼着我回来?骗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黎昭脸上。 “怎么还不回来’,‘说好早点下值的是骗子’——这话,是谁说的?” 黎昭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绢人,又看了看明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 “你听见了?!” “听见了。”明臻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还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 明臻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头上。 “阿昭清理这个绢人的时候,从眉眼开始,最后到手——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 黎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人,又抬头看了看明臻,再低头看看绢人,再抬头看看明臻。伸手摸了摸明臻的额头。 “你、你认真的?”他知道明臻不会对他说大话,既然说了,就是真的。但还是难以置信,太奇幻了。 “阿昭,觉得我在开玩笑?” 黎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刚才说听见了……我说‘小气的明臻’那句,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 黎昭默默把绢人藏到身后。 明臻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戳破,只是上前一步,将黎昭圈在博物架与自己之间。 “殿下方才说,可惜?” 黎昭后背抵着博物架,退无可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臻,“是有点可惜。做得那么好,不让多做几个……” “嗯。”明臻俯下身,凑近他耳畔,声音低低的,有点哑,“那殿下想做什么样的?弹琴的,舞剑的,还是下棋的?” 黎昭耳朵一热:“你怎么知道……” “方才听见了。”明臻的声音带着笑意,“殿下在我耳边念叨了一路。” 什么叫“在你耳边念叨了一路”?!他明明是自言自语,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绢人自言自语! “你、你能听见多少?”黎昭问。 “不算太多。”明臻微微退开些,认真想了想,“大概……阿昭拿起绢人的时候,能感觉到触碰。阿昭对着绢人说话的时候,能隐约听见几句。距离近的时候,能感知得更清晰些。” 他顿了顿,看向黎昭的目光意味深长:“比如刚才,阿昭给我清理的时候,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很清晰。” 第114章 黎昭这回彻底不想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藏在身后的绢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明臻,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 “那、那以后我不碰了。”他说。 明臻挑了挑眉:“为何?” “因为……”黎昭语塞。因为他清理绢人的时候,明臻那边能感觉到?这多奇怪?这以后他还怎么光明正大地对着绢人犯花痴?显得他幼稚。 明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伸手,从黎昭身后轻轻取出那个绢人,托在掌心看了看。 “做得确实好。”他说,“眉眼像,鼻子像,嘴唇也像——殿下方才说的。” 黎昭:“…………” “不过,”明臻把绢人放回博物架上,转回身来,目光落在黎昭脸上,“殿下若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他微微倾身,在黎昭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下次,对着我说便是。” 黎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抬手环住明臻的脖颈,把人拉近些,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我现在想说的是——” 他凑到明臻耳边,压低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了。” 明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揽住黎昭的腰,将人拥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窗外,暮色四合。蝉鸣渐渐歇了,晚风送来凉意,轻轻拂动窗纱。 博物架上,那个绢人静静立着,上边的光晕渐渐消散,黑曜石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它看着榻上相拥的身影,看着那两道影子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夜深了。 黎昭窝在明臻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那个绢人……你能感觉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明臻想了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触碰我。” “远吗?” “远。但又很近。” “那……”黎昭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喜不喜欢?” 明臻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喜欢。” 黎昭弯了弯唇角,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礼部收到了瑞王府送来的一份公函。 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精简奏折的规定》,附赠一份培训通知。 培训时间:即日起,每日酉时至戌时。 培训内容:如何快速说清楚一件事。 培训讲师:瑞王府长史。 培训考核:不合格者,次日继续培训。 “每日酉时至戌时?”一位主事咽了咽口水,“那不是散衙之后吗?” “培训不合格,次日继续。”另一位侍郎捋着胡须,“这岂不是说,若过不了,日日都得去瑞王府点卯?”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画面:下了值,别人回家歇息,他们却要端坐在瑞王府偏厅,听长史大人讲授如何删减废话、提炼重点。若是不慎走神,次日还得再来。 礼部尚书看完,沉默良久,对左右说了一句话: “去查查,最近谁惹殿下了。” 左右面面相觑。 谁惹的?不知道啊。 但看这架势,惹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来了灵感,先写两章甜甜的小剧场 第89章 一个小剧场(非主线) 绢人娃娃2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进窗棂。 黎昭今日被皇帝召进宫议政, 临出门时还一脸不情愿,扒着门框说明臻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最多一个时辰。 结果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眼看着日头偏西, 人还没回来。明臻倒是不急。 他独自坐在百禄殿西殿, 手边摊着几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博物架的那个绢人上——黎昭的那个。 自打夏日那天后,黎昭那边的娟人似乎就失效了。想起他失望的模样, 明臻摇了摇头。自己这边的这个倒是一直没有那等......效果。 明臻偶尔会看看自己身边的那个小黎昭, 但也只是看看, 从不曾像黎昭那样拿起来细细把玩。 明臻放下书卷, 起身上前。 那个小黎昭静静立在架上,眉眼生动, 唇角微微翘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好看。 明臻看着那个表情, 忍不住笑了。 确实像。 阿昭得意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下巴微扬, 眼睛亮亮的, 浑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夸我”四个字。 他伸出手, 将绢人轻轻取了下来。 托在掌心,然后,他开始仔细端详掌中的小人。 剑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鼻梁挺直, 嘴唇微抿,唇形好看,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也点出来了——明臻记得自己当时看见这颗痣时,还愣了一下,后才想起来,那张小像是自己亲手画的。 明臻的指尖轻轻落在绢人的眉间。 他指尖顺着绢人的眉骨缓缓下滑,落到鼻梁上,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绢面下细细的骨架。 然后是鼻尖,再然后是嘴唇。 明臻的指尖在那里顿了顿。 他想起黎昭的唇。柔软的,温热的,吻上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有时候咬得重了,会留下浅浅的齿痕。如此反复,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游戏。 他的目光落在绢人唇角那颗小小的痣上。 那颗痣,他吻过。 无数次。 明臻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移开目光,指尖继续向下,抚过绢人的下颌、脖颈,来到衣领处。 黎昭的衣裳做得精细,小小一件,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摸上去滑滑的。 明臻捏着那小小的衣角,忽然想起那家伙穿这身衣裳时的样子——衬得他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继续向下,抚过绢人的腰身。 每次把人搂进怀里的时候,那腰总会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最后彻底软在他怀里。 明臻的指尖在绢人的腰侧停住了。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在想什么? 明臻闭了闭眼,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继续向下,抚过绢人的衣摆,最后落在那一双手上。 明臻将绢人的手托在指尖,细细端详片刻,然后—— 他微微低下头,在绢人的指尖上落下轻轻一吻。 与此同时,宫中。 黎昭正在听他父皇说话。 “……户部的折子你看了?那个修堤的款项,你怎么看?” “儿臣觉得可以批,”黎昭答得流畅,“不过得派人盯着。” 皇帝点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看见儿子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了?” “没什么。”黎昭摇摇头,“就是忽然有点……” 他说不上来。 就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 黎昭愣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被谁吻了一下。 他想起什么,忽然问:“父皇,还有多久?” 皇帝看他一眼:“怎么,急着回去?” “没有。”黎昭道,“就是问问。” 皇帝哼了一声,继续往下说。黎昭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可是心思却忍不住飘远了。 不会吧,早不显灵,晚不显灵,偏偏这个时候显灵了! 明臻在做什么? 那家伙不会……在碰他的绢人吧?刚才那一下…… 黎昭越想越觉得可疑。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指尖,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瞬间的触感,却像是烙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 “……黎昭?” “啊?”他猛地抬头,“父皇您说。”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吧。” 黎昭讪讪一笑,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一路疾行,出了宫门就上马,恨不得直接飞回去。 他倒要看看,明臻到底在做什么! 明臻吻完那一小截指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居然……对着一个绢人,做了这种事。 明臻低头看着掌中的小人,漫不经心想着,若是让黎昭知道他方才做了什么,肯定要翘着尾巴说“原来你这么想我”,然后趁机提一堆无理要求。 比如多做几个绢人。比如让他穿着那身月白的袍子给他看。比如…… 第115章 明臻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他正准备把绢人放回博物架,目光忽然落在绢人的衣裳上——衣角有些皱了,大概是方才被他捏的。 他微微蹙眉,伸手去细细抚平那衣角。 指尖从衣角滑过,轻轻按了按。 然后——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了。 黎昭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明臻身上,又落在明臻手里的那个绢人上,最后落在他按着绢人衣角的那只手上。 明臻:“……” 黎昭:“……” 两人对视片刻。 看黎昭这副模样,明臻一顿,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黎昭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绢人,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衣角确实皱了。不止衣角,还有别的地方——眉眼间似乎有点……被抚摸过的痕迹?鼻梁也是,嘴唇也是,那颗痣也是……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明臻。 “你刚才,”他一字一顿地问,“对我的娃娃做了什么?” 明臻面不改色:“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黎昭把绢人的手举到他面前,“那这儿怎么有点……有点……” 他想起刚才在宫里,指尖那一瞬间的痒意。 黎昭的脸忽然红了。 他猛地抬头,瞪着明臻:“你、你亲它了?你......” 话没说完,嘴被堵住了。 明臻吻得很轻,却不容拒绝。直到黎昭安静下来,他才微微退开,低声道: “是。” 黎昭眨眨眼:“是什么?” “是想你了。”明臻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特别想。” 黎昭愣住了,这人太犯规了 然后,他整个人都红了。 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耳朵,红得像是被晚霞染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臻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将那个绢人从黎昭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回博物架上。然后他抬手,揽住黎昭的腰,将人拉进怀里。 “还生气?”他低声问。 黎昭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没有。” “那还问吗?” “……问什么?” “问我对你的娃娃做了什么。” 黎昭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还做吗?” 明臻挑眉:“做什么?” “就是……”黎昭的目光往博物架上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就是那个……亲它什么的。” 明臻看着他。 黎昭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嘀咕:“我就是好奇,你要是想亲,可以直接亲我啊,亲个娃娃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明臻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温柔。 黎昭被吻得七荤八素,最后被明臻拦腰抱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样,就该早点让他碰那个娃娃。 博物架上,那个小黎昭静静立着。 它看着榻上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揽着真实的腰,看着那个吻从温柔到炽烈,最后淹没在垂落的帐幔里。 夜色浓稠...... “明臻。” “嗯?” “你下次……还想亲的时候……” “嗯?” “可以直接亲我。” 明臻低头看他。 黎昭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是唇角还微微翘着,带着点得意的弧度。 明臻看了他许久,最后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的吻。 “好。”他说。 第二天,吏部。 明臻正在批阅文书,看起来心情不错。 风源进来的时候,正听到有人议论说:今天向明大人讨教事物时,感觉明大人心情不错。 他看了一眼公子的案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份寻常的文书。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本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 等等。 风源定睛一看,忽然愣住了。 公子颈侧靠近领口处,有一个浅浅的红痕。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了然了,在自家公子看过来前,他猛地收回目光,低头把茶盏放下,退了出去。 第90章 回主线 【行了, 经济也讲了,生产力也说了,咱们来讲点搞笑的。就那位经济学大家周舟, 除了跟圣祖初遇的那段传说,还有一个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传奇——叫“刀下留人”。 这事儿, 得从渠泉大旱说起。】 天幕上画面一转, 出现了一片龟裂的土地,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庄稼都枯死了。 【渠泉这地方,那年旱得邪乎。百姓颗粒无收, 眼瞅着就要饿死人。按理说, 这时候该开仓放粮了吧?可官府没开, 不但没开, 还有奸商趁火打劫,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画面里出现一个粮店, 门口挂着的价牌被一只手翻过来,数字翻了一倍不止。排队买粮的百姓脸色越来越难看。 【百姓去告官府?官府大门紧闭, 任你怎么敲怎么骂, 就是不开门。粮商一看,嘿, 没人管? 那就更肆无忌惮了。今天涨一成, 明天涨两成, 涨到最后,一斗米都能换一亩地了。】 富贵听到这儿,愤懑不已,“这官府也太不是东西了。” 【但是,这个地方吧, 恰好离圣祖游历的路线不远。圣祖听说了这事,就溜溜达达过去了。结果到地方一看,嚯,熟人!】 天幕上画面一闪,出现了一个刑场。刽子手扛着大刀站在一旁,犯人跪在台上,背插亡命牌,周围一群百姓正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圣祖一瞧,这不是周舟吗?!再一听周围人骂的奸商!哄抬粮价!该杀! 圣祖不解,就问一个骂得最起劲的大娘:这人干啥了?大娘说:他当县令,跟奸商勾结,抬粮价!该杀!】 【圣祖一挑眉:周舟,当县令?他怎么不知道啊。不是志在游历,开学堂教算盘的吗?怎么会跑这儿当县令来了?还跟奸商勾结?】 黎昭听到这儿,身体前倾,也来了兴趣。 【圣祖没急着亮身份,让人打听,终于弄明白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回放。 【原来周舟早就到渠泉了。他一看这局面:官府不作为,粮商往死里涨价,百姓买不起粮。开仓放粮治标不治本,官仓那点粮,撑不了几天。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于是,他盯上了那些粮商。这些粮商为什么敢涨价?因为外地粮难以进来,本地粮全在他们手里。那如果……让他们以为外地粮要大举涌入了呢?】 【周舟干了件事儿——他冒充县令。】 黎昭心道,这可是杀头的罪,这周舟胆子挺大。 【原来那县衙里的真县令,旱灾刚开始的时候就跑了。空衙门一座,公文印章都在。周舟就趁这个空档,大摇大摆走进去,把自己写的“官府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天幕上,周舟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官服,一本正经地指挥衙役贴告示。那些衙役居然也听他的——估计是太久没领俸禄,来了个发工资的就跟着干。 【告示上写的什么?写着:为平抑粮价,官府决定大量采购外地粮食,不日运抵渠泉,届时将开仓放粮,价格从优,童叟无欺。】 画面一转,粮商们凑在一起看告示,一个个脸色变了。 【粮商们一看,这不行啊!官府要是真运来大批粮食,他们手里囤的这些不就砸手里了吗?赶紧降价?不甘心。那就……趁着官府粮还没到,再涨一波?周舟等的就是这个。】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粮价不降反升。粮商们打的算盘是:趁着官府粮到之前,最后捞一笔。 【周舟没管他们涨,反而让衙役又贴了一张告示:官府采购粮食进展顺利,不日抵达,价格将比市场价低三成。粮商们一看,急了,纷纷派人去外地疯狂买粮,想抢在官府粮之前把市场占住。】 画面里,运粮车一辆接一辆地涌进渠泉,粮商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然后,周舟的计划就成了。】 天幕上,县衙大门忽然打开,一队衙役推着板车出来,是官仓里的。 【粮商们这才知道,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外地粮。周舟贴的那些告示,全是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粮商以为外地粮要来了,逼他们赶紧进货。等他们把家底都掏空去外地买粮了,官府再把官仓的粮放出来,低价售卖。】 第116章 画面里,粮价牌被一只只手翻过来,数字从天上掉到地下。 【粮商们傻眼了。他们高价买来的外地粮,现在官府卖得比他们进货价还低。卖,血亏;不卖,砸手里。 最后只能咬着牙跟着降价。一场粮价危机,就这么被周舟一纸假告示给平了。】 黎昭听到这儿,忍不住给周舟鼓了两下掌。 这脑子,还真是经济学的料。 【那问题来了——周舟怎么上的断头台?】 主播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接着说。 【因为他冒充县令这事儿,露馅了。】 天幕上画面一转,又回到刑场。新任的县令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两份公文,一脸懵。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新上任的真县令也到了。到衙门一看,咦,怎么已经有个人坐在那儿了?再一对账,嚯,两个县令。 一个文书齐全,是真货;一个啥也没有,是假货。而且假县令干的事——贴告示,抬粮价,跟奸商一伙似的。】 【新任县令哪知道前因后果?他只知道有人冒充朝廷命官,还跟粮商勾结哄抬物价。这不抓起来砍头,天理难容! 于是周舟就稀里糊涂地被押上了刑场。 他被按跪在断头台前,扯着嗓子喊冤枉,声音都劈了叉。可台下百姓哪知道内情? 他们只看见那个当初“抬粮价”的县令终于被抓了,还以为朝廷终于开眼,纷纷拍手叫好,扔上来的烂菜叶子差点把他埋了。 周舟急得满头大汗,一抬头,正好看见人群里那张熟悉的脸。 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嚎上了: “陛下——!草民冤枉啊!您再晚一步,就只能给草民收尸了!那什么经济策论,您让我写的那些东西,可就再也见不着天日了!” 圣祖站在人群里,抬了抬眼皮,没动。 周舟继续嚎:“草民可是为了百姓!为了平粮价!为了不让奸商发财!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陛下——!” 刽子手已经开始往刀上喷酒了。 圣祖终于叹了口气,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你就不能干点靠谱的事?” 周舟委屈巴巴地抬头:“我这不挺靠谱的吗?粮价平了,百姓有饭吃了……就是我快没了。” “冒充朝廷命官,可是实打实的罪。” “事急从权啊陛下!”周舟急了,“人命关天,草民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吧?再说了,那县令自己跑路了,衙门空着也是空着,我帮他代几天班怎么了——” 圣祖被他这歪理气笑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块金牌,往监斩官手里一丢。 “刀下留人。”】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后来呢?后来周舟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跟新来的县令解释了一遍。县令听完,脸都绿了,差点在皇帝面前杀错了人? 但周舟冒充官员这事儿确实不对,念在他解决了灾害,圣祖特赦,就功过相抵了。 周舟倒是不在意,拍拍身上的土,说:没事,就当体验生活了。】 【这事儿传开之后,渠泉百姓才知道,原来那个“奸商县令”是个假货,但确实救了人。再见到周舟,都不扔菜叶子了,改送鸡蛋了。】 富贵道:“殿下,这位周先生真是个奇才啊!您要不要召见召见?” 黎昭瞥他一眼:“召见什么?人家又不是想做官的。” “可天幕不是说,您和那位先生是好友?”富贵挠挠头,“殿下就不好奇?” 黎昭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是在想,天幕说的那个时间点,这周舟现在几岁。” 富贵一愣。 “万一他现在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黎昭往后一靠,“我巴巴地跑去跟人说‘你好,我是你未来好友’,像话吗?” —— 与此同时,某处宅院里。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正趴在桌上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天幕上的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映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娘!”他突然抬起头,扯着旁边妇人的袖子,“那仙女说的是我吗?” 妇人低头看他。 “我也叫周舟!咱家也经商!我算盘打得可厉害了!”小孩儿越说越兴奋,不等妇人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接下去,“哇——那我以后真能见到圣祖?跟圣祖当朋友?” 妇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低头看着自家这个算盘珠子拨得欢实、口水还没擦干净的小崽子,神色复杂地吐出三个字:“走运了。” ———— 天幕上那句“刀下留人”的余音仿佛还在空中飘着。 明府后花园里,一片寂静。 明臻仍然坐在石桌前,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 方才天幕上那些画面——周舟在刑场上嚎着“陛下”“草民”,周舟委屈巴巴地说“事急从权”,周舟被圣祖用金牌救下来—— 明臻的表情,从始至终,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压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公子,那位周先生……确实是个奇才哈。” 明臻没说话。 “为了百姓敢冒充朝廷命官,这胆子,啧啧。”风源继续试探,“跟殿下还挺像的,都爱干些出格的事儿。” 明臻终于动了动,“收拾收拾东西。”他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风源一愣:“公子,去哪儿?” “渝州,风雨湖。” 风源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脑子转得飞快,“公子,殿下这会儿应该快到那边了?您是要去……” 明臻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去看看风景。” “是,公子。” 第91章 选拔 黎昭此刻自然还不知正有人在往他的方向奔赴。 【回归正题——圣祖的一系列措施, 在促进社会进步方面,那是无可指摘的。 工业化已经轰轰烈烈地搞起来了,再加上朝臣呼声愈来愈高, 圣祖开始琢磨着培养继承人了。当然,圣祖没有子嗣, 那就只能从宗亲王爷的子嗣里过继了。】 继承人? 黎昭原本靠坐着的身子直了起来, 脊背离开锦垫。他就知道, 果然要提到下一任储君的。 奉天殿前,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骤然一凝。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站队的时候又来了。这种敏感时刻,谁也不想被落下什么话柄。 几个老谋深算的老臣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几位还在殿中的王爷身上一一掠过, 眼底精光闪烁, 心里暗暗盘算着, 这储君之位, 究竟会落在谁家头上。 【圣祖一直不纳妃,不延嗣这事儿, 大臣们愁了多少年,从最初打定主意要圣祖开枝散叶, 到后来只求圣祖指定一个继承人, 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据说在圣祖坚决不妥协的那些年里, 有大臣私下找钦天监喝酒, 喝醉了就问:你给算算, 是不是咱大晟祖坟风水出了什么问题?钦天监吓得酒都醒了,连连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 船舱里,黎昭嘴角抽了抽。什么祖坟问题,他好得很。 【更有甚者,一些从地方来的官员, 偷偷跑去太庙,捧着圣杯问高祖:高祖您给个准话,圣祖他老人家到底是哪儿想不开啊?】 富贵听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明明是那个官员想不开。 【所以当圣祖终于松口说要考虑继承人的时候,满朝文武简直普天同庆、奔走相告。据说当天递上来的贺表,堆起来有三尺高。 有的大臣变着花样夸圣祖英明神武,有的大臣直接写高祖保佑,还有的大臣生怕圣祖反悔,连上了三道折子说:陛下圣明,千万别变卦!】 黎昭扶额,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圣祖这个人呢,和他爹高祖一脉相承,特别重视宗亲后代的教育。这一点,尤其体现在他对储君的选拔上。 因为所有的革新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需要一个能继承他的意志、确保改革不会半道崩殂的人。】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出现了一道宫门,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被领了进去,有的懵懵懂懂,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得意满满。 【怎么选?圣祖大手一挥:把六岁以上的适龄孩子都给我送进宫来。】 画面定格在那一群孩子的背影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个个往那扇朱红大门里走。 第117章 天幕上的光华渐渐柔和,主播的声音多了几分感慨: 【这些孩子里,有的后来成了大晟的中流砥柱,有的成了碌碌无为的闲散宗室,还有的——成了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人。】 黎昭琢磨了一下——六岁,他不喜欢带小孩。 六岁以上适龄孩子全送进宫?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嫡出庶出、长子次子,从六岁到十五六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号人。这哪是选储君,直接够开个学堂了。 他靠在窗边,望着天幕上流转的画面,脑子里开始转悠起来。 【传统的选储君法子——立嫡立长、看祖宗、看母族、看大臣站队。这些,圣祖都不想要。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这条道上继续走下去的人,一个能在那些老臣哭天喊地的时候还能稳得住的人。 可怎么选?圣祖琢磨了几天,最后定了个规矩:这些孩子,一个也不许闲着,都进学堂。】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学宫——朱墙环绕,楼阁林立,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抱着书卷,有的对着一个奇怪的工具比比划划,还有的蹲在地上争论着什么。 【他把所有孩子都送进了开明学宫。】 主播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的开明学宫,经过二三十年的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骂胡闹的地方了。 算学、格物、地理、天文、农事、工学、医术……天下最新奇的学问,最前沿的技艺,都在这儿。这里汇集了所有先进的思想,同时,也是一个小的社会缩影。】 画面里,那些刚入宫的孩子们站在学宫门口,脸上神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兴奋,有的趾高气昂,还有的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圣祖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任务,只撂下一句话:为期两年,考察随时进行,禁止自相残杀。】 奉天殿前,一片哗然。 太傅捻着胡须的手抖了抖,脸都皱成了一团:“这这……这不是胡闹吗?”他指着天幕,“储君不习为君之道,圣人之言,反而放任自流,儿戏,太儿戏了!” 旁边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可人群中,却有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太傅,非也。” 众人循声望去,是太子,“正因各方角逐,才能看出继承人的心性偏向。” 他缓缓道,“孤猜测,圣祖要的不是偏执一端的狂徒,也不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他要的,是能全盘接受、不偏不倚之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一个能理解农人的苦,也能看懂商人的利;能听得进守成之论,也能容得下革新之言的人——唯有这样的储君,才能真正接过圣祖的担子,带着大晟继续往前走。” 天幕上的画面里,那群孩子站在学宫门口,面面相觑。这话听着简单,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不许自相残杀,那就是别的手段,都行? 【说来自由,但也残酷。】 主播的语调沉了几分。 【百家争鸣,各派林立。学宫里那些大儒、名师、能工巧匠,谁不知道这些王子皇孙是来干什么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学说,成为未来帝王心中的正道?】 画面里,几个老者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神情各异。 【今天这位先生来讲格物致知,明天那位师傅来教经世致用。有人劝你重农,有人拉你重商,有人告诉你祖宗之法不可变,有人跟你讲天下大势非改不可。 每一派都有理,每一派都热忱,每一派都想把你拽进自己的阵营。】 【有人在这漩涡里被冲昏了头。】 画面里,一个少年抱着一摞书,走火入魔似的喃喃自语,眼底布满血丝。 【今天觉得这个对,明天觉得那个对,后天又觉得都不对。在无数种声音里来回摇摆,最后什么都信,什么都不信。】 【有人在这漩涡里迷失了方向。】 画面一转,另一个少年蹲在工坊角落,手里摆弄着一件精巧的物件。 【被某项技艺迷住了眼,一头扎进去出不来。钻研是好事,可若是眼里只剩下这一件事,将来怎么看得住那万里江山?】 【亦会有人拉帮结派,壮大自己。但也必然有人,能在这片喧嚣里,站住了脚。】 画面里,一个少年独自走在学宫的长廊上,身边人来人往,有人冲他招手,有人朝他点头,他都一一回应,却从不跟谁走得太近。 【他不急着站队,不急着表态,不急着让别人看见自己。他只是听着、看着,把每一派的话都听进去,把每一桩事都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慢慢磨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喧嚣的人声、纷杂的争论、来来往往的身影,都融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最后定格的,是一扇朱红色的宫门。 门扉紧闭,夕阳的余晖落在门环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后来,他成了大晟的储君。由圣祖亲自教导,一教就是十年。他完完整整地接过了圣祖的理念,也接过了那副沉甸甸的担子。】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 【再后来,他成了大晟的下一任皇帝。史书上称他为——晟文宗。先仁德太子之孙,承前启后的一代守成之君。】 画面里,那扇朱红色的宫门,终于在最后一缕余晖中,缓缓合上。 嘶—— 黎昭倒吸一口凉气,仁德太子之孙?那不就是他皇兄的孙子? 他下意识开始盘算:皇兄的长子今年已经跟十一差不多大了,底下还有几个小的……算一算,时间倒是刚好对得上。 —— 奉天殿前,太子微微一怔,他的孙子? 他目光垂落,一时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最终接过圣祖衣钵的孩子,竟然是从他这一支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是长子家的,也许是次子家的,也许是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可无论哪一个,此刻都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太子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王德都忍不住抬眼。 然后,皇帝收回视线,兜兜转转,这样也好。 第92章 一起参观帝王陵 【经过圣祖这一顿操作之后, 大晟后来的皇子公主、宗亲们,也就多了一个传统——进开明学宫进修。 本意是叫这些金枝玉叶别整天窝在宫里斗心眼子,出来长长见识, 学点经世致用的本事,也不指望学出名堂。 但万万没想到, 这学宫的大门一开, 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再也收不住了。 史官们每每提笔写到这一段,都忍不住要揉一揉腮帮子——牙疼。 后世那些先生但凡讲到晟朝,也必要留出半个时辰, 专门说道说道这些皇家奇葩们的光辉事迹。 先说的是景元年间一位王爷。这位爷打小就与众不同, 旁人在上书房被太傅逼着背《资治通鉴》背得眼泪汪汪, 他倒好, 偷偷在底下翻一本叫《奇器图说》的闲书,翻得两眼放光。进了开明学宫, 简直鱼归大海,一头扎进格物院的工坊里, 半月不着家。 不练弓马, 也不结交朝臣,整日介跟一帮匠人混在一处, 捣鼓什么“杠杆”“滑轮组”。学宫后头有块三两千斤的镇水石兽。 他愣是带着几个师弟, 鼓捣了一套绳索和木架, 喊着号子,把石兽吊起来挪了个地方,吓得监院老先生差点厥过去,以为是石兽显灵。 后来他到了就藩的年纪,礼部拟了几个富庶的藩地, 呈上去,他一概不要。自己写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大意是:儿臣在工坊里研究一种新式的水车,正到要紧处,离不得京城。 藩地什么的,父皇看着赏,最好赏在京城,实在不行,赏在工坊后头那块空地上也行。 还有一位端和郡主,不爱胭脂水粉,独独对算学着了魔。旁的女红课,她偷偷在绣棚底下压着《数理精要》。 有一回,她在学宫的观星台上演算一道天元术的难题,算得太入迷,脚下不知深浅,一脚踏空,咕咚一声栽进了荷花池里。 侍卫们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这位公主殿下浑身滴着水,头顶还顶着一片残荷,嘴唇冻得发青,第一句话是:“我的算草纸!快给我摊开晾晾!” 比这些更绝的,是泰安年间一位镇川郡王。这位爷放着清闲的宗亲日子不过,偏偏迷上了农事。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江南的稻种能亩产千斤,便亲自押着车马,从余杭运回来几十石稻种,在自己的庄子上开了一片试验田。 第118章 他跟着老农学育种,更在田埂边搭了个草棚,有一回夜里下大雨,草棚塌了半边,他被压在里头,还探出个脑袋,对着闻讯赶来的长史喊:“快来救救我的心肝宝贝!” 以上这些,好歹折腾的都是自己。 真正把皇家炸出个窟窿的,是后世被戏称为“比格皇子”的某位祖宗。 这位爷的事迹,实在太过精彩,他痴迷的是火药。倒不是想领兵打仗,他就是单纯觉得神奇——就那么一撮黑乎乎的药粉,沾上一点火星,轰的一声,山崩地裂,太有意思了。 他天天窝在学宫琢磨怎么配比更烈、更猛,硫磺、木炭、硝石的比例,翻来覆去地试,试得不亦乐乎。 起先他还知道规矩,每次试验都跑去学宫后头的荒山。但这位爷行事不循常规,一来二去,嫌来回跑路麻烦,还要爬山,实在耽误工夫。他琢磨着,在自己屋里弄个小的,能有多大动静? 于是,这位胆大包天的皇子,悄悄命心腹太监弄来材料,在自己的起居室下面挖了个地窖,伪装成储藏室,实则是个小作坊。白天他在学宫正经上课,夜里就钻进去,浑然不觉自己是在阎王殿门口蹦迪。 翻车那天,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位皇子寝殿的屋顶整个儿掀飞了,门窗碎成齑粉,碎木屑、破瓦片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砸了一院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敌人打到皇宫了,给满朝大臣吓的不轻。 等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扒开废墟,那位爷自己从里头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一张脸熏得漆黑,只看得见俩眼珠子转,眉毛烧没了半边,衣袍还冒着烟,后背上的破洞里露出里头焦黄的里衣。 他爬出来,晃晃悠悠站起来,吐出一口黑烟,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请罪,而是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半截没炸完的药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懊恼: “不对啊……这比例……应该还能再猛点儿啊……” 据说当时的皇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叫人把他押去了宗人府的大牢,关上三个月醒醒神再说。 不过这位比格皇子确实也是个有本事的,后来大晟的火器局造出的新式火药,威力倍增,正是出自他的手里。主播还搜到了他写的《配方》,全是他自己的实验心得。】 黎昭啧啧称道,这后人都挺能整活的,他虽然没有养过比格犬,但听说它精力旺盛,拆家是一把好手。 这位皇子又是挖地窖又是炸屋顶的,可不就是皇家版的拆家大队长吗? 《配方》这名字起的跟中医药方似的,谁知居然是个杀器。 奉天殿前,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被这些皇室逸闻冲散了。 “成何体统!” “老夫这心啊……这心啊……” “您心怎么了?”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要跳出来了!” “那您捂着的是胃。” “……” 兵部尚书倒是眼睛一亮,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架势恨不得把脑袋伸进天幕里去:“哎哎哎,刚才说的那个火药配方,比例是多少来着?硫磺几份?硝石几份?画面过得忒快了,你们谁记下来了?” 旁边几位大臣齐刷刷扭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您没事吧”。 “你想干什么?” “研究研究啊!”兵部尚书理直气壮,胡子都翘起来了,“没听见仙女说吗?威力倍增!火药局那边最近正卡在瓶颈上,愁得我头发一把一把掉。这配方要是能琢磨出来,那可真是及时雨——” 他说到一半,一抬头,正对上御座上皇帝投来的目光。 皇帝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被这目光一扫,瞬间挺直了腰板,连连摆手:“陛下明鉴!火药局那边管控严格,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每一两每一钱都登记在册,是绝对绝对不会有人把原料带出去的!” 兵部尚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补了一句:“臣……臣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臣绝对没有私藏原料的意思!” 【除了比格皇子,还有一位深耕医学的称韶衡公主,这位还算是个靠谱的。脱离皇家,自己走南闯北,开医馆,致力破除偏见,培养医女,让韶衡堂遍布大晟各地。 她医术精湛,难得的是心怀仁善,对穷苦百姓常常分文不取,因此在民间声望极高,被亲切地称为“韶衡神医”。 开明学宫就像块巨大的磁石,把这些本该深居内苑、循规蹈矩的皇家子弟,一个个吸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正是因此,即使是大晟王朝结束了,圣祖的后人仍能在世间找到自己的定位,将家族传承至今。】 画面骤然拉近,从古代的街巷一下子跃进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块巨大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晟世集团。 黎昭凝望着那片骤然跃入眼帘的繁华,沉默了。 那些奔跑的汽车、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闪烁的霓虹——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穿越前每天都能看见的风景。 同时,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未来,不是他来的那个时空。但那些高楼,那些车流和那些匆匆行走的人,和他记忆里的世界,没什么不同。 黎昭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不妨碍他觉得亲切。毕竟那是他来的地方,也是他回不去的地方。 ———— 奉天殿前,一片哗然。 “这些盒子怎么自己会跑?”工部侍郎揉了揉眼睛,指着天幕上川流不息的车辆。 “那是什么?住房?”另一位大臣指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脖子仰得老高,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楼的顶端,跃跃欲试道:“这能住多少人?能省好多土地吧。” “这柱子能稳吗?风一吹不得倒?” “这就是后人的生活?”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喃喃道,眼里满是新奇,“果然大有不同……” “啊,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道不以为然的嗓音响起。 众人回头,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他抱着胳膊,目光在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隔间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那么多人挤在一个个小盒子里,抬头看不见天,低头踩不着地,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飞驰的车辆上,眼里倒是有几分兴致,“不过这路上跑的东西挺有意思的……嘿,不知道能不能跑得过我的千里马?” 【对,就是那个每年祭祖都要上热搜的晟世集团。 别的家族祭祖,发个朋友圈,拍个视频。他们家祭祖,直接上热搜。热搜词条年年不带重样的:#晟世集团祭祖#、#圣祖后人排面#、#这家人到底有多少人#……】 天幕上闪现几个屏幕的截图,热搜榜上那几个词条格外醒目。 【当然,最让网友津津乐道的,是另一件事——他们家祭祖,得买门票。】 画面里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陵园,门口立着售票处,游客排着长队。 【毕竟高祖陵、圣祖陵归国家所有,早就成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算是后人,想进去祭拜也得规规矩矩买票,跟咱们一样。】 黎昭望着天幕上那座热闹的陵园,幽幽叹了口气。 “殿下,您叹气干什么?” “我在想,”黎昭托着腮,眼里闪烁着几分遗憾的光芒,“看不到父皇和那些大臣们知道陵寝变成观光景点后的反应,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富贵眨眨眼,一时没跟上。 “您是说陛下他们?”他往京城方向努了努嘴,“这会儿肯定也在看呢。” “所以我才遗憾啊,”黎昭摊手,“我现在又不在京城,错过了一场好戏。” 富贵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殿下,恕奴直言……天幕说的,还有您的陵呢。” “我又不在意,”黎昭摆摆手,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挺有意思的。” 他不好对富贵解释,自己穿越前也是个没事儿逛博物馆、参观帝王陵的爱好者。只不过那时候是看别人,现在是被别人看——还是被千年后的人当文物看。 这视角,独一份了吧?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高低得和天幕上的自己合个影。 黎昭想着想着,忽然脑子一转,眼睛亮了起来。 不能合影,但他可以干点别的。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给后世人上个强度。 “拿画具来,”黎昭一拍桌子,兴致勃勃,“本殿下要作画。” 富贵一愣:“作画?” 黎昭笑得意味深长:“画今天的画面。回去之后,让明臻也把自己画上去——就画我俩站在这陵园门口,跟那些游客一块儿排队。” 第119章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若是有幸能流传下去,你猜后世那些专家学者,会怎么解读这幅画?” 富贵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殿下,您这是要折腾后人啊?” 黎昭但笑不语,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 奉天殿前,众人盯着天幕上那座气势恢宏的陵园,表情渐渐微妙起来。 工部尚书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左边这儿,这走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比划起来:“你看那山势,那朝向,那布局——这不就是陛下陵寝的走势嘛!” 说着,他下意识往御座方向瞟了一眼。 果然,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工部尚书立刻闭上了嘴。 可身后已经有人嘀咕开了:“后人忒不讲究了!怎么能让人随意进出?这搁现在,可是擅闯皇陵的大罪!” “就是就是,”另一人连连附和,“不敬祖宗,成何体统!这要是搁咱们这儿,脑袋早搬家了!” 福王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买票?这不就是在做买卖?” 话音落下,大殿上骤然一静。 那几个嘀咕的大臣齐刷刷住了嘴,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不轻不重,却让福王后脖颈一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舌头像是打了结:“父、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 他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里飞速转着该怎么把这话圆回来。 “儿臣是说,后人虽是以银钱入门,但想必也是为了让更多人有心瞻仰先祖遗泽……”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确定这话能不能站住脚。 【他们家还有一条规矩,现在网上还时不时有人翻出来讨论。祭祖当天,全员到场,不许请假,不许代班,不管你是ceo还是刚入职的实习生,都得老老实实听长辈念家训。】 画面里出现了一场盛大的祭祖仪式。西装革履的男女老少站成几排,神情肃穆。最前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捧着一卷纸,抑扬顿挫地念着什么。 【念什么?念的就是刚才咱们讲的这些。比格皇子当年怎么把房子炸了,韶衡公主怎么背着药箱走天下,高祖怎么打天下,圣祖怎么开创盛世。】 画面里,几个年轻人悄悄交换眼神,憋着笑,又被旁边的长辈瞪了一眼。 有人问:你们家每年都念这些,不腻吗? 画面切到一个年轻人脸上,他想了想,认真答: “腻什么?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考核标准:你要是混得还不如那个炸房子的祖宗,自己好意思吗?当然,以上是对家里卷王说的,作为咸鱼的我非常好意思。” 第93章 再见 【说到陵墓这头, 其实圣祖对自己的陵寝不太上心。】 主播的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 【他的陵规格在历代帝王里算小的,网友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吃了没后宫的亏。 古人讲究侍死如侍生, 皇帝陵墓大多由地面建筑、地宫再加陪葬墓群组成。 地宫仿的是皇宫前朝后寝的格局,规模庞大, 陪葬品更是多得数不清。一般情况下, 皇后合葬入地宫, 妃嫔们则围绕帝陵陪葬。】 天幕上浮现出几座帝王陵的示意图,确实恢弘气派。 【但圣祖这边吧……画风就不太一样了。】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 【这事还得从圣祖登基第三年说起。按规矩, 帝陵从登基那年就该动工, 可圣祖一直拖着, 说什么“朕活得好好的, 修什么坟”。拖到第三年,工部实在拖不下去了, 侍郎捧着图纸去请旨。】 天幕上浮现出小动画。御案后,圣祖头也不抬地批着折子, 随口应付:“你们看着办, 别太铺张就行。” 【这时候,明相在旁边呢。起居注上写得分明:“明相在侧”。】 工部侍郎领了旨正要退下, 明相忽然开口了。他看的不是图纸, 问的也不是工程: “陛下打算预留多少陪葬区?” 【插句题外话——按照惯例皇帝嫔妃的陪葬陵通常不是提前修的。但规划帝陵时, 会为妃子们预留一片墓葬区。明相以宰辅之尊,忽然问这么一句,那意思可就不简单了。】 主播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这不就是在变着法问圣祖:陛下打算让谁陪您啊?】 天幕上,代表圣祖的小人终于抬起头来。他双手一摊, 那叫一个洒脱: “陪葬区?谁陪葬?孤家寡人一个,要什么陪葬区。朕想长眠清静,死了还要见那些大臣?” 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相身上,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若是明臻愿意,给你留一片地方。到时候若真能变成鬼魂,朕找你串门还能近点。” 天幕上,工部侍郎手里的图纸差点没掉在地上。 【根据记载,这位侍郎大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图纸,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野史上说,他回去跟同僚喝酒,酒后吐真言:我当时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毕竟这对话怎么听都不清白。】 天幕画面继续。圣祖说完这话,又把图纸拿过来看了看,忽然改了主意。 【起居注上写的是“帝审视良久,忽曰”——圣祖是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 “算了,朕看这地宫也挺大的。朕缺钱,你直接跟朕一起住地宫得了。” 明臻微微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起居注上却记下来了:“明相默然,少顷方对”。啧啧,圣祖这时候肯定是不缺钱的。】 船舱里,黎昭听到这儿,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这话说得,太像他能说出来的了。 【明相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问: “陛下知道地宫照惯例是只有皇后才能合葬的吧?” 这一问,问得圣祖直接笑了。起居注上写的是“帝笑而扬眉”。 “明臻不要那么小气嘛,朕又没有皇后,难道你嫌弃朕?”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幕上,明臻垂下眼,片刻后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陛下,一言既出。” 圣祖扬眉,回答得干脆利落: “知道,驷马难追。朕还会骗你不成。” 这段对话,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史上最不像君臣对话的君臣对话”。 有人说这是圣祖在变相表态——他没有皇后,也不打算有皇后。至于明相那个笑,有人说那是臣子的无奈,有人说那是感动的。】 主播清了清嗓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圣祖陵确实没有预留陪葬区。整个陵区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下去。 【后来明相意外去世,圣祖依照他们最初的约定,亲自为他拟了谥号,葬入地宫。再后来圣祖驾崩,与明相同穴而葬。那座地宫存放圣祖棺椁的地方,至今没有被打开过。】 主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感慨,像是翻开了一卷泛黄的史书。 【帝与明相同穴,史书所载,世所未见。】 天幕上浮现出那座规模不大、却安安静静的陵寝。夕阳的余晖落在石门上,仿佛还带着千年前的温度。 【说回圣祖陵的规格。由于圣祖本人不太讲究排场,他的陵寝在各朝代帝王里算是小的。 但有意思的是,自圣祖之后,大晟的历代帝王为了表示对圣祖的敬意,纷纷把自己的陵寝规格也往小了修——毕竟老祖宗都那么朴素,你修得太大,好意思吗?】 画面里闪过几座帝王陵的示意图,一座比一座朴素,像是在排队认错。 【但真正让后世考古人员惊喜的,不是陵寝的大小,是里面的东西。】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神秘。 【圣祖对陪葬品有自己的规划。别人放金银玉器,他放的是书。】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行古籍的影像,书页泛黄,字迹依稀可辨。 【古文典籍,大晟新编的农书、工书、医书、算经……满满当当塞了一地宫。而且圣祖特意交代:不必放原件,抄录了给他放进去就行。】 【这可把参与编书的大臣们高兴坏了。】 画面一转,出现几个穿着官服的老头,个个眉开眼笑,互相拱手道贺。 【虽然自己不能作为功臣陪葬,但自己的书陪葬地宫了!这叫什么?这叫“文以人传,人以文传”。莫大的荣耀啊!】 第120章 【据说有位老臣,编了一辈子农书,临终前还在念叨:我那本《齐民补遗》,陛下收进去了没有?收进去了我就放心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要求:陪葬的器具上,多刻些古文字。金银玉器、甚至日常用的陶罐,能刻的地方都刻上。因为文字永远是文明最真实的信使。。】 天幕上闪现几件出土文物的影像,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 【考古人员后来打开地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面里,一个穿着考古服的工作人员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古籍和铭文发呆。 【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金银珠宝,结果看到的是一座地下图书馆。】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后来有学者研究了一辈子这些陪葬典籍,临退休时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圣祖的地下图书馆》。文章结尾有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字:他陪葬的不是珍宝但胜似珍宝,是一个王朝最为珍贵的记忆。 【圣祖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怕那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典籍哪天就没了。所以他留了一手,把它们藏进地宫,等着后人打开。】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藏,藏出个潮流来了。从那以后,但凡有点条件的王公大臣、文人墨客,都琢磨着往自己墓里塞点东西。 你有典籍,我有自传;你放《天下美食》,我放《某某某回忆录》。一来二去,陪葬典籍、自编书、个人文集成了风气。 但这些东西吧,好的坏的真不好说。 好的地方是,它们确实把老祖宗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给记下来了。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高兴什么愁什么骂什么,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后世学者研究起来,那叫一个如获至宝——连某位王爷当年因为吃坏了肚子骂了三天厨子的事儿都有人记。】 画面里,几个考古人员围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笑得前仰后合。 【坏的地方嘛……你们是不知道,后来那些整理古籍的学者,打开某些墓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 本来以为能挖出什么惊世之作,结果翻开一看——满篇都是“我这辈子不容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那刻薄的上司”、“我那不懂事的邻居”。还有人写怎么更优雅地骂人,怎么斗蛐蛐。】 画面一转,一个戴着眼镜的学者坐在书堆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表情一言难尽。 【不过,圣祖陵打开了,那些书也都还还在,还都是有价值的。】 主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这些典籍补上了前面好几个朝代的部分历史空白,可把历史学界高兴坏了。研讨会一场场地开,论文一篇篇连着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但有人高兴,就有人愁。】 天幕上画面一转,嘈杂的研讨会现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 日光灯管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惨白,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年份、人名、事件、意义,白色的粉笔字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眉飞色舞,讲到激动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又是一个重点。 讲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托着腮,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有人握着笔,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半晌没动一下;还有人的课本翻开在同一页,已经看了足足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对,说的就是当时还在读书的学生。】 主播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本来历史书就那么厚,圣祖这一棺材书倒出来,好家伙,直接变厚了三分之一。说的夸张了,但大差不差了。】 画面里,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眼神空洞,面前摊着三本砖头厚的教材。 旁边有人安慰道:“往好处想,你背的这些东西,你学弟学妹们也得背。” 那男生幽幽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悲愤。 “那凭什么学长学姐不用背!” “……” 这一声质问穿透了天幕,落在无数人耳中。大晟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些学生在愁什么。 书多了,不是好事吗?那些典籍、那些记载,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到了这些后生嘴里,倒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网上当时哀号一片。热搜:#晟朝皇帝少放点书吧#、#谁来心疼心疼历史生#、#圣祖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这大概就是圣祖的智慧吧!】 主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些喧闹的讨论、网友的哀号、学者的笑声,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一点一点远去。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属于后世的场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定格在一本摊开的古籍上。 书页泛黄,边角有些残破,但字迹清晰如昨。旁边放着一副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还有一盏咖啡,瓷杯边缘氤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好了,关于圣祖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主播的声音从激昂渐渐归于平静。 【从一介藩王到九五之尊,从九子夺嫡的险境中杀出重围,到以一己之力把大晟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文治、武功、科技、经济,他几乎在每个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天幕上画面流转,一帧一帧,如同岁月的长河在眼前缓缓淌过。 开明学宫里,年轻的学子们正在辩论,有人慷慨激昂,有人低头沉思,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各地普校里,朗朗的童音此起彼伏,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教室里,手里捧着崭新的书本。 运河上千帆竞发,商船往来如织,船工的号子声从水面飘过来,带着生活的热气。 工坊中机器轰隆作响,巨大的齿轮咬合转动,蒸汽升腾,那是这个时代最动听的声音。 田地里,丰收的农人弯着腰,割下一把把沉甸甸的麦穗,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 战场上,凯旋的将士纵马入城,百姓夹道欢呼,鲜花和彩带从两边的楼上抛下来—— 一幕一幕,是盛世,是人间。 【后人称他为千古一帝,赞他功盖千秋,说他为华夏开辟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可圣祖亦曾自谦道:“朕不过是窥见过历史长河之一角,因此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朕为大晟带来了火种,而真正让这火种落地生根、照亮四方的,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人。” 然而,以今人的目光回望,大晟这艘巨轮之所以能劈波斩浪、昂首前行,圣祖无疑是那当之无愧的掌舵人,更是其中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他不仅点燃了火种,更指引了方向,让一个时代的光芒得以凝聚、燃烧,最终汇入历史奔腾不息的江河。 圣祖之名,不仅是因其个人雄才,更是因为他搭建了一个能让天下英才尽其智、黎民百姓安其生的宏大舞台。】 主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也多了几分怅然。 【可若问史书上圣祖最遗憾的是什么——大概是那一段,始终没写明白的情分。】 天幕上画面一转。 所有的繁华和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方安静的天地。花园里,花开正好,两个身影一站一坐。 一个穿着玄色的常服,正在说着什么,持扇而立,眉宇间是帝王才有的气度,可望着眼前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 另一个坐在石凳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温润如玉,微微仰着头,专注倾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刻,天下万事都不及眼前人。 日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 主播的声音轻轻落下。 【圣祖与明相,史书上说他们君臣相得,说他们同穴而葬。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东西,后人只能猜,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答案。】 【那些关于磕cp的玩笑,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由如我这般的后人添油加醋?没人知道。可或许,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有些情分,猜对了,是一段佳话;猜错了,也不妨碍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拉远,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花园隐去了,花枝隐去了,只剩下一座安静的陵寝,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陵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轻轻打着旋。 第121章 【好了,关于圣祖的专题,就讲到这里。】 【愿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获得的圆满,在时空的缝隙里,如愿以偿。】 【我是风闻天下事,感谢陪伴,再见。】 第94章 碰瓷? 天幕上的仙女隐去了身形, 洒下的光芒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片刻后,天空上的幕布开始收拢,一寸一寸, 无声无息。远不如降临时那般响彻天地,倒像是一场戏演完了, 帷幕被人拉上, 提醒着观众该散场了。 那一方天地间, 无数人仰着头,望着那片渐渐归于平常的天空,久久没有言语。 神迹, 消失了。 “殿下, 这......就结束了?”富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若失, “仙女走得可真利落……奴才总觉得, 她好像不知道咱们在听。” “嗯。” 黎昭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片空荡荡的天上。 他想起主播最后那句祝福, 鬼使神差的,他回了一句: “或许是时空的馈赠吧。” “嗯?殿下您说什么?”富贵凑过来, 一脸茫然, “什么空?” 黎昭回过神来,搁下手里的画笔。 “没什么。” 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语气恢复如常: “富贵, 还有多久靠岸?坐船太乏了。” 富贵立刻应道:“快了快了,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 黎昭点点头,他们将要去的是大晟最大的港口所在地湖州。 ———— 黎昭踏着跳板下了船,向远处眺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烟波浩渺处可见白帆点点。风雨湖畔,果然名不虚传。 “湖州刺史封图、市舶司提举孟廉,参见瑞王殿下。” 两道身影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但近乎小心。 黎昭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落在两人身上。封图约莫五十上下,面相忠厚,垂着眼不敢多看;孟廉年轻些,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额角却隐隐有汗意。 淮州的事想必已经传遍湖州了。王、陈两家一夜倾覆,主犯伏法,家产抄没。这些消息跑得比驿马还快。此番巡查,在这些人眼里,怕是“来着不善”四个大字就写在脸上。 湖州这边也是世家云集之地,大多是前朝时向南逃窜的遗脉,虽不如京城四姓那般显贵,但仗着数量多、同气连枝,也是小有气候。 今日一个都没见着,估摸着是淮州那只鸡,把这边一群猴都吓老实了。 黎昭心里有数,只随意摆了摆手。 “嗯,这湖州一派祥和,封大人治下有方。” 封图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和殿下的福,才有这风调雨顺的湖州城。湖州百姓亦是感念朝廷恩德,自发为陛下、殿下祈福呢。” 黎昭听他这特别官方的话术,忍不住笑了一声。 “封大人不必这么紧张。”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散漫,“本王此行说白了就是来游山玩水的,顺便瞧瞧这湖州港。 毕竟往后这港口可少不了热闹,陛下很是重视,还得两位大人勤勉看顾才是。” 他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几位官员:“我身后这些大人,才是对接的主力。这两天让他们四处转转,把该看的都看了,回头本王也好交差。对吧?” 封图和孟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瑞王殿下话说得轻巧,可天幕传颂的圣祖,那一身的气度,还有那淮州传来的消息,哪一样都让人不敢当真。两人朝北方拱了拱手,齐声道: “必不负陛下看重。湖州诸事,皆为殿下敞开。” 黎昭点了点头,随着他们往落脚处走去。 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炸开一道童声: “殿下,殿下——等等我!我是周舟——!” 黎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一个不过五岁的小孩儿正铆足了劲儿往这边飞奔,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一个妇人神色焦急地追着,可小孩儿仗着身量小,在人群中七拐八绕,反而把妇人远远甩在后头。 “哪里来的小孩儿?”护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提溜起来,“此处不是玩乐之所,快走!” 小孩儿两脚悬空,还在拼命扑腾。 封图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殿下恕罪!下官管束不严,这边民风淳朴,百姓不知规矩,冲撞了殿下……” “无妨。”黎昭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被提在半空还不消停的小家伙,“就是个小孩子。”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孩儿在护卫手上扭得像条泥鳅,“我可是周舟!” 黎昭走近两步,俯身看他。 “你认识我?”他故意逗他,“怎么知道我是殿下?” 小孩儿理直气壮:“湖州城都传遍了,说殿下要来,我自是知晓!” “呦,消息挺灵通。”黎昭笑了,“那你找我干什么?” 小孩儿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他: “殿下没听到仙女姐姐说吗?我是殿下的好友啊!” 黎昭心想:怪不得以后是那样的性格,原来小时候就这么虎。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小孩儿一番,拖长了调子:“嗯?可仙女没说——周舟是个小孩子啊。” 小孩儿一愣,随即像是感到了莫大的轻视,小脸一红,气鼓鼓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袖珍算盘,举得高高的: “殿下,你看着吧!我可是整个湖州算盘打得最好的!学堂里没人算得过我!不信你和我试试!”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我就是周舟。圣祖遇到的是长大的我,殿下遇到的是现在的我。” 说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周舟的朋友怎么能不会算数呢……” 护卫已经把小孩儿周身检查了一遍,冲黎昭微微点头,示意并无危险。 黎昭示意护卫把人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站直了还没自己腿高、却已经敢拦亲王车驾的小孩儿。小小年纪,倒挺通透。 “啊!我娘亲来了!”周舟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向身后,“她也可以证明我是周舟!” 黎昭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方才那个追在后面的妇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发髻微乱,脸上满是惊惶。 “大人恕罪!”妇人一到跟前便跪了下去,“草民刘氏,是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 “无妨。”黎昭抬手示意她起来,“他叫周舟?” 妇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黎昭一眼,又看了看自家那个还在挤眉弄眼的小崽子,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不敢耽搁:“回大人,是。草民夫家姓周,做绢布生意的,这是家中幼子周舟。” 听到娘亲亲口承认,周舟的眉毛顿时飞了起来,小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黎昭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 “那周夫人可介意,让这孩子随本王待上几天?”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本王也想认识认识未来的朋友。” 周夫人面露犹豫,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这……大人抬爱,只是小儿顽劣,只怕冲撞……” “娘亲!”周舟急了,扯着她的袖子直晃,“我没有顽劣!” 黎昭轻笑一声,微微俯下身,对上那张写满“我超想去”的小脸,又抬眼看向满面愁容的周夫人: “周夫人放心,周舟会平平安安回家的。”他顿了顿,“夫人若不放心,可一同随行。” 周夫人张了张嘴,看看眼前这位和气得不似传闻的王爷,又看看自家那个眼睛亮得像捡了宝的儿子,终于福身一礼: “是,多谢大人。” “好哎——!” 周舟那一声欢呼几乎要冲破屋顶,小短腿原地蹦了两下,被他娘一把按住脑袋才老实下来。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待用过午膳,一切安顿妥当,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 富贵一边给黎昭斟茶,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您不是说不和小孩儿一起吗?” 黎昭接过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我是说不主动去找。可如今人都送到眼前了,自是要认识认识的。” 富贵点点头,正要退下,又被黎昭叫住。 “富贵,去让人查一查那周家。顺便盯一盯那边。” 富贵一愣:“殿下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黎昭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来得太快了。”他说,“就算湖州城传遍了,周舟知道瑞王要来。可他如何能在一个时辰内,准确找到迎接的地方?又为何能一眼认出我来?” 第122章 富贵眨眨眼:“您是说……他可能不是周舟?” “那倒不一定。”黎昭摇了摇头,“人可能是真的。从天幕开始到结束这点时间,不够精准布局找人再进行伪装的,太容易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应是被人暗中引导了。”他缓缓开口,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至于是谁干的,暂且不知。不过不管怎样,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 “他既叫一声朋友了,总不能让这小孩儿被盯上。” —— 此刻,京城明府。 风源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禀道:“公子,都准备好了。明日便可启程。” “嗯,好。” 第95章 清算 “殿下, 快,我知道湖州哪里的鱼最好吃!” 周舟在前面蹦跳着带路,小短腿跑得飞快, 时不时还回头挥舞着手臂催促。黎昭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倒也不急。 这几日他跟着周舟在湖州城里四处游逛, 街巷里弄、集市码头, 倒是把这地方转了个遍。 可转归转, 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来。 这边的世家们也不知是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个个躲他跟躲瘟神似的。他也办过宴,来的倒都是些族中有头脸的人物。 可仔细一问——这家说不巧, 家主抱病了;那家说抱歉, 主事的远行了。礼数周全, 人却不到场, 真真是拿他当洪水猛兽。 可偏偏每一家都备足了厚礼,满脸堆笑地送上门来,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黎昭想着这些,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挺和善的, 怎么都在躲着他? 他这趟出来,可还带着任务呢。另一边的主角们不登场, 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殿下, 怎么走那么慢啊!”周舟又跑回来, 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不是在想那些躲着你的坏蛋?” 黎昭低头看他,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坏蛋?” “我娘以前说的。”周舟理直气壮,“她说那些世家老爷们,平日里仗着有钱有势, 欺负小商户,那不就是坏蛋。” “哦?”黎昭来了兴致,“你娘还说什么了?” 周舟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说别看湖州商业发达,但湖州的生意,十家有八家都是几个大姓把持着。” “我计算过,她织一匹布,自己卖能挣二两,但要是想运到京城卖,就得把布先低价卖给陈家船队,他们转手就能挣五两。那些钱本来可以是我们家的,也能给朝廷交更多税。” “还有茶叶、瓷器……反正赚钱的买卖,都姓那几个姓。” 黎昭脚步微微一顿,这不就是垄断么。 世家把持商业命脉,小商户只能依附,利润层层盘剥,而朝廷的税银却收不上来。因为真正赚钱的买卖,都在账本外头。 他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躲着找不到人,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周舟,”黎昭蹲下身,与小孩平视,“你想不想让你娘家的绢布,以后能多卖些钱?” 周舟眼睛一亮:“想!” “那帮我做件事。”黎昭压低声音,“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告诉相熟的商户,就说本王这次来,想听听他们的难处。” 周舟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黎昭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去吧。” 周舟一溜烟跑了。 黎昭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些深宅大院的方向。 躲?那就让你们躲着,看你们还坐不坐得住。 黎昭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舟办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利落。第二天一早,便有三个商户借着送货的名义,敲了驿馆的门。 来的都是小本经营的掌柜,一个卖布,一个贩茶,还有一个开杂货铺的。三人进门时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显然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黎昭让人上了茶,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聊些家常。茶过三巡,几人的肩膀才渐渐放松下来。 “说吧。”黎昭搁下茶盏,“本王代陛下巡查,正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一听,就听了大半个时辰。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黎昭理清了湖州的生意经: 世家垄断的不是某个行业,是流通。丝绸要卖去京城?得用他们的船队。茶叶要运往北边?得走他们的商路。瓷器想出海?码头的仓库存放、报关的手续,全捏在几家手里。小商户要么依附,要么就只能在本地打转。 依附的代价呢?货价压三成,运费抬一倍,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至于偷漏的税银,自然流进了世家的口袋。 “那些船队、仓库、码头铺面的契约都在各家手里攥着。”卖布的掌柜说,“老朽家中和吴家远房有点联系,听说还有一本总账,记着各家占的份额,是几家早年一起定的规矩。” 黎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些世家南迁确实给这边带来了富硕,但也掌握着规则。 把柄,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问了几句,让富贵把三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黎昭一面带着周舟继续“游山玩水”,一面让人暗中接触更多的人,从他们嘴里拼凑出来的湖州商业版图,越来越清晰。 五日后,黎昭手里已经有了一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陈家船队近三年运了多少货,报关的货物与实际不符的有几成;王家商路收的过路钱比朝廷定的运费高出多少;几家联合压价收购的茶叶、丝绸,转手卖到外地赚了多少差价。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富贵问。 黎昭没答话,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这些世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又有朝廷的人盯着,倒不敢像淮州那边杀人越货。 大多只是排挤打压,最要紧的还是商税缺漏。账面上少报的那些,够喂饱不少人。 直接拿这些事办人?也可以。但湖州商业体系根深蒂固,这些家族产业涉及民生,真要全军覆没,会影响个体商户与普通百姓。 而且这次的目标也不是抄家,是让这些人老老实实把隐田交出来,为日后丈量土地铺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 黎昭合上册子,笑了。 “去,给那几家发帖子。”他说,“就说本王在驿馆设宴,请各位家主务必赏光。这次不来,以后就别来了。”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深宅大院,“把风放出去,就说本王手里有本账,正愁不知道该找谁对。” 富贵眨眨眼,随即咧嘴一笑:“奴才明白!” —— 帖子送出去的当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依旧悄无声息。 第三天傍晚,驿馆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吴家的家主,求见。 黎昭看着那张拜帖,嘴角扬起,来了。 —— 吴家老爷子进门时,面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寒暄几句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听说殿下手里有本账?” “有。”黎昭答。 “不知……是什么账?” “什么账都有。”黎昭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吴家船队少报的税,有钱家商路多收的过路钱,有几家联手压价的勾当,还有那本总账在哪儿。”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殿下想要什么?” “聪明人。”黎昭赞了一句,“本王要的不多——就想知道,湖州城外那些大庄子,有多少地,是写在朝廷黄册上的?” 周老爷子脸色一变。 天幕中说的隐田,他当然知道。这些日子各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议的就是这件事。本以为殿下还在淮州,他们还能再拖一拖,谁知人来得这么快。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殿下想必也查过。这边的大片荒田,都是前朝战乱,我们南迁过来之后才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什么、怎么种,那些农人会的本事,是我们着人教的;用的耕牛、种子、农具,是我们出钱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后来湖州商业发达,地价也涨了。陛下登基之初,朝廷来丈量过一次,该上税的,我们一分没少。那些地后来的买卖,也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官府备了案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黎昭: “殿下,就算您要摘这个桃子,也不能是这个摘法。” 第123章 黎昭听完,不怒反笑。 “你们的贡献,本王看在眼里。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偷漏商税这一项,够不够让你们喝一壶的?” 周老爷子脸上的理直气壮僵了一瞬。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要知道,土地改制势在必行。这不是本王跟你们商量,是朝廷定下来的事。” 沉默在屋里蔓延。 许久,周老爷子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殿下,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黎昭转身,“明晚这个时辰,本王还在这儿等着。” 周老爷子站起身,深深看了黎昭一眼,行礼离去。 —— 第二天晚上,驿馆后院的正堂里,坐了六个人。 湖州最有头脸的几家,都到齐了。 黎昭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王就不绕弯子了。”他把那本小册子往桌上一推,“这些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补些税银就能过去;往大了说,勾结串通、欺压商户、偷漏国税——拿出去都够治罪的。” 堂内一片死寂。 “但这次本王不想抄家。”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抄了你们,湖州的生意谁来做?商户们还得吃饭,朝廷还得收税。”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所以本王给你们一条路——把税补了,城外那些隐田,该报的报上来。报完之后,你们的地,朝廷承认;你们的生意,可以做,只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至于这本账……”黎昭拿起册子,随手往火盆里一扔,“烧了。” 火光腾起,映在那几张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坐在最末尾的一个中年人开口: “殿下说话算话?” “本王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要多少,我给多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都点了头。 —— 送走那些人,富贵忍不住问:“殿下,您真把那本账烧了?” 黎昭瞥他一眼:“烧的是抄的副本。真的还在。” 富贵咧嘴笑了:“奴才就知道。” 隐田的事,算是开了个头。等他们回去把消息传开,其他人家自然会掂量。 第96章 见面 这日, 黎昭跟着随行的官员们往港口沿岸的市舶司巡查。 码头上商船整装待发,桅杆如林。不远处,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正对着一群布衣百姓训话, 声音隔着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本官再强调一遍,非官方船队不允许以任何方式、任何名义携带外来植物、种子进入大晟!不然——” 他顿了顿, 那“不然”二字拖得意味深长, 底下的人齐齐缩了缩脖子。 黎昭多看了那边一眼。 市舶司提举孟廉一直陪在身侧, 见瑞王的目光落向那个方向,连忙上前半步,琢磨着解释道: “殿下, 自天幕说过那醉仙草之类的危害后, 下官夙兴夜寐, 不敢有丝毫懈怠。遂勒令吏员们对所有启航船队的头领进行宣讲, 务必让每个人都明白防患于未然。” 他抬手指向另一头:“殿下请看,那边是检疫区。所有入港船只, 皆需停靠待检,确保不让一丝一毫的陌生植物种子进入大晟。” 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艘商船正泊在指定水域, 有人登船查验,动作利落。 “做的不错。”黎昭点头应道。 来之前就调查过, 这个孟廉, 是个干实事的。 话音刚落,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这是什么?来人,把人拿下!” “是!” 几个吏员一拥而上,将一个人按倒在地。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通红,声音都劈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这可是良种!良种啊!我亲眼见过的, 这是能吃的东西!” “见鬼的良种!”那官员毫不客气,“本官每天都能遇上打着良种旗号想蒙混过关的!说过了,一律不准携带!” 那人被反剪双手押着往外走,经过黎昭身边时,还挣扎着喊了一声:“大人——” 黎昭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廉飞快地擦了擦额角,他咬牙道:“殿下,这……虽然下官再三叮嘱,可耐不住总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黎昭一眼,硬着头皮继续: “总有人想着能先于官船找到良种,或其他能入口的新奇吃食。殿下放心,市舶司这边,一律都会销毁。” 他心里清楚,按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东西本应是眼前这位王爷的功绩。如今提前披露了,总有人想搏一把。 可这些人也不想想,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到达天幕所说的那片大陆又折返?天方夜谭罢了。 所以一律按冒充的处置,绝没错。 黎昭听完,笑了一声,“孟大人的处理办法很好。”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眼前这人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无非是“圣祖功绩”那些事,他倒不在乎。 可如今除了良种,还有醉仙草的事悬在头上,保不齐就有人为了那巨大的利润铤而走险。 把外来种子禁了,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等扶桑港那边清理出来,那才是最好的试验场所。 ———— “恭送殿下——” “殿下慢走——” 酒过三巡,应付完一干官员,黎昭终于从酒楼里出来。 富贵赶紧上前扶住,嘴里絮絮叨叨:“哎呦,殿下啊,这边的人怎么没个轻重的?那一杯杯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拼酒呢。也就明公子不在,您才敢这么喝。” 黎昭听着他的唠叨,脚下倒还算稳当,上了马车后还清醒地回了一句:“富贵,你多虑了,我现在很清醒。不过这酒口感确实不错,和京城的不一样。湖州名酒浮三白,果真名不虚传。” “知道您现在清醒,可奴听说这酒后劲大着呢。”富贵一脸不信。 黎昭支着脑袋,摆摆手:“无事的,把心放回肚子里。” —— 马车到了驿馆,富贵扶着人下来。 “富贵,这酒确实是厚积薄发。”黎昭现在确实感觉有点晕乎乎的,他把所有事情屡了一遍,一本正经点点头,“但不应影响我思考。” 富贵吐槽:“殿下,您要是真的清醒,就不会说厚积薄发这种词来形容酒了。” 黎昭一摆手,理直气壮:“瞎说!殿下我文采飞扬,腹有诗书,怎么就不能说成语?” “是是是,殿下才高八斗,谁都比不过您。”富贵嘴上敷衍着,手上赶紧把人往里扶,“快,吩咐厨房做醒酒汤!” 旁边的人应声去了。 黎昭还在继续:“富贵你这样就不对了。做人要谦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装容易遭雷劈。比如明臻——我承认他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不过嘛……”他顿了顿,“还是比我差了一点点。” 富贵没忍住好奇:“明公子差了您哪点?” “他没我帅!”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京城人人都知道。”黎昭答得理直气壮,随即忽然警觉地转过头,“我怎么听到明臻的声音了?” 富贵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反应极快,立刻把黎昭往那只伸过来的手里一塞,自己退后一步:“明公子先带殿下回去,我去盯着醒酒汤。” “嗯,去吧。” 黎昭被人扶住,还有些迷糊,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人。 “明臻?” “我在。” “明臻?” “嗯,我在。” 黎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明臻,你好像小布啊。” 明臻微微一怔,皱眉道:“小布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黎昭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然后一本正经地示范起来,“就像这样——小布小布?” 然后他又换了一个语调,“我在。” 黎昭满意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对,就是这样……” 明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开始迷糊的人。 月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黎昭阖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间带着特有的清冽酒香。 他俯身,在唇角落下一吻。 “明天再跟你计较。” 第124章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嫌他动来动去扰了睡意。 明臻将人打横抱起,稳步走进内室。 —— 将人放在床上后,他拧了帕子,一点点替黎昭擦去脸上的酒气。擦到额角时,黎昭忽然睁开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黎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心满意足地又闭上了眼。 明臻失笑,替他换上干净的寝衣。黎昭全程任他摆布,乖得不像话,只是时不时冒出一句“明臻”、“明臻”,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梦里喊的。 “在。”他一遍遍应着,手上动作不停。 刚把被子掖好,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明公子,醒酒汤。”富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明臻点点头:“放下吧。” 富贵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 富贵停步。 “你们此行……”明臻顿了顿,“有遇到一个叫小布的人?” 富贵一愣,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地摇摇头:“没有。殿下可是说了什么?” 明臻没有回答,拿着毛巾继续擦拭:“无事,这里我来就好。” 富贵觑了他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 屋里重归安静。 明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睡得正香的人。 小布?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滚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过。 他垂眸,看着黎昭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心的地方。 算了。 他握住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指节。 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眼尾还带着几分酒意晕染的薄红。他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偶尔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明臻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唇畔。 方才那个吻太仓促了。 他俯下身,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黎昭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嫌光太亮。 明臻低低笑了一声。 他起身,将那碗醒酒汤端过来。汤还温热着,清苦的气息混着些许姜丝的辛辣,是富贵特意吩咐厨房熬的,用料十足。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肩膀。 “阿昭,起来喝汤。” 黎昭没动。 “黎昭。” 还是没动。 明臻无奈,将碗搁在一旁,俯身把人从枕头上捞起来。黎昭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絮,靠在他肩上,脑袋歪着,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阿昭。”他放轻了声音,像是哄人似的,“喝了汤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黎昭皱了皱眉,终于舍得睁开眼睛一条缝。那双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明臻?” “嗯。” “你怎么还在啊……” 明臻被他这话气笑了:“你当做梦呢?我不在,谁喂你喝汤?” 黎昭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他忽然咧嘴笑了,伸手环住明臻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就不喝,上来睡觉。或者,你喂我?” “……” 明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理直气壮耍赖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喝醉的人没有逻辑。 不过最后还是如了他的意,让人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坦白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在枕边落下一片温柔的光斑。那光像是长了脚似的,悄悄爬过锦被,又爬过黎昭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最后在他阖着的眼睑上轻轻跳跃。 黎昭就是在这样的暖意里醒来的。 他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睁开, 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 眼尾微微上挑, 眼底盛着晨光,也盛着一个刚睡醒的他。 黎昭下意识也笑了起来,伸手捧住那张脸, 往中间挤了挤, 挤得明臻微微张开了嘴。 明臻也不恼, 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你居然真的来了!”黎昭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惊喜却藏也藏不住。 明臻从黎昭手里挣脱出来,反手捏住他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脸颊,有点痒。 “昨天晚上还没确认?”他问道, 像晨风拂过琴弦。 黎昭的脸被捏得嘟起来, 含糊不清地嘟囔:“嗨,那不是不清醒嘛……” 他说着, 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昨晚他喝多了, 被扶回房的时候好像抓着谁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了什么来着?他努力回想, 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酒意。 “嗯,难得。”明臻手下又加了两分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咱们瑞王殿下也知道自己不清醒?” 这话听着像是打趣,可黎昭直觉不对劲, 打着哈哈想混过去:“就这次,真的就这次!你看,我如今也没什么不适。”随后便开始转移话题。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明臻身上:“快让我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说着就开始动手扒人衣服,两人本就穿着寝衣,薄薄一层,倒是好脱得很。明臻眸光一软,静静地看着,任由他动作:“已经痊愈了。” 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却也不停,三两下就扒开了他的领口。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明臻的背上。 黎昭看到了他光洁的背脊——那些伤果然好全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他松了口气。 他低头凑上去,在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触即分。 “伤口好了的奖励。” 说得随意,自己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明臻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连呼吸都一滞。 下一瞬,黎昭被人捞进怀里,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那分别数日的思念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 黎昭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念一动,抬头吻上了那双紧抿的唇。 迎接他的是更猛烈的回应。 明臻的吻带着几分克制后的放肆。黎昭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都是正当年纪,一来二去,不免有些擦枪走火。黎昭被亲得晕晕乎乎,正闭着眼享受,忽然感觉身上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湍急的溪流忽然撞上了石头。 黎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明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布是谁?” 黎昭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回了句:“什么小布大布的?” 他闭着眼,抬腿还想往人身上蹭,却被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那手温热有力,稳稳地压在他腿侧,不让他动弹。 “好阿昭。”明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诱哄,“告诉我,小布是谁?” 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什么都告诉他。 黎昭终于有些清醒,睁开还带着一丝水光的眼睛,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明臻怎么知道小布?是他知道的那个小布吗? “什么小布?在随行的官员里吗?”他试探着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迷糊,挠在人心上。 明臻看着他这副迷蒙的样子,微微一顿,看来是不记得昨晚说过的话了,于是手动给了点小“惩罚”。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黎昭的鼻尖。然后他在黎昭耳边提醒道: “——小布小布。” “——我在。” 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手下动作也不含糊。 黎昭:……??? 被明臻这么一提醒,他好像有点印象了——确实是自己说的。 “嘶——等、等等……” 他想按住明臻作怪的手,却被反手握住,十指交缠着按在了枕边。 “让我……想想……”他气息不稳,“怎么说……” 可舒服得有些脱力,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了。 他眯着眼,看着明臻额角浮起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舒展,偏偏唇角还噙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黎昭舔了舔嘴角,忽然觉得美色当前,解释什么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毕竟关乎他的来历,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 遂将人又拉了下来。 第125章 ...... 待到日上三竿,两人梳洗完毕,终于坐下来用那顿迟来的早膳。 吃得差不多了,黎昭才开口。 “我昨晚是不是说你像小布?” 明臻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想起来了?” “一点点。”黎昭清了清嗓子,“但我可以解释。” 明臻没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黎昭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怎么让他更好理解:“那个小布不是人,是一种人创造的智能。就是你问它什么,它会答。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会,但基本的能行。” 明臻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出奇:“哦,人创造的东西,会说话。然后呢?” 黎昭愣了一下。 听他用“东西”一概括,怎么显得这么低级? 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明臻:“你怎么这么平静?大晟没有人能造吧,你就不觉得惊奇吗?” 明臻心想:又一个点,大晟没有的,那只能是天上的。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问法:“和天幕有关?或者说,和阿昭先前对醉仙草的反应有关吗?” 黎昭这下是真惊着了,狐狸眼眼都瞪圆了:“这你怎么推出来的?这几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啊!” 明臻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脑袋:“看来真的有关。” 随即正色道:“其实阿昭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冒出的想法、说话的习惯,和天幕里那个自称后世人很像吗?但让我疑惑的是,你对醉仙草的态度又和那个主播不太一样。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黎昭:“阿昭是从哪儿来的?” 黎昭往后仰了仰,越听越懵。 像吗? “就凭这些?” 明臻伸手把他拉回来,“这不是还有阿昭的实时反应么。” 黎昭看着他挂这的笑,有点牙痒痒:“不要笑得这么腹黑,严肃点。既然那么早就怀疑了,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你那时候不想说。” 黎昭正要为这份体贴动容,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所以阿昭也是后世人?就跟天幕里那个主播一样?” 黎昭索性勾住他的脖子,一屁股坐进他怀里,笑得意味深长: “是啊。这么算起来,你可是我祖宗辈的。面对我这么一颗嫩草,有没有觉得羞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万一我是你同族后人呢?嗯?” 明臻居然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羞愧?就算同族,表兄妹尚且可以婚姻嫁娶,何况远隔千年、又不同姓的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至于祖宗辈,更是无稽之谈。阿昭既然来了大晟,自然就是此世的人。” 他的目光沉了沉,多了几分认真:“但我想,阿昭既然能投胎于此……”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发生了什么吗?” 黎昭对上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他把玩笑的态度收了收,靠在他肩上,语气也软了下来。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确实是从后世来的,但不是天幕里那个后世。”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说清楚。 “我原来的世界,从秦汉之后就和这里不太一样了。历史拐了个弯,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但可能底层文化相通吧,所以发展到后来,说话习惯有些像。” 明臻静静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他顿了顿:“至于醉仙草……因为它确实害过我那个世界。” 明臻的手顿了顿,他记得黎昭说过的那些惨象,“那阿昭是因为......醉仙草?”。 看着快溢出来的心疼,黎昭抬头亲了他一口,戳了戳明臻的胸口,安抚道:“不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来的那个时代,其实和天幕里那个主播差不多——和平的,安稳的,普通人也能过得挺好的。” “醉仙草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国家确实遭了殃,外敌打进来,死了很多人。但先辈们奋起反抗,把欺负我们的人都打跑了。后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我们又站在了世界巅峰。”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我的国家很厉害。我就是在那样的和平年代出生的。我只是铭记了历史,所以想在这片相似的土地上做点什么。” 黎昭一顿,有点得意,“依照天幕来看,我成功了,不是吗?” 明臻看着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浑身都在发光。 “所以阿昭主张收回扶桑港,也是因为这个。” “是。不止他们,还有海外的一些国家。”黎昭点点头,“能提前扼杀的威胁,我不想等它们长大。” 明臻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阿昭是怎么来的?” 黎昭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又绕回来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的死法挺憋屈的——不是救人牺牲,不是科研事故,仅仅在路上,被高空抛物砸了脑袋。 “我是个孤儿。”他开口。 见明臻眼神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这没什么!我那个时代对孤儿的政策挺好的,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吃饱穿暖没问题,空闲了还能打打零工,挺自在的。” “后来我还考上了大学,就相当于现在的最高学府。结果普普通通一天,被高空抛物砸了脑袋,醒来就在大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带着前世的记忆,成了皇子,有爹有娘,还遇见了你。”他抬头,冲明臻眨了眨眼,“其实很幸运的。” 明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黎昭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地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昭被摸得有点痒,却没躲:“怎么样?头圆吧?我母妃特意给我睡出来的。” 确认没有摸到什么不该有的疤痕,明臻将人抱紧。 他知道黎昭说得轻松,可前世的路怎么可能真的好走?一个孤儿,被欺负了怎么办?看别的小孩有父母的时候会怎么想? 但这些,他不会问,他知道黎昭必是不会拿出来说的 “嗯。”明臻把下巴抵在黎昭头顶,“是我见过最圆的脑袋。” 顿了顿,他低头落下一吻,“阿昭。”他唤了一声。 “嗯?” “阿昭,你来到大晟,亦是我最大的幸事。” 第98章 见周舟 “殿下, 我来找你玩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周舟对黎昭越发熟稔起来,隔三差五就要往这处院落跑。今日更是人未到声先至, 一串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惊得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起。 “哎哎哎, 周小公子, 现在不能进去!” 富贵眼疾手快, 一把将横冲直撞的小孩捞了起来。平常倒也罢了,可明公子刚从京城赶来,殿下自然想多独处一会儿。 他作为殿下的心腹总管, 当然要急殿下之所急。万一让这周小公子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那可就不好了。 “为什么?”周舟两脚悬空, 扑腾着要沾地, 一脸困惑,“殿下还没起吗?生病了?往年只有我生病的时候, 娘亲才准我赖在床上。殿下也不舒服吗?” “周小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别咒我家殿下。”富贵赶紧捂住小孩的嘴。 周舟眨眨眼, 反应过来,呜呜两声示意自己知道了。富贵一松手, 他就立刻“呸呸”了两下:“我说错了!应该是殿下身体康健, 和乐无忧!” 富贵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那富贵公公, ”周舟仰着头,小脸上写满了求知欲,“究竟是为什么呀?” 富贵正琢磨着该怎么编个理由,就被一声开门响打断了。 黎昭倚在门边,看起来松松散散的, 青丝随意披散着,只松松挽了个髻,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他怕再不出来的话,这周舟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相处这些日子他发现,这是个非常较真的话痨小孩,尤其喜欢问问题,而且问起来没完没了,能把人问得头大如斗。 巧的是,刚刚明臻还在屋里问他,有没有在风雨湖畔见到那个教算数的周舟。真是刚念完佛,菩萨就到了。黎昭决定让明臻自己看看。 “啊,殿下!”周舟眼睛一亮,挣开富贵的手就往前跑,“我以为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起呢!” “是啊,确实刚起。”黎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挡了挡透过树梢洒落的阳光,“但谁让我是个大人呢?想几时起就几时起。不像某个小孩,还要被娘亲管束着,只有生病才能赖床。” 第126章 他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这叫——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1】” “哼!讨厌的大人!”周舟鼓了鼓腮帮子,但很快又挺起小胸脯,神气活现地说,“我也会长大的!到时候我周游大晟,我也是神仙!” 他说这话时,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走遍天下的威风模样。 “阿昭。” 明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清越,“堵在门口做什么,不进来吗?站在风口里。” 周舟循声望去,这才看见黎昭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的大哥哥。眉眼温和,气质清雅,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就像画里的人似的。 只是……周舟眨了眨眼,这人怎么离殿下这么近?而且他居然直呼殿下的名字?还是这样亲密的称呼? 他歪着脑袋打量明臻,小脑瓜里转得飞快。这人是谁呀?以前从没见过。是殿下的朋友吗?可是殿下在这里不是一直一个人吗?什么时候冒出来这样一个好看的大哥哥? 而且,周舟又看了看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这个人站的位置,和别人平时站的不太一样?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殿下圈在了一处,旁人插不进去似的。 他仰起头,满脸好奇:“这是?” 黎昭顺手将明臻拉到身侧,两人并肩而立,站在一处倒是说不出的和谐。 “哦,给你介绍。”他指了指周舟,揶揄地看着明臻:“这就是周舟,你刚刚问的。确实见到了,但周舟还不会教算数,因为他还在上学堂。” “周舟,这是明臻。” 因着天幕的缘故,他也没再多作介绍——反正都是被那主播提过的人。 周舟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明臻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脑袋打量自己的小孩儿,忽然摇头失笑。 前些日子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居然落在一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身上。 “你就是周舟。”他微微俯身,与小孩平视,“久仰大名。” 周舟眨了眨眼,忽然“啊”了一声,小手指着他,又指指黎昭,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你——你是明臻!仙女说的那个明臻!” 黎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舟已经彻底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绕着明臻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原来长这样啊,比我想的好看,怪不得仙女说……” 说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嘴,偷偷觑了黎昭一眼。 黎昭挑眉:“说什么?” 周舟捂住嘴,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挺了挺胸,又看了看明臻,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明臻哥哥,你是不是殿下很重要的人呀?” 明臻微微一怔:“怎么这么问?” “因为……”周舟挠了挠头,“因为殿下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且他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整个人都软软的,就像我娘靠在我爹身上那样。” 黎昭:“……”这小子什么眼神? 周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小脑袋瓜里不知转过了什么念头,脱口而出: “你们是不是——唔唔唔!” 富贵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的嘴捂住,笑容满面:“周小公子,奴带你去厨房看看,今儿有新做的点心。” 周舟挣扎着被拖走,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黎昭看着被拖走的小孩,嘴角抽了抽:“他刚才想说什么?” 明臻走到他身边,“小孩子能说什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约是……看出我们般配。” 黎昭:“……” 他转头看向明臻,那人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明臻,”黎昭眯起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明臻低头看他,眉眼温柔:“跟你学的。” 黎昭噎住。 阳光正好,洒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隐约传来周舟的嚷嚷声——“富贵公公你放开我!我还有问题没问完!” 不过今日黎昭确实没有游玩的打算,他和明臻决定走一趟武荫县,路途不算近,也不好带上周舟。 ———— 武荫县在东南边陲,两人轻装简行,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向南。出了湖州地界,渐渐就能看出不同来——田地愈发稀疏,村落也零星起来,偶尔遇见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常年劳作留下的疲惫。 两骑并行,马蹄声不疾不徐。 黎昭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这儿吗?” 明臻偏头看他。 “天幕里说的那些事儿,都是以后的。”黎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就是想看看,现在这儿是什么样的。” 明臻没说话,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种地的种地,砍柴的砍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能过。” 他转过头,看着明臻,笑了一下:“我就是想看看,这一切发生之前,这儿是什么样的。” 明臻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天幕里的那些血腥,也没有后世史书里的那些评判。 “那就去看看。”他说。 —— 两人在日头偏西时进了武荫县。 说是县,其实也就比大点的镇子强些。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铺子稀稀落落,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门口蹲着几只晒太阳的狗,见人来也不叫,只懒洋洋地摇摇尾巴。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劳作的人特有的寡淡。有人挑着担子经过,筐里装着山货,见两人衣着气度不凡,下意识避到路边。 黎昭牵住马,慢慢走,明臻跟在他身侧。 有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鸡,差点撞到黎昭。那孩子的爹从后头追上来,一把将孩子拽回去,连连赔不是。 黎昭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示意没事。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惊惧、好奇,小心翼翼的打量——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物来这种地方。 他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黎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明臻:“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明臻想了想:“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明臻看他。 黎昭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我在想,在一切开始前都是普通的人,普普通通地活着,没有什么罪大恶极。”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晚饭了。 明臻伸出手,覆在黎昭握着缰绳的手上,“不必多想,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而现在错误尚未铸成。” “走吧。”黎昭反手握住那只手,又松开,策马向前,“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去城外看看。”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那条不长的主街,向着暮色深处走去。 街边,卖包子的老头正在收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朴素的香。有人蹲在墙角抽旱烟,见两人经过,眯着眼看了几眼,又低下头去。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让人想不起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张养浩的散曲《雁儿落兼得胜令·退隐》。 第99章 游湖 次日, 两人又去了县城外的那片坡地。 就是天幕里展示的那片,以后会开满醉仙花的地方。 现在它只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几块开垦出来的地里, 一个农夫正弯着腰拔草,动作很慢。 黎昭站在坡下, 风吹过来, 野草沙沙作响, 带着泥土的气息。 “明臻,”他忽然开口,“我该如何对待这里?” 明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递到黎昭面前。 “殿下心中应当有答案的。”他说, “我遣了人来看顾此处, 这是近两个月来的汇报。” 黎昭愣了一下, 接过文书翻看。 上边的记录,如同眼前所见, 平静,祥和。没有可疑的外地人, 没有来历不明的种子, 也没有人莫名消失。 他合上文书,抬头看向明臻, 他此行本也是如此打算的, 看过之后, 留人在此驻扎。 明臻迎上他的目光:“防患于未然即可。阿昭难道不相信自己,能把那危险之物拒之于国门外?” 第127章 闻言,黎昭下巴一扬,眼中尽是自信。 “我当然可以。” 他目光落向远处那个还在拔草的农人,声音沉了几分: “只是, 天高皇帝远的,这里的县令还是要好生挑选。断不能再出现天幕里那种官商勾结,欺瞒百姓的勾当。” —————— 当天,黎昭和明臻便携手返程了。 湖州这边的一应事项已近尾声,回京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外边富贵和风源正张罗着收拾行装,黎昭便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拉着明臻出门领略湖州风光。 两人沿着湖岸缓行,柳丝拂面,水光接天。正走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小公子,带情郎坐船不?大好湖光,游玩圣地啊!” 黎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是个船夫模样的人,正冲他们笑得热络。 他倒不是为了船,是为了那声情郎。 “船家为何这样说?” 那船夫脸上泛着红,神气活现地挺了挺胸:“不瞒贵人,小人的眼睛就是尺。这不是结缘节快到了,两位公子一看就是来祈愿的,准没错!” “结缘节?”黎昭与明臻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船夫见两人这副神情,越发来了兴致:“看来两位是从外地来的!这结缘节可是咱们湖州特有的节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说书的架势: “传说这是为了纪念风雨湖神的。从前有一对痴心男女,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两人便约定在湖边见面私奔。那男子先到,谁知突降大雨,他一脚滑了,竟落入水中。” “那女子赶来时,正瞧见这一幕,以为情郎淹死了,伤心欲绝,在湖边哭了整整一夜,边哭边诉说他们感情的不易。” 船夫说得投入,还比划了几下:“你猜怎么着?那哭声感动了湖神!湖神显灵,将男子好生送回岸上,还亲自赐福。后来两家父母都同意了婚事,两人美满一生,白头偕老!”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啊,每年这时候,来风雨湖的男男女女,都要泛舟游湖,祈求湖神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这叫同船渡舟,美满百年!” 说完,船夫摸出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其实这湖神保佑的也不止爱情,还有友情、亲情……都灵的!” 黎昭闻到他水壶里飘出来的酒气,更怀疑这是船家为了揽客而胡诌的。他正要开口,明臻已经递了银子过去。 “船家,你这船我和这位......小公子包了,不必你来划。” 黎昭瞪了他一眼——什么小公子? 船家接过银子,放在嘴边一啃,喜出望外,利落地跳下船:“得嘞!小公子请!祝你们百年好合,金榜题名,官运亨通,延年益寿——” 那祝福词一套一套的,越说越离谱。黎昭更觉得这结缘节的故事是他瞎说的。若是书生就该说湖神助力金榜题名,若是老人家或是体弱就该说湖神保佑长寿了,应是醉了,所以看岔了人,说错了词。 不过该说不说,真的很会做生意,这招对有所求的外乡人来说应是管用的,谁不想要个好彩头? 比如明臻,不就掏钱了吗。 两人上了船,黎昭接过桨,将船缓缓划向湖心。待离了那些热闹的游船,便任由它随波漂流。 阳光正好,水波温柔。 黎昭放下桨,往明臻怀里一躺,眯起眼睛,“明臻,你应是知道那船家在胡说吧?” “显而易见。”明臻垂眸看着他,伸手挡在他眼前,替他遮去刺眼的日光,“用你以前的话说,这叫情绪价值。” 黎昭愣了一下:“嗯?我说过这个词吗?” “说过的。” 黎昭啧啧两声,笑道:“我在你面前可真算是口无遮拦。” “嗯,我的荣幸。” 阳春三月,泛舟游于湖上,清风徐来,很是惬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漂着,度过了悠闲的一下午。 ———— 黎昭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驿站。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富贵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棘手的神色,“刚才周舟来找您,听我说殿下不在,当场就哭了。我哄了好半天才哄住,但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什么,只说要见您。” “稀奇。”黎昭挑眉,“什么事能让周舟哭?” 那孩子每天精力充沛得像个陀螺,他还没见过周舟红过脸。 “可不是嘛,奴才也纳闷呢。只能等殿下回来了。” 一行人刚踏入正厅,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周舟的脸色很不好,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黎昭和明臻对视一眼——这不是小孩儿闹脾气的样子。 周舟仰头看了看黎昭身后那些侍候的人,又瞧了黎昭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黎昭会意,对身后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门扉掩上,黎昭蹲下身,与周舟平视。 “这里只有我和明臻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说了。” 周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把抱住黎昭的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求殿下救救我爹娘——” 黎昭眉头一皱。 周夫人原是在这边照看周舟的,后来家中生意有事,见周舟在这边已经熟络,便先回去了,没有在这边住下。 他最初派人看着周家夫妇那边,后来查到是封图以为他会寻找周舟,就派人去提前寻了。 封图也没想到派去的人居然那么蠢被一个小孩儿套出了话,才有了他初到湖州的那一幕。知道了缘由,黎昭就把人撤了,谁知临走出事了。 “你先起来。”黎昭握住他的小胳膊,“慢慢说,怎么回事?” 明臻俯身,将周舟从地上抱起,放在座椅上。 周舟抽噎着,努力让自己说清楚:“我爹娘……不见了。今日有人告诉我,爹娘叫我回家。我没多想就回去了,结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爹娘屋里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包药。”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信上说……让我把这药一天内给殿下吃了,不然……不然我见到的就是爹娘的尸体。” 黎昭神色一凝。 “呜呜呜——”周舟哭得稀里哗啦,却还记得把东西掏出来,“殿下,你救救他们,我没想害你,真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黎昭接过那封信和药包,“还有别的吗?” 周舟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骤然遇到这种事,能撑着把话说清楚,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能让他这么哭了。” 明臻伸手,在周舟颈后轻轻一捏。小孩身子一软,歪倒在座椅上。黎昭眼疾手快接住,对外唤道: “富贵。” “唉,殿下。”富贵推门进来,看清里面的情形,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先把他放到我屋里。”黎昭将人递过去,“让御医过来一趟。” 富贵应声,小心接过周舟退了出去。 御医很快来了,查验那包药粉后,脸色微变:“殿下,这是砒霜。” 黎昭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他们没有贸然前往周家。他和明臻太显眼,若幕后之人正在监视周舟,他们一动,对方就知道事情败露。情急撕票,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暗一。”他压低声音。 一道黑影无声落在他面前。 “带人去周家附近,低调排查。看看有无可疑之人,周家夫妇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黑影一闪而逝。 黎昭这才发现,从刚才起,明臻就一直沉默着。他碰了碰那人的手臂: “想到什么了?” “他们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看到淮州和湖州的动静,坐不住了。” 明臻沉思,他捻了捻那包药粉,“但这个毒很常见,而且......质量并不好,寻常药房就可以买到。如果真是京城那边的手笔,不会用这样粗糙的东西。” 黎昭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为什么是周舟?”明臻抬眼看他,“驿站并非铁桶,不止有从京城带来的人,亦有本地安排的。守卫多,混不进来,也可以收买其他人,但他们偏偏选了一个孩子,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时间也急。一天之内,太赶了。” 第128章 黎昭顺着明臻的话去分析:“你是说……幕后之人没有更多筹码?只能选择更好控制的孩子?” “但这说不通。”黎昭又摇头,“周舟的父母都是成年人。若没有完全的掌控,他们如何实施绑架?” 然而,答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下午时分,暗一回来了。 黎昭看向他身后,那两个人让他微微一怔。 “殿下,是在周家地窖中找到的。”暗一禀道,“发现时两人均处于昏迷状态,地窖内外没有发现其他人。已派人追查药房,正在追踪买药人的线索。” 黎昭点点头:“退下吧。” 他转向那对神色茫然的夫妇:“周夫人?” 两人似乎比他还困惑,妇人不安地攥着衣角:“不知殿下找我们何事?您说地窖?” “你们一直在地窖里?” “是的。”周父接话,眉头紧锁,“这两日地窖总有老鼠出没,我们便想着下去整理一番。后来或许是太累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这位大人找来,我们才醒过来。” “你们可知周舟今日回去过?”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茫然:“周舟?他……他不是在殿下这边吗?” “你们是怎么睡着的?” “这……”周母努力回想,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奇怪,确实记不清了,就好像突然困了,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昭与明臻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 有人用迷药制造了周家夫妇被绑架的假象,目的是控制周舟。迷药效力有限,只能限制在一天之内。时间紧迫,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根本不会多想。而且,由小孩子下手,确实比大人更容易接近目标。 “是周舟闯祸了吗?”周母察觉气氛不对,声音里带了忐忑。 明臻看了眼天色:“没有。他还在睡。今日回家没有见到你们,他以为你们出事了。应该快醒了。” 他转向门外:“风源,带他们去偏室等周舟。” 待三人离开,黎昭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这个计划,倒像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来寻仇的。”他想了想,笑的意很随意,“我最近得罪的人可不少。” “是,一路上都在听殿下的威风。” “都是对方先动手的。” 明臻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最近在吃食上要格外当心。外面的东西不要再入口,府内的需验过毒再用。” “知道啦,明老师。”黎昭拖着调子应道,“我还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 “不要胡乱称呼。”明臻揉了揉黎昭的后颈,像是在安抚。 看着明臻终于恢复正常的神色,黎昭暗暗松了口气。自从知道有人要下毒,这人就一直板着脸。 旁人或许察觉不出,但他知道,明臻身边一直在飕飕放冷风。当然,不是对着他放的。 他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觉得那冷风怕是要转向了。 但他还是想干,于是黎昭上前,从后面环住明臻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上,用商量的语气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小小的计谋。” 明臻反手揽住他的腰,垂眸看他。这个姿态,是要干什么“大事”的前兆。 “我先听听这个‘小小’的计谋。” “你看,都有人设计了,不若将计就计——”黎昭清了清嗓子,“就说瑞王黎昭身中剧毒,危在旦夕,需紧急回京医治。遂快马加鞭,秘密先行一步。” 他每说一句,腰间那只手就紧一分。 “松松,疼。” 明臻松了松手,却仍将人圈在怀里,没有放开的打算。他知道阿昭此番激进,还是为了他。他出自世家,清楚世家是如何运作的,也知道该如何去对付他们。 “你想借此机会引蛇出洞,除掉那两家?但脱离大部队,是在置自身于险境。我们未来有很多种方法,不必冒这一时的风险。” “可我不想等了。” 黎昭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正是因为淮州的事把他们逼到了那个地步,京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语速略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盘桓许久,“无非是想苟过这两代,等风头过去。等他们缩回壳里,日后只会更小心、更难对付。” 他眼中锋芒渐起:“但只要我‘将死’的消息传出去,情况就不同了。在我最有可能死掉的时候,那些蛰伏的人必然忍不住要出手。” “即便不是刺杀,也会在回京的路上做些手脚。只要他们动手,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连根拔起。” 明臻顺手在黎昭腰上拍了两下,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说什么都没个忌讳。” 黎昭身上就数腰间痒痒肉最多。平时明臻搂着揽着也就罢了,还能忍,这突然拍两下,他险些从明臻怀里弹起来。 “说正事呢!”他控诉道,“不要拍我的腰!” “是在谈正事。”明臻没放手,反而将人圈得更稳了些,“阿昭,他们真的不值得你如此费心。就算缩进壳里又如何?慢慢蚕食,壳总会碎的。” 黎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们不值得,但你值得。 他想说,我不是等不及对付他们,我是等不及想和你安安稳稳地。 他想说,每一刻悬而未决的威胁,都在消耗着我的耐心。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后只说出一句: “是我想报仇,是我想快刀斩乱麻。” 明臻看着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写的,谁知道躺在床上码字码着码着就睡着了,梦中还记得在写,早上打开电脑一看,天塌了,只有几百个字……切实体会了一把大梦一场空啊 目前已经快接近尾声了,考虑到事业线天幕中都说的差不多了,正文大概只会写到小黎封太子,登基和大婚放到番外一起写,感觉更喜庆 还准备有以下的番外(顺序不固定): 1、圣祖——天幕由来 2、圣祖和明相——天幕时空be向 3、圣祖和明相——重逢he向 4、小黎和小明的现代生活——考古圣祖陵 5、幼崽时期的搞笑日常 或者宝宝们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下评论,有灵感就写 第100章 勾魂精怪 最终, 明臻还是同意了黎昭的计谋。 黎昭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伸手戳了戳自己那张过分惨白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会不会太白了?我瞧着, 就这模样,晚上披头散发穿一身白衣往街上一站, 妥妥的又是一个鬼怪勾魂的传说。” 明臻抬手, 指尖在他颊边蹭了一下, 指腹沾上些微白粉。那层妆遮住了黎昭本来健康的肤色,却遮不住眉目间的风华。 “阿昭这个样子,”他顿了顿, 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大约只能勾我了?” 黎昭闻言凑近, 几乎贴上他的脸, 作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歪着头看他, 眼睛扑闪着:“那明公子愿意给我勾吗?你知道的,鬼怪若是不吸食活人精气, 可是会灰飞烟灭。” 明臻没躲, 与他对视,反问道:“鬼怪愿意只勾一个人?” “若是明公子这样的——”黎昭拖长了调子, 眉眼弯弯, “倒也不是不可以。” 一番玩闹后, 黎昭收了笑意,重新在镜前坐下,把那张脸细细补了一遍。待那张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才起身,往床边走去。 开始了他的表演:面容惨白, 躺在床上,身中剧毒的模样。暗卫扮演的医者来来往往,摇头的,摆手的,很是真切,一副没救了的样子。 当然,为了显得没那么刻意,都是私底下悄悄进行的,让传信者觉得是为了不走漏风声。 他们选择的传信者正是随行的王七公子和陈二公子。自从淮州事后,他们也安分不少,不过是被动的。 现如今同在驿站,若是想漏点口风也比较容易,再遮遮掩掩,让他们辛苦打探一番,能让这两个公子哥相信不少。 消息是从后院悄悄传开的。 先是煎药的味儿,那药渣连着三日在后巷倒出来。接着是进出的医者,一个比一个脸色凝重。 当然,都是“悄悄”的。进出都挑人少的时辰。可越是遮遮掩掩,那股子不对劲儿的味儿就越浓。 王七是最先察觉的,他这几日本就睡不踏实。自从淮州那档子事之后,他这个随行公子的待遇就一落千丈,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偏偏他还不能撂脾气走,所以格外留意驿馆里的动静。 第129章 第一天,他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从后院出来,脸色不好看。 第二天,他看见富贵亲自去抓药回来。那药包鼓鼓囊囊,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苦味儿。 王七躲在廊柱后头,眼睁睁看着富贵脚步匆匆地进了后院,那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是后头有鬼在追。 第三天,他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嘀咕:“听说了吗?中毒了。那周家的小孩儿干的,现在周家人都被扣押了。” “呸呸呸,别瞎说,脑袋还要不要了?” 王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那小孩儿,这两日确实不见了。 他找上了陈二。 陈二比他更沉不住气,一听这话,欣喜之色更浓:“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王七压低声音,“你想啊,这几天你见过瑞王吗?” 陈二想了想,摇头。 “见过明臻吗?” 陈二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非但没见过,连后院那扇门都比平时关得紧,偶尔开条缝,也只看见富贵或者几个面生的侍卫进出,脸上都没什么好颜色。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一个念头:出事了。 第四天,他们终于找到机会。 一个伺候茶水的丫鬟说漏了嘴,“殿下身子不爽利,这几日都不见客。” 说完就慌慌张张跑了,跑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活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怕得不行。 王七和陈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咱们得去见见。”陈二说,“但那边围起来了,怎么办?” 王七想了半天,一咬牙:“就说咱们有重要情报,要当面禀报殿下。他们要是不让见,那就更说明问题。” 陈二觉得有道理。 两人整了整衣冠,往后院走去。 —— 后院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是黎昭从京城带来的侍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王七上前,陪着笑:“劳烦通禀一声,有要事求见殿下。” 侍卫看了他一眼,没动。 “是关于淮州那边的事儿,我想起了别的线索。”王七神神秘秘的。 侍卫还是没动,门却从里面开了。 明臻走出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青痕,像是没睡好。那双向来清润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红,眼睑下透着淡淡的青灰,衣袍也比平日随意了些,像是匆匆披上的。看见两人,他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事?” 王七和陈二对视一眼。 “明公子,”王七赔着笑,“我们有要事要禀报殿下,是关于淮州那边的……” “殿下小感风寒,暂不见客。”明臻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疲惫,“有什么事,跟我说即可。” 王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明臻那目光看得一噎。那目光虽淡,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比平时更不留情面。 “不方便说?”明臻看着他,“那就等殿下好了再说。” 说完,他急匆匆转身进去了,连门都忘了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里,王七隐约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医者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很凝重。 门在他面前彻底关上。 —— 王七和陈二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陈二小声问。 王七没说话,拉着他就走。 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王七才长长吐了口气。 “看见了没?”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见过一向端方沉稳的明家公子这副模样?眼皮底下都青了,说话也没耐心,肯定出大事了。” 陈二认同地点点头,“你是说……” “那位怕是真的中毒了。”王七目光闪烁,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想啊,要真是一点小毛病,用得着遮遮掩掩的?用得着明臻亲自出来挡人?而且本来这两日就要启程了,为何一拖再拖?”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们怎么办?” 王七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月色很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晃了晃,把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光,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癫狂。 “得把消息传回京城。”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若这是真的,咱们可就立大功一件了。启程日期拖不了太久,他要是死在路上……传出消息的我们,还会不受重视吗?” 他盯着陈二,一字一句道:“到如今我也不信陈兄你没看出来,除了早已投了瑞王的谢家,咱们都是弃子。” “说什么为陛下采风,说实在的,咱俩的画技半斤八两,真要是在陛下面前出风头的好事,能轮到咱们这肚子里没货的?” 陈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色变了变,随即沉默下去,半晌才低声说:“王兄说得对。” 当天夜里,两只信鸽从驿馆后院的角落里扑棱棱飞起,在夜色里盘旋一圈,辨明了方向,便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夜空里。 —— 这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呼,终于动了。”黎昭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以为一天就能成,谁知道这两人硬生生拖了三四日才反应过来。” 他歪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全然没了方才“中毒”的模样,只是脸上那层白粉还没擦干净,一块粉一块白的,衬得这副懒洋洋的姿态有些滑稽。 “头抬一点。” 明臻俯身,用沾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那层过分惨白的妆容。这本是为了加深可信度准备的。他们原本的打算是,那边的消息一发出去,就即刻启程回京的。 黎昭乖乖仰起脸,由他帮忙,同时吩咐道:“富贵,通知下去,明日回京。要显得急切一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准备两副亲王规格的轿子。” 富贵迟疑道:“是,殿下。但为什么要分两路?消息不是已经传出去了吗?”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温热,黎昭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语气却很清醒:“因为那份消息是一面之词。两个纨绔之言,怎能尽信?京城的那些老狐狸们不会轻易上当的。” 他顿了顿,唇角翘起:“他们肯定还要派人暗中查证。两相印证,才能万无一失。” 帕子擦过眉骨,他配合地侧了侧脸,继续道:“到时候,你只需要稍微露出些我不在回京队伍的马脚就行。剩下的,我具体走的哪条路线,他们会自己查。只有自己查出来的,才信得过。” 明臻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应和,还是示意他别动。 “可奴才跟您从来没分开过……”那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富贵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这心里实在不踏实。万一……” “富贵。” 黎昭打断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笑,却也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代表的可是我。有你在大部队里,那才叫真实。”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这边有明臻,还有一众暗卫跟着。对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来说——” 他唇角勾起,笑意里透出几分锋芒:“这才叫有来无回。” “对了,周家那边——” “殿下放心。”富贵立刻接话,“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了,让他们躲上个十天半个月的,银两也给足了,够他们一家舒舒服服过上一阵子。” “您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回京。”富贵又絮絮叨叨地补了一句,“不然……不然贵妃娘娘非得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黎昭失笑,都能想象出富贵那张纠结一团的脸。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丧着脸,回头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真不行了。” 第101章 刺杀 如预期一般, 兵分两路。回京的大部队里少了几人,而另一条小路上,多了几辆看似急行的马车。 为了显得急切, 又不能完全脱离人烟,他们选了一条中规中矩的路线。不再像来时那样在驿站下榻, 只在必要的时候进市集补给。 从水路换乘陆路, 加上中间刻意磨蹭的时间, 京城那边的消息应当已经传了几轮。该查的,想必也查得差不多了。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最近扮作随侍去集市采买的暗卫回禀, 已经觉察到有人在跟踪。 黎昭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 神色恹恹的,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他百无聊赖地拨了拨车帘, 外头是望不到头的一片林地,“怎么还不动手?” 第130章 明臻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汤药搁在小几上, 他拿起调羹慢慢搅着,散散热气, 应道:“快了。” 这本只是黎昭随口一句抱怨。自从转了陆路, 他就没怎么下过马车。最近有人尾随后,每天还得装模做样喝这味儿冲又难喝的汤。 让太医开的滋补方子, 虽说大半都喂给了角落里那盆叫小绿的兰草, 如今那兰草因为补的过火, 已经蔫得抬不起头了。当然他和明臻也分摊了一点点。 “嗯?你怎么知道?” 明臻他漫不经心地往车门外扫了一眼,语气随意,“感知到了。”整个人明显冷了下来,像是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黎昭感叹道:“这就是习武后的世界吗?” 不知什么时候, 除了马嚼草料的沙沙声,外面再也听不到一声鸟鸣。 这寂静来得太刻意,像有人拿刀齐崭崭地切了一刀,把虫鸣鸟啼统统截断在身后某个地方。只剩下风声穿过林子,呜呜咽咽的,听久了竟有些像箫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哨音,像是鸟叫,又像是某种暗号。 黎昭慢慢地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一点一点收起来,眼底的倦色也褪去,露出底下那点锋利的清明来。 “终于舍得动手了。”细听还有些激动。 明臻没答话,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了黎昭的肩膀,把他往车厢深处推了推。 “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能出去。” 话音刚落,外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利箭穿风而来,钉在马车外壁上,“笃”的一声,震得车壁嗡嗡作响。 “瑞王殿下——”外头有人高喊,中气十足,“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话音刚落,便是一声干脆利落的“上”。 倒是个懂规矩的,知道话多容易出岔子。 黎昭在车厢里听着,微微挑眉。 这个地方是明臻特意选的——两边树木林立,天然适合隐蔽,附近又窝着一群山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背锅侠。至于他这边,也提前备了些“迎客”的薄礼,保证宾至如归。 黎昭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心想:这份诚意,总该够了吧。 第一波刺客冲得很猛。 约莫二十来人,黑衣蒙面,手持长刀,训练有素地分成三路:正面强攻,左右包抄。 “杀——” 喊声震天,连马车都跟着颤了颤。 可惜,他们才冲出十几步,打头阵的几个忽然脚下一空。地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足有两人深的大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子,密密匝匝,像一排排等着开饭的筷子。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人想停,却刹不住脚,被惯性推着往前冲,一个接一个地栽了进去。前面的人还没爬起来,后面的人就砸下来,坑里顿时乱成一团,刀剑磕在竹尖上的声音、人的惨叫声、骂娘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领头的那人脸色一变,猛地挥手:“绕过去!从两边!” 剩下的人迅速调整方向,分作两翼,试图从林子两侧包抄。 然而,他们刚冲进林子,脚下又是一空,是绊索。细如发丝的钢丝绷在树根之间,天色昏暗,根本看不见。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被绊了个结实,扑倒在地,还没等爬起来,头顶就落下一片网。 粗麻绳编的网,沉甸甸地罩下来,把几个人裹成一团。他们在里面挣扎,越挣越紧,刀剑根本使不上劲。 “有埋伏!”有人惊呼。 “废话!”领头那人咬牙,目光死死盯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弓箭手!放箭!” 十几名弓箭手应声上前,拉弓搭箭。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向马车。 可那些箭还没靠近,就被一道突然升起的木板墙挡住了。马车两侧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厚木板,像翅膀一样张开,把车厢护得严严实实。箭矢钉在木板上,笃笃笃一阵乱响,却连车壁都没碰着。 “这是什么鬼东西!”有人骂了一句。 车厢里,黎昭观察着战况,对明臻道:“陷阱做的真不错,回去给人加鸡腿。就是这板子有点厚了?声音听着不够脆,下次就有经验了。” 明臻将快探出车窗的脑袋拉回,“没有下次了,你当这是什么好事?” 外头,领头人终于急了。他一刀砍断绊索,亲自带人冲了上来。 “跟我上!拿下瑞王,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果然有勇夫。剩下的刺客嗷嗷叫着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陷阱,绕过绊索,终于冲到了马车跟前。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一块一块铺在地上的木板,踩上去就翻,底下是松软的泥地,脚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有人挣扎着往前扑,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有人想退,身后又涌上来的人推着他往前。 场面彻底乱了。 领头人奋力拔出脚,刚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马车旁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握着剑,刺客们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 黎昭这边安排的暗卫也尽数出动,开始收割。 有人举刀冲上去,刀锋还没落下,就被一剑挑飞。有人从侧面偷袭,剑尖还没碰到人,手腕就被削了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明臻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轨迹。他像是在林间穿行,衣袂翻飞,每一步都踩在刺客的死角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废人。 刀断,人倒,惨叫连连。 黎昭掀开车帘一角,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左边左边——那个要跑了。” 明臻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把那个试图从侧面绕过去的刺客钉在树上。 剑穿透衣襟,堪堪擦过皮肉,把人牢牢钉住。那人吓得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好剑法。”黎昭由衷赞叹。 明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进去。” 黎昭乖乖缩回脑袋。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陷阱耗掉了大半刺客,剩下的那些在明臻剑下根本走不了几个回合。领头的人被按在地上,嘴中掏出了什么,满脸是土,还在挣扎:“你们……你们早有准备!” 黎昭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笑容可掬:“这不是怕招待不周嘛。” 明臻收剑,走回马车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根头发都没少。”黎昭笑嘻嘻的,“倒是你,衣服上沾血了。” 明臻低头看了看袖口,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殿下。”一名暗卫上前,双手呈上一块令牌,“搜出了这个。” 黎昭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令牌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笔画端方,毫不遮掩。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说实在的,他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刺杀的人总喜欢揣着代表身份的物件行动。或许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觉得不会失手? 不过也好,倒是大大方便了指认幕后黑手。况且,就算没有这块令牌,口供、行动轨迹,总有处可循。 领头人被按在地上,满脸是土,仍在挣扎:“你——!” “别你了。”黎昭摆摆手,示意暗卫把人押下去,“留几个活口,回头做个笔录。虽然已经知道是谁了,但该有的过场,一样也不能少。” “是。” 黎昭伸手把明臻拽上车,翻找着干净衣裳。 外头,暗卫们正在收拾残局。火光映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 黎昭把干净衣裳往明臻怀里一塞,“换衣服,一身血腥味。” —————— 后边的路途也不算安稳,遇到了几波来刺杀的,但黎昭这边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就是令人烦不胜烦的。 他们晃悠着,不过几日便到了京城。没通知,自然也无人来接。 京城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会试在即,路上往来学子渐多,时不时能听到有人高谈阔论,以文会友,意气风发得很。 店家们趁着这股东风,吆喝得也比平日更卖力些,变着法儿地吸引那些入京的外来学子。 马车穿街过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瑞王府门前。 黎昭刚掀帘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耳边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哎呦,小祖宗唉!” 黎昭一愣,抬眼望去,“王德公公?” 王德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院首,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王德上前一步,匆匆行了个礼,上上下下把黎昭打量了一遍,看着比走之前瘦了些,但精神头倒是不错。他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 第131章 “快,您和明公子也不用进府了,先随老奴进宫见陛下吧。” 就这样,两人还没迈进门槛,就被截了胡。 马车调头,往宫城方向驶去。路上太医院院首被请上车,恭恭敬敬地给黎昭把了脉。指尖搭了片刻,老大夫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神情颇有几分微妙。 “殿下身体康健,”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就是阳火略旺了些。无甚大碍。” 黎昭有些尴尬,下意识偏过头,正对上明臻意味深长的眼神,黎昭呲了呲牙,无声地瞪了回去。 这人有什么资格笑?他也不无辜。 那些黑乎乎的补汤,正常人喝了难免燥得慌。他又不是圣人,和明臻日日待在一处,孤男寡男的,有些意动,难道不是常理之中的事吗? 他理直气壮地想,把脸别向窗外。 第102章 父慈子孝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起来吧, 赐座。” 黎昭依言起身,抬眼觑了一下,父皇和离宫前瞧着也没什么两样, 就是那张脸,似乎比平日里绷得更紧了些, 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也不知是谁惹的, 希望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入座后, 太医上前一步,向皇帝回禀:“陛下,瑞王殿下身体安康, 并无大碍。” “行, 知道了, 下去吧。” 太医无声退去。 黎昭脑子一转, 意识到了什么。 ……好吧,可能惹父皇生气的人, 是自己。 他立刻换上笑脸,“父皇, 儿臣吃嘛嘛香, 身体好得很!不信您看,我现在就能给您耍一段剑!” 皇帝抬眼, 目光扫过来:“哼,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也就看个花架子,能干什么?” 尾音上扬,越说越气。想到暗卫探到王、陈两家转移家产、借口探亲等一系列异常动向,再顺藤摸瓜查到黎昭放出的消息,一路上受到的刺杀, 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作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还有明家的小子,在他跟前说的情深意重的,却对此不管不顾,跟着一起,看着就不顺眼。 要不是暗报说黎昭已经接近京城,他早就派禁军去截人了。现在倒好,人站在面前,嬉皮笑脸的,还敢说要耍剑?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你当自己是——”皇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黎昭老老实实坐着。余光里,明臻也姿态恭谨。 皇帝看着底下这两个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当然知道黎昭为什么要这么做。淮州的事、湖州的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手,他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当暗卫来报说“瑞王中毒濒死,途中遇刺,幸无大碍,已经近京。”的时候,他那一瞬间涨落的心情,到现在还记得。 虽然结合前后,知道中毒的消息是假的,但以防万一,还是派了太医先行看看。 皇帝的目光从黎昭身上移开,落在明臻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明臻,你身为臣子,不加以规劝,反而放任瑞王涉险。你可知错?” 明臻还未开口,黎昭先急了:“父皇,就事论事,这是儿臣的主意!您不能迁怒。” 皇帝冷笑一声:“你当自己没过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五岁稚童都懂的道理。你倒是胆子大,拿自己的命做饵,问过朕了?” 黎昭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怒意、却掩不住担忧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父皇,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那是你命大,若是陷阱没拦住呢?若是你带的人不够呢——” 他没说下去,闭了闭眼。说着想让人出去见见血,历练一番,但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从病怏怏的一个小团子养到现在这般健康无虞的模样,也不容易。 这次远离京城,不是小打小闹,真的伤了,就又是一番别的心情。 皇帝话音落下的那瞬,黎昭便觉出不对。往日父皇即便动怒,也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完了事。今日这火气却像是闷在瓮里的炭,表面上看不见明焰,底下却灼烫万分。 他偷偷抬眼打量。龙案后的皇帝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黎昭见过那种眼神,是在他幼时病重、太医跪了一地不敢开方子的夜里,父皇抱着他走过长廊,对所有人说“治不好朕要你们陪葬”时,转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怕的事不多。黎昭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想起方才那句说到一半的“你当自己是”——你当自己是什么?是棋子?是弃子?还是朕可以再养一个、再换一个的儿子? 黎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看了明臻一眼,明臻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顶嘴。 “明臻知错,旦凭陛下处置。”明臻垂首,行礼,“陛下爱子心切,殿下亦想为国除奸佞,只是急躁了些,未曾顾虑周全。臣未能及时劝阻,是臣之过。”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认了错,又把黎昭的初衷说了个分明。 皇帝听着,面色稍霁,却仍是沉着脸,“行事急躁?未曾顾虑周全?”他冷嗤一声,“你倒是会替他找补。” 黎昭还是开了口:“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无赖劲儿。 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他身上。 黎昭今日破天荒穿的是件浅色的常服,进宫面圣没来得及换。那颜色衬得他脸庞轮廓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朝堂上那般锋芒毕露。 坐姿也规规矩矩的,双手搁在膝上,倒像是五岁那年闯了祸被拎到御书房罚站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黎昭还瘦瘦小小的,站久了腿还会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非要等到皇帝先开口问“知错了没有”才肯服软。 如今倒是学会自己先认了。 皇帝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知道错了?”他哼了一声,“你知道错了,就不会干这种事。” 黎昭立刻接话:“那父皇罚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皇帝看他这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模样,半晌才道:“罚你?罚你有什么用?你能长记性?” 他从小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要做的就没有做不成的。 黎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能。父皇罚儿臣抄书,您知道的我最讨厌抄书了,肯定能记住。” 皇帝:“……” 明臻在旁边,似乎想笑,又迅速压下去。 皇帝看着底下这两个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回去好好歇着。把东西交上来,伤没好利索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黎昭一愣:“父皇,儿臣没受伤——” “朕说你伤了,你就是伤了。”皇帝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听不懂?” 黎昭立刻闭嘴,知道皇帝要接手向世家发难的事了,于是乖乖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明臻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殿外走。 刚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明臻。” 明臻停步,回身。 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让他胡闹,朕唯你是问。” 明臻躬身:“是。” 出了殿门,黎昭长长呼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怎么不说话?”黎昭凑过去,“是不是觉得父皇太凶了?” 明臻脚步一顿,侧头看他:“陛下是担心你。” “嗯,我知道的。” 黎昭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念叨:“不过父皇说让我好好歇着,那是不是不用上朝了?哎,明臻,你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你说父皇最后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同意我们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道很长,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在出宫前,两人又去见了兰贵妃。几月不见,看自家孩子又瘦了,兰贵妃自是拉着黎昭问候了几番,母慈子孝的。 当然前提是黎昭没有说装病遇刺之类的,不然该是同父皇那边一样,来一场另一种意义上的“母慈子孝”,庆幸父皇没有对母妃这边透露。 ———— 黎昭将人证物证一并上交后,便关起瑞王府的大门,安安心心“养伤”去了。当然,明臻陪同。 皇帝的动作很快,先是放出风声,瑞王秘密回京,途中遇刺,生死未卜。朝堂上,皇帝当着百官的面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刺杀皇子,形同谋逆,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132章 朝中大臣们倒也没太意外。毕竟就瑞王在淮州、湖州做的那些事,功劳有之,但狠狠得罪了多少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天幕预言。被人记恨、被人报复,似乎也是迟早的事。 紧接着,京城戒严。城门加派守卫,进出车辆行人一律严查。官员及家属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京。 消息传开,一时间人人自危,往日里走动频繁的各府马车,一夜之间都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证据铺开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人证物证便已齐全,桩桩件件,矛头直指京中世家。那柄刀悬在头顶,谁也别想跑。 当然,这一切都和奉旨装病的黎昭无关。 他在王府里倒是惬意得很。每天都有慰问礼收,还不用亲自接待。除了已经前往边关的福王,其他兄弟姊妹、大臣们都有来送。 一趟“伤”养下来,王府库房又充实了不少。虽然他也不差这些,但能躺着收礼物,还是很开心的。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王、陈二家以谋反罪论处,抄家、斩首、充军、流放,该有的套餐一样不少。 消息传到瑞王府时,黎昭正靠在摇摇椅上翻一本闲书。听完富贵绘声绘色的转述行刑时的场景,他“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终于,彻底翻篇了。” 明臻坐在一旁石凳上,闻言抬眼看了看他。 “不高兴?” “高兴啊。”黎昭把书往脸上一盖,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书从脸上拿开,仰头望着头顶的树叶:“君王一怒,血流千里。明臻,你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图什么?” 明臻知道他在问什么。既是前世,也是今生。 “大约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人撼动,不甘心这天下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搏输了,一家老小都没了。”黎昭翻了个身,看向那个坐姿端正的人,“值得吗?” “在他们眼里,值得。” 黎昭目光落在明臻身旁空着的摇摇椅上。 那椅子是他特意让人做的,和身下这张一模一样,可明臻从来不躺。 这人自小站有站姿、坐有坐姿,端端正正地过了二十年,认为歪着躺着不成体统。当然,他不会要求黎昭跟他一样,通常还会纵着黎昭的各种姿势。 于是常常就是,黎昭在这边躺着,明臻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坐久了,会顺手帮黎昭晃几下摇椅。黎昭觉得那是他想玩,但明臻从来不承认。 “累就睡会儿。”明臻把他的书合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没累。”黎昭回了一句,往他掌心蹭了蹭。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金似的,一晃一晃的。 ———— 黎昭开始重回朝堂。皇帝把他调去了礼部,说是让他熟悉熟悉政务,上手快些。黎昭也没推辞,老老实实去了。 一日下朝后,他又被叫到了御书房。 “你要不要担个考官?”皇帝开门见山。 黎昭觑了皇帝一眼,顿时了然,怪不得这届主考官的人选迟迟未定。 “父皇,这不太好吧。”他斟酌着道,“还有半月就会试了,各位大人忙前忙后的,我这时候去不合适。” 他心里转了一圈,大约猜到了父皇的用意。这次要推行科举自检的新政,想来是觉得这本该出自他手,如今既然提前了,索性让他来当第一届主考官,既是扬名,也算是补偿。 可代入打工人想想,你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临到关头,皇帝一句话就把桃子摘了。面上碍于皇权肯定不会说什么,私下里指不定怎么骂骂咧咧呢。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皇帝理所当然道:“不必顾虑。” “不行。”黎昭摇头,语气难得认真,“我得避嫌。” “你避什么嫌?”皇帝皱眉。 “我家明臻要参加的。”黎昭理直气壮,“您不能因为他在您身边办了事,就让人家给您打白工。” 皇帝:“……” 这话说的,第一次听说在御前行走,是给皇帝打白工。这是别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荣耀,到他嘴里倒成了吃亏。 皇帝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简直没眼看。这两人还没怎么着呢,就我家了,他怎么不知道皇家玉牒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惯会得寸进尺的。 “滚吧。”皇帝指了指门外,不想再跟他说。 黎昭知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立刻笑嘻嘻地行礼:“得嘞,这就走。不碍您的眼。” 说完,麻利地退了出去。 皇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碍谁的眼。 第103章 考试 考试在即, 京城里议论的氛围也节节高涨。 茶楼酒肆里,三五成群的学子聚在一处,高谈阔论, 唾沫横飞。街边卖茶汤的小摊上,也时常有人拍着桌子争论不休。 就连平日里只谈风月的说书先生, 这几日也改了行当, 专门讲起今年春闱的种种传闻。 “这届春闱可真是神仙打架。”一位青衫学子摇着折扇, 啧啧称奇。 “怎么说?”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 “且不说因那天幕预言科举大案在此届发生的缘故,单说这科举自检,可是头一回实行, 那必定是小心再小心的。” 青衫学子故作神秘, 示意众人靠近, “圣上钦点主考为礼部尚书郑大人, 那可是个顶顶的清流人士,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老顽固, 对谁都不假辞色。想来也是为了让众学子放心。” “可不是嘛。”对面的人连连点头,“在知道这次春闱将会有舞弊时, 我的心都凉了半截, 都要收拾收拾回乡了。幸得陛下圣明,瑞王高义。” “不过嘛, 郑大人虽好, 但要我说, 还是由瑞王殿下任主考官更安心,那可是圣祖啊。” “说的也是。”旁边有人附和,“怎么就不是瑞王呢?” “偏了偏了,”青衫学子敲了敲桌面,“说回神仙打架上。” “哦哦, 对。”众人立刻竖起耳朵。 “你们可知,除了已经被天幕预言的明家公子,也就是未来的那位明相要参加,还有谁?” “别卖关子了,快说!” 青衫学子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就说江南那边的,素有才子之名的白瑾,十六岁便中了举人,文采风流,据说他的文章连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赞不绝口。” “还有那位有神童之名的陆文,十二岁便已通读经史,十四岁中举,今年不过十六,已是江南学子中公认的魁首。” “我没记错的话,这神童如今应当只有十二岁吧?”有人惊呼。 “那是以讹传讹,”青衫学子摆摆手,“十二岁的是另一位,叫沈幼辞,湖州人氏,据说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今年确实才十二。” “他父亲本是地方小吏,才调任进京,便带着这孩子一起来了,这次也要下场一试。” “十二岁就参加会试?”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家有真才实学,怕什么。”青衫学子不以为意,“还不止这些。京城这边,九步成诗的顾长林,写出《农赋》的李仲,献上《刑说》的韩伍以及翰林学士之孙,刑部尚书之子等等,你说这阵容,可不就是神仙打架?” “兄台,”旁边有人瞪大了眼,“你说的这些写出《农赋》《刑说》的,不就是农家和法家的弟子?此前有听闻过他们的名字,这就来了?” “想不到吧。”青衫学子得意地摇着扇子,“天幕中那场科举是否有他们,不得而知。但如今他们可是被天幕中的圣祖吸引,纷纷出山了。想必是为了给那座学宫添砖加瓦来的。” “还有啊,”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这次应当也是大晟开国以来,官二代们上场最多的一次。” “这又是为何?” “动动脑子想想。”青衫学子用扇子敲了敲对方的脑袋,“若以后真要科举分流了,那不得加试?自然得趁早考喽。所以本来在观望的那些子弟,也纷纷下场了。” 众人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这一届,怕是要载入史册了。”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最后谁能拔得头筹。” “这还用问?明家公子可是天幕认证的明相,连中三元的——” “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议论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热闹得像赶集。 第133章 雅间内,黎昭侧身倚在栏杆上,听着楼下那些高谈阔论,默默点了点头。 还真是神仙打架。 回头看向不动如山的人,他也不担心,神仙打架又如何,说他自大也好,滤镜厚也罢,他觉得明臻必然会是最俏的那个。 “怎么这副表情?”明臻抬眼,正好对上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什么表情?”黎昭理坐回去,支着下巴,“别打岔,问你个事儿。” “嗯?愿闻其详。” “右相大人和右相夫人会给你准备状元及第粥和定胜糕吗?” 明臻一愣。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以父亲和母亲的性子,大约是不信这些的。” 黎昭“哦”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子期待非但没落下去。 “那——”他往窗外努了努嘴,方才上来时,他瞧见街边有卖的,一对夫妻正笑着买了,热腾腾地捧在手里,“男朋友给你准备,怎么样?” 明臻端茶的手一顿,“阿昭要亲自做?” 黎昭老实道:“虽然很想,但我不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以试试。到时候味道不好,你可不许嫌弃。” 明臻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片笑意,“我可得好好品鉴。” —————— 会试前夜,黎昭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这回还带上了自己做的吃食。 中间波折万千,主要在雕刻魁星点斗上耗尽了心力。那魁星手里的笔,细得像根针,一刀下去就断了;魁星的眉毛,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怎么看怎么像在翻白眼。 好在黎昭毕竟是美食大户出身,区区雕工,怎么能难倒他?熬到月上中天,总算有一盘像模像样的摆了出来。 废了的食材和王府的厨子:为我发声。 黎昭提着食盒,熟门熟路地摸到明臻的房门外。屋里烛光摇曳,把坐在窗边的人影投在窗纸上,轮廓清隽。 他清了清嗓子,伪装了假声,伸手敲门:“公子,您的夜宵——” 声音才落下,窗边的剪影便动了。几步来到门前,门开了,露出明臻那张在烛光下越发温润的脸。 他目光从黎昭脸上扫过,落在那身分外喜庆的红衣上,又瞥见他发尾还带着一丝没擦干的湿意,笑问道:“是正经的夜宵?” 黎昭把食盒往他眼前一举,径直跨进门去:“你想什么呢!当然是正经的夜宵!”顺手把人拉了进来,门在身后合上。 食盒打开,热气袅袅升起。 状元及第粥熬得浓稠软糯,米香混着肉香,上面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定胜糕摆成梅花形,每一块上都刻着魁星点斗的纹样。虽说那魁星的五官有点歪,但胜在心意十足。旁边还搁着一根油条,两个煮鸡蛋,摆成个“100”的形状。 明臻看着这阵仗,“粥和糕我知道,这两样是……” “我来介绍。”黎昭清了清嗓子,先指了指自己一身红衣,“鸿运当头。”又指了指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我们那边的考试,大多是百分制,这个就寓意满分。” 他手指又依次点过那碗粥和那盘糕:“这两个你不陌生,状元及第粥,定胜糕。都是好彩头。” 明臻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夜宵,又看看对面那人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笑意漫过眉梢,“鸿运当头,状元及第,定胜,满分。”他一样一样数过去,“你这是把能想到的彩头,全搬来了。” “那当然,这叫别人有的你也得有,排面拉满。” 黎昭把筷子递过去,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托着腮看明臻。 明臻低头,舀了一勺粥,动作不紧不慢。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软糯,咸香适口。他点头:“味道不错。” “就只是不错?”黎昭不满意。 “说错了,是很好。”明臻看了他一眼,“毕竟是你做的。” 黎昭琢磨了一下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决定不跟他计较。 定胜糕上的魁星虽然五官歪了点儿,但胜在寓意好。明臻拿起一块,端详片刻:“这是魁星?” “对!”黎昭凑过来,指着那块糕,“你看,这是笔,这是斗,这是——算了你看出来就行。” 明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红豆沙的馅料细腻绵密。他点头:“嗯,标志很显眼。” “那是。”黎昭得意了一瞬,又老实交代,“其实厨子帮我修了修边。” “修了多少?” “……”黎昭别过脸,“大半。” 明臻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在烛光里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黎昭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格外温润的脸,这一下午跟那些面团较劲,值了。 油条和鸡蛋被分着吃了。黎昭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碎屑掉在桌上,明臻伸手替他拂了去。 窗外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鸣。屋内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一向不怎么吃夜宵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这份彩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个定胜糕,黎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意地看着空荡荡的食盒:“好了,这下万无一失。” 明臻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擦了。 “嗯。凭着这份彩头自然万无一失。” —————— 三场考试,一共九天,一晃而过。 考场外人山人海。马车挤满了整条长街,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仆从们踮着脚往里头张望,手里捧着食盒,生怕自家公子出来时饿着。 黎昭也在其中。他没坐马车,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伸长脖子往考场方向看。眼尖地瞧见了明府的马车。风源正站在车旁,也是一脸焦急。 “参见殿下。”风源走过来行礼,姿态恭敬,却有些吞吞吐吐,“殿下,恕小人冒昧,您要不先回去,待公子出来后……” “为什么?”黎昭回头看他,不解道。 风源还没来得及回答,黎昭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考场出口处,有人出来了。 是明臻。 贡院条件不好,众所周知。几天不见,明臻的衣裳也不免有些皱巴巴的,发丝未有散乱,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忍了很久。 黎昭立刻迈步迎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一声喝止。 “等等——!” “阿昭,站在那里。别动!” 黎昭一愣,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四周,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周围是有地雷吗?” “没有。”明臻的声音有些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先回王府。待我休整一番,再去找你。” 黎昭看着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裳,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大概明白明臻主仆在想什么了。 风源刚才吞吞吐吐的,怕是早就知道自家公子考完试会是什么德性——洁癖犯了,不想让他看见这副模样。 黎昭看着明臻那副“我想洗澡我想换衣服谁也别靠近我”的表情,真难得。爱归爱,他还是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九天的考试把明臻的洁癖逼了出来。 黎昭的笑声还没收住,明臻已经受不了般快步转身走了。 步伐坚决,风源小跑着跟上,回头冲黎昭比了个口型,看不太清,大约是“殿下恕罪”之类的话。 黎昭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周围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眉飞色舞,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像被抽了骨头。仆从们蜂拥而上,递水的递水,披衣的披衣,场面乱成一锅粥。 黎昭靠在槐树下,目光追着明臻的背影,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第104章 终章·岁岁同行 会试放榜, 殿试策问紧接而来。 奉天殿内,贡士们依次入场。不出所料,会试榜首的明臻位于前排首位。他身姿如松, 站在队伍最前面,不显局促, 也不见张扬。 皇帝身着礼服御殿, 王公百官着朝服, 文东武西,肃然列于两侧。贡士们则身着公服,在丹墀下候场。 不少人是第一次踏入这金銮殿, 直面天威, 神色各异, 胆怯、自豪、傲然、平静......写满了各自的命运与心绪。 黎昭的目光从这些姿态万千的面庞上一一掠过, 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像是感受到了人群中的注视,明臻不经意地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黎昭眨了眨眼, 以示回应。明臻略作停顿,随即垂眸肃立。 大多数人是没有注意到这场无声的眼神戏, 但也不乏敏感之人, 譬如右相的脸色有一点点不好看。 第134章 但也没有过多的表态,自从南下之前右相试探出皇帝对于此放任的态度后, 也没说支持或不支持, 但偶尔看到了, 还是会臭脸。 待众人行过礼,礼部尚书从皇帝手中接过策题,高声宣布开考。贡士们依次就座,满殿只剩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皇帝起驾回宫。除了考官留殿,百官暂退, 鱼贯而出。 黎昭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刚迈出殿门,晋王从身边快步路过,脚下不停,却偏过头来,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扬长而去。 黎昭一愣,自己最近应当没有得罪老七吧?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谁招惹他了?”他小声嘀咕。 太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闻言道:“你不知道?会试前,京城有人设赌,今年的会元花落谁家。” “有所耳闻。”黎昭点头,“但这跟七皇兄有什么关系?” “各有各的支持者。”太子负手而行,“那位有神童之名的陆文曾扬言,‘预言有何可惧,未来瞬息万变,今年榜首非我莫属’。七弟听闻后,散出百两银子公开支持他。” 他看了黎昭一眼,“结果,陆文得了第二。” 黎昭恍然,七皇兄素来要强,明臻与自己走得近,他偏要去支持陆文,本就是存了较劲的心思。如今陆文输了,他自觉又矮了一头,这笔账,自然要算在自己头上。 “行吧,”黎昭点点头,“倒也合理。我让人给他送百两银子过去。” 太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知道这俩人从小别扭到大的相处模式。 “你呀,”他摇了摇头,“生怕他不觉得你在嘲笑他。” 黎昭一脸无辜地看着太子,“这是皇兄说的,我可没说。” ———— 殿试阅卷很快。三日后,传胪大典,百官与贡生再次齐聚奉天殿。 礼部尚书出列,宣制声在大殿中回荡:“元和二十六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黎昭立在殿中,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所有贡士都被录取了,只是根据成绩分为三等。 宣制毕,传胪官上前,展开黄榜,高声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明臻,钦点状元!” 声音如金石迸落,清脆响亮。侍卫依次接力,向阶下传呼,一声接一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第一甲第二名——李仲,钦点榜眼。” “第一甲第三名——陆文,钦点探花。”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 唱名还在继续,殿中却已暗流涌动。 有见过一甲三人策论的官员,此刻面色微妙。明臻的卷子无可指摘,榜首当之无愧。可榜眼与探花的排序,就值得琢磨了。 李仲出身农家,虽是小道,亦是百家之人;而陆文,是标准的儒家子弟。阅卷时,多数考官认为二人策论不分伯仲,可陛下却将农家出身的李仲点为榜眼,儒家出身的陆文点为探花。 这其中的深意,足够有心人琢磨许久了。 不过这些,暂时不在黎昭的考虑范围内。 传胪尚未结束,他便趁着众人不备,悄悄往殿外挪了几步。待唱名告落,明臻随礼部官员去换状元袍服,黎昭立刻脚下一转,溜了出去。 打马游街,他可得占个好位子。 天幕里的那些,终究只是别人嘴里说的。他要亲眼看着那个人,身着轻裘,骑着白马,从长安街上走过。 等黎昭赶到长安街时,两边的茶楼酒肆早已挤满了人。他仰头找了一圈,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喊: “殿下——这里!这里!” 是富贵的声音。一大早,黎昭就让他来占位置,要了这间临街雅间,视野最好,正对着游街的路线。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开始骚动。 黎昭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游街的队伍从宫门出发,浩浩荡荡地沿着长安街走来。最前面是开道的仪仗,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紧接着,是一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马上的人穿着状元袍,帽插金花,腰悬长剑,风姿如画。 黎昭目不转睛地看着,今日可真是个艳阳天。 阳光落在明臻身上,给那身状元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他骑在马上,还是一贯的沉稳,可今日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 街两旁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就是状元?好生年轻!” “听说是三元及第呢!” “不但有才,模样还生得好,这不得榜下捉婿?不知哪家的有福气……” “哎呀,我的花,没砸到……” “哎,你发现没有?这状元身上一朵花也没有。后边榜眼和探花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朵呢。” “这么神奇?我试试——” 黎昭倚在窗沿上,听着这些话,嘴角翘得老高。 那当然。他家的状元,哪能随便让人砸花。 明臻骑马从楼下经过,忽然抬头,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满街的喧嚣都远了,人群、锣鼓、叫好声,统统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黎昭冲他挥了挥手,将手中那朵最大的花掷了出去。 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明臻怀中。明臻低头看了一眼,将它取出来,不紧不慢地戴在了耳边。 本来正准备掷花的姑娘们见状,纷纷停了手。 “什么嘛,原来名花有主了。” “唉,可惜可惜,心有所属了。” “当然心有所属了,你们没看过那紫微星与文曲星的故事?”有人神神秘秘道:“文曲星在此,紫微星还会远吗?” “你也看那个?我跟你说,我家还有精装本……” “探花也俊得嘞!状元不行,探花也行!” “榜眼也不错,就是黑了点儿……” 黎昭听着,满意地点头。他特意选了那朵最大的花,就是为了此刻。大晟状元游街时,有当街掷花的传统。若是投掷的花被状元戴在耳边,便意味着心有所属。 他看着明臻一路行来,当真是飞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那些花啊,都落进了别人怀里。而他送的那一朵,正别在状元耳边,红得耀眼。 游街的队伍渐渐远去,“殿下,”富贵忍不住道,“人都走远了,您还看什么呢?” 黎昭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在看我家状元。” —————— 明臻入翰林院的那年冬天,京城落了两场雪。皇帝也在那几日,连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改封太子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君临万方。皇太子仁孝素著,朕所深知。然自去年以来,体气羸弱,难以承担储君之责。朕心恻然,今改封秦王,特赐平江府为藩邸,俾尔颐养,永固宗藩。钦此。” 太子在奉天殿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面色平静,声音沉稳:“谢陛下。” 平江府是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赋税充盈。这道旨意里,有体面,有补偿,也有皇帝未曾宣之于口的愧疚。 太子,不,如今是秦王了。他起身时,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另一道,册立皇十子瑞王黎昭为皇太子。 消息传出时,京城正飘着雪。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宫檐上,落在每一个跪拜的朝臣肩上。 “瑞王黎昭,天资粹美,器识宏深,仁孝恭俭,德才兼备,堪当宗庙社稷之重。兹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钦此。” 黎昭跪在奉天殿里,听着司礼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庄严肃穆。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皇帝正看着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皇帝微微颔首,黎昭接过圣旨。 册封礼很长,繁琐而隆重。待最后一礼行毕,黎昭起身,转过身来,面对殿中百官。 那一刻,他不再是瑞王。是大晟的皇太子,是储君。 百官跪拜,山呼千岁。 他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恭谨的、审视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看见了秦王站在朝臣之首,冲他颔首,眼底尽是欣慰与鼓励。看见了那些曾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如今垂下了头颅。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个穿红色朝服的身影上。 明臻在起身的瞬间,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满殿庄重,百官垂首。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的目光交汇。 第135章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奉天殿的金顶上,光芒万丈。 当夜,东宫设宴。觥筹交错,贺声如潮。 宾客散尽后,黎昭扔下那身繁复沉重的太子冠服,随手扯了件红色大氅披上。 “走。”他拽住明臻的袖子,“带你去个地方。” 明臻由他拉着,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上。 皇宫最高处,平日里除了守卫,少有人来。夜风拂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远处,市井间的烟火还未散去,隐隐有欢笑声随风飘来,热闹非凡。 黎昭靠在城垛上,明臻站在他身侧。他往那人身边挪了挪,明臻便自然地揽住他的肩。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看雪花混着烟花,簌簌落下。 雪落在黎昭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借着城楼上的灯火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明臻,我和雪真有缘。” “为什么这么说?”明臻拉回黎昭的手,将雪花拂落,顺势拢在掌心。 “你看啊——”黎昭掰着手指头数,“到目前为止,我的每个重大人生节点都有它的参与,带来好或不好的消息。譬如我的出生,譬如封太子,再譬如......”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明臻,心想,再譬如天幕中我失去你时,天幕外我得知这个结果时。 天幕里,大雪落满了故事的结局;天幕外,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这个还没有被写定的开端里。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对吗?”他声音很低,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向明臻确认什么。 明臻将黎昭的手拢在掌中,低下头,在那指尖上落下一个个吻。带着冬日的微凉,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许愿。 他笃定道:“是的,阿昭,一切都已经改变了。无论是陛下、秦王、或是......我。命运,将重新书写。” 他们在雪中相拥,雪花落在发顶,无声无息。 眼前是万家灯火,身侧是挚爱之人。 黎昭想,今晚的雪,大概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如果有,他希望是白头。 夏蝉冬雪更替,黎明岁岁同行。 ————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此结束了,这两天反复思索,总是希望更圆满一点,但怎样才算圆满我也不知道。我就像是一个记录者,于时空的间隙窥到了他们人生的一段路途,只能希望小黎和小明幸福的走下去! 哈哈,大半夜的好像说的有点矫情。 明天开始更新番外,小天使们晚安(貌似现在说有点晚了,不管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