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不许我成亲》 第1章 《师尊不许我成亲》作者:何处是吾乡【完结】 文案: 【师徒年上】 江如野死前第一次承认自己感到了后悔。 世人皆知,傅问医剑双修,一身医术更是冠绝天下,尽数传给了自己徒弟江如野。 可鲜有人知,江如野的大半生都在对这人的仇怨中度过。 直到死前众叛亲离,他名义上的道侣不见踪影,被他救治的修士拔刀相向,最后一眼,是他早已不问世事的师尊挡在他面前,滚烫的血液溅了他一身。 重来一次,回到两人决裂的那晚。 江如野一睁眼,就是他的师尊震怒,嗓音冰冷地让他滚出去。 上一世江如野摔门而去。 这一次,他无言良久,对着自己师尊缓缓屈膝跪下,首次在争执中主动服了软。 也才发现傅问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冷硬如铁。 但后来,江如野发现,比起那些说一不二的专横、劈头盖脸的训斥,更头疼的是,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那严厉又不近人情的师尊。 又或者还要更早,在前世那场荒唐又无趣的婚宴上,他一袭大红喜袍,分明是与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却和自己的师尊相对而坐了一晚上。 那是师徒二人间屈指可数的平和,也是他……未曾察觉的情愫。 食用指南: 1.一身反骨徒弟受x严厉强势师尊攻 2.攻受都非完美人设,有明显性格缺陷 3.“道侣”单箭头受为主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 师徒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如野,傅问 一句话简介:师尊亲自上了 立意:坚守本心,积极向上,奋斗不息 第1章 腊月已过,吉安城中一片临近年关的喜气洋洋。 细雪纷纷扬扬,拂过在街头嬉笑打闹的孩子肩头,然后打了个转,最后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城中最为安静的东南角。 沉默的人群在门前排成了长长的一列,忧虑和忐忑萦绕在每一张久居病榻的脸上,又在遥遥看向人群尽头的医馆时,浮现出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的希望。 漱玉谷谷主傅问,医术绝伦,盛名在外,如今恰巧到此坐诊,既不论身份,又分文不收,引来不少人早早候在医馆前。 焦灼的沉默突然被打破。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有人高声喊着,奋力从人群中挤出。 被挤开的人群发出了阵阵抱怨,不满地看来。 蔺既白对四周不满的目光浑然未觉,着急地一边往前一边喊道:“来人!快来人!” “有人吗?!快来人——” “医馆门前不得喧哗。” 在蔺既白刚开口喊第二回的时候,门口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医师打扮的年轻身影,眉头微皱地看过来。 话虽如此,对方还是快步走来。 有人在他经过时开口叫着“曲医师”,曲言匆匆点头回应,最终停在蔺既白面前。 他扫了对方一眼。 对方溜圆的眼眸中盛着毫不掩饰的着急之色,额头都挂上了一层汗珠,但面色红润,瞧着身强体健,没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蔺既白一眼就看出了曲言的疑惑神色,指了指就停在不远处的一架马车,让人赶紧跟自己走。 蔺既白撩开马车帘子,忧心忡忡地语速飞快道:“是我的……突发不适,昨日不知为什么晕倒了,发起高热,中间短暂醒来过一回,吩咐我抓了些药,喝下后一开始好转了不少,但将近清晨时突然又发作起来,这回不管怎么叫都叫不醒了,好像还说起胡话来……” 曲言没太听清蔺既白对病人的称谓,但他也没有在意,只拣要紧的听,心中快速转过对应的可能病症,口中安抚道:“你别急,我先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直到他随着撩开的车帘往里面一看,认出车内的人是谁后,冷静沉着的神色顿时绷不住了,失口道:“小江?!” 描金画玉的车厢内暖炉燃得正旺,阵阵暖风随撩开的车帘往外逸散。 层层锦被下的是一道消瘦身影。哪怕是冬日,车厢内的温度也足以让人热得汗流浃背,而对方看起来仍旧怕冷得紧,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无意识地又往里缩了缩。 曲言的反应太过震惊,让紧跟着进来的蔺既白眉头一跳,紧张道:“怎么样?情况很严重吗?” 曲言只摇了摇头,没答话,手上探着脉,眼神落在躺着的人脸上时,里面仍是尚未散去的惊诧。 曲言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失踪了半年的好友江如野。 外人只知江如野是漱玉谷谷主傅问唯一的徒弟,承了傅问的一身医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然而曲言半年前却收到了来自好友的一封书信。 对方告诉他自己已经从漱玉谷出走了,字里行间都是烦闷,似乎和自己的师尊闹了很大的矛盾,可曲言一细问,对方又语焉不详的,然后只让他不要担心就彻底没了音信。 前几日就是这人的生辰,虽然仍旧不知道人跑到了哪里,曲言还是来到了漱玉谷,想着给人庆生。 然后等来等去都没等到的人就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了面前。 曲言曾发誓如果哪天见到江如野一定要先狠狠把人骂一顿。 可是…… 腕间跳动的脉搏虚弱而急促,命悬一线般,让人心脏也随之悬起。 昏睡中的青年面色苍白,眉眼间满是憔悴,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和在漱玉谷的时候判若两人,像是大病了一场。 曲言当机立断就以法术传音给医馆内的药童,让人请傅问亲自过来。 “……这是怎么了?”蔺既白见曲言把完脉后径直站了起来,也不说有什么问题,只搀着江如野的肩膀,像是想把高热中的人带出车厢外,直接一把抓住了曲言的胳膊。 他看着曲言对上人时明显亲近得不像是对病人的态度,还有马车外那句脱口而出的“小江”,眯了眯眼,问道:“你们好像是旧相识。” 曲言的脚步被迫顿住。 察觉到对方不止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像是同样想把手中扶着的滚烫躯体接过去,曲言也微微皱起了眉。 曲言依稀记得对方一开始讲述病情的时候好像说了句“我的什么”,但当时没听清,便问道:“你和小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道侣。”蔺既白道。 “你说什么?道侣?!” 曲言始料未及,立马瞪圆了眼,反问时都拔高了几个调,尾音甚至劈了叉,就像听到对面人说了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对,我是他的道侣。” 曲言听着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话音笃定不似说谎,表情瞬间戒备起来。 曲言此前从未从好友口中听到过他要成亲的消息,而他又从未见过这位所谓的“道侣”,想来只能是江如野在过去半年内认识的。 虽然江如野做事有时冲动任性,但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曲言觉得以对方的性子,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和一个才认识了半年不到的人成亲。 心理警戒起来,曲言准备直接带着人出去找傅问,却见蔺既白还没有放弃把江如野往自己怀里接的打算,便强自按捺住不满开口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现在小江的情况很不好,你继续和我在这里拉扯只是浪费时间。” 蔺既白咬了咬牙,虽不情愿,却确实担心江如野。 僵持之际,一直昏迷着的人突然动了动。 曲言和蔺既白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江如野这一动毫无征兆又动静颇大,两人谁都来不及捞一把的时候江如野突然就从曲言手中挣了下来,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昏迷中也伸手撑了一下,不至于狼狈地摔得七荤八素。 这一下顿时让两人都顾不上其他,一齐蹲下身紧张地一左一右扶住了江如野。 青年因为高热面色潮红,烧得眼尾都染上了赤红色,打了个寒战,浓密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双眼。 “小江!”曲言喜出望外,“你——” 话音戛然而止。 江如野的眼眸中满是血丝,让人触目惊心的血色在里面无声翻涌着。 眼前人虽然睁开了眼,但目光空茫,没有落点,明显没有认出近在咫尺的两人是谁,像犹自陷在不为人知的梦魇中。 蔺既白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傅神医现在在坐诊吗?你快让他来看看啊!” 曲言也急,说已经让人去请了,随即又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地问道:“你是不知道傅谷主和小江的关系吗?” 蔺既白一脸莫名,这能有什么关系? 他只听人说起过傅问医术高超,又恰好在附近出诊,要不然也不会急急忙忙地带人过来。 蔺既白眼见江如野身形又有些摇摇欲坠的势头,连忙再次伸手把人扶稳,同时试图把人从冰凉的地板扯回坐榻上:“你现在还问这些废话做什么?这和小安的病有什么关系?” 第2章 “小安……江安?他说他叫江安?”曲言现在对这个自称为江如野道侣的人越发怀疑,“小江没有告诉过你吗?他是傅谷主的……” 噗—— 江如野突然默不作声地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挂在嘴角,慢慢汇聚到瘦削的下巴,又把江如野身上的素白衣衫染上不详的颜色。 江如野仍旧像没有听到身旁两人骤然拔高的惊呼,但一改刚才反常的面无表情,神色大震,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人惊骇不已的景象,眼眶霎时红了,都顾不上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液,抬手就死死抓住了眼前曲言的胳膊。 “……为什么?” 江如野的嗓音艰涩,从嗓子眼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一般,几乎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曲言感觉此时好友像是神志不清,不知道把自己认成了谁,只能缓和着语气尽力安慰道:“小江?是不是梦魇了?没事的……” 车外的冷风涌了进来,蔺既白抬手准备把车帘拉上,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站在车外的男人身量极高,面容冷肃,眉眼间带着习惯性的淡淡冷意。 曲言也看到了来人,却是心头一松:“傅谷主……” “傅问……” 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江如野低得将近呓语的嗓音,曲言离人如此之近都没听清在说什么,然而傅问撩开车帘的手却收紧了一瞬,冷白的手背上绷出明显的青筋。 早在傅问出现的那一瞬,江如野反应就迅速得不像是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人该有的,眼神的焦点死死地钉在了来人的脸上,喊完这一声后,又动了动唇,似乎无声地吐出了另一个称呼。 ……然后就在傅问的目光中身子一栽,彻底不省人事。 第2章 血,铺天盖地的血。 眼睛应该是被划伤了,火辣辣的疼,努力睁眼也只剩下满目血色。 可还是不耽误江如野将耳边的骂声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他!把我们都害了!” “还说什么医者仁心,分明就是个祸害!” …… 人声嘈杂,从四面八方灌进耳中。 江如野被逼着一步步往后退。 血色中人影重重,义愤填膺得像是下一瞬就要把他吞吃入腹。 长剑早已不知掉在何处,浑身上下已是手无寸铁。 江如野心知今日自己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精神高度紧绷的情况下,求生本能使呼吸急促得过分,牵动起受了伤的肺腑,带来一阵阵眼前发黑的疼。 江如野咬着唇勉力维持着清醒,本应是命悬一线之际,心头却掠过另一个已经许久未见的名字…… “傅谷主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徒弟?!”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 “直到现在傅谷主都没有露过面,怕是早就已经放弃你了吧?” “活该!本尊的弟子要是做下这些事情,早就被清理门户了!” 众人喋喋不休着,“傅问”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此时征讨江如野的武器,让他控制不住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闭嘴。”江如野哑声道。 这个反应顿时让众人以为自己抓到了眼前人的弱点,变本加厉地嘲道:“不愿意听吗?呵,是觉得有愧于傅谷主吧!” “我真替傅谷主感觉不值,费劲心力就教出了这么个孽障!” 心气在翻涌,满腔愤怒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胸骨而出。江如野身形本已摇摇欲坠,却凭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硬是站直了身。 是,他犯下大错,谁都可以指责他——除了傅问,那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耳边关于傅问的话语还在不容拒绝地往脑子里钻,尽数化作燃烧的怒火,江如野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目光落到人群尽头时,突然一顿。 被血蒙住的双眼在触碰到最遥远的那个身影时突然毫无理由地清晰了一瞬,江如野整个人狠狠一颤,然后怒火霎时达到顶峰。 傅问的出现就像投入油锅的一滴沸水,人群在傅问出现的刹那因为惊诧安静了一瞬,随后沸反盈天的怒骂、控诉、指责刹那炸开,简直要把他活生生淹没。 所有的意思无外乎是让傅问亲自动手,处理掉他这孽徒,给天下一个交代。 江如野嗤笑出声。 这些人知道他们口中心怀天下的傅谷主手上又沾了多少人命吗?竟然求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来主持公道?实在可笑! “江如野。” 片刻的功夫,傅问已经走到身前,身量极高的男人微低下头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是江如野熟悉的沉冷嗓音。 “傅谷主。”江如野开口,语气是和对方如出一辙的冷淡,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您是来杀我的吗?” 江如野这声“傅谷主”出口,傅问的眼中划过几分晦暗难明,掀起的波澜随后一起汇入那双情绪难辨的眼眸中。 傅问没有管周遭的动静,垂下眼,眸中倒映出的就是他这徒弟非常熟悉的模样。 耿着脖子,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他,分明脸上的怒气已经藏都藏不住了,还要强撑着云淡风轻地来阴阳怪气。 自从扬言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后,每回见到他便是这幅模样。 傅问没有答话,就像他每次对上眼前人带着情绪的指责一样,只有不动声色的目光落在江如野身上,不引人注意地上下巡视过他怒气冲冲的小徒弟。 往日鲜活肆意的人如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那双瞪向他的眼睛也弥漫着血色,整个人灰尘仆仆,像在外受尽了欺负的幼犬。 偏偏见到人还要龇着牙摆出一副威胁神色。 傅问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过身,将后背留给身后的江如野,翻手祭出长剑,对众人淡声问道:“谁要动他?” 满腔怒火被极度的不可置信取代,江如野顿时愣在了原地,快要把傅问的背影瞪出个洞来。 然而因为傅问这话霎时变得混乱的局面甚至容不得他多问一句。 满座哗然。 一片混战中,江如野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应对。 大部分冲着他来的攻势都被傅问挡下,江如野心里乱成一片,冲几步外的傅问喊:“不用你管!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我命该如此!” 嘈杂中江如野的音量刚好只够他们两人听到。 “锵——” 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和傅问的长剑狠狠相撞,火星迸溅,激烈碰撞的灵流倏然炸开,刮起一阵强劲旋风,随后几人尽数被傅问狠狠掀飞出去。 直到这时傅问才抽空冷冷地横了江如野一眼。 下一瞬变故横生。 江如野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鲜血就在他眼前炸开,视野中再次回到茫茫一片的血色,后知后觉地感到温热黏腻的液体溅了他一身。 江如野猛地扶住了倒在他面前的傅问。 “师尊!” 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在这一刻将他完全淹没,身为医修的本能在此刻都被空白一片的大脑取代。 对方却像失去了所有意识,对他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师尊。 江如野曾经发誓他再也不会这样叫那个虚伪至极的伪君子。 在他知道了往事之后,十数年的教养之恩也一笔勾销。 可是……对方为什么还是会选择挡在他身前? 眼前彻底黑了下来,像是落下的帷幕,将一切景象从他身边剥离。等到眼前再度亮起的时候,江如野都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可算是醒了。” 江如野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已经脱离了围堵,莫名出现了一处陌生的寝室中。 曲言看人坐在床上,一双眼睛呆愣愣的模样,伸手往对方额头上探了探,忧心忡忡地嘀咕道:“已经好多了呀,不会是烧傻了吧……” 曲言“腾”地站了起来:“我去找傅谷主来看看!” 江如野眉梢一动,终于开口道:“……等一下,回来。” 身下的被褥柔软轻暖,角落处的香炉燃着袅袅轻烟,淡淡幽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房内,窗外日光洒入屋内,留下浅浅暖意。周遭安静平和,只间或有几声鸟鸣,让人也跟着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曲言看着好友的表情奇怪地问道:“认不出了?你每回出门都爱把屋子布置得和在漱玉谷里一样,这次来早就按你的喜好给收拾好了。” 江如野坐在榻上环顾四周,神色还有些茫然。 经过曲言提醒,他才明白过来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久处于刀光剑影的追逃之中,跟着傅问学医看诊的日子久远得就好像上辈子一般,以至于他骤然回到少时惯常会住的屋子时,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第3章 傅问…… 对方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立马浮现脑中,被变故打乱的思绪霎时回笼。 江如野道:“傅谷主现在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 “傅谷主?”曲言再度面露不解,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江如野对傅问的称呼。 “傅谷主有什么事情?倒是你,一声不吭就从漱玉谷跑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曲言说到这,语气突然严肃了几分,凑近他低声问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已经不认傅谷主这个师尊了吗?” 江如野一愣:“什么?” 这不对劲。 他和傅问之间闹的不愉快到后来曲言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方早就不会再问这种问题来专门惹他不高兴。 “别给我装傻!”曲言锤了他一下,没好气地埋怨道,“是谁半年前给我传了封信后就玩失踪的?!” 江如野已经隐隐感觉到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认知了,自己好友言语间所指的事情,分明是他和傅问刚闹掰那一会儿发生的,就像……自己莫名其妙回到了从前一样。 曲言直接把江如野的反应当成了对方还在装傻充愣,冷哼一声道:“你不跟我说也行,你自己想好怎么和傅谷主解释吧!你那‘道侣’还在外面等着呢,小心傅谷主知道后打断你的腿!” 曲言的一举一动都自然无比,怎么看都不像是幻境。 江如野一会儿怀疑这一切仍是自己出现的幻觉,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相信自己真的逃离了那些晦涩不堪,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江如野脑子一片翻江倒海,尤其一想到傅问,更是心乱如麻。 在曲言又一次恨铁不成钢地戳他额头时,江如野往后一躲,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傅问呢?我……” 我想见他。 江如野心里的这个念头格外迫切,然而下一瞬便动作一顿,宛如被人拿着一桶冰水兜头泼下,把他冻得僵硬在原地。 “醒了?”低沉嗓音突兀响起,江如野猛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傅问就站在门边,带着淡淡冷意看着他。 “那就给我滚出去。” 第3章 “吱呀——” 曲言小心翼翼阖上了屋门,心有余悸地长舒一口气。 “小安现在如何了?” 冷不丁从旁边冒出一个声音,曲言差点被吓得跳起来,看清是谁后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上下扫了这位“江如野道侣”一眼,道:“已经醒过来了。” 蔺既白眉间是压抑到极致的焦躁,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去推门:“我去看看他。” “别进去!”曲言一个闪身挡在门前。 “为什么?”蔺既白拧起了眉。 为什么? 曲言现在都还被傅问的那个眼神吓得惊魂未定,心道师徒俩吵架你就别瞎掺和了,要是现在进去,撞上盛怒之下的傅谷主,说不准能把你扬成灰! 曲言讳莫如深地摆摆手。 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这一路的表现都十分关心江如野,让曲言一开始对这人的敌意散去些许,再次求证道:“你们真的是道侣?” 蔺既白点头,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我们半旬后就要正式成亲,一应事务都已经全部备好了。” 曲言蹙眉继续问:“那你们的师长亲友可知?” “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只剩下小安……”蔺既白脸上哀伤一闪而过,但眼中很快又溢满着笑意,“不过小安几日前还说要带我去见个人呢,说要让他的师尊知道我们即将成亲了。” “什么?!”曲言失声惊叫,总算知道刚才傅问那副模样是怎么被气出来的了。 合着他刚才说早了,江如野这家伙一点都不带怕,给自己飞速找了个道侣就算了,还根本不打算悄摸摸的,大摇大摆地就带到傅问面前来了。 反正以曲言对傅问的了解,他能同意自己徒弟突然跟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跑了就怪了! 曲言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在心里双手合十替好友拜了拜。 自求多福吧…… - 一门之隔的屋内,气氛冷得像冰,暗中的火药味又浓重得一触即发。 刚睁眼见到傅问,就被对方劈头盖脸砸了个滚字,江如野只觉得自己所有晦涩心绪都被怒火腾的烧去大半。 他眼神定定地落在傅问身上,冷笑一声,不退反进道:“傅谷主是觉得我碍眼了?好啊,不如您直接清理门户,一掌打死我来的干净!” “你在胡说什么?”傅问面沉如水,周身低气压已经聚集到一个恐怖的峰值。 他看得出来已经是在强压火气:“你出去半年,就在糟践自己这件事情上有所长进了对吗?” “什么糟践自己?”江如野同样态度不悦,甚至和傅问同处一室都会让他感到烦躁无比,根本无心探究对方说的是什么事情,语气硬邦邦的,“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 “江如野。”傅问连名带姓叫了一声,语气无甚起伏,却迫人得很,“这就是你和师长说话的态度吗?” 然而在“师长”二字从傅问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江如野眼中便闪过鲜明的愤怒神色,如同引爆所有情绪的导火索:“我们早已经没有关系了!” 傅问冷眼看他:“为师还从未说过要把你逐出师门。” “那又如何?我再也不想对着你这个惺惺作态的伪君子了!”江如野拔高了语调。 少年语气激烈,分明被指控的是傅问,但江如野的神情反而要激动得多,痛苦愤怒几乎快要从眸中满溢出来,眼眶都在隐隐发红。 傅问压着的眉眼又沉了几分,却不是为自己辩驳,而是道:“所以你就故意给自己找了个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你什么意思?!”对方的避而不答让江如野恼怒更甚。 回应他的是傅问直接从袖口抽出一沓书信甩到他身上,发出哗啦啦一阵响。 江如野站在散落一地的纸张中,感觉火直窜到天灵盖,烧得他的理智摇摇欲坠。深呼吸了几回,江如野勉强控制住自己,接着垂眼一扫,就看到了满地狼籍中极为显眼的一张请柬。 正红烫金,华丽夺目。 江如野一顿,自醒来后就一直隐隐感觉被自己忽略了的事情浮上脑海。 他还有个道侣,是个男子。 他负气出走时所识,随后迅速成亲,大告天下。 有违纲常,罔顾人伦。 而如今,他回到了和傅问关系彻底破裂的那一日。 起因便是他带着人找上门来,求傅问成全。 江如野蹲下身捡起那张请柬翻看起来。 【……幸得天赐良缘,蔺公子温良敦厚,与我缔结同心……虽悖常伦,但弟子心悦之甚,愿往后余生与其携手共度……】 江如野一时没了声。 从傅问的角度看去,少年蹲在地上盯着手里的请柬,似乎有些茫然,于是他开口时,语气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所以外面那人当真是你的道侣?” 听到傅问的问话,江如野才站起身,没有吭声,手中仍捏着那张请柬,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介于否认与承认之间。 “五日前收到你的请柬时,还以为你仍旧在闹脾气。”僵持中还是傅问先开口了,虽然说的话仍旧硬邦邦的,但能看出来他极力控制住了震怒中的脾气,主动收敛起骇人气势。 “我没有在闹脾气。”江如野突然开口,他对上傅问骤然冷下去的眼神,补充完整道,“蔺既白是我的道侣。” “……” 傅问听完后有一小段时间里都没有说话,随后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江如野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一声低喝骤然暴起:“你是要毁了自己吗?!” 如海威压席卷而来,浑身上下每个关节仿佛都压上了千钧重担,江如野当即闷哼一声,脱力往后踉跄一步,撞上身后床榻。 傅问竟是在盛怒之下没有控制住灵力,气息错乱的那瞬,磅礴修为向外倾泄而出。 在江如野的印象中,他这个师尊一直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强势冷硬,说一不二,永远都不会被别人影响。哪怕是面对他一遍遍疾言厉色的质问和挑衅,傅问都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显得他就像狼狈的跳梁小丑。 现在终于失态了。 大腿那块皮肉被撞得钝痛发麻,江如野却突然笑出了声。他火上浇油道:“我爱和谁成亲就和谁成亲,傅谷主管天管地,难道还管别人成亲吗?” “荒唐!同为男子,你们要如何结为道侣?”傅问看起来都想要一巴掌把人扇醒,硬生生忍了下来,沉声怒道,“你还要昭告天下!是生怕别人不来戳你脊梁骨吗?!” “我问心无愧!”江如野不甘示弱地回敬,“有人要说就让他说!不像傅谷主,你敢把你做过的事情告诉天下人吗?!” 第4章 傅问警告道:“我们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情。” “好啊。”江如野毫不在意地一笑,“那便说我的事情。傅谷主不是不知男子之间要如何结为道侣吗?我还可以和你说得更清楚些……” “闭嘴!”傅问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子,“你这半年到底在外面学了些什么?如此不知廉耻!” “自然是比不上傅谷主教的,但起码坦坦荡荡,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江如野!” 一声怒喝,江如野不用看都知道傅问脸上是何种骇人神情,冷笑道:“不劳傅谷主亲自请了,我自己滚。” 他毫不留恋地甩袖出门,拉开门的刹那,屋外寒风便猛地顺着门缝扑了一脸,让被怒火冲昏的脑子冷静了一瞬。 江如野出门的动作被打断,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傅问仍然站在原处,那双深沉淡漠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毫无疑问是极度愤怒的,可是怒火之下好像又掺杂着某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突然对方偏过头去闷咳了一声,隐隐有血色溢出唇角。 宛如一声惊雷。 先于任何理智理考,江如野脑子轰的一下炸了,比所有记忆率先传来的是对方身上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接着脑中便闪过了傅问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幕。 霎时浑身发凉,江如野手都在发抖,恍惚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仍处于前世的梦魇中。 恐惧攫住四肢百骸,他往前的脚步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了。然而再定睛看去时,傅问唇边那点血色已经消弭,像是自己看岔了的幻觉。 可心中激起的波澜已经翻江倒海,难以平歇。心神巨震中,江如野又想起了前世这个时候的事情。 前世自己是直接把人带回了的漱玉谷,当时傅问甚至比如今还要反应剧烈,被气得差点动了手。也是从那日后他和傅问便算是彻底断绝了来往,对方似乎认定他自甘堕落无可救药,再没过问他的事情。 当时自己摔门而去,可江如野如今抓着门框,紧绷到指尖泛白,愣是无法下定决心甩袖离开。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收回手,转身向傅问走了过去。 他突然变卦,傅问的神情也不见缓和,想来是觉得他要回头继续大吵一通,冷冷道:“做什么?” 江如野站在傅问面前,嘴唇开合好几回,搜肠刮肚了许久,终究还是心口间的冲动占据了上风,直接一撩衣摆,对着傅问屈膝跪下了。 “你……”傅问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往前一步要把人拉起来。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拍开,打断了傅问的动作。 “你干什么?!”曲言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追着蔺既白进来,头都没抬口中就飞快道,“傅谷主恕罪,我现在就把人带出去,刚才一个没注意就让他……” 曲言话音戛然而止,看着一跪一站的两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再看看已经怒气冲冲窜过去的蔺既白,心里冒出三个大字——完蛋了。 第4章 后悔。 这是江如野脑中迸发出的第一个念头。 在刚跪下去那刻他就后悔了。 膝盖接触到地面的那刻,冰冷的寒气便透过单薄的衣料攀援而上,把他满腔冲动都冻了个彻底。 前世他一句软话都没对傅问说过,方拉下脸服软,便觉千般难堪万般尴尬,然而这股不自在才刚涌上心头,场面就霎时混乱得无暇他顾。 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人猛地拍开,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然后一道人影带着风刮到了他身前,不由分说地要把他扯起来。 “小安?你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蔺既白既急且气,拉完江如野又转头看傅问,“小安才刚醒来,就算你是他的师尊,哪有一上来就罚跪的道理!” 蔺既白突然出现,江如野先是惊讶,然后又被人一来就对上傅问弄得一愣,却没顺着他站起来:“不是……” 他的解释刚开了个头,便眼前一晃,傅问的衣角映入眼帘,隔绝了蔺既白和他的目光接触。 紧接着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量,傅问直接把他拉了起来。 对方手指修长有力,筋骨分明,微凉的体温隔着衣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而让他起来后,傅问却没看他,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了蔺既白身上。 “小安?”傅问复述了一遍蔺既白对江如野的称呼,眼眸中有暗色一闪而过。 江如野只能看到傅问的背影,但从对方的语气中敏锐地辨别出了隐约的不悦意味。 不过傅问的这点情绪只是外露了一瞬,很快又转瞬即逝。傅问没有去解释蔺既白的误解,语气平淡地对蔺既白道:“出去。” 傅问说得轻描淡写,冰冷的威压却随话音一同散了出去,蔺既白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在修为绝对性碾压的强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蔺既白整张脸瞬间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可在对方的威压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是在这一刻,蔺既白想起来了有关傅问的传闻。 据说许久之前,傅问还醉心剑术,于剑道上罕有人敌,后来不知何故,竟转去修习起了医术,让当时不少人都为之扼腕叹息。此前蔺既白只是把这些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曲言刚才已经把一切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他还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此刻直接对上傅问,让他窥见了传闻的一角。 面前的男人哪怕发怒也是冷静的,那是阅历和经年累月的积累才能造就的底气,因为实力足够他掌控一切,所以根本无需露出气急败坏的狼狈姿态。 蔺既白咬牙咬得脖颈处都迸出青筋,他想走到江如野身侧,可如今就连越过傅问看一眼少年都做不到,手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傅问甚至连手都没抬,强大到恐怖的神识就迫使他一步一步往屋子外走去,哪怕他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越走越远。 曲言全程待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眼见蔺既白离开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连忙跑到江如野身侧。好友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受刚才这出闹剧的影响,曲言感觉对方好像比初见时还要虚弱几分。 “哪里不适?”傅问明显也发现了,问江如野。 江如野只是摇头,掐了掐眉心打起精神,抬眼看向傅问。 气氛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微妙。 因为江如野那出乎意料的一跪,他和傅问两人间剑拔弩张的劲卸了大半,但突然闯进来一个蔺既白,又搅散了些许两人间的缓和,于是在这种别扭的僵持中,隐隐的对峙意味仍未散去。 最后还是傅问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那……‘道侣’。” 话音微妙的一顿,傅问还是选择了这个词。“道侣”二字说出口时,他脸上闪过极度荒谬的神色,道:“和他尽早断干净了。” 江如野不悦,脸色还有些虚弱,眉头就已经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尽力控制住自己脾气道:“此事我自有决断,不劳傅谷主费心。” 见一提到这个江如野就满脸抗拒,傅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你就那么喜欢外面那人?” 喜欢到以至于任何反对的声音都听不得一点。 “不管喜不喜欢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好啦好啦。”曲言见势不对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小江刚醒来是不是还没缓过来?要不再休息会吧。” “不用,我没事。”江如野一摆手,甚至反而还犟了起来,偏要继续道,“喜欢不喜欢,要不要断,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决定。” “所以你的决定就是昭告天下你要和一个男子成亲。”傅问平静叙述事实,语气陡然严厉,怒斥道,“你的名声、你的前途,统统都不要了吗?!” 江如野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呵”地一笑:“名声,前途……傅谷主还会替我在意这些吗?” 他甩开曲言悄悄扯他袖子的手,没有理会对方劝他不要冲动的意思,往前一步直视着傅问道:“半年前我离开漱玉谷时的状态有多糟糕你不会知道,要不是他一直陪着我,我想象不出来我要怎么度过那段日子。” “傅谷主现在让我和人断干净,那当初你在哪里?”江如野死死掐着掌心,声线在细微地颤抖,“我所求不过是你的一个解释,既然你连这都给不了,那便不要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曲言在一旁听得既一头雾水又心急如焚,生怕这师徒俩真大打出手。眼见江如野完全在气头上是劝不动了,连忙把求助的目光转到傅问身上,却见后者沉默着,微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看他。 又是这样。 江如野心头升腾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每回都是这副不解释不反驳的模样,像是有多大的难言之隐似的,让他所有质问都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般无力。 第5章 江如野冷哼一声,定定地看了傅问一眼,转身便走。 “站住。让你走了吗?” 江如野恍若未闻。 身边突然一道劲风就擦着肩膀掠过,江如野瞬间就感觉到一阵凉意袭来,属于傅问的灵力带着强劲的威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化为一道禁制不容抗拒地拦住了他往外走的路。 江如野被迫停住脚步,登时扭头看傅问,眼瞳里像是有两族火苗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去哪里染上的这些毛病?谁惯的你动不动就甩袖走人?” “哈?”江如野皮笑肉不笑道,“我不走还能干嘛?继续数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吗?!” 曲言夹在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的师徒俩间,额上往外冒的汗就没停过。 他一头战战兢兢地劝傅问有什么误会好好说,另一头噔噔噔地跑过去把门口的江如野往回拉:“小江,你先回来,身体还没好全呢,别乱跑了。” “我没什么话和他好说的。”江如野的态度超乎曲言意料的坚定,“闻辞,你不用拦我。” 不过曲言感觉很奇怪的一点是,无论江如野吵得有多么凶,愣是没有提及过一句当时是因为什么怒而离谷的。 心照不宣得就像两人就连争执都容不下其他人插足。 江如野最后对傅问道:“傅谷主,毕竟曾经师徒一场,我现在还不想闹得太难看,你别逼我把你做过的事情都说出去。” 傅问却仍旧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江如野每回见到都会觉得怎么有人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境地?犯下累累杀孽,一朝事情败露,竟能和没事人一般,甚至连个解释都不屑于给。 是笃定了他不会说出去吗?! 更别说前世到后来他还知道了这人…… 江如野脸上突然现出了明显的空白。 他还知道什么?江如野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心脏狂跳起来,江如野开始拼命回想前世后来自己发现了什么,才会让他恨自己的师尊恨得彻底无法挽回。 “我怎么会忘了?不可能,不可能……”江如野有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他抬眼死死地盯着傅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企图从这张哪怕分别后也在深夜里无数回搅得他痛彻心扉的脸上寻回记忆的痕迹。 但他全都不记得了! 除了还记得当初两人爆发争执他离开漱玉谷的原因,江如野发现自己已经全然忘了后来他为什么会恨自己师尊恨得入骨,也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酿成大错。 就像重来一次后,他过于后来事情的记忆也一并被抹去,除了……最后傅问挡在他面前的那一眼。 心跳声震耳欲聋,江如野知道自己肯定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越是用尽全力去回想,除了让脑子越来越疼外就是浑身是血的傅问在眼前不断回闪,让所有记忆都定格在这一瞬。 “……江如野?”傅问蹙眉。 耳边傅问的声音恍若隔世,江如野一会儿记得自己还在跟傅问争吵,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正目睹着傅问在自己面前倒下。 心乱如麻。 江如野不敢细想那一幕,只能自虐般逼着自己去回忆起前世的其他记忆,脑子越是抽痛就越是拼命回想。 他感觉有谁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后喉咙处的腥甜伴着曲言的惊叫一并涌了上来。但都朦朦胧胧,隔着一层雾似的。 江如野眯着眼,从周围人的反应中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地板上的鲜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吐血了。 有人在他耳边一直叫他名字,江如野刚想应一声,下一瞬便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第5章 江如野醒来的那刻头疼欲裂。 入目一片昏沉,江如野捂着脑袋从榻上坐起来,偏头去看窗外景色。 外头是昏黄的残阳,显示出正处于一天中明暗的交点,漆黑的夜幕正一点一点蚕食仅剩的亮色,过不了多久将完全被黑夜笼罩。 只一眼,江如野就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难受得喘不上气来。在刹那他以为自己仍旧陷在那些让人窒息的围追堵截之中,回到过去只是他荒唐的一场梦。 床边还坐着另外一个身影,察觉到他醒了,放下手中的东西看过来。 昏黄光线渡在傅问的半边身体上,勾勒出清晰凌厉的面部线条,神情模糊不清,缥缈如幻影般——下一瞬屋内灯盏倏地亮起,照亮了那张深邃冷淡的面容。 暖黄的烛火倒映在傅问幽黑的眼眸中,江如野静静对视半晌,心头一松,无端就肯定自己回到了现实之中。 “……怎么是你?”江如野定了定神,问道,“曲言呢?” “在外间煎药。”傅问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责备,“倒是你,还有闲心关心别人,身体不适为何还要硬撑?这半年里你唯一学到的就是逞能吗?” 傅问的话还是冷冰冰的,或者说他这个师尊嘴里就没说出过几句软话,然而江如野这一回却从中品出了模模糊糊的担忧和……心疼? 江如野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傅问沉甸甸的视线,闷声道:“我没有硬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我能不知道吗?” 但江如野不得不承认,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昏过去,还有早些时候听曲言说自己是昏迷着被带来傅问的医馆的,毕竟前世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两人间一时无话。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琉璃灯盏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笼罩在桌旁的两人身上。还在漱玉谷的时候,少年的脸颊看起来还软软的,透着几分比实际年龄要小的稚嫩,出去半年,就消瘦得骨相都变得凌厉起来,仿佛成熟了不少。 傅问无声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你就先回漱玉谷,好好把这半年的亏空养回来。” 江如野一听就皱起了眉:“我不回去。”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霎时凝固了一瞬,短暂的平和被打破,隐隐现出争执爆发前的风雨欲来。 果不其然。 傅问眼神一沉,反问道:“你不回去?” “你不回漱玉谷还想去哪里?继续去和来路不明的人厮混?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态度陡然严厉起来,饶是江如野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情不自禁地心脏一跳,被对方身上透出的压迫感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仍坚持道:“我说了我不回去。” “为师现在不是在和你商量,你不想回也必须给我回去。” “凭什么?”江如野一听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就不忿起来,“我想去哪是我的自由!” 情急之下岔了气,江如野刚说完便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苍白的脸颊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 傅问探身过来要查看,直接被江如野往后一躲避开了。 少年捂着嘴咳得弓起腰来,分明已经十分难受,却也不愿让傅问插手分毫,固执地守着被他主动拉开的半寸距离。 因为咳嗽漫上的潮红还未褪去,江如野努力忍住从喉咙间泛起的痒意,瞪着一双湿淋淋的眼眸倔强地和傅问对视,不肯妥协分毫。 傅问眼神变化几瞬,最终缓缓坐了回去,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谁和你闹脾气?”傅问的这句话反而像是戳到了江如野的痛处,他胸口起伏了几瞬,明显是不想每次对上傅问时自己都显得暴躁易怒,但最终努力宣告失败,拔高了语调道,“你也知道我半年前是因为什么离开漱玉谷的,这件事一日不解释清楚,我一日不会回去!”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如野直接把这当成傅问拒不承认的意思,整个人简直出离愤怒:“那是哪样?别告诉我名满天下的傅大谷主还敢做不敢当!” 江如野遥遥一指,正是几百里外漱玉谷的方位,气道:“藏书阁里的那卷卷宗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教我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傅谷主自己当年可是亲手杀了一个城的百姓,这些事你敢说没发生过吗?!”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如坠冰窟。 傅问皱了皱眉:“好好说话,动不动就对师长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江如野闻言更是直接嗤笑一声:“我可没有这样的师长,口口声声教我行医救人,自己背地里却干着草菅人命的害人勾当!” “我以前还真是瞎了眼,竟然会把你当作我……”江如野话音一顿,意识到自己失言,气势弱了些许,转头看向那些被置满了病人的客舍,黑夜里亮起的点点光亮映在他的眼眸中,他道,“你现在摆出这幅模样是在做什么?偿还你手上沾着的人命?你说外面那些人知道他们信仰的神医是个草菅人命的伪君子吗?” “你以后别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教训我,这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第6章 或许是感受过刚醒时对方流露出的温情,如今一字一句复述让他痛苦万分的现实,便更显得残酷冰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从心脏扩散开来,眼眶发热,江如野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了一圈。 好狼狈。 江如野一边压制住源源不断往上涌的热意,一边又觉得格外的难过委屈。 少年的眼眸是浅褐色的,灯下泛着粼粼水光,侧脸线条倔强地紧绷着,整个人宛如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锋利无比却又脆弱不堪。 傅问无声地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缓和了语气,说道:“那件事情背后有隐情,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江如野脱口而出完,才反应过来傅问竟然是在向他解释。 “……那以命换命的邪术上,白纸黑字是你的笔迹,同年漱玉谷里突发灾祸几乎无人生还,这种事情还能有什么隐情?” 江如野仍旧态度冷硬,但嗓音里却带着细微颤抖的希冀——天知道他多么希望,傅问能亲口告诉他是他误解了,他传道授业的恩师不是一个道貌岸然、冷漠无情的伪君子! 那一瞬间,傅问的神情非常复杂,经年的刀光剑影与恩怨纠缠似乎都从那双眼眸中略过。 然后傅问道:“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 江如野二话不说翻身下榻,拔腿就往外走。 出离的愤怒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江如野死死攥着拳,指甲都深深陷进肉里,才没当场发作。 刚往外走了几步,江如野越想越气,咬牙咬得口腔里都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最终仍旧忍无可忍地回身一把抄起案上压着的镇纸往外摔! “耍我很好玩吗?!!” 实木制成的镇纸沉甸甸的,“哐”的一声撞上墙边,然后被巨大的冲力往外弹,刚好落在傅问脚边。 傅问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在江如野甩袖离开的时候没有阻拦,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少年摔东西泄愤。 江如野东西砸了,还觉得没完全消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环顾了一圈,大有被气得要不管不顾撕破脸皮掀桌子的架势,发现周遭没什么东西能继续扔了,只能气得暗骂一声,狠狠地踹了桌子一脚。 傅问弯腰捡起了镇纸,垂眼淡淡地看了下上面被摔出来的裂纹,嗓音听不出喜怒:“摔够了吗?” 乌木镇纸被傅问拿在手中轻轻敲了敲掌心,更衬得那双常年执剑的手冷白而有力。 心里一跳,江如野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突然清醒了不少。 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江如野为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想要咕哝句抱歉,又对着面前这人说不出口,只能提起了几分戒备看着傅问。 黑沉的镇纸在傅问手中一转,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探身往前,江如野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桌角。 傅问身上的冷冽气息随之压了过来,本能的戒备下江如野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下一瞬对方却仅仅是把镇纸放回了桌案上。 “啪嗒”的闷响仿佛宣告赦免的信号,江如野紧咬的牙关一松,紧绷的身体霎时松懈下来。 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有方才被激起的愤懑不平。 江如野语气冷硬地质问道:“既然不打算说,那么一开始还摆出一副要好好解释的样子做什么?” “抱歉”二字从傅问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江如野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加上上辈子,他都没有在自己这师尊口中听到任何一句软话! “什么?”江如野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傅问知道对方听到了,跳过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停顿许久,还是道:“此事确有隐情,只是眼下尚不便言明。” “……傅谷主。”江如野眸中那丝微弱的希望黯淡下去,低声道,“我求过你的。” 离开漱玉谷的前一晚,他跪在傅问的屋门外,跪了一整晚,也求了一整晚。 从震惊不解,到声嘶力竭,面对的始终是一扇紧闭的房门,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默无声,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江如野不明白有什么需要隐瞒到此种地步,分明当时只要傅问开口解释,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信的。 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这般,有隐情、说不得。 心灰意冷。 “你信我吗?”傅问道。 “……” 江如野咬着唇,没有吭声。 傅问眼神几不可见暗了暗,却没再强求。 “阿宁。”他转而唤了声江如野的小名,“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些都随你,为师只希望你好好的。” 江如野一愣,愕然抬眼,浑身竖起的尖刺倏地散了个干净,几乎被对方百年难得一见的温和砸成傻子。 “笃笃笃——” 曲言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傅谷主,药熬好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傅问起身去给人开门,错身而过的时候淡声道:“现在把药喝了,明日随为师一道回漱玉谷。” 第6章 傅问说得淡然,带着种一锤定音的不容置疑,江如野楞楞地应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回去了?” 然而傅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江如野连忙追上去,曲言正端着药走进来,被他着急忙慌的动作撞得诶呦一声:“祖宗,看着点你的药!” 江如野匆匆道了句抱歉,一把抓住他问:“傅问呢?” “傅谷主?刚才出去了啊。”曲言见人二话不说就跟着追出去,连忙小跑着跟上,“诶你要去哪?刚醒别到处乱跑!” 江如野大步流星地推开屋门穿过游廊,一路到院门口,刚往外迈了一步,金光乍现,无形的结界骤然亮起,游动的符文化作精密锁链,密不透风地把他困在这一方院落里。 江如野直接被气得骂了句脏话。 亏他还以为这人变了,还能试着去和自己解释,看来真是他想多了,简直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控制欲强得可怕! 暴君!控制狂! 曲言也没想到他前脚刚进来,后脚傅问就落了个法阵,仰头看着昏暗中金光流转的符链,有些咂舌:“傅谷主是真怕你跑了啊。” 江如野冷哼一声。 少年的嗓音中满是气怒,然而曲言敏锐地觉察到了几缕未散的低哑,目光从对方泛红的眼眶掠过,小心翼翼地问:“傅谷主又凶你了? “没有!”江如野答得掷地有声,动作飞快地一抹眼尾残留的水汽。 曲言当做没有看到好友的异样,从托盘中端起药碗递了过去:“快趁热喝,凉了药性就不好了,这可是傅谷主亲自给你抓药煎的。” 江如野手都已经伸出去了,听到后半句又缩了回来,拒绝道:“我没病,不喝。” 曲言都被气笑了。 眼前人绷着脸,又冷又硬,侧脸轮廓消瘦得过分,下颌尖尖的,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任何一个认识江如野的人都会觉得这人在外面半年憔悴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祖宗,我可没惹你吧?”曲言道,“你冲我发脾气可没用,反正不喝药到时挨骂的又不是我。” 曲言本意是想要逗一逗人,没想到江如野一听直接沉默下来,眉眼间笼上郁色。 曲言是带师学艺,每年只有固定的一段时间会来漱玉谷跟着傅问。在他的印象里虽然傅问是很严厉,总板着张脸,但对他这好友的上心程度是没话说的,师徒俩的关系也一直算得上融洽,他想不到能因为什么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曲言试探道:“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你和傅谷主之间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江如野没有吭声,紧绷的肩背却卸了劲,一下子透出满身疲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整只手肤色都是苍白的,骨骼轮廓棱角分明,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浮现的淡青色血管。不怪别人觉得他离开的这半年里憔悴得过分,江如野觉得这能称得上自己前半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刚离开漱玉谷的时候,江如野连饭都吃不下,每天浑浑噩噩的,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傅问。 想傅问为什么不解释,想他的师尊为什么会犯下这些杀孽,想他传道授业的恩师为什么从小教他悬壶济世、普度众生,又亲手击碎给他灌输的所有理想。 想得他无数次痛恨流泪,也想不出个答案。 曾经有多么憧憬仰慕,在面对对方的沉默时就恨得多么痛彻心扉。 “闻辞。”他低低地叫了曲言一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师尊做了让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无法接受的事情?”曲言认真地想了想,“能让我接受不了的多半是天理难容的事情吧,但就算如此,我感觉多半是恨不起来的,毕竟他是我师尊,又从未亏待过我。” 何止是没有亏待,江如野可以指着人骂伪君子,但也无法否认,自他少年懵懂到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以来,傅问对他的恩义与栽培。 第7章 气头已经过去,江如野心里满是深重的无力感,仿佛浑身力气全都被抽走了。 他觉得很累。 重来一次,他总算明白了,他对傅问根本理不出个纯粹的恨与不恨。 恨吗?当然恨,恨人违背自己教导的原则与理想,亲手将给予他的一切推得轰然倒塌。 可过往的点点滴滴又会不时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让江如野始终抓着一丝留恋与希冀。 他已经无法像以前那般跟着人继续学医问道,在整件事情彻底水落石出前,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闻辞,我想走了。”江如野低声道。 “你要去哪儿?”曲言拧起眉,“去找你那个道侣?江宁,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还是个大情种呢。” 曲言把端着的药往旁边一放,抓着好友的手严肃道:“你说你要和个男人成亲,但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你喜欢上他哪一点了?能让你愿意冒天下之大不讳成这个亲?” 江如野被这一连串问得无奈,最后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你转性成老妈子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我被拐跑不成?” “行行行,祖宗您自有决断。”曲言翻了个白眼,拿过一旁的药碗,没好气道,“江少爷,那快把药喝了,成不?” 江如野瞥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有股下意识的排斥。 他对曲言道:“我真觉得我没病,不用喝药。” 曲言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您老人家都吐血吐两回了,别不是病糊涂了?” 在江如野的坚持下,他还是拉过江如野的手腕,嘀咕道:“行,我给你看看有病没病,你还不信……嘶……” 曲言陷入沉默。 指尖的脉搏沉稳有力,脉象平稳,至多是忧思过重,有些郁结,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能够断定,他手里的这碗药一定不是化解郁结的,饶是他自小学医,也看不出这是治什么的,以至于他以为江如野身上有什么棘手情况。 “奇怪了……”曲言还在那嘀咕,而江如野已经研究起傅问留下的法阵,指尖在符链上摸索着,叫曲言过来一起看一下怎么解。 “必须要在天亮前解开,不然我走不了了。”江如野道。 曲言嘴上说着傅谷主到时怪罪下来怎么办,嘀嘀咕咕抱怨了一大堆,身体已经诚实地走过去,认命地帮人一起研究起法阵来。 “你真的要走?” 江如野点头。 “那好,我也和你一起。”仅仅片刻曲言就做好了决定,“我倒要看看那人有什么好,让你非要把这亲成了。” “我不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无奈,头一次在曲言面前松了口,“而且这道侣结不结……我要再想想。” “不早说!”曲言顿时眉开眼笑,一掌拍在江如野的肩膀上,喜道,“吓我一跳,我就说你怎会铁了心要和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成亲。” 江如野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既然如此,我更要和你一起走了。”曲言道,“别好不容易拦住一个,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另一个把你拐跑了。” 江如野玩笑地给了人一拳,没同意:“你师尊就要回来了,你们一年都见不上几次,别跟着我到处乱跑。” “我就要和你一起走。”曲言坚持道。 遥远的天际泛起亮光,他们站着的昏暗角落不知不觉间披上了一层朝霞,廊上挂着的灯盏逐渐黯淡了颜色。 江如野在即将明亮的天光中展颜一笑。 流淌的光线将苍白面容上的病色遮盖,亮色盛在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曲言感觉好友在此刻好像又回到了他熟悉的模样。 清亮的、满身锐气的,整个人朝气蓬勃,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剑。 不用疲惫地竖起浑身的尖刺,仿佛被怀揣着的重重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关系,我习惯一个人了。” 少年的嗓音又轻又低,让人听不太清。 曲言正要追问,就见江如野直起身,低头沉默了几瞬,突然一拳头狠狠掼在了结界上。 剧烈的灵流碰撞,砰的一声巨响,结界轰然碎裂,连带着院门都被炸飞了半边。 曲言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瞠目结舌:“这,这怎么就开了……” 江如野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迎着初升的朝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7章 江如野一直走到吉安城的城郊才停下脚步。 周遭已经带着几分被遗忘的萧索,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寂寥,方圆几里只有一座客栈孤零零地立在道路岔口旁。 江如野回头看了一眼,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影欢声都已经被抛到了遥远的身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终于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抓他回去。 从他现在的位置看去,远远可以看到医馆灰白色的屋檐,掩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建筑之中。再遥远一点的地方,群山之上,就是漱玉谷的入口。 ……不会回去了。 江如野抬手拂去肩上薄薄一层雪花,掩唇闷闷地咳了下,转身就推开了客栈的木门。 “叮铃——” 挂在檐上的风铃响了两声,映入眼帘的是冷清的大堂。 江如野一夜未眠,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刚走到柜台前打算要一间客房,就有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唤他道:“小安。” 江如野一愣,抬眼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蔺既白。 对方看他眼中闪过几分讶异神色,咧嘴笑道:“很意外?我就知道你不会留在那里,专门等你来了。” 江如野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蔺既白…… 他上一世的好友,后来的道侣。 在这个时间点看到对方,江如野总觉得像是命运又开了个玩笑。 第一次和对方相遇,就是他刚和傅问大吵一架,一怒之下从漱玉谷出走的时间里。如今他才刚决心离开,就又看到了对方。 蔺既白已经过来拉着他胳膊坐下,倒了杯热茶,关切地塞到他手里:“快坐下歇会,感觉你累坏了。” 蔺既白一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坐在一旁看他,半是嗔怪半是后怕道:“小安,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突然高热不退昏过去的样子有多吓人,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抱歉,我其实不叫江安。”提及此江如野脸上就浮现出歉意,“以前一直没告诉你。” “没关系呀,曲医师已经和我说过了,无论你是谁,都和我喜欢你没有冲突。”蔺既白软声道,“反倒是我现在要担心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喜欢”二字经常被对方挂在嘴边,每当蔺既白睁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时,都让人觉得格外真诚热烈。 可如今,这种喜欢江如野无法接受,也给不了回应。 他前世最后下场惨淡,但很少后悔因为什么事情把自己弄成这步田地,现在仔细算来,答应和蔺既白成亲,算得上一件。 在他前世第一次把人带回漱玉谷,带到傅问面前,告诉对方自己要成亲了的时候,傅问其实没有当即暴怒,而是问他道:“你是真的因为喜欢吗?” 喜欢吗? 江如野现在回想起自己亲口许下婚约的那刻,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何心情了。 那阵子神思恍惚,有些事情就像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面纱,回看时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了,只知道一切都进展得太快,等到真的和人朝夕相对时,江如野才发现他们其实观念不合,行事颇异。 对方理解不了自己,他对对方的很多行为也无法苟同。不过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争吵,因为无论他说什么,蔺既白都不会明面上反驳,堪称百依百顺。 也让江如野所有憋闷都无处发泄,很无力,很累。 江如野骗不了自己,他对蔺既白有感激,有愧疚,唯独没有爱。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何种模样,但他能肯定绝不是如此。 江如野只能把这归咎于自己当初年少气盛,错以为对对方的感情就是喜欢,答应得草率。 他因为自己的冲动幼稚不负责任,赌上自己的姻缘,辜负了别人的心意……亲手把师徒二人的关系推向绝路。 察觉到江如野异常的沉默,蔺既白心里闪过不妙的预感。 他面上还是扬着笑脸,试探着软着声音道:“只是你的师尊好凶,会不会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呀……” “既白,我觉得……”江如野低声开口,挣扎半晌,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对蔺既白道,“我们还是不适合结为道侣。” 蔺既白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瞳孔放大,满是不可置信,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嗓音颤抖地问江如野:“小安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对不起……” 江如野刚起了个头,蔺既白立马就逃避般急切打断:“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都可以改的!” 第8章 江如野垂下了眼睫:“不,你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我……” “你哪里做错了?小安,你很好,在我心里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完美的人。”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缓慢而又坚定道:“我当初答应你,并非真心,我没有考虑清楚,我当不起你的喜欢。” “……”蔺既白没有说话,圆圆的眼睛中盛满了不可置信和伤心,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江如野愧疚道:“对不起。” 蔺既白一直都没有出声,似乎被伤透了心,直到客栈伙计来上吃食,他才僵硬地动了动,红着眼圈看向江如野:“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江如野又道了句抱歉:“我不能再骗你,也不能骗自己。” “……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什么?” “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答应和我成亲呢?”蔺既白执拗地盯着江如野,“我不介意。” “你……” “很难猜吗?小安,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蔺既白用眼神眷恋地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眉眼,最终苦笑道:“而同样,不喜欢一个人也是藏不住的。” 蔺既白一直都觉得眼前人生得很好看。 皮肤很白,私下相处时,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如霜雪雕琢。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眼眸是很浅的褐色,鲜活而灵动。 只是大部分时间里这双眼睛里都盛着外人看不懂的痛苦和茫然,哪怕平日里掩盖得再好,也会从时不时心事重重的样子中流露出来。 有好几次这人还好好的说着话,下一瞬突然没了声,蔺既白一看才发现是又盯着某处魂飞天外不知到了哪里。 蔺既白每次问怎么了,江如野都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带着突然被人从回忆中打断的恍惚感,和他说没事。 这双眼睛中痛苦挣扎太多,以至于能分给别人的目光都少得可怜。 “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哪怕等一辈子,只要我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蔺既白神情哀切,蹲在江如野面前,拉着人垂下的袖口,恳求道,“小安,你再骗骗我好不好?” 抓着他袖口的手冰凉而带着颤抖,蔺既白蹲在地上仰着头,难过得像随时会落下泪来,看得江如野心里很不是滋味,僵在原地,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蔺既白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如野流露出的软化意味,握上对方放在膝上的手,仿佛把江如野当成了唯一的浮木:“小安,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求求你,不要推开我。” “别这样。”江如野被陌生的温度烫得用力抽回手,“既白,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 明显的拒绝意味让蔺既白一下子有些失控,猛地起身抱住想要抽身退后的江如野,死死箍住江如野的腰,将脸埋在眼前人肩上,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我不同意!你就是我的道侣!” 这动静让聚在客栈另一角偷懒闲聊的伙计也看了过来,眼神落在两人纠缠的动作上,闪过几分猜疑和鄙薄。 “蔺既白,放开。”江如野终于冷了几分脸色,沉着嗓音道。 “不要,我们明明说好的……”蔺既白哽咽着就是不撒手,“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万一你以后就喜欢我了呢?” “以后也不会。” 江如野说得太过笃定,让蔺既白浑身一震,眼泪又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边哭边道:“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小安,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叮铃——”客栈廊外悬着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江如野莫名心头一跳,强行破开法阵从医馆离开后就一直萦绕在心里的忐忑再次漫上心头。 他刚推开蔺既白,就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来人模样有些眼熟,似乎在漱玉谷时见过,一身医修打扮,腰间悬着一枚标志性的黄铜药铃,江如野瞬间就明白这是傅问派来的人。 果不其然,对方一进门扫视一圈,在看到气氛明显不对的两人时先是一愣,又多看了红着眼擦眼泪的蔺既白几眼,然后目标明确地来到他身边,微一躬身,唤道:“江师兄。” 第8章 江如野把手中的药瓶转了一圈。 瓶身由青玉制成,触手温凉,里面装着的丹药江如野不认识,有股淡淡的清幽的药香,很好闻,可江如野就是莫名排斥。 就和临走前曲言给他送来的那碗药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傅谷主让你把这个给我?”江如野问。 来人点了点头。 “可有说什么功效?” “这个傅谷主没有提,只是交代必须让您尽快服用。” 江如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来人见已经把话带到,便准备离开。 “……等等。”江如野把人叫住。 他走到对方面前,欲言又止了一会儿,问:“只有这件事情吗?” 对方带着些许不解的神情答:“是的。” 只是送药,没有让他回去,没有过问他要去哪里,甚至连他明目张胆违背命令离开也没有一句责骂。 反常得让江如野以为傅问被夺舍了。 江如野抿了抿唇,眉目间笼上一层自己也没察觉的浅浅郁色。 见江如野这边没有其他问题,来人探究打量的目光在江如野和蔺既白走了个来回,终究是压下好奇心,告辞离开。 目送人消失在视线中,蔺既白开口道:“小安对不起,刚才是我冒昧了,你不要生气。” 他的嗓音仍有些哽咽,眼睛红红地看着江如野,神情满是被抛弃后的伤心,强撑着对江如野笑了笑,明明伤心欲绝却故作坚强。 江如野本来还因为刚才蔺既白的举动不悦,被这么一看,也有些生不起气来。 蔺既白失落地继续道:“是我不好,修为太低,还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我配不上你。” 终归是自己反悔在先,江如野态度又软了几分:“是我对不起你,你别这么想,这半年多亏有你陪在身边,谢谢你。” “小安。”纵使江如野已经纠正过了,蔺既白还是固执地喜欢这样唤人,似乎这样就能和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你以前不会和我这般生分的。” 江如野喉结滚动一下,还是将已到嘴边的带有和缓意味的话语咽了回去。 “是因为傅谷主吗?”蔺既白黯然伤神,“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在他看来我还是太弱了,不能保护好你。” “和他没有关系。”提及傅问,江如野眉眼间的那抹郁色又重了几分,“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我辜负了你,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都可以答应。” 蔺既白想都没想就道:“那我想要你别冷落我可以吗?” 江如野一滞。 “小安,求你别赶我走。”蔺既白语言更哀切了几分,“就算不能结为道侣,我能偶尔见到你,在你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看出了江如野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蔺既白把姿态放得更低,竖起手指发誓道:“我保证不会经常出现惹你心烦,如果你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一定不再打扰,小安,我现在真的适应不了一下子完全见不到你。” 江如野终于被磨得没有拒绝,算是默许了。 蔺既白顿时神情松懈下来,用手背抹了抹眼睛,露出笑容来。 江如野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们从哪来的?快出去!” 客栈门外突然起了骚动,江如野抬眼看去,就见掌柜边捂着口鼻边挥手赶人:“去去去,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真晦气!” “发生什么事情了?” 掌柜转头看去。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虽然透着些微憔悴和病色,但装束干净利落,头发用简单的玄色发带束成一个高马尾,脖颈线条如雪刃般凌厉,像注入了刀光剑影中淬炼出来的锋锐。 只一眼,这周身气度就让阅人无数的掌柜连忙挂上笑容,陪笑解释道:“打扰客官了,这些是从青岚镇来的流民,客官放心,我这就赶他们走。” 江如野皱了皱眉。 人群里形色各异,男女老少都有,看起来经历了长途奔波,面色蜡黄,眼下带着乌青。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嗓音沙哑,看着掌柜的眼神满是恳求:“我们虽然是从青岚镇来的,但真的都没有染上疫病,求掌柜通融让我们在这里歇息一晚,可以吗?” “你说没病就没病?”掌柜不耐烦道,“所有人都知道青岚镇瘟疫严重得很,一看到你们谁还敢进来?快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等等。” 已经稀稀落落走到门口的众人闻言停住步子,疲惫的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江如野走到那个领头的妇人面前问:“您说您从青岚镇来?现在青岚镇是什么情况了?” 第9章 自青岚镇疫病爆发,他们背井离乡、外出逃难后,只要别人一听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看他们就像看什么脏东西,恨不得离他们八尺远,已经许久没有人待他们如此客气了。 “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开始的,等我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整个镇子已经大半的人染上疫病,浑身上下起满了疹子,高烧不退,转眼就没了好几个人……”妇人嗓音颤抖,仍旧满是恐惧,说着说着,又生怕眼前人也被吓着,急切道,“但我们是很早就从青岚镇出来的,没有任何病症,郎君不要害怕!” 妇人把袖子往上撸,给人看自己手臂裸露出来的完好皮肤,眼角细纹满是忐忑,其他人也默默点头,眼神胆怯又带着希冀。 江如野对青岚镇的瘟疫有印象。 青岚镇背靠五大仙门之一的栖霞宗,繁华富庶,人口众多,但前世的青岚镇,后来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元气大伤,几乎沦为一座空城。 当时就连栖霞宗宗主亲自坐镇,也没有控制住疫病的蔓延,险些使得周遭方圆百里的城镇全跟着沦陷。 算算时间,如今应该便是疫病刚爆发的时间。 江如野看着眼前人的手臂,风吹日晒下松弛起皱,透着不符合年龄的饱经风霜,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仅凭这个也不能说明全然无事,这样吧,我先给你们看诊,若确认无虞,你们便进城去东南角的医馆,会有人安置你们。” 话音方落,衣服就被人扯住了,蔺既白传音入密劝他道:“小安,你才刚好,这病又来势汹汹,万一染上就麻烦了。” “无事。”江如野摇头,“我总要先探明虚实,不能累及他人。” 掌心一空,眼前人已经抽身出门。 蔺既白知道自己拦不住。 对方做出的决定,他一向拦不了,也没有身份去拦。 江如野随意找了个无人的桌子,又布下结界,在街道旁依次诊脉判断起情况来。 少年系上了面帘,半垂着眼神情专注,让蔺既白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场景。 “听说城门口那来了个医师,看着年龄不大,医术着实高明,我家那口子看了几十年都没好的心痹,一剂药下去就好了大半。” “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现在去应该还在,好几天了,就没歇息过,可拼命。” 蔺既白跟着排了许久的队,终于见到对方真容。 “何处不适?” 少年的嗓音从面帘后传来,闷闷的,浅褐色的双眸中爬着淡淡的红血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但很吸引人。 蔺既白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情不自禁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全程。 江如野写完药方抬起眼,不解地拿方子在蔺既白眼前晃了晃:“你的问题不大,只是风邪未愈,按上面的抓三副药,一日一次……” 蔺既白认真地边听边点头,点到一半,大夫突然没了声。 “哐啷——”桌椅被撞出刺耳的声响,下一瞬身上一重,蔺既白被砸得踉跄,差点没接住。 大夫晕倒了。 “你晕后全乱了套。”蔺既白后来对人玩笑道,“我明明才是病人,却替大夫收拾起烂摊子,好不容易才让外面等着的人全散了。” 江如野摸了下鼻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意外。” 取下面帘后,蔺既白发现对方年纪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些,骨骼线条未完全硬朗,带着青春的柔和与朝气,除了那双眼睛。 浅褐色的眼眸似乎总蒙着一层郁郁寡欢的雾,藏着外人看不懂的心事。 蔺既白能感觉到对方像是在逃避什么,才会拼命用其他事情麻痹自己,但两人才认识不久,他也只能委婉地劝人要注意休息。 年轻的大夫应了,却不妨碍此后依旧我行我素,看得蔺既白无奈。 现在他总算揭开了迷雾一角,窥见了几分答案。 蔺既白收回心神,只见江如野已经站起身,便出了客栈走过去问:“情况还好吗?” 江如野点点头,翻出一枚药铃。 样式眼熟,蔺既白刚从来人的腰间看到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 江如野把这个递给妇人:“你们拿着这个,去医馆,找……” 说到这里,江如野卡了下壳,似乎在人选中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去找一个姓曲的大夫,他会安顿好你们的。” “谢谢,谢谢小郎君!” “小郎君大恩大德,日后必有福报!” “……” 一行人千恩万谢,往江如野所指的方向去。 江如野看着众人走远,冷不丁道:“我要去青岚镇。” “什么?!”蔺既白大惊,“小安,那病那么严重,你现在去不就是往火坑里跳吗?” …… “我知道了。”傅问听人来回报东西已经送到了,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淡声应道。 曲言在一旁整理着病案,眼见空气又陷入安静,有些忐忑。 清晨前脚江如野刚走,后脚他就和出现的傅问打了个照面。 某人弄出的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曲言站在被轰开的院门旁,看到傅问的那刻冷汗登时下来了。 “傅谷主,这……”曲言汗流浃背,搜肠刮肚试图替已经一走了之的某人开脱。 没想到傅问只是微沉着脸环顾了一圈,既没有发作更没有迁怒于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如此轻易过关,总让曲言有些战战兢兢的。 “曲师兄,曲师兄?”有人唤他,曲言连忙回神,就听对方道,“有人找你。” “找我?”曲言疑惑。 傅谷主还在这呢,竟然不找傅谷主找他? 来人把一枚白玉药铃交给他:“他们是从青岚镇来的,说在路上遇到个小郎君,让他们拿着这个来找你。” 曲言一接过就惊讶得脱口而出:“这不是小江的吗……” 话说到一半,他又连忙压低了嗓音,去觑傅问的脸色。 眼见后者一伸手,曲言连忙把那枚药铃递了上去。 傅问瘦长的手指上面摩挲了一下,下一瞬便对他道:“最近你来主事,我去青岚镇一趟。” 第9章 江如野御剑往青岚镇而去,越靠近目的地,底下亮起的灯火就越来越稀疏。 夜色渐浓,举目一片昏暗,四处穿行时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但江如野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昏暗的夜色也意味着层出不穷的追逃可以短暂告一段落,让他能寻得几分喘息的空间。 冬季冰冷的夜风在身侧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如野眯起眼辨认了一下前方的镇子,确认这便是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了。 他落地收剑,燃起引火符,只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破败的祠堂,路边落了灰的石碑上刻着青岚镇三个大字。 顺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往后看,除了祠堂外立着的两个石灯柱上点着灯,整个镇子黑漆漆的,一片死寂。 不太对劲。 如今还未到入睡时分,偌大一个镇子,不至于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亮灯。 除了一种可能,那便是所有人已经尽数染病而亡,没有余下一个活口。 江如野眉心一跳,难道他来晚了? 放出神识探查,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极端的安静中,唯一的声响只有他自己有规律的呼吸声。 手中引火符腾地又明亮了几分,江如野稳住心绪,抬脚迈上了祠堂的石阶。祠堂应该许久未经修缮,梁上堆满了蛛网灰尘,窗户破破烂烂,几乎只剩下个木框。 江如野一抖手腕,引火符上的符火四散而开,自动点燃了祠堂里的烛台。光亮亮起的瞬间,平地里突起一阵妖风,呼地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发出怪异诡谲的声响。 烛火骤歇,只剩下惨白的月光,照着祠堂最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一排排墓碑。墓碑密密麻麻的,像是把镇子上所有人的名字都囊括其中。 江如野屏住呼吸走近,正要弯腰凑近去看,便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借着摇曳的火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片暗红色的液体,冰凉又黏腻,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就以一种极其快速的速度往外蔓延,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未待他定睛细看,眼前突然炸开一阵浓雾,瞬间遮蔽了祠堂内所有景象,凄厉的哀嚎毫无征兆地钻进脑中,将每一根神经都扯得生疼。 江如野当即闷哼一声,连忙抬手扶住一旁的柱子稳住身形,待到那阵巨痛散去,脚下的触感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祠堂冰冷坚硬的地面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湿漉漉、软绵绵的不明物质,眼前浓雾弥漫,让一切都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江如野直起身子,再次掏出引火符,但此地不知有何限制,调动不起分毫灵力,刚放出神识去探查,晦涩黏腻的恶意便有如实质般直击识海,让人头疼欲裂之下看不到任何景象。 第10章 远远的,雾中有幽幽绿光朝江如野的方向飘了过来,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用浓稠的墨汁写着一个“奠”字,诡异的绿光把面前少年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不过不完全是照的,很大部分是吓的——几乎没有人知道,天资卓越、闻名天下的漱玉谷首徒,怕鬼。 刀架到脖子边都不会眨一下眼的江小神医,只要一个鬼影就可以把他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江如野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那白纸灯笼便跟着他往前进,他一退到没被绿光照到的浓雾处,背后便像是被无形的手往前狠狠推了一把,鼻梁都差点撞上腐朽发臭的灯笼架上。 江如野把后槽牙咬得死紧,才咽下了涌到喉咙口的惊叫。那灯笼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又继续往前飘,只要他一停下脚步就会飘回他身前,似在无声地催促他跟上。 江如野不知道这灯笼要把自己引到何处,甚至从一开始他就没料到自己只是来看个疫病竟会遇到如此诡谲的景象,然而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咬牙跟上。 身后的影子被惨绿的灯笼光拉得老长,江如野一边往前走,眼角的余光中总觉得看到影子自己动了,但回头定睛细看时,又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不知在浓雾中穿行了多久,一直没有发生什么怪异的事情,江如野无声松了口气,越过面前的白纸灯笼,抬眼往远处一看。 只是一眼,就直接让他头皮发麻,刚松的一口气登时卡在了喉咙口。 浓雾深处,竟然立着一只静止不动的送葬队伍。哪怕面容掩在雾中看不清晰,但江如野仍能辨认出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寿衣,正抬着一口巨大的暗红色空棺,就拦在他的前方。 那一瞬间,江如野听到了模糊断续的唢呐声从遥远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就贴在他身侧响起,跑调而诡异。 心神巨震之际,江如野投在浓雾上的影子悄悄动了,脖颈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正抬起手臂试图扼住“自己”的咽喉。 江如野尚无所觉,只听耳边一道破空声传来,接着一枚铜钱便裹挟着劲风狠狠钉在了那影子抬起的右手上,一阵青烟腾的燃烧起来,影子像被烫到般发出凄厉不似人形的尖叫。 江如野被动静吸引回头一看,正好撞见了这诡异的一幕,整个人一颤,那一瞬心脏都差点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那影子的反应快得出奇,右手被钉住,便换成左手再度狠狠地扼向喉咙。 “凝神!”一道陌生的男声喝道,穿透浓雾直抵他耳畔。 江如野被喊得连忙稳住心神,无暇去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手腕一抖,泛着冷光的银针便狠狠刺向那自己活了过来的影子! 可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他射出的银针还没碰到影子,便噗地化作道道虚影,钻进了那影子的口鼻之中。 这好像什么养料,影子吸收后无声地发生了变化,本来黑漆漆一片的脸部像是水波一般涌动了几瞬,浮现出模糊的五官来……就和眼前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模糊的嘴角勾了勾,现出一个渗人的笑容,被钉住的右手一挣,那枚束缚着它的铜钱便轻而易举被蹦得飞出去老远。 影子的笑容越咧越大,依稀能看到尖利骇人的牙齿,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立体,几乎要从浓雾中走出来,活脱脱是另一个“江如野”。 江如野刚抬手,就听那个陌生男人喝止住他的动作:“别动!你这样只会助长它的精气!” 说话间那影子抬了抬腿,看起来就要走过来了,江如野顿时翻手又甩出几根银针,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抱着本能的戒备,压低眉头呛了回去:“不动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对方甩袖正要把他的银针尽数打开,然而为时已晚,那影子尖利地大笑起来,模糊空洞的眼珠像看到食物般射出贪婪的光,甚至主动迎了上去,抬手一握,一把攥着江如野的银针就送进了自己咧得大开的嘴中。 电光火石之间,那影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浓雾中破出,猛地冲到江如野面前。江如野浑身的毛都要炸开来了,下意识就要动手,很快又心念一动,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白纸灯笼还悬停在他的前方,上面的“奠”字漆黑浓稠得不像是用墨汁写的,幽幽绿光照亮的面前一小片区域中,只剩另一个“江如野”和他面贴面站着。 “江如野”脸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虽然五官一模一样,被惨绿的光线一照,更显得鬼气森森,瞳仁又大又黑,几乎要占据整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僵立在原地的江如野。 阴冷腐朽的气息直往江如野的鼻尖里钻,理智被这幅情景逼得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的话。 尽管如此,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紧攥着拳和那东西无声对峙。 面前怪物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贪婪地在他身上四处游走,像是面对佳肴在思考要先从哪里下口,却始终碍于什么无法动手,气息越来越焦躁。 浓雾中响起另一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江如野僵立在原地,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要是对方心存歹念,故意诓骗他束手就擒,那么现在就是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 脚步声就停在了他身侧,江如野心弦绷到极致,浑身上下蓄势待发之际,自浓雾中伸出一只手,虚虚在另一个“江如野”脖颈处一握。 那怪物周身关窍上霎时燃起青白色的火焰,连绵勾结,宛如镇住恶鬼的锁链,凄厉的哀嚎刚冒了个头,转瞬便被烧得灰飞烟灭。 “好了。”那男人开口,言简意赅,就和他出手的动作一样,利落果决。 “……谢谢。” 江如野转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虽然对方刚救了自己一命,目光中仍带着几分警惕。 浓雾中哪怕近在咫尺,对方的面容、衣着都被遮蔽,江如野只能辨认出对方身量极高。 “你是因为青岚镇疫病来的医修吗?”江如野问。 对方简单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不喜和人攀谈。 江如野感觉对方此时像是浑身都笼罩在低气压中,整个人透着淡淡的不悦,不过又像是本来性格就如此,说不清是真的不悦还是习惯性冷着脸。 白纸灯笼仍旧在亮着幽幽绿光,经过刚才那一遭,江如野感觉灯笼照亮的范围似乎大了一些,能看到道路两边的隐约轮廓。 江如野刚起了这个念头,那陌生男人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般,率先开口道:“什么都不要看,跟着灯笼走。” 这种带着些许命令语气的让江如野下意识皱眉,又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他心里刚升起这种感觉,方才那阵隐约缥缈的唢呐声便再次响了起来,使得这种感觉在心里一晃就没了影。 白纸灯笼像受到召唤一样,飘飘悠悠地往前飘了几丈,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静立着的送葬队伍前。 怪异的绿光下,江如野看清了那口空棺的模样。 棺盖大开,露出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棺身上刷着的红漆斑驳脱落,暗得像干涸的血。 那些穿着寿衣的人面容仍旧被浓雾围绕,但视线对上的瞬间,江如野后背一凉,感觉像被无数双冰凉黏腻的视线一起锁定了目标。 而身边的陌生男人迎着这幅诡异到极致的场景,对他道:“往前走,不要停。” 第10章 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少年没有跟上来,也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看着他,似无声催促。 此间雾浓得只要走出几步外就要看不清人影了,江如野总觉得一晃神前面的人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这里一直都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江如野不敢细想,连忙快步跟上。 男人明显在等他,见他来到身侧后,浓雾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转过身,转身往前走。 说来奇怪,这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但那群沉默静立的送葬队伍和中间敞着口的空棺材却能清晰无比地落在江如野眼中。 距离越来越近,死寂不祥的陈腐味道越来越浓。江如野呼吸明显有些乱了,恐惧不由分说地一点点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几乎是机械地跟着人往前走。 他强作镇定,偏头去看一旁的男人。雾里眼前人看不清具体相貌模样,只余一个朦胧的高挑背影,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不论对方是何身份,幸好此刻并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人。 随着他们走到送葬队伍面前,江如野紧绷的神经拉到极致,深吸一口气,准备从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穿过。 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江如野余光感觉棺材里面好像突然躺了个人,没忍住微偏过头投去目光。 他对上了棺木中一双渗血的眼睛。 眼眸又黑又沉,直勾勾地转过来,仿佛一直在背后无声地注视着他。 ——像是傅问的眼睛。 第11章 浑身血液霎时涌到头顶,江如野猛地停住步子,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了?”身旁男人问。 这一声一下子把江如野唤得回过神来。他凝神看去,棺木中分明空无一人,没有傅问,也没有什么诡异渗血的眼睛。 江如野大口喘着气,手都在颤抖。 “你还好吗?”那人问。 “我没事。”江如野想也没想就道。 待到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下来,江如野发现整支送葬队伍凭空从眼前消失了,白纸灯笼幽幽飘荡,顺着黯淡诡异的绿光看去,竟是无声地转移到了几里外的浓雾中。 怎会如此? 江如野拧起眉:“我们继续往前吧。” 那人“嗯”了一声,却没动。江如野刚想问对方为什么不走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布料下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线条流畅,劲瘦有力——自己刚才竟是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身边人的手臂,而对方也不躲,就这样任由自己抓了半天。 热意霎时涌上脸颊,江如野连忙松手,磕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抱歉。 “无事。”那人依旧是一副淡然态度,直到两人继续往外走出一段距离,那人才问道,“你怕鬼?” “当然不怕。”江如野立马道,“区区邪祟,有何可惧?” 对方不置可否,只是道:“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明显是不信了。 江如野不服气地要张嘴狡辩,看着身侧模糊的身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对方说话冷冷淡淡的,却透着隐约的宽慰意味。 江如野无端想起了傅问那声“阿宁”。 傅问很少这么叫他,大多是语气严肃地连名带姓,以至于每次江如野一听,都会下意识严阵以待,感觉下一瞬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在等着自己。在他的记忆中,能见到傅问如此柔和一面的,还是幼时被邪祟吓得魂不守舍的时候。 很奇怪,许多坏习惯傅问都不会惯着,唯有这个,傅问从来没有强硬要求他改过。 行医之时,任何荒野僻径都是有可能经过的,他自小也算是跟着傅问走过漱玉谷外大半地方,可每当夜里走路时,仍旧会紧张害怕。 任何异响都会让小江如野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发白,瞪大了眼睛巡视着周围,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影子都能让他吓得一抖,整个身子都贴在傅问身侧,受惊的兔子般紧紧攥着身边人衣角。 每当这时,往日冷淡不近人情的人都会无奈地叹口气,指节修长的手掌牵起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让清冷的嗓音都染上了柔和的温度:“为师在这里,不用怕。” 傅问…… 江如野总会翻来覆去地想那日从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温情,还有自己沉默时,对方那黯淡下去的眼神。 就这样怀揣着心事一路前行。 在迷雾中穿行很容易让人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江如野有好几次分明看到他们就要走到那支送葬队伍前面了,一晃眼间他们又出现在了几丈外,就像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片迷雾。 陌生男人一直都保持在一个距离江如野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对江如野的话应上两句。 “我觉得不能再一直这样走下去了。”在又一次快要接近前方的送葬队伍时,江如野开口道。 他已经有些适应,不像开始那样一见到就心里发毛,主动提议道:“那支送葬队伍有古怪,我们还是要想办法靠近去看看。” “好。”男人应道。 身侧的雾气似乎又更浓了,江如野觉得对方的话音又模糊了一些。 惨绿的白纸灯笼仍旧幽幽地飘在前面开道,唢呐吹打声越来越大,喜庆得有些诡异。 江如野定了定神,再次往那口停着的空棺走去。 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意一般,这次送葬队伍没有再次倏忽不见,而是如一开始那般安静地停在原地。江如野忍着恐惧目不斜视地从穿着寿衣的人群中穿过,来到棺材旁边。 暗红漆画还是和刚才一样,分毫不差,江如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试图从上面找到阵法符咒之类的线索。 然而忙绿了半晌,江如野终于意识到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干活,回身一看,对方仍旧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怎么一直站在那里?” 毫无反应。 江如野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站定在对方面前问:“你怎么了?” 仍旧毫无反应。 江如野站在一群垂着头、身穿寿衣的人中间,心里又渐渐涌上了几分害怕,一咬牙,低低地道了声得罪,抬起手腕直接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肌肤接触的刹那,江如野就发现掌下的皮肤冰凉得刺骨,触感还略带着几分僵硬……就像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 江如野心头大惊,猛地抬头看去。 遮盖面容的浓雾突然散去,江如野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鬼气森森的脸。 那眼珠大得诡异,咧开嘴一笑,就有暗红色的血迹从青白的唇边溢出。 对方盯着他,咯咯笑道:“你是在找我吗?” 江如野直接被吓得飙出了一句脏话,立即撤手飞身后掠,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冰冷僵硬的手掌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把他往后一推! 后腰被用力搡上身后的棺材,极度的紧张下江如野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下意识地要远离,身后棺材里却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钳住了他,诡异的笑声变成从身后传来。 空荡荡的棺材里不知何时躺了个人。 同样一身寿衣,一手搭在腹部,和衣躺着,鲜红的嘴角咧得大大的,浓稠得像两个空洞一样的眼睛盯着江如野,江如野定睛一看,赫然就是他自己! 第11章 傅问突然停下了脚步。 举目望去,仍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隐约能看到身侧另外一人的影子。 前方是白纸灯笼的幽幽绿光,黑压压的送葬队伍沉默地立在几丈外的路口。 一切都没发生任何变化,周遭环境压抑而沉闷,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傅问却像感应到了什么,叫了身边人一声。 模糊的应答自身侧传来,再正常不过,然而在听到人开口的那瞬间,傅问周身气息便霎时一凛,抬手一指,冷冽如霜雪的剑气齐刷刷斩向对方。 剑气搅动起沉闷凝滞的浓雾,那些黏腻潮湿被横扫一空,现出了身边人的原型——一张陌生而又阴森可怖的脸,缓缓抬起头来,冲傅问露出了个怨毒又诡异的笑, 然而那东西嘴角刚往两边扬起,正要咧开个笑,锋锐剑气便已经横扫而过,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作飞灰散去。 傅问自始至终眼都没眨一下,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抬脚往前一迈,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 正牌江如野已经快要疯了,两个鬼一前一后地夹着他,求生本能下爆发出一股巨力,让他猛地甩开另一个“江如野”抓着他的手拔腿就跑。 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很快就被掩盖在此起彼伏的咯咯笑声中。 那笑声阴魂不散地一直追在他身后,江如野分不清是那个咯咯笑的怪物还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自己”。耳边唢呐声也不知不觉变了,从单纯跑调变得尖利起来,夹杂着刺耳的大笑,被人拿指甲往耳膜上戳一样。 江如野闷头往前跑,周身灵力仍旧被压制着,运转滞涩无比,完全是凭着身法勉强和身后追着的怪物拉开距离。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如野已经能感觉到身后传来阴风阵阵,咯咯的笑声已经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冰冷僵硬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头。 江如野咬牙曲肘狠狠往后一撞! 只听一声凄厉怨毒的尖叫,身后的怪物被狠狠击飞,砰的一声砸回了浓雾之中。 于此同时,大腿上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传来,江如野一摸,触到了满手粘腻,是方才被那东西抓破了。身陷雾中,江如野看不到伤口如何,但能感受到边缘皮肉翻卷,只要一动便牵扯着伤处,疼得他浑身冷汗,牙关紧咬。 方才腰后被撞出来的那一块疼痛也跟着裹乱,江如野彻底走不动了,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危机未除,那被他短暂击退的怪物随时都会卷土重来,江如野撑地想要借力起身,但不知道是不是疼痛之下,那股惊吓过度后卸下来的气聚不起来了,完全使不上力。 四肢沉重得要命,大脑昏昏沉沉的,冷意从骨头缝里离一阵阵往外冒。 似乎过了很久,又应该只是一会儿,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身体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警觉而振作起来,另一半又实在疲累,连手指头都没有动弹的力气。 第12章 对方在他面前蹲下身,问了句什么。江如野没听清,不过隐约感知到了安心的气息。 “……你发烧了。” 这次江如野总算听清楚了。他看不见对方神色,但莫名觉得对方说这话时应该是蹙着眉的,或许是这人语气太冷了,让他也跟着缩了缩身子。 “……你又看不清,怎么知道我发烧了?”江如野慢半拍反问,小声嘟囔道,“我好得很。” 男人笑了一声,江如野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不满地问:“你笑什么?” 下一秒小臂被对方抓住了,和刚才那死人一样的冰冷触感不同,虽然体温较低,但肌肤接触间能感觉到属于活人的温暖和柔软。 握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指骨修长有力,带着不同抗拒的力量直接拉着他的手触上额前。 “自己摸。”对方道。 江如野先是被自己烫得缩了下手,接着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对方话音间压着的不悦。 原来刚才不是好笑,是气笑的。 他生病这人生什么气? 莫名其妙。 江如野正腹诽着,更莫名其妙的事情便发生了。对方竟然直接伸手从他袖口里翻找起东西来,这让江如野立刻抬手挡住了对方的动作:“你做什么?!” 他疾言厉色地警告,对方却根本没被吓到,手腕一翻便挣脱开来,没待看清如何动作,就从他身上翻出了一个青玉药瓶。 傅问让人交给他的那个药瓶。 江如野顿时挣扎起来,昏沉的身体在此时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力量,劈手去夺。 对方身手却出乎他意料的好,转瞬就和他过了几招,动作丝毫不落下风。 交手的间隙唇边一凉,有什么东西抵到了他的嘴角,江如野刚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清幽药香,接着丹药便被人强硬地塞进了口中。 他下意识要吐出来,然而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直接抬手捂上了他的嘴,铁箍一般,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 喉结滑动,丹药便被吞入腹中,江如野表情都空白了一瞬,接着两眼一蹬,又羞又恼,出手便毫不留情地向对方攻去。 手腕顺势被人掐住,只听那人问:“还能站起来吗?” 何止站起来,江如野直接想和人大打出手,奈何烧得昏沉的身体又在此刻掉了链子,刚冒出一个“滚”字,深重的倦意便潮水般涌来。 他好像又要晕了。 …… 江如野是在一阵微妙的滞空感中醒过来的。 大脑犹自带着未散干净的懵然,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处在什么地方。 脑袋不知道靠着什么,很温暖,给人一种安心感,江如野情不自禁地往里缩了缩。 一旁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规律地传到耳中。 ……等等,心跳声?! 江如野猛地睁大眼,才发现此时他正被人横抱在怀中往前走去。 那双抱着他的手很稳,以至于江如野没有感觉到什么行进中的颠簸,直接昏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他惊得混沌的脑子立马完全清醒过来,一下子想起了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被陌生人冒犯的强烈不悦顿时卷土重来。 几乎是在他刚有所动作的刹那,那人便收紧了手臂,低声道:“别动。” 对方的语气很沉,又刻意压低了音量,似乎还掺杂着未消的不悦,又冷又硬。 江如野自己都余怒未消,哪管得上是什么惹对方不高兴了,冷笑一声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话音方落,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四周浓雾深重,并不只有他们两人。憧憧人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正往前行进着。 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所有人同时停了下来,浓雾中齐刷刷投来数道视线,同时定格在江如野身上。 浑身一僵,江如野被看得头皮发麻,每一根头发丝似乎都无声尖叫起来,立马不敢动了。 犹如实质的诡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复又错开,停滞的人群再度动了起来,沉默地走向未知的目的地。 江如野这下也跟着闭上了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对着男人的侧脸。怪异的浓雾将面容遮挡,看不出分毫对方本来的模样,但江如野莫名觉得对方应该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眉眼锋利深邃得有些不近人情。 或许是给过他相似感觉的人是长这副模样,此后他只要品出一点关联来,便先入为主地会想起那一张脸。 不过此刻,被陌生人一路抱着的感觉始终让他浑身不自在,江如野安静了片刻,便又拍了拍对方胳膊,示意自己要下来。 对方依旧拒绝了他:“你的腿受伤了。” 这么一说,江如野才发现自己大腿上的伤口被人简单包扎过了,清凉舒缓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把灼痛中和了不少。 “我自己能走。”江如野道。 他的语气太过坚决,对方似乎拗不过他,停下脚步任他下来。 江如野一只脚刚站到地上,便倒抽了一口冷气,差点被卷土重来的疼痛弄得直接哐当跪下。 他死死抓着对方的手,缓过了那阵眼前发黑,咬牙刚往前走了几步,一声极低的叹气便自身旁传来,接着又被人捞了回去,重新稳稳托在怀里。 “你总是这样吗?”那人问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江如野无可奈何,没有再反抗对方的动作,只是仍旧不甘示弱地反问道:“我总是怎样?” “总是什么都自己硬撑。”那人数落道,“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向别人开口就那么难吗?” “我能自己解决。”江如野条件反射地竖起了尖刺,“别摆出这幅语气教育我。” 那人短促地冷笑一声。 江如野能感觉到大腿的伤口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渗出血来,对方的视线就从上面一扫而过:“这就是你所谓的自己解决?” 江如野半天没有吭声,然后才低声道:“我习惯自己一个人了,我也不需要人管。” “……” “再过半柱香时间,药效起作用,你就可以自己走了。”那人淡声道。 话音冷得能结冰,似乎比他刚醒时更加生气了。 可同样也是这人,从昏过去到再次醒来,都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有离开。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很讨厌。”江如野没头没尾蹦出了一句,听起来闷闷的。 傅问的脚步微不可查一顿,下一秒又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去,平淡地嗯了一声。 他应得干脆利落,江如野倒像被噎住了,好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来。 终于,怀中人再次轻微地动了动,傅问感觉对方应该咬了下唇,欲言又止半晌,道:“……谢谢,刚才没有把我直接扔在那。” 傅问不用低头,都能猜到此时对方脸上是何神情。倔强的,板着张脸,虽然不情不愿,但道谢又道得很乖,透着股别扭的温顺。 难得一见。 “事出突然,只能从你身上寻药,多有冒犯。” 猝不及防听到对方开口,江如野别别扭扭板着的脸明显有了松动,偏偏嘴上还只是矜持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他们已经混在队伍中间走出了很远,原本沉默着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有了微妙的分流。 药效终于开始起作用,江如野从对方怀中下来,看了看前方模糊的岔路口,问:“我们要走哪一边?” 语气自然,带着本人都没察觉到的依赖,让傅问不由得低头多看了人一眼。 傅问刚准备开口,沉静中轰隆一声炸响,地面突然塌陷,整个空间像被人为撕成了两部分,恰好站在岔路口前方的两人瞬间被分隔开来。 江如野心里重重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的手。却只来得及够到袖口的一角。 冰凉的布料转瞬从掌心滑过,什么都没有留下,仅剩对方彻底消失前留下的传音,萦绕在耳边未散:“我会来找你的,别怕。” 第12章 入目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四周逼仄狭小,沉闷得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天崩地裂的那一刻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等江如野重新有意识的时候,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极度密闭的空间中,淡淡的腐朽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还能感受到轻微的晃动感,似乎正被抬着往前移动。 腰侧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硌着,江如野摸索了一下,举到眼前,发现在黑暗中完全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能凭借触到的轮廓认出像是镜子一类的东西。 他把东西放到一边,接着抬手摸了摸头顶,发现是一块木板横在上方,用力去推也纹丝不动,所及之处皆是阴冷湿润木料质感。 四周仍旧安静得诡异,虽然有东西抬着他移动,但江如野听不到一丝一毫除了他以外的呼吸声。 他正躺在棺材里。 江如野立马就觉察出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第13章 淡淡的不安始终笼在心头,伴随着分开前有人留在耳边的话语,隐秘的期待依赖纠缠着本能的畏怯,难解难分。 那个人呢?他会在哪?他……能够找到自己吗? 晃动感还没停下,无声地带着他往未知的目的地而去。 棺木没有被打磨平整,昏暗中手指一不留神就被细小的倒刺划出了一道口子。刺痛感从指尖传来,短暂地划破脑海中如影随形的恐惧,让江如野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看过的一个话本。 那是曲言从山下的小书摊上弄回来的,美其名曰要给他练胆,非要拉着他一起看。于是两人大白天关起门来躲在昏暗的屋内,还蒙着被子,在床上挤成一团,借着引火符昏暗的光凑在一起看惊悚故事。 其中一篇讲述的便是一对新婚小夫妻,两人外出时途径一处荒村,误入了徘徊在迷雾中的送葬队伍。 书上说,夫妻二人在雾中失散,怎么也找不到对方,新娘子跟着队伍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发现夫君的声音竟然就来自几步远的棺椁内,她冲上去一看,掀开的棺盖里躺着的却是个诡异可怖的怪物,怪物手上拿着半块染血的铜镜,赫然便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正阴沉沉地盯着她笑。 撕心裂肺的绝望下,新娘子拔下头上银簪,狠狠刺向怪物心口,等到怪物没了声息,她颤抖着捡起怪物手旁的镜子,被鲜血覆盖的镜面恰好映照出了那怪物的模样——竟是自己夫君的脸。 死状凄惨,满脸不可置信,流血的眼睛错愕地盯着杀了自己的爱人,死不瞑目。 对面不识,同心难解。 幻境散去,但新娘子从此也疯了。 时隔已久,具体细节江如野已经记不太清,但依旧记得当日自己看得面无表情,对着吓得吱哇乱叫的曲言冒出一句“就这?” 然后当晚就失眠了。 黑暗里什么东西都被想象力无限放大,只要一闭上眼,江如野就感觉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陈腐的棺材里,窗外厉鬼虎视眈眈,一转头就能看到趴在自己床边的煞白的脸。 小江如野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传音给睡在自己隔壁屋的曲言,在黑暗中瞪着眼等啊等,连头都不敢转一下,还是没有收到回音,最后不得不接受白天还怕得要死的那家伙已经睡死过去了。 他甚至连转个头把灯盏点亮都不敢,就瞪着眼看头上的天花板,绝望地怀疑自己要这样睁眼到天明。 “咔擦——” 江如野被突如其来的亮光照得下意识闭了眼,胆战心惊地转头看去,没有想象中扒在床头的煞白鬼脸,而是冷着一张脸的傅问。 傅问掌着灯,神情在灯火里明灭不定,问他道:“还不睡?” 江如野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上来,一时说不上是鬼更可怕还是自己冷着一张脸的师尊更可怕。 磕磕巴巴地和傅问解释完,胆战心惊地生怕下一瞬对方就要把自己训斥一顿。 毕竟在傅问眼里,这些话本想必都是不务正业的,因为这些东西把自己吓得睡不着觉,怎么看怎么不像话。 小江如野提心吊胆地看着傅问沉默片刻,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通责骂,正安慰自己被训一顿总好过被吓死好,就见下一瞬屋里所有灯盏都被点亮了,霎时明亮起来的房间让人安定不少。 傅问的脸被灯火映照,给人感觉难得的柔和:“好了,师父在这里,没事的。” 记忆中已经暗淡的亮光在此刻重新亮起,江如野心念一动,狠狠一拳锤在头顶被钉得严严实实的棺盖上,强劲的灵流猛地把棺木轰得七零八碎,露出了此地雾蒙蒙、阴沉沉的天。 重见天日的刹那,抬着的棺材一下子被摔在地上,江如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棺木边缘,好歹没被摔个头晕眼花。 江如野坐起身,四周仍是一片诡异的空档,没有见到任何除了他以外的活物,就连刚才抬着他走的东西也不见踪影。 江如野往棺材里摸了摸,果然摸出了半面冰凉的镜子。镜面是黄铜的,影影绰绰,把所有东西都映照的不太真切。 江如野随意垂眸一扫就蹙起了眉。 镜子里面没有任何人。 自己分明就在镜子面前,可镜子里只有一片朦胧的迷雾。 他拿着镜子刚迈出棺椁,耳边便突然响起了女人清脆的笑声。江如野眼皮一跳,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再转回头时却差点没压住惊呼,手一抖,镜子都险些飞出去。 只见镜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脸色青白,一脸死气,冷冷地隔着镜面和他对视着。有个身穿大红喜袍的身影正扒在“自己”的肩膀上,也笑嘻嘻地看着他。 女人一张脸煞白,嘴唇却红艳得过分,眼睛大而无神,挂着干涸的血迹,愉快地咧着一张嘴冲他笑。 她发间插着一枚银簪,流苏银饰晃动发出叮铃脆响,却统统蒙着一层暗红的锈迹,看起来不祥至极。 尖利的指甲触碰上了他的脸颊,女人还站在他背后,但脖子探出了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煞白的脸和他面贴面,整个人痴痴地看着他笑:“你是我的夫君吗?” 江如野僵直着和她对视,脖颈处似有阴风阵阵,吹得人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不是。”江如野回道。 女人画上去一般的夸张笑脸霎时凝固住了:“不是?为什么不是?” 江如野绷着脸,一动不动。 趴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换上了一副阴毒的神情,哀怨又愤恨地狠狠盯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是?!” 尖利刺耳的嗓音直直地往耳朵里钻,江如野牙关咬得死紧,仍旧站在原地没动,没有任何动手的意图。 “不杀我吗?为什么不杀我?”那女人失望地喃喃,瞬间又变了张脸,颠三倒四地重新笑了起来,“你也会的,你也会和我一样,嘻嘻嘻嘻嘻嘻……” 肩膀上的重量一轻,女人散去了身形。 江如野强装镇定的面容霎时裂开了一条缝,整个人浑身一软,撑着棺木边缘脸都被吓绿了。 他深吸口气,把手里的镜子重新举起来照了一圈。这次铜镜重新回到了一片雾蒙蒙的样子,没有映照出任何人的身影。 以棺椁为中心,江如野一点点往外摸索过去。一路风平浪静,不知不觉就已经距离一开始的位置很远了,陷进了浓雾深处。 江如野一手持着引火符,凭借符纸顶端摇曳的那一小团光亮照着前方的道路。 那半面铜镜在另一只手里拿着,江如野每走一段距离就会看一眼。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突然有点什么好还是一直什么都没有好……心里刚闪过这个想法,江如野就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 下一瞬突然从浓雾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如野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在他挣扎之前,模糊嗓音紧接着就贴在耳边响起:“是我。” 这两个字一落,江如野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瞬间就确认了对面人的身份。 他放松下来,把自己这边发生的情况和对方大致讲了一遍。 “我这里也有半面镜子。”对方听完后道,松开抓着他的手,去拿放在身上的另外半面铜镜。 江如野点头等待,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什么,浑身一凛,在对方松手的瞬间便反客为主,翻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得指尖都泛起青白。 “怎么了?” 江如野没应,只是盯着手里的镜子满脸不可置信。 只见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人影,穿破了浓雾的遮蔽,首次现出了对面人的模样。 虽然铜镜模糊,离得又远,面容不太清楚,但江如野仍旧仅凭一个轮廓就认出了是谁。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傅问的脸。 第13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如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抓着人的手攥得死紧。 掌下属于另外一人的体温顺着肌肤相接处传了过来,肌肉匀称,骨骼分明,沉稳而有力,几次三番相救于他,在不久前还抱着他走了一路,现在却要告诉他这是傅问?! 镜子里的画面重新变成了一片空茫,无论江如野怎么看,都没有再映出任何一人的身影,刚才看到的画面就像他又一次疑神疑鬼的错觉。 其实他只要问一句眼前人到底是谁,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 “你……”江如野开口道。 猝然顿住。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他和那人没这般平和地相处过了,属于对方的温度仍未散去,不久前来自对方的那个怀抱似乎还残存着令人眷恋的气息。 傅问已经许久没有抱过他了,江如野想。 从他逐渐长大,哪怕走夜路撞鬼也能白着一张脸强作镇定,不用再惊慌失措地寻求身旁男人的帮助开始,师徒间便逐渐只剩下了冰冷的教导与训诫,更别提后来闹得极为难看,每次见面都伴随着永无休止的质问与争吵。 第14章 江如野心里一片翻江倒海,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回,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对方。 他抬眼看向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男人,突然失去了问眼前人一句你到底是谁的勇气。 不愿接受眼前人并非心中所想之人,也不敢真的挑明关系失去这层陌生人的壳子。 僵持久了,好像只有借着这层摇摇欲坠的伪装,一些话一些想做的事才能毫无顾忌地表达出来。 百转千回过,江如野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放缓语气,续上了之前的话。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对方答道。 【我会来找你的,别怕。】 临别时对方的传音再度浮现在耳畔,和多年前某个瞬间重合,逐渐将迷雾中模糊的嗓音勾勒出熟悉的音色,江如野狠狠闭了闭眼,咽下心中的万语千言。 “此处是个法阵,能放大闯入者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见江如野一时没了声,那人缓声道,“只要找到阵眼就能出去了。” 江如野点点头,随后又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嗯了一声。 少年清朗的音色模糊在雾中,嗓音很轻,宛若悄然落下的一根羽毛,轻轻在傅问心间荡开一道涟漪。 傅问有一瞬间很想问眼前人一句刚才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但终究没有开口,顿了顿,还是率先往外走寻找起阵眼来。 衣袖突然被人扯住了,傅问停下来等着看人要说什么,江如野停顿了好一会儿,接着模糊的嗓音才响起:“……我腿疼。” 胡扯。 傅问一听就知道是假的。那药膏是他亲自上的,虽然一时不能让伤口痊愈,但镇痛效果极佳,一旦起效,出幻境前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分明自己就是医修,扯的谎还一戳就破。 傅问一边想,问出口的却是:“还能走吗?” “能。”江如野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比往常软了三分,“但我的腿使不上力,你能……扶一下我吗?” 得到默许,江如野伸出手,指尖带着迟疑,虚搭上了对方的手臂,只是借力保持平衡,身体重心仍大部分由自己承担,姿态有些僵硬。 方搭上去没多久,江如野便感觉对方手腕微旋,自然而然地反手托住了他的手:“这样更稳当些。” 江如野无意识地收紧手指,更深地攥住了对方手臂处的衣物,慢慢倚靠过去。 傅问能感觉到温热的身躯一点点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自身重量交付到了他身上,行动间带着几分生疏。 没有不甘示弱的争吵和怒火时,眼前人其实能称得上一声乖顺。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的时候,有崇敬,有景仰,还有少年人不愿表露又暗中渴求的依赖。 分明只是离开了半年,但傅问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未见过这种眼神了。 掩在陌生人外壳下的温和与信赖,此时似有若无的亲近与纵容,浓雾让一切东西都看不太清。 江如野半靠在对方身上,行动间能感受到属于另一人的体温和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有些陌生。 在江如野的记忆里,哪怕是在一切还未发生前,这种程度的亲近都屈指可数。 傅问太冷了,像块千年不化的冰,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浅淡霜雪。哪怕心底再怎么喜爱依赖,站到对方面前时还是怕的,怕对方沉着脸的训斥,怕哪里没有做好时对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跟不上对方的步伐。 不敢有丝毫懈怠,也不敢有丝毫逾矩。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 两人走着,身旁冷不丁响起了一声问。他抬头看去,雾中高挑的身影肩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低头看他,只是语气有些微妙,像是不悦,又像是有几分不是滋味。 对方明显是不太高兴的意思,以往这时候绝对是离人越远越安全,江如野此刻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情不自禁就弯了下眼睛,摇摇头,非但没有松开抓着对方的手,反而更攥紧了些。 “当然不。”他声音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说完后就没了言语,就和对方那句突兀的提问一样,也回答得戛然而止。 “……” “找到阵眼了。”过了许久,两人间微妙的沉默才被打破,傅问停下脚步,往远处遥遥看了一眼,对身边人道,“你行动不便,在此处等我。” 江如野都已经跟着迈开腿了,突然想起自己的借口,缩回去,应了一声。 支撑自己身体重量的人离开了,江如野站好,目送对方身影往浓雾深处走去。 属于另外一人的体温逐渐感受不到,就像那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一场如露似电的梦境。 等了一会儿后,江如野不想干站在原地等了,他刚循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往外迈出一步,一直平静无波的空间突然狂风大作! 扑面而来的风沙猛地让人迷了眼睛,江如野心里突然闪过极其强烈的预感,不顾刺痛抬头往那人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人正在漫天风沙中蹲下身,光影聚成的无形长剑被他握在手中,狠狠地钉在了面前的阵眼中! 刹那间风沙骤停,迷雾潮水般散去,先是露出对方一小片素白衣角,再现出顺着袍袖滑落露出的一截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对方在一片风烟俱寂中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准备转过头。 江如野屏住了呼吸。 就在他要看到对方真容的前一瞬,变故横生。 憧憧鬼影突然悄无声息地从那人背后无声地冒出头来,在残存的浓雾中伸出枯槁骇人的焦黑手臂要把人往浓雾深处拖去! “小心!” 江如野的动作更快一步,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飞身向前,甩出去的银针划出千万虚影,裹挟着重重灵力打到了鬼影身上! 凄厉的尖叫哭嚎倏忽炸开,江如野距离最近,被冲得脑子嗡鸣一片。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地萦绕在耳畔,仔细去听,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待到四周已经重归寂静才回过神来。 这是江如野进到这里来那么久,第一次看清此处全貌。 头顶的天黑沉沉的,压抑无比,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倾盆暴雨,青紫的电光在云层间闪烁,闷雷翻涌。 那些遮天蔽日的浓雾被扫荡一空,江如野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开阔的坟场,脚下墓碑翻倒杂乱,破破烂烂的招魂幡无风自动。 而比起墓碑,更多的是还未来得及下葬的尸首,凌乱地堆叠在路边,数量至多,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前方正停着那只诡异的送葬队伍,穿着老旧寿衣的人们安静地围在周围,低垂着头,默默对着正中间的那口暗红棺木,棺盖没有完全盖上,若隐若现地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位置,像是在等待着某个人。 小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素白衣袍上沾着斑斑血迹,正弯腰去查看尸山顶部的躯体。 那躯体还有气息,胸腔在微弱的起伏着,求生本能让他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臂,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求救声响。 “咔擦——” 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宛如平地惊雷起,劈得江如野心神巨震,也扼断了那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你做什么?!”江如野冲上去,惊怒交加。 那身影直起腰来,转身看向他。 眉目深邃,看人时的眼神似乎带着洞悉一切的凌厉,江如野和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心头便条件反射地一跳,被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敬畏与服从攫住心神。 然而那张脸此刻却溅上了血迹,黑沉的眼眸中是江如野从未见过的冷漠,他在对方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寒意逐渐渗透进身体里的每个毛孔,心凉了半截。 “你终于来了。”傅问站在满地尸山血海中,对他道,“为师等了你好久。” 第14章 “你是谁?” 江如野停在距离人三尺外,掩在袖中的手指攥紧成拳,警惕地盯着眼前人,蓄势待发。 傅问垂眼注视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轻笑道:“江如野,你连自己的师尊都认不出来了吗?” “你不是他。”江如野厌恶道,“别顶着这张脸和我说话。” “你怎知我不是?”傅问好脾气得一反常态,朝他走过来,手上沾的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留下一道蜿蜒的血河,最终停在他面前,积蓄起一个小血洼。 眼前人身上飘来阵阵血腥味,江如野不适地皱了皱眉,指节绷紧了,耐心一点点告罄。 “还是说你不敢承认?” 那人语气云淡风轻,然而江如野下一瞬便感受到那人袍袖间带起的风扑面而来,紧接着脖颈被一只手死死扼住了,被生生拎到了对方面前。 傅问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两人气息交错,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盯着他道,一字一句像是要砸进他的心里:“你不愿意接受你的师尊还有满手血腥的一面,你受不了你心目中完美的人染上瑕疵。” 第15章 江如野直接用力回敬给对方一拳,从喉咙里挤出恶狠狠的两个字:“闭嘴!” 对方被迫松开他,偏头躲开破风而来的拳头。 江如野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就见那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衬着脸侧的血迹,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阴森森问他道:“你是要和你的师尊动手吗?” 话音方落,江如野便飞身而起,自虚空中抽出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直冲对方的咽喉而去。 “锃——” 金属摩擦的尖锐利响在耳边炸开,相似的灵流碰撞,又相互排斥。 江如野手腕一翻,堪堪架住砍到自己脖子边的长剑,灵剑嗡然作响的争鸣中,只听对方冷冷道:“为师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竟敢对师长刀剑相向。” 江如野丝毫不惧,反而被这句话激得火冒三丈,抽身避开对方的攻势,剑身被再度灌注灵力,在江如野手中震颤不已,他执剑直指对方要害,复又攻了上去,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顶着他的脸这样和我说话!”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似乎令对方也始料未及,倏忽之下被江如野的剑气划过脸侧,留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覆盖上脸侧已经干涸的血迹,更让眼前人邪气森森,整个人现出一种漠然到极致的冷意。 “傅问”刚抚过新伤,下一瞬江如野的剑就已经逼到眼前,堪堪悬在颈前。 一声叹息。 对方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剑尖,往外微微偏了一寸,问道:“你为什么就认定了我不是傅问呢?” 江如野像是听到了荒谬至极的笑话,冷笑道:“你从哪里认为自己是他?” “傅问”扯了扯嘴角,刹那间他身上的血迹一扫而空,素白长袍一尘不染,看着他的眼神沉静淡然。 熟悉得让江如野有一瞬的愣神。 只听对方轻笑一声,居高临下投下的目光中似带着几分怜悯,对他道:“熟悉吗?你只能接受这样的傅问,对吗?” “所谓的真假,不过是是否合你心意罢了。”“傅问”道,“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师尊可能还会有另外一面,你逃避,只是因为你自私、懦弱又无能。” “我不是……”江如野反驳,但张了张口,又说不上任何话。 不知何时,那些静立外围的送葬队伍慢慢靠近了过来,把两人围在中间,麻木腐朽的眼神从高处垂下,统一落在江如野身上。 无数张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诡异的统一,威严肃穆,宛若来自地域的宣判:“傅问草菅人命,罪孽滔天,你身为门下弟子,却纵容相护,同流合污,此番行径,该当何罪?!” 数百道声音像合成了一道重锤,砸的江如野大脑一片嗡鸣,而那个立在憧憧鬼影之后的男人开口,直接击破了江如野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傅问做的事情,你敢和任何人提起吗?” 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江如野不偏不倚地摔进了那口大开的空棺中。 “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闹成这个样子?” 前世曲言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又是一回,江如野刚和人吵完,气都没平,胸膛明显起伏着,眼中还烧着火,才摔门而去就遇到了曲言,闻声瞪过去的时候,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把曲言都看得缩了缩脖子。 江如野定了定神,敛去浑身戾气,曲言这才敢上来拍拍他肩膀,凑过来安抚道:“以前还好好的,突然闹成这副模样,是傅谷主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无法接受吗?和我说说?我去和傅谷主谈谈。” 经常是这样,傅问性格强势,教出来的徒弟偏偏又不是个性子软的,江如野小时候还好,随着年龄增长主意大了,两人三天两头就能吵起来。 但往往是江如野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曲言还没见过这两人能僵持这么久。 江如野在曲言关切的眼神中沉默片刻。 青年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满是意气风发的弧度。 现在因为怒气,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更衬得那瞳仁又深又沉,像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江如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最问心有愧的,就是在发现了傅问的往事时没有与任何人提起。 江如野无所谓自己落得个什么下场,但对于傅问……他希望对方能够永远一尘不染地身居高位,这是他所有最不堪的私心。 可他分明从小就被教着要心存善念、治病救人,如今却可能成了同流合污、知情不发的帮凶。 偏偏傅问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闭口不提。哪怕那日他在对方屋门外一跪就是一整晚,也等不来一个解释。 于是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崩溃、质问、撕扯,然后再一次次地心沉到谷底,不得不接受那最可怕的可能。 最万念俱灰的时候,江如野甚至都恨不得当初的事情是自己做的,也由他被天下人讨伐,就当还了那人十数年的教导养育之恩。 他和傅问两不亏欠。 “江如野,你为其徒,可愿承其业障,替他永镇此处?”重重叠叠的声音响起,又整齐划一得令人汗毛倒竖,遥远如在天际,下一瞬又倏然如闷雷在耳边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 永镇此处,过往罪孽便一笔勾销。 江如野喉结动了动,扣在指间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掉进了黑漆漆的棺木里。 “我……”少年开了口,脸色惨白,脖颈线条紧绷,眼睫在眼睑处垂下一片脆弱的阴影,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傅问”似乎扬起了一个隐秘的笑容,长袍下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那些身着寿衣的人影慢慢飘了过来,从暗处伸出手,把沉重的棺盖往上推。 浓稠的阴影一点点覆盖下来,棺椁即将阖上的前一刻,一只手突然抵住了棺盖的另一头,指骨发力,猛地把棺木往外一掀! “砰——”棺盖把四周围着的人砸得倒了一大片,木屑四溅,“傅问”周身气息顿时沉了下来,虚影一晃出现在棺椁边,整个人阴郁地看向江如野,问:“你做什么?” 江如野根本不搭理,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拍棺木借力起身,反手一掌回敬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赝品,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两人扭打在一处,江如野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对方却像是对疼痛没有知觉一般,又是一拳正中胸膛,江如野都能透过长袍看到凹陷下去的胸骨轮廓,对方毫无反应,同样凶狠地攻了回来,江如野连忙侧头避开,才没被划出一道口子。 江如野一脚把人蹬到棺木上,在对方反手撑住边缘保持平衡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又补上一脚,扑通一声把人直接踹进了棺材里。 那人当即想攀着棺材边缘起身,却被江如野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周围人影无声地重新合拢而来,似乎感知到了情况不利,气息越发急躁起来。 背后阴暗粘稠的视线一点点靠近,江如野却无暇顾及,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制住掌下人越发剧烈的挣扎。 摇摇欲坠的僵持中,江如野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那张脸。 实在是太像了。 从锋利的眉骨,到眉间习惯性蹙起的弧度,那颜色淡薄的唇轻启,唤道:“阿宁。”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江如野几不可察地一顿。 【阿宁。】 临走前,傅问也是这样唤他,话语间流露出的那一丝温和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定到如今。 江如野扣在人脖颈上的手不知不觉卸了几分力,就是这个准瞬即逝的空档,一股大力袭来,猛地把他一起扯进了棺材中! 情势霎时调转,那人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又开口唤了一声:“阿宁。” “为何不愿随为师永留此处?” “傅问”垂眸看他,眼神淡然,扼住他咽喉的手却是全然不同的凶狠力度。 江如野后背抵着冷硬的棺木,脸颊渐渐爬上窒息的潮红,艰难抬手去掰那双扼住自己命门的手。 “为师引你入道,授你诗书,传你医术,你承了十数年的教养之恩,却连这都不愿吗?” 清冷嗓音贴在他耳边响起,落在充血的鼓膜上,像是隔了一层雾般,显得有几分陌生。 有冷汗涔涔而下,扎进眼睛里带来阵阵刺痛,江如野眯着眼,眼前是对方垂下的发丝,扫在他脸上。 哪怕眼前人身上一尘不染,还是有陈旧的血腥味随着瘙痒的触感钻进鼻端,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还在说着什么,然而江如野的注意力逐渐被对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所占据。 腐朽、肮脏、卑劣、令人抗拒。 江如野很不喜欢、也从来没在那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为师……”那人话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流光聚成的长剑干脆利落地贯穿了他的胸腹,而剑柄正被少年握在手中。 江如野一把将身上人推了开去,骤然从窒息中脱离出来的嗓音不稳,却仍旧冷得渗人:“别一口一个‘为师’,听着恶心。” 第16章 这一剑似乎将此处法阵悍然捅了个稀巴烂,虚空中传来清脆的破裂声,眼前景象开始极速变化,伴随着凄厉的尖啸,围在身侧的重重人影拉长变形,一个接一个地化作扭曲的光影散去,再是棺木、四周的招魂幡,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崩塌。 像是做了一场荒诞怪异的梦。 江如野在飞速抽离、消散的景象中晃了晃,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嘈杂人声。 “来人了!快来搭把手!” “太好了!终于又来了一个!” “这几日忙得要命,总算有人来了!” 江如野犹自陷在大梦初醒的怔然中,便感觉自己被人热情地搭了把手,从迷雾中拉了出来。 环境骤然转换,江如野被明亮的光线刺得闭了下眼睛,再睁眼就看到了一群医修围在自己面前,正用好奇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江如野明白自己已经进入青岚镇了,但他快速环顾了屋内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想要见到的身影,当即顾不上任何礼数,反手便抓住了扶着自己的青年,急切道:“我想找个人,你们有见过吗?” 第15章 听完江如野描述的长相,为首的青年摇摇头:“除你以外,已经很久没有其他人来青岚镇了。” 一旁有人问道:“你要寻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呢?若以后遇见相似的,我们帮你留意着。” “我的……”江如野顿了顿,答道,“一个故人。” “你是说你在幻境里遇上了认识的人?这不可能。”有人说得斩钉截铁,向江如野解释,“如今青岚镇的疫病越发严重,栖霞宗便在青岚镇入口设下法阵,只有修为心性皆为上佳的医修才能进入,防止有不明缘由的人误入染病。” “我觉得这更像是你在阵法里见到的幻象。”为首的青年对江如野道,“那幻境能让人看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可能是你太想念某个人了,所以才会以为在幻境中见到了他。” 太过想念而生的幻象吗? 江如野垂眸不语。 眼前又浮现出雾中那个模糊的声音,那些短暂的亲近和依赖都温情得如一场幻梦般,随着大雾散去,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记忆中。 他有些不甘地捏紧了手,恰好碰到了个冷硬的触感。是那半块铜镜,不知为何还留在他身上,并没有随幻境消失。 “糟了!”那青年看一眼窗外天色,一拍脑门,急匆匆道,“快走,别误了时辰!” 屋内医修已经陆续换上了外出的衣袍,接着愣神中的江如野也被人递了一套。 “青岚镇疫病严重,栖霞宗为每个来此的医修都准备了一套隔绝病气的法衣。”为首的青年道,“道友可有师承门派?我们这里的都是散修,我叫吴永年,他们都叫我一声吴师兄,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江如野点点头,很快就系上了面帘。 面帘遮掩下,少年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半垂着眸整理袖口,皮质手套把每根手指的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勾勒出筋骨修长的线条,乌黑发丝束成一个高马尾坠在脑后,看起来格外干净利落。 吴永年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有些愣神。 青岚镇隶属于栖霞宗,除了栖霞宗的弟子外,目前来此的全是四处历练的散修。但年纪轻轻便有着这般气度的,会是散修吗? 不过眼前人没有提及自己师承来历的打算,这个疑问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咽了回去。 江如野没有留意到吴永年的视线,外袍在更换时掀开,无意间瞥见大腿伤口的鲛绡漏出来一角,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忘记还有这个存在。 药膏的镇痛效果很好,行动自如毫不影响,反正前世带着满身伤到处躲已是常事,这点小伤无关紧要,于是这只在江如野心中滑过一瞬,便杳然无痕。 “青岚镇的瘟疫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一直不见好,今日栖霞宗要试验新研制的药方,若是成功,便有望彻底根治疫病,我们最好也早些到场。”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出了门,吴永年边走,边给江如野介绍如今青岚镇的大致情况。 “要我说,如果还找不到对症的药方,我们也早点卷铺盖走人好了。”一个瘦猴似的医修在一旁开口,“现在折腾了那么久也只是勉强控制住病情,若是哪天没有控制住爆发了,先遭殃的不还是我们?” “小段。”吴永年皱了皱眉,“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苦学医术,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 瘦猴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撇撇嘴:“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不然为什么来青岚镇的医修会越来越少?不就是见情况严重怕了吗?” “我现在都有些后悔过来了。”瘦猴叹了口气,愁道,“据说栖霞宗宗主很看重青岚镇的疫病,而栖霞宗最近又收徒在即,如果能趁机表现得宗主青眼,何愁进不了栖霞宗?可到现在,宗主的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瘦猴说到此处,“诶”了一声,拿肩膀去碰江如野:“你也是想进栖霞宗不?” 江如野侧身避开了和他的肢体接触,浅褐色的眼眸又沉又冷:“没兴趣。” 明晃晃的排斥,没有丝毫遮掩,瘦猴的动作落了个空,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冲江如野的背影道:“装什么装?这天下医修哪个不想进栖霞宗?” 江如野停下步子,冷冷地回身看来。 “段师弟,你这话就过分了!”吴永年见势不对,连忙上前喝止。 瘦猴到底还是顾忌着吴永年,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先走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我们都不太喜欢,别跟他计较。”吴永年上前安抚江如野道。 江如野“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准备拔剑的手。 吴永年:“……” 他们来到青岚镇的医馆时,里面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如今栖霞宗主事的是一个叫林述的年轻弟子,见到众人出现,只是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林师兄!这个病人突发高热,情况不秒!”突然有栖霞宗的弟子着急地唤林述。 “又怎么了?你们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吗!”林述啧了一声,大步流星过去,一边烦躁地训道。 “昨日还好好的,没想到只是一晚过去病情就恶化得如此迅速……” 弟子低声解释,但林述根本不想听,粗暴打断道:“别找那么多借口!药呢?快拿来!” 很快就有人把刚熬好的药递过来。 “等等。”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半途截下了递过去的药碗。 林述被人中途截了胡,神色不虞地循声看去。 是个生面孔。 对方将药碗凑到鼻端轻嗅,然后又蹲下身伸手在病人命脉上探了探。 染了疫病的人身上都会长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疹,再然后发展成水泡,最后浑身上下都会流脓出疮,痛不欲生,就算是有些医修,见到这幅模样也不愿过多接触。 然而对方神情很认真,完全没有被这些影响,专注得林述一时都被唬住了,竟就真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哪怕脸部被面帘捂得严严实实,只从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看,都能判断出此人的骨相优越,气度不凡。 那群散修里何时有这种人物了? 新来的? 林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紧接着就听那半蹲下身的人头都没抬,就道:“这药有问题。” “你说什么?”林述顿时就拉下了脸。 江如野站起身,看着林述冷静道:“药里的赤阳花药性寒凉,若是给他喝了,一冷一热的冲击下更会导致高热不退。” “胡说八道!”林述嗤之以鼻,“赤阳花性热,这是医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难道你要质疑我栖霞宗的古籍吗?” 江如野拧起了眉,但语气仍未有较大起伏:“赤阳花只有在直接炼化的时候才是热性,但像你这般入药则药性极寒……” “别费那么多话!”林述一抬下巴,冲旁白的一个栖霞宗弟子命令道,“马上把药给他喝下去!” 褐色的液体尽数被灌了下去,已经半陷入昏迷的病人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高热带来的潮红眼见快速消了下去,林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脸“我看就说没问题吧”。 江如野没拦住,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眉间挂着几分凝重看躺在床上的病人。 吴永年根本没想到他一来就和林述杠上了,前面拦都来不及拦,以为他在因为判断失误尴尬下不来台,低声道:“我们看其他病人去吧。” 这话被林述听到了,伸手一拦,轻蔑道:“哪来的野路子?还看其他病人,呵,连药材都分不清的废物,我可不放心!” 不少人也以为新来的这人是想出风头想疯了,纷纷投来不屑的目光。 吴永年正准备打几句圆场,栖霞宗弟子的惊叫又再度响起:“林师兄不好了!你快看!” 第17章 只见刚才还好像有所好转的病人瞬息之间情况大变,四肢出现明显抽搐,鲜红的血迹从口鼻处不断往外溢。 林述登时愣住了,脸上得意的嘲讽还未散去就凝固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尝试用灵力压制,但除了把自己急得满头是汗外收效甚微。 江如野则像是早就料到会这般似的,手法如电,飞快地用银针封住几处要穴,暂时稳住心脉,便言简意赅道:“剩下的赤阳花呢?拿过来。” 林述看起来已经被吓呆了,一时没接上他的话。 江如野被他这幅模样弄得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快去!” 眼前人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压着眉眼说话时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像林述生气时的大吼大叫,气势却吓得后者一声也不敢吭,依言一路小跑去库房把药取了回来。 病人的床边已经聚集了一圈人,但面对突然凶险起来的情况没有一个人敢冒然出手。 江如野接过林述递来的赤阳花,翻手召出灵火,掌心燃烧起纯净的银白色火焰,很快就把其炼化成了一颗小小的丹丸。 眼看丹药被送入病人口中,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时偌大的厅堂中只有病人不舒服的无意识呻吟。 先是紊乱的喘息渐趋平稳,口鼻处往外溢的鲜血一点点少了下来,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林述目睹了全程,脸色红红白白的:“你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会知道这些?” 江如野轻描淡写道:“反正不是连药都分不清的废物。” “你!” “林师兄!”门外有个栖霞宗的弟子匆匆跑来,打断了恼羞成怒的林述,附到人耳边道,“宗主来了,说要见您。” 林述瞬间脸色煞白,然而那弟子的下一句话,让江如野也跟着微微变了脸色。 “和宗主一起来的,还有漱玉谷傅谷主。” 第16章 林述一进门就当即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连声道:“弟子知错!请宗主责罚!” 栖霞宗宗主赵青云端坐于主位之上,抿着唇角,眼角的细纹耷拉出严肃的弧度,直直地看过来时,林述越发惶恐。 赵青云身边还坐着另一人。 一身素色衣袍,领口严丝合缝地交叠着,眼窝深邃,眉宇锋利,自然而然地带着股淡漠和疏离感。 他不像林涵那样紧皱着眉,脸色严峻,哪怕林述差点因为疏忽闯出大祸,也只是目光从他身上轻轻一扫,没有多停留一刻。 但仅仅是这一眼就足以让他汗如雨下,甚至比此时满脸不悦的赵青云压迫感更甚。 林述更加战战兢兢,低着的头又埋下了几分。 赵青云又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了林述几句,方转头对一旁的傅问道:“一来就出了那么大岔子,门下弟子行事倏忽,让傅谷主见笑了。” “赤阳花少见,药性不定,年轻弟子不熟悉也是常事,赵宗主不必在意。”傅问道。 “话虽如此,还是栖霞宗教导不力,比不上傅谷主教徒有方。”赵青云重重叹口气,又问道,“说起来,此次怎么不见江小友与傅谷主同来?” 傅问却没有回答,淡淡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赵青云人精一般,瞬间就品出了点不同寻常来。 傅问的徒弟他其实只见过寥寥几回。印象中的少年跟在傅问身边时,行事还有点稚嫩,但眼睛很亮,宛如一对琥珀,盛着数不尽的神采飞扬和意气风发。 反观傅问,抛开那身医术不谈,私下里时常有人觉得此人冷得不像医修,比起治病救人,通身气质更像是下一瞬就会拔剑送人上路。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这人是半路出家转修医术,从前还是剑修时走的就是以杀证道的路子,满身杀气的,可比现在要冷得多吓人得多,只是已经许久未曾出剑,久而久之已经没多少人记得那副模样了。 这师徒俩站在一处就像截然相反的两极,难道是闹矛盾了? “罢了。”赵青云收回思绪,先让地上的林述起身,“你也是试药心切,下回不可再如此莽撞。” 林述逃过一劫,点头点成了小鸡啄米,然后听他们宗主又问道:“你方才说有人及时发现了赤阳花的药性不对,才把人救了回来,那是何人?” “……” “赵宗主要见我?” 林述已经没了一开始的趾高气扬,耷拉着眉眼点了点头。 周围人闻言皆窃窃私语,无外乎这个新出现的医修好生了得,才来的第一天就被栖霞宗宗主请见云云。 在一众纷扬的议论声中,江如野却不见喜色:“除此之外呢?” “啊?”林述没反应过来。 “除了赵宗主之外,还有谁?” 林述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还有傅谷主也在。” 傅问,傅谷主。 这个名字一出,周遭议论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江如野的背影刚消失在眼前,便有人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来的时候说得多么大公无私,原来他打的是漱玉谷的主意啊,合着栖霞宗还看不上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漱玉谷也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吴永年一看,又是那姓段的医修,头疼地喝止道:“别人初来乍到,你为何总是要和他不对付?” 这些背后的议论江如野一概不知,或者说自从听到傅问二字后便再难给旁的什么分去心神。 林述很快就停在一扇屋门前,对他道:“宗主和傅谷主就在里面等你。”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尽快找到对症的药方,今日林述的药方还是欠妥,哪怕后来赤阳花的药性改了,也见效不大。”赵青云正翻看着弟子记录的医案,眉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难掩忧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傅问垂眸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一旁轻点着。 江如野进来时,就恰好对上了从医案中抬起眼的傅问。 视线相撞时,那双黑眸先是温沉的,但目光落到他身上后,傅问却眉心一蹙,眼里突然裹上了霜雪般的凉意,显得锋利起来,眼神自上而下投落到他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虽然这人惯常神情冷淡,甚少展露笑容,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但江如野和人相处日久,还是能品出几分细微的差别来。 哪怕对方此时一言不发,一看那唇线微抿的弧度,江如野就知道,对方现在心情不悦。 原因和他有关。 江如野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瞬间视线复又错开,垂下眼,不卑不亢道:“傅谷主。” 又转向赵青云:“赵宗主。” 赵青云一见人就眼前一亮。 少年的模样被面帘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于是赵青云的目光自然而然便落在了上面。 那双眼睛很亮,却又不是天真稚嫩的感觉,反而有种历经不平后的锐气,仿佛一把已经开刃的利剑,哪怕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都已经有了所向披靡的锋锐。 即使就连自己都尚未察觉。 不过赵青云总觉得眼前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又因为和记忆中差别太大,在面帘的遮掩下无法确切地联系起来。 一言一行从容自若,举手投足端方有礼,赵青云的心思当场就活络起来。 那些传闻不是空穴来风,赵青云确有借着此次青岚镇之行给栖霞宗挑选优秀弟子的心思,于是他寒暄了两句,便直截了当问道:“小友师承何人?可有兴趣来栖霞宗?” 话音方落,赵青云就感觉旁边傅问的目光变了,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赵青云不明所以,感觉自己似乎哪里得罪了傅大谷主,还没等他想明白,底下站着的少年目光也变了,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江如野抬手行了一礼,微垂眼睫谁都没看,淡声道:“承蒙赵宗主抬爱,我已有师门,不便改投他处。” “……” “不得了,这是真不得了!”林述一出来,就和交好的栖霞宗弟子绘声绘色道,“那个新来的,竟然拒绝了我们宗主。” 其余人都抽一口冷气。 “疯了吧,这世上有哪个宗门能比得上我们栖霞宗?” “对啊,你看外面那些散修,有哪个不想进栖霞宗的?” 青岚镇的天黑得很快,申时刚过暮色就开始爬上日空。晚上值守的弟子陆续过来轮换,说起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吃惊不已,转瞬之间就几乎传遍了整个医馆。 吴永年倒是态度如常,过来时什么都没主动问,只是招呼江如野道:“小师弟,时辰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江如野点点头。他始终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遇见的散修便喜欢这样叫他。 “今日真是大快人心!我早就看不惯那个林述了,平时眼睛都快要长到天上去。”散修和栖霞宗弟子不住在一处,回去的路上便有人忍不住一吐为快,“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那段驰一般,巴巴地求着他进栖霞宗。” 第18章 “可不是,还得是小师弟厉害,一来就狠狠挫了他气焰!” ”不过话说回来,小师弟师承何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此处?你们师门其他人呢?” “……师弟?道友?” 江如野没认真听其他人在说什么,他远远看到了一个人影,身形之熟悉,哪怕在几丈外刚露出个影子,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男人身姿挺拔,正披着日落时分的昏黄光线朝他们这边走来。 因为疫病,整个青岚镇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中,傅问走得很慢,踩着满地荒芜缓缓从远处而来。 江如野突然庆幸自己从医馆出来后还没摘面帘,趁那人还没走近,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脚步一转,扔下一句他有东西落在医馆里了就要折返回去。 “什么东西?要紧吗?”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拿吧。” 就这么被拉着问了几句的功夫,江如野没有第一时间走成,再一抬眼,就直直地撞进了男人看过来的眼神中。 那双深邃的眼眸沉了沉,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格外锐利,看得江如野下意识摸了摸面帘。 思忖的片刻功夫,周围已经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同行的医修也发现了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傅问。 “那是谁?” “好像是傅谷主。” “什么?!” 所有人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低声细语都停了下来,而江如野在此时再转身离开便格外显眼,只能硬着头皮,混在人群最后等着和人擦肩而过。 傅问身量很高,经过他们的时候笼下一片冷冽的气息,垂下眼淡淡地点了下头。 江如野不动声色地掩在众人身后,低眸看对方扫过的衣角。 素色的衣角在日光下折射出几分流动的暗纹,迎面而来又逐渐远去。 眼看着即将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一些,下一瞬傅问低沉冷淡的嗓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吐出了他的名字。 “江如野。” 垂在身侧的手指蓦地蜷了一下,江如野心口一悸,抬眼看去,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慌乱。 傅问束手而立,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身上,脸上神色莫辨,传音对他道:“过来。” 第17章 寒风萧瑟,偌大一个青岚镇,如今人烟稀少,偶有迎面碰上的行人也是低着头来去匆匆,不敢在外面多做停留。 前方是傅问散发着冷意的背影,一道同行的医修已经被抛在身后。 他向傅问走过去的时候,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震惊、猜疑、好奇,人数不多,含义却实在丰富。 但这些江如野都已经无暇顾及。 他把那日从医馆破阵离开后遇到的事情都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试图确认此时惹得对方不悦的根源。 心绪纷乱。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像是较劲般僵持着。江如野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见傅问脚步一转,就近拐进了一处客栈。 门关上的那瞬,屋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江如野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坚硬的木质门板。 身前是傅问沉默了一路的身影,对方正探身支开窗户,让夜风入怀。 久无人至积攒下的灰尘与浊气被涤荡一空,让屋内沉闷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江如野却依旧觉得心里闷的慌,心口像被重石压着,沉甸甸的。 傅问转身,见他还僵立在门口,眉心极轻地蹙了下:“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语气寒凉,比夜晚的凉风尤甚。 江如野摸不准对方在想什么,在密闭空间里和对方单独相处,总会让他勾连起一些回忆。 要么是激烈的争吵、指责,要么就是铺天盖地的训斥、惩处,无论哪一个都谈不上愉快。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不想露怯,站到了傅问面前。 他咬了咬唇,忐忑又有些烦闷,语气带着些许生硬地道:“我不回漱玉谷。” 听到这句话后,傅问的眼神又冷上了几分。 江如野瞬间绷紧了神经,抬眼看着身前的男人,努力控制住下意识想要回避的视线。 当时也是这般,窗外深沉的夜色压下来,化作那双黑沉眼眸中晦涩难辨,江如野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对方接下来如前几日那般疾风骤雨的怒意。 傅问垂眸看了他一眼,道:“可以。” 江如野一愣。 预想中骤然爆发的怒火与斥责都没有出现,傅问甚至连多劝一句的意思都没有,就轻描淡写地应允了。 不问原因,不问去处,就好像那日言辞厉色勒令他必须回去修养的人不是傅问本人一般。 那些无从说起的失落与憋闷再度涌上心头,还带上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恐慌,江如野感觉咽喉像是瞬间被什么扼住了,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来,心口堵得慌。 还未等他从种种情绪中抽丝剥茧理出个头绪来,傅问又开口了:“怎么回事?” 话题转换得太快,江如野慢半拍地随对方看去,落在自己大腿的伤口上。 当时在幻境里情况紧急,伤口只隔着衣物用鲛绡简易包扎过,出来后又没什么痛感,江如野便没放在心上,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 或许是今日在医馆遇到的突发情况牵动了伤口,又隐隐渗出血来,还有些血迹沾到了衣服上,被层叠的外袍遮掩着,不明显,以至于他今日遇到的所有人一个都没有发现他身上还带着伤。 江如野觉得这是个小问题,更严重的伤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一时疏忽忘了处理都是常事。 但傅问似乎明显不这么想。 那点血色清清楚楚映在面前的时候,傅问眼眸极快地眯了一下,浑身凉意再没有压制,神情沉得吓人。 江如野涌到嘴边的不以为意卡了一下,在傅问的目光下一声不吭地咽了回去,难得生出了几分察言观色的乖觉。 但傅问仍旧没有开口训斥他,虽然脸色难看,却只是下颌微扬,点了点他身旁的案几,示意他过那边去。 当傅问微微弯腰,刚伸手碰上鲛绡的边缘,江如野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拦住了傅问的动作:“我自己来。” 傅问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能放低身段接受帮助,对我就不行,是吗?” 话语平淡无波,江如野却猛地抬起头来,眸中神色转瞬变化了好几回,似翻江倒海。 哪怕已经有了模糊猜测,真正落到实处的时候还是把江如野砸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着对方已经垂下眼去的冷淡神情,又想起雾中那个模糊高挑的身影,此前对方每一处细小的动作、微妙的语气都开始重合,化成眼前人的模样。 而傅问对他的犹豫踟蹰似乎混不在意,径直重新微俯下身,拨开层叠复杂的外袍,去看鲛绡下的伤口。 伤口处的衣物都被抓破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已经开始结痂,新生的血痂和破碎的布料、包扎用的鲛绡黏连在一起,乱成一团。 “你……”江如野刚开了口,就被大腿上突然传来的尖锐刺痛弄得倒抽一口冷气,撑在桌沿上的手霎时攥紧了。 “忍着。”傅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用镊子平稳地一点点掀开粘连的皮肉与衣料。 江如野知道对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紧咬着牙,忍得眼尾红了一片,才没从口中泄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可能是此前敷上的药膏终于过了药效,灼热刺骨的疼痛一点点蔓延上来,从大腿处往外扩散,实在不舒服。 江如野想动,但傅问正在给他处理黏连的伤口,哪怕没有按着他,眉目间不加掩饰的凉意也让他不大想这时候去触霉头。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垂眸去看傅问。 眼前人鼻梁挺直,唇线下抿,仍旧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江如野却记得在幻境里,他们也有过几瞬鼻息交错的时候。 对方的气息温热,手上动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像现在这样,宛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江如野知道对方为何生气,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不生气。 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踌躇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让人给我的药……已经吃了。” 傅问嗯了一声,眉间却不见缓和的意味,甚至在江如野这句话落下后,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江如野这才想起那药是怎么被对方直接硬塞进口中的,眼中划过几分懊恼,感觉自己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江如野正又陷入新一轮的犹豫中,伤口处骤然传来的疼痛让他顿时嘶了一声,额上唰地冒出了冷汗。 傅问分离干净最后一点黏连的布料,把镊子放回桌案上,“当啷”一声,声音不大,但江如野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连同着对方不同寻常的态度,让他隐隐感觉有什么他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发生了。 第19章 傅问直起身,对他道:“你自己记得把药上了。” 伤口位置特殊,清理完后再上药需要更衣,傅问不方便代为执行。 眼见对方转身即将推门而去,心头一股冲动推着江如野连赶几步追了上去:“等等!” 因为走得太急,伤口又被小幅度扯动,江如野走到傅问面前时有些踉跄,惹得傅问又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江如野话到嘴边始终有些踟蹰。傅问虽然冷着脸,但没有开口催促,就立在门边,安静地等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开口。 “我不成亲了。” 傅问脸上的神情才出现了今晚以来的第一次松动,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划过了几分诧异。 以前对方的怒气大多因此而起,江如野本以为傅问听到这句话后的态度会有明显软化。 傅问的神情确实松动了片刻,但也仅限于此。 江如野设想中紧随其后的询问统统没有出现,傅问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再没有其他表示。 江如野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应该说自进入这间屋子后,他设想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没有出现。今晚的傅问平和得可怕……也淡漠得可怕,例行公事般帮他处理完伤口后,便再没有过问他事情的意思。 “既然你说了不需要人管,我也尊重你的意愿。”傅问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神情平淡地开口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江如野下意识蹦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我也不需要人管。】 幻境中自己说过的话浮现在脑中,江如野一时语塞,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傅问看着僵在了原地的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盛着晃动的烛光,又像是浅浅一层水光,在眼尾染开浅淡的一抹红色。 江如野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控制不住地往上涌,心口堵,鼻尖也堵,浑身上下都像被隔绝在了深海里,任何感觉传递到他身上的反应都要慢上几瞬。 傅问见他有些站不稳,抬手扶了一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既然不需要人管,以后就别再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 江如野带着几分仓惶地抬头看去,正好迎上了对方吐出的下一句话。 傅问自上而下投来目光,薄唇轻启,话音干脆利落,不留情面:“不然只会让人觉得幼稚。” 第18章 “你怎么了?” 在江如野不知道第多少次走神后,吴永年实在看不下去,拍了下对方肩膀,把人唤回神。 自江如野来到青岚镇,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栖霞宗宗主赵青云出现后,便亲自接过了医馆的一应事宜,将病人分开安置在了医馆的东西两个院落,和傅问各自负责一边。 傅问在东院,他在西院,两边不常互通,江如野自那以后就很少能见到傅问了。 从通往东院的游廊处收回视线,江如野答了句没事,心不在焉地拿起了筷子。 吴永年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恰巧撞见过那晚月色下推门而入的人。 或许是月光太过惨白,当时江如野脸上也白得吓人,满眼的失魂落魄,让吴永年无端联想到了被抛弃的幼犬,和白日里干脆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想到那么晚了还有人,江如野见到突然冒出来的吴永年时明显被吓了一跳。 “睡不着,出来坐会儿。”吴永年道。 江如野点点头。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晚上是和傅谷主在一处吗?”吴永年关心道。 江如野手中还攥着傅问临走前留下的药瓶,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像是无论怎样都捂不热似的,冷得吓人。 听到吴永年的问话,江如野垂下眼,眸中神色几度变化,最后摇了下头:“没有。我和他……其实没什么关系。” 江如野说得轻描淡写,但神情明显和话语间的平淡截然相反。 吴永年深深地看了江如野一眼。不管怎样他都品出了眼前人不愿多谈的意思,似乎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和傅问扯上什么联系,没有多问,第二日便暗中叮嘱一起同行的医修不要提及傍晚见到的事情。 不过青岚镇的疫病一日比一日严重,本来就没多少探听八卦的空闲,除了江如野刚到的那日引起了一小阵讨论,余下时间便一直风平浪静的。 午间轮换的时间很短,吴永年提醒说再不吃等会便又要回东院值守了。江如野嗯了一声,食不知味地低头动了几筷子。 “傅谷主。” 远远有句模糊人声从窗外飘过来,心神一动,江如野几乎是瞬间就抬头看了过去。 是傅问。 多日未见,对方仍旧一如往常的眉眼冷淡,连日来不间断的看诊治病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疲累的痕迹,身形挺拔,一席广袖宽袍更衬得人清冷孤绝,如皑皑山上雪。 傅问身后是趁着午休时间追过来请教的医修,江如野看着傅问垂眼在对方拿着的医书上一扫,停下步子解答起来。 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腿上的伤口早已好了,但那晚对方的冷淡疏离却始终如影随形,甚至随着时间而愈演愈烈,让他一想起对方心脏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在看什么?”吴永年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我们该回……” “当——” 沉闷钟声突然响彻医馆,江如野和吴永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快步从膳堂往回赶。 江如野到的时候,白布已经盖了上去,而白布下的那张脸他也认得,正是他来的第一天,那险些因为赤阳花药性丢了性命的中年男人。 后来江如野还去看过几回,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没人想到会突然无力回天。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但可能是这种氛围过于凝重不愿面对,也可能是这几日来钟声被敲响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习惯,在午间休息轮换的时间里,真正有所反应的不过寥寥数人。 负责的弟子已经开始无声地收拾起来,没一会儿,那张塌上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看不出任何一点曾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江如野的眼眸动了动,看向被蒙着白布抬了出去的人影,也跟着往外走了出去。 吴永年有些不解。 江如野低声解释道:“我也算照看过他一会儿,送他一程吧。”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潜移默化刻在了他骨血里的习惯。 江如野永远记得第一次自己行医,没把人救过来的那次。 说来也巧,那也是个中年男人,找过来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延缓了一段时日。 临走的时候妻儿围在病榻前哭得撕心裂肺,中年人抓着妻儿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嗬嗬声响,却无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断了气。 或许是执念太深,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无限眷念而又不甘地看着床榻边的妻儿。 两人直接哭晕了过去,偌大的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江如野就在这片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中一直看着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 直到被傅问叫了一声名字,江如野浑身一颤,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脸上湿了一大片,用手去抹的时候,整只手都是颤的。 他有些迷茫地动了动眼睛,用湿润的眼眸去看身旁傅问模糊的身影,然后又想起对方并不喜欢看到别人动不动就掉眼泪,手忙脚乱地去擦。 傅问似乎叹了口气,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头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对方宽袖垂下时的冷香有几缕钻进了他的鼻腔,在他尚且僵在原地时,已经走上前,默默合上了那双眼睛。 那对妻儿临走时江如野没有出现。 从头至尾没有人责怪过他为什么救不了人,但江如野还是浑浑噩噩的,闷不做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屋门被人强硬破开的那瞬,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让江如野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傅问皱着眉,盯着颓废迷茫的徒弟,沉声道:“人要走了。” 江如野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没有要动的意思。 傅问又冷着嗓子让他跟着去送一程。 江如野极为难得地忤逆自己师尊的意思,说什么都不想去。 “怎么?你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子吗?”傅问语气不大客气,压着眉眼道,“就因为一次没把人救回来?” 江如野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心灰意冷之下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当时傅问的脸色就冷得吓人。 但那日傅问并没有发火,也没有落下任何训斥责骂,只是把他强硬地拽了出去。 家财散尽,那对妻儿甚至请不起人来办一场丧事,漱玉谷里的其他弟子便帮忙抬着棺椁就近寻了一处地方给人下葬。 江如野被傅问扯着,对方的手劲很大,腕骨都被捏得有些生疼,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让江如野只能踉踉跄跄地跟上。 第20章 他到的时候,最后一捧土刚盖了上去,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就此长埋地底。 那对妻儿的眼圈都是红肿的,临别时对着江如野却还是一口一个小江大夫,千恩万谢。 江如野说不出话来,心里堵得难受,但又感觉比闷在屋子里时有了几分实感。 最后只剩下他和傅问两人时,傅问站在那块刚立起的墓碑前让他过来。 墓碑上就连碑文都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除了几瓣不知何处而来的杏花落在冰冷的碑前,成了唯一的点缀。 “过来好好道个别。”傅问道。 江如野照做,闷声不响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傅问道:“师尊,我是不是很没用?” 傅问问他何出此言。 少年其实已经比一些年长的医师医术还要成熟,但初次遇到这种事情,还是难以避免地怀疑自己。 江如野沮丧道:“他们那么信任我,我却没能把人救回来。” “那你尽力了吗?”傅问说。 江如野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我能再厉害一些,是不是就……” “没那么多如果。只要你问心无愧,那么你最后要做的,就是好好送人一程。”傅问说完,江如野还是垂着头,一副低落至极的模样。 小徒弟平日里看着开朗,其实认死理,心思重,傅问又缓和了语气,继续道:“我们治病救人,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能活死人肉白骨,总会遇到救不了的人。” “可是如果能够像师尊那么厉害……”江如野下意识反驳,然后话音顿了顿,问道,“师尊也会有救不了的人吗?” 那日傅问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似乎透过他想起了经年往事,黑沉的眼眸晦暗难明,说道:“会。” “……” “傅谷主。”前面抬着架子的弟子停了下来,朝迎面碰上的人恭敬道。 江如野心里一颤,抬眼看去。 日光刺眼,傅问背对着光线站在前方,恍惚间和回忆有刹那重合。 那双未曾变过的眼眸看到了蒙着白布的尸首,侧身让他们经过。 江如野沉默着和人擦肩而过,走出一段距离后,发现白布上突然多了点东西——是几朵粉白色的杏花,静静躺在惨白的布料上,犹如烛火将息时的最后一抹亮色。 第19章 他们回去的时候,医馆内难得聚集了许多人。 赵青云面色凝重地宣布药阁中的雪盏莲已经所剩无几。 雪盏莲,生于浮幽秘境中,扎根在极寒灵脉,受月华照耀,能净化世间一切浊气,是公认的疗愈圣品。如今虽然还未找到对症的药方,但青岚镇的疫病仍旧能维持在可控范围内,靠的便是雪盏莲的功效。 不过浮幽秘境凶险,世间所有的雪盏莲寥寥无几,此次栖霞宗为了压制疫病,已是将宝阁中所藏都倾囊相助。 “傅谷主。”赵青云朝身旁拱手一礼,“我欲挑选几位修为拔尖的弟子前往浮幽秘境,可否劳烦傅谷主在此期间代为掌管医馆?” “自然。”傅问颔首。 “诸位进入青岚镇时遇到的幻境是栖霞宗用于历练弟子的法宝,修为越深遇见的幻象便越为凶险。”赵青云道,“法宝上留有各位的灵力波动,稍后我将根据修为高低择选出十三人,收到信笺的弟子于明日卯时……” 赵青云开始布置起明日的行程,江如野一边听着,眼神不由自主地游移到他旁边的那个身影。 医馆内的医修都统一系着面帘,更衬得对方那双眼眸凌厉深邃。 江如野却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又是多心了吧? 江如野想,一样的冷冰冰,哪有什么不一样。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赵青云已经将各项事务交代下去,“所有人……” 就在这时,沉闷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短促,压抑,却如一道惊雷,让赵青云瞬间顿住了话音。 因为声音的源头是傅问。 江如野猛地抬眼,只见对方瘦长冷白的手指抵在唇边,眼睫微垂,透出几分极为罕见的倦怠。 心脏像是瞬间被一只大手攥紧了,江如野在本能反应下已经往前迈出半步。 “傅谷主可是有哪里不适?”赵青云已经在一旁担忧道。 江如野顿住了动作。 哪怕是脆弱,在傅问身上也是转瞬即逝的,男人已经放下手,整个人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一手背于身后,淡声道:“无妨。” 他轻轻一抬眼皮,像是察觉到了刚才倏然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往下面的弟子中看了一眼,又像是谁都没看,道:“可能是最近有些疲累了,小事。” “……” 夜色渐深,住所内陆陆续续熄了灯,众人歇下。 “小师弟,小师弟!”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快睡吧,明日要早起出发呢。” 江如野这才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目光。 能与栖霞宗的宗主一道前往秘境,这无疑是对实力的认可,除了此行的目标雪盏莲外,也意味着可能获得意外机缘,屋内众人一扫连日来的沉闷心情,都是又紧张又兴奋,眼见时候不早,纷纷按捺住激动合衣睡下。 灯下坐着的人眉心轻轻蹙起,虽然目光是落在书卷上的,但明显心思有些不定,整个人有几分难言的烦闷。 从昏暗的角落冒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哟,人家哪像我们,根本不稀罕去什么秘境,反正有栖霞宗宗主赏识,想要横着走,不就是一点头的事。” 这几日偶然间碰到赵青云,对方倒是没有熄了笼络之心,明里暗里地依旧想让他转投栖霞宗,并没有避讳众人。 那叫段驰的医修第一日就和江如野不对付,目睹过几回后脸都气歪了,说话越发阴阳怪气。 江如野放下书站了起来。 “那么晚了,你要去哪啊?”吴永年连忙问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有点事情,出去一趟。” 江如野没有多说,迈出房门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退回半步:“还有……” 他抬手掐了个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流光闪过,直冲角落的某人而去。 “唔唔唔!”段驰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说不了话了,又冲不开江如野落的法术,急得用手直挠喉咙,脖颈红了一大片。 江如野冷冷扫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别总来烦我。” 转身出门。 屋外更漏声又响了一下,只间或有几道病人的轻声呻吟飘散在入夜后的医馆里。 江如野走在通往东院的连廊上。 两侧廊檐上挂着绢纱灯笼,在寂静的夜里散发着模糊不清的光晕,再一个接一个被江如野抛在身后。 江如野知道对方的居所在哪,一路从东院内部穿过,虽然一次都没来过,但路线似乎已经在心里转过千百回,走得轻车熟路。 最后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外停下脚步。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竟然仍未歇息,里面还亮着灯,昏黄光线透过窄窄一条缝倾泻出来,正好落在他顿住的脚前。 明日就要出发,不知何时能回来。偏偏对方白日里的那声低咳一直往他脑子里钻,着了魔般,江如野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瞬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把那些无措惊慌的记忆勾连起来,一直在心头翻涌不休。 江如野抬手轻轻搭上未关紧的门扉。 就看一眼,江如野想,看完就走,对方总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然而僵立了许久,他始终无法下手推开。 【既然你说了不需要人管,我也尊重你的意愿。】 客栈里对方的话字字句句犹言在耳,那幻境中的纵容与温情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从未遇见过的漠然与忽视让江如野无所适从,和一直没有停歇过的撕扯争吵一道,化作无形的锁链,沉甸甸地禁锢住了他欲再进一步的手。 江如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半开的屋门,还是准备离开。 犹豫的那刻,一阵夜风突然刮得格外不是时候,席卷过他的衣角,然后轻快地推开了江如野身前的屋门。 “吱——”木门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江如野浑身一僵,就要转身快步离开,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屋内的景象已经先一步映入眼帘,绊住了他的脚步。 灯花零落,傅问一手支着头坐在案前,轻阖双眼。他面前的桌案上摊满了纸张,似乎是整理到一半,实在困倦,便合眼小憩了过去。 江如野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站在原地犹豫半晌,迈步走了过去。 夜风从支开的窗棂间卷了进来,吹乱纸页,撩动傅问垂落的乌黑发丝。 然而傅问似乎太累了,仍旧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如野便绕到案后,没有惊醒小憩中的傅问,探头看了眼案上散落的纸页。 那是详尽的病案,这段时日傅问看过的每个病人,都如实记载在了上面。 第21章 江如野并不陌生,或者说他对此熟悉无比。 傅问对此的要求近乎苛刻,他一开始又觉得这些枯燥乏味,总会偷懒懈怠,草草应付了事——然后就被抽查的傅问抓住了,拿戒尺盯着他一页页改过来才算完。 这段回忆太过痛苦,江如野刚起了个头就打住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 眼前人归放的习惯他再了解不过,俯身替人把被吹乱的纸页整理好。 做完这一切后,眼前人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江如野退后几步,起身去把屋内的窗户也阖上了。 傅问一直没醒,让江如野无声地舒了口气,有些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现在又有些陷入了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对方的迷茫中,若是傅问醒着,总觉得会尴尬和难堪。 江如野悄无声息地来,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傅问一眼。 他私下里曾听人说过,傅谷主那双眼睛压迫感实在吓人,仿佛所有想法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说话都战战兢兢的。 如今阖上眼,只剩下眼睫落在眼睑处的阴影,难得显出几分柔和。 江如野很少能这样自上而下地放肆打量眼前的男人,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梁一路滑到线条分明的下颌,突然觉出了几分破晓前的寒气。 他在屋内扫了一圈,拿过了衣架上搭着的外袍,重新绕到傅问身后,给人把衣服披了上去。 这下可以走了。 江如野收回手,正要直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扣住。对方带着下意识的警觉,力度很大,握得人生疼,紧接着他便猝不及防对上了傅问睁开的眼眸。 对方转过头,幽深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漠的冷意在认出是他的时候有了几分微妙的波动,松了手,嗓音犹带着几分倦意,问:“怎么来了?” 第20章 吴永年睁眼时,没想到属于江如野的床榻上还是空无一人。 昨晚对方深夜突然出门,走得又气势汹汹,彻夜未归下让他心里顿时升起几分担忧,生怕对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当即抓起衣服就率先去医馆寻人。 可把整个西院找了个遍,也没人见到过江如野的身影。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小师弟还没找着吗?赵宗主定下的时辰就快要到了,我给他传音也没有反应,你说他会去哪了?” 吴永年心头浮现出一个隐约的猜测——还有一个地方,在医馆东南方的后院,漱玉谷傅谷主的居所。 他修为不够,去不了秘境,便让众人先过去不要误了时辰,自己找了过去。 吴永年一路打听,总算找到位置来到了后院门外。 后院不大,一切都布置得极为简洁,恰如此地主人给人的感觉一般,利落,冰冷,没什么生活气息。 院门是开着的,像是里面的人已经出去了,这让吴永年一时犯了难。 提起傅问,众人都是畏惧敬重居多,鲜少有人敢私自闯到对方的住所附近,生怕惹人不快。 没有傅谷主的首肯,他怎么也不敢踏入对方的住处。 传音依旧没有反应,但已经能感应到江如野的气息就在此处,眼见日头逐渐高悬,生怕对方错过了赵青云定下的出发时辰,吴永年咬咬牙,眼一闭—— “你是何人?” 清冷淡漠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把吴永年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去。 傅问就站在他身后,眉心微蹙,因为有陌生人闯入,脸上挂着淡淡的不悦。 “傅谷主恕罪,弟子是东院的医修,前来寻人。”吴永年一刻都不敢耽搁,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说了,“小师弟昨夜一日未归,眼下又快到了赵宗主定下的时辰,弟子一时心急,这才……” “小师弟。”傅问轻声重复了一遍吴永年的称呼。 “就是……” 吴永年以为对方不知道他指的是谁,正待比划一番,就见傅问神色平淡地抬手往房门内一指:“他在里面。” 嗯?嗯嗯嗯? 还没等他从里面的个中意味缓过神来,傅问又把手上拎着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把这个也一并带给他。” 吴永年这才发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傅谷主手上,还拎着个朴素的纸包,隐约能嗅到里面传来糕点的清香。 又是楞楞地接过,吴永年还傻站在原地的时候,傅问已经转身离开了。 走进屋内的时候,吴永年的魂都是飘的,里面仍旧是不见人影,整个屋子又不大,没多久就走到了寝室。 他心里刚泛起嘀咕,这可是傅谷主的寝室,总不能进去吧,那人到底跑到了哪里……这个念头刚在他心里掀起波澜,就被门缝后榻上那个安然躺着的身影砸懵了。 他找了一早上的人,正在傅谷主的榻上……睡得正香。 少年柔顺的发丝都睡散了,乱糟糟的,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透着几分孩子气。 “哗——” 手上提着的纸包被惊得差点掉到地上,吴永年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捞,好险保住了傅谷主交到他手里的东西。 他抱着纸包,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榻上的人已经动了动,掀起眼睫看了过来。 江如野无意间涌到嘴边的称呼在看清门边是谁后一顿,刚醒时的懵然霎时退去,尴尬地对立在门口的人道了声早。 “小师弟,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么会在傅谷主这里?”吴永年也觉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问换好衣服后出来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昨晚…… 【怎么来了?】 傅问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才刚把衣服披在对方身上。两人距离太近了,视线交错的时候,一切想法似乎都在对方的眼中无处遁形,让江如野不自在地偏过头,直起了身。 傅问坐在原地,抬眼不急不躁地看着他,深色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少了些许平日里严丝合缝的规整,整个人都透着几分随性。 江如野总觉得今晚自己做的一系列行为都傻得可笑,分明前段时间还冲着对方厉声质问,现在又来上赶着对对方嘘寒问暖。 但傅问的态度很平和,见江如野踌躇良久,便也没再多问,潜移默化中又化解了他这股别扭。 他起身坐到另一边的小几上,挽袖煮起茶来。 咕嘟咕嘟的细碎声音随着暖意冲散了夤夜的寒冷与孤寂,傅问的嗓音融在雾蒙蒙的蒸气中,透着让人心安的宁静,对江如野道:“过来坐会。” 细微的倦意似乎在傅问睁眼的刹那就被收拾了干净,坐在江如野对面的再次成了那个无论何时都淡然冷静的傅谷主。 每次见到人时都还是会有些不忿的。 到底有什么隐情?让你始终不能告知我当年之事的真相? 只是质问的话语在腹中来来回回滚了几轮,江如野最终先问出口的却是:“你今日在医馆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傅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有人大晚上过来找他为的是问一句他是否安好。 “无碍,许是近日有些疲累罢了。”傅问的说辞和下午时一样,听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见江如野仍旧有些狐疑一般,傅问淡淡一笑,问道:“我也是人,也会觉得累,这难道很奇怪吗?” 或许是茶汤氤氲出的雾气,柔和了傅问冷硬的气质,眼中盛着浅浅笑意时,宛如新雪初开,眸色深而温和,江如野看得有些移不开眼睛。 傅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之前太急了,有些话便说得重了些,抱歉。” 江如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是他第二次从傅问口中听到了清清楚楚的抱歉二字,罕见到江如野连做梦都没梦见过此等不可思议的场景。 师徒俩人脾气都算不得好,真吵起来硬是说不出哪一方没一点错处,以前还在漱玉谷的时候,往往是江如野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想通了把自己哄好了,又按捺不住率先找傅问服软认错。 来自师长的歉意和安抚总是模糊的,江如野能从温和的肢体动作、无声放置在自己房中的法宝灵物中窥见一二,但有些话若要直白地说出口,对处于上位的那一方还是会不可避免有些为难。 重来一次后,江如野感觉傅问真的变了许多。 除了他刚醒来那会,对方似乎真气狠了,说话不留情面,自从在幻境里重新遇见对方后,傅问便甚少疾言厉色过。 但或许是前段时间对方在客栈里说的话仍让他心有惴惴,江如野一边潜移默化地随对方态度软化,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多想。 “既然你现在不愿认我这个师尊,我也不强迫你。”傅问只一眼似乎就看穿了江如野在想什么,“师徒一事本来就讲究个你情我愿。” “我……”江如野心脏揪紧了一瞬。 傅问却没有因为他动荡的情绪停下,似乎要借着这一晚和他把所有话都掰开了揉碎了地说,继续道:“当年之事,你看到的只是部分真相。” 第22章 江如野猛地抬头,既因为对方主动提及此事而诧异,双眼又已经因为在意而牢牢盯住了傅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确实不能告诉你的理由,但我也能保证,事情绝不像你想的那样。” 还是同样的话,或许是因为傅问态度一系列的变化,江如野听来头一回没有那么抵触。 第一次,提起当年之事时,他没有再因为傅问模糊不清的说辞不甘、愤怒,而是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昨晚……谈起一些往事时久了些,不知不觉就在这边睡着了。”江如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对吴永年道。 往事?吴永年咂摸了一下这个词。 之前众人聚在一起闲聊时听江如野亲口说过,他才刚过十九岁生辰,哪来的往事。 更何况谁敢真的躺傅谷主床榻上去?就算傅谷主真的允了,他也没这胆子应,哪怕困得要死,爬也得爬回自己屋里去。 除非…… 吴永年的目光落在正拆着纸包的少年身上。 或许是自己来得突然,江如野只是随意拿发带束了下发,额前还有些凌乱的碎发,腮帮子因为含着糕点鼓起来一块,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浅褐色眼眸中虽还笼着浅浅一层阴霾,可整个人看起来已经轻快了不少。 吴永年也见过对方一旦认真起来的气势,强势而又不容质疑,此刻一联想,身上那些习惯和小动作简直和傅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永年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婉拒了江如野递过来的早点,等江如野简单收拾好后,恰好差不多就到规定的时辰了。 江如野在离开院子时顿了下脚步,问吴永年道:“你说来时碰到了傅谷主,他没什么话让你带给我吗?” 吴永年摇摇头。 江如野眸中闪过几分黯然。 “怎么了?” “没事。”江如野收回心底控制不住蔓延开的失落。 他只是想起还在漱玉谷时,独自出谷历练前那人总会叮嘱几句。 “走了。”他压下心绪对吴永年道,顿了顿,又扬起个笑,“谢谢。” 医馆后方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最中间的传送阵亮起幽光,随时准备开启。 虽然还未到规定时辰,但众人已经按耐不住兴奋,一早就等在了此处。 “小师弟你去哪了?一整晚都没回来。”江如野一出现,同屋的散修便围了上来关心道。 江如野正要开口,突然就看到了束手立于最前方的身影,眼前一亮。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淡然沉静的气质往往能让江如野第一眼就在人群中辨认出来。 本应出现在此处的赵青云不见了,反而是傅问领着他们准备前往秘境。 傅问不动声色地从江如野身上收回目光。对方应该是最近着实太累了,昨晚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于是出门前没有把人叫醒。 他抬手一点,脚下的传送阵大亮,强劲灵力呼啸着灌进阵眼,法阵轰隆运转,掀起的狂风鼓起他的广袖宽袍。 傅问岿然不动立在急风中,简明扼要道:“既然人已到齐,便出发吧。” 第21章 浮幽秘境位于万丈冰崖侧畔,方圆百里内不得使用任何传送的法器,传送阵只能将众人送到山脚下,随后徒步跋涉进入秘境入口。 修仙之人大多身强体健,这样一路走去不算困难,但茫茫雪原一片寂寥,实在烦闷又无聊。 有弟子看了看走在最前方的那个颀长身影,悄声问林述道:“林师兄你最得赵宗主倚重,昨日赵宗主不还说是他带我们去秘境吗?你可知怎的突然变成了傅谷主?” 傅问去找赵青云的时候,林述确实恰好在场,但他也摇摇头:“傅谷主看到弟子名册后就改了主意,也不知为何。” 旁边有心思活络的,眼珠一转,小声猜测道:“难道说……傅谷主也和赵宗主一样,有意给自己新找个徒弟?” “怎么可能?”当即就有人反驳道,“漱玉谷虽然门人众多,但你什么时候见傅谷主有露出过重新收徒的意思?” “是啊。”其余几人人纷纷点头,“而且听闻傅谷主现在的徒弟天资不凡,深得傅谷主器重,应该也没有什么再收徒的心思了吧。” 最早提出傅问可能要重新收徒的弟子故作高深地摆摆手:“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 那人道:“我有位同乡,就在漱玉谷,据他所说,漱玉谷半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情……” 语气吊人胃口得很,就连林述本来自持栖霞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不愿表现得如此八卦,也禁不住催促道:“什么事情,快说。” 那人清了清嗓子,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闻半年前江如野和他师尊闹翻了,一气之下独自离谷,至今都没有回去过。” “真的假的?” “这不可能吧,我可从未听说过有这回事,若是真的闹翻了,怎么不见傅谷主或江道友出来说要断绝师徒关系?” 几人惊叹有之,八卦有之,但都不大相信。 那人见别人都不信,急了:“嘿!你们别不信,我说这些都是有依据的,可不是乱说。”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听说江如野离谷前还召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一剑插在了漱玉谷的山门旁,当时谷中风雷大震,暴雨倾盆而下,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还不算要断个干净的意思吗?” 江如野就走在这些人的几步前,身后八卦惊奇的议论声顺着雪原上的风吹到了耳边。这半年来时时刻刻煎熬于往事中,只需别人稍稍一提,哪怕是几个模糊的字眼,也能把他重新拉回当时的灰暗中。 浅褐色的眼眸中染上几分暗色,可当抬眼看到最前方的那个身影时,江如野又会想起昨晚对方的那声抱歉。 堵在心头的沉重与酸涩似乎被劈开了一个口子,逐渐冲走江如野自己构筑起的隔阂与高墙。 身后安静了一瞬,众人似乎都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江如野真的和傅谷主断了?这不可能!有多少人想拜入傅谷主门下都想疯了,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是疯了吗?”段驰语气肯定地道,“我看更可能是做了错事,被逐出师门。“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同乡还是醉后才无意间说出口的,”那人耸耸肩,又压低了嗓音叮嘱道,“我也就是看和你们在医馆一起共事许久,才告诉你们的,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 段驰也点了点头,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没多久,江如野就见对方从身边经过,快走几步越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在意,心里想着事情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正好走到了林述附近。 “林师兄。”有栖霞宗弟子对林述挤了挤眼,又朝前努努嘴,对着一溜烟跑到最前面的人道,“你看那个段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求的赵宗主,等青岚镇的疫病结束竟然能够和我们一起回栖霞宗,还直接晋升内门弟子,没想到才一转眼又跑到傅谷主面前套近乎去了,真是墙头草。” “算他有点本事,医术尚可,修为也到了金丹后期,我们栖霞宗如今内门弟子中结丹的也不过数十人,他能进栖霞宗不足为奇。”林述不以为然道。 “那段驰都修了几十年了,师兄才二十多岁,和他也不过就差了一个小境界,他怎比得上师兄!” 林述被这通马屁拍得心情舒畅,满意地笑了一声道:“可惜胃口太大,能进我们栖霞宗都满足不了他了,竟然还打上漱玉谷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算傅谷主真的要再收徒弟也轮不上他。” “林师兄不去试试吗?” “可别!”林述当即摆手,“傅谷主又瞧不上我,我在栖霞宗待得好好的,我才不去。” “可若是能够拜入傅谷主门下,那可比……” “我劝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林述听都没听就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是没见过傅谷主的那个徒弟,能比得过他再说吧。” “难道你见过?” “我……”林述刚不假思索起了个头,突然发现问话的人是谁,眼一眯,对江如野道,“你问这个干嘛?” 他抱起手,狐疑道:“你不会也和段驰打一样的主意吧?” 林述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江如野一番。 从医馆里出来后,对方便没有系着面帘了,能看到长睫在鼻梁一侧投下的淡淡阴影,浅褐色的瞳仁澄澈清透,身形挺拔瘦韧,如雨后青竹,就是……现在穿得素了点,林述感觉亮色会更适合对方。 他还记仇这人一来就驳了自己面子,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林述难得耐下性子道:“傅谷主甚少出现于人前,所以他那位徒弟我也没见过,唯一一次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是曲家家主的寿辰。 曲家是修真世家,除出了曲言这一个醉心医术的怪胎外,历代都是剑修。 第23章 那一日曲家府邸内挤满了前来贺寿的修士,只是老家主喜静,只见了和曲家私交甚笃的几位。 林述当时随自己师尊也去了曲家。相熟的长辈互相攀谈,他插不上话,正站在师尊身后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听老家主所在的内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老家主内伤复发,识海动荡,随时都会走火入魔!” “医修呢?快去寻医修来!” 曲家世代剑修,剑法精湛,但像这种识海突然出了问题,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府上的医修又恰逢老家主寿辰放了假,一时之间竟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栖霞宗主修医道,是在场所剩无几的几个医修,但林述看自己师尊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师尊,我们不去看一看吗?” “嘘!”他师尊立马就压低了声音制止他,“曲老家主是化神期,为师和他差了一个大境界,去平复化神期大能的识海这谈何容易?一招不慎也会跟着走火入魔!” “可是平复识海又不看修为。”当时的林述还会反驳,“只要……” “那也要有足够多人一起调理平息!”他师尊不耐地打断了他,“你看在场的医修有几个?还是说为师去了失败了直接跌几个大境界,你就高兴了?” 林述只能闭了嘴,就在这时候,又听到有人在传漱玉谷有人出手暂时稳定住老家主的伤势了。 “漱玉谷?傅谷主今日没来,怎会有漱玉谷的人?” “傅谷主的徒弟和曲家小少爷交好,正好在那里。 “什么?!傅谷主的徒弟听说也就才结丹不久吧,这都敢上?!” 没多久天际一道流光闪过,傅问神色匆匆地出现在了曲家,随后便是收到曲家传信从各处赶过来的医修。 最后在众人合力调息下,老家主有惊无险。而能让老家主等到众人赶来,漱玉谷那位江小医师居功至伟。 至此江如野这个名字传遍了修真界各大门派,许多人哪怕没见过人,都知道傅谷主教出了一个如此年少有为的徒弟。 那一年江如野不过十六岁。 “厉害吧?”林述平时眼高于顶,但三年前那一幕留给他的印象着实太深了,对着傅谷主那位徒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你若想要拜傅谷主为师,起码也要达到这个水平,不然别想了。” 他说完后,就见眼前的少年连看了他好几眼,脸色有些诡异的复杂,好半天后对他道:“……谢谢。” 林述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一脸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而且不仅是你自身要能比得过那位江如野,还要让傅谷主认可你。我就亲耳听过傅谷主提起自己徒弟时赞不绝口,换做其他人可不见得能有这待遇。” “傅谷主……赞不绝口?” 林述摸了摸鼻子:“咳,虽然稍有夸张,但也差不多。” 他忘了当时是哪个宗门的宗主在和傅问聊天,话语间提及江如野当时在曲家的事情,直对傅问能有这么一个徒弟艳羡不已。 “越是少年心性,心思单纯,反而越不容易受到影响,只是很多人不敢做罢了,不过……”傅问先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那双眼眸中掠过几分笑意,任何一个人都能感觉出来他在提及某个人时嘴角的弧度都上扬了几分,话语间是隐隐的自豪骄傲,“确实胆大心细,心善又有决断,十分难得。” “傅谷主整个人都冷冰冰的,能说出这种程度的怎么不算赞不绝口呢。”林述道。 原来对着其他人的时候傅问是这样说的吗…… 在江如野心里,想起这件事时的感觉与林述完全不同。 傅问赶到的时候脸色冷得能掉下冰碴来,当时江如野从曲老家主的识海中退出来,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师尊时心头先是一松,然后就被对方的神情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曲言跑过来时见他只是脸色苍白,识海只受了点轻微影响后,才重重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你!你怎么这都敢上,不等其他医修一起?化神期修士的识海动荡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以后不用修炼了?!” “老家主正和我说着话,突然就旧伤复发了。你们曲家都没几个医修,等其他人来后情况就棘手了,我趁前期先稳定下来,后面救治起来才方便许多。”江如野简单解释道。 曲言心情复杂地看了他半晌,郑重道:“阿宁,谢谢你。” 江如野知道曲言和老家主关系深厚,摇摇头让人别见外。 只是…… 后面曲家的连声道谢他已经没心思听了,越站在傅问身旁,便越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着的低气压,满脑子都是自己回去后绝对要挨收拾。 自己师尊那回也确实是发了好大的火,最后是他哭着保证绝对不敢再以身涉险了,傅问才停了戒尺。 “阿宁。”傅问最后唤了他一声,却不是恼怒的语气,反而像是夹杂着后怕的叹息。 他抬起朦胧泪眼去看施予他惩罚的人。 “记住你今日做的保证,为师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江如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一直都以为傅问那回在气他不自量力莽撞涉险。 原来他也会在外人面前为他骄傲吗? 那他现在……还在生气吗? 江如野又想起了对方在青岚镇客栈给自己上药那回,此时回想,才发现对方那时的脾气已经算收敛得可怕。 若是以前早就一顿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了,哪会直到最后才像是实在忍不了训了两句。 那股烦闷无来由地又涌了上来,还有对方昨晚语气平淡地道:“既然你现在不愿认我这个师尊,我也不强迫你。师徒一事本来就讲究个你情我愿。” 一直以来都是他因为往事执意要和对方一刀两断,但若是他现在……后悔了,对方还会停在原地等他回来吗? 仿佛上天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他们恰好到了浮幽秘境的入口。 通往秘境中心的雪盏莲道路不定,共有七条,为了节省时间尽快拿到雪盏莲回青岚镇,傅问吩咐两人一组,每组各走一条道。 傅问话音刚落,就听段驰率先问道:“傅谷主,我能和您一道吗?” 第22章 “傅谷主竟然真的同意了?”两人刚进入秘境,林述就咋咋呼呼地扯着江如野惊讶道,“那段驰何德何能,竟然能和傅谷主一起?” 江如野往旁边挪了挪,躲开林述横飞的唾沫星子,脸上的平静看起来非常货真价实:“傅谷主和谁一起不都是一样的吗?只要有一组找到了正确的路,我们所有人都能传送过去,能快点找到雪盏莲的位置就好。” 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放在心上,弄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似的,林述当即就喂了一声:“好心没好报是吧!我自己的师弟想和我一起我都没同意,专门过来保护你,你还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江如野又上下打量了林述一番,问得非常直接:“……你确定是你保护我,不是我保护你吗?” “你!”林述被他气了个倒仰,好歹看着眼前那张脸忍了下来,深呼吸了好几回,愤愤道,“我师尊在栖霞宗的地位也就是仅次于赵宗主,别人想巴结我还巴结不上呢,真是不识好人心!” 江如野敷衍地冲他拱拱手,道了声谢。 林述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想起刚刚那幕,还是气:“我就是看不惯那个段驰,刚才可给他高兴坏了,小人得志。” 他见江如野不说话,又道:“不过我怎么感觉傅谷主当时看了你好几眼,更像是想带着你的样子。” “是吗?”江如野说,“应该是你看错了,傅谷主应该也不在意和谁一道吧。”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喂!等等我!” 转眼间的功夫,江如野已经到了好几丈外,憋着股气般走得飞快。 此时他们已经在秘境中行进了有一段时间,林述一早就召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剑拿在手中,可是他见身旁那人一直没拿出过任何武器,不由问道:“你的本命法宝呢?” 江如野面无表情道:“扔了。” “别开玩笑了。”林述道,“听闻通往秘境深处的七条道路分别对应了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身处其中久了,便会被某种情绪影响得越来越强烈,到时再突然来点什么凶兽法阵,等你反应过来尸体都凉了。” “也不知道我们被分到了哪一条道,看你这副吞了炸药的样子,我……”林述说着说着突然抽了下鼻子,“我怎么突然那么难过……” “……擦擦。” “什么?”林述又抽噎了一声,问道。 “鼻涕流出来了。” 林述错愕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一边手忙脚乱掏出帕子,一边悲从中来道:“我们也太点背了!怎么就分到了悲……” 林述又很快意识到不对,吸着鼻子问江如野道:“为什么你不受影响?” 下一瞬眼前一花,林述还没看清暗中窜出来的妖兽长什么样,就被江如野甩出的一道灵力击飞了三丈远。 第24章 江如野面不改色,除了眼尾有些红以外,和林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鲜明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可能我修为比你略高一些吧。” “不可能。我二十六筑基后期,临结丹不过一步之遥,这速度在我们宗门里都少有人至,你……” 说到一半,林述又控制不住地流眼泪:“你怎会比我修为还高?同一辈里除了那些变态的剑修,也就傅谷主的徒弟能超过我,我本来医术就不怎么好,修为不能再被别人比下去了呜呜……” 江如野和他的悲欢并不相通,又是一道灵力击飞了冲他们而来的妖兽,发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张扬的弧度,勾起嘴角道:“那我就是比你厉害能怎么办?要不你求求我,我考虑一下在秘境里保护你。” 林述“呸”了一声:“你还想让我求你?做梦!” 可惜刚“呸”完就被突然卷起的冷风灌了一嘴,疯狂咳嗽起来。 视线一转,一片冰原豁然映入眼帘,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吹得人都要站立不稳。 江如野收了玩闹神色,神情凝重起来,手腕一翻,从虚空中抽出把长剑。 长剑没有实体,由流光凝聚而成,在江如野抽出来的那瞬,似有隐隐雷鸣响起,带着剑斩九霄的气势。 林述看呆了一瞬,连咳嗽都忘了:“这是你的本命灵剑吗?怎么只有虚影?” 只是虚影,便有如此强横的气势。 江如野站在猎猎狂风中,一手执剑,只是提高了嗓音对林述道:“小心,有东西要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尖利的兽鸣响彻冰原,带着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头巨大的狐妖横档在两人面前,皮毛通体棕黑,浑身缭绕着黑气,睁着血红的兽瞳,冲两人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什么鬼东西?!那么丑!” 江如野回道:“等你被它吞进肚子里就知道它为什么那么丑了!” 林述一抹淌了满脸的眼泪鼻涕,横剑在前,对江如野道:“你往后站,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但林述没想到,对方不是嘴硬,好像是真的不需要他保护。 只见身旁那道身影手掐剑诀,脚下一蹬,整个人就借力飞身而上,瞬息间就身轻如燕地掠到了那妖兽的面前,二话不说拔剑便斩。 林述慢了一步跟上去,与江如野一道和那狐妖缠斗在一处。 江如野劈手挡下那狐妖挥下的利爪,那爪子比刀刃还要雪亮,挥过时都能听见空气被划破的尖啸,江如野执剑那只手的小臂上很快就被风刃割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而林述要更加形容凄惨些,浑身上下不少地方都挂了彩,偏偏眼泪还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挥剑。 在江如野暂时压制住那狐妖的功夫,林述瞅准时机,一剑刺入了狐妖的身体。 狐妖吃痛,发出一声怒极后的嚎叫,猛地一甩身子,把林述连人带剑地摔了出去。江如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狐妖的皮毛翻身稳住身形,抓着这一瞬的空挡,手中流光凝成的长剑灵力大盛,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贯穿而下。 “轰隆——” 狐妖庞大的身体倒下,极速粗喘着,几次想爬起来,都被贯穿身体的长剑痛得面目扭曲,龇着尖牙重重倒下。 江如野抬手收剑,侧脸溅着狐妖的血,垂下的手臂上那几道口子因为用力崩开了,几滴血顺着指尖滴到了脚下的冰面上。 他没管这些,向林述那边走去,扬声问:“还活着吗?” “咳咳……废话!”林述抓着剑狼狈地站起来,因为冰面太滑摔了几跤,把眼泪又摔了出来,“那狐妖死了吗?他大爷的真难杀!” “那谁!你身后!”林述突然目光一紧,冲江如野喊道。 江如野滴在冰面上的血似乎有什么魔力,狐妖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被吸引着鼻尖动了动,伸出粗糙的舌头一舔,血红色的兽瞳亮起骇人的光,突然躁动起来,尾巴重重一拍冰面。 只听咔嚓声接连响起,两人脚下的冰面飞速龟裂开来,勾连成片,下一瞬整片冰面完全碎裂。 狐妖第一个就跌入了无边冰水中,那水里似有什么东西,一下就把它拖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除了丝丝缕缕的鲜血从深处翻涌上来,再不见踪影。 林述面对着狐妖,在那血红色兽瞳亮起的瞬间便御剑腾空,伸手把江如野一同拽到了剑上。 前方的路突然间变成了看不到尽头的水面,茫茫一片,连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林述又绝望又想哭:“我们怎么那么倒霉,好不容易弄死了一个狐妖,这下要怎么办?” 江如野沉吟了片刻,便对林述道:“下去。” “什么?”林述先随着江如野的指示降下了灵剑的高度,等明白对方的意思后,整个人都要抓狂了,“你疯了吗?!这水下有东西!你没看到刚才那个狐妖?那么大一只,说没就没了!” 身侧是刺骨寒风呼啸而过,脚下水面翻涌不休,江如野被风刮得眼睛干涩,四面绝境下,那点烦闷和苦涩被秘境影响,也跟着放大了数倍。 如果现在在他身边的是那个人就好了。 江如野脑子里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就掐紧了掌心,强迫自己清醒下来,对林述冷声道:“不想死就跟着我!这秘境中的灵力流失速度极快,你能这样坚持到几时?” 江如野刚说完,林述操控的灵剑就晃了晃。他控制不住的被悲伤填满的脑子终于分出一点心神来,如江如野所说,感受到了经脉中灵力流失快得不同寻常,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杀死狐妖后的短暂力竭。 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林述总算明白了此处的可怕,被无限放大的情绪完全能让人不知不觉落入陷阱中。 狂风呼啸,他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去,身边人发尾被风得高高扬起,神情冷肃,偏偏眼尾薄红越来越明显,浅褐色的眼眸如浸了水的琥珀,似乎秘境中的影响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对方身上体现出来。 下一瞬,江如野就冷着脸红着眼眶从林述的剑上跳了下去。 林述的惊呼刚出口便被风吹散,江如野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极速下坠,下方冰冷潮湿的水汽已经攀上袍角。 整个人即将被湿冷的水面吞没的时候,脚下突然像踩到了实处。 以江如野为中心,整片水面霎时波翻浪涌,在他身旁两侧腾起数米高的巨浪,然而顷刻间就能把人吞没的巨浪在碰到少年衣角前纷纷止歇,随着江如野前进的方向往前铺展开来,为他凝成一条平直的大道。 江如野踩着流动的水波而行,让林述看得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不会掉下去的?刚刚那狐妖明明……” “赌的。” 江如野说得云淡风轻,但架不住秘境的影响,眼尾的薄红更加明显了,宛如晕开了艳丽的染料。 林述不明白,为何同样是受秘境影响,他这边就涕泗横流,对方却连要哭不哭的模样都比自己好看许多。 看到江如野脸上露出“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时,林述才猛地反应过来捂住嘴,被自己蠢得更加难过想哭:“现在怎么连心里想什么都会说出口啊。” “傅谷主说,浮幽秘境的伴生灵兽是九尾月狐,若是看到灵狐虚影,便说明这条道路是正确的,可以捏碎符咒让所有人传送过来。”林述抓狂道,“随便哪个快点找到路都行,我快要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不是要保护我吗?” “……我感觉你是不是克我?”林述被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我在宗门里好歹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在你这就总是颜面尽失?” 江如野偏头冲他一笑,只是眼角余光扫到脚下时,嘴角的弧度刚扬起便凝固在了半途。 只见脚下的水面倒映出了两道身影,格外清晰,仿佛这方水面成了连接两边的镜子。 “这不是傅谷主吗?!还有段驰那家伙。”林述惊道,“我们为什么能看到他们?” 而倒影中的两人似乎对此一无所觉,连目光都没有分给他们一点。只见他们面前同样出现了熟悉的狐妖,尖利獠牙泛着雪亮的光向两人扑去,隔着水面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腥臭逼人的气息。 然而江如野和林述应付得极为惊险的狐妖在傅问面前简直不堪一击。那畜生似乎也知道谁不好惹,绕开傅问就直挑段驰这个软柿子捏。 可是尖利的爪子还没碰到段驰的衣角,凛冽强横的剑气便从四面八方交错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把面露惊慌的青年护在了后面。 “……” 江如野的指节被捏出咔哒一声脆响,脸上神色霎时就变了。 他盯着脚下的倒影,眼睁睁地看着傅问走到那人面前缓声道:“有没有受伤?”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神色,但眉眼间是毫不遮掩的关切,罕见得就连他都没见过几回。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江如野牙关咬得死紧,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 第25章 段驰满脸受宠若惊:“多谢傅谷主,弟子没事。” 傅问点了点头,却还要执起那人的手检查一番,似乎这样才能放心。 距离太近了。 江如野死死地盯着两人交错的袍袖,心脏痛得他快要落下泪来,却自虐般就是不移开目光,似要把对面人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全刻在脑子里才罢休。 其实林述说得没错,他在进入秘境前能感受到傅问是有意要带着他一起的。但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逃避和试探,他只是错开了视线,随后接受了林述的邀请。 然后就后悔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如野对自己说,傅问想怎么对别人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再说两人只是正常接触,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灵狐!灵狐的虚影出现了!”他能感觉到肩膀被林述激动地摇来摇去,下一秒对方像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我的天爷啊!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哭了?” “喂!喂别哭啊,你不是很厉害不受秘境影响的吗?”林述一个头两个大,但眼前人像是完全陷入了他看不见的幻觉中,他扒在人旁边拼命喊,试图把人唤醒,“我们可以捏碎符咒让其他人传送过来了!” 江如野已经听不清林述在耳边说什么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这人明明昨晚还在和他耐心解释,让他即将完全松动下来时,却转头就对着别人温声细语。 他只是需要些时间去接受,他已经在努力去试图修复两人的关系了,为什么只是犹豫了一次,对方就连这一小会儿的时间都不愿意等他? 在傅问心里,他就是这般可以被轻易替代吗? 哪怕他说的都是气话,对方也就真的从此再也不管他了吗? “哗啦——” 几米高的巨浪突然扑了下来,彻骨凉意兜头而下,江如野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水面倒映出的场景被浪打碎,眼前景象一转,十几名弟子同时被从各自的地方传送到了一处。 “我都说了刚才你就不应该走那条路!气死我了!” “救命好吓人,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呜呜……” “……” 放大后的情绪显而易见地残留在每个人身上,群魔乱舞中,只有傅问不受影响,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某个一边冷着脸一边止不住流泪的身影上。 “傅谷主。“段驰的声音在傅问身后唯唯诺诺地响起,“我的手好像伤到了,您能不能……” 傅问恍若未闻,大步从弟子中穿过,半分目光都没有分给过别人。 虞兮正里- 江如野感觉有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了面前,随即下颌被人轻抬起,他对上了傅问那双温沉的眼睛。 “发生什么了?”傅问道。 江如野动了动嘴唇,叫了眼前人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唤了什么,可能是傅问,也可能是傅谷主,但很奇怪,其他人稀奇古怪的动静突然停了,所有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但江如野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很想问傅问,你是不想管我了吗?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他自己都没有明确觉察出的不安在此刻全都压抑不住了。江如野觉得自己很没有道理,但他就是很难过、很委屈。 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本来是想冷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管我?” 但眼一眨,又是一串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把他那些冷硬的棱角全砸得稀碎。 于是江如野在眼前人俯身下来的时候,又低低地叫了傅问一声。 “你能不能……”他在人耳边红着眼睛道,“别不管我。” 第23章 “你有没有听见,刚刚他叫傅谷主什么?” 林述呆滞得连哭都忘了,糊着满脸的眼泪鼻涕,拿胳膊捣了捣身边相熟的弟子。 那弟子本来正和同伴怒气冲冲地互相指责,一时也不生气了,迟疑地道:“好像是……师尊?嘶——师兄你做什么?!” 林述默默收回掐人胳膊的手:“原来我没有听错啊。”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从魔怔中回过神来,原本情绪各异的脸上换成了如出一辙的恍惚。 滚烫的眼泪一直砸在手上,灼热的温度似乎要透过薄薄的皮肉一路灼烧到心里,把所有的针锋相对都烧得一塌糊涂。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发亮,他唯一的小徒弟在抓着他的袖子,红着眼睛问能不能别不管他。 怎么会不管?傅问简直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对眼前人更上心。 但他每每想起眼前人,又总会觉得常有亏欠。 后悔争吵时没收住脾气,让人伤了心,自责在没留神的时候,对方又把自己弄了一身伤。 那日客栈里气怒之下的话到底是让人心里生了隔阂,惴惴不安到如今。 “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弟,不管你还能管谁?”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傅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人,于是不止江如野听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傅问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江如野脑子懵懵的。 识海中似乎有什么松动了,和这秘境中的气息产生了无声呼应,搅得他识海里一片乱七八糟的,但还是听清楚了傅问那句“只有你一个”。 江如野下意识扯了下嘴角,眼泪却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的,但一些久不见天日的情绪终于借着秘境的遮掩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止都止不住。 傅问被人抱着腰无声哭了好一会儿,眼见江如野的眼泪都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趋势,终于蹙了蹙眉,发现了不对劲。 然而他刚一动,江如野就下意识地追着黏了上去,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踉跄,随后被人托住手臂接了满怀。 傅问听到徒弟在他怀中道:“对不起。” 嗓音急切,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声道歉像是深埋心底已久,兜兜转转直到如今,才袒露在应该听到的人面前。 江如野的道歉来得突然,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傅问却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徒弟单薄的脊背,什么都没说,又像是已经承接住了江如野所有的情绪。 他没再走开,直接转头问林述道:“你们刚才遇到了什么?” “啊?”林述猝不及防对上傅问转过来的目光,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异样之处……我想起来了!”林述一拍脑袋,记起那狐妖似乎是碰到江如野的血后突然狂躁起来,一尾巴把冰面全拍裂了,他们顺势找到了路,见到了灵狐虚影,让众人传送到此处。 “你说见到了我的倒影?”傅问听完林述的复述,却蹙了下眉。 林述点头:“还有那姓段呃……段驰师弟的,和我们遇到了一样的狐妖,但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什么狐妖,傅问甚至连与他一起走的那弟子叫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斩杀遇到的妖兽外,两人一路上没有任何交流。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哭着哭着已经悄无声息昏了过去的人,滚烫的温度从额上蔓延开来,又似乎很怕冷,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傅问单手把人抱了起来,手腕一翻,长剑应声而出提在手中:“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走。” - 江如野又梦到了那日。 半年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傅问很忙,经常不在谷里,江如野想跟着,又被命令留在漱玉谷中温书练剑。 这是自他来到漱玉谷后,第一次这般长时间见不到人的影子。 以往傅问就算再忙,回到来的第一件事也是把他叫过来考校留下的功课,医书里每一段话都要确保他读懂了识透了,认的草药不能有半分差错。 当然,为此他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罚,每回一收到傅问的传音心里就发怵。 但现在傅问短暂地回来一会儿,也是径直就回了自己屋子,等他找过去的时候又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属于对方的气息淡得一阵风吹过就全散了。 还不如天天挨骂呢,总好过连人一面都见不着。 江如野一把将书盖在脸上,闷闷不乐地想。 他一脚瞪在书案边缘,整个人随着椅子摇摇晃晃的。傅问给他布置的医书早看了个滚瓜烂熟,就算对方现在突然回来抽查,江如野也丝毫不带怕的。 ……所以他的师尊什么时候回来呢? 因此接到曲言传信的时候,江如野几乎没多犹豫就收拾东西出了门。 曲言正随曲家弟子在附近历练,说是在距离漱玉谷不远处的城镇中见到了傅问的身影。江如野约摸估算了下路程,挑了条小路就出了漱玉谷。 傅问可能也没想到自己徒弟已经胆大包天到敢不听他的话,江如野离开的时候没有碰到对方留下的任何结界,一路畅通无阻。 第26章 才走出没多远,传音符就亮了亮。 “傅谷主好像回去了,你……”传音符中曲言的嗓音再次响起,他听见江如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御剑腾空的呼啸声传来,震惊了一瞬,“等等,祖宗,你不会已经出来了吧?!” 江如野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曲闻辞我要被你坑死了!” 本来人就没见着,傅问再一回去发现他偷偷溜了出去,江如野有理都要变没理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刚赶回山门下,一道流光便划过漱玉谷上方,接着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傅问回来了。 江如野魂都要被吓没了,拔腿就往自己的住处跑。 有弟子从山上下来,迎面撞上他还意外道:“小师兄什么时候出去的?傅谷主回来了。” 江如野气喘吁吁地抓着对方胳膊问道:“我师尊他现在在何处?” “傅谷主应该刚回聆雪阁吧……诶,小师兄你跑慢点……” 江如野不敢用法术,生怕让傅问察觉到灵力波动,发现自己徒弟刚刚才从外面回漱玉谷,一路上都是靠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拔腿狂奔。 抄近路回去要经过藏书阁,江如野从里面穿过,准备翻窗跳到小路上的时候,匆忙间撞倒了几本已经积满了灰的书册。 他本不应该发现那页残存的书稿的。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页泛黄破旧的纸幽幽飘了下来,江如野撑着窗框即将翻过去时,回头瞥见上面熟悉字迹时又不禁顿了一下。 在藏书阁出现傅问旧时的笔记不足为奇,江如野赶着回去本来没打算管被自己弄翻的书册,鬼使神差地顿了顿后,他折回去捡起了散落的书稿。 距离漱玉谷东边七百里外有一处断崖,传闻底下尸骨成山,皆是十八年前无辜枉死在此处的百姓。据说是当年突发瘟疫,百姓前来寻求庇护,没想到最后没死在疫病之中,反而是被人借此当做了那以命换命邪术的祭品。 “用数百条命换一人活,啧啧,敢做出这种事情,不怕遭天谴吗?” “也不知道当初那里是什么地方,没有一本方志上清楚记载过,如果真的出过这种事情,总不会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吧。” “可能是当初知道内情的人都被……”最先给众人讲起这段传闻的弟子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种事情总不好让别人知道不是?” 江如野还记得,夏夜的漱玉谷里,众弟子围坐在一处,头顶繁星满天,冰镇后的瓜果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果盘上,清爽的夜风穿山而过,最适合讲古夜谈。 曲言跟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听说有人夜里经过那里,还会听到隐约的人声,怨气重得很,怪吓人的,从那以后普遍都绕开那边走了,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回来连觉都睡不着。” 他的话音一顿,然后猛地扭头到江如野面前,故意露出了个阴测测的笑:“是不是,江小师兄?” 江如野被他吓得大叫一声,手中西瓜啪地掉到了地上,气急败坏道:“曲言你要死啊!” 但哪怕那晚他撵着曲言打了大半个漱玉谷,最后也没弄清楚传闻是真是假,而这种讲古闲谈听来的东西他自然不敢拿去叨扰傅问,便也把这当成了他听过的众多惊悚故事中的一个,不了了之。 除了每回要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怪不舒服的,宁愿绕路也不大敢靠近那一块地方。 记忆里迎面吹拂来的晚风清凉舒爽,不像如今藏书阁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江如野指尖冰凉,那页薄薄的纸重得他几乎托不住。 额上跑出来的细汗不知不觉间被一茬接一茬的冷汗取代,短短一页纸,江如野看完后后背竟都被冷汗打湿了,一张脸煞白。 时隔多年,江如野总算知道了传闻应该是真的。 因为江如野手中这张书稿就是邪术的记载,桩桩件件都和传闻极度吻合,而旁边的批注也详细无比,完完整整考虑了每个实施成功的可能性。 江如野也在他看过的医书上见到过风格一致的批注,一样的详尽、思考缜密。 但江如野还是不愿相信,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傅问的字迹。 纸上落下的每一笔江如野都很熟悉,只需扫一眼就认得。 那是他幼时就一笔一划临摹出来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 “师尊!” 傅问在阖上房门的前一秒见到了朝自己跑过来的徒弟。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明显是有要事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急切。 江如野鲜少有在自己师尊面前如此不顾形象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对傅问道:“弟子有一事,想问师尊。” 傅问不知从何处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身上裹挟着淡淡的冷意与血气。 闻言目光先是落在面前形容狼狈的徒弟身上,眯了眯眼,问:“你出谷了?” 但他今日似乎没有训斥徒弟的打算,就连回来后也没有去考校自己离开前留下的功课,没管徒弟霎时有些语塞的神情,话题轻轻一转,言简意赅道:“何事?” “弟子无意间发现了这个,请问可是师尊旧物?” “你跑那么着急,就为了问为师这个?”傅问眉心轻蹙,伸手接过了江如野递来的那页纸。 在对方把那书页接过去的时候,江如野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预感,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会因此改变,再也无法挽回。 这股无由来的不安让他心跳急剧加快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了,目光牢牢盯在傅问身上,不愿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傅问垂着眼,默然片刻,道:“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落到江如野耳中,却不譬一道惊雷,让他浑身一震,但还是掩盖着慌张,故作镇定地继续道:“师尊为何会有这个东西?这是以命换命的邪术,传闻后山崖底下……” 没等他说完,傅问便打断了他:“这不是你该问的。” 傅问说这话的时候压着眉眼,语气很冷,让江如野不可置信地抬起了脸,仿佛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认识傅问一般。 然而傅问只是不为所动地转过身,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一挥袖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情急之下江如野根本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门框。 换作往常江如野绝不敢如此放肆,更别提是在傅问已经沉下脸色的时候,只要对方一个眼神递过来就立马被吓得规规矩矩的。 但江如野抬眼和自己的师尊对视片刻,心一横,一撩衣袍在傅问面前跪了下去:“弟子斗胆,向师尊请一个解释。” “起来。”傅问冷声道。 江如野只是执拗地仰头看着人,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的决心。 “江如野。”傅问垂眸冷冷地扫他一眼,重复道,“起来。” “师尊,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江如野的嗓音颤抖而掷地有声。 傅问周身的气息沉得快能结冰,江如野的气性却也上来了,不肯退让半分,掐紧了掌心不躲不闪地撞进傅问那双风雨欲来的眼眸中。 见他如此,傅问眼中似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在刹那江如野以为对方要所松动了,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下一刻便是“砰”一声巨响,傅问直接在他面前甩上了门。 江如野眼眶霎时红了:“师尊!” 回应他的是随之落下的结界,毫不留情地把他挡在了外面。 这是他第一次被自己的师尊拒之门外。 以往傅问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冰冷、无情,没留给他任何沟通的余地。 “……阿宁?小江?江如野!”传音符里曲言的声音应该响了许久,等江如野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跪在那拍了多久的门,手掌通红,泛着灼热的肿痛。 因为慌乱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一点点冷了下来,宛若被浸在冰水中,冷得发麻,江如野有几瞬几乎要感知不到心脏的跳动,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晕死过去了,下一瞬又被无以复加的心痛扯回现实之中。 “江如野你还活着不?整整两个时辰!你一点信都没有!活着就快点吱个声!” “……我在。”江如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透着浓重的水汽。 曲言一听就顿了一下,气势汹汹的语气霎时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傅谷主又骂你了?” 江如野跪在原地,眼眶通红,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尾滑落,顺着下颌打湿衣袍,整个人狼狈不堪。 哪怕是挨训挨罚时也没哭成这样过,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觉得难过到了极致。 江如野连抬起手擦一下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对那头的曲言道:“没有。” 第27章 曲言半个字都不信:“和我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挨骂我见得还少吗?” 不过他也隐约感觉到了这次似乎不同寻常,那头江如野的声音着实不太对劲,让他听得格外不安:“到底是怎么了?傅谷主就因为你跑出来把你骂得那么狠?没事啊,我明日就结束历练了,马上来漱玉谷陪你,不哭啊。” 以前江如野绝对会嘲笑他语气像老妈子哄小孩一样,但此刻江如野一声都没吭,反而让曲言心里更加没底。 “闻辞。”良久后,曲言听到对面叫了自己一声,语气低落,“你还记得有回晚上,我们在漱玉谷闲聊的时候说到……” 讲到一半又没了声,曲言不禁追问道:“说什么?” “没什么。”江如野突然改了主意,吸了吸鼻子,嗓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他掐断了传音符,又跪在那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许久。 直到最后双眸彻底被失望覆盖时,江如野才摇摇晃晃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傅问闭了死关。 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十年,冰冷的结界横亘在江如野面前,让里面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外界的任何变化。 江如野实在没想到对方如此绝情,竟然能够做到此种地步。 “师尊。”江如野垂着眼,低低地又叫了人一声。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反应。 正值黎明前最深的夜,除了眼中落下的泪是滚烫的,其他一切都冷得彻骨。 江如野没有试图去破傅问落下的禁制,等到膝盖上那阵钻心的疼痛缓过去后,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山外走去。 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拿走,就连傅问亲手给他锻的本命灵剑也留在了漱玉谷中。 五日后,傅问出关。 漱玉谷山门处已经聚集了一群弟子,围着最中间的灵剑议论纷纷。 长剑剑身修长轻盈,光线流转时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似乎因为不见了自己的主人而悲伤地震颤不休。 但整整五日,灵剑的主人都不见踪影,傅谷主也不知为何突然闭关,漱玉谷似乎一夜之间大变,众人都有些惶然无措。 “小师兄的决云剑已经在这里五日了,他人呢?” “有人去找傅谷主了吗?小师兄不见了,可要快点告诉傅谷主。” “没用,傅谷主闭的是死关,现在任何人都见不到他。” “怎会突然闭了死关……啊!傅谷主。” 一声声“傅谷主”此起彼伏,众人看着那道冷肃的身影走到江如野留下的剑前停了下来,纷繁的议论声转瞬间止歇,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傅问抬手,灵剑受到感召,浮现至他身前。 然而傅问的手刚要碰到剑柄,灵剑便突然爆发出激荡的剑气,猛地往外扫荡而过,似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哪怕他是傅问亲手锻造出来的,也一样不许对方近身。 傅问蹙了蹙眉,唇角抿着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强硬地一把握住了剑柄,凌厉强势的威压兜头而下,距离他比较近的弟子顿时禁受不住,脸色瞬间就白了,半跪半倒了一大片。 决云剑在他掌下僵持着,终于率先支撑不住,剑气在如海的威压下倏地溢散,不情不愿地化为一道流光,被傅问收进了紫府中。 曲言觑着傅问的神色,问道:“傅谷主,您可知道小江他去哪了?” 傅问看他一眼,刚要开口,突然闷咳了一声,唇边溢出几缕鲜红的血迹。 “傅谷主!”周围人纷纷被吓了一跳。 傅问面不改色地抬手抹去,抬眼扫了众人一圈,淡声道:“此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他离开后的这些事情江如野本来应该是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潜意识中觉得应该是曲言告诉他的,他似乎还记得对方的急切话音:“阿宁,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傅谷主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要赌气,和傅谷主再谈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像识海中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江如野的回忆里都没有任何印象,却又真实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再次想起了医馆里傅问的那声咳嗽。 还是起了疑心。 虽然对方轻描淡写地就带了过去,但江如野总直觉不太对劲。 江如野一开始其实没那么认死理,只要傅问好好跟他解释一句,哪怕是告诉他往事有隐情暂时不能告诉他,那么他也会乖乖地等对方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但那日对方格外漠然的态度却将他的信任毫不留情击了个粉碎,而后来避而不谈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江如野无法接受,就好像自己师尊一夜之间变了个人,甚至连对自己做下的事情都不敢提及。 失望透顶。 但如果那日对方的冷漠不是因为心虚避而不谈呢? 江如野现在回想,突然觉得对方冰冷态度下似乎压抑着隐隐的急切,让他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和自己争辩。 傅问那日……受伤了吗?闭关其实不是为了躲他,而是为了疗伤?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像坠了块重逾千斤的石头,那些失望和怨怼通通化作深重的恐慌和不安。 江如野实在想不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强悍如傅问虚弱到如此地步。 除了那回,前世他死前,傅问挡在他面前,滚烫的血液溅了他一身。 浓重的血腥味又如影随形,江如野闻着心慌的厉害,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但识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受到影响,不被控制地松动、变化,把他困在光怪陆离的纷繁往事中,迟迟不得脱身。 江如野挣扎着想醒来,眼前又总是晃过越来越多的画面。 挡在他身前的傅问,抵着唇咳嗽的傅问,支着颌小憩的傅问…… 那股血腥味更加浓了,像是不断有什么液体滴落到他手背上,滚烫又粘腻。 “不行了,快撑不住了!”“傅谷主我们该怎么办?!” 耳边隐约传来嘈杂人声,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江如野蹙了蹙眉,那股要醒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好!” “傅谷主小心!” 江如野猛地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血丝,喘息急促,急切地找寻某个身影。 他们前面是一湾灵潭,包围在冰天雪地之中。潭水澄澈见底,潭心之上雪盏莲静静绽放,莲心宛如会呼吸般有节奏地往外荡开层层清辉,一股奇异的冷香随之弥漫而出,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但潭底却源源不断有蛇爬了出来,密密麻麻一片,幽深的玄黑色鳞片上折射着骇人的寒光,移动速度又快得惊人,转瞬就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数量之多根本斩杀不完,灵力刚击飞了一片,很快又有其他的黑蛇涌了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几乎要把防御法阵都完全遮蔽起来。 巨大的蛇尾猛地朝防御法阵甩过去,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响起,法阵裂开了几条细小的缝隙,直冲后面的傅问而去。 浑厚的灵力在傅问身周暴起,傅问抬手又覆了一道灵力上去,流转着粲然金光的防御阵法闪烁了一下,又继续在他掌下运转不休,悍然挡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蛇群。 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懈怠,跟着调动自身灵力维持住防御法阵。 在江如野醒前明显已经经过了一场恶斗,所有人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立于最前方的傅问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垂下的指尖却也有血滴落,将衣袖的一角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经众人合力维持的法阵刚稳定下来,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便又飘了过来,不少人闻到的刹那脸上神情飘忽了一瞬,露出如梦如幻的表情来,情不自禁地往防御法阵外面走。 于是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法阵突然缺了一角,密密麻麻的蛇群顿时像嗅到了肉味的野兽,转瞬就扑了上来。 在傅问补上这道空缺前,一道灵力已经先打了上去,泛着和傅问灵流相似的色泽,浑然一体地融进了对方布下的防御法阵中。 众人一惊,纷纷扭头看去,就见到了站起身的江如野,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却很稳。 “江师兄!” 这个突然转变的称呼听得江如野心里闪过几分怪异,但他记不清晕倒前发生了何事,眼下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傅问一甩袖,灵力如丝线捆缚在了往法阵外走的那几个弟子身上,但即便如此,那几人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中只余下那流淌着月白清辉的雪盏莲,奋力挣脱禁锢朝它走去。 傅问一边制住那几人,一边转头往余下众人扫了一眼,对上醒过来的江如野时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还不等江如野读出一闪而过的复杂含义,便又错开了视线。 凌厉剑气横扫而过,密密麻麻的蛇群被掀飞不少,短暂地露出了一条口子,连带着那几个浑浑噩噩的弟子也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竟已处于法阵边缘时惊恐不已。 第28章 江如野自醒来后只是粗略扫了几眼,便极快地融入了当前局势中。傅问还一句话没说,他却像是从对方一抬手就读懂了意思,灵力紧随其后,把道路彻底清扫出来。 傅问没有再管寒潭中心的那朵雪盏莲,干脆利落地对众人道:“先离开这里。” 眼下形势如此,众人都没有异议,抓紧时间往蛇群外冲去。 几步外便是这方寒潭的出口,只要离开这个空间蛇群便不会再追上来。 江如野即将要迈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傅问殿后,身侧冰冷肃杀的剑气镇得蛇群轻易不敢靠近,眼见最后几个弟子已经要走出去了,他周身的灵力却像是突然凝滞了一瞬,露出个空档来。 虎视眈眈已久的蛇群瞬间蜂蛹而上,嘶嘶的吐信声遮天蔽日,听得人毛骨悚然。在把那道身影吞噬完全之际,流光凝成的长剑呼啸而过,破开了一道豁口。 寒潭中心的雪盏莲于此刻光芒大盛,炸开成了满室流光,月白光华霎时盈满整个山洞,平静无波的潭水突然疯狂搅动起来,中心现出巨大的吸力,把一切都往未知的潭底带去。 江如野几乎是瞬间就往人群的反方向飞身而至,甩出一道灵力挡在两人身前,余波把除他和傅问之外的人全都推出了寒潭之外。 身后是同行的弟子们惊恐的呼叫,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眼中只有那截素白染血的衣角,终于,在落入潭底的那一刻,一个温热的胸膛接住了他。 “你!”傅问看到他的那瞬狠狠皱起了眉。 江如野却率先紧紧抱住了对方,未知的危险让他心跳得很快,手指用力攥着傅问身上素白的衣料。 傅问沉着脸色,明显很不赞同他最后一刻往回跳的举动,但江如野迎着那双眼眸里盛着的担忧和着急,整颗心倏地落到了实处。 “我赶上了。”他的嗓音颤抖,在寒潭上方弟子们急切的呼喊声中,对着傅问道,“师尊,我赶上了。” 傅问神情一震。 他原本似乎想要训人又肆意妄为,张了张口,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轻声应了一声,反手把他按在怀里,一起落入了潭底的漩涡中。 第24章 江如野摔进寒潭中的那刻,冰冷刺骨的潭水便卷了上来,缠绕住他的周身关节,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 傅问按着他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抬手掐了个诀,无形的灵力罩在他们身侧,隔绝了跟着一起被卷进来的密密麻麻的蛇群。 江如野抵在傅问的肩膀上,对方身上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江如野本应是不安的,但嗅着这股味道,内心又泛起一片久违的安定与酸软。 潭底不知通往何处,昏暗中江如野只能感觉到他们在一直往下坠落。 “哗啦——” 潭底联通的狭窄通道豁然开朗,重新亮起的视线中,只见冰冷的水流寻到了出口,往低处汹涌而去,傅问揽着他的那只手一使力,趁势闪到了旁边的平台上。 惯性作用下,往外滚了半圈卸力,傅问垫在他身下,没让他磕着。 在潭水中泡了那么久,两人都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尾衣服滴落,湿淋淋的袍袖堆叠在一起。 “啪嗒。” 眼睫上的水珠砸到了傅问的脸上,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最终没入高叠的领口下。 江如野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站起身。 蛇群没有跟着上来,随着潭水不知道被冲到了哪。棘手的麻烦解决了一个,江如野刚松了口气,就发现丝丝缕缕的血迹在他脚下蔓延开来,他视线猛地上移,看到了傅问掩在宽袖中的手仍不断往下滴血。 “怎么会还没好?”江如野又惊又急。 以傅问的修为,这段时间过去皮外伤应该已经可以痊愈大半。对方倒没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秘境里外伤暂时不能自己愈合,出去就好了,不碍事。” 江如野知道这种情况,一般是修士与秘境的气息相冲,秘境主人有意压制才会如此。 难道傅问和这个秘境有什么渊源? 傅问已经转身往前走,见人没有跟上来,回头叫了他一声。江如野没动,两人对视几秒,最后傅问妥协般又走了回来。 宽袖被撩开,江如野看着对方小臂上的伤口呼吸屏住了一瞬。 两个深深的血洞印在上面,应该是在寒潭之上时被蛇咬出来的。幸好没沾上毒素,江如野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药粉倒上去。 他抬起眼看了傅问一眼,在对方颔首后,才伸手触碰上对方的皮肤,把药粉抹开。 傅问坐在凸起的石块上,江如野半蹲在他身前,沉默地垂着眼给他上药。 江如野一句话都没说,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弄干,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沾着药粉的指尖冰凉,上药时还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 他包扎得很仔细,每一处都是傅问亲自教出来的规整。 水流弱了下来,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剩潺潺流水声在身侧淌过。 秘境里一路上惊险不断,傅问搁置到现在,才有空趁着上药的时间问眼前人:“你看到了什么?” 药粉已经彻底把伤口覆盖,包扎好后看不到一点血色,但仍有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飘到江如野鼻尖,很浅很淡,却带着强烈的存在感,总会让江如野联想起那些晦暗忧心的往事。 江如野道:“就是之前的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识海里打转。” “我不是说这个。” 江如野抬头,疑惑道:“嗯?” “你捏碎灵石,见到为师之前,看到了什么?” 傅问低头和人对视。 虽说浮幽秘境入口处的历练会放大人的七情六欲,和江如野一道的林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看起来要狼狈多了,但不管怎么说,七情被调动总要有缘由。 他很在意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徒弟见到他时才会哭得如此狼狈。 如此难过、委屈,满是对要被抛弃的恐慌。 江如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神情一变,看样子应该是想起来了,脸上带上几分不尴不尬的微妙。 江如野不想说——这实在太难为情了。难道说因为看到你对别人好,所以难过哭了吗?! 据他所知仙门里那些仙尊长老有几十个徒弟都是常事,他也自觉从来没在这方面对傅问有什么奇怪的占有欲。 “就是不小心被秘境影响了情绪,不是大事。”江如野咬了下唇,不是很想细说,偏过头移开目光,看了他们现在所处环境一圈,生硬地转移话题道,“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洞口,等会儿我们应该走哪一边?” 江如野话说得冷静,耳根的红晕却扎眼得很。 傅问眼神从上面掠过,又落在眼前人湿淋淋的衣服上,发丝浸了水后更衬得那半张侧脸冷白如玉,浅褐色的眼眸中分明蓄着委屈和在意,像是压着满肚子的话想问他,但又迟迟没有开口。 傅问没有追问,起身的同时把人拉了起来,施了个法决把两人身上的水汽烘干。 “凝神聚气,跟着你识海中的指引走。”傅问道。 江如野虽不明白,但依言照做,很快惊奇地发现自己元神与此处秘境产生了隐约的联系,似乎脑子里自动呈现出一份舆图,曲折复杂的地形在他眼中不再是乱麻一片。 “你与此处有缘。”傅问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也没有多做解释,淡声道,“走吧。” 进入洞口后,里面就和他一开始与林述同行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但或许是傅问修为高深,散出来的威压迫得低阶妖兽不敢近身,一路上再没有碰到什么拦路妖兽,顺畅得可怕。 很快一方寒潭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最中间浮现出了月白色的莲花虚影,在幽暗的洞内散发着迷人的月华清辉。 一切都和他们掉下来前见到的景象一模一样,江如野不解道:“卷轴上记载浮幽秘境中的雪盏莲五十年开一回,刚才已经有了一朵,这里怎么还有?” “刚才的是虚影,这朵才是真的。”傅问答道。 江如野闻言往前走了几步。 寒潭外围是一丛丛月白色的小花,在昏暗中泛着银辉,宛若星河点点,随着江如野走过,自动往两侧避让开来,留出一条直通寒潭中心的道路。 伴随着虚空中一声幽长啼叫,突然划过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落地化作了一头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狸,轻盈地落在了雪盏莲旁边。 在见到九尾月狐现身的刹那,江如野已经抽出了那把流光凝成的长剑,横剑于前,面露警惕。 然而不同于他一开始遇到的那头狐妖,只见九尾月狐在虚空中原地踏了几步,尾巴一甩,竟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伏下身子,低下了头。 “这……”江如野当即停住了步子,惊诧不已。 这是自愿结为灵宠的意思。 第29章 极少有妖兽愿意和修士签订契约,一般修士想要收服灵兽,都免不了要经历一场恶斗。九尾月狐作为雪盏莲的伴生灵兽,修为只会比他一开始遇到的那头狐妖只高不低,怎会轻易就低头? 不过傅问和他站在一起,江如野猜测也有可能对方的目标并不是他,然而才往旁边让了一步,那月狐就冲着傅问龇了牙,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往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江如野有些不敢确定,转头看了身旁的傅问一眼。 “这是你的机缘。”傅问却似乎早有预料,不见意外。 江如野虽然心中不解,但既然傅问如此说,他便迈步走向寒潭中心。 足尖之下,点点星辉凭空浮现,彼此勾连,瞬息间铸成一道流光溢彩的阶梯,化为一道拱桥悬浮在寒潭之上。 那月狐似乎对他的气息极为亲近,在他刚踏上星辉凝成的台阶时,就发出一声喜悦的嘤咛,再次温顺地低下了头。 江如野没有收过灵宠,正有些茫然之际,傅问的嗓音适时传过来:“用你的指尖血与它结契。” 江如野用灵力划破指尖,殷红的血珠在半空化作流动的符文,一左一右分别缠到一人一狐身上,灵力和妖力相互融合,在拱桥之上升起了一个屏障,将他们护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眼前的月狐产生了无形联系,对方妖丹上逐渐烙下了属于自己元神的印记。 “结契的时候凝神,这时候元神失了保护最为脆弱,不要被外界任何东西干扰……” 傅问平稳的话音还在耳边响着,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正正好好地砸了下来,“砰”地一下摔在他旁边。 “我就知道跟下来会有好东西!”“那东西”爬了起来,竟是本应随着众弟子一起离开了的段驰,看到正和九尾月狐结契结到一半的江如野,兴奋得眼珠都发红,一瞬的犹豫都没有就拔剑直冲江如野而来。 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法宝,竟然能够无视结契时自动升起的防护结界。契文的最后一笔就快要落成,江如野的大半元神被绊着,勉强分出心神来挡下对方迅捷的全力一击。 两人都是金丹期,段驰要长他几十岁,修为还比他高了两个小境界,江如野一步未退,唇边却溢出一丝血来,怒道:“你做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九尾月狐意味着什么!”段驰浑身都破破烂烂的,不知道与他们分开后一路遭遇了什么,但满眼的狂热却掩盖不住,趁眼前人此刻分身乏术,抬手就往江如野的命门处袭去,“仙山的灵物就是月狐,只要找到了月狐,十九年前沉寂的仙山也能重新问世!就算你是傅谷主的徒弟,这机缘我也夺定了!” 在段驰现身的刹那,傅问凛冽的剑气就已经逼近眼前,却堪堪停在了屏障外围,没有再寸进分毫。 段驰见状咧嘴笑了起来:“修士结契时灵力会自动凝成防护屏障,牢不可破,若强行破开必会对修士元神有损。要不是我有法宝,我也进不来。” 他转头就看到了傅问冰冷得吓人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胆寒了一瞬,浓烈的妒忌不甘在眼中一闪而过,最后化为扭曲的笑容:“我看傅谷主果然如传闻一般对你看重得很,应该也不舍得出手就伤了自己徒弟元神吧。” 江如野被对方明晃晃的厚颜无耻震得一时无言,抬手架住逼至眼前的长剑,眸中映着剑刃折射出的冷光,手上使力,又把段驰逼退了几步:“你要脸不要?!” 段驰知道拖不了多久,一上来就抱着速战速决的念头,祭出了全部法器符咒,通通往江如野身上招呼,狞笑道:“月狐不同于普通妖兽,和它结契要半盏茶的时间,我杀了你后正好把它收进紫府中!” 段驰本来是抱着必得的把握才敢兵行险招,但他很快事情和他预料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江如野根本不能一击即杀! 哪怕本来就差了他两个小境界,又是在结契的关键期,大半元神都腾不出来,但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招架住他的攻势。 段驰能在几十年间就修炼到金丹后期,甚至堪堪就踩在突破边缘,靠的便是屡次用法宝出其不意夺人机缘,鲜少有失手的时候。 但对方像是应付这些偷袭暗杀已经习以为常,格挡反击完全刻进了本能反应中,短时间内不落下风。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段驰却已经从简单的交手中觉出了自己毫无胜算,狠心一咬牙,周身灵力霎时暴涨,宁愿自损修为也要抢了眼前这月狐! 锋利的剑刃直指江如野脖颈,就要刺破皮肉的时候,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剑突然先一步没入了他的胸膛,执剑之人手很稳,出招快得惊人,又毫不留情地把剑抽了出来,江如野还没来得反应,就被段驰身上飞溅的血溅了一脸。 段驰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僵硬地转头,看到了傅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师尊……”江如野也愣住了。 结契完成,九尾月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眉心,雪盏莲在刹那绽放,月白光华霎时盈满山洞,也一并落在他手中。 傅问接住了从半空中坠落的他,段驰也跟着从高处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一个小木牌摔了出来。 段驰浑身是血,艰难地挣扎道:“傅谷主……你不能……你要救我……” 真真切切的杀意已经逼近眼前,转瞬又被傅问稳准狠的一剑尽皆斩破,情况直转之下,江如野落到地上的时候一下子没站稳,崴了一下,又被傅问抓着手臂站直了。 激烈斗法下心跳得很快,被傅问身上的冷香包围时还残留着生死一线的紧张,不知为何浑身有些发冷。 江如野看着几步外段驰的模样,对方身上的伤口还残留着熟悉的灵力波动,熟悉到他有些控制不住地眼前发晕。 傅问刚才那一剑没有留手,直冲心口而去,若不及时救治,半柱香后就无力回天。 江如野还有些细微的颤抖,强撑着往前迈了一步——不是他圣人到这种地步,对方刚才还想抢他机缘夺他性命,他转头就上赶着救人。 而是段驰名义上是傅问带进秘境的弟子,对方身上还留着傅问的灵力痕迹,方才之事没有其他人看到,若就这样死了…… 但下一瞬傅问就把他按住了。 对方的嗓音依旧冷淡而平稳,就在他耳边响起:“江如野,你要会救人,也要会杀人。” 山洞冰凌上有水珠砸了下来,发出啪嗒一声响,江如野跟着心头一震。 江如野隐隐感觉此时的傅问有些不对劲,压下翻涌的情绪,理智地分析道:“但若是出去后,他们查看段驰为何而死……” “他欲对你下杀手在先,有何不妥?”傅问的嗓音很冷,毫不避讳承认是自己亲自动手了,“既然想要杀人夺宝,也要承担可能的后果。” 一只手扣上了他的肩头,强而有力地将他扳转过身,傅问冷淡的眸光投了下来,没有给他逃避视线的空间。 “性命危急的时候,没功夫让你心慈手软。”傅问的眼中一片黑沉,似乎勾联起了什么回忆,又像单纯在注视着他。 江如野心中仍有些说不上的不安,他闭了闭眼,又看向傅问,仍是在冷静思考的模样,但嗓音已经有些颤抖,有什么已经呼之欲出快要压抑不住:“若是留他一命,等他回去后再处理便没那么多可能的争议。” “这些都是后话。”傅问道,话语轻描淡写,又重重地砸在他心中,激起一阵惊涛骇浪,“任何情况下,你的安危都应该高于一切。” 第25章 傅问很少会表达得如此直白。 来自对方的关心、在意、担忧往往都很隐晦,江如野每次捕捉到其中一点意味,都可以翻来覆去地咀嚼很久。 直白的偏爱和关切出现在此刻,就像落在水中的一点墨滴,丝丝缕缕地溢散开来,轻缓地渗透进四肢百骸中。 江如野听得鼻子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被泡开了,沉甸甸的坠得难受。 若傅问一直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那么江如野也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过多去纠结和追问。 但越是被偏爱便越是在意,越是在意便越想要得寸进尺,哪怕明知这可能会把好不容易缓和下的关系又拖回到无尽的猜疑与争吵中。 “在想什么?”傅问道。 他低头去看眼前的徒弟。 话音落下的那瞬,对方就红了眼眶,动容有之,也有某种始终如影随形的恐惧似乎被勾起一角,不受控制地笼罩在心头。 江如野咬了下唇,还是选择了沉默。 傅问松开抓着人肩膀的手,手腕一翻,方才那把长剑便出现在他手中,雪亮的剑身上还挂着未擦拭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 江如野看到的那刻,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脸色有些发白,踉跄退后了几步。 傅问却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一字一句道:“你很害怕看到为师这副模样,对吗?” 第30章 冰冷的杀意和血气仿佛又出现在傅问身上,和那些纠缠他日久的梦魇一起,眼前一袭白衣的身影逐渐和心魔中那些血腥画面重叠,江如野觉得眼前有些刺目的眩晕。 “别说了……”他艰难道。 别说了。 江如野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冲动。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牵扯到那些旧事,哪怕只是短暂的平和与关切,也让他可耻地逃避一会儿。 但傅问明显不想如他所愿,滴着血的剑尖已经来到他眼前,语气平淡道:“为什么不能说?” 傅问逼问得太紧,江如野惊惶之下,又升腾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以前他追问的时候闭口不提,现在为什么又要抓着这些不放?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为始见缓和的关系而暗自欢欣,只有他一个人想要挽留住此刻的温情,哪怕暂时忽略内心深处的忧惧与芥怀吗? 江如野浑身都有些颤抖,往后退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绊了一下,一下子没站稳半跪在地。 掌心撑在地面的时候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砸到地面上的那半边膝盖也疼得慌,江如野像是被激到了痛处,刚起了个情绪激动的头,又强自按捺下去,哪怕已经尽力表现得沉稳冷静,脖颈紧绷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盯着面前提着剑的傅问,憾恨又不甘。 “为什么要说?你明知道我还没完全接受那件事,我好不容易想试着放下,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有时候真的很恨对方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在他想要刨根问底的时候只字不提,在他想要难得糊涂时又要扯着耳朵把他叫醒,这是什么道理?! 浓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成海,横冲直撞地化为粼粼水光。江如野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 “阿宁,看着我。”傅问道。 话语简洁,语气却是温和的,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 江如野抿了抿唇,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傅问在他面前半蹲下身,问道:“你觉得刚才算有违道义吗?” 江如野摇头。 当然不算。 段驰想要杀人夺宝在先,他只是担忧有人会以此为难傅问。 “那么为师可以向你保证,为师从未滥杀无辜。”傅问的话音掷地有声,“既然教了你良善,那么为师不会违背自己教过的东西。” “……” 江如野看着傅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不甘和愤怒戛然而止,整个人似乎有些懵然,浅褐色眼眸中的水汽将落未落,怔愣地抬眼看人。 然后发顶落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摸了摸他,傅问道:“我不希望你重新叫回我师尊的时候,心有芥蒂。” 江如野的眼泪刹那间落了下来,无声而汹涌。他咬着唇,倔强地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顿时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抱着自己师尊的腰放声大哭起来。 宛如卸下了千斤重担,数不尽的委屈和难过快要把他溺毙,只有眼前人的怀抱是苦海中的唯一浮木。 属于对方身上的冷香将他包围,哪怕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也让江如野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过什么刨根究底的解释,只要傅问能够告诉他一句,他没有违背那些教给他的道义和原则,哪怕有不能告诉他的隐情,那么江如野说什么也会相信自己的师尊。 只是那日傅问的态度过于冰冷,哪怕一句和缓的解释都没有,开口便堵住了他所有想要求证的念头,在最不安的时候把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于是那些本来不强的执念被激起,对方越是回避,他就越是钻牛角尖地想要一个解释。 离开漱玉谷后,江如野冷静下来时也会想到对方当时漠然得不同寻常的态度,不甘心地几次传信给自己师尊,缓和了态度想要将当时的事情理个清楚。 但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 时日已久后,那些猜测、失望、恐惧便越来越重,成了时刻纠缠在心头的梦魇与执念,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能罢休。 哪怕从往事中醒来后,他接受了对方当时的冷漠态度可能情非得已,那点阴霾也始终挥之不去,只要一点影子,就可以唤醒心底深处最害怕面对的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傅问偏要亲手把这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斩去。 如今秘境里总算没了那些四伏的危机,江如野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埋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少年人正是拔高抽条的年纪,肩胛骨还透着几分单薄,因为哭得厉害,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陷在他怀中,似乎要把所有的难过和委屈都随着眼泪流个干净。 傅问顿了一下,到底是不太习惯如此亲密的姿势,抬起手,生疏地拍了拍徒弟单薄的脊背。 “……为什么一开始不和我说?” 良久,江如野抽了抽鼻子,从傅问的怀中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明明不久前才被傅问用法术把浑身烘干了,一下子整个人又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抬头,眼前便是傅问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眼睛长睫微垂,透过挺直鼻梁投下的眸光含蓄而温沉的。 和人对视的这一眼,让江如野心里一酸,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嗓音又哽咽了起来。 “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好好说清楚,我怎会……” 声音越来越低,江如野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顶着通红的眼眶看人,死命忍着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没出息,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但这些都已经过去,江如野如今提起已经没了那股强烈的怨恨和偏执,与其说从傅问口中问出个为什么,不如说这更像是仅剩的不甘在拷问着他自己。 没想到,傅问却蹙了下眉,对他道:“在你离开漱玉谷后,为师有传信给你解释。” “什么?”江如野的眼泪都停了一瞬,愕然道。 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漫上心头。 因为在他离开漱玉谷的那些时间里,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傅问的只言片语。 第26章 其实是寒心的。 傅问想起往事时心里也会漫上几分苦涩和自嘲。 他不怪徒弟一气之下离开漱玉谷,毕竟当时确实是他分身乏术,忽略了对方的情绪,让人伤透了心。 因此他在出关后没多久,就传信给了江如野。 傅问原本就不是那种能耐得下性子和人好好解释的性格,更遑论言辞温柔地去哄人,那是他唯一一次用尽所能去解释和挽回,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石沉大海。 似乎那日过后,江如野就彻底认定了他的师尊是个草菅人命的恶人,再也不愿听信任何解释和说辞。 一手带大的徒弟仅仅因为一件没来得及解释清楚的陈年往事,就闹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傅问自忖不是圣人,也会失望和痛心。 再然后便是江如野要成亲的消息传来,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江如野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来时,傅问正在对方的溯月轩中。 溯月轩里一切都保留着对方离开时的模样,各类医书码放整齐,桌案上散落着纸笔,镇纸下压着准备交给他的课业。 椅子翻倒在一侧,能看得出来有人不知道赶着去哪,走得非常匆忙。 傅问弯腰把椅子扶了起来。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能浮现出某个人坐在这里的模样——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在桌沿边,就连看个书都不安分,连人带椅一晃一晃的。 被他训过一次没个正形后,只要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着急忙慌地连忙坐好,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等到他走到面前了,才专注得好像刚发现他似的,乖巧地叫声师尊。 傅问其实都知道,但也随人去了。 “笃笃笃——” 纸鹤尖尖的喙敲在窗棂上,傅问眼神一动,打开了窗户。 两人所修心法一样,灵力气息也一样,纸鹤本能地对他十分亲近,扑棱着翅膀飞来,贴在他指边蹭了蹭。 纸做的东西有点咯手,但傅问眼底的沉郁却化去了几分,眸中浮现出几分柔和,把纸鹤拢在手中。 下一瞬纸鹤化作银白色流光,从里面掉出了张喜帖。 傅问整个人一顿。 红底烫金,火红喜庆的颜色也像是带着灼烫的温度,要把眼睛也烫出血色。 一走半年后,江如野第一次传信回漱玉谷,便是宣布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傅谷主,小江要回来了!”曲言从外头满脸喜色地跑过来,在门外刹住脚步,行了一礼,嗓音中的雀跃压都压不住,“他已经在漱玉谷附近,应该还有半日就到了。” “……傅谷主?”曲言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问的情绪不太对。 站在桌边的人没有反应,但曲言知道,对方一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话。 第31章 因为在听到江如野回来了的那刻,傅问周身气息一凝,眉宇间带上几分风雨欲来,手中攥着的东西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曲言离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也认出了红得扎眼的颜色,猜想刚从心底闪过,都觉得过于荒谬而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傅问道,嗓音极低极哑。 并不是,神识散开的时候,他还在江如野身边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身影,围着江如野嬉笑逗乐,殷勤地鞍前马后,看起来关系匪浅。 曲言察言观色一流,突然不敢说了。 然而他沉默的一瞬已经给出了答案。 刹那间屋内狂风四起,桌案上整齐码放着的纸页哗啦一声吹得散了满屋。 曲言掀开一张糊到他脸上的纸,上面是江如野的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和傅问的一脉相承,无声地落了满地。 入目之处皆是江如野留下的痕迹,人分明是不在场的,却颇有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此时莫名有种嘲讽意味,看得刺眼。 曲言低头是好友的字迹,抬头是面沉如水的傅问,整个人如芒在背。他呐呐地叫了一声傅谷主,又闭上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到底,他不是傅问的正牌徒弟。傅问本就性格冷淡,平日里就算被徒弟惹得动了怒,也不会冲着他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傅问那么生气。 周身灵力压都压不住,外溢的威压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生气之中,似乎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曲言形容不出来。 傅问闭了闭眼,挥袖把所有东西复归原位,那瞬的情绪外露也跟着一起被收了回去。 那日最后以江如野摔门而去告终,此后见面便是激烈的争吵和指责,那些一开始的软化和挽回,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再没有人提及。 “我其实也有传信回漱玉谷,就在离开后不久。”江如野开口时还带着浓重的湿意,掩在袖中的手指逐渐攥成了拳,嗓音艰涩道,“师尊……有收到吗?” 意料之中的,傅问摇了摇头。 江如野突然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和讽刺。 一开始的希冀恳求在对方接二连三的冷漠以对下逐渐消磨殆尽,江如野想起来时只剩下了不值,若要提及都会觉得自己在上赶着自取其辱。 就算傅问不说,他也知道对方和自己所思所想八九不离十。 两个人脾气有时真的烂得如出一辙,在不该默契的时候默契得天怒人怨,分明在矛盾刚爆发的时候都试着求和过,竟然谁都没有再主动说起过一个字,以至于错过了那么久,才察觉出不对来。 强烈的悔恨后知后觉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快要把他淹没。 江如野指节捏得泛白,牙关紧咬,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灵力在经脉内横冲直撞。 江如野连思考都不需要,就锁定了是谁搞的鬼。因为那段时间里他的身边只有蔺既白,他那位上一世的道侣,如今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下落不明。 就连眼睛都恨得漫上血色,江如野能感觉到周身灵力在暴走,但他控制不住——他只要一想到那些折磨了他两辈子的痛心怨恨,竟然是从一开始本可能避免的,这怎能让他不恨?! 江如野一刻都忍不下去了,现在就想要杀到那人面前,把所有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掌心中寒光一闪,江如野提着剑就要起身,温热的掌心突然覆上后颈,把他按了下来,属于傅问的灵力温和又不容抗拒地顺着肌肤接触的地方没入他体内,抚过经脉内所有躁动的气息。 傅问摩挲了下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嗓音低沉,唤了一声他的小名:“阿宁,冷静些。” 江如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师尊,是他,一定是他从中作梗!我现在就要去问个清楚!” “我知道。”傅问握住他脖颈的力度重了几分,带着沉甸甸的安抚意味,“你的真气乱了,凝神,调息。” 清冷嗓音自上方传来,穿过耳中的阵阵嗡鸣,让江如野紊乱的灵力逐渐安定下来,但席卷心头的恨意仍是止都止不住,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冷静下来后,江如野也知道自己说了气话。如今青岚镇的疫病还未结束,无法抽身,而且自那日一别后他也不知对方去了何处,为了和人断个干净,他甚至连个信符都没留。 更不用提他现在任何证据都没有,一切都只是推断。 “师尊……”他感受着属于傅问的温度,眼睛酸涩得厉害。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委屈呢?江如野想,若是后来的无数次争吵里,他哪怕有一次愿意服个软,那么是不是一切早已不同? “对不起。”他垂着眼睫,在傅问的怀中低下头,自责和歉疚压在他的脖颈上,重得他无颜面对自己师尊,“要不是我识人不清,一意孤行,也不会……” “此事不怪你。”还没等他说完,傅问就打断了他。 对方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微凉的指节轻托住他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道:“此事定会有个说法,但错不在你。” 江如野张了张口,神情间仍是深重的自责。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傅问的指尖顺势轻拂过他的眼尾,一触即收,“有人来了。” 江如野连忙胡乱地抹了抹眼睛,他刚放下手,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林述领着几个弟子急匆匆赶来,见到傅问和江如野时先是一喜:“太好了!傅谷主你们在这里!” “我们正要去找您。那个段驰半路上突然不见了,不知道怎么……”林述说着说着,视线突然越过师徒二人,看到了不远处地上那道身影,话音一顿,“呃……死了?” 第27章 一行人是出去后才发现段驰失踪了的。 被卷进寒潭底前,江如野打出的那道灵力把所有人都推出了山洞外,等到众人七荤八素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山洞中的一切已经消失殆尽,只在原地留下了个黑漆漆的洞口。 傅问和江如野皆不知所踪,不知被带到了秘境中何处。 “林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骤然没了傅问这个主心骨,所有人都有些惶然无措,自然把目光转向了众人中修为最高的林述。 “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林述目光从潭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收回,大概能猜出傅问让他们先行离开的意思。 他们一行人都是医修,修为算不上拔尖,雪盏莲一时拿不到可以再想办法,如果所有人都折在这里就得不偿失了。 出去的路上没再遇到任何阻碍,似乎秘境中的所有危机四伏都随着潭水被卷了个干净。 如果没有段驰横生枝节的话。 “不好了!林师兄,那个段驰不见了!” 林述刚迈出秘境便听到了这一句,一口气顿时不上不下卡在喉咙口:“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有谁见到他了?” 众人纷纷摇头,有人道:“好像从那寒潭里出来后就没看见他了,该不会没有跟着一起出来吧?” 林述烦躁地骂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虽然他极其看不上段驰,但到底是一起来秘境的,林述从人群里挑了几个修为较高的,让其余人留在秘境外面等着,便又折返回去,正好也去寻傅问二人到了哪里。 “林师兄,我总觉得段驰那家伙是自己跑回去的,指不定藏着什么坏水呢。” 林述哼了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是一起出来的,总要有个交代,幸好现在秘境安全多了,不然……” 他的话还没说完,秘境深处就响起了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兽鸣,秘境中镇守的妖兽虎视眈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下一瞬鬼哭狼嚎四起,一群人被撵着跑了不知多久,见到傅问二人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故作镇定地来到傅问身边后,却见到个已经没气了的段驰。 江如野站在一旁,眼尾湿红未散,侧脸线条紧绷,抿着唇看向闯入的众人。 突然,他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人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似乎只是傅问抬手时衣袖不经意擦过了他的手。 江如野一下子就明白傅问已经有了安排。 地上段驰那具躯体化作流沙散去,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颗灵力凝成的珠子,落到了傅问手中。 “此人欲杀人夺宝,我杀他前留下了法术,这留影珠里记载了他死前看到的画面。”傅问指尖一动,那珠子便飞到了林述面前,“回去后把这个交给赵宗主。” 林述不敢多问,连忙伸出双手捧住了,点头应是。 “雪盏莲也已经取到。”傅问淡声道,“回程吧。” - 传送阵的灵力只能支撑来时的路程,一行人乘坐飞舟返回青岚镇。 江如野靠在飞舟的栏杆边,身后是极速变化的景色,看向正在给弟子们查看伤势的傅问。 “多谢傅谷主。”弟子们皆恭恭敬敬地行礼。 第32章 傅问颔首,神情冷淡。 “那个……”身边突然站了个人,让江如野将目光短暂地从傅问身上收回来,看向来人。 林述摸了摸鼻子:“此前不知道你就是傅谷主徒弟,多有得罪。” 听对方一说,江如野便想起了那个他还没弄清楚的问题——为何他自秘境醒来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知道了他就是傅问的徒弟? 一声又一声江师兄听得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隐约觉得自己在人前丢了好大一个人。 因为能让江如野联想到的只有那一件事情…… “你当时抱着傅谷主哭个不停,所有人都看到了。” 江如野:……果然。 林述好像没看到他快要裂开来的表情,贴心地补充道:“还抱得可紧了,傅谷主一走就又要哭……” “行了!”江如野立马道,“我知道了!” 林述的嘴角彻底压不住,爆笑出声,被江如野踹了一脚并附赠一个滚字。 “你回去后,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半个字——”江如野把人扯了回来,拖长调子,看着林述缓缓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林述自觉地竖起手指:“我发誓,我还有当时的其他人都已经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江如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林述好不容易笑完了,看着眼前靠在栏杆上的少年。 从秘境出来后,江如野就换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袍,高束起来的马尾在风中飞扬,衣摆猎猎作响,似乎了却了心中的一桩大事,放松地抱臂站在那里,神情随性而又鲜活。 只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突然一眯,江如野盯着又一个向傅问道谢的弟子,脸上挂上了几分不悦。 太近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人像是快要贴到傅问身上,仰头看向傅问的眼睛里也满是崇敬景仰。 看得江如野浑身说不上的烦躁不满。 下一瞬,傅问转身,向他看来。 哪怕隔着大半个飞舟的距离,在傅问回头的刹那,江如野就下意识站直了,对上傅问的视线时露出个温良的笑容来。 这一系列变化就发生在瞬息之间,把一旁的林述都看呆了。 江如野收到傅问传音,才懒得管他,扔下一句我师尊找我,就向傅问小跑过去,跟着对方走进了飞舟的舱房里。 “有一件东西,还未给你。”江如野刚阖上门,就听傅问道。 傅问手腕一翻,掌心银白色的冷光闪过,一把雪亮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感知到熟悉的灵力气息,决云剑激动地震颤不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主人手中。 江如野顿住了脚步,眼神轻颤。 这是他的本命灵剑,他离开时也跟着一起被留在了漱玉谷中。 许久未见,灵剑未见黯淡,应是被傅问一直收在紫府中,受对方灵力滋养,剑身反而越发雪亮,如一泓秋水,寒光流动不定。 傅问把剑往他面前递来:“本命灵剑与修士元神相连,下次不许再如此任性了。” 决云剑在回到主人手上的那刻,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吟,江如野能感受到阵阵欢欣喜悦自灵剑传来,还伴随着对他一走了之把剑无情扔下的强烈控诉。 江如野指腹愧疚地在决云剑的剑柄上轻轻抚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傅问一眼,捧着剑在对方面前跪了下来,道:“弟子此前言行无状,顶撞师长,请师尊责罚。” 第28章 傅问没有接他的剑。 对方的眼中似划过几分意外,看着他没有动作。 江如野心里忐忑,和傅问对视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等待落下的责骂和惩罚。 傅问沉吟了一会儿,久到江如野都感觉手臂有些隐隐发酸的时候,手中重量一轻,捧着的决云剑被傅问拿了起来。 余光中剑鞘扬起,划过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弧度,江如野当即就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瞬傅问手腕一动,灵剑便化为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他的识海中。 决云剑被熟悉的灵力包围,刚愉快地打了个滚,又突然在江如野的识海里见到了一只陌生的九尾月狐,那白色的狐狸正沉睡着,妖丹上缠绕着结契的符文,竟是主人在它不在的时候收的灵宠,顿时不满地吵闹起来。 江如野没空理会,一指头把它按下,愕然抬头,睁眼看向傅问道:“师尊……” “既已说了,此事错不在你,便不会罚你。”傅问道,“起来吧。” 江如野愣在原地。 他敢肯定自己师尊一定是生气的,以前好几次他都感觉傅问被气得要当场动手,要不是他当时吵吵嚷嚷说已经断绝关系了,早就被按着教训到话都说不出来。 可等他真的来找人认错了,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 “做什么?“傅问垂眼看他,“不讨打不舒服?” 话语中没有明显的怒意,更像是为了让他宽心的打趣。 可傅问越是如此,江如野心底的愧疚便越发浓重,他宁愿对方狠狠责罚他一顿,也好过这般轻轻揭过,让他更觉得无地自容。 江如野咬了咬唇,向前膝行一步,抬手抓住了傅问的衣角,仰头道:“是我不好,师尊罚我吧。” 傅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诧异。 四目相对间,傅问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话音一转,颔首道:“好,为师成全你。” 心口悬着的巨石落地,江如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因为未知的惩罚提起心来,整个人因为害怕有些紧绷。 傅问没给他那么多纠结不安的空间,顺手从身后桌案上抄起了镇纸,敲了敲桌沿。 傅问一个字都没说,但江如野已经心领神会,顺从地抬起了手,摊平掌心。 当镇纸兜着风砸下来的时候,江如野整个人一缩,差点痛呼出声。 真的很久没挨过打了,江如野差点都忘了自己师尊教训起人时有多么难熬,只一下就逼得他丢盔弃甲,想要夺门而逃。 看着第一下就被打懵了的徒弟,傅问没有强硬地抓着人继续施予惩罚,只是拎着镇纸站在原地,无声地等待着。 江如野跪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回,压着发颤的吐息,再度把手摊平递了出去。 浓密纤长的眼睫因为紧张止不住地轻颤,江如野不敢抬头看人,只在余光瞄到镇纸抬起又要落下时下意识闭上眼。 可疼痛又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如约而至,下颌被冰凉的镇纸抵了一下,他被迫抬头,听傅问冷淡的话音在上方响起:“睁眼,自己看着。” 江如野无法,抖着嗓子刚应了声是,傅问的镇纸便砸了下来,打得他措手不及,疼得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指颤抖又努力伸直,就连逃避地转开视线都不被允许,江如野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掌心迅速泛起道道红肿的棱子,指节也被牵连,染上一层薄红,抖得手快要举不起来,呼吸越来越乱。 傅问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他自己艰难地维持着姿势,如果磨蹭久了,便用镇纸点点身侧的桌沿,乌木镇纸和木质桌案相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比直接催促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师尊……”又一下镇纸落下,江如野痛得嘶了一声,实在受不了,嗓音都带上了隐隐的哭腔,悄悄往前蹭了蹭,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扯了扯傅问的衣摆,低声叫人。 “不是自己求的罚吗?”傅问不为所动道,“跪好。” 江如野只能忍着眼泪又跪了回去,吸了吸鼻子,强行违背本能,再度把手送到镇纸底下。 身体在疼痛中辗转煎熬,压在心头的那些自责懊悔却不再那般沉重到一想起就要喘不上气来,到最后虽然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江如野硬是没有再乱动过半分。 将将卡着他要真的承受不住的线,傅问停了手,镇纸虚点了一下跪在跟前眼睛红红的徒弟,训道:“下回做事情前动动脑子,若再冲动任性,就不是跪在这挨顿手板了,听到没有?” 江如野小声抽噎着,应了一声。 “起来吧。” 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江如野如蒙大赦,撑着地面要站起来,但跪久了一时脱力,差点又摔回去,还是傅问眼疾手快把他拉了起来。 虽然扶着他的这只手刚刚还冷硬无比地落下惩戒,但江如野看着眼前人,又格外贪恋对方的怀抱。 挨了顿打后,就连放肆都有了几分底气,似乎笃定了对方不舍得在这时候推开自己,江如野又把自己埋进了傅问的怀里,抵在人肩膀上可怜地道:“好疼。” ……真是越发娇气,轻轻打两下就要撒娇。 傅问心里这样想,但还是默许了小徒弟往自己怀里钻,抬手摸了摸人柔软的发丝,问道:“自己讨来的打,满意了?” 江如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耳尖有些发红,悄悄把眼中蓄着的湿气抹到了傅问的衣服上。 第33章 他嗅着眼前人身上那股轻淡的冷香,又在对方怀中赖了一会儿,然后去看傅问手臂上在秘境里留下的伤口。 从秘境出来后,果然如傅问自己所说,伤口很快就自行愈合,但江如野总觉得有些不安。 察觉到他的担忧,傅问缓声道:“已经没事了,无需担心。” 江如野轻轻嗯了一声,眸中的忧虑却并未减轻。 他隐隐感觉傅问受了什么伤,但对方看起来并不想明确告知他此事,还没等江如野想到怎么套出话来,飞舟就到了青岚镇上空。 距离他们前往浮幽秘境仅过了短短一段时日,可刚进入青岚镇,众人便都感觉这里的死气沉沉似乎比去时又严重了几分。 一下飞舟,赵青云就快步迎了上来:“傅谷主,你们回来了。” 他连过问一下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功夫都没有,听到他们取得雪盏莲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堆上满脸愁容,对傅问道:“情况有变,傅谷主请随我来。” 第29章 他们随赵青云快步往医馆偏院走,远远就看到有栖霞宗弟子端着药在里面进出,门口站着值守弟子,正严阵以待。 赵青云忧心忡忡道:“如今我们自己的人……有一小半也染上了。” 只见整个偏院都被笼罩在了结界中,密不透风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像是个另类的牢笼,看起来压抑无比。 “修士染上疫病后比寻常百姓更难控制住病情,而且……”赵青云重重叹了口气,“傅谷主稍后一看便知。” 赵青云看向跟着他们一起来此的弟子:“里面危险,你们刚从秘境中回来,先去休整,不必跟着了。” 众人点头,纷纷离去,林述见江如野没有要动的意思,伸手拽了人一下,提醒道:“走了。” 话音刚落,就听傅问叫了一声江如野的名字。 赵青云愣了一下:“江小友什么时候……” 然后他就见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无需傅问多言,便自觉站在了对方身侧。 他们一行人刚下飞舟,还没系上面帘,赵青云行色匆匆,一心只想着快些找傅问商量对策,此时见人对自己行了一礼,才发现这竟然真的是傅问那个格外爱重的小徒弟。 赵青云正奇怪对方是何时来的,落到对方那双浅褐色眼眸上的目光突然一凝,想起来自己其实早些时候就见过这双眼睛了。 只是当时那眼里满是沉郁,压着沉甸甸的心事,他又太久没有见过傅问这位徒弟的真容,以至于一直没有认出来,还好几次想让人答应自己进栖霞宗。 傅问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动作自然又不逾矩,但其中的熟稔亲近旁人一看便知。 傅问淡淡地向赵青云解释了一句:“小孩子前段时间在生气,让赵宗主见笑了。” 江如野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赵青云连忙道:“哪里哪里,是赵某前几日唐突了,还望傅谷主和江小友不要往心里去。” 江如野接收到傅问目光中的意思,歉意地再次对赵青云道:“承蒙赵宗主抬爱。” 赵青云固然是有些遗憾,但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傅问对他这徒弟有多么看重,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想当着人的面挖墙脚。 更别说墙脚本人看起来一丝一毫的意愿也无。 少年人一身红衣张扬热烈,站在傅问身边的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傅问的依赖孺慕。 赵青云笑了笑,像个和蔼的长辈一般劝江如野道:“结界里危险,染了病的修士会神志不清,无差别攻击见到的所有人,我与你师尊同去就行了。” “让他跟着。”傅问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道,“他自己能应付得来。” 江如野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 赵青云便不再多言,示意两旁值守的弟子打开结界。 迈进结界的第一步,江如野就感觉浓重的病气有如实质,阴沉沉地扑了他一脸。 冰冷肃杀的灵力波动紧随而至,江如野反应极快地横剑在前,决云剑凛冽的剑气扫荡而过,将铺天盖地的杀意尽数破开。 然后江如野抬眼看去,被此地景象惊了一瞬。 无形的锁链交错纵横,将几欲发狂的修士牢牢捆缚在原地,挣扎间带起一阵接一阵哗啦啦的撞击声。 其中有不少是熟面孔,江如野前往秘境前还一起共事过,如今却都面目狰狞,毫无神智地对每个进入此地的人怒目而视。 江如野道:“赵宗主,这是……” 赵青云苦笑了一下,嗓音掩在面帘下,沉闷又苦涩:“哪怕只是练气筑基修为,一旦染病,失去神智时爆发的攻击力都强得惊人,一开始就有好几个弟子被伤到,也染上了疫病,只能出此下策。” 傅问走到一个目眦尽裂的修士前,俯身并指往对方眉心处一点,对方浑身上下狂躁的气息霎时一滞,安静了下来。 傅问的灵力在对方经脉中探查周转了一轮,直起身道:“经脉中沉积的疫气确与青岚镇的疫病同源,赵宗主,他们为何会染病?” “毫无规律可言。”赵青云摇摇头,自嘲道,“可能你我出去后,若谁倒霉透顶,第二日这里就又多了一人。” 说完丧气话,赵青云又宽慰道:“虽然寻常稳定病情的药方都对修士无用,不过如今有了雪盏莲,应该能稍稍缓解一二。” 傅问继续逐一查看过去。 赵青云在一旁愁眉不展,看着他的动作像看着最后的希望:“赵某已经将所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一遍,可普通药材对修士不起作用,灵药则与体内的疫气更为相冲,甚至会加重病情。” 傅问眉心轻蹙,神情带上了几分沉吟。 “师尊!”江如野叫人,对来到他身旁的傅问道,“你看,吴师兄体内的疫气与其他人不同,并未与体内灵力相冲。” 吴永年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浑身发烫,露出来的皮肤上也带着染病之人的红疹,但不像其他修士那样神智尽失,已经是满屋子人里症状最轻的那个。 傅问垂眼把了脉,接着往身旁伸手,赵青云正疑惑,江如野就已经把银针放到了傅问的手中。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傅问连头都没抬,也没说过一句话,江如野却准确无误地读懂了他的每个意思,配合默契得让赵青云在此种情况下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银针刺破皮肤,傅问取了吴永年的一滴血。 殷红血滴在灵力的作用下迅速被解析成成分各异的不同部分,深黑的疫气蛰伏在血脉深处,虽然随时看起来蓄势待发,但不知为何在某种程度上与吴永年灵力相融,被他自身灵力压制着,翻不起风浪来。 傅问偏头看了徒弟一眼,江如野便解释道:“吴师兄说他以前大病过一场,一直没能根治,以至病气渗透进丹田中,让灵力也受了影响。” 江如野若有所思:“现在看来,他体内沉珂似乎与青岚镇的疫气有某种相通之处,阴差阳错下控制住了病情。” “你的想法是什么?”傅问道。 江如野只犹豫了一下,就在傅问沉静的目光中道:“弟子觉得,既然灵药没用,那不如直接将疫气炼化,以此为引,再辅以雪盏莲来压制。” “什么?!”赵青云一听便大惊失色道。 师徒二人交流起来的时候就像有一层天然的屏障,外人轻易插足不进,赵青云跟着听了半晌,万万没想到最后听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来。 “此举太过冒险,万万不可!”赵青云想都没想就道,“染了病后体内疫气本就难以压制,这样和火上浇油何异?!” 江如野只是看着傅问。 “可以。”傅问迎着徒弟的目光,稍一思索便颔首道,“只是用量需要极为谨慎,稍后定一个具体的方法出来吧。” “傅谷主!”赵青云反应激烈道,“这方法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哪有主动把疫气往体内引的?这和邪魔外道有何差别?” “既如此,赵宗主此时可还有其他方法?” 傅问一句话就把赵青云问得哑了声。 “可是……”赵青云仍旧犹豫。 傅问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若有任何后果,皆由傅某承担。” 江如野眼神一动,看向傅问,心里像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赵青云张了张嘴,可傅问话已说到这份上,他欲言又止一会儿,终是妥协道:“好。” 赵青云问:“可这方法,要先用到谁身上呢?” - 从医馆偏院出来后,江如野没有再回到此前和众弟子一块的住处,直接跟着傅问来到对方居所。 灯火摇曳,已至深夜,两人仍旧相对而坐,案上堆满了医书,一旁的纸页已经写下了两人商讨后炼化疫气的大致方法。 除了仍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不行。”江如野话刚开了个头,傅问就想都没想地否决了,“你现在好端端的,哪能把疫气往自己身上引。” 第34章 “可试验的人选非常重要。”江如野据理力争道,“师尊也说了,用量需极为谨慎,我在自己身上试药,才能更好地把握要把疫气炼化到什么程度。” 傅问冷声道:“照你所说,你以后开的药方岂不是都要自己喝过一遍才敢用?” “这不一样!炼化疫气入药前所未有,师尊不也教导弟子用药开方需谨慎为上吗?” “这你倒记得清楚。”傅问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那为师在领你入道时说的第一条是什么?” “……”江如野沉默了一瞬。 任何情况下,都要率先保证自己的安危,不许逞强,不许把自身置于险境。 “从小到大,你因为这挨的罚还不够多是吗?”傅问训了他一句,“又忘了?” 江如野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但仍是坚持己见道:“我会注意的,不会伤到自己。”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傅问审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炼化疫气的时候为师会与你一起,若有意外,为师自会解决。” 偏偏正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才始终放心不下。 他提出以疫气入药的时候没有多想,直到傅问在赵青云面前将所有责任一并揽下,江如野心底才泛起几分犹豫和不安。 江如野虽对自己提出的方法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但说到底此法罕见,若真有什么闪失……他的师尊将第一个陪他一起承担骂名。 于是他依然没有松口,哪怕傅问连劝带吓说了好几回,江如野就是要坚持先在自己身上试。 或许是觉得他太冥顽不灵,到后来傅问的话音中都带上了几分冷意,凉凉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为师的话,如今你是半个字也听不进了?” “不是,我……”江如野急道,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不久前的飞舟上,对方怀抱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江如野听着对方骤然冷下来的语调,心里有些发酸,咬了下唇,品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和委屈。 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压到了左手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带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江如野垂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傅问轻叹口气,道:“天色已晚,此事明日再议吧。” 江如野讶然抬眼。 “还疼吗?”傅问话音一转道。 “呃,不,不疼了。”血色唰地一下从脖颈蔓延而上,江如野说话都有些结巴,欲盖弥彰地捏了下自己发红的耳垂,起身准备告退,“弟子……” “坐下。” “……”江如野又憋憋屈屈地坐了回去。 “手,我看看。”傅问道。 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度,傅问心里有数,可哪怕打得一点都不重,江如野的掌心还浮着一层薄红,触碰到的时候仍惹得人情不自禁乱了呼吸。 ……细皮嫩肉的,娇贵得很。 温凉的触感传来,手心里被放进了一个小药瓶,江如野听傅问道:“回去歇息吧。” 千言万语浮起又落下,江如野最终应了声,行了一礼后先行离开。 江如野嗅着药膏淡淡的清苦味道,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稳,第二日一大早就往傅问的屋门口走。 对方屋门虚掩着,江如野屈指敲了敲,准备进去时,一道灵力突然打来,擦着他鼻尖原地落成了一个结界。 “……师尊?”江如野不解,以为是他来太早了,傅问以为有生人闯入,遂道,“是我啊。” 可他下一瞬就明白了傅问为何如此。 只见半开的屋门后,傅问撩起的袍袖还未放下,露出来的小臂上起了一片淡淡的红疹,在冷白的皮肤上分外扎眼。 正是刚染上疫病后的症状。 第30章 赵青云看着留影珠的画面黯淡下去,沉思了一会儿,问一旁站着的林述道:“段驰为了争抢雪盏莲欲杀人夺宝,死在了傅问剑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有看清?” 林述摇头。 赵青云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傅问对他的徒弟有多么看重,赵青云心知肚明,碰上有人要对江如野下手,他这反应不足为奇。 但赵青云总感觉留影珠里的画面并非全部,区区雪盏莲,至于让那段驰冒如此大风险在傅问眼皮子底下动手吗? “段驰必定是想要独占雪盏莲,好回来邀功。”林述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人连能进我们栖霞宗内门都不满足了,去的时候还缠着傅谷主想要进漱玉谷,要是能独占取得雪盏莲的大功,他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的人。” 赵青云沉吟着,看着留影珠灵力耗尽,一点点化作流沙在眼前散去,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林述说得不无道理,应该是他多想了。 赵青云起身,那方法先用在谁身上昨日始终没有定论,他准备去找傅问继续商讨,刚走到门口,就撞上有弟子着急忙慌地从外面跑进来。 “宗主不好了!”那弟子一脸惊慌失措,“傅,傅……” 因为极度惊惧,“傅”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青云看到自己宗门里的弟子这模样就心烦,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真是连别人的半分淡定都比不上,皱着眉道:“傅谷主怎么了?” “傅谷主他,他也染病了。” “什么?!” 赵青云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想起自己昨日自嘲般的随口一提,只觉荒谬无比。 可等他赶到傅问所在的后院,远远就看到了流淌着金色符文的结界将整个地方围得密不透风时,才不得不相信现实。 哪怕有傅问自己第一时间就设下了结界,仍旧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波动往外溢出,带着可怖的威压,修为稍弱的弟子靠近一步就满头冷汗,周身经脉都像要被人碾碎,苦不堪言。 站在最前方的只剩下了一个一袭红衣的身影,清瘦单薄的脊背紧绷着,似乎随时都要被此间主人外溢的威压迫得弯下腰来,掌下银白色灵流与结界的粲然金光相撞,额上都挂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固执地一步不退。 “江小友!”赵青云落到江如野身边,急道,“傅谷主现在如何了?” 江如野这才分出点心神来,转头看了来人一眼。 少年人的眼睛通红,满脸着急担忧之色,可要破开傅问的结界并非易事,僵持之下他非但没有萌生退意,反而狠劲被勾了上来,整个人现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厉色。 江如野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艰涩又低哑,夹杂着血气:“事发突然,师尊第一时间就落下了结界,我也进不去,不知道现在是何情况。” 他一边说,拼着被反噬的痛楚,往外输送的灵力又加了几分,侧脸线条紧绷,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赵青云看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眼前人在傅问面前一副安安静静、淡定自若的样子,狠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 面前是傅问布下的结界,以全身修为为凭,恪尽职守地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哪怕是关系再亲近之人也没有例外。 饶是赵青云修为已近合体期,此时也不敢靠近。 他劝道:“江小友莫急,病症刚发作的时候会神志不清,这时候最容易压制不住灵力,傅谷主又修为高深,他肯定也是怕会伤到你,你稍等片刻,现在强闯只会让你心脉受损。” 等? 结界后的屋子门窗紧闭,把所有担忧着急的目光都隔绝在外。他的师尊在里面不知是何情况,江如野一刻都等不了。 心急如焚。 “赵宗主不必劝我。”江如野道,他指尖掐诀,周身灵力大盛,绛红色衣袍在风中翻飞,璀璨灵流再度撞上坚不可摧的结界中,“我一定要进去!” 赵青云重重地叹了口气,下一瞬便是凛冽威压反扑而来,他连忙运起功法抵挡,整个人还是被冲击得连退几步。 江如野更为狼狈,决云剑直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长的痕迹,才驻剑半跪于地稳住身形,闷哼一声,嘴角当即就溢出血迹来。 江如野抬眼看着面前无论如何都破不开的结界,眼底逐渐漫上一层灰败。 他怕极了这种感觉。 被完完全全推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江如野握着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手背绷出隐忍的青筋,心头气血翻涌,盯着那金光流转的结界,只觉恍惚间又和他跪在傅问屋门外的那日重合,心口一疼,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赵青云说什么都不敢让人再如此硬来,把江如野扶起来,道:“先回去,你师尊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江如野没有应声,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执拗,说什么也不肯走。 赵青云无法,以前他见人在傅问身边乖巧惯了,是真没看出来原来倔起来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正相持不下时,结界突然闪了闪,气势弱了下来。 第35章 接着傅问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阿宁。”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意,江如野一听,眼眶就泛起酸涩,连带着鼻尖也隐隐发酸,二话不说,飞身就往结界中去。 动作快得赵青云刚伸手就抓了个空,接着结界短暂开启了一瞬,便再次在江如野身后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翻倒的桌椅,整间屋子都被爆发时失去控制的灵力弄得一片狼藉,江如野心头越发慌乱。 他迈过七零八落的地面,往里面走去,越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那股可怖的灵力威压,沾染着傅问的气息,暂时蛰伏着,却又蠢蠢欲动,随时都可能把靠近的人撕成碎片。 江如野连一丝停顿也无,循着熟悉的气息一路往内,在看到一片熟悉的素白衣角后唤道:“师尊!” 他快步往对方身边奔去,终于看到了此时傅问的模样。 脸色有些苍白,周身气息不稳,但看过来的黑眸是清明的,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惊惶不安的模样。 江如野几步走到傅问身前,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撸起了对方的衣袖。 宽大的袍袖下依旧是他早上看到的那片红疹,刺痛着江如野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没有再进一步恶化,应该是被傅问自己压制住了。 江如野骤然松了口气,攥着眼前人的衣袖道:“师尊突然把自己关起来,我怎么都进不来,又什么都不知道,我……” 他仰头看着傅问,话音在喉间辗转了几轮,还是直白地倾吐在了对方面前:“我好担心。” 傅问目光刚从对方系着的面帘上滑过,检查完徒弟有好好地把那些隔绝疫气的法器戴在身上后,就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隐隐有水雾在其中弥漫,心里一片酸软,又有些头疼,开口道:“不许哭。” 江如野抽了抽鼻子,一双湿漉漉的眼眸仍旧黏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傅问摸了摸蹲在自己身前的小徒弟,还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一开始发作得突然,怕伤到你,现在疫气已经被为师暂时压制在丹田之中了,放心。” “昨晚我们商定的方法还记得吗?”傅问道。 江如野点了点头。 “好。”傅问平静道,“现在开始吧。” 江如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倏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道:“不行!” “那方法本来就有风险,怎么能直接用到师尊身上?!” “正好为师替你一试是否可行。”傅问道,“为师体内的疫气压制不了多久,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备药,起阵,准备开始。” 面对傅问下的指令,江如野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昨日为什么要提出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 万一他又害了自己师尊该怎么办? “我做不到……”江如野攥着人袖子的手一抖,嗓音发颤,“师尊,我会害了你的。” 傅问却反手扣住了他缩回去的手,连带着那些细微的颤抖也被他强硬地压制住。 对方俯下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眸似能洞悉他内心深处的所有想法,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若是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其他人,你也会这样犹豫吗?” ……不会。 江如野没说话,但答案在四目相对间已经被傅问看了个一清二楚。 “放手去做,你不会害了我。”傅问放开他,投下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对他道,“为师相信你。” 第31章 江如野知道自己师尊说的是对的。 如今对方神智尚存,疫气又被压制在了丹田内,最适合趁此时机一举拔除,若换作其他人来,要么浑浑噩噩难以配合,要么疫气已经侵入四肢百骸,难以分离根治。 但他还是不敢赌,那些看着傅问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梦魇阴魂不散,江如野只要一想到,便觉血液仿佛逆流,寒气自脚底窜上脊梁,思绪纷乱如麻,无法思考。 “还愣着干什么?”他迟疑的时间过久,傅问压低眉眼又催促了一句。 “我……”江如野眼中动摇。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傅问厉声道,“快去!” 江如野被对方陡然严厉起来的语调震得一颤,满脑子的犹豫不决都在傅问强硬的态度下清醒了几分,看向傅问的眼神带着些许未散的仓惶。 隔着一层面帘,傅问覆着一层薄手套的手指掐上两颊,江如野吃痛下松开了紧咬的牙关,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已经咬破嘴唇而不自知。 他抿了下唇间的腥甜,就见傅问蹙着眉,眼如寒潭,和他对视时满是说一不二的果决,冷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道:“为师说了,不会有事,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傅问的话语冷硬,往常听来有些过于专断强势,但此时落在江如野耳中,却如定海神针,让他下定决心,深呼吸一口气,应道:“是!” 所有步骤都已经在昨晚商定完毕,江如野没有再浪费时间,转眼间各方位就压上了起阵的灵药法器,法阵在两人身周成形。 一方琉璃盏悬在江如野眼前,隐约可见深黑可怖的气体在其中翻涌腾移,是赵青云昨日便交给他的已经准备好的疫气。 “接下来为师会自封灵力,屏蔽五感。”傅问道。 江如野知道对方还是担心会控制不住暴动的灵力,直接伤到离他最近的自己,怀揣着满心担忧点了点头。 傅问最后定定看了他一眼:“阿宁,不要给自己那么大负担,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眼神一动,只觉心脏像被人拧了一把,酸涩难言,眼睛都有些发热。 傅问说完后就阖上了眼眸,周身灵力散去,留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徒弟又兀自红了眼眶。 这怎么可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江如野不敢想若此番失败,自己会是何反应。 但此时箭已在弦上,江如野压下无用的满腔愁思,屏气凝神,指尖一动,那盛着疫气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污浊可怖的疫气霎时想要四散溢开,来势汹汹地要往面前两人体内钻,却被江如野早有准备打出一道灵力困锁起来,顿时躁动不安地在银白色的牢笼中横冲直撞。 江如野又取出雪盏莲,月华光芒自莲花花瓣上浮现,融进了深黑的疫气中,流动出奇异瑰丽的色彩。 每一步都要求非常精细,等到江如野操作着灵力凝成的刀刃小心地从那团漆黑与银华交织的气体上割下了一小团后,额前已经隐隐挂上汗珠。 他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傅问。 长睫垂下,掩去了对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冷厉,周身气息平和,浑身命脉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就像此刻他若对自己师尊做任何事情,对方都不会知道。 这个念头刚闪电般划过脑海,江如野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手上一抖,灵力凝成的匕首顿时差点烟消云散,心底满是慌乱无措。 他怎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难道他还会想害自己师尊不成?有何事是不能让对方发现的? 真是荒谬至极! 江如野定了定神,操纵着炼化后的疫气,谨慎地控制着用量,将其没入了傅问体内。 银黑交错的疫气融进傅问的丹田中,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傅问的每一处神情变化。 只见对方长眉轻蹙,流露出了些许不适神情,自身灵力正与炼化后的疫气先是相斥、僵持,再逐渐融为一体,然后来自雪盏莲的银白月华一闪,药效开始起作用。 江如野并指搭在对方腕间,感受着对方较寻常要快上几分的脉搏。 染上疫病之人皆伴随发热症状,傅问也不例外,手指在触及那片滚烫肌肤的瞬间,灼人的温度便顺着指尖一路燎原。 他和傅问相对而坐,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汗水濡湿而黏在额角的几缕墨发,接着汗水沿脖颈线条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江如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喉结轻轻滚动。 江如野鬼使神差地往前凑近几分,低下头,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冷香,然后鼻尖抵上了对方肩膀处的压襟。 冷硬的玉石质感一下子让他有些晕乎的脑子清醒过来,宛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却又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江如野睁大了眼睛,仿佛从被魇住的状态骤然脱离出来,又惊恐又羞愧难当。 自己刚刚是在干什么?! 他的师尊疫病未除,如此信任地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而他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手下皮肤滚烫的热度降了不少,江如野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下来,放出一缕灵力进入对方的丹田中探查,只见一开始融进疫气中的雪盏莲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不会再出现药性只能发挥十之一二的情况。 他的方法有用。 江如野心下稍安,斟酌着用量,估摸着再来一次应该就可以了。 第36章 他刚如法炮制完,已经被傅问压制住的灵力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一声闷哼就贴着江如野的耳边响起,低沉沙哑,不似往常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江如野猝然抬头,惊道:“师尊!” “哗啦——” 窗棂间嵌着的琉璃尽数碎裂,连带着屋内所有陶瓷杯盏都碎了一地,灵力威压倏然爆发横扫而过,让本就一片狼藉的屋内顿时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江如野首当其冲,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整个人当即就栽到了距离他最近的傅问身上。 属于对方的冷香骤然把他包围,混杂着一股淡淡的不知来自谁身上的血腥味。江如野顾不上许多,狼狈地强撑起身子,忧心傅问是哪里出了差错。 傅问恰好低下头,江如野起身时不偏不倚撞上了对方的额头,天旋地转间,他看到了一双泛着血色的黑眸。 傅问的眼睛分明是闭着的,那眼前这个是…… 紧接着脖颈处就传来了强烈的压迫感,有双骨节修长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张冷冰冰的脸俯身而下,几乎要和他鼻尖相抵,冰冷没有感情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师尊?”江如野脸色发白,从口中艰难地蹦了两个字出来。 眼前是傅问,却又不是傅问。 同样是冷着一张脸,傅问让人感觉不怒自威心生畏惧,眼前人却透着难言的危险气息,被那双幽深的眼眸盯着的时候,就像被锁定了视线的猎物,让人从心底升腾起无处可逃的深重绝望。 这是傅问的识海,而眼前的是…… 那颜色浅淡的薄唇轻轻弯了下,勾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江如野听到有人叫了自己一声,像是眼前人从唇齿间蹦出的低喃,又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带着掩盖不住的着急。 “唔——”意识逐渐模糊间,清亮剑光划过眼底,眼前人闷哼了一声,身躯化作万千碎片在江如野眼前消散。 脖颈间的桎梏一松,江如野也软倒在地,他的灵力还联系在炼化到一半的雪盏莲上,心神巨震之下,雪盏莲蕴藏着的寒气唰地反扑进了他经脉中,登时被逼得哇的呕出一口血来。 傅问飞快地连点他周身几处大穴,封住了想要继续往四肢百骸渗透的寒气,把软倒在自己怀中的徒弟扶正,刚要开口,就被对方反手攥住了手腕。 江如野还带着刚从窒息中缓过来的急促喘息,透过朦胧视线看到了傅问那双清冷的眼眸,此时里面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焦急之色快要化作浪潮把他淹没。 江如野的视线快速在眼前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确认对方此此时已经无恙,本应是松了口气的,但江如野一颗心却沉到了谷底,神色比刚发现傅问染上疫病时还要严峻。 “师尊。”他的嗓音压抑而紧绷,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刚刚那个是……师尊你怎会……” 江如野嘴唇开开合合半天也不知该作何表达,因为他从未想过,他的师尊,那么清冷、强大,宛若九天之月的一个人。 竟会生了心魔。 第32章 傅问眸中神色晦暗难辨,手下的动作依旧很稳,同源灵力迅速在江如野的灵脉丹田间游走,护住眼前人的心脉不被寒气侵蚀,对人道:“定心,先调息。” 江如野却不配合,攥着傅问的手用力得指尖泛白,没管自自己此刻的狼狈,惨白着一张脸急切追问道:“师尊这样已经多久了?还能压制得住吗?到底是为何会生了心魔?” 然而语速飞快的一连串问完,还没等江如野看清傅问的神色,一股腥甜又涌上喉间,他只来得及偏过头,鲜红的血液便自前襟倾洒而下,一起染红了傅问的素白衣袍。 青紫掐痕和指印还留在他的脖颈上,江如野是留痕体质,一点小伤放在他身上都要好半天才能消下去,此时衬着他唇边挂着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 江如野扣在傅问腕间的手十分用力,体温冰凉得吓人,斑斑点点的血迹似乎要灼烫进后者眼底。 不过江如野对自己此时的惨状浑然不顾,心急如焚地和傅问四目相对,却只能在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看到被自己这副模样逼出来的云翻浪涌。 傅问抬手,手掌贴上了他的后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把又要继续渗透进经脉丹田深处的寒气隔绝在外,沉声道:“运功,否则寒气入体,日后你会留下病根。” 江如野只得依言运转周身灵力,可是心绪实在纷乱,指尖刚掐了个诀,就气血逆流,又吐出一口血来。 傅问见势不对,挥袖将结界撤去,抱起人就往外走。 身体骤然腾空,江如野下意识环住了傅问的脖子,嗓音还浸透着血气,虚弱地问道:“师尊,我们要去哪?” 傅问大步往外走:“灵泉,把你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在傅问撤去结界的那刻,等在外面的赵青云就抬起了头。 他远远看见傅问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出来,周身灵力纯粹平稳,眉目间压着霜雪般的冷意,赵青云一见对方这幅和往常无二的样子,心下顿时一松,快步迎了上去。 “傅谷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赵青云道,“江小友他……” 他刚想问一句江如野提出的那方法是不是成功了,就见正主正被傅问抱在怀中,满身的血腥味挥都挥不去,露出的一小半侧脸惨白,双眸紧闭,长睫上甚至都结了寒霜。 “这是怎么了?”赵青云惊道。 “被雪盏莲的寒气反噬。”傅问脚步未停,“我带他去城东的灵泉。”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青云眼前一花,傅问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 “城东的灵泉……”赵青云话说到一半,人却已经不见了,无奈地闭上嘴。 他记得之前有栖霞宗弟子来报,前不久那处灵泉中出现了合欢宗妖修的行踪,不知用途的迷香混进了泉水中还未完全清除。 不过赵青云转念一想,又觉得此番提醒没有必要。弟子来报时说那迷香只对有情人生效,人家正经师徒去那疗伤,想来没有影响。 还是不多此一举了。 - 在赵青云犹豫的片刻,傅问已经缩地成寸,转瞬就出现在了距离青岚镇两百里外的山林中。 此处地界隶属于栖霞宗,人迹罕至,傅问以前无意间路过这里,此时凭借记忆抱着人快步在山路间穿行。 潜藏在经脉中的寒气开始发作,江如野冷得缩成一团,骤然被从熟悉的怀抱中放开时,环着傅问的脖子不想松手,流露出极不情愿的神色。 傅问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和唇角的血迹,无法,只能抱着人一起下了水。 驱寒的药粉在水中化开,带来融融暖意,江如野在暖泉中泡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睫上挂着的寒霜在热气蒸腾下化作水珠,江如野一眨眼,便顺着眼尾滑了下去。 然后他在水洗过后的清晰视线中看到了傅问的脸。 氤氲的水汽柔化了对方眉眼间惯有的凛冽,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透出些许活生生的暖意,水珠从傅问立体深邃的五官上滚落,有的滑过高挺的鼻梁,汇向那两片紧抿着的淡色唇瓣。 傅问见人睁眼,撤掌收手,断开输送的灵力,挂在唇上的水珠因他细微的动作坠下,砸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荡开几圈涟漪。 “你的道心不稳。”傅问道,眼中带着与周身暖意截然不同的寒凉。 被雪盏莲的寒气反噬,这对于如今的江如野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不应该的错误。 傅问的话音并没有因为两人身处的环境染上半分旖旎,语气严肃,垂下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江如野太熟悉这种视线了。 每回他犯了错,他的师尊都会露出这种眼神,不显山不露水,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经年积威下,江如野还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总是这般犹豫动摇、情绪起伏不受控制,是因为什么?” 傅问向他靠近了一步,竟是从好几次前就已经记着账,在徒弟已经心神动荡到连运功逼出寒气都做不到时彻底爆发。 江如野低着头,默不作声。 少年人乌黑细软的头发散在水中,有几缕湿漉漉地黏在脸侧,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冷白纤细,像被训得抬不起头来。 到底是刚遭了一通罪,傅问看了徒弟一眼,终究是不忍苛责太过,收敛了几分脾气,打算等日后再细细问明白,就见江如野抬起头来,问他道:“那师尊呢?” “师尊说我道心不稳,那师尊又是因为什么生了心魔?” 江如野听说过太多呼风唤雨的大能临近飞升,却困于心魔中不得解脱,最后一身修为毁于一旦,就此陨落。 心魔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那是半生不可说的执念,盘踞在道心深处,平日能被重重符箓与咒法镇压,却会在紧要关头将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37章 但江如野想不明白。 傅问养了他十八年,在大多数情况下连情绪都是淡淡的,甚至仅有的几次失态还是被他气的,江如野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执念深重到能生了心魔。 只要一把傅问代入传闻中那些因为心魔身死道消的修士,深重的恐惧就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傅问移开了视线。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心口憋着的一股气骤然爆发。 快于理智反应,江如野下一瞬就踮脚凑了上去,不死心地要再进入自己师尊的识海中一探究竟。 他不怕那心魔如何可怕,他一定要找到化解之法,他…… 傅问抬手抵住了他。 “江如野。” 江如野动作一顿,在对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中慢慢安静下来。 识海承载着一个修士的所有记忆,一旦识海向别人打开,便意味浑身上下再无秘密,而很显然,傅问并不想让他看到分毫自己的往事。 这是很正常的,他也有不想让傅问知道的事情。 他们只是师徒,他没有资格要求傅问对他坦诚至此。 江如野垂下眼,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低声道:“师尊恕罪,是弟子逾越了。” 傅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他自己在灵泉中运功将寒气除尽方可离开,便与他错肩而过,上了岸。 素白衣袍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水痕,随后就被傅问施了个净尘决,从江如野的角度看过去,对方的背影依旧身姿挺拔,一尘不染,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傅问往外走出几步,顿了顿,道:“你的办法是可行的,青岚镇的疫病不出三月便可结束。” 随后侧身看向江如野:“收拾一下,准备回漱玉谷了。” 第33章 以炼化后的疫气为引,再辅以从雪盏莲上提炼出来的药性,确实一入体便成效显著,哪怕病情再严重,也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疫病既已得到控制,两人又在医馆暂留了几日,确认没有复发的征兆后,傅问便带着徒弟准备启程返回漱玉谷了。 赵青云闻言亲自前来相送,江如野跟在傅问身后,看对方和赵青云说着话,却始终有些神思郁郁,时不时配合地露出个乖巧的笑容,然而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两人的话题是围绕着他的,江如野听了一耳朵,大致是赵青云对他大加赞赏,什么悟性极佳、不拘一格,要不是他另辟蹊径,这场疫病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云云。 一般傅问都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话,今日破天荒地听赵青云在那夸了半天,终于在赵青云又一次试图邀请他去栖霞宗小住的时候截住了对方的话音。 “赵宗主留步。”傅问停在飞舟前,对赵青云微微颔首,道了句不必再送。 赵青云看了眼站在傅问身旁的江如野。 少年人如拔高抽条的细韧青竹,长得很快,记得上一回见人身高依稀还只到傅问胸前,如今就已经仅仅比自己师尊矮一个头了。 一袭绛红色衣袍干净利落,站在初春的清风中,就连发尾扬起的弧度都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赵青云在心里羡慕地叹了口气,最后寒暄几句,目送师徒二人走上了飞舟的阶梯。 江如野能读懂赵青云的眼神。 外人看来似乎总是如此,配合默契、师徒情深,哪怕是在他和傅问闹得最难看的时候,在别人眼里他们都是绑定在一起的。 似乎两人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正如江如野最心灰意冷的那段时间里都未在外人面前公然忤逆过自己师尊,傅问被他气得最狠的时候也不曾说过要把他逐出师门。 但江如野有时也会患得患失。 自他记事起就已经在漱玉谷了,傅问几乎占据了他生活中的全部分量,与他而言,他们是师徒,是最亲近的人,可是他对傅问的过去一无所知。 每思及此处,总会让他心生挫败。特别是那日从灵泉出来后,哪怕面上不显,江如野的情绪也始终有些低落。 转瞬之间,青岚镇已经被飞舟远远抛到后面,目之所及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距离漱玉谷越近,江如野终于体会到了几分许久未归的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心底又萦绕着未散的郁闷,坐在那托腮看着窗外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傅问过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其实和很多人印象中干脆利落的漱玉谷首徒不同,眼前人很喜欢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以前在漱玉谷的时候,耳坠发饰腰佩一个不少,走起路来能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脆响。 一开始还怕自己看不惯,后来见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便经常明目张胆地顶着一脑袋亮晶晶的小东西往面前凑。 ……不像现在,确实素了点,连那身红衣似乎也受情绪影响,黯淡了几分。 江如野看窗外看得出神,直到傅问走到身旁的时候才察觉,忙乱地准备站起来行礼,然后被傅问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 “师尊。”江如野叫人,转头去觑傅问神色,听对方道,“你半年前离开漱玉谷,此后便一直未归……” 江如野刚听傅问起了个头,就下意识紧张起来。提及此事,他总会想起那些激烈任性的指责顶撞,哪怕上一次主动领罚过了,也会先一步懊悔愧疚。 江如野放低了声音又叫了一声师尊,感觉有点坐不住。 傅问见自己一句话就把徒弟吓得惴惴不安,那双清亮的眼眸明显瑟缩了一下,顿了顿,心底漫上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 然而就是这一停顿,落在江如野耳中更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他摸不准傅问的心思,道歉和认错已经下意识涌到喉咙口,就感觉自己头顶落下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抚般轻轻摸了摸。 接着来自傅问身上的那股浅淡冷香才后知后觉飘进鼻尖,江如野嗅了嗅,听人补上了未完的话音:“你十九岁生辰那日也不在谷中,因此此物还一直未给你。” 江如野这下听懂傅问是什么意思了,眼神一亮,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顿时就把那些不开心抛去了九霄云外,看着自己师尊,眸中升起明显的喜悦与期待来。 傅问指尖捻着一条发链,由星辰砂熔铸而成,流光内敛,缀着细碎的玉石,江如野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极其漂亮。 “阿宁,你的生辰礼物。”傅问轻声道,“喜欢吗?” 然后傅问很快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少年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喜欢之情早已溢于言表。 江如野喜道:“谢谢师尊。” 傅问心中失笑,多大的人了,收到喜欢的礼物还和小孩子似的。面上仍旧端着一派淡然,除了清冷嗓音中还是染上了几分柔和,对人道:“坐好,为师替你系上。” 江如野依言转过身坐好。 他垂眼就能看到傅问雪白的袖口拂过肩头,对方冰凉的指尖穿过发丝,偶尔拂过后颈皮肤时,带来轻微的战栗。 应该是两人间甚少有如此亲密的举动,江如野感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感官都似放大了,清晰地感受到了头顶上方傅问清浅的呼吸声。 那股冷香更明显了些,从后往前将他整个人环绕,傅问在身后道:“此链刻了护身咒印,可在危急时刻挡下一击。” 冷香又远了,江如野从窗边的模糊倒影中见傅问收回手,目光从链子上那精细的符文上一扫而过,对他道:“非必要情况,不要离身。” 江如野抚上发链,颇有些爱不释手,弯着眼睛应得干脆又利落:“师尊放心,弟子一定时时刻刻戴着它,绝不离身。” - 曲言见到从飞舟上下来的好友时,差点没被闪瞎眼。 之前被晕着捡回医馆时,这人还要死不活的,出门一趟后,明显容光焕发起来,远远就听到了身上那些配饰撞出叮啷当啷的脆响,隔着老远一段距离,还能看到发间那条流光溢彩的链子,真是……张扬得与日俱增。 他向傅问见完礼,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后,抱臂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好友一番,嫌弃地点评道:“你现在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江如野心情好,懒得跟人一般见识,甩甩头发,指向明确地问人道:“好看吗?师尊刚给我戴上的。” “幼稚。”曲言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他还记着这人当初破开傅问的阵法就跑了,把他扔在那收拾烂摊子,没好气地锤了对方一拳:“你小子当初跑得痛快,不知道傅谷主那时候的脸色多吓人,要不是我替你挡着,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江如野自知理亏,没还手。 不过曲言看这师徒两人一起出现时,倒是再没了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又撞了江如野肩膀一下,问道:“你和傅谷主之间……没事了?” “嗯。”江如野点点头,“没事了。” 第38章 曲言这才放下心来,笑着揽过江如野的脖子,和人一起往漱玉谷里面走:“你这回可以啊,在青岚镇的事情连我都听说了。” “此事是有些说来话长……” 戛然而止的话音让曲言奇怪地问了句怎么了。 江如野面色古怪,不知该作何回答。 毫无征兆地,他感觉小腹丹田处突然窜起一股热流,比那日灵泉的温度还要灼人,迅速地散进四肢百骸中,把他眼尾都烫得浮上一抹艳色。 第34章 “小江?江如野?”曲言伸手在人面前晃了晃。 江如野没有应声,在经脉间乱窜的那股灼烫烧得他心慌,曲言凑在旁边说话带起的气息也像喷了火般,五感在此时敏锐得过分,江如野蹙着眉往后躲了躲。 这个举动让曲言愣了下,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突然和自己拉开距离,随后又在对方明显发红的眼角和自己手掌间看了个来回,感觉莫名其妙。 总不会是刚才自己那一拳把人打生气了吧? “不是?江如野你不至于吧?”曲言顿感冤枉,“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娇气了?我不过就是打了一下你还哭鼻子了?” “……”江如野闭了闭眼,平心静气,没好气开口道,“滚,你才哭鼻子。” 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燥热消失得也莫名其妙,而曲言啧啧了两声,道:“从小到大,我见你哭得还少吗?” “别的不说,大半年前,我传音跟你说在漱玉谷外见到你师尊那回,你是不是被傅谷主训哭了?” “哎呀有些人真是翻脸不认人,亏我当初在那哄你哄半天,第二日还巴巴跑回来陪你,你倒好,害我扑了个空,后来才传信给我说离开漱玉谷了,去哪了也不说。” 曲言说着说着,倒真的被此人的混账行径勾起了几分气,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半真不假地箍上了对方的脖子:“后来我跟你说傅谷主情况不对,让你别赌气好好聊聊,你也理都不理我,过分了啊。” 江如野感觉领子下前几日被掐出的痕迹被压得又隐隐作痛,嫌弃地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甩下去,眯了眯眼,察觉出几分不对:“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曲言说的话竟然和他突然多出来的那段记忆重合,江如野后来回想,还以为这是自己在浮幽秘境中因为挂念傅问生出的幻觉,没想到真的确有此事。 “怎么你还想赖账啊……“曲言见人神色不似作伪,也逐渐正色起来,“是真不记得了?” 曲言道:“就在你离开漱玉谷没多久吧,那段时间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再见你就是和你那道侣一起出现。” 话说到此,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有猫腻。 “是不是那个蔺既白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连小时候我偷偷偷吓你的仇都还记着,怎会对大半年前的事情想不起来?”曲言直觉敏锐,拧起眉道。 江如野笼在心头的疑云又重了几分,暗自攥紧了拳:“等过段时日,我便去找他问个清楚。” 曲言点头:“在青岚镇累坏了吧,大半年没回来,先好好休息一阵。” 江如野续上了刚才没说完话的话,给曲言简明扼要讲了此行见闻,经过山门的时候,识海内突然动荡一瞬,决云剑横冲直撞地飞了出来。 曲言一看那雪亮长剑绕着山门嗡嗡震颤,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初你就是把决云扔在这的吧,真是好狠的心,小心你的灵剑生气不认你了。” 江如野刚头痛要怎么安抚本命灵剑,紧接着又是一道白色的影子跃了出来,挑衅般落在决云剑前龇了龇牙。 决云剑当即就冒出了几缕青烟,万里晴空倏然云层翻涌,闷雷隐隐作响。 曲言呀了一声:“哪来的狐狸?你养灵宠了?” 随后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你的剑看起来可不喜欢你新养的狐狸。” 江如野一个头两个大,推开只会跟着煽风点火裹乱的曲言,站在山门旁好声好气地哄了半晌,终于让气得生烟的决云剑愿意收了神通,飞回他怀中。 长剑在剑鞘中还愤愤不平地嗡鸣了两声,被江如野拍了拍,勉勉强强安静下来,随后他的衣角又被叼住了,小小一只白狐嘤嘤叫着,也要他抱。 “是决云剑的雷声!” “小师兄回来了吗?” “是小师兄,我看见了,就在山门那!” 叽叽喳喳的人声从漱玉谷中传来,奔着山门旁那抹惹眼的绛红色跑来。 久未谋面,听到这熟悉的吵闹声,江如野脸上刚露出一个笑,突然面色一凝,那股转瞬即逝的灼热又毫不讲理地卷土重来。 气势汹汹,比刚才要猛烈得多,江如野脚下一软,直觉不好,抢在可能在众人面前失态前,当机立断身形一闪,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小江?你干嘛去?!” “小师兄跑了!” “这是……小师兄的狐狸?” 小白狐蹲坐在原地,茫然看着主人突然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没逮到江如野,转而眼神火热把它围了起来的一圈人,呆滞地歪了歪头:“嘤?” - 怀中决云剑冷冰冰的,紧贴怀里抱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肌肤,稍稍镇住经脉间翻腾不休的灼热。 江如野突然很想再闻一闻那人身上的冷香。 他觉得应该是铸造这把剑的人是傅问的缘故,虽然把剑交到了他手里后就没有再取回过,但属于对方的浅淡气息依旧留在了剑中,默默伴了他许多年岁。 因此现在抱着剑时,他才会冒出如此荒谬的念头。 江如野跌跌撞撞地进了门,还没来得看一眼自己大半年未归的屋子是何模样,猝然闷哼一声,扶着椅子跪倒在地。 四肢百骸像是有火在烧,烫得他恨不得马上跳进冰湖中,可又浑身软绵绵的,连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江如野思来想去,越来越混沌的脑子只能把此番异状归因于身体在灵泉里出了岔子,莫名其妙把被雪盏莲反噬的寒气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他指尖掐诀,默念起功法心经,试图把那股燥热压下去,却始终不得要领。 傅问回到漱玉谷后去了哪里? 江如野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神识便已经先一步铺散开来,追寻那股冷香而去。 傅问不在他所住的聆雪阁,不在后山竹林练剑,也不在漱玉谷下设的医馆里看诊…… 江如野心里升起几分烦躁,迫切想要见到人的欲望达到顶峰,不满地蹙起了眉,紧接着半空中的神识便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抓,全部拢进了掌中。 江如野浑身一震,猛地睁眼,傅问那张神情冷淡的脸便猝不及防映入了眼帘。 对方半蹲在他身前垂眼看他,乌黑瞳仁中划过几分意外。 江如野不知道自己此番是何模样,只觉总归不太好看,张了张嘴,一声师尊卡在了嗓子眼,后知后觉感到有些难堪。 “怎么回事?”当清冷嗓音伴着他渴望的冷香一起传来时,江如野还是循着本能拽上了傅问的衣袖。 “师尊,我浑身都烫。”他开口,嗓音满是委屈,“好难受。” 第35章 好香。 江如野觉得此时自己的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是…… 真的好香。 江如野平日里闻到脂粉香味就会打喷嚏,但从眼前人身上飘来的香气凉凉的,与对方冷淡果决的作风如出一辙,引得他忍不住又离傅问更近了点,贪婪地嗅了嗅对方衣袖间沾染上的冷冽香味。 从傅问的视角看去,便是徒弟一点点往自己身上靠。 眼前人许是觉得难为情,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发间露出的一小截冷白后颈。 他才亲手系上的链子坠在乌黑发丝间,折射出流动的微光,徒弟往他面前凑的时候,暖烘烘的,浑身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意。 傅问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以前某人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喜欢往他怀里蹭,应该是畏寒,下意识地寻找离自己最近的热源。 所以在徒弟攥着自己衣袖,整个人都贴上来的时候,傅问顿了顿,还是默许了对方的动作。 手背贴上额前,傅问试了下温度。 正常,根本不是发热。 他的举动也很正常,然而覆在额头的那只手掌却像突然打开了什么开关,江如野口中当即泄出一声轻哼,整个人像是要软在他怀中,浑身热得要命。 傅问皱起了眉,突然意识到刚才徒弟含含糊糊的是在说烫。 他拎着后衣领把人稍微拽开了一些:“怎么弄成这样的?” 他微冷的语调让已经晕乎起来的人眨眨眼,眸中摇曳的迷糊似乎清醒了一瞬,但不知道被什么勾得抽了抽鼻子,眼神又迷离起来,试图重新钻回他怀里,甚至还因为被骤然拎出来,不满又委屈地道:“不知道。” 傅问一把将人扣住了:“不知道?” 第39章 灵力运行顺畅,识海平稳,没有中毒,没有受伤,本人还连自己是怎么沦落成这副狼狈模样都不知道。 后颈上扣着的手又冷又硬,江如野错觉此时自己就像被拎住脖子的猫,而眼前人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周身明显笼着一层低气压。 江如野感觉委屈极了。 自己都那么难受了,为什么师尊还要凶他? 傅问身上的冷香又往鼻子里钻,平时浅淡的一层幽香此时存在感强烈得惊人,体内的燥热在接触到这股香味的时候平息不少,却又食髓知味地想要更多,饮鸩止渴一般诱人靠近。 然而他一动,扣在后脖颈上的手便也跟着用力,让他不能寸进分毫。 一来二去,江如野的气性也上来了,撩起眼皮眼一横,理直气壮道:“对,不知道!” 傅问生生气笑了。 混账东西,还敢跟他发起脾气来了? “……应该是驱除寒气时不小心出了岔子,但具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江如野话音瞬间弱下去,“师尊不要生气。” 江如野觑着自己师尊脸色,不情不愿松开了攥着人衣袖的手,缩了回去。 带着极强诱惑力的冷香还在往他鼻子里钻,可是眼前人冷着脸的模样太有威慑力,他就算委屈得不行,没得到允许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决云剑,抿着唇无声抬眼看人,浅褐色的眼眸中盛着可怜的水光。 傅问被看得沉默了一瞬。 一番拉扯间,江如野的衣领散开了一点,现出脖子上隐约的指痕。这点小伤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消得干干净净了,但此人着实皮娇肉贵,自己没放在心上懒得上药,便一直晾在那里,在细长白净的脖颈上烙了一圈浅淡的红。 眼尾是更深的艳红色,看着他的眼神如泣如诉,像是在看把他害得落入此番境地的恶人一样,偏偏身体渴望和他亲近,然后又碍于他的冷淡狠心,委屈求全地缩在一边。 真是…… 傅问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 他抬手将江如野抱着的决云剑抽走,迎着人对怀中骤然一空的委屈不满,把徒弟拉回身前,抚上了对方脖颈那圈未散的红痕。 指尖凝上灵力,覆过伤处。江如野愣了下,哪怕此时整个人被那股灼热烫得有些不太清醒,也敏锐地读出了傅问的松动意味,当机立断地打蛇随棍上,一把搂住了对方的腰。 他小声叫着师尊,又开始哼哼好难受。 傅问被缠得没办法,拍了拍眼前人肩膀,放缓了声音问道:“怎样能让你舒服点?” 江如野也不知道。 他埋在对方的怀中,在对方颈窝蹭了蹭,如愿以偿被渴求的冷香萦绕,一会儿觉得舒服多了,一会儿又觉得还是不够。 如果他能一直闻到这股香味就好了。 如果属于师尊的气息能一直留在他身上就好了。 “好香。”江如野低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 “师尊好香……” 傅问额角的青筋跳了下:“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江如野委屈地瘪了下嘴,反驳道,“师尊说过的,不许我撒谎,难道我现在说实话也不可以了吗?” 只是这番话明显起了反作用,傅问的脸色肉眼可见越来越黑:“闭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江如野不服气地从傅问怀中支起身,睁着眼睛看对方近在咫尺的冷俊面容,刚露出了个绝不退让的眼神,下一瞬又被那股冷香一勾,没骨头一样挂在傅问身上哼哼唧唧,翻来覆去的就是好香,师尊不要生气,好喜欢师尊身上的味道,师尊我错了…… 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追,可以和这兔崽子第一次把自己喝醉后扯着他耍酒疯媲美。 最后江如野撒泼打滚几乎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傅问总算猜到了怎样能让人安静下来。 在江如野又换了个法子折腾,嘀嘀咕咕的说决云不见了,他要去找决云剑时,傅问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人扯了回来,并指抵在眼前人眉心,灵力长驱直入,破开徒弟那些完全不够看的抵抗,强势地在对方元神上烙下了属于自己印记。 灵力汇聚成形的时候,江如野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落在后背上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按在怀中。 接着来自另外一人的气息便随着元神上的烙印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江如野喘息急促,属于修士的本能让他排斥任何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但又因为这股气息的来源是傅问,而升不起多少抵抗的念头,双眼失神地任由对方在元神上为所欲为。 江如野不知道对方是何时放开他的,等到散布在四肢百骸间的燥热被冷冽的气息镇压,一点点平复下去的时候,江如野迟钝地转了下脑袋,挂在眼睫上的水珠啪嗒掉落,他抬眼去看站在面前的那道身影,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而傅问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神色莫辨:“清醒了?” 第36章 江如野表情空白地仰头和自己师尊对视。 先于理智回笼的是元神上传来的微妙感觉,那抹新出现的烙印在体内存在感极强,伴随丝丝缕缕的冷香,让他乍然回想起刚刚都缠着傅问干了什么。 江如野瞬间脸色一变,感觉自己师尊的不悦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然而属于眼前人的气息融在元神中,确实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心,让他只要一想到耳根就隐隐发热。 于是脸色白了又红,饶是江如野一见傅问冷着脸站他面前就满心害怕,也着实升不起多么强烈的后悔心思。 傅问眼一眯。 “师尊我错了。”江如野立马道,就着还跪坐在地上的姿势,膝行两步跪在傅问面前,诚心实意地忏悔,“弟子不慎冒犯师尊,请师尊责罚。” 傅问看着他没说话。 江如野在对方的沉默中心里七上八下,心一横,准备越过对方去拿抽屉里的戒尺时,傅问伸手拦住了他。 “还难受吗?” 江如野一愣,摇摇头。 傅问留在他元神上的那抹印记见效显著,经脉间的难言灼热只要一接触到属于对方的气息,便像是得到了安抚,已经完全偃旗息鼓,没有再浮现出来作乱。 “你是何时出现这种情况的?”傅问又道。 “应该是那日从灵泉里出来后……” 江如野仔细回忆了一番。 要说最早出现苗头的时候,要算傅问从灵泉离开不久,他便感觉小腹丹田处隐隐发热,但等到他回到青岚镇,待在对方身边后那股异样感觉又逐渐消退。 就好像那股燥热需要傅问的气息安抚,每回一旦离开对方久了,便感觉有些不对。 江如野再迟钝也品出来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驱除寒气出的岔子,而自己现在又对此毫无头绪,不敢托大,把情况老老实实告诉了傅问。 不过没敢细说具体怎么被对方的气息勾得离都离不开,含含糊糊地找了个半真不假的托词。 “好,为师知道了。”傅问心里大概有了底,猜到问题许是出现在了灵泉上。 那日情况不容耽搁,他抱着人走得急,后来才回想起赵青云听到他们要去灵泉时似乎想说什么。 不过问题算不得严重,不然赵青云一定会追上来说清楚。 傅问扫了惴惴不安的徒弟一眼。 “起来吧。”他道,“此事为师会去查清楚,若是还有哪里不适,及时与为师说,不要自己硬抗。” “还有……”傅问顿了下,话音霎时严厉起来,“自己去抄十遍清静经,让你修道之时最需平心静气,是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江如野连忙点头应是。 他刚要起来,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眼神无意间一扫自己下身,心中暗叫不好,哐的一下又麻溜跪了回去。 傅问疑惑地挑了下眉。 江如野被他看着,冷汗都要下来了,拼命维持住不现出端倪,低下头痛心疾首道:“弟子妄动欲念,实属不该,自请跪省,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徒弟乖觉得有些反常了。 而且他也没有动不动就罚人跪着的习惯。 然而叫了几回,江如野的态度都过于坚决,傅问只能当人觉得闯了祸心里过意不去,又念着要传信给赵青云问清楚情况,没再多管,转身离去。 目送傅问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瘫坐在地,宛若劫后余生,后背上满是冷汗。 江如野觉得或许是那股灼热把他脑子也烧坏了,经脉间的燥热分明已经平息,但他刚才听着对方冷厉的话音,竟然不受控制地……对自己师尊起了反应。 江如野不敢想象刚才若是没瞒过去,是对方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来还是他自己无地自容一抹脖子来得快。 江如野在心里哀嚎一声,往后倒在了地上,拿袖子盖住眼,满脸绝望。 这都是什么事啊…… 第40章 - “……师尊?”曲言看到出现在面前的男人时,惊讶不已,连忙放下手中的白狐,行了个弟子礼,“弟子不知您云游归来,还望师尊恕罪。” “无妨。”薛沅尘扇子一伸抵在了曲言手肘处,扶起了对方弯下去的腰,笑眯眯道,“我回曲家后,听人说你来了漱玉谷,便过来了。” “薛长老。”其他人也纷纷行礼,对来人并不陌生。 薛沅尘弯着眼眸让众人不必多礼,随后眼神一定,落在了地上那只毛绒绒的狐狸身上,哟了一声:“你们傅谷主那个大冰山竟养起灵宠了?这应该是我那小师侄的吧?” 他招了招手,小白狐怕生,犹犹豫豫地不敢靠近,见状便在乾坤袋中摸了摸,竟然掏出来一把小鱼干,成功把狐狸诱拐到了自己怀中。 薛沅尘狠狠摸了一把狐狸雪白的毛发,满意地把对方揉成了一个凌乱的雪团,又环顾一圈,没发现那个总是和自己徒弟待在一起的身影,奇道:“怎么没见师侄?” 曲言便道他正要寻江如野,薛沅尘点点头,撂下一句他去找傅问,便抱着狐狸消失在原地。 留下了一脸怨念的弟子们,对一起被带走的小狐狸望眼欲穿。 薛沅尘半点没有来到别人地盘上的拘谨,抱着狐狸就悠哉悠哉地敲开了傅问的门。 “你来做什么?”傅问眼都没抬。 “怎么每次见我来傅谷主都要摆出一张不欢迎的冷脸。”薛沅尘笑吟吟的,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之前把你徒弟拐跑过一次,至于记仇到现在吗?” “我的小师侄呢?你是不是又罚他了。” “你们算哪门子的师侄?”傅问神色不悦。 薛沅尘脸上露出受伤神色:“好歹年少时也一同听过夫子讲课,师兄竟这般急着和我撇清关系,真是让人伤心。” 傅问懒得理他。 薛沅尘绕到他面前,看他沉着脸色把手中信纸烧成灰烬,问道:“谁又惹你了?跟吃了炮仗一样,天天这样凶,小心师侄迟早被你吓跑。” 外头恰好传来曲言和江如野的谈话声,隐约是相约等会儿一起去漱玉谷外的酒馆,间或伴随着几句笑闹。 薛沅尘便又幽幽叹了口气:“多活泼一孩子,每次在你面前就被吓得战战兢兢的。” 傅问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阿宁没有要拜你为师的打算,我劝你趁早歇了这条心。” 薛沅尘被戳中心思,撇撇嘴。 江如野推门进来的时候,一道雪白的身影就朝他飞扑而来,被落下的小白狐终于见到消失的主人,委屈地在人怀中嘤嘤直叫。 “亏我用了不少吃的才拐走的,一见到你又迫不及待扑上去,真是和他的主人一样,小没良心的。”薛沅尘的声音响起,意有所指地调侃道。 “师叔说笑了。”江如野装作没听出对方的意思,先是笑嘻嘻地行了一礼,又看向傅问,神色间仍隐约有些不自然,规规矩矩叫人道,“师尊。” 傅问嗯了一声:“可还有哪里难受?” 江如野连忙摇头,感觉耳根又有些发热。 薛沅尘眸光在这对师徒间一转,没说什么。 江如野两人是因为要出漱玉谷特来报备,傅问在这种小事上不会多加约束,薛沅尘又逗了他这小师侄几句,便放人离开了。 在江如野经过身边时,薛沅尘鼻子抽动了一下,面上不显,眸中的笑意却冷了下来。 屋门重新阖上,薛沅尘便直接收了嬉笑神色,双眼紧紧盯在了傅问身上,严肃道:“你对你徒弟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你的味道?” 第37章 “发什么呆呢?”曲言把菜谱往对面一递,拍了拍江如野面前的桌子催促道,“快看还要再加些什么?” “……再加两坛醉春酿吧。”江如野低头扫了一眼,对其他的兴致缺缺,合上菜谱还给小二,“其他不用了。” “好嘞。”小二应了声,抱着菜谱阖上雅间的门,临走前殷勤道,“二位客官请慢用。” 听到木门关上的声音,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从江如野袖口中钻出来,耸动着鼻尖去嗅桌上的菜肴,曲言看得好玩,夹起一筷子肉丝去逗弄那小狐狸,边对江如野道:“你真是最爱喝这里的酒,哪怕御剑要一刻钟还每回都拉着我来醉春楼。” 小白狐嫌弃地躲开了曲言伸过来的筷子,扒拉上酒杯杯沿,伸出舌尖要去舔,接着便被人拎住了后颈,四脚腾空地扑腾一阵,落入了自己主人怀中。 江如野摸摸小狐狸温热的皮毛,笑了笑,应道:“对啊,谁叫我长情呢。” “行行行,您最长情。”曲言看着在他怀中打滚的狐狸看得眼热,手又痒痒的,“这灵宠你是从哪弄回来的,我也想养一只。” “就这次去青岚镇的时候无意间遇到的,和我有缘,便带回来了。”江如野道。 傅问交代过他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狐狸的来历,江如野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没有说得太详细。 “看来我是没缘分咯。”曲言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把狐狸从江如野怀中抢了过来,爱不释手地又抱又摸。 江如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醉春楼的招牌便是醉春酿,虽说是醉春,却入口冷冽,数息后喉间便泛起一股冷梅的幽香,随后才是热烈的暖流入肚,带来悠长余味。 尝起来酒味不重,后劲却很足。 江如野又喝了几口,突然开口问道:“当时我离开漱玉谷之后,你说我师尊看起来状态不好,是因为什么?” 曲言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摇摇头:“看不出来。不过问题应该不严重,后来没再见傅谷主出现过任何不适。” 他安慰好友道:“还在担心吗?放心吧,傅谷主修为高深,不会有事的。” 江如野嗯了一声,神色却有些勉强。 他也试探性地问过傅问几回,但对方都轻飘飘带了过去。江如野直觉这不太对劲,若真的没事,对方不应该是这副不愿多谈的反应。 “倒是你,比起担心傅谷主,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曲言又道,“你上次突然出现,又晕又吐血的,我差点都被你吓死了。还有你这次回来也是,二话不说就跑回自己屋里,又出什么岔子了?” 曲言发誓,他问的问题绝对不会让人产生半分不正经的歧义,但他的话音落下后,却眼睁睁看着对面人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偏了开去。 “你脸红什么?”曲言震惊。 “有吗?”江如野清了下嗓子,晃晃手中的酒杯,“可能上脸了。” “谁不知道江小师兄酒量是出了名的好。”曲言呵了一声,“之前在漱玉谷里你可是能把所有人都喝趴下,就这么点还不够您塞牙缝的。” 曲言抱起白狐,看着那双黝黑的小眼睛,装模作样地幽幽叹了口气,忧郁道:“孩子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江如野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滚蛋!” - 与此同时,漱玉谷,聆雪阁,气氛却沉闷得有些令人窒息。 “你好像一直都觉得我会对阿宁做些什么。”傅问淡淡地道,不答反问。 “十九年前,仙山云阙沉坠,此后便彻底隐匿于世,再无人能寻到踪迹。”薛沅尘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眸一丝温度都没有,“活着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的,如今便只剩下了你一人。” “小江是你当时带出来的,可这十九年间,你从未向他透露过半分关于他的身世,你到底存了什么打算?” “他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不会害他。”傅问明显没有要告知他的意思,嗓音带着几分寒凉,“此事与你无关,别总想着插手。” 薛沅尘眯起眼,视线落在傅问那双冷淡的眼眸中。 后者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 半晌,薛沅尘唰地一下打开扇子,哼了一声:“多少年了,你这臭脾气还是一点没变,自己决定了的事情就根本不容旁人置喙。” “说来说去……”薛沅尘拖长了调子,脸上的凝重散去,又笑了起来,“傅谷主就是担心自己的徒弟被拐跑吧,才总是对薛某不假辞色。” 他的话音方落,傅问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啧啧,师兄你总算承认了吧,让你不要成日里摆着张冷脸……” 薛沅尘正洋洋得意,却被傅问凉凉看了一眼,冷声道:“闭嘴。” 傅问手中泛起点点流光,交错汇成一条无形的细链,指向了漱玉谷外的某个方向。 “这是……追踪符?”薛沅尘虽然看不到具体指向何方,但也猜出了用途。 这还不是一般的追踪符,甚至比直接在元神中留下印记的追踪效力还要强上百倍。 因为这道符是被人心甘情愿带在身上的,这便意味着愿意将自己的一切行踪都坦诚相告,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另外一人都会知道,甚至能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至死方休。 第41章 傅问站起身,准备追着所指的方向而去,薛沅尘却一扇子拦住了他。 “你把这道追踪符下在了谁身上?”薛沅尘眼神一凝,“是不是小江?” 傅问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抬手挡开他的扇子:“让开。” 薛沅尘手腕一翻,扇子再度以一个诡谲的角度横在傅问面前。 “你对你徒弟的掌控欲是不是有些过了?”薛沅尘了解他那小师侄的性子,表面能乖巧听话,其实最是不喜束缚,“你就不怕他知道了和你生气?” “那也与你无关。”傅问撂下一句,再没有和人纠缠的耐心,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 酒楼大堂站着个青年,面色涨红,浑身酒气,脸上还顶着一个显眼万分的巴掌印,正对二楼栏杆处站着的江如野怒目而视。 与他同行之人皆身着制式一样的蓝白弟子服,试图把暴怒中的人劝回来:“郑师兄,算了算了……” 郑淮一把挥开了周围人,指着凭栏旁的人怒道:“江如野!你别以为仗着漱玉谷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可是琼华剑派掌门弟子,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那又如何?”江如野倚在酒楼朱红雕花的栏杆上,一身红衣的颜色比之还要热烈几分,耳坠和发链在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从上往下睨着人道,“手下败将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句话让郑淮的脸直接红成了猪肝色。 “昔日擂台上,你被我三剑挑落本命法宝,我还以为你会洗心革面,潜心修炼。”江如野哼笑一声,周身气息却冷得吓人,“原来是修炼到背后说人闲话上了。” 其余琼华剑派的弟子皆面色讪讪,见自家师兄已经酒意上头完全说不通,便转向江如野道:“江公子,我们师兄喝多了一时口无遮拦,绝无冒犯之意,还请江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说得像谁没喝了点似的,难道几两下肚就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么?”江如野拎起酒坛喝完最后一口,手一挥,便把坛子扔到曲言怀中,扬声道,“闻辞,帮我看好了,别让他们走出醉春楼一步!” 这话摆明了就是不会善罢甘休,琼华剑派弟子皆面色一沉。 “江如野你别太狂妄!这里还没到漱玉谷的地界,我们这里有大半都是元婴,你不过才是金丹,打起来可没人给你撑腰!”郑淮唰地拔剑直指江如野,狞笑一声道,“而且难道我说错了吗?” 江如野眯了眯眼。 “听说在青岚镇,傅谷主染病,你是拼着吐血也要冲进结界里,平日里又总摆出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如此巴结傅谷主,怪不得傅谷主对你上心得无人能及。” 曲言倒抽一口凉气,抬手几道灵力就直冲对方而去:“你是失心疯了吗?!” 而郑淮抬剑一挡,紧盯着高处那道容貌昳丽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又长了这样一张脸,谁知道是不是早就爬上床自荐枕席了,不然傅谷主怎么会十九年里心思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江如野冷笑一声,轻声吐出两个字:“找死。” 决云剑出,伴随着隐隐的闷雷声,人未动而剑先至,凛冽剑气悍然横扫而过,雪亮长剑瞬间就抵上了郑淮的脖子。 郑淮往后一躲,挥手甩出一道灵力屏障,把决云剑逼退在外,狂笑道:“江如野,我已至元婴,你打不过我!” 脚尖在栏杆上一点,江如野直接从二楼飞身而下,正好抬手接住了决云剑,手腕一转起了个剑招,笑了一声:“原来是突破了,难怪喝了点酒就敢来挑衅我。” 话音轻巧,长剑剑身上却灵力大盛,裹挟着摧山倒海之势,提剑便劈上郑淮的灵力罩。 琼华剑派其余人一开始还顾忌着没有动手,眼见郑淮竟逐渐支撑不住落了下风,江如野又没有停手的意思,若郑淮真出了个好歹回去不好和掌门交代,互相对视一眼,一咬牙,纷纷动手围了上去。 “以多欺少不要脸!”曲言怒喝一声,也拔剑跟着跳入战局。 醉春楼里其他人早就见势不对,跑了个干净。灵力乱流纷飞,只听乒铃乓啷一阵响,桌椅杯盏碎了一地。 片刻之后,动静终于止歇。 江如野一剑插在郑淮颈侧,脚蹬着旁边碎得只剩下了一半的椅子,俯下身去问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郑淮躺在地上嗬嗬喘气,酒气已经在打斗中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此番口不择言,又错估了对方实力,招惹错了人,却又拉不下脸,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江如野说不出话。 “哑巴了?”江如野拿剑尖抵在对方下颌处,浅褐色的眼眸盛着冰冷的怒意,笑了声道,“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郑淮又喘了口气:“我……” 下一瞬,所有人突然同时动作一顿,意识到了什么,朝门外看去。 只见傅问推门而入,视线在满地狼藉中一扫而过,眼眸寒凉如水。 江如野迎上对方的目光,冰冷的神色突然卡了下壳,连忙收了剑站起来,叫道:“师尊。” 第38章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分列两侧。 一边是统一身着蓝白弟子服的琼华剑派弟子,人数众多,却东倒西歪了一大片,放眼看去皆是鼻青脸肿,弟子服上灰尘血迹混成一团,互相搀扶着嘶嘶抽气。 另一边只有江如野和曲言两人,相较之下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江如野看上去也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被剑风割裂数处,几缕散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角颈侧。 但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尚未退尽的战意积蓄在眼底,江如野将决云剑背手挽在身后,微抬下巴看向伤得最重站都难站起来的郑淮,周身气性见到傅问后虽收敛了几分,眼中却明晃晃地挂着还未打满意的倨傲。 “傅……咳咳,傅谷主!”郑淮衣袍破碎,浑身是血,由两个同门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到傅问面前的时候直接“扑通”一声软倒在地,喷出一口血沫,气息奄奄道,“晚辈乃琼华剑派弟子郑淮,方才不过是与同门闲聊,说江公子天纵奇才,又得傅谷主器重,江公子听后不知为何竟大打出手,招招致命,分明是要杀了晚辈,求傅谷主为晚辈做主。” “傅谷主!他胡说八道!”曲言当即听得怒火中烧,大声道,“分明是他挑衅在先!” “江如野,你说。”傅问却略过了两人,径直道。 江如野还是有些心虚的,被傅问沉静如水的目光看过来时,下意识想把打架打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有身上挂着的伤往后藏。 又要被训斥行事冲动不稳重了吧,他想。 “弟子是打他了。”江如野开口,微垂下头,脊梁却是挺直的,“但郑淮出言不逊,弟子觉得打得不冤。” “傅谷主,您听听!”郑淮没想到有人低头还能低得那么猖狂,简直要声泪俱下,“江公子自己也承认了,是他先动的手,请傅谷主明察!” “而且……”郑淮话音一顿,转向江如野,话音虚弱,然而仍满是得意,“你说我出言不逊,你倒是告诉傅谷主我说了什么了?” 江如野拳头紧握,被剑气崩裂的虎口又有些渗出血来,对傅问道:“师尊,他污蔑弟子清誉,弟子心有不忿,这才动手。” “江公子不要血口喷人!”郑淮步步紧逼道,“我能污蔑你和谁的清誉?” “你!”曲言只是在旁听着,都已经被此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前醉春楼中唯恐被殃及纷纷四散的人群见动荡平息,又围了回来。 郑淮说话时没有大张旗鼓,也就只有江如野内力深厚才恰好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其他人只见两伙人突然斗起法来,连忙避走,此时都好奇地互相打听到底发生了何事。 江如野脸色有些难看。 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能说出口他被人污蔑和自己的师尊有染。 ……爬床? 如此龌鹾的词,仅仅是和傅问联系起来,都让江如野觉得是一种玷污。 在场那么多人,若是被好事之徒听了去,谁知道会传成什么模样? 他的师尊,如此清冷孤绝的一个人,任何流言蜚语都不应该近他的身。 口腔中血腥味蔓延开来,江如野盯着郑淮那张肿了一圈却也掩不住洋洋得意的脸,心中已经盘算起了日后要如何报仇,不过此刻还是选择打落了牙齿往里吞,开口道:“弟子知错……” “你错在何处?”傅问却直接截住了他的话音,反问道,“为师几时教过你要一味退让,别人污蔑到头上都要忍气吞声?” 所有人同时一愣。 郑淮的脸上更是空白一瞬,然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又因为浑身是伤哀嚎一声摔了回去,像岸上搁浅的鱼蹦跶了一下,说不出的滑稽。 郑淮刚不可置信地喊了声傅谷主,便被无形的绳索捆了个结实,连同着满肚子话都被堵了回去,嘴里唔唔叫着在地上扭动。 第42章 傅问眸中划过冰冷的厌恶,似在思考要如何处置。 “傅谷主,我们此番来漱玉谷是有要事在身。”一个模样比较老成的弟子见势不对,连忙出列,对傅问行了一礼,恭敬道,“大师兄结契大典在即,我们奉掌门之命特地来送请柬,郑师弟不懂事冒犯了江公子,我替他赔个不是,还望傅谷主海涵。” “琼华剑派大师兄?那个剑修天才?” “听闻下一任掌门已经内定是他了,他的结契大典几乎人人都想去,这样还能劳动琼华剑派亲自来送请柬,不愧是漱玉谷。” “可不是嘛,听说有这排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周围人叽叽喳喳,傅问听着,脸色依旧冷若冰霜,不见半分动摇。 “傅某无意为难小辈。”傅问开口,琼华剑派弟子们脸色皆是一喜,还没来得松口气,就听傅问又继续道,“既如此,便让贵派掌门亲自来给傅某的徒弟一个说法吧。” 郑淮霎时面色剧变,一张脸惨白,没想到傅问会为了一点小事弄得如此兴师动众,肠子都悔青了想起来要求情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口中唔唔声凄惨。 然而对方已经没有再把目光分给他半分。 傅问一看到尚有些呆滞的徒弟,就气不打一处来,顾忌着在人前,压着火气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走了。” 琼华剑派那人眼见傅问要就此离开,连忙追上去,却被紧随傅问而至的漱玉谷其他弟子拦住了。 有人先一步把被五花大绑的郑淮拎上了回漱玉谷的飞剑,而拦住他的那漱玉谷弟子冲他一笑,彬彬有礼道:“诸位,请吧。” - 江如野感觉他的师尊肯定又生气了。 傅问身高腿长,走得又快,江如野几乎一路小跑才追的上人。 对方脸色看起来和平常无二,在曲言抱着那小狐狸和他说去买点喂灵宠的吃食时,还能淡然地颔首应允。 哪怕方才在醉春楼里,对他也尽是回护之态,可如今二人独处下,江如野被对方周身萦绕的低气压震慑,犹豫半天,始终不敢先开口。 他正踌躇的时候,傅问突然蹙了下眉,问道:“喝酒了?” 江如野这才发现自己一个没留意撞到了傅问的后背上,身上浅淡的酒味就这样飘进对方鼻端。 对方不喜饮酒,尤其是不喜纵酒误事。江如野怕傅问以为自己刚才在醉春楼大打出手是酒意上头,嗯了一声后连忙解释道:“不过没醉,我酒量很好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只觉傅问身周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嗓音冷若冰霜:“要为师夸你吗?” ……江如野不敢再说话。 薛沅尘像是一直在守着他们回来,第一眼看到浑身狼狈的江如野时,便啧啧两声:“小师侄这是上哪打架去了?也不叫师叔一声,真是见外。” 江如野刚瞪这个净喜欢拱火的便宜师叔一眼,便听走在前方的傅问冷笑了一下。 江如野瞬间闭了嘴,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一个哑巴。 薛沅尘挑挑眉,追着师徒俩一起往聆雪阁里走,嘴上嚷嚷道:“师兄,大晚上可不兴打孩子啊,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你不休息小师侄还要休息呢……” “砰——!”屋门猝然在他眼前阖上,毫不留情地把他挡在外面,顺带震了他满鼻子灰。 薛沅尘又聒噪地嚷嚷了几句,但里面没有一个人理他。 江如野在傅问阖上门的时候就下意识悚然一惊,仓惶地抬眼看自己师尊。 门外薛沅尘识趣走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傅问眉眼冷冽,像是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寒声道:“江如野,你是越来越能耐了。” 第39章 江如野低下头,不太敢直视此时冷得吓人的傅问。 闯祸后的忐忑还写在脸上,江如野盯着对方的衣摆,感觉上面仿佛都流淌着月华的凉意,没有一丝温度。 傅问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压得他心口发慌,每一秒沉默都格外难捱。 江如野紧抿着唇,还是承受不住傅问目光中的压力,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师尊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冲动行事,惹祸上身。”江如野垂着的头又低了几分。 “你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傅问冷道,“再说。” 江如野一愣。 还有其他的? 江如野把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轮。 说实话,他虽然现在站在这里和傅问认错忏悔自己冲动,但若是还有下次,他照样要把那厮打得见到他就绕道走! ……莫非傅问还是觉得他不应该出手?郑淮和琼华剑派有关,冒然行事很可能得罪琼华剑派,他当时身边除了曲言再无他人,应该寻找更稳妥的解决方式。 可平白被人造谣的不忿还堵在心口,江如野一想到就攥紧了拳,眸中的狠劲又泛了上来。 他昂起头,眼圈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红:“那郑淮空口污人,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若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把他们打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一人打十几个元婴都不落下风,觉得自己很英雄,是吗?”傅问平静道。 “……”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了,嗓音弱下不少,“不是。” “不是?”傅问话音陡然一厉,“那你现在在这里发狠做什么?” 江如野后背一凉,连忙低垂下眉眼道:“弟子不敢。” 傅问深吸一口气,眼见徒弟是半点都没察觉问题出在何处,耐着性子对人道:“在醉春楼之时,为师便说过没有任由别人欺负到头上的道理,虽然你这混账脾气着实欠教训,但不是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江如野愣了一瞬,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以为傅问那番话只是在众人面前维护他的说辞,可如今他却从傅问疾风骤雨般的态度中听出了潜藏的安慰,所有强撑的倔强在这一刻顿时失去支点,在外受的委屈一下子反扑上来,红着眼眶喊了声师尊。 傅问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摸了下站在面前的少年人。 徒弟偏头蹭了蹭自己掌心,傅问开口,又问道:“你不愿忍他人的造谣诬陷,这情有可原,但对峙之时,为何不辩解?” 还突然一转态度,像是要把罪名担下,认了自己先无理动手、打伤同道的过错。 手下的身体一僵,傅问眼神沉了几分,带着审视意味,落到又重新站直了的徒弟身上。 江如野咬了咬唇,只是道:“那些话不说也罢,免得污了师尊的耳朵。” “倘若为师现在要你说呢?” “郑淮能说出什么好话?无非失心疯一样胡乱攀咬,师尊就不要听了。” 傅问已经沉下了嗓音:“江如野,郑淮到底说了什么话是不能告诉为师的?” 江如野被逼得无法,却也铁了心的就是不愿开口,赌气道:“我不想说,师尊何苦逼我?” “不想说?”傅问道。 江如野无畏点头。 “好,那么今日为师偏要逼你。”傅问不为所动道,“既然站着不想说,那便换个方式说。” “去拿戒尺来。” 江如野当即就瞪大了眼,因为害怕本能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道:“师尊?我,我犯什么错了?你不能因为这个罚我!” 傅问只是横他一眼,淡声开始倒数:“三。” 江如野又气又怕:“你不讲道理!” “二。” “师尊,你,你不能这样,我……”江如野急得额上瞬间就冒了一层薄汗,眼见傅问启唇,倒计时濒临结束,对对方威严的畏惧到底压过了心头的不忿,赶在傅问口中最后一个数落下前,一个箭步窜到桌案旁翻出抽屉里的戒尺,撑着桌沿摆好了姿势。 傅问慢慢走过去,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戒尺。 “不服气?”傅问在他身后问道。 江如野心跳得很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刚愤愤地应了个是,戒尺便带着风砸了下来。 戒尺和衣物接触,炸开沉闷的一声响,江如野疼得大脑都空白了一瞬,撑在桌上的手指攥得死紧,几乎要把桌面扣出来个指印。 只一下就让江如野知道自己最好识趣点,别再做无畏的抗争惹怒对方。 可傅问越是强硬,江如野便越是软不下性子低头,缓过劲来后吸了吸鼻子,又一声不吭地把身子撑回原处。 这幅摆明了要负隅顽抗的姿态明显让傅问的怒气更上一层,下一记砸下来的戒尺直接把他逼得痛呼一声,撑着的手肘一弯,半趴在桌上,呼吸颤抖,半天直不起身。 “不是很能抗吗?”冷硬的戒尺点了点他的腰侧,“撑好。” 江如野被对方冰冷态度激得脾气也上来了,咬牙憋着一口气再次爬了起来,浑身上下写着有本事就打死我的倔劲。 第43章 然后满心愤懑又被毫不留情的一尺子差点砸得稀碎,闷哼一声,嗓音中都带上了哭腔。 江如野难过委屈得快要疯掉了。 他瞒着傅问,不愿让对方听到那些腌臜话,不愿对方沾上流言蜚语,分明是想保护对方,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被迫趴在这里挨对方的戒尺。 打架弄出来的伤还挂在身上,不过都是一些细碎的小口子,完全及不上傅问施予的疼痛半分。 傅问一旦动起手来就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江如野只觉得身后疼得像是有热油在泼,哪怕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又烫又疼,已经明显肿了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一开始只是咬着牙默默流泪,后来被打得狠了,整个人早就东倒西歪,完全撑不住,软软地趴在桌子上,意志力全用在控制住不要下意识躲闪上了,哭得身下的桌面都湿了一块。 肩膀随着抽泣不住耸动,江如野浓密纤长的眼睫已经被泪水打湿成一缕缕的,每当身后的破空声响起时都控制不住地紧绷颤抖,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呜咽着迎接责罚。 因为不听话乱动的后果刚才已经领教过了,江如野实在不敢再犯。 而傅问看起来还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又是狠厉的一下后,江如野的哭声都大了几分,额头抵着桌面,颈侧忍得青筋暴起,浑身汗水泪水交织,狼狈得一塌糊涂,已经再度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像是快要挨不住了。 傅问却依旧拎着戒尺站在人身后,道:“江如野,你的规矩呢?” 江如野的嗓音颤抖,在哭声中断断续续地认了声错。 只是他刚勉强支起身子,眼角余光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了起来,心中积蓄的委屈害怕霎时一齐爆发,整个人快要崩溃,猛地回身撞进了傅问的怀中,啜泣道:“师尊……好疼……我受不住了……” 傅问默然片刻,到底是没有继续打下去。 他放下戒尺,指节抬起徒弟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了半晌,问道:“郑淮当时说的是你与为师关系不清白,是也不是?” 江如野已经疼懵了的脑子中意识突然回笼,眼泪都止住了一瞬。 他没想到傅问竟然自己猜到了。 能让傅问这样问,说明对方很大程度上已经笃定了,此时自己的回答已经动摇不了对方心中的答案。 但江如野不知为何,却依旧很害怕在傅问面前说出那个是字。 他不愿意让这些乌七八糟的话污了对方耳朵,损了对方名声,而除此之外…… 他也担心对方知道后会为了避嫌,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冰冷难熬的责罚固然让人害怕,但从今往后一点点亲近都不允许,任何默许和纵容都不复存在,江如野只要一想,就恐惧得浑身发冷。 他咬着唇,最后还是幅度极轻地点了下头。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亲眼见徒弟肯定了,傅问仍觉荒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怒道:“简直荒唐!” “这些乌七八糟的话不配拿到师尊面前,而且当时人多口杂,若传出去有损师尊清誉,所以我才没有说。”江如野委屈地小声开口道。 “今日如果来的不是为师,而是琼华剑派那边的人,你这般行径会招致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江如野被训斥得缩了下脖子。 若来的是琼华剑派的人,必然不会像傅问一样无条件偏袒他,当众两厢对峙,那便是他有理也变无理,讨不得半分好处。 但那又如何?江如野心里想,他不后悔这样做,只要傅问不会被影响,他大不了以后再去找那人麻烦就是了…… 傅问却突然扣住了他的下颌,一双黑沉的眼眸牢牢锁在他身上,一惯平稳清冷的嗓音中似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今日也就罢了,以后呢?以后你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计后果?不顾性命?” 江如野被问懵了,他不知道对方为何会一下子想得那么长远。但眼前人话音中浓烈的担忧和后怕却作不得假,江如野嘴唇张合几下,终是软声道:“师尊,我错了。” 和一开始那梗着脖子的认错不同,还是把话听了进去,轻轻扯住自己师尊的袖子,乖顺又柔软。 但江如野下一瞬就瞪大了眼。 只见傅问闭了闭眼,掩去眸底被牵动的思绪,开口道:“最后十下,转回去趴好。” 第40章 江如野抓着傅问衣袖的手一抖,脸色霎时就白了,嗓音发颤道:“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躲避那只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往后缩了一下,没注意躲得太过,撞到了桌沿,顿时疼得嘶了一声,痛苦地蹙起了眉,整个人又弹回了眼前人怀中,已经逐渐止歇的眼泪重新有了决堤之势。 江如野是真的被打怕了。 任何不服和抵抗在戒尺的威压下都显得格外脆弱,本来还梗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死扛到底,戒尺一上身什么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满脑子只剩下怎样才能熬到自己师尊停下手来。 再挨一下他怕是要当场疼晕过去。 江如野壮着胆子一把搂住了傅问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死死黏在对方身上,无论谁来都撕不下,可怜地哽咽道:“好疼,师尊就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傅问看着怀中的徒弟,没有说话。 分明在外头就算受了再重的伤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可每回闯了祸要挨收拾,不过两三下就开始呜呜咽咽,眼泪流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每次罚完都像是能把自己哭得脱水晕过去。 偏偏又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当时流着泪保证得多么情真意切,气性一上来便全都抛之脑后。 屡教不改。 “师尊,我真的不能再挨了。”江如野还在声泪俱下地哀求,把傅问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生怕对方下一秒就再给他摁回去,害怕得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对方前襟,“我要疼死了。” 傅问对徒弟这副可怜卖惨的模样见惯不惯,没什么反应地拿起戒尺点了点桌沿。 实木碰撞的沉闷声响传进江如野耳朵,顿时把人听得一哆嗦。江如野双眼紧闭,鸵鸟一般埋在傅问怀里就是不出来,翻来覆去地念叨不行再打就要坏了云云。 “不会坏,你现在好得很。”傅问冷静道,“再不趴好就翻倍。” 摆明了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哪怕傅问没有亲自动手把他从怀里拎出来,江如野也被这声冷淡的威胁吓得脸色发白。 因为对方说到做到。 再次接触到冷硬的桌面时,江如野还没挨上就感觉身后又疼了起来。肿胀的伤痕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只是轻轻和衣物刮蹭都能带来痛楚。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咬牙闭上了眼睛。 感官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身后傅问抬起了手,整个人当即控制不住地一抖。 傅问却没急着落尺,而是拎着戒尺点了下他,提醒道:“塌腰。” 江如野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嗯了一声,忍着羞耻依言照做。脑袋趁机在袖子上蹭了蹭,把无声涌出的眼泪悄悄抹掉。 虽然现在明白了傅问是气他不顾后顾把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往身上揽,江如野愿意认罚,但再怎么说也是为了对方着想,却要被罚得那么狠,连一句安抚也无,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江如野刚小声抽了下鼻子,头顶便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为师知道你委屈。”傅问开口,宽袖垂下堆叠在他脸侧,带来浅淡的冷香,江如野嗅了嗅,听对方继续道,“可是那所谓的清誉,远不比上你的安危重要,为师只希望看到你平平安安的,世人评说何足挂齿。” 傅问本意是安慰哭得伤心的徒弟,但没想到对方听完后好像哭得更明显了,虽然咬着唇极力压下,啜泣声还是泄了出来。 不过又不像是纯粹伤心难过。 傅问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掌顺势下滑将埋在臂弯准备把自己憋死的人脑袋扳了过来,手指用力,让人松开已经把嘴唇咬出血的牙齿,接着用指腹抹去徒弟脸上蜿蜒的眼泪:“不许咬。” 江如野闷闷地应了声。 这回戒尺真的贴在了身后,傅问淡声道:“最后十下,报数。” 江如野耳根的热意又重了几分,别扭地道了声是。 戒尺咬上来的那刻,疼痛被彻底点燃,缓过一轮后再继续挨罚远比一开始要难捱得多,江如野痛呼一声,已经干了的冷汗再度涔涔而下,趴在那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直到那柄戒尺不耐地敲了敲桌子,江如野才猛一激灵,记起自己忘了报数,连忙从口中挤了个“一”出来。 心下七上八下,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生怕傅问开口说还要加罚。 第44章 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 幸运的是,傅问这次没打算为难他,无声地又拿起戒尺,没计较他的不守规矩。 等到江如野数完了十后,那股支撑着他乖乖摆好姿势挨罚的气瞬间散了,彻底坚持不住,腿一软,差点顺着桌沿滑下去跪到地上。 傅问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抄起人腿弯抱了起来,把徒弟放到了床榻上。 半日前还一剑抵着别人脖子放狠话的人彻底变了个模样,眼眸含泪,每根头发丝都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趴在床榻上,眼睛红,鼻尖也红,浑身上下都狼狈不堪。 “好了,结束了。”傅问坐在床边,微微弯腰给人擦眼泪。 此时的傅问通常脾气好得不像话,江如野便肆无忌惮地拽过对方的袖子,委屈道:“师尊,好疼。” 傅问拇指在徒弟哭得泛红的脸颊上摩挲几下,抹去剩下的泪痕,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心疼之色,嘴上却还是淡声训了一句:“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江如野连声道,又瘪着嘴抱怨,“师尊打也打过了,就别再凶我了。” 傅问无可奈何,在徒弟支起身讨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没有拒绝。 江如野在对方浸着冷香的怀中赖了一会儿,开口叫了声师尊。 嗓子哭得有些哑了,话音带着犹豫和试探。 傅问一听就知道是有话要说。 “郑淮说的那些话……”江如野抿了抿唇,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干脆直接问道,“师尊会觉得以后需要避嫌吗?” “什么?”傅问罕见地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想都没想道,“自然不用。” 江如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又听傅问接着道:“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问心无愧,何需理会旁人看法。” 江如野刚扬起的嘴角僵了下,迎着傅问眼底的坦然,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眼眶隐隐发热,已经止住眼泪的眸中又泛起水光。 “疼得厉害?”傅问会错了意,把人重新放回床榻上,“为师去拿药来。” 江如野张了张嘴,想让人留下,可是迟疑了一下,还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离开房间。 他捻了捻指尖,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对方刚才抱着他时的温度。 问心无愧吗? 江如野把自己深深陷进了属于对方的床榻上,眼中浮现出茫然之色。 他好像不太确定了。 第41章 “江如野?江小师兄?还活着不?”屋门被人一把撞开,随后曲言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昨日回来后就一直不见你出门,是要蹲在房里长蘑菇吗?” 江如野啧了一声,把被风吹乱的纸张压好,没好气道:“动作轻点,刚抄好的都被你弄乱了。” 曲言溜溜达达过来,探头往江如野面前摆着的书卷看一眼,挑眉奇道:“清静经?被罚抄了啊?” 江如野翻了个白眼,一脚就踹了过去:“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曲言毫不费力就躲了过去,笑嘻嘻道:“江小师兄这是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年纪轻轻就虚了?” 江如野诡异沉默了一瞬。 曲言这下是真觉得稀奇了,眯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好友一番。 眼前人抄书也不坐着好好抄,趴在那抄几句又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睡,透着明显的疲惫。 可是眼角眉梢间又像挂着未散的艳色,和摆在人面前的清静经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就算抄一宿也是抄了个摆设。 “你抄书抄了一晚上?”曲言狐疑道,“没有偷偷出漱玉谷干什么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心思龌鹾!”江如野鄙夷道,“天天净琢磨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且昨晚我是与师尊一同回来的,能去哪里?” 曲言被反将一军,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过对方,争辩半晌,只能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失言。” 江如野把已经抄了一半的书往曲言手里一塞,理所当然道:“作为赔罪,快帮我把剩下的抄完,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曲言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认命叹了口气:“摊上你准没好事。” 江如野成功把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得意地哼了一声。 曲言提笔写了几行,见人直接忤在桌旁当起了监工,不解道:“你一直站着干嘛?不累吗?” “站着精神。”江如野摸了摸鼻子,催促道,“你管我,还有五遍呢,快抄。” “好心没好报。”曲言嘀咕一句,埋头抄了起来。 江如野也难得没有嘴贱地拉着人说个不停,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内一时只剩下了笔尖与纸页接触的沙沙声。 傅问虽然只有江如野一个徒弟,但也在漱玉谷中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有时傅问不在谷里,他和曲言便会跟着其他人一起随教习师傅上课。 三天两头罚抄是常有的事,没有傅问拘着他,江如野能闯祸闯出花来,曲言作为被自愿一起的同伙,一起陪着挨骂不说,架不住某人的花言巧语撒泼打滚,任劳任怨包揽了两人份的量,模仿江如野笔迹已经是模仿得轻车熟路,到后来交上去的东西连傅问都不会再说什么。 傅问…… 江如野看着纸上与对方有五分相像的笔迹,思绪有些飘忽。 昨晚他本来是歇在傅问的聆雪阁的。 傅问拿完药回来又陪了他一会儿,奈何江如野哭了一场后累得厉害,趴在对方床榻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夜半惊醒,发现屋内空荡荡的,傅问不知道去了哪里,江如野叫了几声师尊,然后才发现案头留了张字条,对方说有事外出,让他不必担忧。 这放在以前的傅问身上不多见,对方很少会专门和他交代自己要去做什么。 江如野把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闻了闻。 上面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与傅问身上的气息相近又不相同。 傅问此番去青岚镇日久,聆雪阁内没有人住,被夜风一吹,屋内已经没多少对方气息留存的痕迹——除了盖在他身上的外袍。 榻上冷冰冰的,连被褥都没一床,应该是怕他着凉,临走前才把外袍脱了留下来给他。 江如野翻了个身,把外袍扯下来抱在怀中,压到身后的伤时皱起眉嘶了一声,没管,放出神识探查一番。 入夜后的漱玉谷一片寂静,江如野听到了弟子舍中此起彼伏的鼾声,看到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曲言,旁边雪白的狐狸似乎察觉到他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嘤地叫了一声。 但都没有傅问。 江如野悻悻收回神识。 夜半三更,有什么事情是要急着出门的? 这也是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吗? 作为徒弟,若是傅问不主动说,江如野知道自己没资格过多探听。 但他就是想知道,任何关于傅问的事情他都想知道。 然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失落地收拢了抱着对方外袍的手。 元神上对方留下的印记还在,不过似乎变浅了一些。 江如野听说过有的道侣会互相在对方的元神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旁人一见便知道两人是何关系。 傅问留下的这枚要隐秘许多,在他体内的痕迹会随着时间彻底消失,外人只有修为高深的才能察觉到端倪。 像是此刻沾染在衣袍上的冷香,终究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如野一想到就有些不甘心。 他把脑袋埋进素白的外袍中,自欺欺人地当作对方此刻便在他身边。 和傅问的每回亲近似乎都伴随着眼泪和疼痛,要么是他意识不清时黏在对方身上撒娇,要么是对方要动手收拾他时实在害怕缩进对方怀中耍赖,除此之外,江如野总害怕惹人不虞,克制守礼,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或许是被外袍上的气息牵动,元神又留着对方的印记,他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些许非分之想。 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师尊于礼不合,江如野见人时大部分时间都会微微垂下视线,于是对那双手记忆深刻。 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浮现在冷白的皮肤下,稍稍用力便可见手背上的青筋。 劲瘦而有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老老实实地按在原地。 拿着戒尺时,乌木与肤色相互映衬,更显得黑白分明、五指修长,若抛开对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疼痛的恐惧,其实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江如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边觉得自己是还没被收拾够太过于胆大包天,一边又觉得对方哪怕是冷着脸的模样都让人控制不住地乱了呼吸。 浅褐色的瞳仁又蒙上了一层水光,江如野咬着自己师尊的外袍,眼眸微眯,眼神有些迷离,喘息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先是压抑而沉闷,很快又染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 第45章 这里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江如野只要一想到这张床榻的主人是谁,背德的罪恶感便快要把他淹没。 身后的伤处被挤压,带来沉闷酥麻的疼痛,和此刻隐秘而兴奋的刺激交织在一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把他努力构建起来的清醒克制击得粉碎,拖着他沉沦进深不见底的欲海中。 挂在廊角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江如野浑身僵住,混沌的思绪一下子被推回现实之中,眼神一颤,猛地清醒过来。 靡艳暧昧的气息霎时一空,灭顶的恐惧笼罩在心头,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不敢从已经被他弄得凌乱的外袍上抬起头来,生怕下一瞬就和站在门口的傅问对上视线。 就这样僵硬地缩在那不知多久,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晚风穿堂而过,江如野心头发冷,深吸一口气,掀开外袍看向门口。 空无一人。 屋外树影摇曳,晃动的影子映在墙上,朦胧又暧昧。 原来是起风了。 “阿嚏——” 曲言猛地打了个喷嚏,絮叨道:“那么冷的天,你还开窗,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脸怎么红了?” “有吗?”江如野不动声色地躲开了曲言伸过来的手,探身去把窗户阖上,检查起对方进度,“帮我抄完没?” “喏。”曲言得意地道,“除了我还有谁对你这么好?” 在江如野开口前,又竖起眉毛补充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傅谷主不算。” 江如野能屈能伸,当即就昧着良心把曲言天上有地下无地夸了一顿,喜滋滋接过已经抄好的清静经,准备拿去交差。 “我来的时候没见到傅谷主。”曲言把人叫住了。 江如野顿住脚步:“他还没回来?” “听说琼华剑派那边最早今晚便会来人,傅谷主应该会在此之前回来。”曲言安慰道。 “对了,你要去看看那个郑淮吗?听说他污蔑你,负责安置他的张师弟暗中带人把他教训了一顿,趁琼华剑派的人还没来,可以再把他打一顿出气。” 江如野摇头。 既然此事傅问已经接管了,那么他便没有插手的必要。 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 江如野取出朱砂符纸,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来,起了个寻人的法阵。 “你要找谁?”曲言问。 “蔺既白。” “什么?!”曲言如临大敌,“你找他干嘛?” “有些事情我要问清楚。”江如野道。 昨晚发生的荒唐事一方面让他慌乱自责,另一方面又突然让他再度起了疑心。 除去那些被切断的联系,莫名其妙丢失的记忆,江如野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定下的一纸婚契,背后是否也有其他人作祟的影子。 如今婚契结下又被斩断,两人之间的因果已经淡得快要接近于无。江如野就着仅剩的这点联系,神识一路追踪,定位到对方此时的所在之处。 无形的细线化作流沙消逝,因果彻底散去,而江如野愕然睁眼。 曲言在法阵外,刚收到传音,对上了江如野的目光,对人道:“他们说傅谷主刚回来,琼华剑派正好也来人了。” 江如野当即二话不说往外走。 那寻人法阵的落点,竟就在漱玉谷。 第42章 傅问远远就看到了朝自己跑来的徒弟。 对方一袭明艳的红色,身上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相互碰撞,从几里外就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响,像个小火球,直奔到自己面前才停下来。 江如野正欲和傅问说他刚寻人寻到了自家头上,就见到了傅问面前相貌平平的陌生男人,疑惑地看向自己师尊。 傅问抬手将徒弟甩到了前面的发链拨回去,介绍道:“这是琼华剑派的周副掌门。” 江如野听说过对方的名号。 琼华剑派现掌门座下的大弟子,未满百岁,修为便已至大乘,在掌门闭关后代行掌门之职,名义上虽为副掌门,但大权独揽,已与掌门无异。 也正是此人半旬后即将举行结契大典,应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江如野没想到竟会是对方亲自前来。 “周副掌门。”江如野见礼道。 周故笑着道:“傅谷主,这位想必就江小公子了吧?” 傅问看了眼已经自觉站到自己身后,在外人面前显得格外乖巧沉稳的徒弟,嗯了一声,淡淡道:“傅某就一个徒弟,惯得没什么规矩,周副掌门见笑。” 嘴上说着自己徒弟的不是,但周故看一眼安安静静站在那的少年人,再一想到那听说他要来便嚷嚷着要师兄帮他出气的郑淮,总觉得这句没什么规矩意有所指。 周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傅谷主莫怪。郑淮师弟是家师的关门弟子,此子原本性格跳脱,很讨人喜欢,当时正值大师兄陨落,家师悲痛不已,见了他总有几分故人的影子,便对他多加纵容宠爱。” 周故唏嘘地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家师闭关后,无人敢多加管束,时至今日竟养成这幅性子,这才是真的让傅谷主看笑话了。” “我记得,当初傅谷主似乎与大师兄关系颇为要好?”周故试探着问道。 关系颇为要好? 跟在后面的江如野唰的竖起了耳朵,心中警铃大作。 他以前可没有听傅问和什么人“关系颇为要好过”,当即恨不得抓着这位周副掌门让人再多吐出点事情来。 然后被人淡淡地瞥了一眼。 江如野一顿,收了那副听得抓心挠肝的模样,装作无事发生。 傅问随意带了过去,周故便也识趣地不再多提。 “师兄!!!” 刚走近郑淮所在的客舍,对方便连滚带爬地哭嚎着朝周故扑了过来。 江如野见到人是何模样的时候诧异地挑了下眉。 将近一日未见,对方看起来又姹紫嫣红了几分。本来只有一只眼是青的,现在另外一边也弄了个对称,脸上好几处青紫交加,身上衣服也没换过,到处都是剑气灵力割出来的口子,破破烂烂的。 当配着这副尊容向人声泪俱下地哭诉时,周故本来觉得八成是自己师弟挑衅在先的念头,都不禁动摇了几分。 郑淮一指江如野哭诉道:“师兄都是他把我打成这样的!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周故有些头疼。 他看看傅问身旁光鲜亮丽白皙俊秀的少年人,再看看扒着自己凄惨无比涕泗横流的师弟,打圆场道:“傅谷主,小辈年轻气盛,互相打闹也是常有的事,何必闹得如此僵呢?要不各退一步,他们互相道个歉,此事就算了了?” 江如野才不干。 让他道歉?还不如做梦来得实在。 “为什么?!师兄,明明是他先打的我,要道歉也是他和我道歉!”郑淮大声嚷嚷道。 “闭嘴!”周故低声怒斥,又调整好表情,征询道,“傅谷主觉得如何呢?” 江如野一言未发,似乎都凭傅问做主,只是眉眼耷拉着,满脸不情不愿。 傅问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迎着周故的目光,问道:“周副掌门可知道,贵派弟子与我徒儿说了什么?” “什么?”周故一愣,他还真不知道。 傅问看向郑淮,道:“周副掌门不妨亲自听听。” 郑淮的哭嚎声一顿,张了张口,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周故见状皱起眉:“傅谷主让你说你便说。” 郑淮突然体会到了昨日江如野在酒楼中百口莫辩的感觉,甚至比之尤甚。 因为对方还有个会无条件袒护他的师尊,而他师兄……其实早就对他颇有微词,现如今师尊还在闭关,更是没可能对他全然相护。 他看向与傅问站在一处的江如野,强烈的嫉妒和不甘让他面容都扭曲了一瞬,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突然就恶从胆边生道:“说便说!” “江如野!”他恶狠狠地盯着人道,“我就是怀疑你和自己师尊不清不楚!长了这样一张脸,我才不信——” “郑淮!”周故惊得一巴掌甩了过去,眼前阵阵发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郑淮被打得摔倒在地,更加状若癫狂,冲周故道:“我知道!师兄,就看我们的师尊,你扪心自问,师尊在大师兄陨落后,可还有再多过问过我们?!” “师尊待你已经仁至义尽。”周故沉着脸道。 郑淮冷笑一声:“仁至义尽?不过是把我当成那人的替身罢了,我还不至于蠢到这都看不出来。我就是不信真的有人会对自己徒弟尽心尽力到这份上,其中必定有鬼!” “好。”傅问突然开口,一把将江如野已经出鞘半寸的决云剑按了回去,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手腕一翻,一块乌黑暗沉的石头便浮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真言石?”周故已经冷静下来,问道。 第46章 傅问颔首:“既然贵派弟子咬定傅某师徒关系不清白,那便在真言石前再说一回,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江如野脸色微妙地变了。 然而傅问背对着他,没有看到他的这些细微变化。 “真言石前无虚言,若是假……”傅问眼神一冷,“当场便经脉寸断,形同废人。” 郑淮额上顿时就滚落下豆大的汗珠。 真言石论迹不论心,他认为的真算不得真,根据的是事实来定夺。 骑虎难下。 在场四人中,他先是求助地看向自己师兄,而对方偏过头似已经不愿理会他分毫,傅问目光沉沉,周身寒气冷得吓人,江如野更不必说了,郑淮不用看都知道对方此时是何种幸灾乐祸的嘴脸。 郑淮心一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手悬到了真言石的上方。 手掌一寸寸靠近,江如野却完全不是郑淮所想的那般气定神闲,盯着那不断缩小的距离,双唇紧抿,心跳声越发震耳欲聋。 他不知道真言石的判定标准为何,但他昨晚才躺在对方床榻上想着自己师尊自/渎,不论如何,江如野都感觉这算不得完全清白。 “师尊……”江如野心思急转,纠结再三后开口叫人。 傅问转头看来。 他身后,郑淮手掌即将接触到真言石的那刻,终于崩溃了,满头大汗地瘫软在地,大叫道:“我错了!一切都是我乱说的!” 第43章 “周副掌门也见到了,此事皆为此人胡乱攀咬,欲毁我弟子名声。” 傅问的嗓音不大,只是在陈述事实,周故却听得一阵汗颜,点头应是:“周某实在没想到郑淮会胆大包天到连这种话都敢编排,让江小公子受委屈了。” “此子如此肆意妄为,也有我这做师兄的管教不力之责。”周故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方卷轴,用灵力托着浮到江如野身前,“江小公子平白无故遭此冤屈,周某不知该如何赔罪才好,这是琼华剑派前几日新得的灵境,希望能补偿一二。” 江如野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看,闻言愣了一下,眼神才聚焦到眼前的卷轴上。 “此灵境灵力充沛,里面模样亦能随主人心意变化,可作为空间法器使用。”周故简单讲解了下用途,见人神色不对,以为是被郑淮方才大放厥词气的,把灵境又往江如野面前推了几分,歉意道,“此番连累江小公子,周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望不要推辞。” 江如野看了傅问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伸手接了过来。 周故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依旧瘫在地上的郑淮。 只见这人抖得和筛糠一样,整个人还沉浸在后怕与慌乱之中,手脚并用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对悬在半空的那块真言石避如蛇蝎。 周故眼不见为净地把人收进了法器中,对傅问道:“多谢傅谷主手下留情,待回到宗门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傅问淡声回道:“傅某也希望这种事情是最后一次。” 周故连声道那是自然。 事情已了,周故带着装了郑淮的法器,身后跟着琼华剑派的其他弟子,准备告辞。 江如野代替自己师尊把人送到漱玉谷山门处,临行之际,周故顿住脚步,从袖中拿出一道玉简,笑了下,递给他道:“半旬后便是我的结契大典。傅谷主年少时也曾在琼华剑派修行,或许会有想要故地重游的念头。届时,恳请江小公子与尊师同来。” 江如野点点头:“我会把周副掌门的意思转达给师尊的。” 他接过玉简,两人指尖交错而过的那瞬,突然觉出了对方身上似乎有和他极其浅淡的因果联系。 浅得一碰即散,但很熟悉,因为他刚刚才借此起了个寻人法阵。 而周故已经带着琼华剑派弟子与他错身而过,对此一无所觉。 江如野当即蹙起了眉。 他的寻人法阵,怎会落在了周故身上? - 聆雪阁,院外的古树下。 薛沅尘重新坐在了傅问对面,眼眸半眯,并指搭在傅问脉上,罕见的一脸凝重。 “情况如何?”傅问道。 “不如何。”薛沅尘毫不客气道,收回手,瞪了傅问一眼。 “你身上的杀伐之气过重,虽然近年转修医道,但仍无法完全化解,这本来无伤大雅,只是……” 薛沅尘那双笑眼中凌厉非常,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人,问道:“你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 傅问坦然自若地与他对视:“你只需告诉我可有解法。” “没有。”薛沅尘冷冷道,“你已经为天道不容,先是道基有损,易生心魔,随后会逐渐功力尽失,回天乏术。” 他干脆利落地下了判断:“你活不过下次渡劫。” “下次渡劫吗……”傅问轻声重复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薛沅尘拧着眉,“你告诉我,或许还有时间解开你身上缠绕的因果,不至于在下次渡劫的时候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不必。”傅问摇头,“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这就是我该担着的因果。” “你!”薛沅尘被气得噎了一下,“亏你还天天教训师侄冲动不计后果,我看你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他提起江如野,傅问的眼神才起了变化,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收拢,紧握成拳。 薛沅尘一见人这幅模样,更加没好气道:“师侄应该还不知道这些吧?” “你不能什么事情都瞒着你徒弟,你不是不知道他多么依赖你,要是真的出事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办?” 傅问默然。 他想起上回,不小心让心魔露了行迹,便让人惊惧着急得吐了血,若他真有什么意外…… 他的小徒弟尚且年少,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又那么爱哭,流起眼泪来像是能把自己哭晕过去,如果他真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师尊!”清脆悦耳的嗓音先一步传来,接着江如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外,“师叔也在。” 在薛沅尘开口前,傅问便递过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和自己徒弟乱说。 薛沅尘无奈地耸耸肩,转头看向江如野时已经重新挂上笑容,调侃道:“见到师侄还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看昨晚师兄冷着脸那架势,我都以为你要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呢。” 江如野不满道:“师尊才不会这么凶。” 只见他这师侄反驳都不带分毫犹豫的,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师尊半句不好,好像昨晚回来时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薛沅尘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嘴角抽了抽。 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才不掺和这师徒俩的事情。 薛沅尘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最后对傅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什么?”江如野先好奇道,“师尊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无关紧要之事。”傅问道,抬眼看薛沅尘,“还不走?” “真是见了徒弟就翻脸不认人。”薛沅尘嗤了一声,嘀嘀咕咕地摇着扇子走了,“好像谁没个徒弟似的,我也找我徒弟去。” 江如野在傅问身侧坐下,见一旁炉火上茶烟袅袅,自觉地执起那柄紫砂壶,给人斟上。清冽茶香顿时在两人间弥漫开来。 傅问指尖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问人道:“还难受吗?” 温热氤氲的水汽顿时把少年人白皙的耳垂染上了粉色,江如野道:“没什么感觉了。” 多少还是羞赧,不愿回想起自己那副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他岔开话题道:“师尊昨晚可是遇到要事?” 傅问点头:“不过已经解决了,不必忧心。” “那便好。”江如野强掩失落答道,没有多问。 “方才在客舍……”傅问又开口,透过茶盏氤氲的水汽,目光落在身旁的徒弟身上,显得眼眸又黑又沉。 江如野心里一突,紧接着便听对方问道:“郑淮将碰到真言石时,你唤住为师,是为何事?” 第44章 傅问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如野端茶的手一顿,后背登时渗出冷汗来,指尖微微发凉。 他第一反应便是傅问觉察出端倪来了。 实在是他开口的时机太过凑巧,而傅问又一向敏锐,回头一想便会品出不对劲来。 江如野强行稳住心神,垂下眼,语气自然道:“我只是觉得,修士修行不易,若因为说了假话,郑淮从此便经脉尽断形同废人,有些过于残忍,这件事还没到这种地步。” 此话倒是有理有据。 傅问没有立即接话,目光像无形的针,能探进他神识的每一处缝隙般,让江如野如芒在背,险些就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此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下场如何都与你无关。”片刻后,傅问才开口,拿起茶盏啜饮一口,淡声道,“有时候为师会想,把你教得太过良善,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第47章 傅问的语气若有所指,江如野隐隐感觉不对劲,脑中像是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压抑沉闷的窒息感在心头掠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怔忪的片刻,对方已经揭了过去,似乎只是随意的一句感慨罢了。 “周副掌门已经送走了?” 江如野点头,把玉简交给傅问。 傅问简单扫了一眼,听完徒弟转达的意思后,直接拒绝道:“不去。” 然而傅问一抬眼,就见徒弟的脸上明晃晃写着“我想去。” “……你何时对这种场合起了兴趣?” 江如野讲了自己寻人法阵探知到的结果:“师尊,此事太过离奇,周副掌门身上没有被夺舍的迹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和我有关的因果联系,我要去探查清楚。” “既如此,为师与你同去。” “师尊?”江如野惊讶道,“师尊素来不喜人多嘈杂,不敢劳烦师尊,若是师尊不放心,我叫闻辞陪我一起。” “曲言修为还在你之下,若真遇上意外,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如野:“……” 他感觉被骂了,但下一瞬便被能与自己师尊同行的喜悦压了过去,江如野只是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放在心上,见势就顺杆往上爬,弯起眼睛道:“有师尊保护我,那便一定万无一失了。”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嘴角翘起一个带着点稚气的弧度,浅褐色的眼瞳灿若星辰,清晰地映照出自己师尊一个人的影子。 无关刻意讨好,而是自然而然就流露出发自心底的信任与亲近。 真是……撒娇撒得越发熟练。 不犯浑惹人生气的时候,实在是嘴甜得很,无怪乎漱玉谷那些弟子们天天江小师兄长江小师兄短的,的确招人喜欢。 “那也不能松懈了修炼,外力终是外物,凡事能倚仗的终究只有自己。”傅问故意道,看着眼前人瞬间像打了霜的茄子,眉眼耷拉下来,心里肯定在嘀嘀咕咕他不解风情,面上却敢怒不敢言,于是傅问又不徐不疾地加了一句,“过几日为师要亲自考校,看你不在漱玉谷的半年里功夫落下了多少。” “啊?”江如野大惊失色,下意识紧张起来,欲哭无泪地应了声是。 傅问压平了嘴角,抬手在虚空中拂过,江如野当即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无形丝线浮现于眼前,有粗有细,有深有浅,粗看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但定睛看去,便发现这些丝线都是从每个人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头落在或远或近的另一人身上。 他也不例外,江如野看到有些半透明的细线落到附近的漱玉谷弟子身上,其中属于曲言的那一根要粗上许多,而最为明显的那根,泛着银白色的流光,宛若星河织就,不偏不倚地系在了眼前人身上。 “这便是每个人身上的因果。”傅问道,“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因此要想在修道一途上走得长远,便要谨言慎行,否则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便可能被无意间结下的因果反噬。” 傅问一边说,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徒弟身上颜色最浅淡的那条因果线。 那条线与其他的稍有不同,本来应该是鲜艳的红色,但因为变得黯淡,褪色成了铁锈一般的颜色,在一众纯澈明亮的银白色中,显得格外难看。 傅问指尖一动,干脆利落地就把线掐断了。 寻人法阵已经起效,这条线除了碍眼,留着已无任何用处。 江如野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师尊的动作,或者说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江如野正因为傅问方才的那番话开心。 银白色流光纠缠在他和傅问之间,羁绊之深其他人完全不能及,江如野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和他关系最为紧密的是师尊。 “以后不许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听见没有?” “知道啦。”江如野一口应下,笑得眉眼弯弯,“师尊你看,这颜色好漂亮。” 傅问轻轻嗯了一声。 但江如野很快又不满起来,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师尊身上的因果线?” “为师的修为比你高,你自然看不见。” 江如野哦了一声,小声嘟囔怎么这样。 他闷声喝了几口茶,又抬眼看了傅问几回,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但又实在想知道,赶在纵横交织的漫天细线消散前,问道:“那师尊身上最深的因果线是哪条?” 刚问出口便抿了下唇,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没有意义,一双眼睛却还是期待地看着自己师尊。 傅问坐在一片空茫中,不同人的因果自他身侧而过,无声又热闹,可到了他这里就突兀地缺了一块,显得孤独无比。 而傅问面色如常地回道:“是你。”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如野当即喜笑颜开。 傅问看着,那双清冷凌厉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弧度,荡开一圈极淡的暖意。 赵青云的回信突然从脑海中闪过。 对方向他解释完合欢宗在灵泉里留下的迷香,对他突然问起有些奇怪。 “听探查的弟子来报,若是中招,似乎会在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异样,但具体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傅谷主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江小友出问题了?” 傅问只道了声无事,便掐断了通信符。 “师尊,我先回去了。”徒弟笑着向他告退。 “去吧。”傅问颔首。 江如野连背影看起来都心情颇佳的模样,脚步轻快地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傅问端起已经冷掉的茶盏,一饮而尽。 徒弟年纪尚小,分不清什么是仰慕,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不怪他。 掰回来就是了。 第45章 半旬后,琼华剑派。 江如野刚下飞舟,迎面便见四处红绸锦缎,主峰仙鹤环绕,万千灵剑虚影齐鸣。 负责接引的修士看一眼傅问手中玉简,当即行了一礼,躬身道:“傅谷主,请——” 结契大典设在剑派主峰的同心殿,江如野跟在傅问身后一路走去的时候,听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修士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神色皆是惊叹。 “琼华剑派这次真是下了血本,那些灵剑虚影是镇派神剑的化身吧,平时百年难得一见,今日都被拿出来了。” “可不是嘛,周副掌门能办这场结契大典不容易,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周副掌门的道侣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傅问已经走出几步外,一回头见徒弟越走越慢,都快要停下步子扎进八卦闲聊的修士堆中去了,眼现无奈,让负责接引的修士先行离开,叫了听得入神的徒弟一声。 江如野连忙小跑到自己师尊身旁。 傅问道:“在听什么?这么着迷。” “他们在说周副掌门的亲事,听说一开始剑派的老掌门不同意,强行拆散过几回,直到后来老掌门闭关,琼华剑派皆由周副掌门掌权,这才再无人阻拦。”江如野兴致勃勃地给傅问复述自己听来的东西,觉得这当真和山下的那些话本子一样精彩。 “……整日净关注这些宗门琐事,倒是比修炼还上心。”傅问嘴上不轻不重地训斥一句,却还是继续告诉他道,“那凡人女子是周故历练时结识,两人虽情深意笃,那女子却根骨奇差,毫无仙缘,老掌门坚决不同意自己门下弟子与凡人结亲。” 江如野听得连连点头,又好奇道:“师尊怎会知道这些?” “年少时曾在此处修习过,自然知道一些。” “年少时”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江如野眼神一动,心里像被个小勾子轻轻挠了下,试探着道:“以前还从未听师尊说起过在琼华剑派的经历。” “陈年旧事,无甚可提。” “……是弟子唐突了。”江如野的声音低了几分。 傅问见人语气陡然低落下去,垂着的眼睫仿佛都透出几分委屈,心下一顿,正准备说些什么,一道热情洋溢的招呼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切入两人之间。 尚未及嘴边的安抚便被打断。 江如野抿了抿唇,退回至傅问身侧。 是琼华剑派相识的长老,见到傅问,过来攀谈。 那点细微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如野在一旁听了几句,注意力很快又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对傅问道:“师尊,我过去那边看一下。” 傅问顺着徒弟所指的方向看去,颔首道:“好,为师等会去找你。” 那长老笑呵呵地看着两人互动,待江如野告退后,羡慕道:“傅谷主和徒弟感情可真好,我那些徒儿天天惹事生非,看着都烦。” 江如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身后傅问似乎淡淡地嗯了一声,也跟着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第48章 谈话声逐渐淡去,江如野刚走进人群外围,便听到最里面传来两人激烈的争吵。 “我教训我们琼华剑派自己的人,关你什么事?别以为你是栖霞宗的我就不敢动你!” 另一人反唇相讥道:“原来在琼华剑派是可以任意打骂同门的,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两道声音……都有些耳熟。 身边有人低声对其他人解释道:“最前面的那个是老掌门的关门弟子,听说刚从思过崖出来,心情差得很,前去主峰送灵酒的弟子又不小心把酒洒到他身上,不巧触了霉头,刚好有栖霞宗弟子路见不平,就和他吵了起来。” 江如野挤开人群一看,认出对峙中的两道身影后,顿时就挑起了眉。 都是熟人。 正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赫然是郑淮和林述。 郑淮脸色阴沉,吊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述,嘲道:“一个医修也敢来多管闲事?就凭你这点修为,还是不要自不量力了。” 医修两个字出来时,郑淮脑中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个害得他在思过崖被关了半旬的红衣身影,脸色又臭了几分。 林述丝毫不怵:“你还要对我动手不成?” 正值结契大典,栖霞宗又与琼华剑派的地位不相上下,众目睽睽之下,对方肯定…… 破风声响,鞭子裹挟着暴戾的灵力二话不说就朝他劈了过来! 林述仓促间慌忙躲避,紧接着便听到了金玉碰撞的清脆细响,一道身着红衣的人影越众而出,轻盈地落于他身前,抬手就接住了对方迅猛的一击。 攥着鞭子的那只手白皙修长,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但却把郑淮的攻势牢牢压制住,还有闲心偏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林述被晃了下眼睛。 眼前人一身耀眼的红衣,流光溢彩的细链缀在发间,侧头时左耳耳坠正巧划过一道亮光,唇边挂着的笑容张扬恣意,对他道:“林公子,又见面了。” 那张脸还是林述记忆中的模样,然而浑身气质却已经和青岚镇里那个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心事重重的少年人判若两人。 “江如野?!”郑淮气得嘴唇都在抖,怒道,“又是你!”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郑淮想把自己的鞭子收回来,然而用上了浑身力气也没扯动,江如野看了下急得脸色发红的郑淮,又扫过他身边那个端着洒了大半酒水的托盘、面色惊惶的琼华剑派弟子一眼,手上一用力,灵力倏然荡开,另一头的郑淮当即就被震了开去,狼狈地连退几步。 “嗯,又是我。”江如野气定神闲地笑了一声,“这叫什么?冤家路窄?” 郑淮气得牙都要咬碎,然而现在他实在不敢再招惹面前的这位祖宗,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消失在原地。 “跑了?”林述难以置信道,“刚刚还耀武扬威得很,这就怂了?” 江如野看着人离开的方向,眯了下眼,身形一闪,在周围人讶异的惊呼中,紧追上去。 琼华剑派云霄峰,现掌门的闭关之所。 万千阵法层叠嵌套,透着可怖威压,胆敢擅闯者瞬间就会被卷入凶狠的阵法漩涡中,十死无生。 而郑淮精准地穿过阵法间的缝隙,落在了云霄峰的竹林,他抬眼见那道属于江如野的气息紧追而至,循着自己放出去的神识一头扎进了法阵中,脸上露出个得逞的笑容来。 那处是掌门闭关的护身剑阵,若非琼华剑派弟子,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淮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道:“明着不敢动你,难道我还不会暗着报复回来吗,看你这次——唔!” 膝弯处突然传来剧痛,郑淮被人一脚踹得跪到了地上,紧接着凌厉鞭风扑面而来,直接把他抽飞出几丈远。 江如野不紧不慢地走到郑淮身前,甩了甩刚从对方手上夺来的鞭子,语气冰冷道:“说,是谁让你引我过来的?” “什,什么?”郑淮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惊恐万分,“而且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应该被你引着去送死?”江如野嗤笑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长脑子吗?蠢货。” 郑淮脸色发白,而江如野明显心情不愉,扬手又是一鞭子甩下,在郑淮的哀嚎中冷声道:“上次的事情我本已无意追究,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惹人心烦,所以在我耐心耗尽前,你最好快些老实交代。” “就是我自己看你不顺眼,哪有什么别人——是一个圆眼睛的修士!”郑淮一见江如野抬起手,连忙改口道,“他说你一定会跟我来的。” 江如野脸色沉沉。 郑淮离开的时候,身上散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虽然稍纵即逝,但江如野已经认了出来。 正是蔺既白。 “他让你引我来做什么?” 郑淮支支吾吾。 江如野不耐地啧了一声,正欲动手,突然预感到不对。只见那抹被故意留在郑淮身上的气息突然暴涨,摇身一变成了冲天魔气,转瞬间就把两人围困起来。 异变来得太过突然,江如野想要撤退已然来不及,一旁的郑淮连声惊叫都没发出来,魔气就把两人一卷撞进了杀气腾腾的剑阵之中。 - 结契大典的吉时将至,前往主峰的路上,方才围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林述是医修,正留下来帮那个被郑淮打伤的弟子上药,被问起时,忙站起来道:“傅谷主,江公子刚才追着郑淮走了,谁都没看清他们两人去了何处。” 剑派长老也在一旁道:“弟子们年轻气盛,起摩擦是常有的事,又是在剑派之中,傅谷主不必担忧。” 傅问径直抬手起诀,追踪符闪过一道流光:“他们在云霄峰。” “什么?!”长老脸上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掌门如今在云霄峰闭关,剑派所有弟子都知道不得擅闯,他们怎会……傅谷主?傅谷主!” 傅问早已经消失在原地。 第46章 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流光,信符化作的纸鹤奋力往剑阵外飞去,灵活躲闪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剑气。 江如野仰头,专注地盯着那个快速移动的小白点,灵力凝聚成线,再次打落一道横劈过来的冷冽剑气后,纸鹤终于成功飞抵最上方那层无形的灵力屏障。 江如野紧抿的嘴唇微松,眼中刚升起几分希望,下一瞬纸鹤身上便腾地燃起熊熊焰火,化作飞灰落回了剑阵内。 又失败了。 江如野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试图给傅问传信。 此处应该是云霄峰的某处峡谷,四周峭壁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断剑,一线天高不可攀,不断运转的法阵将这一片天地都密不透风地压在下方,完全与外界隔绝。 郑淮的尸体就挂在峭壁的某把断剑上,这人想要强行破阵离开时被万箭穿心而过,当场就断了气。 江如野的模样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狼狈,连耳坠都掉了一个,衣服上全是剑气割出来的口子,最深的一条在后腰处,一摸就是一手的血,他又看不见,只能潦草地包扎一下,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在看到郑淮身上出现魔气的那瞬,江如野就知道此事要糟。 这蠢货连自己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以为是算计他去送死,却被幕后之人暗中种下的魔气所害,自己先丢了性命。 而他竟然着了道,没把郑淮放在眼里,更没想到他要追查的蔺既白入了魔,一改印象中稀松平常的修为,是他太过轻敌,落得这步田地。 所以他也是蠢货。 江如野深深叹了口气,驻着剑站了起来。 剑阵之中完全与外界阻隔,也不知道傅问发现只是转眼功夫他便不见了会是何反应。 应该会着急吧。 肯定又要挨骂了。 他从山洞狭窄的缝隙中往外看去,一丝流动的山风也无,只有山壁上嵌着的上万把断剑折射出清凌冷光。 郑淮就是在这样的风平浪静中丧了命。 江如野却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虽然郑淮死得早,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不过江如野已经猜到对方八成是想把自己困在阵法中拖延时间,只是运气着实不佳,两人恰好掉进了最凶的那个剑阵里。 为何要把他引开? 这说明琼华剑派的结契大典上一定会出事,还是有人不希望他看到的事情。 既然向外界求援已经无望,江如野不愿坐以待毙,把自己活活困死在这里。 一枚白玉药铃出现在掌心,江如野注视片刻,眼中闪过几分纠结。 这是漱玉谷弟子的身份标识,离开之时他连决云剑都狠心没有带走,却在后来某天发现躺在储物袋里的药铃,本来也应该碎掉好断个干净,却怎么都下不了手,此后便一直兜兜转转地跟着他。 直到去青岚镇前被交到客栈遇到的妇人手中,当作信物让对方拿着前去傅问的医馆,后来又被傅问交回到自己手中。 第49章 江如野想,出去后求师尊再给自己做一个好了。 反正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在独自一人时对着这东西黯然伤神。 药铃碎裂的那刻,灵力罩应声而起,将他笼在其中。 江如野迈步而出,刹那间罡风四起,密密麻麻的剑气呼啸而来,在灵力罩上接连撞出细密的碎裂声,却始终无法完全穿破阻隔,将他撕成碎片。 灵力罩的强度还不足以支撑他破了峡谷最上方的法阵,但在峡谷内走动半柱香时间不成问题。 江如野记得阵眼在何处。 剑气最为凶猛的地方压着一柄残剑,剑纹古朴凛然,仅剩一截的剑身泛着削铁如泥的冷光,江如野在一众断剑中看到它的第一眼,便觉得格外不同。 ……就是不知道这把剑背后镇着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江如野没再犹豫,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剑柄,使力一把将残剑拔了出来! “轰隆——” 整个峡谷剧烈震颤起来,滚滚落石从山壁两侧砸下,却在将要把江如野淹没前倏然化作光点散去。 眼前视线黑了一瞬,再度亮起时周身环境便变成了书阁一样的地方。 他像是进入了这把残剑主人的记忆里,借着对方的眼睛,江如野看到身着琼华剑派弟子服的少年人三两成群嬉笑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在一众蓝白色中,江如野一眼就注意到了某个素白身影,他像是与人群有天然的屏障,浑身气息很冷,周围无人敢靠近。 江如野觉得很熟悉,熟悉得他感觉自己应该是魔怔了。 在一个陌生人的记忆中看到傅问,这怎么可能? 更像是他想人想疯了。 剑主人人缘很好,从书阁门口走到最里面的短短一段距离里,和人打招呼就打了十几回,还有好几个容貌姣好的少女跑过来往他怀里塞东西,又二话不说红着脸跑开。 剑主人的目标竟然也是江如野注意到的那个素白身影,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挤到那人身边,把怀里的东西往那人面前桌案一放:“喏,又是给你的。” 那些东西哗啦啦倒了小半桌,有小巧精致的法器,娇艳欲滴的鲜花,自己编织的荷包…… 是何意味不言自明。 虽然看不到,江如野却莫名感觉对方此刻应该是皱了下眉:“我已经拒绝过了,为何还要给我?” 对方说话的嗓音清冷沉缓,如碎冰相击,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江如野一听便整个人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剑主人则像是习惯了对方作风,笑眯眯道:“这种事情又不是你拒绝了就能算数的,万一有人觉得坚持不懈之下可能就把你这座大冰山打动了呢?” 对方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思忖片刻,把桌上的东西往储物袋中一扫,看架势是要一一原路归还:“我这就去与他们说清楚。” 剑主人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语气中都是“这人没救了”的感慨:“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他抬手一拦,打趣道:“你确定不是修无情道?我怎么觉得,修无情道的都没你看起来冷冰冰。” “不是。”那人懒得废话,把储物袋一拎就起身准备往外走。 素白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江如野在对方转身的这一瞬,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他翻涌的思绪明显不会影响到剑主人,只听剑主人吊儿郎当地啧了两声:“那么绝情,你以后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吗?” 对方恰好在此时转身看来,江如野便对上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神情冷淡,像是听到了什么蠢问题,淡淡地瞥了人一眼,眉目已初见日后深邃凌厉的轮廓。 正是少年时候的傅问。 第47章 剑主人应该与傅问关系匪浅,画面几度轮转,几乎每一幕都能见到少年傅问的身影。 江如野看得目不转睛,视线没有从那道素白身影上移开过。 他也曾试图勾勒过自己师尊年轻时候的模样。 “肯定没现在那么生人勿近。”曲言当时正屈服于某人的威逼利诱之下,苦哈哈地写两人份检讨,还要被旁边那小祖宗扯着闲聊,忙得焦头烂额,闻声没好气道,“傅谷主现在这样天天冷着张脸八成是被你气的。 ” “胡说八道!”江如野不服,“像我这样听话懂事的徒弟,去外面提着灯笼都难找,你少抹黑我。” “这话你敢在傅谷主面前说吗?” “……” 江如野眼神落在傅问平直的嘴角上,感觉自己这回回去后可算能在曲言面前洗清冤屈了——他师尊以前分明比现在还要冷得像块冰,七情六欲都不上脸。 而剑主人似毫不介意傅问的冷淡态度,已经又凑到面前,笑嘻嘻:“明日我不去书阁了,你替我打个掩护,别让长老发现。” 傅问躲过对方想要揽自己脖子的手:“是要去见那云阙仙山的女子?” 江如野看不到剑主人的神情,但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提起心上人时的柔情雀跃:“阿漓终于答应与我去逛城中的庙会了,这可是我磨了好久她才答应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傅问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江如野诡异地读懂了对方意思。 那是对有人能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满脸傻笑、一副赔钱样的极不理解。 在这一瞬,他与剑主人竟有了某种难言的默契。 “等你以后喜欢上谁你就懂了。”剑主人重重地哼了声,“我到时等着看你为情所困是什么模样。” 记忆里的时间跨度很大,对话的两人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傅问那双黑沉的眼眸更显凌厉,寒潭般的目光轻轻一落,就让叫嚣着说要看傅问为情所困的人一缩脖子讪讪一笑,闭了嘴。 “仙山现世的消息若是传开,少不了要纷争不断,你和她在一起,届时……”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剑主人满不在乎地打断了傅问的话,哥俩好地又要去揽傅问脖子,嘿嘿一笑,“而且此事我除了你以外从未告诉过别人,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傅问不赞同,蹙了下眉,正要开口,江如野方要随剑主人凑近了去听他说什么,突然感觉有谁牢牢扣住了自己的手腕,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扣着他的那只手上传来。 那人抓着他狠狠一扯,江如野就被人猛地从这具躯壳中拽了出来,撞进了一个萦绕着冷香的怀中。 江如野抬手揉了下被撞得发疼的鼻子,视线上移,便对上了一双熟悉得过分的黑眸。 和在回忆幻境中冷冷淡淡看来时别无二致,但此刻那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像是被怒气搅动,无声地翻涌着惊涛骇浪。 江如野和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对视半晌,终于意识到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回忆中的青年傅问,而且幽深狭长嵌满了断剑的峡谷也已经消失,他们此时正身处一片陌生的竹林中。 揉鼻子的手当即一顿,江如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站直了,道:“师尊,我……” “闭嘴,现在不是你解释的时候。”傅问压着眉眼,揪着他后领快速地扫过他浑身上下的伤势,同时一抹神识已经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识海中,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发现他受的多是皮外伤,傅问才脸色稍霁,往他各处伤口覆上止血的法咒。 傅问垂着眼,周身凛冽肃杀的剑气都还未消退,脸色冷得吓人,哪怕江如野在对方粗暴的手法下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连一声不敢喊。 “你刚才既已破阵,为什么不立即离开?”傅问道。 傅问只要一想到他破开云霄峰层层阵法,终于找到徒弟所在剑阵时的那一眼,脸色就控制不住沉了几分。 万剑残阵内,剑气肆虐,将整个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所有灵剑都已经碎成了粉末,夹杂着化作血雾的残肢碎块,飘荡在整个法阵中。 而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就半跪在风暴中心,身形僵硬如雕塑,浅褐色的眼眸空茫无神,不知道发呆发去了哪里,手中抓着柄断剑,细密的血珠从虎口渗出,在下坠途中便被凌厉的剑气蒸发成了血雾。 江如野还有些在状况外,骤然从记忆幻境中脱离,思绪在少年时代的师尊和面前沉着脸的师尊间来回切换,迟了半息后才道:“我被卷进了剑主的记忆中,我还看到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傅问道:“年轻时候的师尊。” 傅问眯了下眼。 此阵大凶,压阵的剑灵理应是夺舍,而不是放他人进自己残存的记忆中。 除非…… 傅问拿过了江如野手中的那柄残剑。剑柄上的纹路已经略有磨损,雪亮的剑身映照出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是故友之剑。 江如野觑着傅问的脸色,试探道:“师尊,此剑剑主是谁呀,师尊似与他关系匪浅。” 第50章 傅问指尖在剑柄处摩挲了一下,看向他正欲开口,身周突然狂风四起,竹叶簌簌而落。 “傅、问。”竹林深处传来一道苍老年迈的声音,话音陡然一厉,“你竟还敢出现在这里?!” 话音方落,浑厚灵力刹那便如万箭齐发,凶悍地朝两人压了过来。 傅问一把揽过徒弟的腰带着人往后掠了数丈,从虚空中抽出长剑横剑一挡,剑意纵横扫荡,与那股灵力波动撞在一处,整个空间仿佛都在他的剑势下哀鸣。 江如野看清傅问手中灵剑的模样时,神情霎时一凛。 那是昭妄剑,傅问的本命灵剑。 长剑在古朴厚重的剑鞘中不住震颤,清亮龙吟隐隐响彻在这一片空间中,杀气凛然。 虽然尚未出鞘,但能让傅问祭出昭妄剑的场合屈指可数,来者势必不好对付。 “秦老掌门。”傅问对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白须老者淡声道,“许久不见。” 江如野愕然。 琼华剑派的掌门秦岱,至今已修炼千岁有余,却因十数年前爱徒陨落大受打击,至今一直闭关不出。 哪怕今日琼华剑派内热闹非凡,他也没有要出席自己座下弟子结契大典的意思。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竟与自己师尊极为不对付,直接被激得现了身。 “老夫说过,若下次再见到你,一定会杀了你为老夫的徒儿报仇。”秦岱面色不善,在看到他手中的断剑时,更是周身灵力疯涨,暴怒道,“你害死了我徒儿,竟还有脸拿着他的剑?!” “不对——”然而话刚说完,秦岱的攻势一顿,“这把剑就连老夫都拔不出来,怎会在你手里?” 他终于留意到被傅问护在身后的少年人:“是你把子曜的剑拔了出来?” 江如野只觉面前的老头有些状若疯魔,更对这人上来就叫嚣自己师尊害死了他徒弟的作风毫无好感,拧着眉看向对方,没有理会。 秦岱不满地抬手,五指成爪,虚虚往江如野的方向一抓。 江如野运气抵挡,但他的修为远不能和修炼了千余岁的老东西相比,根本稳不住身形。 “师尊!” 傅问不用他喊,就已经一把拽住了自己徒弟,另一只手拇指轻推,昭妄剑出鞘三寸,剑气化作屏障挡在了江如野面前。 “秦老掌门要在我身上撒气也就罢了,为难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秦岱冷笑一声:“难得见你会对谁如此相护,你的徒弟?” 秦岱苍老的目光落在江如野身上,五指一收,灵力化作游蛇,势要破开傅问的屏障:“老夫最后悔之事,就是当年让你进了琼华剑派认识了子曜,否则他也不至于受你教唆练了邪功早早陨落。” 两股灵力相互撕扯较量,身处中心的江如野被两厢争夺,额上已经隐隐冒出冷汗,面色发白。 “秦掌门也只是揣测,并没有证据,否则岂会还容我站在此处。”傅问见状,直接将人揽在怀里,化去来自秦岱的大半威压,沉着脸色,说话不再留情面,“说到底秦掌门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救不了人罢了。” “你!”秦岱白眉倒竖。 就在此时,云霄峰外突然泛起了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整座云霄峰的灵力屏障都在急促地闪动着,像有人在焦急地想要进来。 秦岱冲天的怒意停滞了一瞬。 这是琼华剑派最高规格的警报,百年难见一次,秦岱再是甩手掌柜也不能坐视不理,一跺脚,化作流光直冲主峰而去。 “怎么样?”傅问第一时间扶住了怀中的徒弟。 之前闯剑阵割出的伤口有些崩裂了,被傅问落下的止血法咒拦着,但还是传来细密的疼。 江如野却摇了摇头,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一把抓住了傅问的胳膊,对人道:“我没事,师尊,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第48章 片刻前,琼华剑派主峰。 礼台之上,随着噗嗤一声轻响,飘渺仙乐齐齐一顿,台下观礼宾客净皆静默一瞬,霎时哗然。 杯盏碎了一地,短促尖叫混杂着低沉厉喝,七嘴八舌的声音乱成一团: “她要杀周副掌门!” “快!快拦住她!” “这是……魔气?!是魔修!” “掌门呢?快让人去云霄峰请掌门他老人家!” “都别过来!”站在礼台中央的女子喝道,她嗓音是抖的,手也是抖的,却像是被什么人架在原地,握着簪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再过来我就立刻杀了他!” “为什么……”周故脸上温柔笑意还未褪去,便被难以置信的震惊覆盖,低头看向没入胸前的发簪,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道侣,颤抖着刚要开口,一口灼热鲜血先一步涌上喉头,染红了胸前的喜服。 珠帘挡住了他看向自己道侣的视线,只见清丽容颜在后面若隐若现,显得有些陌生。 可是对方身上的气息又那么熟悉,不久前他们还耳鬓厮磨,周故认得出来,这做不了假。 灵力从四面八方将身着嫁衣的女子包围,可刚靠近半寸,那位传闻中根骨奇差的女子周身便魔气大盛,竟将众人都逼退了回去,发簪猛地往周故心口捅进了几分。 “呕——” 周故又吐出一口血,浑身命脉都被人下了封锁大阵,不少人见状投鼠忌器,不敢强来。 “我虽是魔修,却也不耻你所为。”见众人都被震慑住,那女子转头将目光落回周故身上,扬声道,“我今日就要在众人面前揭露堂堂琼华剑派副掌门的所作所为!” “你这妖女!休想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数十道剑光冲天而起,琼华剑派的弟子们身化流光冲向礼台。 “且慢!”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长袖一甩,拦下了情绪激动的剑派众人,“诸位道友不妨一听,里面有何隐情。” “今日请诸位见证,琼华剑派副掌门周故,为夺掌门之位,诱导自己师兄修炼邪术,使其受到功法反噬,陨落身亡!” 秦岱以及紧随其后的师徒二人来到之时,便恰好赶上这一句落在耳中。 江如野对旧事故人都不熟悉,骤然听到这句话吃惊有之,不过仍旧一知半解的,秦岱和傅问却皆变了脸色。 “胡说八道!”与周故交好的弟子当即怒斥道,“大师兄当年是意外陨落于秘境中,怎会是周师兄所为!” 更多并非琼华剑派的修士则第一次听说周故还有师兄。 “那女子口中所说的师兄是何人?” “就是秦老掌门那位早早陨落的爱徒,秦子曜,当之无愧的剑道天才,当年琼华剑派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 “如今周副掌门虽然年纪尚轻修为便已臻化境,但听说比起他这位早逝的师兄来,可差得远了。” 所有动静周故都置若罔闻,他面如死灰,只是盯着女子掩在珠帘后的那张脸,嘴唇颤抖:“锦娘,我不是为了掌门之位……” “叮铃——” 珠帘摇晃,一身鲜红嫁衣的女子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身上,不为所动。 于是周故张了张嘴,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气力,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些本来还替周故鸣不平的弟子见状,心中掠过几分迟疑。 “周故,她说的可是真的?”秦岱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雄劲威压此时才如水般肆掠开来,带着压抑过后的勃然怒意,众人惊愕转身,看到了无声无息出现在大殿门口的三道身影。 “掌门!”琼华剑派的长老喜道,“您……” “师尊。”周故虚弱地叫了一声,乍然看到自己十数年未见的师尊时不见多么惊喜,惨然一笑,平静地道了声是。 满座哗然。 江如野明显感受到身旁傅问的气息沉了一瞬,侧脸线条紧绷,面色不善,却像顾忌着什么,没有将之展露人前。 袖口被人扯了一下,傅问晦涩深沉的眼神轻轻一动,像被人从经年的往事中唤醒。他垂眼一看,是小徒弟那张暗含担忧的脸。 于在场众人间掀起惊涛骇浪的过往对少年人来说只是遥远的故事,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映着傅问紧抿的唇角,只是在乎自己师尊此刻的情绪。 “无事。”傅问顿了一下,抬手摸了下徒弟的脑袋,周身萦绕的低气压散去不少。 礼台之上亮起了留影珠的微光。 江如野抬眼看去,里面是周故正与一名被他唤为大师兄的男子对话。 那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俊朗逼人,不过眉宇间压着明显的焦虑,在接过周故递来的秘卷时,脸上闪过几分动摇神色,但在周故的劝说下又逐渐被希冀取代,最后带着那份秘卷步履匆匆地离开。 江如野没有见过这个人,直到对方开口后,他神情一震,骤然认出了这竟是那柄断剑主人的声音。 留影珠中,那名男子走出去几步后,又停了下来,江如野知道对方是在与周故说话,但或许是他此时站着的位置微妙,让江如野错觉对方像是在注视他一般。 第51章 江如野心里涌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难过,像是不甘,分明是从未见过这人的,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像是他与对方渊源颇深。 “你为何要害你师兄?”秦岱脸色阴沉似水,双眼漠然地看着神情颓败的周故。 周故自嘲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擒住的道侣,对秦岱道:“锦娘虽是魔修,但从未做过害人之事,您说我身为琼华剑派弟子与魔修不清不楚有辱宗门,师兄也说锦娘接近我不怀好意,我便只有坐上这掌门之位,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复又低头看已经一半没入胸口的发簪,神色凄惨地扯了扯嘴角,虽然最后结果讽刺非常。 “孽障!”秦岱怒道,掌中灵力翻涌,僵在空中片刻,到底忍耐下来,没有直接一掌拍下去,厉声道,“来人!把这两人押入地牢!” 事已至此,好好的结契大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闹剧。宗门丑事不便再现于人前,众宾客被陆续请离。 “哗啦——” 珠帘断裂,珠玉骨碌碌滚了满地,而锦娘抬起了那张容貌清丽的脸,竟是满脸泪痕。 她看向周故的神情悲恸不已,颤抖着抬手想要抚上对方胸口被自己捅出来的血洞,却被人架着将要从礼台上带走。 江如野蹙起了眉,总感觉此人身上有种怪异的割裂感,从那支刺入周故心口的发簪开始,一切都像是被人操控之下的身不由己。 “秦掌门且慢。”江如野道,“此事尚有蹊跷。” 秦岱本就脸色阴沉,听了江如野的话,眉间不悦之色更重:“此是我琼华剑派私事,你一个小辈……” “秦掌门!”锦娘突然回身冲秦岱喊道,泪眼凄然,“你厌弃我是魔修,到底是因为正邪不两立,还是因为觉得我修为低微,无利可图?” “什么?”秦岱拧起了眉。 那股浓重的不详预感再次涌上心头,江如野直觉这场闹剧还未结束——因为他到现在都还未见到蔺既白的影子。 他和锦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秦掌门,还有一人尚未伏法!” “我一介低贱魔修,自然是比不上周故他师兄的意中人,那位云阙仙山的圣女。” 江如野的声音瞬间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那些已经将要离开的宾客齐齐顿住了脚步,比起琼华剑派内部的陈年往事,这个消息明显更让他们精神大振,眼带狂热。 “仙山云阙?!” “她说的可是仙山云阙?!我没有听错吧?!” “听说仙山十九前曾短暂现世,此后便再无人能寻到,我还以为这是传说,仙山竟然真的存在?!” “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事。”秦岱紧皱着眉。 锦娘道:“他们还……” 一直沉默着的傅问突然动了手,昭妄剑出鞘,荡开的剑气凛然肃杀,宛如牢不可破的屏障,将整座大殿都封锁其中。 江如野转头和自己师尊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飞快掐诀结印,银白色灵力在傅问剑气的加持下,猛地直指大殿东南角,化作流转的符链将一个人影捆缚起来。 众人眼中的狂热之色被此番变故打断。 他们一直被结契大典上层出不穷的意外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注意到角落还混进来了一个……魔修。 遮掩身形的魔气被迫散去,其他人或许感到陌生,但江如野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手指就已经紧握成拳。 蔺既白无视众人,冲他遥遥一笑,目光中满是痴迷和想念:“小安,好久不见。” “云霄峰的剑阵都没有困住你,你还是来了。”蔺既白有些苦恼,但下一瞬双眸又神经质地兴奋得战栗起来,缱绻地看着他道,“既如此,我便要向你讨还你欠我的东西了。” 江如野生生被气笑了,抬手抽出决云剑。 不过傅问的剑比他更快,几乎在蔺既白现身的瞬间,万千剑影便已经紧随而至,冰冷骇人的威压下,蔺既白当场就吐出口血来。 一声闷哼突然响起。 却是来自江如野。 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催动了,毫无征兆地一阵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傅问的胳膊,才没有跪倒在地。 待江如野缓过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睁眼时却发现周遭环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是满目的大红色,他仍旧处于婚宴之中。 可身上的衣服似乎变了。 江如野低头看去。 自己穿着的,是一身大红喜袍。 第49章 “小安,小安?”有人在耳边唤他,嗓音关切,“在想什么呢?” 江如野恍惚回神,抬眼看去,和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的人坐在桌案前,一身喜袍红得扎眼,映衬着四周贴的大红喜字,任谁都能看出正逢大喜的日子。 蔺既白站在他身后,俯下身,从匣子里挑了只发簪,同样看向镜子里的人,无论多少次眼中都还是会泛起惊艳之色,笑道:“今日我们成亲,大喜的日子里可不能穿那么素,我替你把发簪戴上。” 江如野下意识躲开了对方的接触。 这反应完全出自本能,江如野做完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按理来说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站在一旁的是他即将结为道侣的人。 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神情温柔似水,满是缱绻。但江如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眼间却不见几分喜色。 他总觉得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应该另有其人。 然而脑子里就像蒙了一层雾般,使他对周遭一切的反应都慢上几息。 蔺既白对他这种略显疏离的态度已经习惯了,好脾气地一笑,把手中发簪放了回去,问他道:“不喜欢这款式吗?” 镜中人一头乌发只是随意地用发带束了起来,浑身上下除了一件大红喜袍外再无装饰,像是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情。 江如野看了一会儿,问道:“我发链呢?” 蔺既白疑惑道:“发链?小安你什么时候戴发链了?” “罢了。”江如野一顿,“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以前不知你喜欢发链,日后我再为你寻不同式样的来。”蔺既白笑道,“走吧,吉时已至,该去拜天地了。” 外面仅有寥寥几人,在偌大宅邸中显得格外冷清。 男子成亲结契,有违天理论常,世人谈及大多鄙夷不解,没多少人愿意和这场荒唐的婚事扯上关系。 蔺既白执起他的手,眼中满是歉意:“小安,委屈你了,你身为漱玉谷首徒,成亲时本应热热闹闹的,却因为和我在一起要受这种苦。” 他专注地看着江如野,似要把他每一分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纳入眼中,口中道:“幸好我们总算是修得正果,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漱玉谷…… 江如野总算冲破脑中萦绕的迷雾,想起了他想见的是谁。 傅问,他的师尊。 成亲大喜之日,对方为何不在? “小安……”蔺既白小心翼翼地道,“你忘了?你们已经决裂了,傅谷主也不同意我们成亲,他不会来的。” 话音方落,就有侍女来通报道:“公子,门外来了位仙君要见江公子。” 蔺既白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眸中盈盈笑意倏然冷却下来,一把攥住了欲转身就走的人:“你想去哪里?我们现在就要拜堂成亲了。” “放手。”江如野道,“我要去见他。” “为什么?你不是很恨他吗?”蔺既白往前逼近一步,“你自己说的,不会再踏足漱玉谷一步,也不会再认他作师尊,你还去见他做什么?” 因为太过着急和不甘,蔺既白面容都有些狰狞,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失态,重又软下嗓音,可怜地哀求道:“小安,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吗?等你去见完傅谷主吉时就过了,你可以等会儿再去吗?” 江如野吃软不吃硬,以往总会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妥协,但这回态度却无比坚决,只是道了声抱歉就甩开蔺既白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江如野远远地就看到了立在廊下的身影。 一袭白衣,清冷淡然,静立于满室的大红喜字中,像是误闯进凡尘的一捧冰雪。 傅问听到动静转头看来,对上江如野身上喜袍时眼神沉了沉,薄唇抿出一个不悦的弧度。 自江如野从漱玉谷摔门而去后,两人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说不过三句话就要吵得天翻地覆。 江如野一见对方沉着脸色,就也跟着戒备起来。他放慢脚步,最后停在距离傅问几尺外,不咸不淡地道:“傅谷主怎么来了?” “过来。”傅问只是淡声对他道。 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调,江如野不满地皱了下眉,想说他们早已不是师徒,傅问有什么资格还对他发号施令。 但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时,江如野又感觉自己此刻并不愿与人起争执,抿着唇走到对方身前。 第52章 傅问垂下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又环顾了一圈所在的宅邸:“你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宅邸刚购置不久,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安置,显得有些空旷荒凉。眼前站着的人也和漱玉谷时大为不同,分明是极喜欢打扮自己的,在成亲这种日子里却穿得格外素净。 显而易见地有些精神不佳。 江如野看傅问的眼神就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偏过头,不自在地道:“身外之物罢了,何须在意。” 傅问看他的目光又复杂了些。 接着江如野就感觉自己手中被人放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江如野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全是灵石和各色法宝。 “……傅谷主这是何意?”江如野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涩,冷着脸,语调有些色厉内荏,“不是不同意我成亲吗?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看法还是没变,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自己,但是……”傅问话音一顿,平静道,“到底师徒一场。” 到底师徒一场,所以哪怕闹得再难看,也不愿看他过得不好。 江如野指尖蜷了一下,有一瞬间神情明显松动,然而很快又被横亘在两人间悬而未决的往事拖住下意识往对方靠近的脚步,虽没有翻出来和人争吵的打算,但依旧心往下沉了一下,冷硬道:“多谢傅谷主,我不需要。” 话说出口,傅问还没作何反应,江如野自己先涌上一阵不是滋味。 江如野总感觉他不应和傅问这般生疏,也不应出现在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婚宴上。 傅问没有接储物袋,只是盯着他,突然问道:“你的发链呢?” “什么……”江如野脸上空茫一瞬,紧接着猛地神色一厉,整个人清明过来。 “哗啦——”周遭景象顿时如潮水般散去。 江如野出手如电,刚一睁眼看清面前是何人,决云剑便已经刺穿了对方的肩膀将人牢牢钉在了地上。 浅褐色的眼眸中怒意翻涌,江如野嗓音冰冷道:“你给我下了情蛊。” “咳咳……咳,小安,你在说什么啊?”蔺既白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痛得面部扭曲,艰难道,“你是在怨我让郑淮故意引你去云霄峰吗?” “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蔺既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努力藏起自己周身的魔气,弱下嗓音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入了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江如野冷冷一笑。 这人口中的不会有事,便是让他生闯云霄峰剑阵,现在他身上的伤都还在隐隐发疼。 不过他根本懒得去和对方争辩这些问题,手中剑尖一转,在蔺既白吃痛的惨呼中,直截了当道:“什么时候下的蛊?我刚离开漱玉谷的时候?” “小安,我真的没有。”蔺既白惨白着脸道。 他躺在地上,抬眼看向四周布置得热闹的婚宴,还有和自己一样,同样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江如野,目露痴迷,柔声解释道:“是,我们现在是在幻境中,因为我实在太想你了……” 蔺既白眼睛一红,话音间带上哽咽:“我还是不甘心,你明明已经答应了要和我结为道侣,却突然反悔,我无法左右你的决定,只是见到你后实在忍不住,便将你拉入了幻境中,想着哪怕是在幻境中能得偿所愿也是好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别装可怜。”江如野根本不买账。 “你都能对锦娘下蛊,让她去刺杀周故,把这招用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什么?我没有!”蔺既白极力否认,但江如野过于不为所动,只是冰冷地垂眼看他。 在江如野冷得想要杀人的目光中,蔺既白逐渐停下辩解的话音,入魔后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问道:“怎么发现的?” 江如野不答反问:“我刚离开漱玉谷,遇见你那会,是不是你拦下了我师尊给我的传信?” “……你连这都知道了。”蔺既白知道再否认已是无济于事,叹道,“上次分别时你还说着对不起我,现在就拿剑捅我了,真可惜,都不能瞒你瞒久一点,现在看来我说什么都晚了。” 蔺既白语调轻柔,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冷不防周身魔气暴涨,不顾被捅穿的肩膀,陡然翻身跃起攻向江如野。 江如野早有准备,一把拔出决云剑,锵的一声挡住劈过来的长刀。 灵力和魔气相撞,将周围搅得一片天翻地覆,幻境闪烁了几下,隐隐有溃散之势。 两人转瞬之间就过了数十招。蔺既白不知从哪得来的机缘,如今修为竟还压过他一头,江如野神色冷峻,沉着气,手中剑招快而有序,瞄准对方一瞬间露出的破绽提剑就砍了过去。 “小安。”蔺既白不闪不避,蓦地叫了他一声,“难道你以为你的情蛊解了吗?” 江如野眉心一跳,瞬间调动灵力护住自己的元神丹田。 他反应已经很快,一道熟悉的灼热却更快一步蹿上丹田,迅速游遍四肢百骸,把眼尾烫出了一抹薄红。 不过那不是蛊毒,而是…… 蔺既白意外道:“你还中过合欢宗迷香?” 第50章 “也对,你既已去过青岚镇,不慎中了迷香不足为奇。”蔺既白转念一想,就恍然道。 青岚镇? 自疫病结束后,江如野收到的传信皆是说此地已经尘埃落定,正逐步回到正轨,突然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地方,江如野当即意识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青岚镇的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呃!”江如野话没说完,那股发作得不合时宜的灼热猛然大作,让他浑身一软,反手一剑抵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关心别人的事情。”蔺既白唇边挂着扭曲的笑容,一步步逼近他,“不愧是傅谷主教出来的好徒弟,就是仁义。” “许久未见,你不奇怪我为何会突然入魔吗?” 江如野被体内游走的灼热烧得执剑的手都有些不稳,喘息急促,咬牙打起精神沉入识海。 果不其然,傅问留在他元神上的那抹印记不见了。 应该是情蛊发作他紧急运起灵力压制时,本就已经随时间淡去大半的印记受到影响,彻底消融了。 蔺既白问完后,满脸期待地看着江如野,等着和人倾诉过往。 虽然他布下的幻境复杂,要找到他们需花费不少功夫,但是能拖延的时间毕竟有限,仍是随时可能有人破了法阵闯进来。而且此行最大目的又还未达成,现在沉溺于幻境中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应该。 但蔺既白就是移不开眼睛。 因为他从未见过眼前人这番模样。 迷香发作时想必不太好受,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正泛着难耐的红,江如野仰靠在墙壁上,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咬着牙,脖颈线条紧绷,拿剑的手用力得指尖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偏偏半垂着眼看他时,视线锐利无比,周身杀意凛然。 江如野睨他一眼,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你的破事,我不感兴趣。” 蔺既白脸上的笑容一僵:“你不感兴趣?” 此处是他营造的幻境,蔺既白一甩袖,四周景象便随他心念飞快变化。 江如野身后靠着的墙壁倏然消散,往后踉跄一步,便跌进了软红堆叠的床帐中。 江如野撑了一下,没爬起来,反而是那股灼热愈演愈烈,体内情蛊后知后觉发挥起了作用,明显能感觉到所想所想隐隐有些不受控制。 “我入魔都是因为你,你竟然说不想听?”一直挂在脸上的游刃有余终于装不下去了,蔺既白气急败坏地一把扯开垂落的帷帐,怒道,“你不想听也要给我听!” “虽然给你下了情蛊,但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你喜欢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你不喜魔修,我也从未想过要入魔。”蔺既白话音陡然一转,厉声道,“可是结果呢?!你还是把我抛下了!” 蔺既白面目狰狞,此前一直在江如野记忆中都表现得柔弱无害的人像是终于撕破了伪装。 蔺既白垂下眼,便看到江如野像是被他突然爆发震住了,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愕然地看着他,心底顿时泛起一股扭曲的满足,恶狠狠笑道:“他说得没错,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 “我就是因为不够强,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傅问抢走,甚至在被你拒绝时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苦苦哀求你。”蔺既白话音又柔和下来,看着此刻只得无能为力陷在被褥间的人,轻声道,“幸好我现在想明白了,倒也不算晚。” “你身上的情蛊是我血肉所化,用上了我大半心头血,虽然不知为何对你收效甚微,但是放在现在,也够用了。”蔺既白眼神温柔,低笑道,“事到如今,你要怪就怪你的好师尊去吧,都怪他先放手让我遇见你,却又要把你抢回去,不然我怎舍得强迫你?” 第53章 “……不说句话吗?”蔺既白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发现没听到来自江如野的半点回应,失落地叹了口气。 不过夙愿即将达成,他只当是情蛊起作用了,毫不在意一笑:“合欢宗那东西发作起来很难受吧?没关系,我这就帮你。” 情蛊的作用下,饶是再不情愿,江如野此刻也只能满心满眼都是他,又被迷香支配着,肯定需要他,离不开他。 蔺既白弯腰朝榻上的人伸手,柔声道:“这也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了……唔!” 然而那只手连衣服都还没碰到,江如野便突然发难,翻身而起一脚把人踹出三丈外,怒骂道:“我呸!真是给你脸了!” “你怎么……”蔺既白难以置信,被江如野毫不留力的一脚踹得喷出一口血来,肩膀被捅出来的那个血洞瞬间又崩裂开来,血呼哧啦黏了一身。 而紧接着令人胆寒的陌生剑意已经杀了过来,万千灵剑虚影猛地钉入他的四肢关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蔺既白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一道霜雪般的素白身影。 傅问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是紧随而至的琼华剑派修士。 “不,幻境不应该那么快就破了……”蔺既白喃喃道,“我用上了天阶法宝,里面幻境成百上千,没可能那么快找过来。” 除非…… 蔺既白唰地转过头,对江如野怒目而视:“原来你一直……咳咳,在帮外面确定幻境的位置!” 江如野刚才那一脚直接踹在心口上,蔺既白胸骨都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一截,他一说话就咳出一串血沫。 而榻上的人站起身,根本不见迷香发作时那副狼狈模样,神情清明,浅褐色眼眸中除了熊熊怒火再无其他暧情绪。 江如野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嗤笑道:“不然我闲得慌听你在那叽叽歪歪吗?” “这不可能……”蔺既白震惊地低声重复道。 先不说那莫名其妙失了效的情蛊,他敢肯定江如野身上的迷香已经被诱发了,一旦发作必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压下。 然而江如野脸上神情挑不出一丝错来,提着剑过来,还能毫不手抖地往他身上又补了一下。 其他修士从未见过蔺既白,但皆对这突然冒出来的魔修忌惮不已,禁锢法阵转瞬就把人压得严严实实。 秦岱问江如野道:“这就是操纵那女子刺伤周故之人?” 江如野刚要点头,一阵浅淡的冷香先拢了过来,属于傅问的素白外袍披到了他身上,挡住了那身大红喜袍。 江如野一顿。 自傅问进来后,他第一次转头看向自己师尊。 却只看到了对方冷硬的侧脸。 傅问正站在蔺既白面前,垂着眼,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法阵落在那满是血污的人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脸上分明没有明显怒色,但站在他身旁的琼华剑宗弟子却感觉瘆得慌,下意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手中法阵无意识收紧,把蔺既白压得又咳出带血的白沫。 江如野看着不远处的傅问,回道:“对,要留活口继续审,他背后还有指使之人。” 秦岱满心都扑在突然翻出来的旧事上,没心思留意这师徒二人间不同寻常的暗流涌动,甚至因为印象中眼前人就是穿着一身红衣,都没发现江如野的衣服变了,手一挥指着蔺既白道:“把此人也押入地牢!” 琼华剑派弟子得令,抓着蔺既白准备出幻境。 傅问眉梢一动,琼华剑派弟子还未察觉,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蔺既白却先感到了一股冰冷杀意直冲自己而来。 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修士在生死关头最朴素的反应,因为他直觉自己不仅会死,还会死得很惨。 然而下一瞬,骇人威压却又倏然一空。 江如野出现在傅问身旁,他披着对方的外袍,扯了下自己师尊的衣角,对人道:“师尊,此事我想自己处理。” 傅问定定看了徒弟一眼:“好。” 他侧身半步,让琼华剑派弟子押着人往外走。 秦岱赶着去地牢提审,没多久就带着琼华剑派的弟子走了一干二净。 在最后一人离开幻境的那刻,江如野强撑着的冷静霎时碎了个一干二净,身形猛地一晃。 灿金色的灵力落地成锁,傅问第一时间就封了幻境入口,同时一把将软倒的徒弟捞了起来,没有让人脱力跪到地上去。 江如野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没有人知道,傅问现身的那刻,他用上了所有意志力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扑到自己师尊身上去。 他只能故意偏过目光,不去看那道素白的身影。 可是嗅觉却出奇的敏锐,对方身上那股浅淡的冷香一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抓心挠肝。 从丹田蹿到小腹又游走至全身的燥热烧个不停,叫嚣着要他遵循本能,全凭理智吊着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异样。 直到此刻和傅问独处,再也无需有任何忌惮,忍耐多时的欲望便立即反扑。 江如野反手抓住了傅问扶着自己的手臂,指尖透过来的温度烫得惊人,嗓音颤抖地叫人:“师尊……” 傅问已经见过一次他这副模样:“又发作了?” 清冷嗓音此刻落在耳中,都像是带了催情的意味。 江如野裹紧了对方的外袍,可是一切在傅问本人面前皆如饮鸩止渴。 江如野难受得想哭,嗯了一声,此刻什么礼数规矩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只知道往对方怀里钻。 “我元神上的印记没有了。”江如野抱着眼前人的腰,呼吸间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师尊能不能……再给我补一个?” 第51章 江如野问完后,等了许久,傅问都没有反应。 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立即应允他的要求。 他只能埋在对方怀里,被一直往鼻子里飘的浅淡冷香折磨得不上不下,拿不准傅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如野有些受不了,抬眼去看傅问神色,正好对上了对方垂落下的冷淡目光。 被烧得晕晕乎乎的脑子卡了一下,不止是他刻意回避,江如野恍然发现对方出现在幻境中后,也沉默寡言得有些不同寻常。 就像在压抑什么。 习惯性会第一时间把他检查一遍的人一反常态,除了那件披到他身上的外袍,再无任何举动。 江如野心里敏锐地察觉出几分异样,可也不妨碍他被自己师尊的冷待弄得委屈不已。 平日里就受不了傅问对他态度冷淡,更遑论此时本就难受得要命,又得不到对方的安抚,难耐得眼眶都熬红了,一叠声的叫师尊,说好难受。 傅问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如他所愿,而是道:“凝神,控制住经脉中溢散的灵力,自己运转一个小周天,把迷香压下去。” 江如野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看他。 上一次眼前人还愿意帮他,这次却像是要他自己解决的意思,江如野想不通为什么对方突然就冷得不近人情。 他半点都不情愿,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行,我做不到。” 傅问只是沉着眼神看他。 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当即就把他从怀里拎出去,可神情太过不容置疑,江如野和人对视片刻,都没从那双眼中看到动摇的迹象。 对眼前人的服从到底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江如野又气又委屈,僵持半晌后还是先败下阵来,咬了下唇,不情不愿地试着运转起灵力来。 傅问的声音接着在耳边响起:“遣欲澄心,凝神聚气,抱元守一。” 江如野努力收拢起心神,循着傅问所说心法运功,可是那道平稳冷淡的嗓音在此刻都像是有着莫大的诱惑力,伴着把他包围的熟悉气息,不过片刻又把他好不容易定下的心神搅和得一干二净。 江如野实在受够了这股不上不下的折磨,蓦然睁眼,带着赌气意味地停了经脉间运转的灵力,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勾住傅问的脖子往对方身上挂,极其委屈地冲人道:“师尊,我真的做不到。” 傅问没有防备,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几步,正好撞到床榻边缘。 傅问下意识抬手护了下没轻没重的徒弟,然后就被对方顺势扑在了身下。 换作清醒的时候,江如野会发现自己的姿势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但此刻所有理智都被一直得不到解决的燥热磨得快要灰飞烟灭了。 他垂头正好对上傅问支着身子,朝他看过来的模样。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师尊也连发丝都未乱,略抬下颌,幽深的目光中不沾染任何情绪。 分明正被他压在身下,可是自上而下看来时气势分毫不减,带着沉得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只一眼,江如野喉结就明显滚动了一下,浑身越发燥热得厉害,神经末梢都升腾起一股隐秘的兴奋来。 第54章 他眼神灼热,面上却福至心灵地缓和了神情,又凑近了对方几分,放软了嗓音道:“下次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可是现在我真的好难受,师尊就当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好不好?” 江如野记起他第一次发作后不久,傅问告诉他是不慎中了灵泉中合欢宗的迷香时,脸色并不好看。 想来是觉得自己徒弟还是心志不坚,不应被这种龌鹾手段磨得露出狼狈情态,更不应再一再二,毫无自制力,被欲望驱使。 江如野自忖找到了对方冷淡的原因,也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师尊心软,反手拉过对方虚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搭在了后腰的伤口上,红着眼眶,蓄着的泪水要落不落:“我现在伤口疼,浑身都疼,师尊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江如野感觉对方眼眸中似乎有深沉暗色一闪而过,但下一瞬后腰处便传来微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无暇顾及,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很难受?”傅问把他伤处的止血法咒又加固了几分,不紧不慢地问道。 江如野忙不迭点头,然后就感觉后腰那块被人按了一下,当即闷哼一声,战栗从尾椎骨直蹿而上,拱起的腰背瞬间就塌了下去。 他又连忙撑了一下,好险没有直接摔在傅问身上。 傅问就像无意间随手一按,没在意为何会把人弄得如此反应剧烈,骨节分明的手掌移到了江如野脑后,五指没入柔顺的发丝间,指腹在那条一直被人乖乖戴着的发链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才垂眼看快要瘫在自己身上的徒弟,淡声道:“起来。” “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江如野脑子本就不太清醒,被说得脸上发红,手忙脚乱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可又不愿与对方的距离保持得太远,半跪在对方身侧,一手撑着床榻,可怜地抬眼叫师尊。 随着蔺既白被带走,幻境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了软红堆叠的这块方寸之地。 不过两人谁都没有在意四周逐渐蔓延的一片空茫。 傅问心念一动,披在对方身上的素白外袍便落到一边。 江如野茫然抬眼,见傅问盯着自己,眼中仍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但就是直觉对方此刻心情不悦。 江如野想往对方的颈窝间凑,发链却被人扯了一下,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感,让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凭着本能委屈道:“师尊我错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认错,完全是觉得自己惹人不快后的下意识反应。 傅问嗯了一声,江如野正暗自庆幸对方没有追问他错在何处,灵力波动便在他周身炸开,此前被傅问外袍遮掩着的那身喜袍裂成了无数碎片,飘飘荡荡地在两人周围落了一身。 直至此刻,傅问寒着的脸终于缓和几分,露出了第一个稍显满意的神色。 江如野呆滞地半跪在满床艳红中,隐约间刚感觉自己抓到了对方为何反常的一丝头绪,那只掌在自己脑后的手掌便突然用力,把他往上一提。 江如野倏然撞到了傅问的额头上,对方挺直的鼻梁擦过他的脸颊,气息沉冷,不同于他已经狼狈得一塌糊涂的模样,像是呼吸都不曾有过片刻的错乱。 接着在江如野猝然睁大的眼睛中,傅问连声招呼都没打,冷着一张脸便闯入了他的识海。 强烈的感官刺激自修士最脆弱的元神处传来,江如野失神片刻,出于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身体反应,一直挂在眼边要落不落的泪水到了临界点,霎时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落下。 江如野淹没在渴求已久的冷香中,那股快要把他折磨疯了的燥热终于得到安抚。 哪怕这不是第一次,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依旧会排斥外来的东西,尽管只是一缕气息,笼到元神上时江如野还是控制不住浑身一抖。 当修为达到一定程度时,就算是分出去的一缕气息都会带上属于本人的威压,若是修为差距大,毫无保护地袒露于人前时,和任人刀俎的鱼肉也没有什么区别。 灵力凝聚成法印,准备落在元神的前一刻,傅问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抖得越发明显,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 第一次就是这样,挣扎得厉害,傅问见怪不怪,正准备抬手把人按住,就见江如野自己先控制住了下意识的躲避。 可能是此前真的被折磨得要疯了,好不容易等来渴求已久的东西时,怀中的徒弟乖顺得令人发指,抬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咬着唇,抬起水雾迷蒙的眼睛,像是催促,又像是乞求。 傅问一顿。 不过留在对方识海内的那抹气息没受影响,如常落成了一道新的印记,覆盖在已经淡去的旧痕上。 上一次到了这步,徒弟便会逐渐安分下来,意识回笼,不再毫无理智地往他身上扑。 傅问给人留了缓和的时间,感受着喷洒在脖颈旁的灼热气息从颤抖到平和,眼见正逐步恢复冷静。 视线越过发顶,去看指尖勾缠着的冰凉细链,指腹又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便抵着江如野的肩膀,准备拉开距离。 然而靠着他平复呼吸的江如野却一下子抓住了抵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猛地直起身和人额头相抵,追着傅问那缕残存的气息便跟着闯进了对方识海。 元神骤然相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瞬间席卷了身体的每个毛孔,江如野爽得天灵盖都在发麻,此前那些他本以为已经足够了的安抚和满足都成了小巫见大巫。 可是极致的愉悦和快感也只有一瞬。 傅问没给他多胡作非为的时间,灵力瞬间就把他的元神给震了出去,同时拎着后领将人一把扯开:“江如野,你在做什么?” “我……” 锐利又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像是能把他冻成冰雕,江如野顶着这种视线,知道这时候自己最好赶紧开始认错,兴许下场还不至于太过惨烈。 偏偏刚才那阵极致的快感实在让人食髓知味,可惜傅问反应太快,他刚摸到一点诱人沉醉的边就被赶了出去,不得不浅尝辄止。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颜色浅淡的薄唇上,心里面掠过了无数个怎样解释才能让对方消气的说辞。 然后舔了下嘴唇,猛地凑了上去。 第52章 “江如野,你在发什么疯?” 脖颈间扣着的手指又冷又硬,江如野被惯在床褥间,后背撞在冰冷的床板上,吃痛地蹙起眉,可怜地哼了一声。 长睫颤了颤,他抬眼去看傅问的神色。 剑眉拧起,眼神冰冷,面上寒霜密布。 虽然话音依旧没有多大起伏,不见被冒犯后的暴怒,听起来甚至比每次被他惹得大动肝火要教训他时还要冷静,但没有人会觉得此事真的能被轻轻放过。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江如野还是会胆寒。 对傅问的畏惧已经根深蒂固,每当对上这副神情时,他就感觉自己要倒大霉了。 被按在榻上的人抖了下,嗓音发颤地叫了声师尊,似乎被人冰冷的态度吓得不轻。眼角眉梢的艳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变得惨白,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几分。 傅问又沉声问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嘴唇开合,吐出风雨欲来前的语调。 虽然一触即分,但江如野方才还是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了。 和如今对方口中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不同,那形状完美的薄唇软软的,亲起来很舒服。 带着勾人心魄的诱惑,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沉醉其中,比十坛醉春酿的后劲都要大。 不知道咬起来会是何种感觉。 于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傅问的唇上,哪怕那幽深慑人的眼神看得人心底发凉,江如野喉结还是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有些心猿意马。 浅褐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渴求不偏不倚落在傅问眼底。 傅问动作顿了下,心头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生生被气笑了。 他把人放开,直起身,剜了这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一眼,一言不发地刚开始挽袖子,便见江如野连滚带爬地翻身跪了起来,一把攥住他垂下的宽袖。 “师尊我错了。”江如野说得又快又急,眼泪说下就下,转瞬之间就挂了满脸,“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我再也不敢了。” 像是怕他生气一般,虽是扯着他袖子,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转瞬间就哭得通红,眼泪也流得凶狠,却没流露出一丝声音来,默默把自己哭得脸颊鼻尖都通红一片。 傅问正待教训人的动作被迫顿住。 他在原地静立半晌,从江如野手中把袖子抽了回来,刚抬手,就见跪在榻上的徒弟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又不敢躲,红着眼睛可怜又无助地看人。 “……哭什么?” 温度微凉的指腹抹过眼角,带走湿漉水痕,手下的身体怔愣片刻,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55章 傅问擦眼泪擦了半晌,却越擦越多,一垂眼便是徒弟胆怯的目光,这回连袖子都不敢扯了,哪怕乖顺地待在原地任由他擦眼泪,整个人却是僵的,和刚才那副胆大包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傅问被哭得心烦,便一时没注意手中力度,白皙细腻的脸颊瞬间就留了印子。 江如野应该是想喊疼的,但觑着人脸色一声没吭,等傅问发觉的时候,就见徒弟已经明显无声又委屈地哭了一轮。 那些涌到嘴边的训斥硬是被哭了回去。 傅问没明白分明是这混账东西先一而再地肆意妄为,怎么还有脸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可他还没开口,江如野就像读懂了他的意思,抽了下鼻子,连哭都不敢哭了,委屈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对不起,师尊不要生气。”江如野往傅问的方向挪了两步,小声道。 傅问是希望徒弟听话没错,干了大逆不道的混账事后忏悔认错也没错,但怕他怕成这样,傅问心里又掠过几分不是滋味。 他刚这样想,带着哭腔的嗓音便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原本穿在身上的那件喜袍已经被傅问的灵力撕成了碎片,跪在床边的人浑身上下只剩一件雪白单薄的里衣,先前就意识不清地在人怀里乱蹭,衣襟被弄得散了开来,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胸膛,腰间系带倒是没松,勾勒出一抹细韧的窄腰,宽度刚好能被垂在脑后的头发盖住。 哭出来的湿红水痕还印在眼尾鼻尖,浅褐色眼眸盛着委屈求全的水光,但又怕惹他烦,一脸的泫然欲泣。 浑身上下的模样,真是…… 傅问烦躁地闭了下眼。 耳边徒弟又在小声认错,似乎自己都被自己刚才那番举动吓得不轻,满是不安,见他神色更冷,竟直接抖着嗓音问自己师尊是不是不要他了。 “不会不要你。”傅问不得不又睁开眼,先回了一句,然后抬手一招,之前被他扯下的素白外袍又披回了江如野身上,冷声道,“衣服穿好。” 傅问本来确实已经准备狠狠把人训一顿,偏偏在他发作前徒弟就声泪俱下地把错认完了,那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扔了的模样堵在心口,把他逼得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有气没处撒。 还在青岚镇时,为了取雪盏莲他们入了浮幽秘境,江如野当时不知道看到什么被魇住了,见到他后也是哭得厉害,边哭边说能不能别不管他的样子让他记到如今。 傅问不愿意让徒弟在这方面没有安全感。 于是只能把满肚子的火都压回去,直到看着江如野规规矩矩把衣服穿好,白皙清瘦的锁骨也掩在高叠端正的衣领下,脸色才好看了些许。 江如野审时度势,一见傅问脸色稍霁,便又挪了过来,试探地抓着他袖子,诚恳道:“师尊,我真的知错了。” 傅问一看徒弟神色就敢肯定,若是他把手甩开,这混账东西当场便会哭出来。 傅问很少有这种被磨得不上不下,发作不得的情况,深吸一口气,顺势抬手把人拎到眼前,强行缓和下语气,问道:“告诉为师,你刚才是怎么想的?” 下颌被人掐着,江如野只能顺着力度仰头,避无可避地对上自己师尊审视的目光。 “我不知道……这次迷香发作得厉害,可能是受情蛊的影响,哪怕元神上有了印记也还是好难受。”江如野垂着眼,话音无助又可怜,“所以我的元神才控制不住地追了过去,然后又不小心……亲了师尊。” 江如野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见傅问脸色也越来越黑,连忙飞快道:“对不起,我不该心志不坚,轻易被这些下三滥的东西影响,我真的不是故意冒犯师尊的。” 傅问没说话,过了半晌,问道:“何时中的情蛊?” 江如野呐呐道:“应该是我刚离开漱玉谷那会,一时不察中了招。” 傅问不屑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因此对蛊毒之事了解得也不多,闻言周身气压又低了几分。 江如野以为傅问是听到自己掉以轻心,中了算计心中不悦,咬了下唇,正等候对方的斥责,就见傅问神色虽不虞,抓着他下颌的手却卸了几分力:“平日里可会有什么不适?” 对方话语间流露出几分自责,江如野连忙摇头。 结合他刚赌气离开漱玉谷那会发生的事情,江如野推测情蛊就是在那时起了作用,所以他才记不清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何事,又毫无察觉地应下了那场荒唐的婚约。 不过自他醒来和人分道扬镳后,一切倒是正常得很,更别说此后一直在傅问身边,若有问题对方也会第一时间觉察。 可能是这回见到那晦气东西,才被催动了。 傅问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归根到底是自己失职,没有把人保护好,尤其此刻还被徒弟惴惴不安地看着时,傅问彻底是一句训斥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无声地长叹一口气,手掌上移,摸了摸徒弟的脸颊。 下一瞬,徒弟便偏头蹭了下他的掌心,确认他没有生气后便迫不及待地向前膝行几步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腰间,依赖又亲近地叫师尊。 傅问终究没有挑明了去问那个问题。 或者说只要徒弟一直没有明确表现出逾矩的念头,那么傅问也不打算主动去挑破那些异样的心思。 他养了十几年的人,依赖他,亲近他,以至于对他有了些许越界的渴求,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傅问拍了拍少年人还略显清瘦的脊背,垂眼看那条送出去后就一直被小徒弟乖乖戴着的发链,分神去想。 没必要在对方自己都懵懵懂懂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过分干涉。 等到再长大一些后自然就会自己想明白了。 不过是因为外力作用一时意乱情迷罢了,当时换作其他人在面前,可能都是这个反应。 傅问压下那股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烦躁,又拍了下像是要抱着他抱到地老天荒的徒弟,开口道:“好了,起来了。” 江如野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磨蹭着准备从床上爬起来。 真是越发黏糊了。 傅问看着还在哼哼唧唧的人,仍旧气不顺,扯过人便往臀上盖了一巴掌,威胁道:“若是再有下次……” “不敢了,师尊我真的不敢了,我保证没有下次!”江如野没等人说完就连声讨饶,生怕慢一个字下一巴掌就落了下来。 ……但怎么可能呢? 江如野看着傅问终于放过他转身往幻境外走去的背影,直到这时才敢伸手摸了下自己唇角,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属于另外一人的温度与柔软。 傅问不会知道,他在幻境的那场婚宴中,看到自己师尊第一眼其实想的是…… 如果和他拜堂成亲的是傅问就好了。 第53章 琼华剑派地牢,四面八方都由玄铁幽石砌成,不见一丝天光,里面常年都是一片压抑沉闷到近乎窒息的寂静,只有禁锢法阵运转的细微声响。 宗门传到秦岱手里后,几百年过去,里面关押过的魔修妖兽不计其数,他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里面见到自己的徒弟。 还是他下的令,押入地牢,亲自审问。 “师尊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徒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故了无生气地扬起被锁链捆缚住的身体,脸上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秦岱脸色铁青。 “对了,郑淮的魂灯也灭了。”周故又道,“就死在了您在云霄峰设下的剑阵里。” “郑淮?”秦岱皱了下眉,随后才想起这是他闭关前收下的最后一个徒弟。 周故一看秦岱的神色,愣了一下,随后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抖动越来越厉害,笑得夸张又悲凉:“您竟然把他忘了……他倒是真没说错,除了大师兄,您从未把任何一个徒弟放在心上。” 无怪郑淮当初在漱玉谷时妒火缠身形同疯癫,周故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叫了大半辈子师尊的人,心底竟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凄楚。 秦岱失望道:“你天赋虽算不得顶尖,但一向品性纯良,怎会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周故却再没言语,似乎厌倦至极,只是颤抖着手抚摸那只从自己胸口拔下来的发簪。 锦娘自觉有负于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自爆元神,魂飞魄散,这根染血的发簪竟成了对方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秦岱看了他半晌,转头问门外守着的弟子道:“傅问和他徒弟呢?” 从幻境里出来后,过了有大半个时辰,秦岱已经在地牢里把当年之事都差不多审了个一清二楚,却还是不见那师徒俩的身影。 “回掌门,傅谷主和江公子许是还未从幻境里出来,我们想回去探查,但却被禁制封住了入口……” “秦掌门。”一道清冷嗓音横插进来,地牢甬道入口处出现了两道姗姗来迟的身影。 第56章 秦岱第一眼就感觉有什么不对,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跟在傅问身旁的那个小孩子好像又换了身衣裳。 少年人身上是和傅问如出一辙的素白外袍,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师尊身后,像是发生了什么喜事,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走着走着就控制不住挨挨蹭蹭,被警告后安分一会儿,然后又缠了上去。 傅问一开始还会冷着脸让人好好走路,到后面也没脾气了,懒得再管束。 短短一段路,就走得黏糊无比。 秦岱看得心里闪过了几分诧异,养徒弟要养得如此精细吗?过几个时辰就换一身衣裳? 不过又感慨,这师徒俩感情是真的好。 模糊记忆里,傅问年少在琼华剑派求学的时候,便是冷冰冰独来独往的模样,没想到现在自己收了徒弟,整个人倒现出几分活人气来。 傅问走到秦岱面前,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在出幻境时遇到了点小麻烦,才来迟些许。 秦岱不疑有他,和师徒两人走到地牢最深处。 此处封印和禁锢的法阵层层叠叠,锁链交错缠绕,值守弟子的神情也要格外严阵以待一些。 秦岱面色凝重道:“我们在那个叫蔺既白的魔修身上发现了一丝来自上古时期的魔息。” 江如野一愣,顿时明白为何这位活了几百年的琼华剑派掌门脸上会露出如此严肃神情。 “这不是只存在于传说中那位魔尊身上吗?”江如野愕然道,“据说仙魔大战后,他便被彻底镇压,自此魔族便再不成气候,无法兴风作浪。” 秦岱点头,摸了下胡子:“此事还有待查证,为了不引起恐慌,先不要对外声张。” 他又看向重重法阵掩盖下的那道模糊人影,神色有些犯难:“而且此人身上竟有护身法阵,阵法之复杂实属罕见,宗内所有阵修都束手无策。江小友似与此人相识,不知可有什么办法?” 江如野闻言,走到监牢旁试探地抬手碰了碰。 污浊魔气掺杂在禁锢法阵的精纯灵力中,将方才所有试图接近的琼华剑派修士都震出了数尺远。 傅问在徒弟靠近的那刻便已经落下了数十个护身法咒,将人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 不过江如野的手却顺畅无阻地穿过了那层魔气,在他准备整个人跨过去时,傅问拦住了他:“等等。” “你一个人进去不安全。” 傅问上前一步,然而他一靠近,在江如野面前毫无反应的法阵便霎时魔气大盛,似乎对他的气息尤为排斥,浅淡黑雾霎时云翻浪涌,猛地掀起一阵强劲的法力波动,咆哮着把所有人都往外冲出了几丈。 傅问立于风暴的最中心,虽岿然不动,一把揽住也被冲得往后退了几步的徒弟时,脸色却不太好。 江如野在自己师尊准备强行破开那层魔气的时候,拉住了傅问:“师尊放心,我自己进去就好,不会有事的。” 秦岱见状也道:“这魔气古怪,强行破开不是易事。不过虽然无人能靠近,任何被关进地牢中的修士都使不出法力,老夫敢保证,江小友进去后不会有任何不测。” 江如野又放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嗓音道:“此事我始终无地自容,师尊就让我自己做个了断吧。” 傅问终是点头同意了徒弟的选择。 眼见江如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两人等待了一会儿,并没有灵力异动传来,秦岱这才又开口继续道:“老夫记得,当时子曜在琼华剑派里关系最为要好的应该就是你了。” 周故婚宴上的闹剧将旧事揭开,意识到一直误会了傅问后,秦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缓,看向傅问,神情中带着对真相的恳求:“可是老夫一直不知,他与仙山云阙是何时扯上了关系?” …… 江如野一跨过那层魔气筑起的无形屏障,蔺既白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外面被魔气遮盖,看不清其中情形,江如野进来后刚见到眼前景象,就诧异地挑了下眉。 蔺既白被琼华剑派的锁链吊着,周身关窍都被锁链上附着的灵力制住,动弹不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另有一股魔气从他心脉间探出,一点点蚕食着这具躯体,伴随断断续续的呻吟痛呼,眼前人胸前大半皮肉都已经消失,露出嶙峋的白骨,并逐渐往四肢蔓延。 “小安。”蔺既白冷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一个痴痴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唔!” 一个又狠又重的巴掌把他扇得猛地一晃,喷出一大口血来,要不是被锁链束缚住四肢,定然已经飞出几丈远。 被锁链捆缚住的四肢关窍瞬间洇出一大团血迹,蔺既白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就肿起一指高。 江如野冷眼看着他的惨状:“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 “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了,你只有这个想问我吗?我真的一直都在想你……” “啪!” 江如野干脆利落地扬手又是一巴掌把他所有话都扇了回去:“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再多说一句废话试试。” 蔺既白顶着破损流血的嘴角,耳中一片嗡鸣,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缓了许久,老老实实地开口道:“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他是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出现的……” 对方每次出现时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拢共见的次数也不多,一次是告诉他身上有魔族血脉,一次是教给他各种蛊毒,让他去找刚从漱玉谷离开的江如野,再一次便是江如野与他分道扬镳后,在对方的指引下彻底堕入了魔道。 蔺既白事无巨细地全都交代了个一干二净,又期期艾艾地抬眼看着江如野道:“你身上的情蛊还没解,小安,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可以帮你解开。” 江如野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银白色灵力凝成刀刃,手起刀落取了眼前人的心头血,以此为引,掐诀起阵,总算找到了在血脉中潜藏得极深的蛊毒。 江如野一想到自己竟然带着这东西那么久,脸色就格外不好看。 蔺既白看着江如野的动作,开口劝道:“你那么怕疼,自己取出来很遭罪的,还是我来吧。” 他刚说完,就见银白色灵力散成了好几根细长的针,江如野眼都没眨一下,手指一屈,灵针瞬间没入周身穴位中,配合阵法,把蛊毒逼至一处呕出一口血来。 暗红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过还没成形,就被江如野抬脚踩了上去,靴底在上面碾了碾,无声地尖啸一声,化作青烟消散。 他抹去唇边的血迹,面无表情道:“不需要,我嫌脏。” 蛊毒被破,蔺既白浑身一震,反噬的剧痛瞬间细密地啃上心脏,额上冷汗一茬接一茬,叠着浑身各处的伤,刹那间感觉自己已经昏死了过去。 但那股在不断蚕食他的魔气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让他连昏都昏不过去,意识恍惚了好一会儿,又被人抽醒。 江如野还有话没有问完,眼神冰冷地正欲开口,就见蔺既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近涣散的意识一振,鼻子急促耸动了几下,脸色青了白白了红,五彩斑斓。 “你身上怎么会有别人的味道?”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碎肉鲜血淌了满地,蔺既白崩溃又震惊地吼道,“你和谁神交了?!” 第54章 眼见着已经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半死不活模样,蔺既白此刻反应却比回光返照还要强烈,眼睛红得似滴出血来,疯了般挣扎,要不是被锁链钉在原地,必定已经要癫狂地扑到江如野身上。 他面色狰狞,整个人几欲发狂,妒火烧得脑中空白一片,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然而越看,神色就越是扭曲。 刚一照面没有留意,蔺既白此时才发现江如野身上微妙的异样之处。 对方看着他的眼神是冷的,是那种如果自己下一秒死他面前都分不得多一丝关注的完全漠然。 可眼角眉梢间细微上扬的弧度却透露着愉悦的气息,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江如野身心舒畅得哪怕是来见他都心情不错。 蔺既白一开始还以为是江如野顾念旧情,哪怕被体内魔气啃噬得痛不欲生,见到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时,仍觉得一切都值了。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 “你竟然顶着一身别人的味道来见我?!”蔺既白咆哮。 然而预想中对方气急败坏的怒斥和反驳却没有出现。 “……啧。” 江如野反应出奇的平和,好像刚才那个一见面半句话没说就先几个巴掌抽下去的人不是他一样,被人当面吼了都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挑起一边眉毛,轻飘飘道:“怎么说话呢。” 蔺既白浑身一滞,震惊得像见了鬼似的。 江如野斜他一眼,若有所思道:“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蔺既白紧绷的神情倏然松懈,滔天妒火都平息了片刻。 第57章 他庆幸地想,就算神交了又如何?眼前人还是不愿同别人扯上关系,担心走出去被别人看到,都想着要遮掩那人留下的气息。 蔺既白缓和下语气,脸上肌肉抽动,重新挤出个神经质的笑来:“我到底下过情蛊,体内魔气也不同寻常,一般人看不出来。你到底和谁神交了?你从来不让别人近你的身……” 蔺既白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如野眼神一转,看起来竟好像有些…… 失望? 蔺既白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何意,脸色几度变化,气血翻涌,被气得一口血喷出老远,护体真气险些维持不住,身上萦绕的魔气霎时趁虚而入,飞快地往四肢蔓延,吞噬皮肉,露出嶙峋白骨。 他痛苦地叫了起来。血肉被生生消磨很疼,可是亲眼见到用尽手段都求不得的人身上竟然出现了和别人关系亲密非常的痕迹,这简直比把他凌迟还要痛苦百倍! 然而这还不算完。 蔺既白抬眼,便看到江如野下意识摸了下唇角,于是他也看到了那抹极其细微的、突兀的红。 像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却被人情不自禁地回味了无数回。 若说神交是为了缓解发作的迷香,那么这算什么? 还有眼角眉梢间的愉悦,那股喜欢到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某个人关系匪浅的劲,又算什么?! 他从未在那双漂亮至极的浅褐色眼眸中看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位置,蔺既白只要一想到,就嫉妒得浑身发抖,被封住的法力在经脉间无规律地暴走,要不是被无数法阵压着,只怕早就走火入魔。 崩溃至极的咆哮在空间中回荡,蔺既白目眦尽裂:“是谁?能让你心甘情愿喜欢上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江如野不咸不淡地回,许是心情不错的缘故,没有计较这东西的大呼小叫。 “婚宴上,你用蛊毒操纵锦娘时还有话没有说完,这才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江如野直击要害道,“你原本要说什么?” 蔺既白呛出几口血沫,甩了甩凌乱的头发,不声不响地盯着江如野,过了好一会儿,方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 “很少人知道,数十年前仙山曾现世过,机缘巧合之下,琼华剑派前任大师兄秦子曜结识了仙山云阙的圣女,并暗生情愫。”蔺既白续上了婚宴上被打断的话,“虽然如今他们两人已经亡故,但是还留有……” “留有什么?” 蔺既白却说不出话了。他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憋得脸色通红也愣是冲不开不知从何而来的禁制。 电光火石间,蔺既白突然记起傅问此前有道打入他体内的灵力,他那时以为是禁锢法阵没有在意,没想到竟是早有预谋的禁言咒! 然而他就连这点都说不口。 江如野蹙起眉:“你又耍什么花招?” 蔺既白摇头摇得脖子都要断了,拼命想要解释,却有苦说不出,而江如野抱着胳膊看了几个来回,总算发现了门道。 不过他试了下,也解不开禁言咒。 江如野推测,可能这道法咒和正在啃食对方躯体的魔气一样,都是事情失败后防止此人泄密的后手。 至此他和蔺既白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江如野静静看着那道魔气逐渐蔓延至对方全身,就听蔺既白突然嗓音沙哑地问道:“是不是傅问?” “什么?”江如野莫名其妙。 “和你神交的是傅问。” 蔺既白和傅问没打过几次照面,看到江如野身上换过的衣裳时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发现傅问不知不觉在自己身上下的咒,才想起熟悉感的来源是何处,眼瞪得快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道:“我早该想到的!” “是他帮你压制的迷香。”蔺既白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江如野身上,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的,肯定早就已经将那身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衣服扒了,连同元神交融后留下的痕迹和气息,都一起消融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甘又忌妒地追问道:“他抱你了吗?亲你了吗?和他神交的感觉如何?” “够了。”江如野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油然而生。 他是对傅问别有所图不假,可不代表他容许别人对着这个名字妄加揣测。 可在江如野发作前,蔺既白又突然道:“他并不知道你喜欢他。” 像是恢复了冷静,蔺既白一改癫狂暴躁的模样:“傅问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接受自己徒弟对他怀着这种心思……但我可以帮你。” 他已经被魔气啃噬得快要不成人形,半边脸上都是白骨,却突然用热切眼神看着江如野,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他说:“我的心头血还没被吞噬干净,你把它取走,制成情蛊。我的体质特殊,血液是最有效的引子,只要你把它下到傅问身上,必能得偿所愿。” 说话间,黑雾状的魔气已经缠满他全身,只余下了一颗头颅漂浮在雾中,嘶哑的嗓音也断断续续,虚弱得下一瞬就要彻底消散。心口的位置,却果真如蔺既白所说,浮现出细弱的亮光,包裹着里面的鲜红血液飘至江如野手边。 江如野垂眸不语。 蔺既白只剩半张白骨的脸上露出希冀神色,嗓音轻飘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还在等什么呢……我很快就要魂飞魄散,再犹豫下去我的心头血也将跟着一起消散,你再想找到如此得天独厚的蛊引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江如野笑了。 他抬手,在蔺既白期待的目光中,五指虚虚一笼—— “嘭!!!” 血雾炸开,那点残碎肢体也熬到了尽头,四周顿时响起蔺既白扭曲不甘的尖叫。 蔺既白难以置信地吼叫,反复质问为什么,不敢相信江如野竟然拒绝得如此果断,让他连一点可乘之机都没有。 江如野只是冷嗤一声:“别摆出一副多么了解我的样子。” “就算我死,我也不会拿这种龌鹾手段去对付他。” 咒骂、恳求、忏悔……弥留之际的情绪在不大的空间激荡,最后却也只能无济于事地一点点消散。 江如野沉着脸色,等到蔺既白气息彻底散尽的那刻,银白色灵力倏然结阵,兜头把那股诡异的魔气网了起来,隔空一把捏住了将要逃窜的黑雾,塞进了法器中。 那道把其他人阻隔在外的无形屏障应声破开,江如野透过结界碎片,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傅问。 秦岱已经不见了,外面值守的琼华剑派弟子也换了一轮,对方看起来却一直没有离开过。 哪怕是身处昏暗阴沉的地牢中,那抹素白身影看起来也永远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而傅问在屏障碎裂的那刻便看到了徒弟现出来的身影。 他伸出手,和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就见江如野脸上残留的冷意和戾气霎时一收,眼睛亮了亮,小跑几步扑进了他怀中。 “怎么了?”傅问道。 虽然徒弟喜欢明里暗里地黏着他,但也甚少有在外人面前就往他身上扑的情况。 傅问能感觉到江如野是想问他什么的,但迟疑了一瞬,说出口的便只是叫了他一声师尊。 “情蛊已经解了。”江如野在他怀里仰头笑道,“现在我身上只有师尊留下的印记了。” 第55章 江如野说完就期待地看着傅问。 神识沉入识海,便能看到元神上那抹淡金色的印记,因为刚落成不久,上面流转的光芒不见分毫黯淡,漂亮澄澈,存在感极其强烈,还伴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冷香,特别是此刻正待在傅问怀中的时候,便感觉四面八方都像被对方的气息包裹,让人尤为安心和满足。 “和那人彻底断了?可还有什么余毒未清?” 江如野眼睛亮亮的点头,又摇摇头:“师尊放心,都已经解决了。” 傅问便抬手摸了摸他头发,指尖擦过发链,嗯了一声:“如此便好。” 江如野抬眼看人,只见傅问冷淡神色明显和缓了几分,是听到他无事后放下心来,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意味。 江如野跟着笑了笑,心中却划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傅问目光从他头顶越过,只见将所有人阻挡在外的魔气散去后,里面关押着的人也不知所踪,只余下满地的暗红血迹。 江如野回神,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从蔺既白口中问出来的东西向傅问说了。 傅问点头:“联系他的那人必定要详查,待秦掌门回来后再与他商议一二。” 今日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修士几乎都在琼华剑派,突逢此变故直接乱成了一团,闲言碎语已经流传了几个版本,秦岱便干脆又办了场晚宴安抚人心。 “师尊我们不去吗?”江如野跟着傅问往地牢外走,见并不是往大殿的方向,不由问道。 “左不过是一些围绕仙山的明争暗夺,没什么意思。” 第58章 江如野对往事一知半解,既然自己师尊如此说自然不会再有异议。 地牢中昏暗不见日光,江如野出来后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琼华剑派的客舍远离主峰,将所有嘈杂人声都隔绝在外,只余遥远的亮光。 剑派弟子将他们引到院内,递上通行腰牌后便先行告退。 傅问推开自己的屋门,偏头对他道:“在此暂歇一晚,明日与秦掌门商议完后就回漱玉谷。” 应该是秦岱特意嘱咐过,他们落脚的院落占地颇大,确实不需要像有时外出行医时条件艰苦,师徒两人紧巴巴地挤一间屋子。 眼见傅问已经迈过门槛,江如野只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就小跑几步追了上去,抢先一步按住屋门,欲言又止。 傅问半边身子已经垮进屋内,一明一暗的光线打在脸上,顺着挺直鼻梁将他另一半神情掩在了阴影中,扫一眼徒弟拦门的手,淡声道:“还有何事?” 江如野缩回手,听出了傅问让自己回去歇息的意思,脚下却挪不动步,半晌憋出一句道:“师尊,我身上的伤还没处理。” 从云霄峰的剑阵出来后,一路马不停蹄,事情一件接一件,傅问留下的只是简单止血法咒,确实没顾得上仔细清理妥贴。 “那便快些回去自己上药。”傅问一手搭在门框上,见徒弟仍旧一动不动,“还是说连这都不会了,要为师重新教你一回不成?” 江如野以前听到这话早就麻溜地滚了,但现在他那股黏糊劲像无处安放似的,眼一抬,看着傅问小声道:“有道伤在后腰,我自己看不到。” 傅问默不作声看他半晌,拿他没辙,终是后撤一步,侧过身子,默许他跟了进来。 “去那坐着。” 傅问扔下一句,等端着备好的一应物品回来时,便见到了支着头百无聊赖戳弄桌上摆件、已经自觉等候在一旁的徒弟。 江如野身上还穿着傅问那件外袍,此时半挂在臂弯,露出光裸的背脊。 少年人后背的轮廓清晰而利落,因为他的动作肩胛骨微微突出,让人联想到展翅欲飞的蝴蝶,笔直凹陷的脊线从后颈一路顺畅地没入腰际,最终在腰间收紧,勾勒出堆叠衣物下隐约露出的一截柔韧而有力的曲线。 傅问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如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动静,带着笑意转头唤了声师尊。 傅问的目光从那截腰线上移开,淡淡地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那些剑伤只是看着吓人,实则已经痊愈了大半,但等沾着药膏的微凉指尖触碰上伤处时,江如野还是小声哼唧着喊疼。 傅问再次放轻了手上的动作:“这点小伤就喊疼,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真的。”江如野强调道,扭过头,耳坠划过一道微光,委屈道,“云霄峰的剑阵可凶了,那剑气能把人脑袋都割下来。” 只是刚侧过身子,就被傅问抵着脑袋转了回去:“坐好。” 傅问的视线在那些再不上药就要自己好了的伤口上转了一圈,收了手,把药瓶盖上,淡声道:“下次做事前动动脑子,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去。” 江如野理亏,根本不敢还嘴,闷闷地应了声是。 “好了,把衣服穿上。” 瓷瓶落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傅问越过他把东西放回一旁的小案上,垂下的宽袖从后背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江如野不情不愿地拢了拢衣服,转过身。 傅问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一身白衣还能被穿出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 江如野被自己师尊的眼神扫过,不用人开口,便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裹个严实。 他感觉自己没有理由再赖在傅问的屋子里了,遗憾告退,又被人叫了回来。 “伸手。”傅问要给他把脉。 江如野一惊,下意识把手往身后一藏:“不用了师尊,我没事,怎么突然要把脉呀……” 傅问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有鬼。 “伸手。”眼神陡然带上了压迫感,傅问冷声道,“别让为师重复第三次。” 江如野一僵,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死乞白赖要跟人进来的举动,却不敢违背傅问的意思,只能照做。 他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傅问脸色沉了下来,生生被气笑了:“江如野,你除那情蛊除得要气血两空了,还有空抓着那点皮肉伤不放?” “你体内的情蛊还远不到要自损精血的地步,只要有了下蛊之人的心头血作引,不必急于一时,徐徐图之,自可以将其根除。” 江如野就知道自己要挨骂,低着头,没有吭声。 傅问一看徒弟这副模样,就知道此人是倔脾气上来了,任打任骂,但就是坚信自己没错。 傅问压着火气,尽量和缓了语气问道:“为什么?” 自己师尊竟然没有当场发作,江如野有些诧异地抬了下头,然后微微偏开目光道:“没有为什么。” 傅问警告似地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我就是觉得恶心。”江如野还是开口道,“只要一想到还有他的东西留在身体里,我就浑身难受。” 然而属于傅问的印记还留在江如野的元神中,那是一个修士最脆弱的地方,远比血脉间潜藏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蛊毒来得要紧。 江如野却看起来接受良好,甚至还喜欢得不得了。 傅问突然想起了江如野刚从结界出来扑到他怀中时所说的话,他那时以为是徒弟终于和人断了干净心中喜悦,现在看来这话固然有这意思,但又不止如此。 “那也不应以损伤自己身体为代价。”傅问沉声道。 “师尊觉得这样很不值当吗?” 江如野执拗地盯着人,试图分辨出对方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只读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江如野又想起了幻境中他身上那件被傅问直接用灵力震碎的喜袍。 那一瞬间傅问眼中有暗色一闪而过,江如野当时没反应过来,后面细细品味,才意识到这更接近于一种独占欲被冒犯的不悦。 然而江如野还没来得高兴多久,便发现这似乎是他的错觉。 傅问此刻的反应平淡至极,像是把他的举动当成了某些幼稚而不必要的心思。 只见对方翻出药丸递到他面前,淡淡地道:“吃了,明日回漱玉谷后再去泡药浴,本来身体就好不到哪去,还自己不当回事。” 江如野接过那粒小小的药丸,垂下的眼睫掩去了浓重的失落之色。 他把药丸捻在指尖,没吃。 傅问的嗓音落在耳中,仍是平常那般清冷自持。 像是不在意他身上是否有其他人的痕迹,也不在意他那些别扭的心思。 那以后呢?是不是也不在意他会喜欢上什么人。 只要他好好的,不脑子犯抽离经叛道,其他事情便都无所谓。 就和其他师尊面对徒弟时一样。 江如野默然片刻,没有再和人在这个问题上争论,倒了杯水把药丸吞了。 傅问眉眼间的神色缓和些许,正要叫人早些回自己屋内歇息,就听江如野道:“师尊留在元神上的印记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以后难保不会突然发作,就像这次在幻境里一样,若是师尊不在身边会很麻烦,师尊能把它变成永久的吗?” “这只是权宜之计。”傅问一听就知道这人脑子里的那根筋还没转过来,拧起眉道,“为师已经说过了,你要学会自己解决。” “而且一旦元神上落下他人的印记,生死便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在外面,用这种手段来控制的,要么是灵宠,要么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炉鼎脔宠。” “你是为师的徒弟,不是为师的所有物,这成何体统?你……” 傅问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江如野的眼睫颤了颤,抬头看他,似乎被他说得极其伤心,转瞬就红了眼眶。 第56章 “难道师尊会害我吗?” “自然不会。” “那为什么不可以?”江如野又绕回了刚才那个问题,眼眶的湿红越发深重,“我不在意。” “……不许哭。”傅问一看他这幅模样就头疼,“多大的人了,还总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江如野咬了下唇,傅问不说还好,一说那双眼中蓄着的水汽毫无征兆就落了下来。 傅问:“……” 他感觉这混账东西应该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气他。 以前敢和他拍桌子对骂,现在倒是不顶嘴了,变成动不动就流眼泪,特别是像现在这样,也不闹腾,就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看着他眼泪哗哗流,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傅问心烦地想,还不如和以前一样,起码该骂便骂,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发作都骂不出口。 而江如野一察觉到自己师尊神情似有松动,便立马打蛇随棍上,扯住傅问的袖子,执着道:“反正师尊都已经在我元神上留过印记了,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师尊就答应我,好不好?” 第59章 傅问气笑了,将自己袖子扯回来:“你还来劲了?” 江如野只委屈地抬眼看人,一句话不说,就在那流眼泪,还因为傅问连袖子都不给他扯了,看起来更加伤心透顶。 傅问烦躁又气闷,偏偏打不得又骂不得,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门外,那句滚回你自己房间去还没出口,就听徒弟又带着哭腔开了口:“师尊是不是以后有天会不要我了?所以不愿意和我扯上更深的关系?” 傅问抬起的手只能又放下,重重叹了口气:“不是,别整日胡思乱想。” 眼泪被人用力抹去,江如野总算慢慢平复下来,抽了下鼻子。 下一瞬就被自己师尊捏住脸颊,傅问沉沉目光压了下来,问道:“白天那场结契大典上,为师来到前,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江如野悚然一惊,差点没顾上哭。 他根本没想到傅问会如此敏锐。 傅问淡声道:“你以前很少会担心这种问题,而自从在幻境里找到你后,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你就问了两回。” “是又闯了什么祸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让你怕成这样?” 自从收徒后,傅问自认再生气时也没有拿要把人逐出师门恐吓过徒弟,在青岚镇那回还能说是这人自己赌气跑出去久了怕他生气,在幻境中则是干了混账事心虚,但现在呢? 他连骂都没骂一句,就先惶恐到害怕自己会被抛下。 “我没有……”江如野嗓音微弱地给自己申辩,可怜巴巴道,“我只是怕师尊生气然后不要我了。” 傅问不语。 江如野垂下眼睫,歉疚道:“都怪我那次赌气冲动离开漱玉谷,又识人不清,才会中了算计,屡次误会顶撞师尊。” “见完蔺既白最后一面后,我更是觉得自己以前错得离谱,又总是惹师尊不悦,师尊若是哪天生气不要我都是应该的。” 江如野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是受情蛊影响,但只要一想到跟那人纠缠了那么久,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特别是他还在傅问面前信誓旦旦为对方说过话,江如野一回想都恨不得扇当时的自己几巴掌。 当然,其中他错得最离谱的便是一直没有发现自己对傅问的心思。 被拖入幻境中的那场婚宴,其实并非全然虚假,虽然他对前世的记忆已经记不得多少,但确信那日傅问也来了。 江如野犹记得当时听到对方名字那刻的慌乱心跳,和幻境中的心绪激荡一模一样。 他当时没想明白这是何意,直到重历一回,没了情蛊的扰乱后,他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动——他想抛下一切和自己师尊离开,也想看傅问穿上和他一样的喜服,三拜天地,洞房花烛。 这世上难道会有哪个徒弟这样肖想自己的师尊吗? 他对傅问的心思不清白。 他亲近对方,依赖对方,想要占有对方,也想被对方占有。 而他竟然直到今日才彻底意识到这一点。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拿此责怪自己。” 江如野抬眼,对上傅问平和淡然的视线。 傅问显然不会知道短短一瞬他心中已是百转千回,仍是如往常那般淡声开解道。 江如野压下心中悸动,视线落在傅问淡色的唇角,轻声问道:“不论发生什么,师尊都不会赶我走吗?” “自然。”傅问蹙了下眉,感觉徒弟今日有些多愁善感得过分。 江如野得了自己师尊的承诺,顿时喜笑颜开,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傅问的腰,水洗过后的眼眸明亮又璀璨,笑得灿烂:“师尊真好。” ……不仅多愁善感得过分,也黏糊得有些过分。 傅问看着那明媚笑容终是没有伸手把人推开。 罢了,随他去吧。 江如野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傅问以为徒弟终于消停了,开口道:“闹也闹够了,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 没想到他刚说完,徒弟就眼巴巴地看过来,贼心不死道:“师尊还没应允在我元神上再落个永久的印记呢。” 傅问:“……” 下一瞬昭妄剑出,带着破风声就抽了下来。 “嘶——我错了!师尊我错了!”江如野捂着被抽的大腿根猛地跳出几步外,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厚重剑鞘,又在傅问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磨磨蹭蹭地挪回对方面前。 “还闹吗?” 江如野一看自己师尊抬手就下意识想往后躲,摇头摇成了拨浪鼓,飞快道:“师尊我什么都没说,刚才是我昏了头我不敢了!” 傅问冷冷看他一眼,把剑收了回去。 江如野长舒一口气,不敢再招惹自己师尊,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又被傅问叫住了。 “为师算是明白了,今晚你精力旺盛得很。”迎着徒弟忐忑的目光,傅问淡声道,“既如此,那也别睡了。” 江如野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摸着还隐隐作痛的大腿外侧,心中哀嚎——让你犯贱,让你犯贱!这下好了,把人惹毛了,等会儿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折腾,今晚肯定别想好过! 直到跟着傅问走到外面院子里,看傅问拎出酒坛让他过去时,江如野表情都是恍惚的。 “过来。”傅问看他那神情呆滞的模样就糟心,“傻站在那做什么?” 傅问从储物袋中翻出酒杯,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位置,对江如野道:“来陪为师喝一杯。” 江如野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师尊……?我以为师尊不喜饮酒。” “偶然为之并无大碍。”傅问道,抬眼看还傻站着没动的徒弟,勾了下嘴角,“不是说自己酒量很好么,让为师看看。” 江如野眼珠一转,忙不迭坐到了傅问对面,殷勤地给人把酒满上,笑嘻嘻道:“弟子的酒量自然是过得去的,漱玉谷里还没有人能喝得过我。” 傅问轻笑了声:“出息。” 江如野被傅问脸上的笑晃得呆了一下。 出现在傅问脸上的这个笑极浅极淡,隐约透露出几分怀念意味,那双眼眸中也映着远方星星点点的灯火,幽深又沉静。 江如野想起他在那柄断剑残魂中看到的傅问,感觉明白了对方此时极为罕见想要小酌几杯的原因。 借着结契大典往事被揭露,受到冲击的不仅是秦岱,对于自己师尊来说,也是猝不及防知道了故友死亡的真相。 傅问听着他笨拙的安慰,笑了笑,问道:“你都在那柄断剑里看到了什么?” 江如野唔了一声,简单说了下:“都是一些片段,还没看多少师尊就来了。” 江如野说到此处还有些怨念,因为傅问告诉他那柄断剑年岁已久,离开剑阵后残灵便很快消散,他想再进去看都看不了了。 或许是他脸上的失望之色太过明显,傅问看他一眼,难得主动和他提起了旧事:“他是为师旧友,年少时颇为交好,只不过后来我们……在一些事情上面有所分歧,联系便逐渐少了。” 江如野点点头,又想起提到仙山时满座哗然的模样,不由问道:“那他们说的云阙仙山里到底有什么?是有什么所有人都想要的宝物吗?” 傅问又喝了一杯酒,垂眸看杯中晃荡的酒液,眼中神色不明:“传闻数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有仙人生抽仙骨,以此为阵眼,把魔尊镇压在九十九重天下,从此杜绝了魔族祸乱世间。” “云阙仙山一族便是那位仙人的后裔,相传仙山之上不仅奇珍异宝遍地,而且藏有飞升的秘密。” “飞升?”江如野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修真界已经许久没有人飞升过了,久远得这个词都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诧异道,“这是真的吗?” “无稽之谈。” 傅问的神色很冷,也很复杂,江如野看了半晌,最后落在那沾了酒液的唇瓣上。 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温软的红。 几杯酒下肚,江如野逐渐感到有些晕乎乎的,但还不忘摇摇晃晃地帮傅问把酒满上。 后面又与傅问说了一会儿话,但都记不太清,等到江如野意识回笼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盯着陌生的屋顶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正准备翻身下榻,就听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抓着被褥的手顿时一抖。 “醒了?”傅问就倚在门口,不知道看了他多久,神情平淡道,“说吧,昨晚想从为师这里套到什么话?” 第57章 这句话一出,江如野原本残存的困意顿时被吓飞到九霄云外,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僵硬地扭过头,干笑两声:“师尊,您在说什么呀?” 清晨的日光洒进院中,披在傅问身后,门边背光而立的身影修长挺拔,脸上神情是与平常无二的平静淡然,因此江如野也没琢磨出来对方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傅问不徐不疾地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第60章 江如野笼在对方投下来的阴影中,快要维持不住脸上无辜的笑容。 “不记得了?”傅问道。 江如野掩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面上一派茫然地摇了摇头。 傅问看着他笑了一下。 江如野瞬间汗毛倒竖,还没等他退后,站在床边的人就并指往他眉心一点。 江如野眼前一花,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画面来,昨晚的记忆霎时回笼。 那酒不知道是用什么酿成的,入口甘冽中带着灼烧感,后劲也格外强烈,平日里十坛醉春酿下肚都跟喝水似的人不过短短一会儿就喝趴下了,枕着胳膊趴在桌上,迷迷瞪瞪地看坐在对面的师尊,拽着人袖子傻兮兮地笑。 对方身上冷香清冽,较之以往又夹杂了几丝极其浅淡的热烈酒香,像是一冷一热互相交织,江如野抓着手中的衣袖就不想撒手,嗅了一大口,喃喃地说着好香。 他看不清傅问的表情,但感觉应该是有些一言难尽的,看着他道:“你喝醉了。” “我没醉。” 傅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认得人吗?” 江如野眯着眼,辨认半晌,唔了一声:“……是师尊。”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自己尚未完成的使命,晃晃脑袋,勉强支起身子,又认真地重复道:“我没醉,我还能喝。” 对比他喝得双颊泛红,身体软得东倒西歪的模样,傅问脸上的淡然神情都没有变过分毫,执着酒杯的身形清雅端正,垂眸看他在那狼狈地嘟嘟囔囔,眸中划过几分稍纵即逝的笑意。 江如野眯了眯眼,目标明确地夺过傅问手中的酒杯,拎起酒坛给人和自己满上,托着腮笑,眼神迷离地冲着傅问的方向举了举杯子,大着舌头说要敬人一杯。 傅问抬手,抵着人手腕默默把徒弟举杯偏到天边去的方向转了回来,看人笑嘻嘻地撞了下他的杯沿,发出清脆声响。 徒弟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散落在鬓角,挂在染上红晕的脸颊旁边,半趴在桌面上,一个劲地弯着眼睛冲他笑,傅问一垂眸,便能看到徒弟酒杯里盛着的液体泛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傅问顿了下,按住徒弟还要往自己嘴里倒酒的手,江如野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小幅度挣扎了下,想把手抽回来:“师尊干嘛呀,我还要喝……” “如果一开始你可以选择……”傅问开口,斟酌了一下,问道,“比起漱玉谷,你会更喜欢琼华剑派吗?” “嗯?”江如野挣扎的动作一停,虽神情困惑,还是有问必答,被酒意熏晕的脑子转了一下,道,“不要,除了漱玉谷,我哪里也不想去。” “你若是在琼华剑派,所有人都会敬你,护你,你会有很多爱护你的师长、朋友,不至于像在漱玉谷那般冷清。” 江如野不太利索地答道:“漱玉谷哪里冷清了?虽然唔,人是少了点,但师弟们……都很好,曲言也经常来找我。” “最主要是漱玉谷里有师尊。”江如野迷迷瞪瞪地冲眼前人露出了个没心没肺的笑,“除了师尊,我可以谁都不要。” “好喜欢师尊。” “……” 少年人的语气柔软,清脆嗓音在酒里浸过,带着醉人的甜,话音纯粹又热烈,不容置疑地撞进人心里。 傅问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杯中酒瞬间晃荡了一下,差点溢出杯外。 江如野旋即又皱了皱眉,突然起身凑到傅问面前,仔细地一寸寸扫过傅问依旧冷白的面容,不解地小声道:“师尊怎么还没喝醉,不应该啊,我明明那么能喝……” 傅问险些被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动作撞到下巴,及时往后避了一下,可还是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过近了。 他想起之前听有些长老感慨,自己的徒弟是越长大越知道害羞了,不亲近人,怎么到他这里,就是徒弟越长大越黏人。 少年人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脸上,近到都能看清脸上细微的绒毛,眼神像是涣散的,又像是极为专注,琥珀般的眼瞳中只盛着他身影。 不过紧接着这人就晃了晃,扶了下脑袋,自言自语:“不行,还没问出来……唔,好像要晕……” 话未说完,便哐当一声栽在桌子上,人事不省。 “……” 江如野同时从回忆中抽身,面如菜色。 他知道自己后面醉得不成样子,分明是想先仗着酒量好把自己师尊喝倒再套话,却自己先喝晕了。 可他没想到原来自己醉后口无遮拦到这般地步,都不用傅问开口,就什么都秃噜了个干净。 特别是那句…… 江如野有些心虚地抬眼看傅问,没从对方脸上看到什么明显的抗拒不悦之色,可能是把他那句喜欢当成了单纯对师尊的喜爱。 江如野瞬间心中稍定,心思活泛起来。 他正企图继续装傻充愣,然而刚眼珠一转,傅问便像对他的小心思了然于胸,直截了当道:“别装傻,为师看得出来。” “你刚从地牢里出来就想问了吧?不过怕为师不告诉你,所以没有开口。” 江如野明显被这分毫不差的猜测惊到了,嘴巴开开合合,只得泄了气点头承认。 “是什么事情?”傅问道。 他想起那件横亘在两人间始终没有被解决的往事,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被提起,但或许徒弟还是介意,毕竟以前为此闹得着实很不愉快。 江如野却摇了摇头:“师尊既然说有暂时不能告知我的理由,那我就听师尊的。” 傅问略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毕竟他都已经做好徒弟撒泼打滚耍赖求一个真相的准备,突然变得如此懂事乖巧明事理还有些不适应。 江如野纠结了一下,还是没再选择和自己师尊绕弯子,挪到榻边,轻轻拉住了傅问垂下的手:“在蔺既白死前,我听见他说……” 江如野咬了下唇,终是道:“他说师尊命数将至,活不过下一次渡劫。” 傅问眼神沉了下。 江如野心里顿时也跟着狠狠一沉,猛地握住了傅问的手,嗓音急切道:“师尊这是真的吗?” 若是其他时候,江如野听到这样的话一概把它当作有人活腻了竟然敢诅咒自己师尊,提着剑便会冲上去和人好好论道论道。 可这番话放在现在,却恰好切中了心中一直潜藏的隐忧,让他越想越为不安。 “师尊?”眼前人不言不语让他更为慌乱,江如野努力压制住嗓音中的颤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问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徒弟还一直是那个凡事都要依靠他的小孩子,虽然随着年岁渐长,对外行事愈发从容有度,面对他时大多数时候还是那副长不大的模样。 这种连他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就算是告诉徒弟了又有何用处呢? 只能平添烦忧,惹人伤心害怕。 傅问还有闲心去想,若是知道了是不是又要哭,从这几日的架势来看,八成是会的。 可那句“当然不是真的”在傅问口中转了转,还是没有说出口。 薛沅尘上次替他把脉时说的话又从脑海中闪过。虽然此人总是吊儿郎当不着调,但有些话说得还算有道理。 徒弟那么依赖他,若是让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最坏的结果,傅问始终放心不下。 傅问感觉这兔崽子很有可能敢一头撞死在他坟前,前后脚就追着他走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反握住徒弟的手,感受到了传过来的不安意味,尽量选择温和一些的措辞:“为师以前以杀证道,杀伐之气过重易生心魔,渡劫时也会格外招天道忌惮,修行越往后便越是如此。” 江如野的脸色还是唰的一下就白了,就算早有猜测,整个人仍是被砸得大脑空白,僵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眼一抬,视线牢牢锁定在傅问身上:“那师尊下次渡劫是什么时候?可有解法?” 傅问安抚道:“还有很长一段时日,不必担心。” 江如野抿着唇。 傅问看着徒弟的眼睛明显一点点泛起了红,却在将要蓄起泪水时生生压了回去。 “为师会有办法的。”傅问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江如野嗯了一声,斩钉截铁道:“我也绝对不会让师尊有事的。” 傅问温声应了个好。 “好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傅问放开他,见差不多到了和秦岱约定的时辰,“若是昨晚没歇息好便再睡会,待为师回来就回漱玉谷了。” 江如野点点头,宿醉后确实感觉脑袋还有些发晕。 不过…… “师尊昨晚给我喝的酒到底是什么?”江如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酒量受到了挑战。 “酒里面有补血益气的灵药。”傅问扫他一眼,“你气血亏空,自然容易醉。” 什么意思? 江如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所以言下之意是说他……虚? 第61章 “等等!”江如野连忙道,“师尊我没有!我肯定只是太久没有喝过酒了!” 然而傅问早就走远了。 第58章 漱玉谷,谷主居所聆雪阁。 “我那小师侄已经知道了?”薛沅尘坐在傅问对面,收回手,幽幽道,“你脉象有异,世间因果与你相斥,天道也不容你,我早就说了这迟早会捂不住。” “不过你竟然没有继续瞒着。”薛沅尘晃了晃折扇,啧啧称奇道,“良心未泯啊傅大谷主。” 傅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找你不是来听你说风凉话。” 薛沅尘做举手投降状,正色道:“虽说彻底解决难于登天,但拖上一段时日还是有可能的。” “你如今修为几何?”薛沅尘问道。 “大乘中期。” 薛沅尘点头道:“还有机会。听闻神器归墟引可以抵挡大乘期以下的劫雷,若是能找到起码能保证你能活过下次渡劫。” 傅问蹙起眉道:“归墟引已经许久未曾现世。” “半旬后有百年难得一见的五星连珠之象,卜算之事几乎都可以应验,届时极有可能算出神器的下落。”薛沅尘道,“在拿到神器之前你先压制修为,不要过早突破。” 傅问点点头,郑重道:“多谢。” 薛沅尘哼笑一声:“我才不是为了你,不过是怕我那小师侄早早没了师尊又要闹得天翻地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从小到大一闹起来就只认你,到时我可哄不来。” 傅问眸中划过浅浅的笑意。 “不过归墟引难寻,最后是否能成也未可知,而且就算活过了这次渡劫,以后也会更加艰难。”薛沅尘话音一转,八卦道,“你上次让我把脉时还一副能活就活不活拉倒的鬼样子,出去一趟想开了?愿意再垂死挣扎一下啦?” 傅问没有回答,只是一想到那个人,眼中还是会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柔软的意味来。 他一向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每当听闻那些活了几百岁的老东西为求长生大动干戈都很不理解。 大道无常,生死有常,在世的数十载年月中,行事皆遵从本性,无愧于天地良心,若有一日要撒手人寰,便是他命定如此。 唯一会绊住他的有且只有那双清亮澄澈的浅褐色眼眸。 少年人月色下浸着酒意的视线温软而热忱,被这样看着,明知无望,也还是想要再搏上一搏。 - 江如野刚一迈进漱玉谷山门,就被自己师尊打包扔去了后山。 后山地底下有天然热泉,得天独厚地开辟出了大大小小的汤池,错落地掩映在草木间。 冬日之时后山尤为热闹,只是最近天气已经逐渐回暖,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江如野寻了处加了补血益气药材的池子进去泡着。 傅问撂下一句去找薛师叔便不见了踪影,江如野没了人陪着,只能趴在池边百无聊赖地揪边上的灵草玩。 热气蒸腾下,很容易就让人昏昏欲睡,左右四下无人,江如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取出一卷轴状的东西,元神出窍,放出神识沉入了灵境中。 这灵境是周故来漱玉谷替郑淮赔礼道歉时给他的,里面灵力充沛,是一个与外界相隔绝的空间,前段时间他为了应付自己师尊的考校专门在里面苦练了好几天剑法。 虽然还是只在对方手下过了十几招就被打趴下,但江如野也发现了此物的妙用——除了灵力充沛外,它能让所想之物出现在灵境之中。 空间法器内的模样能随主人心意改变,这不足为奇,但还能让其他人出现的便有些闻所未闻了。 江如野初次进来那回,刚练完一套剑诀收剑回身就见到傅问站在身后的那刻,长剑吓得当啷一声直接掉在了地上。 自己师尊悄无声息出现实在太过惊悚,江如野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师尊。 对战时武器脱手是大忌,正常情况下对方定是要蹙着眉训斥他连剑都抓不稳。 然而傅问就默然站在原地看着他,黑沉的眼眸古井无波。 江如野等了好一会儿,在自己竟然没被骂的惊讶中愣了愣,终于发现不对劲来。 他朝人走过去,直到停在对方面前,才发现那是一道虚影,江如野抬手一碰,便径直穿了过去。 他后来也试着在灵境中幻化出其他人身影,却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只有傅问,他也只想傅问进到他的灵境中。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江如野一直没有告诉傅问本人这件事情,因为…… 江如野这次一进来,就被鲜艳的红绸扑了满眼。 这个场景他不陌生,正是他在琼华剑派结契大典时被拉进去的那个幻境。 四处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张贴的喜字,热闹无比。 而静立于红毯尽头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往日素雅清正的白衣被换去,换上了一身与他无二的热烈的红,江如野在见到的那刻,便微微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向人走去,对方似有所感,也侧身看来。 素日清冷眉目在红衣的映照下,都像染上了一层鲜活血色,只一眼,江如野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眼神有些发直,看得完全走不动道。 幻化出来的虚影能做出的反应廖廖,不会对他越了界线的靠近予以疾言厉色的训斥,哪怕自己徒弟踮起脚,抬手虚抚上脸侧,也只是微垂下视线,不咸不淡地看了人一眼。 这种眼神放在寻常的傅问身上是警告,但在此情此景中,江如野莫名读出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心脏的跳动又加快了几分。 江如野这一瞬间在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桩每一件,他感觉如果被自己师尊知道了都能一剑劈死他。 但这里是他的灵境,眼前人也只是一道虚影。 所以江如野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反应,大红织金的衣摆因为手中的动作而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暧昧粘腻的喘息从唇齿间泄出,溢散在灵境之中。 眼前的虚影还是淡然地垂着眼看他,就像某种程度的纵容。 等到失神的视线重新有了落点,江如野还沉浸在隐秘的快感中,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感觉那道虚影好像在逐渐落到实处。 他直起身,又凑近了几分,正待看得更仔细些,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哗啦一声摔进了水中! 曲言刚来就看到某人泡池子都能作出妖来,整个人像睡着了一样,丝滑地顺着池壁沉到了水面下,咕噜噜吐了串泡泡。 他吓得一个箭步蹿上去把人往外拖,惊恐道:“祖宗!你是要淹死你自己吗?!” 而被他捞上来的那人还一脸被打扰的不悦,反应了一下认出他是谁后,很没良心地道:“怎么是你?” 第59章 曲言几欲吐血。 “祖宗你讲不讲道理?!”他怒道,“我好心救你你还不乐意见着我了?” 江如野默默抹了把脸,又往后退了几寸。 曲言正沉浸在好心没好报的悲愤中,一看他的动作更是被气得不轻,气沉丹田,正欲长篇大论一通交友不慎之痛,整个人突然顿住,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池子里的人只裹了一件单衣,衣带松散,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挂着水珠,眼尾透着水洗过后的薄红,露出来的胸膛锁骨也泛着微妙的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神情餍足。 整副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江如野顿了顿,警惕地唰的一下拉上衣襟:“做什么?不许看。” 曲言:“……” 他一言难尽,痛心疾首:“好啊你,以前还总说跟我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你有的我也有,看看你的怎么了?” 江如野哼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理直气壮,话语间都是我要洁身自好我要守身如玉的意思。 曲言被噎了一下,敏锐道:“你又喜欢上什么人了?” 江如野摸了摸鼻子:“没有。” “真的?” “真的。”江如野没有显露出一点心虚之色,同时纠正道,“而且去掉你的又字,那段不算,我以前可没喜欢上什么人。” 曲言本来也不愿他和那来路不明的家伙扯上关系,闻言欣慰地拍了拍江如野的脑袋,慈祥道:“不错不错,总算没有被猪油蒙了心。” 江如野嫌弃地打开他的爪子:“发链!你别碰我发链!” 曲言啧了一声:“小气,知道你宝贝傅谷主给你的东西了。” “你真的没有喜欢上谁吗?”曲言还是将信将疑。 他总感觉眼前人身上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但具体又很难形容,反正就像稀里糊涂开了情窍。 不过这情窍开得又偷偷摸摸的,欲盖弥彰,和做贼一样。 第62章 曲言霍然起身,围着他所在的池子绕了一圈,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江如野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曲言掏出剑鞘把周围草丛捅了个遍,比村口那些捉奸的大娘还疑神疑鬼。 “你在干嘛?” 曲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道:“你没有跟谁在这里偷偷私会吧?” “你有毛病?”江如野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曲言一脸你别装我知道肯定有猫腻的表情,“正常人谁泡灵池泡成你这副满脸春色的模样,你不会又和谁搅和在一起不敢让傅谷主知道,所以偷偷躲来后山胡闹吧?” “你若是真喜欢上谁好好和傅谷主说,我觉得傅谷主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配得上你的未必不会同意。”这祖宗上次一言不合就要成亲实在给曲言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冲击,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自己偷偷摸摸的,小心傅谷主知道后能气得把你腿打断。” 江如野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倒确实,刚才他做的事情若是捅到傅问面前,对方保管能狠削他一顿。 但若是知道对象是谁,那便不仅仅是断个腿的事情了,他怕是当场就被昭妄剑砍个半死。 江如野清了清嗓子,默默把灵境往储物袋中又推了推:“知道了,真没有,放心吧。” 曲言不敢放心,和人相识十几年的经验让他直觉这祖宗又在悄悄憋个大麻烦。 而江如野已经从池子里出来了,抬手一招,外袍披回了身上,又施了个法术烘干了湿漉漉的衣服。 曲言有些惊奇地发现眼前人换了身明蓝色的衣服,额前缀颗小巧的宝石,单侧耳垂上是红玉坠子,腰间环佩叮当,就连衣服肩侧都弄上了细细的流苏链子,抬手束发时衣袖滑落,露出的腕间也戴上了精巧的手链,当然最漂亮的还是垂在发间的细链,蓄着婉转流光,仿若集日月光华于一身。 从头精致到脚,连头发丝都冒着丝丝缕缕的贵气,只是往那一站,曲言都感觉眼前这块地被照亮了不少。 曲言默默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木着脸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真的很像开屏求偶的花孔雀。” 江如野哼笑一声:“你管我。” “喏,你的灵宠,一察觉到你回了漱玉谷便拼命叫唤要来寻你。”曲言松开手,从他袖子间便钻出了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呲溜一声蹿到江如野身上,欢快地嘤嘤叫着。 江如野伸手捞起了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压下识海里顿时闹腾起来的决云剑,抱在臂弯里揉了揉。 灵宠认主的时候刚好是他和傅问关系缓和那会,满门心思都放在了对方身上,以至于大部分时间里都把自己灵宠扔给了曲言照看,此时被这团小东西亲热地用尾巴缠着指尖时,莫名感觉自己像个把孩子往别人家里一扔就去追求心上人的混蛋。 “你怎么一回来就往后山的灵池里跑,受伤了?” 江如野边和人一起往外走,一边把在琼华剑派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幽怨道:“师尊说我虚,让我多泡泡。” 同情是不可能同情一点的,曲言幸灾乐祸地大笑。 “不过原来在结契大典现身的魔修竟然就是蔺既白。”曲言虽然没去,但琼华剑派发生的事情短短一日内就已经传开了,愤愤道,“我就说那家伙肯定不安好心,竟然还给你下情蛊!他最好是真死绝了,不然我拿剑给他捅成刺猬!” 江如野本来一提起也满心不爽,看到好友气得面目狰狞,反而抱着小狐狸笑了笑:“都过去了。” 两人停在聆雪阁前,曲言见人晚上不回自己住处反而还要往傅问那里跑,奇道:“你找傅谷主还有事情?” 江如野哼了一声:“没事就不可以找了吗?” 他朝人挥了挥手,志得意满地踏进了聆雪阁的结界中,让曲言无端幻视大晚上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勾引人的妖精。 曲言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恶寒得狠狠打了个冷战。 反正曲言理解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劲,他的师尊够脾气好了吧,整天笑眯眯的,他见到人都还是下意识发虚,不敢闲着没事就往人面前凑,生怕突然唤起人兴致顺手考察下最近功课做得如何了。 更别说傅谷主这种看一眼就能把人冻成冰雕的。 佩服,佩服。 一连好几日后,晚上经过聆雪阁的弟子遇见江如野都见怪不怪道:“小师兄又去找傅谷主啊?” 江如野笑吟吟地嗯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医书:“有一处不解,要去请教师尊。” 看着那个飘飘然进了聆雪阁的背影,那弟子挠了挠头,问同伴道:“小师兄昨日是不是说练剑时有了新领悟,要去问傅谷主来着?” “对,然后我记得前日是觉得剑谱上有一式可以改进。” “大前日好像是运行心法时境界突破了……” 两人肃然起敬:“不愧是小师兄,白日苦修也就罢了,现在就连每晚都要找傅谷主答疑解惑,如此刻苦,我等也要愈发勤勉才是。” 傅问自然也看出了徒弟连日来异乎寻常的积极上进。 他又一次解答完徒弟的问题,阖上医书,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谢谢师尊。 傅问垂眼,对上了一双看他看得格外专注的浅褐色眸子。 今日的徒弟换成了一身五彩斑斓的白,分明是素雅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都变得格外热烈而有朝气,身上鸡零狗碎的小东西依旧一个不落,在月色下亮晶晶的。 很漂亮。 “日后想来便来。”傅问卷起书敲了下徒弟的脑袋,“总是寻那么多借口不累么?” 力道轻飘飘的,最后落下时跟拍灰也差不了多少。 江如野配合地揉了揉脑袋,半真不假地叫疼,被戳穿了也只是看着人笑,眉眼间都是得逞了的狡黠。 半旬后薛沅尘在观星台见到傅问,第一句话都是八卦:“听说师侄近日刻苦得不得了啊,每晚找你问问题到深夜,连自己屋子都少回了。” 傅问道:“小孩子想要亲近罢了。” 薛沅尘便啧了一声:“凭什么你天天冷着一张脸徒弟都能那么黏你,我如此善解人意,曲言那小子见到我还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傅问淡淡瞥了他一眼,薛沅尘硬是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你羡慕不来的意思,气得磨了磨牙。 其实这段时间徒弟白天都泡在藏书阁翻各种古籍。 虽然江如野表现如常,但傅问知道那日听到自己命数将至的消息还是给徒弟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只是想在他面前显得成熟些,把所有不安都掩盖在了每晚绞尽脑汁找机会和他相处中。 于是他便也默契地没有点破,默许了有人在他屋内越待越晚,最后软磨硬泡干脆连自己的住处都不回了。 不过这些都不足为外人道,傅问留薛沅尘一个人在那惆怅地长吁短叹,先去准备卜算需要的东西。 漱玉谷中其他弟子也听到了五星连珠之象出现的消息,来观星台的人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知道薛长老的卜算之道最为拿手,只是极少开坛起卦,难得碰上一回,顿时把人团团围住,问什么的都有。 有问自己法宝不见了要去何处寻的,有问明日课上夫子要考些什么的,还有问自己何时才能学成出师的,不一而足。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薛沅尘信手拈来,笑眯眯地全都答了。 “师侄想问些什么?” 轮到江如野时,人已经散去了大半。江如野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估摸着自己师尊还没有那么快出现。 便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道:“我想算我的姻缘。” 第60章 薛沅尘伸手拂过,面前漆黑的命盘上瞬间亮起了星星点点浮光,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江如野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对方指尖凝起灵力,并指往命盘中一点,一颗银白色的光点便被他牵引着浮现出来。 “这代表着你。”薛沅尘道。 江如野点了点头。 薛沅尘阖眸,微偏过头,在心中推演了一会儿,银白光辉旁便浮现出了另一颗光点。 “你的夫妻宫有桃花星。”薛沅尘唔了一声,“师侄好福气啊,你以后的道侣相貌可是顶好的。” 江如野默默在心里想了下自己师尊那张脸,心满意足道:“那是自然。” 他期待地看向银白光辉旁的光点,却发现它笼罩在一团飘渺的雾中,连颜色都分辨不出来。 “这自然是看不清的,卜算终归只是卜算,又不是让你照着这个找人。”薛沅尘打趣道,“师侄迫不及待要找道侣了?” 江如野大失所望:“就这点东西吗?师叔还能不能算出其他的?” “臭小子还看不起我?”薛沅尘好气又好笑,敲了人一记,“瞧好了。” 第63章 话音落下,命盘中那颗银白色的光点便动了起来,欢快地围着那团不明雾气四处闹腾,在命盘中拖出了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分明只有小小一颗,转瞬却把整个命盘都渲染上了璀璨的银白色光华。 薛沅尘见状笑了起来:“看来师侄对你未来的道侣情根深种、喜欢至极,我好久没见到吵成这样的命盘了。” “嗯……”薛沅尘看了一会儿那孔雀开屏似围着雾气转圈圈的银白色光点,还有始终安静待在原处,掩映在雾中的不明光点,评价道,“对方性格应该还挺沉稳的,正好与你相配。” 性格上也对得上。 江如野喜滋滋地想,努力压下嘴角翘起的弧度,矜持道:“我以后的道侣自然是与我天生一对的。” 薛沅尘余光一扫,便是江如野那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心中啧啧摇头,暗道他这师侄日后怕是要被迷得神魂颠倒,整颗心都拴在自己道侣身上了。 难过美人关啊。 心里有了指向,江如野看那团混沌的雾气都感觉眉清目秀,格外满意。 他看着那颗代表自己的银白色小光点亲昵地贴在雾气边缘挨挨蹭蹭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累了,往旁边滚了滚,停在几寸外。 感觉到了一直围着自己打转的小东西不见了,那一直没有动静的雾气终于动了动,往银白色光点的位置移去。 江如野正暗喜他日后与道侣真是如漆似胶,一刻都不能分离,就见那团雾气突然暴涨,啊呜一下猛地将银白色光点一口吞了! 江如野目瞪口呆,看着一时只剩下了那团不明雾气的命盘,结结巴巴道:“师,师叔,这是何意?” 薛沅尘嘶了一声。 惊呆的不只是江如野,下一瞬就见小光点猛地从那团雾气中挣了出来,像被吓疯了般拼命往外面逃窜,然而几缕雾气紧随其后溢散出来,扭曲成结化作虚幻的藤蔓缠住了它,不容置疑地把它又拖了回去。 银白色小光点可怜地闪了闪,急促抖动想要挣脱桎梏,却都被无情镇压,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抓住,被重新塞进了雾气之中。 “等等等等。”江如野指着命盘上像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的银白色小光点,惊恐道,“这不对吧师叔。” “擎羊入夫妻宫,还与桃花星同宫……”薛沅尘倒没太慌乱,掐指一算,了然道,“师侄,你这道侣可不得了。” “善妒,极其善妒,属于你多看别人一眼都要打翻醋坛子那种。”薛沅尘啧啧称奇,“性格也强势,师侄啊,你可是会被吃得想跑都跑不掉。” “不行,我不要这个!”江如野连连摇头,“师叔你再帮我算一次!” 性格强势说得过去,但他实在无法将傅问和拈酸吃醋这个词联系起来。 就他师尊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要是他和别人在傅问面前亲上了,江如野都怀疑自己师尊只会怒斥他伤风败俗,实则心里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善妒?这是谁? 一听就不是在说傅问! “你当这是过家家呢,不满意还能重来?”薛沅尘敲他脑袋,“一事不二问,你师尊没教过你卜算之道?” 江如野面色铁青,打死都不愿意认这个所谓的道侣。 薛沅尘安慰他道:“只是性格霸道些而已,相貌能力修为可是一个不差,对你也好,你的姻缘运势算上佳了。” 江如野还是直摇头,抗拒得要命,任那人千好万好,只要不是傅问,在他眼里便是连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傅问一来便看到自己徒弟被逗得吱哇乱叫,一见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快委屈哭了。 他将徒弟护在身后,皱眉道:“你怎么他了?” 薛沅尘大喊冤枉:“师兄我可没有欺负师侄!” 他抬手召出命盘,示意傅问自己来看:“我只是给师侄算了下姻缘,结果师侄一看结果死活不乐意。” 江如野心中又慌又乱,但命盘上呈现出来的景象却全然不同。 那一小团银白色光点从雾气中又钻了出来,这次似乎学乖了,没有再跑远,就挨着那团雾气转了转,再度被雾气化作的藤蔓捆上时一点都不挣扎,还高兴地蹭了蹭。 江如野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个飞速倒戈如此没有骨气的东西竟然是他自己。 薛沅尘看得乐不可支,笑眯眯逗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在那煽风点火道:“师侄你看,你以后可喜欢这位道侣了,话不要说太早哦。” “我才不要道侣!”江如野委屈地大声道,“师尊,师叔算出来的一点都不好,他说我的道侣又凶又善妒。” 傅问看一眼那亲亲密密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贴在一起的银白色小光点,不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对薛沅尘不满道:“你给小孩子算这些做什么?” 薛沅尘似没见过有人竟能如此不讲道理,大惊,被推上观星台前还扒拉着台侧的石柱,冲人道:“师侄都要及冠了,放在凡间有些早的都已经成家,算下姻缘怎么了?你总不能把师侄栓在身边一辈子——” 吵嚷声被人为隔绝。 傅问嫌他聒噪,挥袖直接落下一道禁制,让他赶紧干正事去。 身旁的徒弟似乎把那结果当了真,脸色仍是白的,还在对他道:“师尊我以后不要有道侣,我就要一直待在师尊身边。” “小孩子心性。”傅问顿了顿,淡声道,“你总归是要长大的。日后若有了心仪之人,带回来,为师替你掌掌眼。” “只要与你相配……”傅问脸色稍微沉了下,明显记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不过还是心平气和道,“为师不会反对。” 江如野听得心都凉了,他试图从傅问神色间找出几分端倪来,却发现对方好像真的是这么想的。 “师尊……”他难过又委屈,像是和人犟上了,执着地重复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要道侣。” 傅问不置可否,想了想,又对人道:“不过算出来的这个结果,你听听便罢了,无需放在心上。” 江如野顿时眼睛一亮,心中又还是有阴影,迟疑道:“可是据说师叔的卜算之术从未出错过……” “他体质特殊,天生通灵,在其他方面确实未曾有过差错,但姻缘是例外。”傅问道,“他上一次替人算姻缘便差点被当作骗子打了出去。” 江如野好奇追问,傅问说:“那日三五好友小聚,他兴起为人卜算姻缘。不料推演之下,竟将那人的红线牵在了一位已结道侣的女子身上。” 江如野想起凡人写的那些曲折坎坷的话本子,大胆猜测道:“可能这两人私下有情,只是迫于阴差阳错没有结成道侣呢?” 傅问摇了摇头:“那女子与她的道侣情投意合,甚至刚有了身孕,怎么可能?” 江如野点点头,感觉没那么恐慌了。 他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以后会有个除了傅问以外的道侣,只要一想到他可能和别人卿卿我我两情相悦,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善妒。 他又想起薛沅尘说的这个词。 视线无意识地落到了身前那个清冷淡漠的背影上。 若是傅问能在感情方面对他表现得如此在意,江如野感觉自己做梦都能笑醒。 神识轻轻碰了碰对方留在元神上的印记。 他以前听漱玉谷内一个尤喜豢养灵宠的师弟说,给灵宠起名、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非常重要。 有了独一无二的标记,便会有了责任,会习惯灵宠独属于自己,别人都不能染指,会产生越来越强烈的占有欲,于是再不能将其简单抛下。 江如野想了想那师弟挤满了整个院子的灵宠,确实每一个都被照料得油光水滑,不会像有些修士稍不合心意就把灵宠扔掉。 他知道拿这套逻辑作比很不妥当,但…… 江如野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感觉这辈子都看不到眼前人占有欲发作打翻醋坛子是什么模样了。 片刻后,天际一道星芒划过,薛沅尘从高台上下来,难掩喜色道:“神器的着落算出来了!离尘天!” 与此同时,各派掌门齐聚天机峰,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白胡老者。 只听这位天下闻名的卦师摸了摸胡子,开口道:“仙山的线索,便在离尘天的极乐渊中。” “极乐渊?”有掌门将信将疑道,“那不是合欢宗的地界吗?” 第61章 离尘天。 此处是碧落洲灵气最稀薄之处,也是合欢宗势力范围的最外围。 上古仙魔大战中,合欢宗共同出力对抗魔族,使得合欢宗在仙门各派也有了一席之位,但采补之术始终为名门正派不耻,久而久之还是被排挤到了穷山恶水之地。 幸而合欢宗弟子提升修为多靠双修之法,倒也没受太大影响,反而让此处坊市成了远近闻名的寻欢作乐之所,终年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刚一踏进此处,裹着脂粉味的香风便扑面而来,衣着暴露的合欢宗修士与他们擦肩而过,故意哎呀一声往这些生面孔的身上撞,又笑嘻嘻地飘然而去。 第64章 各派弟子清修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就有人又羞又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憋红了脸。 他们是来参加仙门各派统一的弟子历练,地点便定在离尘天的秘境极乐渊中。离尘天内情况复杂,一行人在城门口等待合欢宗前来接引的修士。 “师兄,我们怎会要来这种地方历练?”仅仅是在城门口等待的这一会儿,就有人坐立难安,小声对曲言抱怨道,“还不如去秘境斩凶兽来得自在。” “修道不仅要炼天地灵气,更要炼心。”曲言耐心道,“极乐渊不比寻常秘境,不重杀伐,而擅长引动修士内心最深重的执念,锤炼道心、勘破迷障并非易事,别说极乐渊,每次走不出离尘天的修士都大有人在,你们别小瞧了此处。” 这些弟子大多刚筑基,有些甚至才引气入体,头回要进入这般古怪的秘境历练,闻言脸上都挂上忐忑之色。 “此地好生凶险,听说每回还有人连秘境都没进去就被吸干了精气,师兄是我们中修为最高的,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对吗?”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似乎被曲言刚才的话吓到了,语气惶恐的恳求,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啊对啊,师兄……” 曲言在曲家子弟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此时被人一群人围着求,头都大了,只能好声好气地一个个安抚过去。 其他门派的弟子本来就心有惴惴,听到曲言这边传来的动静,不安又重了几分,也隐隐有些躁动。 曲言看向引起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 那人用了改换容貌的法宝,混在曲家弟子中,又刻意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练气期。 平平无奇的脸,让人过目就忘,眼睛却很漂亮,浅褐色的瞳仁似盛着细碎的光。 对方感觉到他的目光后转过头来,发链甩出一个张扬的弧度,露出愉快的笑容。 曲言磨了磨牙,抢在对方再次开口前,就暗中传音道:“我求你了,闭嘴吧祖宗。” 江如野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傅谷主不能来你心里不痛快就变着法折腾我是吧?”曲言没好气道,“我告诉你,我已经快要结丹了,你现在把修为压制在练气期,你可打不赢我。” 江如野装模作样道:“师兄好凶,还要打我。” 曲言:“……” 江如野抱紧了怀中的昭妄剑,仗着傅问此时不在,两眼一睁就胡编乱造道:“在曲家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这趟出来会保护好我,让师尊和师叔放心,没想到刚出来就变了脸,曲闻辞你好狠的心,趁着师尊不在就欺负我。” “……” 飞舟正全速前进着,猎猎风声中,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嗓音传到耳中时也有些失真。 傅问还是听到了自己徒弟嘴上又没个把门的,把曲言弄得气急败坏。 是他很少见到的一面。 面对自己时,徒弟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乖巧的,虽然与自己亲近,但顾忌着师长那层关系,说话时还是很有分寸,不会像这样,三言两语间就把人气到跳脚。 很鲜活。 傅问又听了几句。 只听那头的江如野非常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笑嘻嘻地损了曲言几句,感觉真把人惹毛了,又道:“好师兄,真生气啦?” 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跟我计较了,师兄,好师兄……” 傅问蹙起眉。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不像话。 “怎么了?”薛沅尘看他面露不悦,问道,“还在担心师侄呢?” 薛沅尘摇了摇扇子:“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见不得师侄离开你半步。” “我记得师侄当年不过筑基吧,那些结丹修士才敢下的秘境,多么危险的地方,说让人去就让人去了,结果回来看人一身伤又心疼,啧啧…… 傅问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他蹙了蹙眉,对薛沅尘道:“各派极少会把试炼地点定在离尘天,此番有些太过凑巧了。” 薛沅尘顿了一下,收了调侃神色道:“你是在担心各派打着历练的名号,实则冲着师侄去的?上回多亏你制止得及时,哪怕琼华剑派闹了那一出,也没泄露出多少过于仙山的线索来,现在各派就是想查应该也无从下手。” “除了你我二人外,此事本应再无他人知晓。”傅问冷峻的神色不减,“上次仙山突然被捅到众人面前,本就蹊跷,背后那人必定还有后手。” 薛沅尘也头疼不已,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可你也知道,一听离尘天有能帮你挡雷劫的神器,师侄肯定会去的。” 傅问语气不悦道:“你怎么偏偏算到归墟引在离尘天?” 薛沅尘难以置信道:“这怪我?我能给你算出神器的下落就不错了!” 他气得原地转了几圈,愤愤地指了指人道:“我算是看清了,你们师徒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小没良心和大没良心!” 转了两下,薛沅尘又习以为常地消了气,继续碎碎念道:“虽然离尘天外终年有迷障护持,金丹以上的修士皆不得入,师侄也是勉强把修为压制住才混了进去,但这也说明只要他不出离尘天,便没几人奈何得了他。况且为了不引人瞩目,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归墟引来躲雷劫,他还隐藏了身份混在历练的弟子中,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再说你不是把本命灵剑都给师侄了吗?”薛沅尘道,“你们剑修最宝贝的东西都给人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傅问还是冷着一张脸。 薛沅尘瞅着人脸色,突然一拍手,佯装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担心你的宝贝徒弟被合欢宗的拐跑了吧?我就知道,你嗷——剑气!你的剑气收一收!” “……” 曲言身处宴席之间,抓了抓头发,疑惑地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好像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宴席主位上坐着一名合欢宗女修,容貌清丽绝伦,微笑着拍了拍手,顿时便有合欢宗弟子捧着酒盏鱼贯而入,她柔声对众人道:“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便暂且在此歇息一晚,让合欢宗略尽地主之谊,养好精神后再入极乐渊秘境。” 江如野放眼看去,只见不知不觉中,同行弟子初时的警惕抗拒已经一点点被软化消磨。 还未踏入离尘天时,人人都对这些寻欢作乐之所如临大敌,路上遇到合欢宗修士也避如蛇蝎。可被领进城中之后,短短酒过三巡,几乎每人身边便都坐了一个合欢宗弟子,推杯换盏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亲密,哪怕有些道心坚定不愿沾染情爱的,也拗不过软语恳求,半推半就地没有拒绝。 江如野传音给曲言道:“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极乐渊随时都能开启,合欢宗为何还要专门让我们在此逗留一晚?” 曲言闻言也皱起眉,可还没等他开口,清凌凌的笑声便由远及近地传来,伴随着甜腻的脂粉香,轻柔地打断了他的话:“两位郎君这里好生冷清,可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来人一男一女,像是双胞胎,如出一辙的容貌姣好。女修的年纪看起来要大一些,端起酒杯率先虚敬了二人一杯,嫣然一笑道:“妾身挽云,这杯酒就当我们姐弟先给两位郎君赔罪了。” 曲言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虽说暗自对合欢宗提防警觉,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来人态度太过和善,他本来性子又软,到底说不出拒绝的狠话,手忙脚乱地回礼,正想委婉地开口让人离开,那女修眼珠一转,原本游移在江如野和他之间的脚步一顿,直接贴着他柔柔坐下了,黯然伤神道:“郎君不愿见到挽云吗?刚见面就着急赶挽云走,可是挽云有哪里不符合郎君心意?” 贴过来的身体温热柔软,陌生又诡异的触感吓得曲言蹭的一下跳起来,结结巴巴道:“不是,你,我,我们……” 曲言你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好像只有自己一人在窘迫,连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到一旁的江如野身上。 只见后者正笑眯眯地看他笑话,抬手抵开了朝自己靠过来的人,云淡风轻道:“在下已有道侣,道友请自重。” 远在飞舟上的傅问眼角一跳。 第62章 “你什么时候——” 曲言脱口而出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突然茅塞顿开,看江如野的眼神都变了,满是佩服。 他怎么没想到呢?直接说自己有道侣岂不是一劳永逸!哪怕在合欢宗也不怕被纠缠上了! “小郎君是在说笑吗?”那对姐弟齐刷刷一愣,挽云率先反应过来,掩唇一笑,“挽云在离尘天待了那么久,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成了亲的年轻小郎君来合欢宗的。” 江如野面不改色道:“是吗?” “妾身忏愧,浸淫在风月场所多年,有没有道侣一眼就瞧得出来,小郎君就莫要打趣了。”挽云神色间像没有把江如野的话放在心上,对着弟弟吩咐了一句,“拂雨,替小郎君斟酒。” 第65章 拂雨低着头,听话地拿起酒壶,清冽酒液倒入琉璃盏中,酒香霎时弥漫开来。 周遭仍旧一片祥和,暖意蒸腾,丝竹管弦声传入耳中,引诱人一点点沉沦进温柔乡中,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小插曲。 江如野轻轻一笑,手腕一翻,几人眼前寒光一闪,桌案上便浮现出了两把剑。 挽云与拂雨姐弟俩不擅剑道,只见一把剑古朴厚重,另一把则轻盈锋锐,剑身要窄半掌,放在一处时,似因为愉悦泛着细微震颤,本能地就往另一把剑上面贴,剑穗也亲亲热热地缠在一处。 两把剑一见便知绝非凡品,气息又同源同宗,亲密非常。 挽云脸现犹疑。 听说对于剑修,只有道侣,本命灵剑才会互相间有反应。 当然,除了一些极其疼爱弟子的仙尊,也会亲自为自己弟子铸剑,使得两人的剑从一开始就气息相近,比一些后天结成的道侣还要来得亲近。 “这是我道侣的佩剑。”江如野道。 挽云信了几分,毕竟应该没人敢拿着自己师尊的佩剑胡乱编排。 在挽云迟疑的这一会儿,曲言已经在心里尖叫疯了,传音一道接一道:“你不想活了?!什么都敢说?!要是让傅谷主知道了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说我不说,师尊不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们现在也不知道我是谁。”江如野老神在在地安慰他道,“我这样说自有用意,你配合我别乱说话。” 曲言一点都不想配合他这种大逆不道的勾当,一边无声尖叫一边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挽云道:“原来是妾身唐突了,既如此,怎的不见小郎君的道侣一同来此?” 江如野叹了口气:“内子修炼出了岔子,急需一味灵草,我遍寻了整个碧落洲都一无所获,听说离尘天能找到别处寻不到的东西,这才来碰碰运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拂雨悄悄抬起头来,紧接着搁在膝盖上的手就被姐姐按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挽云脸上的笑容不变:“郎君若是要寻东西可找错了地方,离尘天就是吃喝玩乐的销金窟,去其他地方或许还能更快寻到尊夫人需要的东西。” 江如野便遗憾地叹了口气,也不多问,收了剑道了声多谢。 挽云又默默打量了人几眼。 虽然一张脸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就忘,但那双眼睛却是极漂亮的,宛如上好的琥珀,提起自己的道侣时,眼中泛起柔情。 在拂雨倾身倒酒时,温文有礼地拉开一段距离:“道侣不喜我身上沾染旁人气息,公子见谅。” 还格外洁身自好。 与那些来此处寻花问柳的男子云泥之别。 挽云笑了笑,自己取代弟弟坐在了江如野身侧,试探道:“小郎君与道侣真是情深意笃,想来尊夫人一定是位风华绝代的妙人吧。” 只见一直对他们有些疏离的小郎君精神一震,眼中立刻就有了神采,矜持地笑道:“那是自然。” “你看我长得那么——”江如野滚到嘴边的话一顿,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何模样,紧急拐了个弯,“咳,你别看我长得那么平平无奇,但我的道侣可比九天上的仙子都还要漂亮,自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发誓要与他白头偕老,缘定三生。” 曲言有些不敢再听下去了,默默闭上了眼,挪了挪,离江如野远了些。 “原来如此,郎君自进来后就滴酒不沾,想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胭脂俗粉了。”挽云笑道。 “与旁人无关。”江如野道,“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比旁人更好,而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足够招人喜欢。” 挽云已经许久未见过这般温柔真挚的神色,半晌才轻声笑道:“郎君与夫人伉俪情深,想来平日里也是情瑟和鸣,甚少龃龉吧。” “非也非也。”江如野摇了摇头,煞有介事道,“内子脾气不好,又爱拈酸吃醋,若是我和谁走得进了些,晚上能把我在房外关一宿,要不是情非得已,我是绝对不会踏进离尘天半步的。” 挽云吃惊掩唇:“想不到尊夫人如此性烈,可真是罕见。” “我就喜欢他这样。”江如野一手支颐,笑吟吟道,“这说明他也爱极了我。” 挽云由衷道:“郎君与夫人果真是天造地设,般配非常。” 江如野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早在身边人煞有介事地说起自己那冰清玉洁、貌比玄女的道侣时,曲言就已经不敢抬头了,万念俱灰地闭着眼,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被吓到狰狞的表情。 只是他越听越感觉不对,借着喝茶的功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看了被左一句伉俪情深右一句天作之合说得眉开眼笑的江如野,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怎么感觉还说上瘾了? 江如野已经说完了自己和道侣排除万难、九死一生才终于在一起的感情经历,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又道:“我们还有个孩子。” 曲言一口茶喷了出来。 …… “嘤。”小狐狸叫了一声,战战兢兢地从宽袖中钻出头来,又被人周身的低气压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僵硬地缩成一小团。 “到底是谁惹你了?”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拎走了快被冻成冰雕的小毛团,谴责道,“师侄的灵宠都要被你吓得撅过去了。” 薛沅尘拍了拍瑟瑟发抖的小狐狸,语带同情,夸张地摇头道:“平时你主人就被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没想到只剩你一个还要遭此无妄之灾。” 傅问冷冷看了薛沅尘一眼,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不悦气息。 薛沅尘哼笑一声:“我又不是你徒弟,你这套对我没用。” 他用指头戳了戳小狐狸的脑袋:“师侄现在又不在这里,总不能是他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能惹你生气吧?” 傅问的脸色更难看了。 薛沅尘突然嘶了一声,手背被小狐狸毛绒绒的尾巴抽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小狐狸冲这个把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人龇了龇牙,抖抖毛,重新跳回傅问身上,小爪子踩着对方肩膀,偏过头讨好地在人颈边蹭了蹭。 傅问不习惯这种感觉,抓着后颈把这一小团东西又拎回掌心。 小狐狸翻了个身,也不在意,仰躺在他手中,甩甩尾巴,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薛沅尘想摸摸不着,只能酸溜溜道:“你答应了帮师侄照顾灵宠便温柔点,别等人家费心费力帮你把神器拿回来,你就还给别人一只已经吓凉了的狐狸。” 小狐狸那对黝黑的圆眼睛在光线的映照下折射出几分淡淡的浅色,眼珠滴溜溜一转时的神色,让傅问联想起某人犯了错被他提溜到跟前训话时也是这般模样。 怕他还在生气,也不在意他的冷脸,等他训完后就眼巴巴地贴上来,要么是抱着他的腰,要么是偏头蹭他的掌心,看到自己没有被推开,便放下心来,师尊长师尊短地絮絮叨叨个不停。 气人时是真气人,乖起来时也是真的乖。 傅问捏了捏眉心:“若是青岚镇的事情解决得顺利,我便先去离尘天。” “你要怎么进去?”薛沅尘不解道,“你的修为差距太大了,压不到金丹期以下。” “昭妄剑上有我一丝精魄,短时间出现不成问题。” 薛沅尘知道对方身上肯定有能感应自己徒弟状况的东西,见让人如此紧迫要进去,事情必定不同寻常,不由道:“师侄那边有情况?” 那头江如野已经绘声绘色地说完了自己道侣是如何外冷内热、贤惠万分,把整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对孩子也百般温柔耐心,又如何爱他爱得死心塌地,堪称天上有地下无,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 傅问听得冷笑一声,用一种即将去清理门户的语气道:“对,有情况。” …… 江如野突然感觉背后有些发冷,自己好像要大祸临头。 但他正说得兴起,转头就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忘到了脑后,长吁短叹道:“此番出来孩子都是内子在看顾,真担心他会太过操劳,要是能早日寻到灵药回去就好了。” 另外三人已经听得一脸麻木,挽云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附和着,拂雨嘴角弯得僵硬扭曲,而曲言早就被摧残得双眼无神,根本不敢细想江如野口中的道侣是谁。 宣布宴席散去的那刻,几人竟同时松了口气。 借着衣袖的遮掩,江如野感觉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一块令牌,面前女子福了福身,留给他一句传音,便随其他合欢宗弟子一齐离去。 “寅时春熙阁,望郎君前来一叙,挽云或许能带来你想要的东西。” 第63章 “合欢宗里有黑市?”房门刚一关上,曲言就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一开始也不确定,但看那对姐弟的反应,八九不离十。”江如野走进屋内,毫不见外地先找了个椅子坐下,“传言合欢宗的黑市无所不有,却从不对外人开放,必须要靠高品阶的合欢宗弟子引荐。” 第66章 “你觉得那姐弟俩会让你进去?”曲言摸了摸下巴,忧心道,“他们说到底只和你见了一面,你晚上真要去那什么春熙阁找人?合欢宗常年脱离正道,行事诡谲,万一是圈套呢?” “他们有所求。”江如野笃定道,“不然你觉得他们一开始怎会找上我们而不找其他弟子?他们也需要一个想去黑市的人帮他们完成某件事情。” 曲言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说自己有道侣,还非要去找什么东西。” 既然有道侣,还和道侣情深意笃,为了道侣来此求药,可见品性不错,本身又是历练的仙门弟子,修为想必也说得过去。 这可比那些只知道来此欢天酒地的男人看起来靠谱,又有明确目标,便也有了利益交换的可能,是个再适当不过的合作对象。 江如野得意地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编得和真的似的?” 我以为你已经完全沉迷于此乐在其中了…… 曲言默默咽下了这句话,清清嗓子道:“那这个春熙阁在何处?” “不知。”江如野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刻着的花纹,若有所思,“或许这便是考验,只有在寅时前找到她,才有合作的资格。” 江如野刚把令牌往袖子里一塞,就听廊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敲响,有人道:“公子歇下了吗?” 寂静夜晚,长廊上传来的嗓音雌雄莫辨,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曲言听得心里发毛,用口型问江如野:“外面是谁?” 江如野笑嘻嘻地传音:“来与你共度春宵的人。” “什么?!”曲言登时炸了毛,警惕道,“你别诓我。” “晚上那酒有问题,里面加了催情的东西。你没发现吗?除了一开始,那姐弟俩便再没有斟过酒,后面更是悄悄把酒壶撤走了。”江如野道。 曲言汗颜,他还真没发现。 当时江如野是满嘴胡诌说爽了,他听得却是坐立难安,刚准备替人捏一把汗,此人张口又能蹦出句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话,他一晚上光是在祈祷此事绝对不会被傅问发现就已经花光了几乎所有精力。 太久没得到回应,外面那人又柔柔地叫了一声,曲言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自己的手臂:“可合欢宗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如野看他的反应好玩,随口道:“你都说了是合欢宗,各门派来历练的弟子清修惯了,灵力纯粹,精元上佳,他们当然要趁夜黑风高之时来采补你这种小童男的元阳啦。” “什么叫、叫……”曲言没好意思说出口,涨红了脸,看着江如野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不是似的。” “我有道侣了,当然和你不一样。”江如野瞥他一眼,答得理所当然。 曲言嘲笑道:“这话你骗骗别人得了。” 江如野才不与这种准备跟剑和医书过一辈子的万年老光棍一般见识,志在必得地想,道侣总会有的,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他掐诀使了个龟息术,对曲言道:“让人进来吧。” “等等。”曲言可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一见人要走,紧张道,“你要跑哪里去?” “当然是去解决来我房间里的那位啊。”江如野的身形闪了闪,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一柱香后我来找你。” …… 等到江如野去而复返,拎着人回到曲言的屋子时脚步一顿,嘶了一下:“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曲言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大喊别走。 他手忙脚乱地把被扯乱的衣服整理好,埋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江如野看一眼被他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的合欢宗弟子,又看一眼像见到洪水猛兽直往自己身后躲的好友,啧啧摇头。 他把手中拎着的合欢宗弟子也往角落一扔。 那人虽没被捆着,见了江如野却跟见了鬼似的,一骨碌爬了起来,连声道:“公子饶命!小人无意冒犯公子,请公子高抬贵手!” 被捆着的那个长了双吊梢眼,见同门这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还心生不屑,上下打量了江如野一番,含情脉脉地一笑,支起身靠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何眼前两人都没受宴席上那酒的影响,但他一来就碰上曲言这种被摸了下手就浑身僵硬的,自然把江如野也当成了外强中干的软柿子。 江如野横他一眼,笑眯眯地吓唬道:“我有道侣了,他最讨厌别人对我动手动脚,若是你碰我一下,让我回去被道侣赶去睡地板,我就把你毒傻。” 道侣二字一出,那个被他拎过来的合欢宗弟子便条件反射地脸色一白,看起来短短一段时间内就被摧残得不轻。 吊梢眼不以为意地一笑:“谁有了道侣还会来离尘天?不过小公子若喜欢这种戏码,我也是能配合的。” 江如野对着他幽幽一笑。 片刻后。 吊梢眼也老实了,头疼欲裂,和江如野拎来的那个小雀斑肩并肩缩在角落里,连声道:“公子与尊夫人情比金坚,刚才是我一时失言,求公子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眼前人打人很疼,那把剑抽起人来也毫不手软,但这些都在其次,只要不再念叨他那道侣什么都好说。 江如野大发慈悲地住了口,找了张椅子过来,施施然在他们两人面前坐下,大有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那两人生怕他张口就是一句我道侣,抢在江如野开口前,争先恐后道:“公子只要能放过我们,我们身上的法宝愿双手奉上。” 另一个忙不迭点头:“若是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们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如野看着他们,但笑不语。 两人自觉地把身上的法宝往外掏,家底都翻出来了,却见坐在椅子上那人依旧一脸挑剔,似对他们这些一个都瞧不上。 正暗生绝望之际,却见不知道从谁储物袋中掉出来的几本小册子吸引了江如野的注意力,被人拿到手中。 封皮上风月秘戏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江如野挑了挑眉。 他草草翻了下,又去看底下的那几本。 霸道宗主俏掌门、我与师兄不可说的二三事、如何攀折高岭之花…… 江如野在心里豁了一声,惊奇这种东西竟然还能夹杂剧情。 小雀斑战战兢兢道:“公子,这些都是我们合欢宗弟子私下解闷看的玩意,无甚大用。” 江如野拿着手上那本扬了扬,问道:“和这本差不多的还有吗?” 小雀斑看着那本如何攀折高岭之花愣了一下,连忙道:“有的有的,若公子喜欢,我回头就把压箱底的春宫秘戏全部奉上。” 觑着江如野的脸色,还自觉补充道:“都是和这本差不多的,像什么清冷剑尊、无情道仙尊里头都有。” 江如野心满意足了。 倒是早就跑到门边望风的曲言模模糊糊听到几个词,颇觉怪异,传音道:“你问出什么了?我怎么听到什么仙尊剑尊的?” 江如野咳了一声,面上神色一派正经,任谁都看不出他刚才笑纳了一箱子污七八糟的东西,话音一转,正色道:“你们可知春熙阁在何处?” “那是合欢宗各堂主的住处。”吊梢眼答道。 “距离此处倒不远,只是……”他看一眼江如野,谨慎问道,“公子是要去春熙阁?” 江如野点头。 “我们品阶不够,没去过春熙阁,而且……”他迟疑地顿了一下,身旁的小雀斑自动帮他把话补上了,“我们合欢宗的堂主都是女修,春熙阁内男修无法进入,据说里面还有禁制,用不了易容法术,公子若想要进去怕是有些困难。” 江如野只是沉吟了一会儿,就有了主意:“你只需要告诉我位置,至于怎么进去我自有办法。” 记下两人告诉他的位置后,曲言见他问得差不多了,走过来道:“知道在哪了?我们现在就走?” “不。”江如野道,“你留在这,不要让合欢宗的其他人察觉到我晚上离开了。” 他把一个瓷瓶递给曲言,暗中传音道:“这是忘尘丹,一会儿找机会让那两个合欢宗的吃了,让他们以为那催情的酒还是起了效,今晚一切如常。” 曲言点头点到一半,就听江如野又道:“哦对了,等他们把书给你后再喂他们吃。” “什么书?”曲言不解。 “到时你就知道了。”江如野冲他一笑,但曲言怎么看怎么感觉没有好事。 江如野也根本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下一瞬朝他挥了挥手,便潇洒地从窗台翻了出去,转瞬融进夜色中。 第64章 丑时,合欢宗客卿苑。 “嘀嗒——” 水滴落在铜盘,与假山后草丛传来的细微声响重合在一起。 江如野没习惯压制后的修为,落地时差点崴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打了个滚,无声地藏在了假山后。 第67章 “谁在那儿?!” 夜间巡逻的合欢宗弟子眼神一厉,喝道。 同行弟子顿时也祭出法宝,警惕地看向那处。 两人严阵以待的目光下,只见草丛动了动,从里面钻出来了一道雪白的影子。 “喵——” 小白猫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睁着双无辜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甩甩尾巴,几个起跃间就消失在草丛中。 “原来是只小畜生。”那巡逻的合欢宗弟子顿时松了口气,笑骂一声,“吓我一跳。” 同行弟子收了法器,朝身后的高楼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那群仙门弟子这时候正快活着呢,怎么会出来?” “唉,可惜没抢上这个差事,他们那些正道修士元阳尚在,又个个看起来年轻水嫩的,若是能神魂双修,岂不是一晚涨几十年的修为。” “好了别惦记着了,宗主有令,今晚不能让任何一个来历练的弟子走出这客卿院,我们还是仔细着吧……” 直到两人交谈的声音远去,江如野才从藏身的假山后绕出来,摘掉头发沾上的叶子,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 宴席散去后,他们便直接被引进了各自的房内,江如野这时才看清了整个客卿院的全貌。 高楼错落,布置得很有讲究,曲折环绕……有点像某种法阵,似用于禁锢,又似用于献祭。 江如野皱了皱眉。 不过此时无暇让他多想,江如野循着刚才问出来的方向快速往春熙阁赶去。 不同于客卿院中的寂静无声,江如野远远就看到了春熙阁内的人影晃动,深更半夜,侍女还在来来去去,像在准备什么东西。 “这么多人,不好办啊。”江如野一看这架势,就有些头疼地嘀咕了一句。 他放出神识挑了个最少侍女走动的入口,掏出挽云留下的令牌闪身进到了结界中。 春熙阁中按照奇门八卦布局,每处屋子又都大差不差,对于外来者来说完全是两眼一抹黑,江如野只好先赌运气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阁楼中。 然而他的运气一向算不得好,挑中的这处地方不像是有人居住,里面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像是春熙阁的物品供给处。 木质地板踩上去的咯吱轻响在寂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江如野放轻了步子,飞快地查看途经的每一间房间,决定还是另寻他处。 不远处拐角却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群人不知道抄了什么近道上来的,转瞬就到了跟前。 江如猛地停住步子,顾不得许多,闪身躲进了身旁空着的一间屋子中。 领头的女修边走边快速吩咐道:“快点,欲海灵舟要开启了,堂主催得紧,快把东西拿过去。” “是。”身后有人应了一声,从队伍里退了出来,往江如野藏身的屋子走去。 江如野刚在屏风后藏好,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他隔着屏风,看走进来的侍女端起放在托盘上的衣物,也完全没发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拿着东西就准备离开。 对方腰间挂着的令牌一闪而过,江如野发现那制式与自己手上这个类似,仅有几处细微的差别。 江如野眼珠一转,顿时计上心头。 “姐姐。” 那侍女冷不丁被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吓得失声惊叫:“是谁?!” 她转头便看到了一个同样端着托盘的年轻女子站在身后,对方脸上系着面帘,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睛。 “姐姐,我是挽云姐姐新来的侍女,我找不着回去的路了。”对方看起来十分着急,眼眶都急得发红,向她求助的话音可怜又无助,主动拿出证明身份的信物,“这是我的令牌,姐姐你能带我回去吗?” 被那双漂亮无辜的眼睛求助性地看着,满心警惕瞬间就消去了大半,侍女不疑有他,当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还有一刻便是寅时。 挽云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夜色中的春熙阁,脸上神色莫辨。身后的侍女低声道:“云堂主,欲海灵舟已开,您还不去吗?” “再等等。”挽云道, 那侍女低声劝道:“小公子觉醒的炉鼎之体罕见非常,一传出去便有好几个老主顾相中了,堂主此前想要在拍卖会前保下小公子就已经得罪了宗主,您若是执意不去,往后处境怕是更加艰难。” “知道了,我会去的。”挽云被说中烦心事,细眉蹙起,语带不悦。 就快到约定时辰了,那人不会来了吗? 挽云刚这样想着,便隐隐察觉到远处传来的动静,精神一振,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侍女应了声是,鱼贯而出。 屋内瞬间空荡下来,紧接着窗户被人推开了,一道身着桃粉色衣裙的身影翻了进来。 来人穿着统一的合欢宗侍女制服,罩纱外袍,桃粉色罗裙,系着银丝刺绣的衣带,掐出一截细韧的腰肢,看起来还没习惯身上的裙子,走过来时被绊了一下。 挽云连忙伸手扶住人,饶是已经认出了面纱外的那双眼睛,还是愕然了几息,才试探地道:“……江小郎君?” 江如野把令牌往对方手中一放,幽幽叹了口气:“挽云姐姐,你的住处可是找得我好苦。” 他看向面前的女子,直截了当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 春熙阁某处隐蔽角落,挽云将手中法器依照次序放了上去,法阵轰然运转,两侧假山无声地往两旁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不算长,走到底后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水面,一艘小舟停在岸边,似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江如野跟在挽云身后登上了船,便见船身上自动亮起了法咒,破开水面往地底沉去。 挽云又看了他一眼,笑道:“此前还不知要如何给公子安排身份,此番打扮倒恰好方便行事。” 江如野木着一张脸:“还望云堂主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那是自然,郎君放心。” 片刻后,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一艘庞大的宝船,船身通体由玄玉打造,在幽暗海水中流转着墨玉般的光泽,以鲛人油脂为燃料的琉璃灯悬浮四周,将宝船周身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避水琉璃罩将整艘船笼罩在内,与外部深海完全隔绝,罩外游弋着外貌凶恶的海怪作为守卫。 “灵舟分为六层,下面四层是赌坊,第五层是拍卖场,最顶层则是宗主所在之地,那里千万不能进去。”挽云看着不远处的宝船对江如野解释道。 江如野点点头。 “此次灵舟一共会开启十二个时辰,外界时间在此处是暂停的,从灵舟出去后外头也不过是拂晓时辰,而拍卖场会在最后四个时辰开启。”挽云重新与他确认了一遍两人商定好的计划,“郎君可在拍卖前的八个时辰里寻自己需要的东西,待拍卖会得手后便带着你的东西立即离开,我二弟拂雨会在灵舟外接应。” 挽云又将几瓶丹药放进江如野手中:“灵舟上除了宗主都不能使用法术,但一些阴损招数不得不防,这是合欢宗特制的清心丹,郎君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江如野应下,“既然答应了帮你救人,在下必定会带着令弟全身而退,放心吧。” 挽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郑重一礼:“若非我已实在无人可用,也不愿将郎君牵扯进来。挽云此番若能出去,必报郎君大恩。” 灵舟入口已在眼前,挽云便不再多言,那海怪把三叉戟往两人面前一横,嗓音嘶哑道:“信物。” 挽云出示了自己的令牌,在海怪的视线落到江如野身上时适时道:“这是我的侍女。” 一路畅通无阻。 江如野寻了个理由中途与挽云分开,准备先将前几层的赌坊都搜寻一遍看有没有归墟引的线索。 就是这身衣服…… 江如野扯了扯衣服上的罩纱,刚在犹豫要不要把衣服换了,就听有人在背后叫他道:“那边的,你不好好看着赌桌,在那做什么?” 灵舟内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往来穿梭的侍从也同样系着面纱,虽然改变容貌的法宝在此处发挥不了作用,但一时也不担心有人会看到自己的真实样貌。 江如野默默把面纱又按紧了几分,扬起一个笑,转过身去。 叫住他的同样是一个身穿桃粉色衣裙的合欢宗侍女,不过看起来已经有了一定年纪,想是将他错认成了赌坊内偷懒的侍女,往他身边的赌桌上一指:“快去那张桌子,客人就要来了。” 赌坊内熙熙攘攘,来往客人摩肩接踵,寻个空隙溜走对江如野来说不算难事。但他很快发现装作侍女在这赌场中收集信息远比自己悄悄探听要来得快,而且还因为固定时辰就要轮换牌桌,他能光明正大地听到不同客人们的交谈。 这已经是距离拍卖开始前的最后一次轮换,江如野在看牌的时候,已经放出神识将整整四层赌坊都摸了个透,却没有探听到任何一点关于归墟引的消息。 第68章 师叔的卦到底准不准…… 江如野暗中嘀咕,地点在离尘天,坎卦,对应所寻之物的位置与水有关,这怎么看都是在欲海灵舟内没跑了,可到现在都没看到一点影子,别又是像他乱点的姻缘一样不靠谱吧。 “啪!” 响亮的巴掌声突然将江如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眼看去,皱了皱眉。 这一场出现在赌桌旁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不同于其他人都戴着遮掩身份的面具,这两人大大咧咧地露着脸,一个厚嘴唇,一个瘦长脸。 那瘦长脸正把身边的一个女子粗暴地往牌桌旁扯,见人万分不情愿地一直哭哭啼啼,颇觉在人前被下了面子,心中憋闷,又是一巴掌甩到了那女子脸上,凶狠道:“哭什么哭?让你上赌桌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四弟,秋娘不愿便罢了,你再换一样宝物与我赌便是。”那厚嘴唇阴阳怪气地一笑,“还是说你已经输个精光,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和我对赌?” “四公子,求求你,不要把我给大公子。”秋娘捂着红了一片的脸,小声啜泣,“求求你……” 两人的动静颇大,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修士,窃窃私语。 “这不是徐家的那两位吗?” “早就听说徐家大公子和四公子不对付,竟然水火不容到在灵舟里都能掐起来。” “可不是嘛,这四公子今晚的牌运奇差,从第一层一直赌到了第四层,都没有胜过一局,搁谁身上不生气?” “那个秋娘可是炉鼎之体,听说就因为徐四公子喜欢,徐家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她弄了来,竟然要拿她作赌,我看真是输红眼了。” 徐家与曲家一样都是修真世家,闲暇时江如野从曲言那听过一耳朵八卦,也不算完全陌生。 比起曲家代代剑修每日不是练剑就是练剑,徐家纨绔得代代更有才人出,面前这两人荒淫得远近闻名,特别是那徐大公子,听说已经折腾死了不知道多少个枕边人,而两人又作为徐家家主最宠爱的两个儿子,正为了争下一任的家主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大哥说的哪里话?”徐霄笑道,不顾女子的哭喊把人狠狠往前一搡,“我就赌她了!不过大哥也要拿得出对等的赌注才是。” 徐岳赢了一晚上,根本没有把人放在眼里,毫不吝啬地把一万上品灵石押了上去:“四弟看这可够格?” 能进到这灵舟的修士都不是等闲之辈,可看到徐岳眼也不眨地掏出灵石时,还是瞠目结舌。 “这么多?” “听说今夜的拍卖场上也有个天生媚骨的炉鼎,起拍价不过八千中品灵石,徐大公子这是笃定了自己不会输,干脆把全副身家都押了进去吧。” 徐霄看着那堆积成山的灵石,被这幅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激得怒火中烧,可他输了一路也是事实,极度的不忿下脸色涨得通红。 而身边那个炉鼎竟然还敢继续哭!徐霄不悦地又要一巴掌扇过去。 “且慢。” 徐霄抬起的手顿住了,和其他人一起循声看去。 只见那站在牌桌后的合欢宗侍女不卑不亢地看过来,开口道:“两位公子,牌桌上的赌注只能是死物,法宝灵石外的不能作数。” 他们从第一层赌到第四层,还是头一次见有合欢宗的人出面阻拦。 “我们想赌什么便赌什么,你一个小小的合欢宗侍女,有你说话的份儿?!”徐霄怒气冲冲地冲人吼道。 江如野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想怎样便怎样!你……” “好啦,四弟。”徐岳突然拦下了徐霄指着人的手,笑眯眯道,“这是合欢宗的姑娘于心不忍,想出手相救了。” 徐岳的目光落到了站在牌桌后的那道身影,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覆着面纱,但那双露出来的浅褐色眼眸就足以醉人,真容影影绰绰地掩在后面,更加让人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 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腰肢细窄,长腿笔直,比起徐霄手上的那个炉鼎,眼前这个合欢宗侍女反而更加勾起了他的兴趣。 “姑娘既然想要保下秋娘,也可以你来代替她。”徐岳对人笑道,“若我赢了,我便解了秋娘的奴契,放她自由,但你要跟我走;若我输了,姑娘不仅不用跟我走,而我也会出灵石买下秋娘的奴契。” 徐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之色,贪婪的目光在眼前人身上流连:“姑娘觉得如何?” 江如野应允得干脆:“可以。” 横竖都能自由的好事突然砸到身上,让秋娘当场愣住,但她下一瞬就连连摇头,急切地对江如野道:“不,这位姑娘,不行,你不用这样……” 江如野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止住了她的话音,对徐岳道:“但我要亲自和你赌。” 徐岳脸上的笑容一顿。 徐霄倒是没有异议。他已经输了一晚上,这一局八成也赢不了,让别人代替他上赌桌反而更有希望。只要能让他这大哥吃瘪,无论是谁他都乐见其成。 “怎么了?大哥是不敢吗?”徐霄见人脸现犹豫,迫不及待地讽道。 “当然没问题。”徐岳勉强笑了笑,道,“这位姑娘想要怎么赌?” 江如野道:“最简单的摇骰子,一局定胜负。” “好。”徐岳压下心中无端泛起的忐忑,面上仍是挂着笑,冲江如野一伸手,“姑娘请。” 江如野反手一拍桌面,骰子高高抛起,空中相击后落下,在众人看到点数前先拿骰盅往上面一扣,压着骰盅往面前一推,微扬下颌:“公子请。” 徐岳也拿起自己的骰盅摇了摇,开盅的瞬间,徐霄第一个凑了上去,眼睛猛地一亮,哈哈大笑道:“大哥你竟然输给了一个小小的侍女!” 徐岳险些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姑娘好手段。”他咬牙笑道,却只能依言用灵石买了秋娘的奴契。 秋娘接过江如野递来的奴契时,整个人都是呆愣的,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对她弯了下:“还愣着做什么?你自由了,走吧。” “姑娘可敢再与我继续赌?”徐岳死死地盯着江如野。 江如野转过身,微笑道:“乐意至极。” 然而徐岳在弟弟身上屡试不爽的赌运竟失灵了,几轮下来,他输得心都在滴血。 眼睁睁看着江如野把法器灵石又往储物袋中放,徐岳心一横,拍出最后一个法宝:“最后一局,我赌启墟镜!” 启墟镜? 江如野心神一动。 他看向放到牌桌上的法宝,从外表上看不出端倪,但这名字一听便与他要找的归墟引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启墟镜?!” “那便是徐家折了几十个结丹修士才从秘境中带出来的启墟镜?” “据传启墟镜可以开启神器,虽然现在徐家还没有摸清楚它的具体用处,但与神器有关是板上钉钉的,这东西放到外面有市无价。” “竟然连这等宝物都拿了出来……” 徐岳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带着输红了眼后的破釜沉舟:“这一局我要的赌注是,你与我订立奴契,认我为主。” 江如野淡淡地看他一眼,笑道:“可以。” 周围人看热闹的目光更加热切起来,压低了声音道: “徐大公子这是完全为了美人冲昏头了。” “不过你别说,如此姿容绝色的人怎会在合欢宗做个小小侍女,若我是徐大公子,我也想看看那面纱后到底是张怎样的脸。” 几句话的功夫,最后一局的胜负已分。 江如野冲徐岳亮了下自己的骰面,不见多少懊恼,依旧淡然笑道:“我愿赌服输。” 徐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自己和对方亮出来的骰面,终于相信不是自己在做梦,此前一直努力维持的风度在狂喜之下被冲到了九霄云外,当即放声大笑,扯着人直奔自己在灵舟上的房间:“其他人不用跟上来了!” 屋门嘭地一声在身后被甩上,徐岳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狞笑道:“小美人,为了你老子都砸血本了,可算让你落到我手里,看老子不玩死你——啊!!!” 那桃粉色的衣袖一拂,不知道什么药粉被吸进了鼻子里,徐岳还来不及恐慌,就被当胸一脚踹得飞出了几丈外,乒铃乓啷撞翻了屋内的一片东西。 “美人?美你大爷!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 徐岳这才听出来眼前人的声音变了,清脆悦耳,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少年嗓音。 之前这人说话一直都是简短淡然的,徐岳喜欢极了这股从容不迫的劲,然而此时对方沉下嗓音,没有再刻意伪装,徐岳才发现这根本是对方为避免露陷而故意少说话! 面纱因为动作荡开一角,徐岳躺在地上,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喉结。 “你他娘的是个男的?!” “如假包换。”江如野哼笑一声。 第69章 他踩住徐岳的手,没有给人爬起来的机会,伸手从对方储物袋里把那启墟镜拿了过来,在人面前晃了晃:“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有何用处?” 徐岳愤恨地盯着江如野,张口就想胡说八道,但吸进去的那药粉却让他话音拐了个弯,迫不得已地老实交代道:“我不知道,这东西是父亲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如野又审了几回,最后发现这废物点心竟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白瞎他专门花了一番功夫来问话。 江如野气结,又踢了人一脚泄愤,在那人嗷嗷叫疼的时候干脆利落一个手刀把人砍晕了。 他把人拖到角落里,正待开门出去时,一股熟悉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小腹窜了上来,害他当即就踉跄了一下,被裙摆绊倒在地。 傅问留在他元神上的印记还未完全散去,按理来说此时不应该发作,不过此处毕竟是合欢宗地界,也可能是他不知何时不小心中了招。 江如野掏出挽云给他的清心丹服下,运气调息了一会儿,却仍旧无济于事。 他以前几次碰上这种情况都是跌跌撞撞地跑去找自己师尊,但此时对方却远在千里之外。 “师尊……”江如野唤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法宝,心念一动,神识霎时沉入了灵境中。 清冷熟悉的身影出现的那瞬,江如野霎时红了眼眶。 每当他难受的时候看到傅问就会控制不住地委屈,这很没有道理,但不妨碍他此刻还是本能地一头扎进了对方怀中。 不过因为是虚影,这个怀抱也落不到实处,江如野半阖着眼,自欺欺人地装作能感知到属于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师尊……”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嗓音中欲念和渴望交缠。 眼睫因为快感颤动着,正关键之际,突然被人掐住了下颌,江如野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抬眸,失神的视线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傅问眼神往下一扫,看清他动作的那刻周身气压冷到了极点。 江如野被爆发的威压猝然掀飞出去的时候还是懵的。 灵镜里的虚影……为何还会攻击主人? 傅问已经走到他身前,高大身影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在内。 “逆徒,你在做什么?” 嗓音冰冷彻骨,完全是彻底爆发前压抑的前兆。 江如野终于意识到不对,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吓清醒了。 第65章 开了情窍后,江如野是爱肖想自己的师尊没错,但也是背地里肖,偷摸地想,远没胆子让傅问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虽然对方冷着一张脸的时候也格外惹人动情,但绝不是此刻这种下一瞬就要召出昭妄剑清理门户的冷法。 而且江如野敢断定,就算自己脑子抽了要整点刺激的,也不至于像这样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爬起来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看着又往他身前迈了一步的傅问,哪怕对方还没动手,就已经先浑身上下幻痛起来。 但这不对,傅问不应该出现在此处,这里是他的灵境,有些什么都应该由他做主 江如野又闭上眼,试图清空杂念,可再一睁眼,傅问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又近了几寸,紧抿的唇角、因为怒意而绷紧的脸部线条映入眼中,让他肝胆俱颤。 江如野终于不得不接受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他掌握的事实,念头在立马跪下认错还是连滚带爬地逃跑间疯狂摇摆。 傅问手一伸,灵剑的虚影便浮现在掌中。 昭妄剑的影子刚出来,江如野的身体反应就已经快过任何意识,扑通一声在傅问面前跪下道:“师尊我错了!” 喊完后他连看都不敢看傅问一眼,整个人都是抖的。 然而不待对方动手,刚听人冷笑一声,江如野就像花光了所有勇气,实在撑不住,神识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出了灵境。 …… 傅问感觉自己见了鬼。 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就像被人扯进了未知的空间中,还有人埋在他怀里,姿势习惯和他那小徒弟一模一样,却是一身桃粉色衣裙,还披着轻薄的罩纱。 空气中都像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淫靡暧昧。 怀中人在一叠声地唤着师尊,往日清亮的嗓音黏腻勾人,完全被欲望裹挟。 傅问蹙了蹙眉,抬起那人的脸一看,果不其然就是江如野本人。 可是以往见到他都恭恭敬敬的徒弟,此刻看他的眼神却怪异得很,浅褐色的眼眸水光潋滟,露骨的欲念纠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一滩滚烫的水,软在他怀中。 而视线往下几寸,便是此刻所有怪异景象的答案。 此情此景太过荒谬,哪怕傅问知道他这徒弟是个不省心的,也想象不出竟然已经胆大包天到敢对着自己师尊行不轨之事。 自己的心魔应该是严重了。 傅问这样想着,准备召出昭妄剑干脆利落地结束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然而他刚心念一动,跪在那瑟瑟发抖的人便猛地化作一道流光,飞速窜了出去……那股落荒而逃的劲倒是和本人一模一样。 随着那道流光散去,周遭景象也如幻境般破碎,傅问再一晃眼便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察觉到他周身的灵力波动,一旁的薛沅尘抬眼看来,看到他神色的瞬间便皱了下眉:“你……” 很奇怪,相识多年,薛沅尘从未在傅问身上看到过这般神色。 愤怒震惊、犹疑不虞,各种极致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组成了现在诡异至极的冷静。 傅问抬手掐诀,一道分神便化作流光循着昭妄剑本体的方向而去。 “你现在就要过去找师侄?”薛沅尘疑惑道。 傅问平静地嗯了一声,然而自进入合欢宗后某人一句接一句冒出来的胡言乱语又涌上心头,让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再不去那混账就要反了天了。” 薛沅尘一听这语气就感觉自己师侄小命危矣,十有八九又要挨抽。 他感慨地摇摇头。 自求多福吧。 …… 江如野瘫在地上,灵境被他远远地扔到一边。 他如临大敌地盯着角落里那个卷轴状的法器,整个人仍旧是浑身僵硬的,总感觉下一瞬就会有人从里面钻出来。 那股莫名其妙升腾起来的燥热并没有散去,但江如野头一次没受影响,仍旧保持理智,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了上次在漱玉谷的灵池里,同样也是进入灵境在人面前胡闹。当时他便感觉对方的虚影似乎有些落成实质的趋势,但被曲言那家伙一打岔,没顾得上仔细看。 所以刚才极大可能真的是傅问本人,不过应该只是神识被自己阴差阳错拉了进来。 既然是神识,那便还有狡辩的空间,只要他咬死不认,装作不知道此事,被问起的时候一推六二五,对方又没有抓到实质性的证据,那么可能以为是什么幻觉也说不定。 短短几瞬,江如野心里的算盘就打得噼啪响,好不容易把自己安抚下来,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然而才往外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江如野眼疾手快地撑住了,静默几瞬,还是万念俱灰地抬手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在心里无声哀嚎怎么就把事情搞砸成了这样。 以前不是没有过闯了祸被自己师尊当场抓包的时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按着挨一顿戒尺便罢了。 可他实在忐忑傅问对此事的态度,若是没糊弄过去,以对方的敏锐程度,他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可就决计瞒不过去了。 从前那撒娇卖乖装可怜讨来的神交、越界的亲吻,他都能找到借口解释,偏偏这次实在人赃俱获,若再让他将其全部推到突然发作的迷香上,江如野自己都感觉心虚。 被掐着下颌对上的那个眼神又在眼前闪过,江如野感觉以后自己一见到这张脸都能吓得清心寡欲。 他绝望地想,如果还能活着有以后的话。 所以刚才发生的事情绝对不能承认! 江如野打起精神,捡起灵境法器,思量了片刻,总有种预感觉得不能再带在身上,视线在屋内环顾几圈,谨慎地先把它藏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斗柜中,决定等有机会时再回来取。 他将从徐岳身上拿到的启墟镜收好,想了想,又回去往对方嘴里塞了颗忘尘丹,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啊!” 江如野刚开门便听门外有人躲闪不及被撞到了鼻子,在那嘶嘶抽气。 徐霄捂着鼻子,看到只有江如野一人时奇道:“我大哥呢?” 江如野面不改色道:“徐公子累了,还没醒。” 徐霄闻言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又幸灾乐祸道:“那么快?啧啧,大哥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的眼神落在江如野身上,遗憾地发现对方又戴上了面纱。 第70章 “我大哥没让你留下?”徐霄对人轻佻一笑道,“他那人一向不懂得怜香惜玉,你又让他输了一晚上,以后怕是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你,你干脆跟着我好了,也别蜗在这破合欢宗,想要什么,只要我徐家拿得出来的我都能给你,准比你现在自己一人过得好。” 江如野心情正糟糕,根本没留意这人一张嘴在叭叭地讲些什么,凉丝丝地瞥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徐霄却没恼,见多了那些送到他身边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床伴,骤然见到一个如此傲气的竟让他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哪怕对方只是合欢宗的一个普通侍女。 徐家家大业大,对方拒绝他不过是开出来的条件还不够罢了,徐霄看着那道远去的桃粉色背影,瘦长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嘶……好痛,来人!”屋内徐岳呻吟一声,“人呢?人都死了吗?!” “大哥别喊了。”徐霄晃悠进去,“你的侍卫都被你留在赌坊里了,怕是都以为你要大干一场吧,唉,大哥你也真是的,才那么一会儿,白瞎了好不容易赢来的美人……嘶,这是什么情况?” 徐霄一脸惊奇地看着徐岳身上被打出来的伤,摸了摸下巴:“大哥换口味了?如今喜欢这种?” “你在说什么鬼话?”徐岳没好气地呛了一句,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我赢来的那人呢?” “走了。” “走了?”徐岳大怒,“她跑了你也不帮我拦着?!” 他一把挥开挡在门口的徐霄,恶狠狠地喊道:“来人!给我把那女的抓回来!” 江如野根本没把徐家那两个废物放在眼里,估摸着时间,按照与挽云的约定来到了拍卖场入口处。 能进入欲海灵舟的修士需要合欢宗弟子的层层引荐,而有资格踏入拍卖场的更是不到其中的半数。 挽云带着他穿过众多守卫把守的通道,往拍卖场里走去,趁着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如今仍未收到风声会是谁最可能将小弟拍下,届时还需要郎君见机行事。” 江如野让人尽管放心。 虽然灵舟上不许使用法术,但他有傅问留给他的昭妄剑,一般情况下难遇敌手。 他刚这样想着,就感觉紫府内的昭妄剑动了动,突然脱离他控制飞了出去。 江如野一惊,连忙伸手去捞。 却有人更先一步将昭妄剑接在手中。 江如野愕然看向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的熟悉身影,一句师尊还未出口,就见挽云也同时抬头看去。 她记得这把剑,是江小郎君道侣的佩剑。 而此刻拿着剑的这人…… 她虽看不到眼前人的真容,但从身量来看对方明显是个成年男子……江小郎君的道侣,是个男的? 江如野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要给挽云使眼色让人千万不要开口。 可还是晚了一步。 挽云压下心中的诧异,行了一礼,柔声道:“妾身挽云,总听江小郎君说起自己的道侣,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江如野脊背一凉,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第66章 “江小郎君一直说与夫……”挽云卡了下壳,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不变道,“郎君,情深意笃,果真所言非虚。” 去拍卖场的短短一段路,挽云已经悄悄打量了江小郎君的这位道侣好几眼。 虽然与她想象中容貌惊艳的仙子有一点点差别,但仍让人第一眼便觉得身姿清正,气度卓然。 再看江小郎君,一见自己道侣就完全直了眼,惊喜得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激动万分,连话都说不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侧,果真是如他所说的爱极了自己道侣。 世人大多对两个男子结成道侣颇有偏见,想来江小郎君也是出于此顾虑,才一直没有言明。 挽云一思及此,便替江如野涌上几分心酸,如此恩爱的两人,和别人提起时却要套上层层壳子来掩盖,无怪乎对方爱把自己道侣挂在嘴边,若是她有个喜爱到了极点却又苦于无法堂堂正正示于人前的道侣也会变着法地提及。 不过…… 这位江小郎君的道侣好则好矣,就是性子实在太冷了些,除了时不时应一声外,便没有主动开过口,似乎心情有些不虞。 她想起江小郎君好几次都提到自己道侣爱拈酸吃醋,以至于这种印象已经在她脑中根深蒂固,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因为这个心情不悦,主动地委婉替江如野说话道:“江小郎君自进离尘天后逢人便说自己的道侣,所有人都知道郎君有位放在心尖上的爱侣,真是羡煞旁人。” 挽云一片好心,但奇怪地发现眼前人周身气压更低了,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阴霾中。 江如野死也不会想到那些夸口说出的胡扯会统统化作回旋镖插他身上,冷汗流了一茬又一茬。 哪怕知道自己师尊一般都是关起门来教训他,从不在外头下他的面子,江如野还是恨不得跪下来求挽云不要再说了,不然他真怕傅问忍无可忍当场就把他抽得哭爹喊娘。 “对了,听江小郎君说你们还有一个孩子。” 江如野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对方身上,又被对方淡淡扫过来的一个眼神吓得姿态扭曲地保持住了平衡,头快要埋到地下去。 冲击过多,傅问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孩子?” 挽云也疑惑地啊了一声,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不怀好意,连忙道:“挽云并无恶意,小公子若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妾身倒也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可以先帮着照看一二。” 傅问这才想起自己徒弟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地道:“不必了。” 他话音方落,一道影子便从他袖口中蹿了出来,跳到江如野身上,极为亲密地去蹭自己主人的脖子。 挽云道:“这是……?” 江如野摸了摸在自己耳边小声叫唤的狐狸,尬笑道:“灵宠。” 挽云看着抱着狐狸的江小郎君,还有站在他旁边的道侣,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原来是灵宠。” 江如野现在一听到挽云开口就浑身发毛,生怕对方无意中又抖出些什么他说过的浑话。 他偷偷抬头瞧了一眼傅问冷冰冰的侧脸。 不知为何,此处禁制似乎对对方无效,外人看不清傅问的真容,江如野却看到一清二楚。 那长睫投下的阴影如寒潭深影,淡色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紧,颈侧青筋隐现。 但凡挽云也能看到的话,就不会还以为他们是恩恩爱爱的一对道侣了——谁家道侣会是这幅一见到他就要动手算总账的可怖模样?! 然而江如野又用不了法术给对方传音,连在别人面前叫一句师尊都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问脸色越来越黑,还辩解不了。 “嘤。”小狐狸察觉不到江如野大祸临头的绝望,只有见到自己主人后的开心,尾巴摇得飞快。 江如野摸了摸,心头满是悲凉。 傻孩子,你主人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进了拍卖场,挽云作为合欢宗弟子不能再与他们同行。江如野好不容易捱到两人独处,立马道:“师尊我可以解释!” 场内光线昏暗,来来往往的修士都因为拍卖即将开始摩拳擦掌,没人注意到藏在角落屏风后的两人。 傅问耐着性子道:“不是要解释么?说吧。” 江如野脑子转得飞快。 除了挽云毫不知情,不小心说漏嘴外的道侣和孩子,他做的其他事情傅问应该都还不知道。 所以只要他把乱安在对方身上的这个道侣名头解释清楚,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傅问便看着他这好徒弟垂下眼,眼睫簌簌,心里不知闪过了多少个百转千回的鬼主意,再开口时嗓音又乖又软,脸上神情无辜得要命:“要想进这灵舟需要合欢宗弟子引荐,我也是为了能混进来才出此下策,借口需要替道侣寻药以打消别人疑虑,又担心不能取信于人,便借了师尊的佩剑一用。” “弟子绝无不敬师长,冒犯师尊之意。” 江如野最后的话音恳切万分,就差跪在傅问面前指天指地表忠心了。 傅问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徒弟。 江如野原本说得理直气壮,被对方这样一看,又控制不住地心虚起来。 怎么傅问还没有任何一点点消气的迹象? 不过也是,被徒弟在背后编排成这样,自己师尊大发雷霆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江如野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敢看人,只能垂着眼睫,端出一派乖巧老实的模样。 “没了?”傅问道。 “没、没了。” 江如野话音方落,便被人拧住胳膊抵在了墙上。傅问出手如电,他只觉自己眼前一花,下一瞬便和冰凉的墙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第71章 “师、师尊?”江如野慌乱地小声叫人,又下意识挣了挣。 对方的手劲很大,一只手就能摁住他的双手手腕,还能用法术的时候江如野就打不过自己师尊,更别提此地还限制重重,落在傅问手里只有毫无反抗之力的份儿。 江如野没明白对方这是何意,努力扭过头去看对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认错认得熟练非常:“师尊我错了。” 傅问最后问了他一遍:“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师尊还想问什么?”江如野简直百依百顺,诚恳道,“弟子一定如实回答,绝无欺瞒。” “进拍卖场前,你在做什么?” 江如野心里一咯噔。 果然……他就知道傅问肯定看到了灵境里的景象! “禀师尊,弟子在赌坊探寻归墟引的下落。”江如野答道。 “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 傅问笑了:“好得很。” 江如野一听便大事不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这幅完全受制于人的模样十分危险。 自己师尊该不会气到在外面就要动手了吧? 江如野毛骨悚然,努力去挣脱反剪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师尊我知道错了——唔!” 傅问本来就压着一肚子火,被他挣得越发恼怒,忍无可忍地往人臀上扇了一巴掌:“再动一下试试。” 江如野疼得直抽气,瞬间就被震慑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半边脸抵在墙面上,还是怕得要命,求道:“弟子回去认打认罚,师尊就先饶了我吧。” 早在江如野被拎进屏风后时,小狐狸就溜到了一旁的置物架上,好奇地看着这两人。此刻听见那带着颤的可怜嗓音,以为自己主人受了欺负,着急地跳到江如野旁边不住叫唤,又用嘴去扯傅问垂下的宽袖,尾巴甩来甩去。 江如野一低头就和这小家伙对上眼神,又感动又心酸,两眼泪汪汪的。 傅问被叼住衣袖,或许是第一次在教训徒弟的时候被打岔,动作倒真停滞了一瞬。 江如野抓紧时机求饶卖乖,实在是怕了那不知道何时会在身后炸开的疼痛,很没骨气地什么话都往外冒:“我以后真的不敢乱说话了,师尊要打也回去打吧,外面那么多人,孩子还看着……” 完蛋。 江如野猛地闭了嘴。 这一路上挽云又是道侣又是孩子的,一直在他耳边绕,害得他都没过脑子就嘴瓢秃噜出来了。 傅问直接气笑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江如野眼角余光中金光一闪,小狐狸只来得及拖长调子吱了一声便被关进了结界中,他来不及去拯救自己无辜遭殃的灵宠,凌厉的疼痛便落了下来。 “师尊!呃呜……疼,师尊……” 傅问不为所动:“你尽管喊,把别人都喊过来。” 江如野不敢吱声了,只在那小声掉眼泪,呜呜咽咽的,试图勾得自己师尊能心软几分。 不过傅问也没多罚他,看他老实了便停了手。 江如野这才意识到对方好像一开始就没想那么快和他算账,这顿打完全就是嘴欠讨来的。 江如野又懊悔又庆幸。 虽然此地偏僻,但不管怎么说屏风外人来人往的,哪怕他现在打扮成合欢宗侍女模样,江如野也不想在外头挨打。 等等,他的打扮…… 江如野动作一顿,突然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之处。 他在灵境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一身吗? 傅问手上动作一转,已经在他身上搜了起来。 根据自己徒弟放东西的习惯,傅问轻车熟路就把对方身上的储物袋勾了出来。 里面满满当当,除了他塞给人的灵石法器,还多了不少一看就是新赢来的法宝,傅问将精力主要放在这上面,快速地检查过每一个用途。 然而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如果说傅问在见到人之前还怀疑过他看到的那荒唐一幕是否是心魔作祟,在一照面看到自己徒弟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桃粉色衣裙瞬间,傅问便可以笃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早该知道的,除了这混账自己,没有人能想出来如此不伦不类的东西。 傅问敢肯定自己徒弟还没能耐到能够影响他的神识,必定是身上有什么法宝起了作用。 “你把什么藏起来了?”傅问眯了眯眼。 只一句话就让江如野冷汗直冒,万分庆幸自己先将灵境放在了那姓徐的房间里。 “我没有。”江如野的嗓音里还粘连着隐约的哭腔和抽泣,无辜又可怜,“师尊就饶了我吧……” 屏风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认错求饶。 徐岳气急败坏的嗓音响起:“给我搜!我就不信她还能飞了不成!” 第67章 徐岳让人在拍卖场大肆搜查弄出来的动静颇大,不少修士都闻声看去,江如野的啜泣声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又不受影响地小声抽了抽鼻子,使出浑身解数表现得楚楚可怜,委屈无比地喊师尊。 傅问看了狼狈的徒弟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湿漉漉的,鼻尖脸颊都是红的,汗水泪水混合在一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要不是他摁着感觉已经能滑到地上去。 幽幽金光浮现在他们身侧,敛息阵已经快要成形,傅问掐诀结阵的动作却突然停住,金光骤然散去,那喧闹声顿时离他们又更近了几分。 “师尊有人来了。”江如野试图提醒道。 傅问淡淡嗯了一声,右手却仍旧制住他没有松开,左手捏住他下颌,目光锐利:“外面那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徐家的人,在赌坊的时候我和他有过矛盾,此番他应该是来找我麻烦的。”江如野据实说道,眼睫颤了颤,对傅问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师尊我们还是躲过去别让他发现吧。” 被拉入灵境之前,傅问在处理自己这边的事情,切断了徒弟这边的传音,倒是确实不清楚对方在赌坊内发生了什么。 不过…… 对方话语间微妙的催促之意落在耳中,让傅问没有马上遂了自己徒弟的意,沉声问道:“你怕见到他?” 江如野点头如捣蒜:“那人可难缠了,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他。” 一副吃了不少苦头,心有余悸的可怜模样。 可除了戒尺上身的时候,傅问就没见这人怕过,只有自己徒弟把别人整得心有余悸的份儿。 于是这幅姿态顿时将傅问心头刚浮现出的疑虑坐实了七八分,他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一声,放开了按着徒弟的手,挥袖彻底将结界撤去。 江如野这才发现对方早就布下了隔音结界,此时法术一消,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顿时涌了进来。 “那不是徐家的大公子徐岳吗?他在找什么人?” “听说他在赌坊看上了一个合欢宗的侍女,可没想到人跑了,现在在到处抓人呢。” “什么?合欢宗的侍女?徐大公子要什么人没有,怎的看上了一个侍女?” “嘶,等等,莫非你说的是她?我有印象,啧,那身段,哪怕在合欢宗里也算一等一的了,徐大公子想要她倒是不足为奇。” “合欢宗的侍女……”傅问目光落到眼前人桃粉色的衣裙上,“你?” 江如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接着又听不知道谁多嘴说了一句:“说是打了赌,那侍女输给了徐大公子,要认他为主呢。” 这一句话一出,傅问周身本就已经冷得吓人的气息瞬间冻结成冰,江如野登时打了个寒颤。 “为师不过一会儿没看着,你就已经能耐到把自己卖了。”傅问的话音轻飘飘的,看着他笑了下,“不错。” 江如野被笑得头皮发麻,连忙解释道:“我是故意输给他的,他有启墟镜,我本想找机会和他私下相处套话,问出归墟引的线索,谁知道他一问三不知,早知道我就不废这功夫了。” 还越说越委屈上了。 傅问闭了闭眼,到底是强压下不住翻滚的怒火,冷声道:“回去再和你算账。” 江如野听着算账两字就是一抖,不过起码现在安全了,态度良好地连连点头,掏出和傅问独处时便解了下来的面纱戴上,说道:“师尊我们先走吧。” 江如野心头总有种不妙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要现在就带着傅问立马离开此地。可他态度越急迫,傅问便越觉得有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急什么?有为师在,难道他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 自然不能,江如野腹诽道,可若就是傅问本尊要把他怎么样该当如何? 那他怕是哭都哭不出来。 江如野又想起那个藏在徐岳房中的灵境,心神巨震下他没太讲究藏的位置,以为傅问绝不会出现在灵舟上,没可能和对方撞上,若是被翻出来,大不了再去抢回来便是了。 然而在他愣神的功夫,徐岳的嗓音就已经在几步外,对方扬声喊他:“我告诉你,你的法器还在我手里,若是你再不出来,便别想要了!” 第72章 江如野一僵。 他感觉自己真的倒霉透了,拢共也没背着傅问做过几件坏事,却桩桩件件都主动往对方身上撞,生怕他能从自己师尊手下全须全尾地过关似的。 果不其然,那攥着他的手一紧,江如野吃痛地嘶了一声,接着便听傅问道:“你有东西在他那里?” 江如野连连摇头:“没有,他就是想诈我出去……” “砰——” 屏风猛地被人踹了开来,徐岳一见到他就狞笑道:“好啊,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让本公子一顿好找!” 江如野眼尖地看到了对方掩在袖子下的那个卷轴状法器,脸色白了几分。 徐岳见人神情,得意洋洋地正要开口,却很快注意到了这个新出现的陌生男人,目光盯着对方攥住江如野的手,语气不悦道:“你是谁?” 他冲江如野扬了扬下巴:“她是我的人,最好识趣些把她给我。” 傅问就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扯了扯嘴角,幽深的眼眸却无一丝温度:“你的人?”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徐岳,目光沉沉,锁在自己徒弟身上:“你与他签了认主契?” 江如野立马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感觉要是自己现在敢说一个是字,傅问就会先提剑把姓徐的砍了再把他的腿打折。 徐岳见状大声道:“你还想抵赖吗?!你自己亲口答应的,若是输了,便和我签奴契认我为主!” 江如野无赖道:“徐公子口说无凭,我何时说要认你为主了?” 徐岳气了个倒仰。 虽然他经常仗势欺人,出尔反尔之事做的多了,却是头回有人敢这样回敬他,扬了扬手中江如野的灵境,威胁道:“你的法宝可还在我手里,这品阶可不低,若是想拿回来,我劝你识趣些。” 平心而论,江如野真不太把这个放在心上,自己师尊随手塞给他的法器有不少都比这个好,简直想装作这个不是自己的一走了之。 坏就坏在傅问知道这个东西,当时还是对方看着周故作为赔罪将这个给了他。 不过江如野还是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师尊贵人多忘事,已经把这一茬忘了个干净。 傅问见过的法器那么多,不记得一两个没那么重要的也不足为奇…… “怎的,东西都不要了?”傅问下一句就打破了他的痴心妄想,淡声道,“何时养成了这种铺张浪费的恶习?” 就像做师尊的在轻飘飘地责备自己徒弟败家,语气听不出什么明显的起伏,江如野却是心头一跳,膝盖都有些发软。 完了,他万念俱灰地想,这下真的是所有事情都被抖搂个干净了。 江如野蹭回自己师尊身边,仰头刚准备叫人试图给自己争取从轻发落,傅问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叫我。” 江如野的眼睛霎时就红了,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想哭。可平时卖乖讨饶眼泪说下就下的人,见傅问真被气得不轻,反而一声都不敢吭,耷拉着眉眼缩在对方身侧。 “你们当我死了是吗?!”徐岳不明所以,看着面前自顾自暗流涌动的两人,怒道,“当着我的面眉目传情?!” 傅问终于分给了他一个寒凉的眼神。 徐岳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掌心一空,他拿着的法器便出现在了对方手上。 傅问扫一眼便认出了法器上的气息,正是这东西将自己神识拉了进去。 徐岳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是谁?谁给你的胆子不仅抢我的人还抢我的东西?!” 江如野眼观鼻鼻观心,惊奇地发现有人比自己还会作死拱火。 傅问随手把灵境往他怀里一扔,抬手召出了灵剑。 …… “道友!道友有话好说!”不过片刻,徐岳便在傅问剑下鬼哭狼嚎地满地打滚,带来的侍从同样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 “我都不要了!这姑娘是你的!这法器也是你的!求道友看在徐家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傅问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江如野已经趁机把自己灵宠从结界中放了出来,抱着小狐狸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 这还是傅问连昭妄剑都没有用,明显手下留情的结果,可想而知,平时收拾他更是放水放得没边。 徐岳见人停手,连忙爬起来,生怕晚一步就小命不保,连即将开始的拍卖会都没心思看了,带着自己的侍从连滚带爬地离开。 “这人好生厉害,徐家那些侍卫竟然连他一剑都撑不过。” “徐大公子这回可吃大亏了,啧啧,真稀奇。” “……” 傅问没有理会这些被动静引来的修士,递给自己徒弟一个滚过来的眼神,带着人就往外走。 或许是傅问周身寒意太过骇人,一路上所有人见到他们都远远避开,江如野蔫蔫地跟在他身后,只敢盯着对方行动间翻飞的雪白宽袖。 “此地有限制,我不能久留。”傅问大步流星地走着,没看他,简短地吩咐道,“这是替身符,能瞒过一柱香的时间,够你救人了。” 江如野收好符纸,应了声是。 傅问又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正事,江如野皆一一应下,心头却忐忑更甚,愈发觉得对方是怕一会儿被气得失去理智干脆先把要事提前交代了。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江如野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对方又走了一段距离,最后脚步一转,拐进了一间空包厢内。 江如野刚迈过门槛,便听劲风擦过身侧,房门砰的在身后阖上了。 傅问终于转身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跪下。” 第68章 傅问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如野便膝盖一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对方面前。 知道傅问这回是真气得狠了,江如野乖觉得简直令人发指,一句话都不敢说,垂着脑袋等候对方发落。 小狐狸蹲坐在自己主人旁边,虽看不懂此刻两人间发生了何事,但也能感受到那焦灼紧张的气氛,和自己主人一样一动都不敢动,僵成了一团白色的毛团。 虽然江如野怕成这样,但傅问并不是打算在此刻与他算账。 徒弟不听话,以身犯险惹是生非,这个可以回去再慢慢教训。傅问以法术托身于昭妄剑的剑魂,从千里之外短暂出现在此处,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合欢宗的桃粉色衣裙还穿在身上,烟云一般的轻纱罩在外头。 少年人的身形还在抽条拔高,远没长成成年男子的骨架,又被面纱罩着脸,往外面一晃,刻意营造下还真有几分合欢宗的风姿绰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然而傅问只觉看得眼睛疼,抬手隔空一抓,那系在脸上的面纱便飞到了他掌中。 傅问攥住了那块冰凉柔软的面料,闭了闭眼,想起自己来的路上下定决心要压住脾气,心平气和地与人谈一谈。 只是一见面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还是发了一通火。 “你在灵境中……” 江如野跪在那心惊胆战地等着宣判,却听对方刚起了个头便顿住了话音,雪白宽袍在视线中划过一个翻飞的弧度,傅问转瞬就到了面前,抬起他下颌,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皱眉道:“谁打的?” “啊?”江如野吓都要吓死了,对方突然转了个话题,没反应过来。 这幅微张着嘴一脸呆滞的模样把傅问看得压下去的火气又勾起了几分,心头的烦躁和不悦翻涌,勉强耐下性子,召出一面水镜子,捏着人下巴将头转过去。 江如野便和镜子里自己那双带着瑟缩之意的眼眸对上了视线。 脸色是白的,透出明晃晃的惊吓畏惧忐忑,衬得脸颊旁那道浅淡的红印格外明显,眼尾处湿红未退,顶着这副模样一声不敢吭地跪在地上时,比起那些刻意装乖卖惨,着实要狼狈可怜多了。 傅问拇指指腹在那道明显被人掌掴出来的红痕上拂过,指尖灵力一闪,红印瞬间消弥。 脸颊肌肤重新变回光洁白皙,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傅问却只觉烦躁愈盛,周身甚至隐隐现出杀意。 他一直以来的脾气都算不得好,早年专修剑道的时候,剑下亡魂无数,毕竟刀剑无眼,他又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遇不平之事自当报之。 只是收个徒弟后,出于某些原因,还是想把人教得良善些,便也跟着修身养性,出手都比往日留情不少。 可竟有人敢扇他徒弟耳光?他养了十几年,最生气的时候都没舍得打过,不过短短一会儿他不在,竟让人这样欺负了去。 “是徐家那人?”傅问压低了眉眼,语气冰冷。 两人在拍卖场时光线昏暗,江如野和他独处时虽解了面纱,可那时候对方正被自己抵在墙上搜身,傅问有些自责当时竟没第一时间察觉。 方才就不应该如此轻易把人放走…… 傅问刚沉着脸这样想,江如野就把头拧了回来,有些心虚地讪讪笑了一下:“不是,嗯……是我自己打的。” 第73章 傅问:“……”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徒弟。 傅问因为灵境里的事情恼怒不悦,江如野回过味来,其实也后悔不已。他顺势往前膝行一步,轻轻扯了下傅问的衣摆,放软了嗓音道:“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在师尊面前行那等荒唐之事,冒犯师尊。” 察觉到傅问没有拒绝,江如野又往前蹭了蹭,离人更近了些:“更不该蓄意欺瞒,对师尊说谎。” “师尊回去要打要罚,弟子都绝无二话。”江如野抬眼看人,长睫簌簌,“只要师尊能原谅我,怎么样都可以。” 傅问见他这幅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次两次的越界,傅问尚且可以用徒弟还小不懂事来解释,哪怕察觉到徒弟对自己的依赖已经超过正常师徒的界限,傅问也可以劝说自己对方不是有意的。 但次数多了,总会忍不住泛起疑虑,对方到底存的是何心思? 有些关系一旦捅破便回不去了,傅问虽人情淡漠,却也知道这一点,是故一直没有把问题摆到明面上,总想着等时间长了,徒弟自己想开便好了。 只是这次实在荒唐,已至于本想顺其自然、潜移默化把人引回正道的打算都被动摇了。 若真的已生情愫,总要干预一二,不能将错就错,任人误入歧途。 江如野看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心头忐忑不安更甚,又仰起脸小声叫了一句师尊。 傅问看那双眼眸闪烁,就像受惊的幼鹿似的,突然不想问了。 罢了。 不论怎样,这都是自己的徒弟。 回去好好管教一番,把人罚得收了不该有的心思便行了,难道真能把人扔出去,任别人欺负不成。 “知错了?”傅问淡声道,面上看不出表情。 “弟子知错。”江如野道。 “既已知错,日后更需谨记,不可再犯……” 江如野低着头,听傅问的训话。 听对方的意思,他来合欢宗后闯下的祸就此便算了结,至多回漱玉谷后再给他补一顿惩戒,却是不会再深究了。 本来该庆幸自己的心思没有被发现,最担心的事情侥幸过关,江如野心头酸涩却越发浓重,沉甸甸的,坠得他心脏都在疼。 “……听见没有?”傅问注意到了他的走神,不悦地蹙了蹙眉。 江如野咬了下嘴唇,努力忍着眼眶中翻涌的热意,点了点头:“弟子不该在背后编排师长,蓄意欺瞒,又以身犯险,搭上自己与别人作赌,更不该不敬师尊,在灵境里行事放荡。” 认错认得很全面,傅问脸色稍霁。 他去看自己的徒弟,那双眼中的泪水已经摇摇欲坠,嗓音颤抖,像是再说下去便要哭出声来,跪得依旧端正笔挺,是自小到大无数次规训后留下的痕迹,放在此刻却让人感觉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整个人伤心到了极点。 “好了,为师不会真的怪你。”傅问以为是自己说话说重了,归根到底徒弟还是为了替他拿到归墟引才来的合欢宗,又见人泫然欲泣实在可怜,不忍心再苛责,摸了摸人脑袋,正欲叫人起来。 江如野却在此时猛地看向他的双眼,掷地有声道:“但我对师尊的心思不假。” “什么?”傅问拧起眉。 “我仰慕师尊,倾心于师尊,那些话虽荒谬,却是我心中所想。”江如野的泪水还在眼中打转,但仍旧心一横,直白道,“我就是想和师尊结为道侣。” 傅问甚至被他震得停顿了一瞬,才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向八风不动的人被气得胸膛明显起伏,可怖威压已经在周身凝聚,那架势看起来能马上劈死眼前这个孽障,然而看着已经先一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徒弟,到底是下不了手,灵力危险地停滞在半空,阴沉道:“我是你师尊。” 江如野明白,如果这时候把话收回去,此事还没到无可转圜的地步,毕竟在傅问那里,只要他明面上遵规守矩便不会与他计较,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 可直到此时,江如野才发现,他既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意,也怕对方发现不了自己的心意,他只要一想到以后只能一直与傅问以师徒相称,强烈的不甘便快要把他淹没,大声回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空气凝滞一瞬,抢在自己师尊动手前,江如野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上去。 傅问抬手一挡便要推开他,却发现那用于出现在此地的法术到了时限,这副躯壳即将散去,行动都已经不能再受操控,竟真的让江如野扑了个正着。 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被灵力震飞出去摔个吐血三升,江如野看着被困在他与桌案间的傅问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是何情况,丝毫不浪费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心跳得像是快要蹦出胸膛外,手都是抖的,却鼓足勇气攀上傅问的脖子,抬起一双通红眼眸执拗地看人。 “江如野。”傅问警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嗓音冰冷,“滚下去。” 江如野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没有松手。他说不清自己此时到底是绝望,是伤心,还是激动,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破罐破摔道:“是,弟子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罔顾人伦。” 他把傅问可能骂他的词都先自己骂了一遍,盯着傅问那双怒火翻涌的幽深眼眸看了一会儿,踮脚狠狠吻了上去:“师尊打死我好了。” 法术失效,白衣宽袖的身影当即散去。 傅问最后感受到的是唇上浸满了泪水的一个吻。 第69章 傅问自踏入仙途将近百年,最开始不是没有不知死活的人想来招惹他。 后来慑于昭妄剑威名,这些旖旎心思就少了,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显露出分毫不轨之心。 敢这样明目张胆按着人吻上来的只有一个江如野。 神魂归位之时,傅问都还能感受到唇上明显的刺痛,伴随着滚烫的眼泪,又咸又涩。 是陌生得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体验。 那混账还想伸舌头! 傅问铁青着脸,被冒犯的不快油然而生,周身灵力似感知到主人震怒中的心绪,灿金色的剑光大盛,轰隆一声削下了不远处的半个山头。 耳边此时却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傅问未切断江如野那边的传音,不用想就知道是自己徒弟又哭了。 不管不顾往自己嘴上啃的是他,动作凶狠得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等人一走,又哭成这幅德行,活像受了莫大的欺负,伤心得天都要塌下来似的。 傅问的脸色越发阴沉,犯上作乱的事都干了个遍,还给他委屈上了? 江如野还在那边哭,压抑又沉闷的嗓音一直往傅问耳朵里钻,哽咽地叫着师尊,一声比一声急促。 傅问在收徒前从来不知道有人这么爱哭,训两句就能眼眶红红的,打两下就更不得了,眼泪流得像开了闸似的,就算梗着脖子和他吵,转头又会自己躲回屋子里偷偷掉眼泪。 ”那是师侄喜欢你,所以你一凶他他就委屈,你一冷脸他就怕你不要他了,不然你看这小子在外面哭没哭过。” 当时薛沅尘晃着扇子悠悠道,斜了眼被自己徒弟弄得十分苦恼,过来问他别的弟子是否也是如此的傅问,一锤定音:“师侄这样你就偷着乐吧,曲言那小子就从来没对我那么亲近过。” 最后又笑眯眯道:“再说你也很吃这一套不是吗?” 傅问冷冷地想,他吃这一套?简直荒谬! 不远处薛沅尘大惊小怪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被人削平了的山头,脚步一转,硬生生地停在安全距离外,唯恐被殃及:“就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师兄你的气性是不是大得也有些吓人了。” 傅问现在看到他就烦,或者说他现在看到谁都烦,不悦道:“怎么哪都有你?” 薛沅尘冤得要命:“你弄出那么大动静来,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他惊奇地看着此时满面寒霜的傅问,想不通有什么事情能逼得人露出这幅前所未见的恼怒神态,试探道:“师侄做什么了?” “和人斗法受伤了?” “在合欢宗闯祸了?” 又恍然大悟状:“喜欢上合欢宗的哪个弟子了?” “师侄也长大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你这种木头不通情爱,总不能要求你徒弟也跟着清心寡欲过一辈子吧?”薛沅尘体贴地劝道,“你又不能一直管着他,若是他真的喜欢上谁你大度些,允了便允了。” 刚被自己徒弟强吻完的傅谷主冷冰冰地睨人一眼。 江如野那头仍旧在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发泄过后似乎好受了许多,只时不时抽泣一下,像被抛弃的小动物。 瘐嬆佂骊 这种压抑又小心的哭法落在傅问耳中,却是在他被怒火充斥的心里狠狠搅了搅,烦躁得让他想再过去合欢宗一趟让人别哭了。 第74章 可法术已经失效,那呜咽声又实在听得他心口发闷,只能干脆先把传音切断,用一种不会说话就闭嘴的眼神狠狠瞪了薛沅尘一眼,拂袖而去。 “吃炸药了?”薛沅尘挠了挠头,嘀咕道,“那么大火气……” “轰隆——” 凌厉的剑气擦着他身边刮过,顷刻间就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把被削平的那半座山头直接炸成了齑粉。 …… “江小郎君?”挽云轻声唤道,她看着对方面纱外那双明显哭过了的眼睛,又看看江如野身旁,发现有一人不见了,小心问道,“怎的不见那位傅郎君?” “他另有要事先回去了。”江如野在前方开道,趁着替身符生效、引开追兵的空隙,与挽云一起带着救出来的少年往灵舟的隐秘出口奔去。 除了眼睛红着,略带些鼻音外,江如野表面上已经看不出异样,冷静地放出神识避开有侍卫值守的地方,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已经带着人快要绕到接应之处。 识海里的小狐狸却明显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失落,雪白蓬松的尾巴虚虚圈住他的元神,安慰般轻轻叫了几声。 江如野勉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是离开得突然忘记了,还是已经连任何一点与他有关的东西都不愿见到,傅问没有把他的灵宠带回去。 他在满心酸楚中又想起了一吻落下时傅问的眼神。 那人一定很生气吧。 江如野咬了下自己唇瓣,方才那个粗暴的亲吻留下的疼痛再次被唤醒,他自虐般用唇齿碾了碾,在淡淡的血腥味中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传道授业、细心栽培,傅问每一样都做到了一个为人师长者所能做到的极致,可到头来呢? 江如野控制不住地去回味那个亲吻,又因为这份情难自禁忍不住愧疚自责。若是傅问当时行动没有受限,一掌把他这个不孝徒弟劈死,江如野都感觉这是自己活该。 “那是拂雨的法器!”挽云透过灵舟上的琉璃窗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人,神色一喜。 江如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灵舟上被惊动的守卫越来越多,都去追江如野放出去的那个替身了,而挽云已经打开了连通灵舟之外的法阵,揽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弟弟准备出去。 江如野却突然蹙起眉,没有动作。 挽云疑惑地叫了他一声:“法阵能维持的时间有限,若此时不走,等守卫追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出不去了。” 江如野转瞬之间便下定了决心,对挽云道:“你们先走,我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什么?”挽云急了,“江小郎君……” 江如野直接止住了她的话音,看了眼靠在挽云怀中的人。 那少年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江如野是在对方被拍下后摸到厢房里把人带走的,对方当时便已经被人下了迷药,即将履行作为一个炉鼎的效用。 他从储物袋中抽出一块轻薄的鲛绡盖到了那衣衫不整的少年身上,连带着将挽云姐弟俩的气息也一起掩盖住了。 挽云立刻察觉出了这是一件藏身类的法器:“这……” “他娘的这是个替身!我们被耍了!”守卫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从远处传来,眼看着就要折返回来。 “你们不能被发现,快走。”江如野冷静道,“这里困不住我,我自有办法出来。” 挽云不知何事能让人突然变卦,迎着追兵也要折返,但时间紧迫无暇多问,只能道:“妾身会尽量延续法阵持续的时间,这是法阵开启的信物,若郎君的事情解决得早,或许还能从此处离开。” “好。”江如野应了一声,接过东西,在追兵赶来之前,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原地。 被他拿在手中的是启墟镜,从徐岳身上得到这东西后便一直没有反应,江如野还以为要出去后再花一番功夫寻找它与归墟引的关系。 现在启墟镜却是在微微发烫,并且随着他往某个方向移动,那温热便越发明显,似与某物相呼应。 “我看见她了,在那里!” “一个侍女竟也敢在灵舟上撒野?!” “别想跑!” 江如野暗骂一声,没想到不过救走了一个炉鼎,竟像是出动了整个灵舟的守卫来抓他。 后头的守卫已经快要追上来,江如野刚拐了个弯,便差点和早就埋伏在前面的守卫撞了个满怀,前后夹击下,腰身向后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刚巧让过了两波袭击,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掌拍碎了底下的木板往下一层坠去。 江如野轻巧的一个翻身落地,发现自己刚巧掉进了赌坊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包厢中。 为了避免客人们起龃龉,包厢与包厢间设置得极具巧思,七弯八拐雅致非常,江如野借着地形之利,接连甩出几件法器暂时堵住了追来的那些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角落的一间屋子内。 拍卖场上的东西失踪,归根到底是合欢宗看管不力,因此那些追来的守卫进入赌场后不敢声张,并未让赌桌旁的修士们察觉到异样,仍是吆喝叫好,洗牌摇骰的热闹景象。 僻静的一角,窗旁站着的人并未遮掩容貌,身段婀娜,五官阴柔,远看有些雌雄莫辨,正安静地注视着底下热闹的赌场。 一把冷剑却突然横上他的脖子,江如野出现在他身后,轻声道:“阁下莫要惊慌,我不会取你性命,只是要麻烦阁下配合一二” “……好。”剑下那人僵硬了一瞬,很快就答应下来。 …… 片刻后,确认追兵走远,江如野撤了剑,对人道了声得罪。 那人好说话得过分,摆摆手,却是半点都不问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陌生人是因何被追杀,反而斟了杯茶请人坐下一叙。 江如野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对方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同样是合欢宗修士:“在下没有恶意,只是发现姑娘身上竟有在下的迷香,颇感意外。” 这倒是出乎江如野的预料:“你去过青岚镇附近?” 对方苦笑了一下:“我本想寻个没人的地方试这迷香的药性,如今看来不小心连累了姑娘。” “不过幸好姑娘与心上人情投意合,没太受影响,不然在下都不知该怎么赔罪才好。” 一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江如野就不太痛快地问道:“何出此言?” 对方看他这幅一无所觉的模样,却是比他还要吃惊:“替姑娘压制迷香的人没有告诉你吗?这迷香会让人对心上人的气息十分敏感,一旦离开得久了,便会燥热难耐,需要对方的安抚才能缓解。” “当然,此香也只对有情之人才会起效,姑娘既中了迷香,便说明心中已有良人,又能不受迷香的影响,便是对方既知你心意,又愿意为你解围。” 那人困惑道:“莫非这样还不算两情相悦吗?” 江如野琢磨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后,脸色却是逐渐白了。 他在青岚镇外的灵泉里不慎中了合欢宗迷香,这是傅问告诉他的。 既然傅问知道这是什么,那么对这东西为何会起效也未必一无所知。 所以说,傅问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第70章 江如野僵在原地,脑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所有的痴心妄念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师徒之情下,偶有几次逾矩也蒙混过关,若非此次冲动之下和盘托出,傅问或许一直都不会发现端倪。 但若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呢? 巨大的困惑与迷茫快要把他吞没,江如野一阵头晕目眩。 傅问既然知道,为何一直不挑明?如果不是他主动迈出这一步,对方是否打算就这样永远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如野搁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紧攥成拳,指节都被捏得泛白。 一丝微弱的希望从心底升起,如果傅问知情却又纵容,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感情并非完全无望?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来,傅问的反应处处都写满了抗拒不悦,江如野根本不敢给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姑娘?”桌子对面的人叫了他一声,担忧地看着他失神的眼睛,“怎么了?” 江如野不语,千般猜测万般忐忑纠缠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此刻就冲到对方面前。 对方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下,温文地轻声道:“姑娘心绪不宁,此茶里加了清心露,可以安神。” 江如野垂眼看着茶汤氤氲出的热气,端起茶盏,笑了下:“多谢。” 对面的合欢宗修士一笑:“在下楚月,不知姑娘——” “砰!!!” 他的话音和瓷盏炸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如野一手捏碎了茶盏,细碎的瓷片裹挟着劲风直奔对方面门而去。 楚月急忙避开锋利如刀的碎瓷,然而江如野出手太过突然,仍旧在他那张阴柔的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第75章 “姑娘这是何意?!”那人左支右绌,好不狼狈,心疼地直摸自己脸上被划出的伤口,愤怒道,“在下好意相助,姑娘为何要恩将仇报?” “好意相助?别装了。”江如野冷哼道,猛地把桌案踹开,紧接着脚尖一点,整个人借力飞身向前,抽出决云剑便攻了上去。 哪怕不能使用法术,环环相扣的剑招也逼得对方节节败退,被压着打得只有出手格挡的份。 楚月似乎也被逼到了极致,怒目而视,抓起手边的椅子抡圆了朝他扔过去。 江如野一个下腰躲过了飞来的实木椅子,就势撑着地面伸腿一扫把对方绊倒在地,决云剑抵上了楚月的脖子。 “我就说迷香为何会突然发作,原来是你搞的鬼。”江如野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楚月被雪亮长剑抵着脖子动弹不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秀美的眼睛紧盯着江如野,半晌笑道:“不愧是傅谷主的高徒。” 江如野眼一眯。 “怪不得蔺既白那小子想要你都想魔怔了。”楚月悠悠道,“上次在琼华剑派本可以全身而退,可一见到你就走不动道,任务没完成不说,还落下那么大个把柄,幸亏他死得早,不然回来有他好受的。” 江如野定定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持剑的手依旧没有移动分毫,索性摘了面纱,问道:“你们认识?” “算是同僚吧。”楚月一笑,哪怕要害被人挟制也依旧笑眯眯的,视线一寸寸划过江如野的脸,遗憾道,“可惜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然如此美人,哪轮得到那小子觊觎。” 江如野黑了脸,剑尖往前一抵,楚月脖颈上瞬间便多了道深深的血痕,让人瞬间就闭了嘴,作举手投降状。 不过顿了顿,还是不死心问:“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竟被你看了出来?” “楚道友下药的手法还是拙劣了点。”江如野哼笑一声,“那杯茶里的迷魂散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出身漱玉谷,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未免太瞧不起人。” 楚月长叹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 "想知道我的身份是吗?"楚月微笑道,“凑近点,我就告诉你。” 江如野俯下身去,眼见即将靠近躺在地上的人,两道冷光几乎同时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楚月挡住出其不意朝自己劈下来的决云剑,翻身一掌打去,汹涌的灵力瞬间把江如野逼得往后掠了数丈。 “你能在这里使用灵力。”江如野目光一凛。 挽云说过,只有合欢宗的宗主才能在欲海灵舟上使用法术。 可合欢宗的宗主分明是个女修!不过江如野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无绝对,傅问也能在此间不受限制,或许眼前人有什么秘法也说不准。 楚月突然朗声道:“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扩音术将他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到刚离开不远的守卫耳中,紧接着纷乱的脚步声便飞快地往他们所在的包厢围拢而来。 楚月一笑,用嘴型朝他无声地比出了归墟引三个字,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归墟引果然与此人有关! 江如野把发烫的启墟镜往怀中一塞,不假思索就追了上去。 对方一路往灵舟下层遁走,江如野最后停在了不向客人开启的最底层。此处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默运转的法阵泛着幽幽亮光,维持着灵舟的行进。 不过最中间的大阵却有些眼熟,江如野不由细看了几眼,感觉与外头众历练弟子居住的客卿苑布局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阵眼中压着一物,维持着大阵的运转,他手中的启墟镜似有所感,不住震颤,不过那物与整艘灵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时无法把它从层层法阵中剥离出来。 江如野眼前一亮,知道这八成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那些守卫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江如野正要上前细看,余光里突然人影一闪,他当即回身拔剑一挡,将楚月震了开去。 可下一瞬,他脚下突然浮起狰狞的咒文,勾连成片,瞬息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禁锢法阵,将他密不透风地困在里面。 光芒大盛中,江如野这时候才看清了整个船舱里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咒文,竟像是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牢笼。 “果然是傅谷主的徒弟,想抓住你可真不容易,要不是尊主说拿归墟引可以诱你自投罗网,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楚月好整以暇地拍拍手。 江如野横剑于前,在范围不断缩小的禁锢法阵内警惕地后退一步。 “尊主?” 楚月只是笑着答道:“等你见到他后就知道了。” 他抬手虚空一抓,骤然合拢的咒文变作狰狞锁链,向江如野压了下去。 在触碰到对方衣角的前一瞬,清亮剑鸣突然划破船舱。 江如野抽出了昭妄剑。 “……这是什么动静?!” “是船底……不好,船要炸了!” “什么?!大爷的!合欢宗在搞什么?!” “别骂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灵舟上的修士纷纷往出口涌去,江如野掩在人流中,穿过挽云留下的法阵跳到了事前准备好的小舟上。 “轰隆——” 灵舟炸开,冲击出强劲的水波,楚月铁青着脸,难以置信道:“傅问竟然把本命灵剑都给了自己徒弟!” “他是什么时候布下法阵的?”楚月根本没想到江如野还有这一招,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以昭妄剑为引,瞬息之间江如野就扭转了禁锢他的咒文,暗中布下的法阵齐发,把镇在神器上面的禁制炸了干净,借着闹出来的动静人早就跑没了影。 楚月一想到人不仅没抓到,那压阵的半块归墟引也被带走了,脸色就黑得跟锅底似的。 被他抓来问话的守卫对江如野的印象还是对方伪装而成的合欢宗侍女,同样一头雾水,只能回禀楚月在去拍卖场前对方一直在赌场。 楚月却瞬间明白了对方八成是趁那时候留下的手段,甚至见到自己的那刻,就已经开始暗中布局。 “江、如、野。”他咬牙切齿,被这番阴沟里翻船气得面目狰狞,“别让我抓到你!” 目标顺利达成,江如野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心情不错,施了个法术把衣服烘干,快速往客卿苑赶去。 还没走到,就撞上了明显出来寻人的曲言,对方见到他顿时神情一松,对他道:“出大事了,极乐渊入口被毁,原定的历练被迫暂停,现在离尘天的禁制也受了影响,不再只有金丹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各派长老都已经闻讯而来。” “你那边没出事吧?”曲言飞快地检查一遍,见他只有一些轻微皮外伤才放下心来。 江如野往曲言所说的极乐渊看了一眼,发现那方向的底下竟然就是刚被自己炸毁的灵舟所在之处。 他收回目光:“我没事,此事说来话长,先回去。” 曲言点头,和他一起往客卿苑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友身上的衣服不太对劲,牙疼道:“你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江如野自己都差点忘了,干笑两声:“哎呀,情况所需,见谅见谅。” 披上从曲言那薅来的外袍,江如野一踏进客卿苑,便听到众弟子已经吵作了一团。 两人径直从中穿过,快要到房门口时江如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走前让你帮我拿的那一箱子宝贝放好没?” 曲言一愣,反应过来此人指的是什么后简直绝倒,脸色涨红,说不出来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你那些破书!” “就在房中,你快自己收好,别放在我这里!” 江如野和这种一点都不识货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哼哼道:“你以后最好别找我说要借……” 话音一顿,江如野突然在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透过支开的窗户,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一箱子春宫图册,而视线往旁偏去几寸…… 是一截素白的衣角。 第71章 江如野紧急闪到一旁,一把拽住曲言的衣服,压低了嗓音,语气又惊又急:“我师尊怎么来了?” 曲言也吃了一惊:“我一收到消息就来寻你了,并没有见到傅谷主。” 江如野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那口敞开了的箱子,里面是何内容都被封皮上龙飞凤舞的大字昭显得明明白白,有些眼晕:“你出来前也不把东西收一收!那些……咳,是能这样放着的吗!” “你还怪我?”曲言瞪大了眼睛,“我生怕你出事,一听说极乐渊被炸就跑了出来,哪来的空管你这堆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看那一堆不堪入目的书册,又看看那道清冷飘然的身影,心底直道真是天道好轮回,幸灾乐祸道:“你不要脸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江如野沉默。 第76章 “说完了吗?”傅问的声音从屋里飘了出来,不带一丝温度,让两人齐齐打了个寒战,“说完了便进来。” 江如野感觉对方非常委婉地省略了一个滚字。 曲言这下也隐隐意识到不对,莫名跟着心虚起来,悄声问江如野道:“你和挽云胡扯的那些话没有被傅谷主发现吧?” 不然怎会一来就这幅冷得要把人冻成冰雕的架势。 江如野在心里道了句何止,生怕说出来能直接把曲言吓晕过去,含糊不清地冒出来几个不明意义的音节,那胳膊肘捅了人一下,示意对方先别问了。 “吱呀——” 门被推开,傅问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 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两人一见他就立马换上了一副恭敬神色,唰地分了开来,一人叫师尊一人叫傅谷主,行了一礼。 傅问的目光落在自己徒弟身上。 这回知道把那身不伦不类的桃粉色衣裙遮起来了,罩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袍,低眉顺眼,半点看不出那副不管不顾大逆不道的模样。 装得还挺像模像样。 傅问在心里冷笑一声,心底却始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往那件披得乱七八糟的外袍上又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道:“你师尊和曲家其他长老正在来的路上,明日便会到离尘天。” 曲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傅问是在和他说话,连忙应了一声。 随即目光又隐晦地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江如野和冰冷冷看不出端倪的傅问间转了一圈,曲言还是感觉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此时极乐渊被毁的消息才刚传出去,众长老大多数都还在赶来的路上,傅问出现得如此迅速必有要事。 而对方的要事八成和江如野脱不开干系。 曲言敏锐地品出几分两人间不可为外人道的暗流涌动,在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前,也不管这其实是他自己的房间,率先行礼告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屋门咔哒一声阖上,同时落下的还有傅问的隔音结界。 江如野垂着眼,面上不显,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对方上次离开前脸色差得像是要吃人,他完全是仗着对方行动受限才敢为所欲为。 真真切切见到冷着一张脸、满身风雨欲来气息的人时,此前那股迫切想要见到对方的念头还是被畏惧碾碎,满肚子的话又暂时憋了回去。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默默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傅问掐了掐眉心,起身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无声审视一番,不冷不热地蹦出两个字:“脱了。” 又补充道:“成何体统。” 江如野顿了一下,听话照做。 合欢宗那身艳丽的桃粉色罗裙扔到一旁,连带着从曲言储物袋中翻出来应急的外袍也脱了下来,只剩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 丝丝凉风穿堂而过,江如野刚要去捡曲言那件外袍凑合一下,一件厚实的素白外袍先兜头甩了过来,江如野把衣服从头顶扯下来,看到了袖口衣襟绣着的熟悉暗纹。 傅问看他穿上,才又一甩袖,那口满满当当的箱子擦着地面飞到了他脚边,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问道:“你的?” 堆在边缘的几本书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露骨得不堪入目的内容。 傅问目光刚在上面扫过,便像是被刺到了一样,看得眼疼。但或许更加过分的事情有人已经不怕死地做过了,此刻他的问话听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平静。 江如野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灵火“腾”的一声燃起,转瞬就把那箱东西烧成了灰,江如野一阵肉疼,却愣是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拿出昭妄剑,把它物归原主,又把那半块归墟引递给了对方,简明扼要地描述了对方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离开前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已经在两人间呼之欲出,却又微妙地没有人主动提及。 傅问垂眸看了下掌中躺着的半块归墟引,抹去上面属于神器的气息,随手将其炼化成了个耳坠,抛回了自己徒弟身上:“你拿回来的,便先自己收好。” 坠子自动扣在了江如野的耳垂上,材质非金非玉,宛如星辉所化,流淌着银白色的色泽,和那条一直没有离身的发链十分相衬。 傅问来之前已经想好了非要将这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混账东西好好收拾一顿才行。 可他眼前总会浮现出那双流着泪看向他的浅褐色眼睛。 身高差异摆在那里,徒弟看他时总要稍稍抬起脸,从这个角度垂眼看去,泛着水光的眼睛便显得格外可怜。 那时亲过来的动作又急又重,毫无章法,眼泪流得汹涌,以至于傅问一想起此事,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唇上滚烫咸涩的感觉,还有他走后的啜泣声,压抑断续,肝肠寸断。 于是哪怕再有不悦,见到人后所有责骂训斥又隐忍着说不出口。 他处理徒弟闯祸惹事闹出来的烂摊子已经处理得驾轻就熟,却头一次犯了难。 江如野摸了摸自己的耳坠,见傅问处理完正事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只用那幽深晦暗的眼眸看着他,到底是不如自己师尊那般沉得住气,憋了半晌,还是率先问道:“师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傅问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得蹙起眉。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道:“我身上中的迷香发作时,只有心上人的气息才能缓解。” “师尊既然一早就从栖霞宗赵宗主那里知道了迷香的来历,那么应该也推断出了我的心思。” “我喜欢你。”江如野有力的话音中又透着颤抖,“师尊既然一早就知道,为何不挑明?” “为什么就看着我费尽心思地接近你、亲近你,为什么?!”江如野的语调越拔越高,茫然、不解、羞耻、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搅和在一起,不断动摇着他的理智。 傅问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 “……” 江如野静默一瞬,脸上挤出了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苦涩难当。 因为是徒弟,所以无论他怎么犯浑,甚至对自己的师尊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方也不会真的一怒之下把他扔掉,甚至只要他不是太过分,都可以装作没有发现。 也正因为如此,傅问已经习惯了把他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再大的错也能当成小孩子的小打小闹。 ……这根本不是纵容,而是没有当真! 江如野牙都要咬碎了,一字一句问得用力:“你觉得我又在闹是吗?我又想一出是一出?” “还是你觉得这也是错,只要罚够了,我也能改?” 傅问脸色阴沉。 然而江如野比他更生气,熊熊怒火沸腾,把他烧得根本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尊卑有序,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凳,对着傅问吼道:“我告诉你,打死我我也改不了!” 傅问被他吼得顿时也忍到了极致,灵力翻涌,强劲的威压自身周骇然往四方扫过,冷声喝道:“放肆!” 江如野一下子就被重若千钧的威压压得站不住,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却又偏要和人较劲,哪怕修为差距悬殊,也一手撑着地面,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顶着涔涔冷汗,毫不示弱地抬眼对上傅问那双浸在盛怒中的眼睛。 傅问冷冰冰道:“你年纪小,于情爱之事上走了歪路也情有可原。为师本想等你自己明白过来,既然你现在问起,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师可以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师尊。”江如野笑了一下,因为被对方的威压压制着,说话都不稳,却偏要把傅问递过来的所有余地都摔个粉碎,嗓音颤抖地反道,“您怎会觉得我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思?” 傅问没有说话,脸色表情又冷了几分。 江如野知道接下来的话必定会更加火上浇油,仍旧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对方道:“我早就心思不纯、欺师犯上了。” “不止是这次,在灵境里我已经肖想过了师尊数回,甚至刚回漱玉谷没多久,宿在聆雪阁的那晚,我都想着师尊□□过。” “师尊现在才要我收起心思,未免太晚了些。” 傅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不知廉耻的话也有人敢放到台面上讲,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江如野感觉自己师尊应该离气疯也不远了,怒火把那双常年披霜覆雪的眼眸烧了个透,语气森冷骇人:“江如野,你真当为师不会把你怎么样吗?” 江如野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迎着对方那冷得似要清理门户的目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第72章 傅问是真的想拿剑抽他,然而刚抬起手眼前人就来了这么一遭,最后也只得蹲下身一把将软倒的人扶住,并指搭上了对方腕间。 脉搏急促,滚烫的浊气在体内经脉横冲直撞,已经隐隐有中毒的迹象。 第77章 傅问一探就明白了,皱起眉道:“你的迷香压制太久,需得尽快缓解。” 江如野一阵头晕目眩,傅问的声音传到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雾,要反应半天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灵舟上,他本是因为突然发作的迷香才进了灵境,可正巧被傅问撞见后满心混乱哪还顾得上其他,直接粗暴地用灵力将其压下。 江如野知道如此行事必有弊端,却没想到爆发起来如此严重,血管中像盛着岩浆,呼吸间满是滚烫的血气,控制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傅问来扶他,却先被人吐了半身血,鲜红血迹洒在素白外袍上,星星点点,格外明显刺眼。 迷香虽然发作时熬人,及时处理也无甚大碍,可若强行镇压就会化作毒素侵害经脉。以前江如野根本忍不了,一难受就找自己师尊解决了,此番却情况特殊,使得毒素沉积。 幸而如今只是刚到爆发的点上,离毒入肺腑还有一段时间,口吐鲜血是与护体灵气碰撞后的结果,看起来凶险,实际上是修士运气排毒的本能反应。 傅问冷静地下了判断,手下动作却没有半点怠慢,指尖灵力浮现,很快就顺着经脉游走了一遍,将隐隐聚拢的毒素搅散。 至于接下来…… 傅问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江如野已经缓过劲来,抹去嘴角挂着的血迹,抽回手,刚要撑起身子站起来,却被一朝爆发、来势汹汹的燥热烧得浑身无力,一动就摔了回去。 傅问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指望此人还能控制住经脉间溢散的灵力,按照心法运功自己化解了,抬手点上对方眉心,分出了一缕元神准备进入眼前人的识海中。 江如野往后躲了下。 他还是那副烧得头晕眼花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多少力气,躲避的动作细微,可抗拒之意显而易见。 傅问进自己徒弟识海已经进出了习惯,头一回被拦在外面,破天荒地感到了几分错愕。 “师尊要我怎么缓解?”江如野呼吸间都带着血气,滚烫灼人,今日完全豁了出去,说什么都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我聚不起灵力了,运不了心法,师尊要进识海帮我在元神上留下印记吗?” “可师尊也知道,这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我心悦师尊,对师尊心怀不轨。” “以前师尊还能认为我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依赖,现在我不妨挑明了告诉师尊,我就是蓄谋已久。上次神交是我故意的,那个吻也是我故意的,师尊还能接受如此吗?” 正如傅问非常了解自己的徒弟,江如野对自己师尊所想虽说不能猜透,摸出来个十之八九也不是难事。 既然傅问想要寻理由找名目将他压回师徒之情的范围内,那么他偏要一次又一次打破对方这种幻想,哪怕措辞激烈,不择手段。 江如野眼也不眨一下,越说越拔高了声调:“那些迷香和情蛊的作用不至于让我如此,我也不是什么一时鬼迷心窍,若再让我找到机会,我照做不误。” 傅问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平日里一个眼神就能吓得撒娇讨饶的人,就像突然瞎了一样,不知察言观色为何物,对傅问阴云密布的脸色视若未睹,不怕死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继续道:“师尊若进我识海,我一定会缠着师尊神交,师尊不同意赶我走,我就自散元神,魂飞魄散!” 傅问额角的青筋刚跳了一下,下一瞬就见这犯浑到没边的混账东西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整个人被烧得蔫蔫的,嘴里冒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招人打,像是仅剩的那点子可怜精力都放在给自己师尊添堵上。 傅问算是看明白了,手上动作一转,掐着下颌就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拎,垂下的眼眸漆黑无比:“你是在威胁为师吗?” 江如野嘴上叫得凶,身体却是软绵绵的,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了过去,下颌骨感觉都要被捏碎,本就通红的眼睛水光闪烁,硬生生咬牙忍着,梗着脖颈瞪了回去。 傅问也压着火,说话不留一点情面,冷嘲道:“怎么,你还去学了凡间三岁稚童的做派,不如你的意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动辄只会拿自己性命作威胁,说你幼稚还真没说错。” 傅问根本不惯着这种臭毛病,松了手站起身,面若寒霜:“既然你自己不当回事,那为师也没什么好说的。” 江如野一滞,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烧得晕乎又被愤怒冲昏了的头脑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咬了下唇,没再说话。 傅问现在看着自己徒弟完全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如今此人娇贵得很,嚷嚷两句就要吐口血,一个指头都碰不得,他非得把这混账抽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他生怕再待下去真会控制不住自己,扔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甩袖离开。 房门被摔出一声巨响,房间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身旁灰烬扬起,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满室寂静。 江如野盯着傅问离开的方向,悔意后知后觉地爬上他的眼眸。 不是这样的。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江如野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师尊被气得摔门而去,明显恼怒至极,毫无一丝风度可言。 可喜欢一个人,怎应该总惹人生气呢? 江如野懊恼地想,他不该这样去逼自己的师尊的,对方最讨厌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说什么都不该这样和人赌气。 可话刚放出去又拉不下脸,于是辗转反侧一夜,直到第二日出现在合欢宗的大殿上时,两人都还处于微妙的僵持中。 “林宗主,极乐渊虽位于离尘天内,但此处历来公认为各派共有,如今无故被毁,合欢宗是否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合欢宗的宗主是名容貌秀美的女修,五官柔和,气质温婉,被人不客气地质问也只是好脾气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等场面。 “王长老莫急,此事确实是我们合欢宗看管不利,还请诸位长老恕罪。”林胥道,“据昨日执事的堂主来报,欲海灵舟上出了乱子,有侍女为窃取我合欢宗宝物,炸毁了维系灵舟运转的整个大阵,使得与极乐渊相连的法阵也被毁去,这才一时无法开启。” 其他人不知内情,但傅问听到侍女二字,目光还是往旁边移了几寸,落在身边的江如野身上。 对方脸色依旧有些惨白,低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像是终于学乖了,不再口无遮拦地赌气和他争吵。 傅问放出神识,暗中查探了一番,发现这人总算没有混账到底,昨日他走后应该也有试图运转心法将迷香化解,只是心绪不宁,那功法最要求静心,因此效果也大打折扣,压制得始终不彻底,还因为被情绪牵动,屡次反复下甚至有了毒入肺腑之兆。 刚有所缓和的神情霎时又沉了下来。 ……真是没个省心的时候! 江如野全然未觉,事实上他被断断续续一直在体内作乱的迷香弄得头昏脑涨,殿内那些长老所议之事也没听进去多少。 隐约听得殿上其余人已经商定好了合力修复法阵,无关紧要的话题谈论过几轮后,有人问道:“林宗主一开始说合欢宗被窃取了宝物,不知是何法宝,可要我们帮忙搜寻一二?” 殿上的气氛霎时微妙起来,有几个长老隐晦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林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这也是请诸位来此一议的原因。” “合欢宗被窃走的,是能打开云阙仙山的钥匙。”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仙山,又是仙山。 江如野昏昏沉沉地想,上回在琼华剑派也是如此,只要一提及仙山,人人便都像嗅到了肉味的野兽一样,兴奋和贪婪的目光掩都掩不住。 满座激动的低语中,只有身边的傅问冷得吓人,江如野感知得不太真切,只觉对方与其他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甩袖离席。 林胥看着对方带自己徒弟离开,似极度看不上为了传闻中一个毫无着落的东西,便能如此勾心斗角,争得面红耳赤。 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转瞬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林胥道:“诸位长老,关于云阙仙山之事,合欢宗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 江如野完全是凭借仅剩的本能跟着傅问踏出殿门,刚一出去,他便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然后被傅问提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对方拽着他脚步急转,拐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偏殿。 此时合欢宗与各派长老尚在议事,值守弟子都被短暂地遣散开去。江如野靠在阖上的门板上,茫然地抬起脸看近在咫尺的傅问。 他能感觉到对方又生气了,或者说昨日被自己拱出来的火就没有消下去过。 江如野还记得对方临走时甩下的那句好自为之,哪怕在迷香的作用下,身体已经极度渴望眼前人的气息,却仍是攥紧了拳,咬着牙关没有僭越分毫。 第78章 “师尊。”他垂着头叫人,想着先为昨日说的混账话道个歉,却突然闷哼一声,浑身一软,差点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傅问抬手抵在他眉间,一缕元神不由分说地闯入了他的识海。 第73章 江如野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挣扎,傅问却失了耐性,粗暴地摁住他的动作,分出来的那缕元神强硬破开所有阻碍,直奔识海中另外一团银白色的元神而去。 “师尊!”江如野后背抵在冷硬的木板上,被硌得生疼,识海中那道冷冽气息存在感强烈得不容忽视,一如它主人此刻烦躁不悦的心情,带着强劲的威压长驱直入。 属于他人的气息闯入识海本就让人排斥,更别提还是如此来势汹汹,若此时出现在他识海里的换作他人,江如野感觉这架势对方十有八九是冲着绞灭他元神去的。 虽然知道傅问绝对不会害他,对危险的直觉仍旧让他汗毛直竖,奈何所有挣扎的动作都被按下,只能攥住傅问的袖子,又哀哀地叫了声师尊,企图求得对方能够温柔上些许。 笼在他身上的身影顿了顿,还是控制着那缕元神柔和了几分,灿金色光晕闪了闪,没再凶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缓缓分散、游动,虚虚地把他元神笼罩在内,逐渐落下一个代表另外一人的法印。 体内那股一直作乱的燥热骤然停滞,让他一直不得其法、无法纾解的痛苦在清冷气息的笼罩下逐渐消弥,江如野大口喘气,宛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救命的稻草,涣散眼神逐渐有了焦点。 傅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映入眼帘。 对方眉心微蹙,微垂着眼,长睫投下不近人情的漠然阴影,神情冷峻。 江如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高挺的鼻梁上,再顺势滑下,盯着对方形状完美的薄唇,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口干舌燥。 被吓得从此一见到这张脸就清心寡欲?怎么可能! 江如野发现自己就是死性难改,再大的心理阴影都挡不住他对眼前人的觊觎不轨之心。 那股难受劲刚一缓解,江如野便开始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元神上的法印正在落下最后一笔,清冷幽香即将散去,那团银白色的元神霎时变得躁动不安,被不断引诱着想要攀附上去挽留,亲密地痴缠,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他抬起眼悄悄看傅问的脸色,是冷淡的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也可能是没觉得他真有胆子敢做些什么,所以并不在意。 应该是此番毒素沉积,对方担心处理不好会落下病根,不是仅仅只有一缕气息,而是直接分出一小缕元神进到了他的识海中。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此刻那一小缕灿金色的元神落在江如野眼里,比所有珍馐都要诱人,馋得他抓心挠肝。 上回那次神交的感觉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虽然短暂得稍纵即逝,元神相融刹那爆发出的快感和愉悦却实在让人食髓知味。 于是那团银白色元神的后面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条小尾巴,偷偷摸摸地往即将离开的灿金色元神方向伸。 只要不引人注意地缠上去,悄悄蹭一蹭,对方未必会发现…… 江如野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就见面前的傅问突然撩起眼皮,不带丝毫感情地看了他一眼。 元神上伸出的尾巴还来不及收回去就顿在了原处,和识海外的主人僵硬得如出一辙。 紧接着对方留在他元神上的那个法印光芒大盛,完全不容反抗的威压镇了下来,江如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浑身一震,霎时就要跪倒在傅问身前。 傅问伸手把人一捞,江如野被抓着胳膊拎起来,惊魂未定地喘息半晌,有些欲哭无泪。 怎么对方还留了这一手,以前可从来没有遇见过,像是算准了他不会安分守己似的。 “缓过来了?”傅问冷冷淡淡地问他。 江如野战战兢兢地点头。 傅问松了手:“那便自己站好。” 好闻的冷香霎时远了一些,江如野抽抽鼻子,有些后悔太过老实,早知道刚才就待在对方身上多赖一会儿了。 江如野咬了下唇,踌躇半晌,还是小心叫了人一句师尊,开口道:“对不起,我昨日不该拿魂飞魄散来威胁师尊。” 徒弟低眉顺眼地站在面前,纤长浓密的眼睫耷拉着,离得近了,才发现眼下还透着淡淡的乌青,似乎一整夜都没有歇息好。 傅问再大的气性见到对方这幅乖顺可怜的模样也消了大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江如野鼓起勇气,又道:“可我说的也是真的。” 傅问眉心一跳。 “师尊要我把心思收回去,我做不到。”江如野道,“其他错处我都可以改,唯独这一条,师尊要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做不到。” “喜欢就是喜欢,我不认为这是错,也不觉得这能改。” “你!”傅问气结,他看着越说越铿锵有力的江如野,有心把这个打主意打到自己师尊身上还理直气壮的逆徒狠狠罚一顿,但或许是最近听这种话听多了,染上了几分诡异的麻木,心底先一步涌上来的是深重的无力感,终究是没有任何动作。 傅问眼睛闭起又睁开,心里还是堵得慌,干脆眼不见为净,越过江如野就要离开。 “师尊!”江如野却一把拉住了他,傅问不悦地回身看来,就见徒弟站在原地,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师尊为何每次听我这么说都不愿意正面回应?” 傅问一顿,头一回在面对徒弟的问题时哑口无言。 他没有再推门出去,也没有向江如野靠近一步,就任由对方攥着他的袖子,沉默地看着对方。 傅问这几天确实心里乱得很。 他从未遇见过如此为难之事。若是其他人对他死缠烂打无礼轻薄,早就让对方和昭妄剑说去,保证不到一日就能把人打得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再不敢起任何非分之想。 但自己的徒弟到底是不同的。 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和精力,倾囊相授,亲力亲为教养了十数年,从懵懂幼童到将至弱冠,一点点看着只能迈着短腿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不断抽条拔高,到如今只比他矮了一个头,稍一抬脸就能和他目光相对。 明媚张扬,身姿俊秀,宛如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无论到哪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在男女之事上一向很让他头疼。 之前离谷半年就带回来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要死要活偏要成亲,能为此和他吵得天翻地覆,虽然后来知道自己徒弟是被人算计了去,他不愿再让人心生愧疚,便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此事。 事情解决后,傅问也想过,若是这不省心的又喜欢上了个男人,他是允还是不允。 傅问活了那么久,就没对人产生过丝毫男女之情,更别说会喜欢上男人,自然对这种有违伦常的感情无法理解。 但徒弟若是真的喜欢,和人两情相悦,喜欢上的那人又品性正直、知根知底,到时过来求他成全,他不同意便又跪在那哭求该当如何? 傅问感觉他应该还是会狠不下心拒绝。 凡是小徒弟想要的,傅问只要能给的便都给了,以至于在对方明晃晃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时都在想是不是把人惯坏了,竟连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都敢有! 可他又能如何?逐出师门?清理门户? 他舍不得。 他刚察觉到这个苗头的时候之所以隐而不发,一方面固然是想顺其自然把徒弟走偏的心思掰回来,另一方面到底是不是也存了些逃避的心思,谁都说不准。 有时还会很没道理地埋怨,他分明不打算深究,为何就一定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把所有退路都孤注一掷地斩断。 然后又为自己竟然如此推卸责任忏愧自责。 而此刻这人见他一直没有说话,主动向他走近一步。 不间断的争执让江如野眉宇间也染上了淡淡的疲惫,话语间隐隐有哀戚之意,哑着嗓子问道:“师尊会觉得这种心思恶心么?” 又追问:“会觉得我恶心么?” 傅问想都没想,就皱着眉道:“不会,无需这样妄自菲薄。” 傅问说得过于斩钉截铁,江如野一听就眼眶发热。本来想心平气和的,情绪又有些不受控制,伤心难忍。 他现在身上还穿着对方的外袍,元神上是对方刚留下的印记。 他活到现在,迄今为止所有的理念准则,每一处行医的手法,每一式递出的剑招,都有对方的影子。 旁人一见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他们分明比寻常师徒要更为亲密,亲密得让江如野不自觉地生了几分痴心妄想。 “有时我也会后悔,如果那日在灵舟上我没有挑明心思,如今也不会让师尊为难。” “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不甘心,我真的想得要疯了。” 江如野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离傅问越来越近,快要把人挤到门板上。 第79章 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幽冷的香味,江如野忍住落泪的冲动,问道:“师尊会怪我吗?” 傅问无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下徒弟乌黑柔软的发丝:“这不怪你,是为师强人所难。” 依旧是那么包容,哪怕被自己徒弟蹬鼻子上脸又是亲吻又是闹着要神交都没有真的下重手惩治过。 包容得就像一辈子都不会踏过师徒这条界限,永远都没有接受他的可能。 “傅问。” 江如野第一次直呼自己师尊的名讳,却只觉肝肠寸断。他在朦胧的视线中拼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忍了许久的眼泪霎时滚落下来,哽咽着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喜欢吗?”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74章 傅问还是没有说话。 江如野却在对方这种沉默中知晓了答案。 刹那间,心脏绞痛得他有一小会儿都要感觉不到跳动的痕迹,唇色惨白,眼眶酸胀,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还是将他那些心存侥幸的希冀砸得一干二净。 灭顶的酸涩与苦楚压下来,江如野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难过得只觉魂飞魄散的痛楚也不过如此。 他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但对方却并不爱他。 傅问重视他、教导他、保护他、疼爱他。 却唯独不爱他。 江如野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难过得无以复加,再也支撑不住,在傅问面前痛哭失声。 腰间被人抱住,滚烫的眼泪尽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带着能把衣服灼穿的热度,烫得傅问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满心纷乱难受。 徒弟紧紧抱着他,哭得上不接下气。 虽然这人从小就爱哭,但这几日流的泪好像比过去十数年加起来都要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傅问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还是抬手环上了怀中徒弟哭得一抽一抽的单薄脊背,轻轻拍了拍。 然而怀中人感觉到他的动作,哭声却更明显了几分,破碎的呜咽不断从喉咙里溢出来,鼻息短促紊乱,睫毛被浸得乌黑,每一次轻颤都会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瓷白的脸颊滑下,留下惹人怜惜的湿亮泪痕。 那双被泪水浸得透亮的浅褐色眼眸从下往上地看着他,盛着无尽的哀伤与难过,委屈到极致、带着颤音的细弱呼唤响在耳侧,一下是傅问一下是师尊,翻来覆去,混乱不堪。 再大的错、再过分要求,如果是放在往常,被人抱着这样一哭,傅问已经一点头全都允了。 然而没有如果。 傅问听着耳边细碎的哭声,终是不忍心,抬手盖住了那双流着泪的眼睛。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像走进了死胡同,谁都无法退让一步解开这个死结。 傅问抱住怀中的徒弟,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打不得骂不得改不得,以后该当如何? 掌心中湿漉漉的睫毛刮了刮,带起阵阵苦涩的痒意,江如野又小声地叫了句师尊,清亮的嗓音已经哭得沙哑又虚弱。 他喃喃道:“师尊,我好难过……” 话音刚落,怀中人突然又咳出一口血来,软倒下去。 傅问眼神一凛,立即探去,发现是郁结之下逼出了昨日未散的一口淤血,才长舒一口气。 他把人打横抱起,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向外走去。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曲言再度见到江如野,是在几日后去往极乐渊的路上。 他发现自从傅问来了离尘天后,这人就怪怪的,除了第二日跟自己师尊去了一趟合欢宗的议事大殿,其余时间都窝在自己房里,他敲了几次门都只是得到了个心情不佳的答案。 他凑到江如野身边,和人悄悄传音:“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外面那些长老都要吵疯了,你倒好,一直窝在房里。” “外面怎么了?”江如野问道。 “你知道云阙仙山吗?合欢宗说他们找到了开启仙山的法宝,却被一个侍女盗走了,如今那法宝被人藏在了已经毁掉的秘境内。”曲言朝前方那一众长老努努嘴,“现在他们就要把极乐渊的阵法修复进里面找开启仙山的法宝。” 江如野一听却禁不住皱了下眉。 那个窃取法宝的侍女八成说的就是他,可他拿走的是用来给傅问挡雷劫的归墟引,根本不是什么所谓能打开仙山的钥匙。 更别提那半块归墟引被傅问炼成了一只耳坠,此刻就挂在他耳垂上,哪有被藏进极乐渊中。 此行必有古怪。 他又看向与一众长老走在前方的傅问,盯着那道清冷修长的背影,好像短暂地走了会儿神,才问道:“我师尊知道吗?” “傅谷主当然知道,这几日那些长老们议事的时候他也在。” 当日在灵舟上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全数告知了傅问,若对方知道了情况还要一起前去,那便应该是另有安排,江如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曲言回答完,却感觉有些不对,没道理对方的正牌徒弟还要来他这问自己师尊的行踪。 “你们冷战了?” 江如野摇摇头。 曲言不信:“你别骗我,你和傅谷主吵得最厉害的那一会儿你们俩就有点像这样。” “……没有吵架。”江如野沉默了一下,有些无奈道。 迎着曲言越发狐疑的目光,江如野清清嗓子,还是承认道:“因为我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曲言啧了一声:“我就说你小子肯定有情况,老实和我交代,是谁?” “傅问。” “噢,傅……”曲言话音一顿,从未在江如野口中听到他叫自己师尊的大名,以至于这才反应过来傅问是谁,大惊失色,“你说谁?!” "砰——" 所有人脚步一顿,被动静吸引得齐齐转过头来。 曲言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膝盖,尴尬地对四方看过来的人笑道:“没事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哈哈……” 傅问一言难尽,问薛沅尘道:“你徒弟……” 薛沅尘唰的一展折扇,拿扇子挡住脸道:“不知道,不认识。” “……” 傅问的目光又落在站在旁边,一脸无辜的江如野身上。 江如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来,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傅问本来还担心他要颓丧一段时间,却不知道此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的那几天想明白了什么,再度出来后对他倒像和以前一般,亲近喜爱,但又不会过于逾矩。 不管怎么说,傅问看着徒弟嘴角弯起的弧度还是松了口气,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傅问刚把头转回去,曲言咬牙切齿的传音就甩了过来:“你还笑得出来?!不对,傅谷主知道后竟然还能让你安然无恙地站着?!你不会是又耍我吧?!” 江如野嘴角一压,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哭过了。” 曲言被噎住,抓耳挠腮了半晌:“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唉……” 他被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认真的啊?” 江如野轻轻地嗯了一声,视线追随着走在前方的那个身影,专注又执着。 曲言一看这个眼神就知道此事是真的了,真的不能再真。 曲言与人相识十几年,自然知道好友生了副招蜂惹蝶的好相貌,稍大一些后,收到男男女女的表白爱慕不计其数,仅仅是他知道的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曲言从未见过此人对谁露出过这般深情的眼神,哪怕是之前他说要成亲的那位,也只是嘴上说着喜欢,但眼神中完全看不出有分毫爱意,这才让他在刚一照面时就感觉有古怪,就算当时还不知道对方下了情蛊,也下意识不愿让江如野和人扯上太多关系。 江如野没管已经惊愕得快要石化在当场的曲言,自顾自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曲言僵硬地扭过脖子去看他。 江如野轻飘飘地又甩出了句更加石破天惊的话:“我觉得他并非全然对我无意。” 曲言不知道此人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甚至担心江如野是被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的傅问把脑子打坏了,欲言又止半晌,委婉道:“傅谷主知道你喜欢他后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啊。” 曲言更加震惊了,除此之外还有些茫然。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他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感觉就算是他师尊那么好脾气的人也会被气得把他狠抽一顿再扔去禁足思过好几个月。 不对不对,曲言狠狠打了个冷战,别说代入了,正常人见到自己师尊都恭恭敬敬生怕下一瞬就被考察课业吧,哪还敢生什么觊觎之心。 江如野还不知道曲言已经在心里对他疯狂作揖膜拜,只是看着傅问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下下巴。 他不是自欺欺人,是真的觉得傅问的态度并非全然不可撼动,起码并没有像嘴上表现出的那样毫无回圜余地。 第80章 就算对方再疼他,被缠着又是要亲吻又是要神交,此等程度的冒犯下还只是把他训斥了一顿,未免也太轻轻揭过了些。 江如野越想心里越觉得有希望,既然轻轻放过,就说明并没有特别排斥,没有特别排斥就代表着对方并不讨厌他缠着亲密,那不就是也喜欢他吗! 是他操之过急,总想要马上就求得自己师尊改口,可这对于傅问的性格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笑什么?” 江如野被在耳边响起的清冷嗓音唤得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一行人已经到达了秘境的入口,傅问正站在他身边,偏过来的目光暗含担忧。 傅问一开始还因为徒弟很快就调整过来而感到宽慰,现在见人这幅发着呆傻笑的模样心里又升起了几分不确定。 听闻有些修士走火入魔前也会这样状若痴傻,而不久前这人还在他怀里哭得天都要塌下来一样,比起寄希望于短短几日这人就想通了不再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心思,傅问更宁愿相信是他这徒弟受的打击太大已经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江如野感觉傅问对他的态度似乎又和缓了几分,虽然没明白为什么,但对方没有像想象中的那般疏远他已经让他颇觉高兴,不过也没有得寸进尺,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侧道:“师尊我没事。” 这幅乖巧的模样却把傅问看得心里更加没底。 被毁得一塌糊涂的法阵在众人合力修复下逐渐亮了起来,合欢宗宗主林胥道:“极乐渊内情况多变,此番又是被毁后再度打开入口,遇见什么都未可知。” 再多的揣测担忧在即将打开的秘境前都化作了一句叮嘱,傅问低声对身旁的徒弟道:“进去后跟紧为师,不要一个人乱跑。” 江如野刚点点头,下一瞬法阵便光芒大盛,把所有人都拉进了秘境中。 第75章 法阵幽暗光芒中,灵力乱流在身边飞速掠过,毫无征兆的,脚下地面突然剧烈动荡了一下,江如野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身旁的傅问,却抓了个空,没站稳被甩飞了出去。 江如野就势打了个滚卸力,翻身半跪而起,迎面撞上了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我——”脏话涌到嘴边被生生憋住,江如野唰的脸色惨白。 “嘻嘻。” 一个纸糊的大头娃娃和他面对面站着,惨白纸脸上两团腮红鲜艳到刺目,嘴唇同样鲜红欲滴,定格在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双画上去的眼睛极黑极大,宛若两个窟窿,牢牢锁定在江如野身上,嘴唇不动,扯着嗓子的嬉笑却贴在他耳边响起:“欢迎来到鬼界——” 江如野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寒意一阵接一阵窜上后背,头皮发麻。 那娃娃见他不说话,纸糊的身子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硕大头颅贴到了他的鼻子上,腐朽的、死气沉沉的味道飘过来,用孩童般稚嫩空洞的尖细嗓音再度对他道:“欢迎贵客来到鬼界——” 江如野被它突然的靠近惊得猛然向后一缩,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心里飙过了一连串的脏话,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又是哐当几声响,好几个人影掉到了他的不远处,有人骂骂咧咧道:“合欢宗到底在干什么?!进个秘境都能出岔子,他娘的传到哪——嘶。” 王长老骤然看到身边还有其他弟子,闭了嘴。他环顾一圈,发现除了一两个自己宗门内的弟子外,其余都是陌生面孔,而不远处还蹲着一个和诡异的纸糊娃娃脸贴脸的年轻修士。 王长老觉得眼熟,稍一思索,就想起来了此人是傅问的那个小徒弟。 此地情形莫测,那娃娃细小脖颈上顶着个硕大的头颅,身体极不协调,笑嘻嘻盯着人的时候饶是他这一把年纪了也看得心里发毛。 眼见此人和那鬼东西近得都要亲到一块儿去了,还能镇定自若,王长老在心里感慨,真不愧是名师出高徒。 “小江!”曲言一落地也见到了不远处的江如野,看清对方当前是何情形后心里咯噔一声,连忙爬起来往人那边跑。 王长老修为最高,组织散落在各处的一众小辈围拢过来,然后又去看江如野,见人还半蹲在地上,和面前的娃娃对视着,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玄机,不敢轻忽,走到人面前问道:“江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可王长老等了有一会儿,江如野都没有答话,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用神识的方式特殊,有时专注起来会对外界没有反应。”曲言体贴地替人胡扯道。 王长老点点头。 趁人转过头的时候,曲言连忙上前一步隔开江如野和那娃娃的视线,低声问道:“还好吗?要不要我拉你?” 江如野的眼睛动了动,这才有了神采,低低地嗯了一声。 曲言就知道—— 此人被吓得站不起来了。 他借着袍袖的遮掩,去拽江如野,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江如野站定,默念几遍清心决,勉强恢复了点人色。 他怕鬼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为了不被有心人利用,江如野尽量都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 “王长老。”他记得眼前这个老头,是琼华剑派下属一个小宗门的长老,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纸糊娃娃扭着头,黑洞洞的眼睛从众人身上依次掠过,又笑道:“贵客到,嘻嘻,贵客到——” “欢迎贵客来到鬼界。” 王长老这回听清楚了“鬼界”二字,脸色微变,小声对他们道:“传闻数千年前镇压着魔尊的九十九重天便连通鬼界,为防止不怀好意之人利用,鬼界已经隐匿多年,我们又还是活人,这,这里怎会是鬼界呢……” 江如野道:“或许不是真的鬼界,只是出现在秘境中的投影也未可知。长老可知极乐渊以前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王长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据门下历练回来的弟子禀报,秘境内多为十丈软红之地,以此锻炼道心,此种情况闻所未闻。” “王长老,江师兄。”有小弟子怯怯地唤两人道,“那娃娃好像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纸糊娃娃生涩地转动脖子,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遥遥指向前方,嗓音稚嫩空洞:“有喜事,贵客有喜事……” 前方隐隐可见城池的影子,却寂静得没有一丝活人气,像座偌大的空城。 江如野没动,而是先放出神识,想要寻找傅问的位置。 岂料灵力波动出现的瞬间,纸糊娃娃就朝他扑了过来,动作快得超乎常理,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细声细气的童音尖啸道:“不可以!不可以!!” 随着这声尖啸,四周空间隐隐发生动荡,低低的哭声在众人耳边响起,宛如万鬼齐嚎,迅速从远方向众人靠近。 江如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灵力霎时断了,哭嚎声也停在了半路上。 曲言不着痕迹地把他挡在身后,自己站到了纸糊娃娃身前。 娃娃试图越过曲言去看江如野,可惜被挡得严严实实,纸糊的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动作又变得迟缓起来,僵硬地把头转回去,再次发出笑声:“有喜事,贵客有喜事,嘻嘻……” 这回所有人只能都跟了上去。 不远处屹立着一座巍峨城门,牌匾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古文字,踏过城门后,便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两侧鳞次栉比,与外头寻常街市无任何区别,却无一列外的空无一人,透着死寂多时的气息,一行人走在路上都能荡出空幽的回声。 那两个与王长老同宗的弟子越走越害怕,已经缩到了对方的身边。 江如野在空寂的路上走得汗毛直竖,视线无意间撇过去看到这一幕,心脏拧了下,涌上几分难言的酸涩想念。 纸糊娃娃最终把他们引到了一处宅院前,用脆生生的嗓音催促道:“贵客请入院。” “你们看这罗盘!”有弟子小声惊呼道。 只见他掌中用来指示方向的罗盘疯狂转动,指针留下一圈圈残影,不知是否是盯着罗盘看了会儿的缘故,江如野抬眼看那宅院时,感觉在某些角度会出现重影,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叠加的时空之中。 而这种不安在纸糊娃娃示意他们只能独自行动时达到了顶峰。 黑沉的天色黯淡无光,阴风阵阵刮过回廊,空荡荡的宅邸宛若张开的血盆大口,他们就站在宅院门前,被要求独自穿过曲折回廊去往分散在各处的房间。 江如野打死都迈不开这个腿,站在原地拧起眉。 有人动作快,然而刚往前走两步便像见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啊的大叫一声掉头就跑。 江如野下意识感觉不对:“等——” 两个字尚未说完,那娃娃身形陡然暴涨,纸糊脑袋裂开一条缝来,一口就把那弟子吞进了肚子里,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重新缩回孩童大小,画上去的嘴巴又红艳了几分,再度转向众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81章 “赵五!!”王长老怒喝一声,当即拔剑砍去。 阴森鬼气霎时如潮水般涌来,那纸糊娃娃猛地拔高拉长,如法炮制就要将王长老也吞入腹中。 江如野反应极为迅速地召出决云剑替人挡了一下,同时甩出一道防护结界将其余人罩在里面。 另一道灿金色灵力突然横插进来,蓦地一分为二,一边落成护身符文环绕在他身侧,同时凝出一把长剑,干脆利落地没入了纸糊娃娃的身体,从后往前把这东西捅了个对穿。 纸糊娃娃身上霎时燃起火星,迎风一吹腾地变作一片火海。它僵硬地扭动关节,脖颈咯吱咯吱移动,黑洞洞的双眼最后落到江如野身上,身体刚往前倾,下一瞬就被灿金色的灵力捆住拖进了金红色的火焰中,尖叫着化作了飞灰。 江如野在见到那熟悉灵力的瞬间便睁大了眼睛,紧绷的神经一松,往灵力飞来的方向看去。 赵五的身影从火中滚落出来,虽意识全无,胸膛仍有微弱起伏,王长老连忙上去把人扶起来。 “好凶悍的灵力,这是哪位前辈?”另外几个弟子在窃窃私语,翘首望向来人。 傅问白衣翩跹,大步流星走来,远远的,视线就锁定在了自己徒弟身上。 与他们不同,对方身前并没有引路的纸糊娃娃,更像是目标明确地直奔这里。 明显是循着他的踪迹来的。 江如野突然发现对方似乎总能准确地找到他的位置,除了如今这回,欲海灵舟禁制层层的拍卖场内,琼华剑派错综复杂的剑阵中,甚至许久之前他在醉春楼刚和人动手都能转瞬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这个疑问刚冒出来,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江如野迎着走近的傅问,扬起个笑刚要叫师尊,就看清了跟在对方身后好几个其他宗门的弟子。 傅问身高腿长,走得又急,看着也不像有耐心等人慢慢跟上来的人,一群小弟子在后面一路小跑,追得气喘吁吁。 有人跑得快差点没刹住,紧急停在距离傅问一尺远的位置,带着些敬畏,喘着气问:“傅谷主,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 江如野的话骤然卡在了喉咙里,盯着那几乎要触碰到一起的衣摆,眯起了眼。 第76章 鬼界的宅院内,阴风阵阵,树木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投下片片不规则的阴翳,宛若憧憧鬼影,看得人心里发毛。 一群小弟子不远不近地紧跟在傅问身后,对方高深莫测的修为在诡谲地界中让人下意识依赖,不过周身生人勿近的意味太过冰冷,一群人不敢靠得过近,堪堪挤在对方支起的防护结界边缘。 防护结界下还有一圈灿金色灵力凝成的符文,若隐若现,环绕于走在傅问身侧的另一道身影外,就像把人圈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中,透着全然的保护姿态。 “那就是江如野江师兄吗?”有弟子目露好奇,话语间流露出几分羡慕神往,“长老每次嫌我们修炼慢的时候都会提起他,真厉害啊,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结丹了,明明也差不了几岁,怎么我现在才刚摸到筑基的边……” “那是人家天赋异秉,而且听说傅谷主教徒弟可严了,我师姐历练的时候碰到过江师兄,那时候他才筑基,就跟着一群结丹修士下秘境历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换作是你只怕没两天就要哭爹喊娘不干了。” “那么吓人?”那弟子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前方被严丝合缝护起来的身影,又小声感慨道,“不过江师兄和傅谷主看起来还挺像的,一样的不苟言笑,哪怕在这种鬼地方也没变过脸色。” “……你怎么不说话?”身边同伴突然没了声,那弟子有些奇怪地戳了戳对方。 同伴这才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江如野身上移开来,嗓音飘忽道:“早就听闻江师兄相貌过人,我那师姐回来后就一直念念不忘,百闻不如一见,还真是……”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这些有的没的!”那弟子十分无语,不过目光落到江如野身上时,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跟在傅问旁边的身影同样一身素白外袍,身姿挺拔,侧过头时能看到单边耳坠下缀着的细碎流苏,发链掩在束起的乌发中,流淌着若隐若现的辉光,仅仅一个背影都能引得人移不开目光。 江如野不会知道身后那些弟子们已经给他安上了胆大从容、冷静自若这般荒唐名目,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与自己师尊一起出现时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毕竟傅问看起来太有压迫感,于是大多数好奇探究的视线都会落到他身上。 他熟练地在面上端出一派淡然的姿态,掩在袍袖下的手不声不响地把傅问的袖子又攥紧了些。 感觉到徒弟又往自己身边贴近了几分,温热体温隔着衣料隐隐约约传来,傅问没做他想,只当是对方被此地景象吓得不轻,环绕在对方身侧的浅淡灵力闪了闪,仿若无声的安抚。 如今一行人里大多是初出茅庐的小辈,除了傅问外,便只剩下了个王长老。 王长老道:“方才多谢傅谷主出手相助,不然小徒就要折在此处了。” 从纸糊娃娃口中吐出来的赵五仍未醒转,正被他的师弟背着随他们往宅院里走去,傅问扫了一眼后收回目光,道:“他的三魂七魄险些被吞噬,虽暂时捡了条命回来,但还是需要尽早稳固魂魄,否则仍旧神仙难救。” “傅谷主说的是。”王长老抱了抱拳,但又发愁道,“合欢宗必是对此处做了什么手脚,老夫已经试过,秘境内完全没有离开的出口,也联系不上其他人,那林胥莫不是故意把我们全都诓骗进来!” 傅问淡淡瞥他一眼:“林宗主进来前没有告诉你们该如何行事吗?” 对方的语气平淡,却像是话中有话,王长老悚然一惊,联想起那日林胥趁对方离席后告知他们的传闻,总感觉傅问已经有所察觉。 不过傅问下一瞬就转过了目光,似乎他们在盘算些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 傅问在厢房前停下脚步,说道:“子时阴阳交割,是鬼界最为活跃之时,届时必有异动。” 王长老勉强镇定下来,认同道:“既如此,我们先养精蓄锐,到时好见机行事。” 众人没有异议,纷纷结伴选了厢房进去。 江如野理所应当地跟着傅问进了同一间屋子。 门刚一阖上,江如野便把自己这边的遇见的事情说了,又问傅问那边的情况。 两人交换了信息,傅问沉吟道:“进入极乐渊的法阵被合欢宗临时篡改了,此处应是真的鬼界,林胥故意将所有人都引了进来。”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江如野拧起眉道。 “有为师在,无需太过担忧,见机行事即可。”傅问道。 江如野嗯了一声,蹙起的眉心舒展了几分,但不知想到什么,嘴唇又抿了起来,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怎么了?”傅问敏锐地察觉到了徒弟细微的异样。 江如野咬了下唇,把一句“师尊也会这样安慰别人吗”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垂下眼,道了声无事。 傅问还欲再问,江如野却已经盘腿坐在榻上,摆出一副准备闭目养神的姿态。 鬼界天色阴沉,分不出白昼黑夜,傅问扫一眼屋内放着的漏刻,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确实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眼见徒弟已经闭上了眼,顿了片刻,还是没有开口。 江如野只听衣物窸窣声响起,接着传来傅问放轻了的脚步声,外间的烛火似乎被挑亮了几分,不至于让他觉得晃眼,又将黑暗带来的恐惧驱散了不少。 他小时候若是被曲言坑了去看什么志怪话本,吓得睡不着觉时就喜欢把屋内一切能点亮的东西都弄出光来,虽然往往只起到一个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仍要躺在那瞪着眼等到自己师尊过来才敢阖上眼,不过久而久之,这还是成了傅问习惯性的动作。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格外清晰,江如野默默听了一会儿,又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去寻傅问的身影。 对方应该是怕他睁眼后见不到人害怕,坐在了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同样在打坐调息,气息匀称平稳。 昏黄光线打在对方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加立体俊朗,江如野盯着对方那高挺的鼻梁发了会儿呆。 他又想起进厢房前那些眼巴巴看着傅问的眼神,还有见到对方时身后跟着的一群陌生身影,酸水咕嘟咕嘟直冒。 江如野以前外出历练结识过其他宗门的弟子,对方谈起自己师尊时偶尔会酸溜溜地抱怨师兄弟们更得师尊重视喜爱,或者是焦虑自己师尊在宗门大比上又看中了几个新入门的弟子要收入门下,忧心往后越来越难在师尊前露脸了。 当时江如野正日日被自己师尊盯着背各式各样的医书背得头晕眼花,要么就是练剑练得手软,出来历练一回竟然都像是难得的休息,试想了一下如果傅问收了新的徒弟,第一反应是对方的注意力就不会全在自己身上了,以后哪怕是挨打都有人帮忙分担怒火,非但没升起半点抵触情绪,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第82章 不过当时他还是深知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道理的,顺着对方的话劝慰了人一番,等到后面回了漱玉谷,有一次话赶话想到此处,便对傅问说师尊为什么不收个新的徒弟? 江如野发誓他当时说的时候绝对是真心实意建议对方可以考虑一下,但或许是时机太不凑巧,他正犯了错站对方面前垂头挨训,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句,傅问一听就火冒三丈,以为他还不服气赌气来了,本来训几句就了事,被他气得直接动了真格。 江如野冤得要命,但谁让他一时脑子抽得彻底,反应过来后自己也感觉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挑衅,最后不得不屈打成招,除了哭着把犯过的错又认了一遍,还保证再也不说这种话傅问才作罢。 经此一回后,江如野是不敢在对方面前再提给自己找个师弟师妹之类的事情了,不过却是一直秉持着傅问无论要收多少个徒弟他都毫无意见的态度。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是傅问一直以来都没有在这方面让他有任何危机感,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如此荒谬的想法。 别说再多个人叫师尊,只要站在对方身边的不是他,江如野都能酸得快要把牙咬碎。 若是换作以往,江如野早就找自己师尊闹去了,大不了被训两句小孩子心性。 可他才刚挑明心思又被人拒绝了个彻底,许多能借着师徒名义的无理取闹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说到底,他有什么立场因为这些事情去寻对方的不痛快呢? 江如野又瞥一眼依旧一动不动在身侧打坐的傅问,却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最后毫无道理地在心里小发雷霆——这人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说难道就不问了吗?! 傅问早就发现自己徒弟闭上眼没多久便不安分起来,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撩起眼皮来看他,却不知为何越看越生气,最后甚至看得咬牙切齿起来。 傅问虽不知这闹的又是哪一出,但徒弟在那生闷气总不能不管,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到了对方面前。 江如野正自顾自吃飞醋吃得出神,突觉身前的灯火一暗,傅问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前,刚要闭上眼假寐,下颌就被人轻轻往上一抬,对上了傅问难得有些无奈的眼神。 “别装了。”傅问道,“到底怎么了?” 第77章 江如野顿了一下,只得放弃假装要继续闭目养神的打算。 “我没事。”他感觉这实在难以启齿,咬了下唇,微微偏过头,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没事。” 傅问不语,只是指尖用力,把他的脸又往上抬起几分,垂眸看那浓密眼睫簌簌,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对着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徒弟,没能从这张脸上找到和“没事”二字的半分关联。 反倒是江如野这样被他看着,心中愈发难堪,实在是不好意思承认。 江如野发现自己可能确实被惯坏了,傅问不闻不问的时候不开心,对方察觉不对主动来问了,又扭捏着不愿明说,着实难伺候得很。 傅问定定看他一眼,逆着光的眼瞳幽深见不到底。 江如野直觉有些不妙。 因为他感觉这个眼神有些久违的熟悉。 他小时候毛病一堆,很长一段时间里生气了也不说,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任自己师尊怎么问都说没事,偏偏每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不开心,说话闷闷不乐,爱答不理,倔强地把自己闷成了棵霜打的茄子。 傅问一开始还有耐心和他慢慢绕圈子,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好脾气,可是来了好几次后,再温柔的人都快要被逼疯,更别提傅问本来就脾气不好,不过是看在徒弟还小的份上硬生生把性格里的棱角都搓圆磨平了不少。 江如野记得那日自己师尊又是用这样的眼神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不声不响地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把戒尺。 也是他以后一见到傅问坐在桌案后让他过来就发怵的噩梦开端。 反正自那次之后傅问总算找到治他的办法了,把戒尺拿出来往案上一摆,比说一千遍一万遍都要好使。 江如野不得不替自己掬了把同情泪,感觉每回想起往事不是在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就是在将要被收拾得哭爹喊娘的路上。 傅问背着光的眼神依旧晦暗难辨,江如野感觉自己现在应该见好就收,别闹太过把人惹毛了,真给自己赚来一顿罚。 “我……”江如野喉头滚动,低声开了口。 傅问闻言微微俯下身。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傅问肩头垂下,轻轻落在他脸侧,带来细微的痒,江如野想挠,但又感觉心里痒得更加厉害,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不断诱惑着他去靠近。 江如野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犯贱犯得天赋异禀,若是换作其他人遇上傅问这种性格的师尊,哪怕脸长得再好看,也保准被训得规规矩矩的,一点点僭越都不敢有。 怎会像他这样,仅仅是近距离看着对方,都会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哪怕被收拾得再惨,也没能把他脑子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打散。 于是念头一转,比起暗中气闷傅问一无所觉,江如野又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嘴唇动了动,闭上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问感觉这祖宗是专程消遣他来了,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耐下性子,唤了他一声:“阿宁。” 对方的清冷嗓音在烛火下似乎也染上了些许暖意。自从他摊牌后两人间的争吵过于激烈,江如野听到这个称呼时还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唤过他了。 傅问抬着他下颌的手往后一转,轻轻捏了下他的后颈,似提醒又似安抚:“以前是怎么答应为师的?不舒服的事情不要闷在心里,你自己不说,别人没办法每次都猜得出来。” 笼在他后颈的那只手筋骨匀称,骨节修长,江如野能感觉到对方从这个动作间传递过来的力量,纠结了一会儿,闷头闷脑道:“我不喜欢师尊和别人走那么近。” 傅问“嗯?”了一声,神情疑惑。 开了道口子后,剩下的话就不难出口了,江如野往其他人居住的厢房看一眼,问对方道:“师尊怎会和他们一起出现?” “所有进入此处的修士应该都被人为分散了,为师来寻你的路上恰好见到他们,便顺带捎上了。” 江如野听到那句“来寻你的路上”,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不过很快又想起什么,奇道:“师尊怎么知道我在何处?我进来后想用法术寻师尊都做不到。” 傅问却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搭在他脑后的手动了动,江如野感觉发链似乎被对方缠在指尖绕了绕,傅问道:“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有危险,为师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 傅问将他的头发和发链一道握在手中,头皮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让江如野顺着对方力道仰头看去,听人问道:“不喜欢吗?” 傅问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平淡,像是问他饭菜不合胃口吗一样寻常,然而江如野无端地就是感觉对方问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有问题。 愣神的这会功夫,傅问看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的徒弟,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暗。 不过江如野很快就把这点怪异抛到脑后,连忙摇头道:“没有不喜欢。” 他抬手拽上对方的袖子,眼底流露出自见到傅问后第一个真实心意的笑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傅问眼底的沉郁便又散去。 江如野没有注意到傅问的神情变化,正小心眼地一条条扒拉,委屈又不满地道:“那师尊和他们一起过来时也有像护着我一样护着他们吗?我可是看到了,刚刚还有人想和师尊进一间房!” 不过傅问还没说话,江如野已经自己耷拉下脑袋,丧气又赧然地道:“师尊不用管我,我知道又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若换作是他,半路上若遇到其他门派的小弟子,也会顺手帮一把,而且傅问又是如今一群人中修为最高的,别人对他有些依赖也很正常。 傅问这回总算清楚自己徒弟在闹什么别扭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真的如他所说不管他,而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多大的人了,还因为这点小事闹脾气。” 江如野固执地重复道:“我不喜欢师尊身边有其他人,不喜欢师尊像对我好一样对别人好……也不喜欢师尊收别的徒弟。” 江如野说完,带着几分忐忑地看人。 傅问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本来就没有这些打算,因此答应得也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其他人,为师也没有要继续收徒的想法。” 听他说完,江如野眉目间虽然舒展了几分,可仍是绷着一张脸,看样子是没完全哄好。 毕竟是在鬼界,一想到自己徒弟本来就担惊受怕了,傅问的耐心和容忍度都要比往常强上不少,缓和下神情,说道:“以前不还说想要个师弟师妹?心思变得倒快。” 第83章 他主动提及往事,本来是存了几分打趣之意,让人宽心,江如野确实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窝窝囊囊瞪人一眼。 小孩子对亲近的人都是如此,有着天然的独占欲,傅问没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奇怪的,眼见人也安慰得差不多了,正要开口让徒弟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就听江如野突然冒出来一句:“师尊会觉得很烦很讨厌吗?” “什么?”傅问不解。 “我讨厌师尊对别人好,讨厌师尊身边还有别人……”江如野越说脸上的笑意越淡,“是因为我喜欢师尊,所以想要师尊也只喜欢我。” 若是以前,傅问或许还会把这人口中的喜欢理解为徒弟对师尊的喜爱与亲近,可前不久江如野才刚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一遍,此时又生怕他有任何误解一般,一定要他直视那些心思。 傅问的神色沉了下去。 江如野嘴角勾勒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苦笑,垂下眉眼,方升起的雀跃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师尊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改,师尊要怎么对别人都好,我不会再闹脾气。”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声脆响,在稍稍黯淡下来的光线中,江如野低下的脸也被照得失了神采。 既然已经说到此处,顺着徒弟话音借机敲打一番,正好能再压一压那些不像话的心思。 但徒弟在这方面难得的乖顺体贴并没有让傅问愉悦半分,视线落到对方因为失落抿着的唇上,更添了些心浮气躁。 “不用改。”傅问最终说出口的与预想的敲打差了十万八千里,“为师也不会觉得你烦。” 说完无疑就有些后悔了,不过看到徒弟瞬间亮起的眼睛时,那些浅淡的懊悔便又被冲刷干净。 于是当徒弟高兴地一把抱住他的腰时,傅问只是犹豫了一下便带着近来已经越来越习惯的麻木默许了对方的动作。 “我还想师尊坐在榻边陪我……这里好黑,我害怕。” 得寸进尺。 傅问想着,然后应了一个“好”。 江如野这回再闭上眼时便彻底安分了下来,呼吸逐渐匀长,没多久,身子一歪,栽到了一旁的傅问身上。 他梦到了一片火海。 第78章 熊熊烈火似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滚烫的热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凄厉至极的呼号不绝于耳。 那些惨叫太过尖厉,其中的冤屈和怨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饶是江如野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控制不住地心中一跳,被此处的景象弄得极不舒服。 他想要离开,但身体不知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视角很奇怪,很矮,很局促。 江如野正想办法脱身,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救救我……” 嘶哑难听的艰涩嗓音从喉咙中挤出,江如野低头,猛然对上了一只被烧得焦黑的手。 江如野悚然一惊。 抓着他的那具躯体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焦黑一片,和衣服完全黏连在一块,头发被烧得成缕脱落,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头皮。 “救救我……”焦尸趴在地上,又往他的方向挪动了几寸,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烧成这幅模样,哪怕是修士也多半性命无存,江如野凝神看去,那已成焦炭的胸膛果然无一丝起伏——眼前人明显已然死去,只是死前的冤屈与痛苦太过浓烈,即使是仅剩下一具死尸,也不甘地一直重复着生前最后的求救。 “我没病,不要烧死我,求求你,救救我……” 江如野此时的视角很矮,比之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童也高不到哪去,因此那具焦尸爬过来时抖落的碎肉和皮肤也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眼中。 焦尸停在了他面前,骤然抬起头,江如野看到了对方半张凹陷下去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狰狞,眼中满是怨毒,四目相对的刹那,对方突然痛不欲生地朝他嘶吼道:“为什么要害我?!!” 江如野猝不及防被焦尸抓了个正着,细碎的肉块都抖落到了他身上,对方黑洞洞的嘴巴大张,声声泣血的质问中,毫无征兆的,江如野感觉头疼欲裂。 此处于他完全陌生,江如野根本不记得自己去过任何一处类似的地方,但在心头蔓延开来的诡异熟悉感不似作伪,伴着那股越来越严重的头痛,脑袋像是被人劈开了拿棍子在里面搅动,疼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痛苦的低语,好像有无数只手抓住了他,每个人都在质问,在发泄不甘的怨恨,异口同声又参差不齐,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鬼气森森,宛如万鬼齐哭。 江如野疼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他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睁开了眼。 “滴答——” 摆在屋角的漏刻往下砸了一滴水珠,江如野往那看了一眼,发现此时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热浪和头疼在他醒来的那瞬便如潮水般退去,江如野定了定神,去寻傅问。 “师尊?”他环顾屋内,空荡荡的,睡前还坐在他身侧的傅问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江如野心头一跳,醒后未散的不安和惊惧顿时叫嚣着卷土重来,他下了床榻,边唤对方边在屋内找了一圈,然而除了他以外依旧空无一人。 烛火不知道是不是烧得久了,整间屋子的光线都有些黯淡下来,江如野心中没底,找到已经灭了的灯烛准备点燃。 手有些抖,点了几次才点着,江如野站在明亮的火光中,心下刚定几分,就见烛火晃了一下,紧接着笃笃笃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安静的夜里,那敲门声听起来有些急促,江如野犹豫了片刻,担忧是外出的傅问遇上了紧急情况回来。 “师尊?”他站在门后,又问一声,“是你吗?” 外面传来模糊的声音,然而门板的隔音很好,江如野听不太清。 江如野一手背在身后,若是见势不对,随时准备掐诀施法将来人制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阴森的冷风霎时吹了他一脸,但门外却一个人都没有。江如野刚疑惑地拧起了眉,就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为什么要害我?!” 周身血液刹那间凝固,江如野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脚边趴着一具焦黑的尸体,漆黑干枯的五指在素白外袍上留下了一个不祥的掌印,不甘又怨毒地仰头看他,脸上血肉模糊,只要一动,碎肉便簌簌落下。 江如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口中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退后的这一步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砰的闷响,像是有人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背后看着他,此时一退刚好退到了对方怀中。 江如野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吓得跳了起来,可身后那人却一把将他拦腰按下,傅问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方才可是在找为师?” 江如野无暇多想,反手抓住了傅问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转过身:“师尊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 江如野瞳孔骤缩,后背唰的一下被冷汗浸透,极致的恐惧下脑中一片空白,抖了半天,才机械地把一句话补全了。 他被按得很紧,紧密相贴下,皮肉被烧焦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便直冲冲地钻进了江如野的鼻子里。 眼前人,如果还能被称作是人的话,虽穿着傅问的衣裳,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焦黑一片,脸上也被烧得看不清原貌,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黑洞。 江如野浑身僵硬地与人对视半晌,心脏已经快要跳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身体就像被人定在了原处,完全不听使唤。 他逃不开,跑不掉,眼睁睁地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朝他垂了下来。 “怎么了?”清冷又诡异万分的嗓音对他道,“不用怕,为师在这里。” “啊——!!!” 江如野满头冷汗地从床上坐起身,眼中满是恐惧,胸膛剧烈起伏。 四周仍是一片昏暗,房门紧闭,安静得一丝风也无,并没有什么焦尸,也没有人来敲门。 ……然而同样不见傅问。 江如野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紧接着,黯淡下去的烛光便被人挑亮了,脚步声随即响起,傅问手上拿着一盏灯朝他走来,也似被他的动静惊到了,问道:“怎么了?” 江如野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榻边的傅问,执着灯盏的那只手冷白修长,对方面容也俊朗得一如既往,暖黄光晕给他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傅问随手把灯盏放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案上,见徒弟依旧僵硬地坐在床上,哪怕是看到他靠近,脸上的害怕也没有缓解半分。 也不知道刚才睡着的那一小会儿梦到什么了,被吓成这样。 傅问放缓了声音,轻声安慰道:“不用怕,为师在这里。” 第84章 岂料听到这句话后江如野的反应更大,失声喊道:“别过来!” 傅问顿住了脚步。 江如野喊完就死死地盯着他,眸子里全是警觉。 傅问从未被徒弟用这种目光看过,抿了下唇,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他还是依言稍稍往后退了点,给人留下足够安心的距离,耐心地再次问道:“可是梦到什么了?” 江如野盯着人看了半晌,对方依旧好好的,没有突然变成一具焦尸,门外也依旧安静,没有传来敲门声,绷紧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些许。 他没有回答傅问的问题,而是问道:“师尊刚才去哪了?” “屋里的灯暗了,去新点了几盏。” 傅问也没想到他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刚好便撞上徒弟醒来的时候。 眼见人坐在榻上,垂着眸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又抬起眼帘看他,试探地叫了声师尊。 傅问应了,在徒弟松动下来的目光中走了过去,搭上对方肩膀的时候见没有被拒绝,这才揽着人肩膀将人笼进怀中。 傅问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僵直的脊背,放低嗓音又哄了几句。 掌下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江如野埋在熟悉的怀抱中,鼻尖抽动,嗅着那股浅淡幽冷的香味,终于确认了眼前人如假包换,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猛地起身环住了对方的脖颈,委屈又后怕地叫他师尊。 就像靠气味认人的小动物似的。 两人间的距离贴得很近,徒弟热乎乎的体温直往他颈窝蹭。 傅问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但许是被人单方面这样抱得习以为常了,并没有把人推开,反而搂住了没轻没重扑上来的人:“方才到底梦到什么了?被吓得连人都认不出?” 江如野把自己见到的东西给傅问说了,又顿了顿,电光火石间,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猜想,问道:“师尊说当初是在一处死人堆里捡到我的,是这个地方吗?” 虽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据傅问所说,那些冤魂戾气冲天,久久未散,而他当时不过岁余,埋在一堆死尸中,已经连哭都不会哭,若是再去得晚一些,怕是都要直接吓傻了。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他长大后一碰到鬼怪邪祟之类的还是会被吓得腿软,纯粹是只有一丁点大的时候就吓狠了,能没疯没傻地活下来都算命大。 傅问听他如此一问,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这一小会儿里,屋门突然被人敲响,在寂静的夜里宛若惊雷,江如野当即就是一抖。 “笃笃笃——” 节奏频率甚至都一模一样,江如野登时就被拖回了恐怖的梦境中,一把拉住了傅问,慌乱道:“不要开门!” 第79章 傅问被人抓得很紧,挂在他身上的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血肉之中,死死黏着他,一刻也不愿放手,一张脸上满是风声鹤唳,不住地重复道:“师尊不要开门。” “好,不开门。”傅问没拒绝正处于极度惊惧状态中的徒弟,一口应下,抬手拍了拍对方后背,“别怕。” 没得到回应,那敲门声越发急促起来,门外人模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江如野听了半晌,终于觉出了几分熟悉,愕然抬眼看向门外:“……闻辞?” “小江?江如野?”曲言的嗓音越发明显,“你怎么了?” 傅问递过来一个眼神,无声询问他是否要把门打开。 江如野犹豫一瞬,点了点头,但心头的不安尚未完全散去,仍旧不愿松开抓着自己师尊的手。 傅问也纵容着他这点小动作,没有管,并指朝门口一点。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曲言还在外面道,“再不开门我就闯进来了啊——” 屋门吱呀一声朝内洞开,曲言敲门的手还顿在半空,看清屋内景象后,张大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回,就愣在了原地。 从门口往里看去,刚好便能见到两人所在的床榻,也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傅问正半侧着身子坐在床沿,手还搭在徒弟的肩膀上,是一个揽着腰将人拥入怀中的姿势。 而江如野正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整个人都被结结实实地挡在怀中,只能看到环在傅问颈后的那双手,还有衣袖滑落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曲言这才迟钝地注意到这两人身上的外袍都是一样的,相同的素白衣袍交织堆叠在一起,旖旎出引人遐想的画面。 要不是知道江如野怕鬼怕得要命,绝对没可能在这种鬼地方发生些什么,曲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刚好撞破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场景。 放在以前,曲言根本不会多想,偏偏来的路上听了某人石破天惊的一番剖白,此时看到举止亲密的师徒二人,脑中无端晃过江如野那句“我觉得他并非全然对我无意”。 难不成他的脑子也坏了?曲言在此刻竟然觉得江如野说的好像真有点道理。 江如野本来还心有惴惴,小心翼翼地从傅问肩头探出半个头来,看到门口那人大张着嘴站在原地的傻样后,沉默几瞬,彻底从自己师尊怀中挣脱出来,无语地和人大眼瞪小眼,问道:“你是来我这等着喝西北风吗?” 曲言白他一眼,把张着的嘴合上了。 他走进屋,上下打量了江如野一眼,见人全须全尾地站着,舒了口气:“我刚才听到你的叫声,还以为遇到什么刺手的情况了。” 傅问也已经站起身,神色淡然地给徒弟理了一下在他怀中蹭乱的衣襟,替人回答道:“无事,做噩梦了。” 江如野跟着点点头。 曲言看得又是一阵惊疑不定,而傅问收回手后,一双漆黑眼眸静静地看向他,似等着他继续说明来意。 曲言不知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此番前来确实不止是因为听到了江如野的惊叫声。 曲言拿出一枚传讯玉简,给傅问道:“刚才这枚玉简突然亮了起来,师尊让我把它交给您。” 傅问略感诧异,接了过来。 “师叔的传信?”江如野奇怪道,“此处不是既无法用神识寻人也无法传音传信吗?他怎能够联系上师尊的?” 曲言同样一脸不解。 不知道薛沅尘在传信中说了什么,傅问扫了一眼,把玉简收起,竟然是准备出门的姿态。 “师尊?”江如野惊讶,“师叔说了什么?是什么要紧事吗?” 傅问没有多说,只是看一眼现在的时辰,想了想,把自己的本命灵剑召出来交到江如野手里,对人道:“自己不要出门,为师去去就回。” “师尊!” 曲言也急:“傅谷主,我师尊他是遇到危险了吗?” “他没事,不必担心。”傅问只淡声回了一句,又交代他们二人道,“若无意外,子时之前我便会回来,你们不要擅自行动。” 傅问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江如野初醒时的恐惧在傅问的安慰下消去了大半,又有曲言陪在身边,已经不见多少惧意,只一门心思地等对方回来。 此时距离子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外头一片安静,两人又都皆无睡意,百无聊赖坐在桌边,盯着傅问留下的昭妄剑发呆。 曲言憋不住,先问出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如野“啊?”了一声,没明白。 “哎呀!”曲言跺了跺脚,看看眼前人,又向傅问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们刚才怎么抱在一起了?” 江如野答得很理所当然:“就是我做噩梦吓着了,然后师尊安慰我啊。” 曲言觉得不对劲。 起码他和他师尊就不这样。 更不用说…… “你不是说傅谷主已经拒绝你了吗?”曲言问道。 “对啊。”江如野也不解,“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不就抱了一下吗?我们刚才什么都没干。”江如野睨人一眼,嫌弃道,“你好龌龊。” 曲言修炼修得矜矜业业,和别人连小手都没摸过,唯一干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被眼前人诓骗去看了夹在功法里的春宫图,一朝突然被人扣上了一口龌龊的大锅,叫道:“我怎么就龌龊了?!” 江如野什么都没说,用那种你自己懂就好的神情看他一眼。 曲言感觉自己上辈子必定欠了此人天大的人情,要不然怎会天天被人气得跳脚。 可惜拌嘴他就没赢过,曲言深呼吸了好几回,试图和人分析道:“若是我对别人无意,哪怕是安慰,也不会抱得如此亲密,可你又说傅谷主根本不同意你那些心思,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江如野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师尊以前也会这样安慰我啊,我只是因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被骂了一顿,又没被逐出师门,总不能因为这就不管我了吧。” “傅谷主以前一直这样?”曲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虽然他在漱玉谷这边待着的时间比在曲家要多许多,见到傅问的次数比见到他正儿八经的师尊还要频繁,但曲言是真不知道这对师徒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 第85章 江如野点点头,面露疑惑:“难道师叔不会这样对你吗?” 然后又抱怨道:“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师尊肯定气还没消,现在不与我计较罢了,回去指不定要怎么罚我呢,你还总是提。” 曲言听着耳边的嘀嘀咕咕,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徒弟喜欢上师父,有违伦常,大逆不道,这放在其他门派里,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全身灵力,不褪去一层皮此事没完。 放在傅问这里,没有任何要严惩的意思不说,与人相处也一如往常,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撼动两人间的关系。 曲言从江如野口中听到傅问只是把他斥责一顿时已经很惊讶了,但他没想到还能见到更惊讶的。 ……这两人私下里也太亲密了,还是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亲密,似乎没有受到江如野那通搅和的任何一点影响。 就算是曲言自己,若知道有人对他心思不纯,如果想彻底断了对方的非分之想,肯定会在明确拒绝后刻意保持距离。 可如今这让人冷静下来的最好时机又刚巧撞上他们到了鬼界,看傅问这架势,哪会让人在这种地方受冷落担惊受怕? 于是这点念头便断不了,消不掉,而按照曲言对江如野的了解,这祖宗若是很想要某样东西,那便是拼尽全力都会拿到手里的。 “……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能成。”曲言木着一张脸对人道。 江如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用力一拍他肩膀,笑道:“这话我爱听!我就说吧,我有希望,你还骂我脑子坏了。” “下手轻点,疼死了。”曲言嘶嘶抽气,揉着自己肩膀,然而他的话音方落,地面蓦地剧烈震颤起来。 江如野看一眼时辰,子时已到,傅问却还没回来! 他一惊,抓起昭妄剑霍然起身。 两人奔到窗户边一看,便见整座宅院的厢房都在轰隆隆地变换方位,不少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探出头来。 王长老见到了江如野,朝他喊道:“傅谷主呢?!” 江如野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紧接着就听一声巨响,一道足有百尺高的阵门突兀落于宅院最中间的空地中。 门内漆黑一片,泛着不祥的气息,江如野眯着眼去瞧,突觉后背一凉,好像对上了门后某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眼前便是一花,两人所在的房子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砖石屋瓦碎了一地。 江如野下意识地拿起昭妄剑挡住扑面而来阴冷气息,岂料那道直冲他而来的冷意在碰到他前突然拐了个弯,卷起一旁的曲言倏地缩回了门里面。 “闻辞!”江如野根本来不及阻止,一咬牙,飞身也跟着没入了阵门之中。 第80章 江如野刚迈入阵门之中,便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然而定睛看去,燃烧着的火焰又泛着阴冷的气息,极冷极热在此间交织,四处透着诡异与古怪。 卷走曲言的那股气息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神识在此处依旧受着禁制,江如野不敢掉以轻心,一手搭在昭妄剑的剑柄上,好几个护身法阵无声运转,警惕地往里走去。 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座通天的巨塔,屹立于火海中,塔身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尽头。 江如野想起了傅问给自己说过的轶事。 上古最后一场仙魔大战中,仙人以仙骨为阵,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将魔尊镇压于九十九重天下。 每一层塔中都别有洞天,布满了炼化邪魔的法阵,越往上法阵的威力越大,九十九层塔中走过,再厉害的邪魔都会飞灰湮灭。 故曰,九十九重天。 似在印证他的猜测,手中昭妄剑也在隐隐闪着剑芒,遥相应和——昭妄剑作为当世仅存的最后一把上古神剑,能让它有所反应的东西必然不同寻常。 “江道友。”塔前立着一道人影,见到他,当即便笑了起来,“没想到那么快就再见面了。” 江如野眯眼一看,是他在灵舟上遇到的那个自称楚月的合欢宗修士,同样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是楚道友,多谢楚道友送来的那半块归墟引。” 对方的笑容当即一僵,想起在灵舟上被此人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阴柔的五官都有一瞬间的扭曲。 不过楚月脸上很快又重新恢复了笑意:“江道友的好友如今生死不明,江道友还有空与在下谈笑风生,真是好兴致。” 江如野却没被他的威胁唬住,神色反而还更加放松了些:“你们既用他引我过来,达成目的之前不会对他下手。” “看来楚道友真是想念我想念得紧,不过分别几日,就如此急不可待地想见到我。”江如野笑得云淡风轻,“是准备好把另外半块归墟引也给我了吗?” “你!”楚月刚平复下来的面容瞬间又狰狞起来,指尖灵力光芒闪现。 江如野丝毫不惧,抬手起了个剑诀,即将对上之际,一道强劲魔息突然横插进两人中,将两人逼得同时退后了几步。 楚月看到那道魔息的瞬间,整个人便是一凛,率先撤了灵力,垂头拱手道:“尊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一道雄浑苍老的嗓音在虚空中响起,笑道,“不枉本座为了见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还未打照面,江如野便明白了自己结丹期的修为在对方面前完全不够看的,上古时期的威压压下来,若不是有昭妄剑,他此刻已经连如常行动都做不动。 “楚月,还不快将他带来给本座瞧瞧?” 楚月应了声是,江如野面上神情不变,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昭妄剑,跟在楚月身后走入了塔中。 塔内法阵密布,塔身宛若活物,每走几步就会自行变化,若无人带领,转瞬就会迷失在高塔之中。 或许是短短一瞬,也可能过了许久,楚月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台之下。 高台上有一道江如野看不懂的精密法阵,透着古老悠远的气息,法阵之下,丝丝缕缕的魔气从间隙中渗了出来,化作了一个虚影。 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身形舒展开来,那虚影最后转头看来时,江如野对上了一张眉清目秀的青年脸庞。 虚影眉眼带笑,从高台之上一步步拾级朝他走了下来,停在面前时,嗓音也变得如青年般清亮,悠悠笑道:“何必对本座如此戒备,本座对你并无恶意。” “当年你父亲与本座合作愉快,本座照看一下故人之子,也是理所应当。” “……我父亲?”江如野看着眼前人身上的冲天魔气,“前辈说笑了,我父亲不过一介凡人,怎会与前辈这等魔修有所瓜葛。” “凡人?”虚影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看着他啧啧叹息,似替他感到可怜又可悲,“你竟然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 那虚影拂袖一挥,塔内机关声咔嗒作响,血红的法阵自他脚下升起:“本座今日就帮你看清楚真相。” - 鬼界偏僻一角,傅问见到一手执扇的人影时,目光一沉,嗓音冰冷道:“我原以为你起码不会亲自露面。” 薛沅尘没有回答,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多大反应,垂着眸,双眼赤红,身边还残存着刚刚消散的灵力波动。 留影珠刚在他掌中化作齑粉,薛沅尘的目光就停留在指尖碎屑上,眼见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他喃喃道:“这么多年,我说你为何从来不愿与我提及往事……” 薛沅尘周身气息陡然一凛,手中折扇被注入法力,猛地展开悬浮在身前,怒道:“你杀了她!是你杀了他们!” 傅问神色却不见多少波澜,平静地问道:“是谁给你的留影珠?”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薛沅尘怒喝,整个人显然已经被愤怒痛苦控制,没剩下多少理智,抄起折扇就攻了上来,“回答我!是也不是!” 傅问一见他这架势,本就阴沉如水的脸色更加冷然,凛冽剑气自身周浮现,所过之处寒霜遍布,悍然对上了那把朝他挥来的折扇。 哪怕在过来前将本命灵剑留给了徒弟,傅问招架起来也丝毫不见吃力,短短几瞬便与人过了数十招。剧烈的灵力冲击下,两人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以他们为中心,周遭灵流四溢,激起一片飞沙走石。 眼见子时越来越近,薛沅尘还没停手的意思,傅问逐渐失了耐心,冰冷剑气化作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地朝对方压了过去,将人狠狠掀飞数里,撞到了身后的山峦上,将整座山都撞塌大半。 傅问飞身而起,一手执剑,剑尖下垂,抵在薛沅尘胸前,冰冷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嘲讽:“打够了没有?给你留影珠的那人就只让你看了语焉不详的几个画面?” 薛沅尘大口喘着气,肋骨被撞得断了几根,喷出一口血来,自看完留影珠后就被冲动占据了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什么?” 他挣扎抬头,只见傅问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并指隔空往他眉心一点。 第86章 刹那间,前尘往事从薛沅尘识海中呼啸而过,十九年前那晚,在云阙仙山中发生的事情再度在他脑中浮现。 …… 不同于方才留影珠中断断续续的场景,这次傅问给他看的是自己的回忆,薛沅尘双目圆睁,晃动的无数人影从他眼中闪过,最后愣愣地看着那场似要将整座仙山焚尽的大火,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传闻十九年前仙山短暂现世,是为了收留突发瘟疫的一城百姓,只是此事本就是捕风捉影,后又随着仙山消失,再也无法对证。”薛沅尘轻声自言自语,“原来这是真的,只是最终这些凡人竟都被活活烧死,其冤魂成了邪术的祭品。” 薛沅尘又气又悲:“子曜怎能如此糊涂,犯下此等有伤天和的罪孽!” 傅问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似乎多年过去,提及这段往事时再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已经随时间散去,他只是沉声道:“江漓自散修为,将冤魂与怨气封在仙山之中,又以自身神魂镇住了已经失去神智的秦子曜,她当时灵力损耗过大,哪怕是仙山圣女,要压制住完全被邪术反噬的秦子曜已经力不从心,见我前来,本想拖着人一道死在昭妄剑下,但……” 傅问耳边仿佛又回响起了女人的哀求声,在他闻讯匆匆赶到后,江漓第一句话便是求他杀了她。 让他杀了自己的友人,还有友人的爱侣。 只是在撞上昭妄剑的前一秒,却突然改了主意,与道侣一同自爆元神,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薛沅尘静默了有好一会儿:“所以你这些年才一直瞒着小江,你是怕他知道了自己父母的事情,心生难过?” 听他提到江如野,傅问眸中蕴着的冷意更甚,不带什么感情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像是默认,但又像不仅如此,只是无意说予外人听。 傅问道:“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今日一道问个清楚明白?” 薛沅尘狼狈地咳了几声,从地上爬起起来。 傅问见他没有说话,说道:“那好,该我问你了。” “你是什么时候与合欢宗扯上了关系?”傅问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地道,“此地禁制诡谲,无法动用法术传信,你竟然能让我来此,只能是与开启此地的合欢宗暗中达成了交易。” “……是。”薛沅尘张了张嘴,心中念头转过,还是实话实说道,“在我刚进入鬼界之时,合欢宗的宗主找到了我。” 傅问:“条件?” “传信让你来此,条件是给我江漓的最后一缕残魂。” 傅问听完就冷笑一声:“你还真的相信,自爆元神的修士怎还会有残魂存世?” “关于她,哪怕是任何一点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薛沅尘说完便看向傅问,神情由最初的激动逐渐变得平静:“我骗你前来,你要杀了我吗?” “你若要动手,我绝无二话,只是合欢宗答允给我的东西,存在天机阁的宝库中,你杀了我后,拿着令牌去……” 傅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打断道:“我只想问最后一句。” 薛沅尘道:“知无不言。” 傅问看着他:“这些年你待阿宁的好,是因为喜爱他,还是仅仅因为他是江漓之子?” 薛沅尘刚想说这两者有何差别,却蓦地明白了傅问话中关窍,神色黯淡,眼中闪过愧色。 傅问什么都没说,撤了剑影,转身便走。 “等等!”薛沅尘什么都没等到,感觉这与傅问惯常行事风格实在相差甚远,“你就这样放过我?” 傅问答得有些突兀:“你那几声师侄,把他叫得当了真。” 薛沅尘却听懂了:“……对不住。”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傅问冷声道。 “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薛沅尘看着傅问头也不回地走远,忍不住扬声道,“除了答应传信让你出来,我也没有和合欢宗那边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他拿起骨架已经断裂的折扇用力一划,眼前空间便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路。 “合欢宗的人便是从这条路出来的。”薛沅尘低低道,“我知道你留了后手,才会过来见我,但此路多少能为你节省点时间。” 薛沅尘看着傅问的背影,突然福至心灵,问道:“都说子曜是因为修炼邪术被反噬而死……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去修邪术?” 傅问脚步一顿,然而身形已经化作流光,闪进了虚空中的小道内,倏忽消失不见。 - 高塔之中,血红法阵幽幽亮起,照亮了里面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庞。 那是进入秘境的各门派长老和弟子,竟然大部分都被抓进了阵中。 虚影一抬手,数十个年轻弟子霎时痛叫一声,跪倒在地,某种力量从他们丹田处被汇聚到那虚影身上,使得那道虚影肉眼可见地实化了几分。 “上古时期的魔息。”有见多识广的长老惊叫道,看着那道虚影的目光大惊失色,“相传只存在于魔尊寂无的身上,怎会在此处出现!” 江如野则认出了那些都是原本一道来合欢宗历练的弟子,暗道原来合欢宗设下的布置应在此处。 “本座还以为名讳已经被后世的小辈忘光了。”寂无顶着一张眉清目秀的青年脸庞笑了起来,看了说话那人一眼,“吾心甚慰。” 此话一出,法阵中的修士齐刷刷白了脸,始料未及的恐慌与不安瞬间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哗然声刚起,一道阴冷的魔息便打了过去,法阵中的修士霎时像被捏住了咽喉,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吵的人心烦。”寂无不耐道。 他朝法阵一点,只见阵中央浮现出了一件光华流转的宝物,竟是江如野所缺的那半块归墟引,以此物为中心,整个法阵被劈成了两半,露出了窄窄的一条通道。 “本座在上面设下了法术,里面融入了云阙一族的精血,只要是仙山传人,触碰之时便会产生反应。” 与此同时,魔息突然冲天而起,将法阵中的修士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不断收紧,瞬息之间,法阵中可活动的空间便少了一大截。 寂无转向江如野,温声细语道:“你不是想要这个吗?尽管去拿,就当做本座给你的见面礼了。” “当然,你也可以不要,只是那宝物与法阵相连,你若不把它拿起来,他们……”寂无慢条斯理地指了指那些口不能言、满脸惊慌的修士,“就会被魔息吞噬,成为本座的养料。” “前辈是在威胁我吗?”江如野淡定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冷意。 他已经在脑中飞快盘算起来,剩下那半块归墟引是必须拿的,而眼前这老鬼告诉他的所谓自己的身世,江如野是半个字都不信。 看起来拿走归墟引百利而无一害,但心中有个声音,又让他下意识觉得若碰到上面的术法必然会发生什么。 如果这时候师尊在就好了…… 江如野心里刚掠过这个念头,手中昭妄剑便是一颤,凌厉强劲的剑气在下一瞬席卷而至,将法阵周围的魔息都冲散了几分。 面前空间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傅问一袭白衣猎猎,踏出虚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81章 江如野脸上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可眸中一下子有了神采,眼神紧紧落到了从天而降的傅问身上,情不自禁地心头一松,欲要到自己师尊身边。 两人间横亘着的法阵却骤然血红光芒大盛,阴冷魔息就贴着他鼻尖升腾而起,江如野迫不得已退回了原处。 通向对方的道路便仅剩下了魔尊寂无开辟出来的那条窄道,他若是从中经过,必然会触动上面留下的法术。 傅问朝他递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江如野心中瞬间安定下来,明白此刻一切都还在对方掌控范围内。 “傅、问。”寂无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缓缓眯起了眼,青年嗓音中带上了些许阴沉沉的恶意,这时候的他哪怕是个年轻人形象,也再挡不住身上属于大魔的戾气和杀意,“你便是这小子的师尊?” 其余被缚在阵中的修士见到傅问则纷纷两眼发光,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然而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傅问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自己徒弟身上,对正不断朝他们逼近的魔息视若无睹,一副没打算管他们死活的模样。 傅问淡声道:“不知前辈将小徒引到此地,有何见教?” 寂无大笑几声:“早听你们人族虚伪至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你觊觎云阙仙山,从不告诉你徒弟身世,不就打着鸠占鹊巢、独吞机缘的主意么?竟还来问本座是何原因,莫不是阴谋败露,想着先打倒一耙……”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银白色的剑芒先破空朝他砍来,寂无此时心神都放在傅问身上,修士又全都被困在法阵中,始料未及,竟真的被人得手,未完全凝成实体的虚影被剑气炸得四散,在几步外重新汇成人形。 第87章 刚从那些弟子身上汲取力量才得以实化的身躯复又变淡,寂无刚站定,便听中气十足的一句骂:“老东西,不许污蔑我师尊!” 寂无登时大怒,阴冷魔息啸叫着扑向江如野,然而灿金色的护身符文先一步浮现在江如野身侧,合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法阵,挡下了他这一击。 哪怕是上古大魔,被关在九十九重天久了,法力已经大不如前,一时之间竟真的奈何不了傅问早就设下的护身符。 寂无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过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不悦,阴测测地扯了扯嘴角,重新看向傅问,一指法阵中的那些修士:“看起来你没有救他们的打算。” 说话间魔息已经又往里合拢了数丈,被困在阵中的修士躲无可躲,各自都拿出了法宝拖延起被魔息炼化的时间,一个个都急得双目赤红,满头冷汗。 寂无打了个响指,噤声咒应声而解,霎时间,急切的哀求骤然炸响。 “傅谷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傅道友,你若施以援手,出去后敝派必有重谢!” “傅谷主,求求您,我们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此番过来的虽有各大门派的长老弟子,但大多修为平平,想是觉得应付合欢宗已经足够,突遭险境,若仅凭他们自己,被魔息彻底炼化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修士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去管什么魔尊现世,只有性命要交代在此地的恐慌,更有甚者见傅问没有动作,转而去求江如野。 “江公子,快劝劝你师尊吧,他再不出手我们就活不成了!” “对啊,若从前有冒犯之处,出去后在下必登门赔礼道歉!” “江小友……” 江如野虽不知自己师尊为何如此,但他对傅问做的决定不会置喙,知道对方必有自己的打算,对那些恳求只当没有听见。 然而听着听着,他突然发现一个地方有些奇怪。 所有人求他,都是求他劝傅问破阵救人,却没有人求他拿起法阵中央的那半块归墟引——据魔尊所说,只要他把归墟引收下,魔息便会散去,他们同样可以得救。 到底是不信魔族之言,还是……他们都知道他若触碰到术法会发生什么? 传闻仙山之中奇珍异宝无数,其中藏着的关于飞升的秘密更是令无数修士趋之若鹜,若据那老东西所说,他真是云阙一族之后,随之而来的麻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出来,保不准还会有性命之忧。 最能干净利落解决掉这些麻烦的,便是在消息还未传出去之前,将知道内情之人全部灭口。 江如野想到此处,心中悚然一惊,再看那些修士,恳求傅问的时候确实带着几分微妙的忌惮。 傅问就是在这时候开了口:“诸位进来前就没有料到会有如今作茧自缚的时候吗?” “傅、傅谷主,您说什么?” 傅问语气平静道:“合欢宗的林宗主可是告诉诸位,傅某故意隐瞒了徒弟的身世,又做出一副对仙山毫无兴趣的姿态,就是为了瞒天过海,独占仙山?只要诸位进入秘境,她便会设法为诸位证明此事。” 从魔尊口中听到此番说辞时江如野只觉荒谬,眼见其余众人都似默认这个事实,他还只是泛起嘀咕,再到听一般无二的话语从傅问口中说出时,江如野心中已是复杂难言。 他不乐意听到任何对自己师尊的恶意揣测,哪怕是傅问自己。 若是真的如他们所说,他的身世另有来历,那也必然是傅问有如此为之的原因,绝不会是什么想要独吞机缘,如此编排之人委实可恶! 若真的如他们所说…… 江如野眼中泛起茫然,他真的会是所谓的仙山传人吗? 可他在此之前,连云阙仙山是何东西都不甚了解。 “我们都是受了林胥那家伙的挑唆,鬼迷了心窍,竟相信她的鬼话!我们出去后一定会把散布此等谣言之徒狠狠惩戒一番,请傅谷主放心!”有长老心思急转,语速飞快道。 魔息已经将众人围得退无可退,惨叫痛呼声响了起来,不少人见状纷纷附和。 “还未证明一番,诸位就妄下定论,我怎知不会有人现在答应得好好的,出去后又咬死了我徒儿与仙山有关,来寻麻烦?”傅问的语调还是不徐不疾的。 “不不不,傅谷主多虑了,谁会信这种毫无证据的胡言乱语。” “对啊对啊,江小友在傅谷主门下多年,若是真的与仙山有所瓜葛,又怎会直到现在才被知晓?” 傅问只是道:“多说无益,既然诸位是为验证此猜测而来,我也不能让诸位失望而归。” 众人脸上的惊恐之色更甚。 他们是想一探究竟不假,但万万没想到是在此等进退两难之境。 那林胥说得有鼻子有眼,在场众人其实早就已经信了大半,来此不过是看个心中有数的答案。可偏偏现在又都受制于人,因此哪怕得以确证真相的机会就在眼前,也没有人敢答应。 原因无他。 魔息仍旧在侵蚀,若江如野不将法阵中央的东西取走,他们命丧于魔尊之手,可若是江如野将宝物取走了,触动了上面的术法暴露身份,他们固然从魔尊手下捡回一命,可想也知道傅问不会让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活着走出此处! 横竖都是个死,众人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只能求傅问大发慈悲,愿意直接破了法阵,将他们救出。 傅问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和目露茫然的徒弟对上了眼神。 “阿宁。”清冷沉静的嗓音落到了江如野的耳中,傅问朝他伸出手,“过来。” 江如野不会违背傅问给他下的命令,没有多加犹豫,便抬步朝人走去。 其余修士见状面如死灰,绝望地看着江如野抬手将法宝收入掌中,等着异象降临,死于傅问的杀招之下。 ……然而没有反应。 不仅是那些修士呆若木鸡,一直面带笑容在一旁看戏的寂无也愣住了,惊愕地站直了身体。 江如野将归墟引拿到手中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魔息仍在肆虐,并不像魔尊所说,只要江如野将宝物拿走便放众人一马。 江如野也有些怔愣,紧接着便落入了一个浸着冷香的怀抱中。 傅问在他耳边道:“找到曲言,马上离开此处。” “师尊!”江如野一听那话音中的风雨欲来,立马反手抓住对方。 “听话。”傅问摸了摸他的头发,言简意赅道,“去鬼界入口处等为师。” “师尊,我……” 话未说完,傅问一挥袖将他送了出去。 江如野猛然被推离法阵中心,连退数丈才稳住身形。 地动山摇的动静倏地从身后传来,灿金色的剑芒似要遮蔽天地。 江如野却无暇多看,连忙趁此机会放出神识寻找曲言的位置。 等他拖着依旧人事不省的曲言御剑飞到鬼界入口处时,傅问与魔尊寂无的斗法才像是已经停歇。 江如野身边都是逃出来的各派修士,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一齐看向遥远天际的高塔虚影。 江如野用上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中途折返回去,可是在这种天地都似要化为虚无的寂静中,实在按捺不住。 自傅问推开他后,不安和牵挂便如浪潮把他淹没,快要将人逼疯。 然而刚跳上灵剑,灿金色的灵力一闪,一袭白衣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将他拉了回来。 “不是让你在这里等为师吗?又不听话。”傅问低叹了一句。 他身上还带着森冷血气,抬眼看向众人时,眸中冷厉仍未散尽,周身通天的杀意看得人齐刷刷后退一步。 “轰隆——” 他身后是鬼界屹立着的巍峨城门,后知后觉受到斗法余波影响,连带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城池坊市,齐齐倒塌碎裂。 秘境已破,即将被传送出去。 傅问背对着身后的断壁残垣,看向众人的眼神不带分毫温度。 “希望诸位出去后不要忘了承诺。”他淡声道,“若再有对傅某徒弟妄加揣测之人,形同此城。” 第82章 一众修士在传送出秘境的第一时间就跑没了影,生怕傅问杀红了眼余怒未消,稍晚一步就成了剑下亡魂。 傅问眼前很快就空无一人。虽然他身周萦绕的冰冷剑气未散,本来也没有人敢靠近。 除了一个不管不顾闯进来的身影。 江如野担心得要命,抓起傅问的手就四下检查起来,眉毛拧得死紧,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遗漏的地方。 傅问指尖还扣着蓄势待发的灵力,在江如野的动作下逐渐化作金光散去,他顿了顿,准备把手从徒弟手中抽回来。 “好了。”傅问道,“为师无碍。” “怎么可能没事!”江如野想也不想地把傅问的话堵了回去,絮絮叨叨地道,“那可是魔尊,鬼知道他从哪跑出来的,一听那老东西就不好对付……” 第88章 江如野查看得仔细,神识扫了一遍不够,探脉都探了好几轮,全副身心都放在这上面,所以没有注意自己的语气已经称得上有些顶撞的意味。 傅问却没有在意,垂眸看着眼前人焦急的神色,眼中最后一丝冷厉也消散殆尽,逐渐漫上几分柔和。 江如野又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对方没有神魂上的暗伤,只不过是灵力短时间内消耗过多有些力竭。 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抬头去看傅问。 虽然对方是修为高深不假,但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结束斗法,还占据绝对性上风,哪怕江如野日常觉得自己师尊无所不能,也不敢盲目到此等地步。 “还记得青岚镇吗?”傅问道。 江如野点点头。 怎会不记得?那时他自医馆里醒来后,一怒之下一走了之,去的便是青岚镇,也是在那处他与傅问将话说开,重归于好。 分明才过去不久,江如野回想起来却隐隐有恍若隔世之感。 “青岚镇那场疫病有古怪,上回你说在蔺既白口中听到他提及青岚镇,为师来合欢宗前便先去了那处探查一二。” 江如野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不过是自己浅提了几句的猜测,傅问如此放在心上,已经亲自去查看过了。 “当时那场疫病来势汹汹,又查不到源头,此番为师前去才发现了几缕魔息残留的踪迹。”傅问道,“青岚镇虽人口众多,但灵力不算充沛,哪怕背靠栖霞宗也没太受修士重视,想来一开始是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青岚镇百姓都丧命于疫病中,以病死之人的怨气来撬动镇压魔尊的大阵。” 傅问不徐不疾地与他分析清楚,看向自己徒弟的神情似乎又放缓了几分:“是你当时找到方法及时阻止了疫病的蔓延,使得这一阴谋并没有得逞,为师此番前去将青岚镇内最后一点连通九十九重天的法阵也清理了干净,因此魔尊如今大半法力仍旧被封印着,哪怕有所松动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无需太过忧心。” 江如野便彻底放下心来。 突然,他后知后觉地从傅问的话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刚才对方是在……夸他吗? 江如野心下微动,要知道这对于傅问来说着实难得。他试探着看向对方的眼睛,而后在那漆黑的眼眸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蓦地有些慌乱,视线躲了一下,接着想起什么,问道:“师尊不是收到了师叔的传信吗?他那边怎么样了,也没见他从秘境中出来,可是遇到麻烦?” “他说在秘境中有所顿悟,要立即回去闭关,以后你应该很难见到他了。” 江如野不疑有他,只是咕哝了一句:“在那种鬼地方也能有所顿悟,师叔真是不走寻常路。” 合欢宗内,那原本通往极乐渊秘境的法阵在众人出来后彻底报废,两人头上明月高悬,月光照在倒塌破碎的柱石上,将此方天地映得格外静谧,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徒弟在面前小声嘀嘀咕咕,脸颊上是方才奔逃时不小心蹭上的黑灰,而本人还全然未觉,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傅问无端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泛起微微的疼,随即便是无边的酸软,让他抬手抚上眼前人的侧脸,指腹将白皙脸颊上的灰抹去。 “别怕。”他轻声道,话音突兀。 江如野刚疑惑地“嗯?”了一声,下一瞬便被拥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温热怀抱中。 江如野的眼睛顿时惊讶地睁大了,僵在傅问怀中,一时手脚都不太听使唤。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傅问竟然主动抱了他! 这可比对方的夸奖更为难得,往常两人间会发生的肢体接触里,都是他死皮赖脸地偏要扎进对方怀中,赖在自己师尊身上不愿离开,虽偶有对方会为了安抚而抱他一下,也是虚虚把他往怀中一环,江如野刚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气息与温度,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从未像现在这样,结结实实地主动将他拥进怀中,抱得很紧,却又犹如对待一件珍贵宝贝的瓷器,带着无尽的疼爱与怜惜。 “我没怕。”江如野以为对方还在担心他被鬼界中的景象吓得不轻,放软了嗓音回道。 他待在对方怀中,看不见傅问此时的神情,仰头只能见到对方有些紧绷的下颌线。 “嗯。”傅问的嗓音中隐约有些他听不懂的复杂,轻声道,“无论如何,为师都会在你身边。” 江如野虽感觉对方的话像是另有深意,但听到这一句,嘴角仍是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在唇边绽放出一个暖意融融的笑。 眼眶无端有些发热,或许是受傅问语气的影响,江如野不知为何产生了一股落泪的冲动。 被告知自己身世另有来历的时候,他是真的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与无措。 任何人面对这种事情都会恐惧,害怕一直以来的认知被打破,那些认定的来路和归途不再如所想的一般。 虽然很快就被证明这是虚惊一场,但当时的不安仍残存在江如野心中,直到此刻被傅问实实在在地抱进怀里,压在心底的情绪才终于找到了永恒不变的归处。 合欢宗动荡在即,然而最外围的离尘天还未受到影响,夜幕之时依旧一派热闹景象,欢声笑语与丝竹琴音远远地飘了进来。 曲言躺在角落里,晕了许久,终于悠悠转醒,然而一睁眼,就看到两道交缠在一处的素白衣袍,皎洁月色落到远处的师徒二人身上,显得格外安静又动人。 曲言顿了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默默躺了回去,看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83章 在合欢宗休整了一晚后,江如野便随着傅问一道启程返回漱玉谷。 临走之前,合欢宗内已经彻底乱了套。合欢宗宗主林胥彻底失踪,那些此前一道进入秘境的各派修士快要将整个合欢宗都翻了个遍,可还是找不到人,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合欢宗不知何时与魔族有了勾结,竟然还找到了封印魔尊的九十九重天,八成是想抽我们的灵力破坏封印法阵,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来!” “依我看,一开始那道指示仙山线索在合欢宗的卦象就是假的,我们都骗了!” 若不是算出来的那条卦象,他们也不会借着弟子历练的名义暗中派人探查,随后又信了林胥所说,认定傅问那小徒弟是云阙一族之后,进入秘境去看林胥承诺的证明之法。 到头来对方根本就与仙山没有关系,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看到的,江如野对融了云阙一族精血的术法毫无反应,做不得假。 回过味后,他们都意识到自己上了大当,自家那些被魔尊抽了精血的弟子如今尚未恢复不说,他们此行还差点把命都交代在里面,若不是傅问出现,最终出手破了法阵,又把魔尊重新镇压回九十九重天,他们定会全部折在此地。 “那合欢宗妖修真是心肠歹毒!幸好有傅谷主相救,不然我们陨落不说,镇压魔尊的法阵说不准也会被破去,那我们可真成千古罪人了!” “是啊,真是多亏了傅谷主……” 于是不用傅问再多加敲打,在板上钉钉的事实面前,又加之有相救之恩,进入秘境前各派长老间有关江如野身世的猜测都烟消云散,统统化作了对合欢宗的同仇敌忾。 不过这些都不在江如野关心的范围里了,他一回到漱玉谷,就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什么?!”江如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师尊,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大声抗议道,“我不要去静心阁关禁闭!” 傅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是为师最近对你太过放纵了不成?纵得你连这也敢讨价还价了。” 江如野憋憋屈屈地抬眼瞪人。 可不是最近太过放纵了,让他都以为自己在合欢宗里犯下的事情在傅问这早就一笔勾销了。 自他们从秘境出来的那个拥抱后,江如野虽不知为何,但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态度似乎软化下来,对他一些暗戳戳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如野自然不会放过此等天赐良机,回程路上,一旦找到机会,就必然黏黏糊糊地缠在对方身旁挨挨蹭蹭,就算没有机会,也要掰扯出千万种理由赖着不走。 若是傅问动手赶人,他睁着眼睛,神情孤苦伶仃地朝对方一望,傅问也干脆随他去了。 ……没想到还有秋后算账等着他! 江如野半点都没有识时务的自觉,只有上当受骗的震惊不满,虽不敢明着嚷嚷,但就是半天也不肯迈开尊腿挪动一步,还一把抱着山门前的石柱就不走了,杵在那可怜地看人:“我不!师尊怎么忍心,我才刚从外面回来,都还没休息,师尊就算要罚,起码先容我——唔唔唔!” 失了耐心的傅谷主直接上手,将人从石柱上撕下来,拎着徒弟就扔去了静心阁。 傅问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的师尊不仅忍心,若是他不听话,还能更加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89章 只见对方立在静心阁外的身影冷漠无情,半点都不为可怜兮兮的徒弟所动,江如野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张好看又好亲的嘴唇为何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语:“老实在里面待着,没有为师允许不准出来,好好收一收你那些心思!” 语毕,像是知道他必不可能乖乖听话,傅问直接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道闪着金光的阵法便落在了静心阁外,闪了闪,化为无形的禁制。 “若是阵法被触动……”傅问瞥他一眼,轻哼一声,“便自己捧着戒尺过来找为师吧。” 江如野完全傻眼了,眼睁睁看着对方飘然而去,哀嚎一声,崩溃地倒在了床上。 床榻很软,让他崩溃完还能顺势打个滚,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左右事情已经解决,他们从合欢宗回漱玉谷的路上并没有急匆匆地赶路,而是慢悠悠边走边逛,江如野吃好喝好,一觉醒来还能去黏自己师尊,舒服得现在躺在床上都没有丝毫困意。 他叹口气,手指动了动,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识海跃出,落到了床上。 小狐狸呜呜两声,跳到了他的肚子上,肉乎乎的爪子在上面踩来踩去,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抗议自己被他扔在识海里冷落许久。 江如野赶紧顺毛,摸了半天,小狐狸还是气呼呼地拿屁股对着他,最后看上了他的储物袋,被逗弄着用爪子扒拉着玩,这才算哄好了。 有一件东西从储物袋中掉了出来,正好落到他手边。 小狐狸霎时一僵,以为自己闯了祸,嗷呜一声,垂下尾巴,讨好地在他手边拱了拱。 江如野拍拍它的小脑袋,示意没有关系,随后拿起了掉落的那件物什。 那是一块玉佩,雕工精致,玉质晶莹剔透,右下角刻着一个“宁”字。那字明显不是出自工匠之手,刻得有些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生疏。 傅问说这块玉佩是当初把他捡回漱玉谷时便在他身上的东西。 师尊在与他讲漱玉谷外的民风民俗时提到过,凡间有些地方会在孩子还未出生时便准备一块玉佩,刻上小名,此后一直放在小孩子身上,用来祈福纳吉,护佑平安。 江如野虽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每次见到这块玉佩时,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柔软。 尽管双亲早逝,江如野一直都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师长疼爱,友人相伴,在多数时间里,最大的烦恼就是惹自己师尊生气后要怎样撒娇卖乖才能逃过惩罚。 即使是父母留下的遗物,也能看出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江如野已经非常知足,从来不觉得他比旁人欠缺了什么,别人团圆佳节有亲人相伴,而他也有师尊陪在身旁,只此一人,就足够填补所有空缺。 江如野指尖从触感温润的玉佩上拂过,若是他的父母在天有灵,想来也会为他如今的日子而开心。 他珍重地把玉佩重新放回储物袋中,寻了个更稳妥的位置安置好。 小狐狸见主人并没有责怪,很快又活跃起来,毛绒绒的大尾巴在江如野的掌心轻扫,低头继续用爪子在储物袋中扒拉,很快又看上一物,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惜爪子太短够不到,着急地叼着江如野的袖子嘤嘤叫唤。 江如野奇怪是什么能让这小毛团如此感兴趣,拿出来一瞧,是剩下的那半块归墟引。 虽说一开始是为了自己师尊要渡雷劫才去拿的归墟引,但到手后,傅问只是看了看,便抹掉了神器的气息,又放回了他身上,说如今自己还用不着,给他当做防御法宝傍身。 其中一块已经被炼成了耳坠挂在他左耳上,剩下的一半也被傅问炼成了样式相同的耳坠,与另一只凑成一对。 不过江如野迟迟没有戴上。 他看着掌心的耳坠,走的是繁复华丽的样式,尾端还缀着流苏,是他惯常会喜欢的。凝神思考片刻,指尖凝起灵力,江如野在上面简单地改了几笔。 灵力散去,重新躺在他手中的耳坠已经变了一番模样,去掉了略显繁琐的流苏,线条流畅简洁,流淌着银白色的光辉,虽款式不同,但又明显能看出和他现在耳朵上的是一对。 江如野一手托腮,将耳坠拿在手中,开始畅想能寻些什么理由把这东西挂在傅问耳朵上。 对方不喜装饰,就连发冠选的都是最为简单的样式,有时甚至直接拿根白玉发簪将头发一挽就完事,更别说戴耳坠这种麻烦东西。 但江如野觉得若是自己师尊戴着,一定会很好看,银白色的冷淡色泽本就与对方相称,行动间,再折射出若隐若现的辉光……啧啧。 江如野眼前已经浮现出对方戴上后的模样,虽然很像是他的痴心妄想。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一向很敢想,也很敢实践。 小狐狸见人把东西取出来却没给它,只拿在手中端详,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扒在江如野的掌边看了一会儿,猛地跳到人手上。 江如野“诶”了一声,一边拢住小狐狸生怕它没站稳一头扎到地上,一边又护住那耳坠免得被踩坏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狐狸的爪子刚碰到那耳坠,周身便腾地泛起亮光,哀叫一声,小小的身子突然软倒。 江如野连忙将它抱回怀中,还未来得及查看,眼前便是白光一闪,屋内突然出现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他被大变活人吓了一跳,猛地退后一大步,没注意身后,被绊了一下摔回榻上。 只见那人青年模样,有着月华般的银发,眸中神色却透着些许沧桑,让人猜不出真实年龄。 “吾乃云阙仙山的伴生灵物,云晦,种种原因一直未能现身。”那人看向江如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古礼,又道,“汝为云阙一族此代的传人,依仙山礼制,应拜吾为师。” 江如野脸上刚露出个见了鬼的表情,冷不丁听到最后一句,脱口而出道:“什么?!” 第84章 一炷香后。 “不拜不拜不拜!”江如野捂着耳朵,被追着念叨得实在受不了,钻到了桌子底下,喊道,“我已经有师尊了!不拜!” 那自称云晦的人被他一叠声拒绝也不气馁,很有耐心地蹲在了桌子前,温文尔雅地对他道:“小少主流落在外多年,拜了他人为师也不妨事,无需改换门庭,只同时随吾修习仙山一脉的功法即可。” 一听那声小少主,江如野就脑仁疼,崩溃地啊啊啊直叫:“前辈,我都说了,我真的与仙山没有任何关系,前辈找错人了!” 云晦皱起了细长的眉。 江如野从桌底下探出头去,诚恳地看向对方,亮了亮手中那半块归墟引化作的耳坠:“前辈说上面的确有云阙一族的精血。” 云晦点了点头。 “但前辈也看我试了数回,无论怎样我都无法与其产生联系,说明我确实没有云阙一族的血脉。”江如野拱了拱手,“前辈还是另寻他人吧。” “此事吾尚不知是何原因,但历代只有云阙一族才能让月狐认主。”云晦指了指暂时失去意识,被他抱在怀中的那一小团狐狸,很认真地和他解释道,“在认主前,历代仙山的伴生灵物会暂居于月狐体内,感受到云阙族人的气息方会现身。” 江如野一听就发现了不合理之处,试图继续和人讲道理:“如此说来,我一早就与月狐有了接触,按照前辈所说,理应早就能感受到我的气息,怎会直到现在才从月狐体内苏醒?” 云晦脸上茫然,同样不知该作何解释,但就是不愿放弃,一口一个小少主地追着他叫。 江如野从未见过一根筋成这样的人,软硬兼施,好话歹话都说完了,对方仍是执意要他拜师,绝望地缩回桌洞底下,仰头看着上方冷冰冰的木板,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就被缠上了。 云晦毕竟作为仙山的伴生灵,自持身份,不会跟着钻进来,江如野在桌子底下和人大眼瞪小眼:“前辈到底要如何才能相信我与仙山毫无关系?” 云晦便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总会寻到方法证明江如野的身份。 江如野彻底服气,眼前人宁愿相信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也不愿相信自己找错了人。 “晚辈冒昧一问,前辈如今年岁几何?”江如野道。 云晦思索一番,答道:“吾与仙山同岁,想来已有万万年。” 江如野在心里点了点头,释然,原来是老糊涂了。 “那前辈以前就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吗?是怎样解决的?” 云晦道:“遇见每代云阙一族的传人后,吾就会忘却从前之事,以便能全心全意地辅佐仙山之主。” 江如野心中更加释然,原来不仅老糊涂了还健忘,顿时没了和人计较的心思,甚至还升起了几分同情。 而云晦看他始终不愿松口,随自己修习仙山法术,也不解道:“仙山传承已久,术法之精妙远非当世之人所能及,旁人无不趋之若鹜。吾虽有些事情记不得了,但术法传习没有忘却分毫,就算抛开云阙一族的身份,小少主为何就是不愿拜师修习?” 第90章 江如野道:“晚辈只会拜一人为师。” “为何?”云晦疑惑,“如今仙山之外可是多了什么规矩?修士只能有一个师父?” “非也。”江如野摇摇头,“前辈就莫要问了。”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天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师尊变成道侣吧?这种事情放在现在都能招致满身非议,此人看起来就是个老古板,江如野真怕对方听到后能被吓晕过去。 云晦明显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蹙眉沉思了一会儿,以为找到了他死都不愿拜师的关窍:“小少主若对吾的实力存疑,吾自可为小少主证明。小少主可有感兴趣的术法?吾现在就能演示一二。” “真不是因为这个……”江如野无奈开口,蓦地一顿,问道,“前辈可是会许多法术?” 云晦嗯了一声,暗中挺直了腰板。 江如野悄悄搓了搓手,眼含期待:“那前辈可知,有什么术法能让我从此处离开,又不触动屋外的那层禁制?” 片刻后。 江如野化作了与他那灵宠一般无二的模样,动动腿脚,新奇地打量着周遭完全换了个视角的环境,三两下跃上窗台,跳出了静心阁外。 身后傅问落下的法阵没有任何反应,江如野等了片刻,见隐约流淌着金光的法阵仍兀自运转,的确没受到他的影响,顿时喜滋滋地甩甩尾巴,放心地跑没了影。 寻常人刚溜出来都是想着跑得越远越好,必不敢主动往下禁制的人跟前凑,但江如野格外与众不同,他直接目标明确地奔着傅问的聆雪阁去了。 此时傅问正坐在案后看未处理的公务文书。 出去一趟,漱玉谷内积压了不少事务需要他过目拿主意,傅问刚批复了几份,就听到门口有动静传来。 他抬眼一看,就见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狸拱开了门,从推开的窄缝里钻了进来。 是自己徒弟养的灵宠。 傅问便又收回目光,任由这灵宠在屋内到处溜达,没有管。 他没有理会,那雪白的影子却嗖地蹿上了桌面,探头去看他在写些什么东西。 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傅问心中有些好笑。莫非这种尚未化形的灵兽也能识得人族的文字不成? 很快那小狐狸便似觉得无趣,把头转开,专心致志地拿爪子抱着他的手玩。 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蓬松顺滑的雪白皮毛贴过来时十分舒服。虽然傅问对此没多大兴趣,但看在这东西主人的面子上,还是抬手摸了摸那毛绒绒的小脑袋。 小狐狸舒服得眯了眯眼,主动往他掌心蹭,又翻了个身,张嘴咬住了他的指节,叼在嘴里磨牙般吮。 不过那力道实在太轻了,比起痛,傅问只感觉到了细微的痒意,遂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傅问见那灵宠还没有停下之意,看起来甚至越玩越欢了,心下无奈,手一拢,抓起来放到了一边:“好了,去找你的主人罢。” 那只手修长有力,江如野如今的这副身躯又委实太小,对方五指展开时能将他整个都拢在手中,江如野奋力在对方手中扭来扭去,还是毫无反抗之力,被无情地抓起来赶走。 傅问以为这样总算能够消停,然而他刚在这份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眼前白影一闪,就见那只灵宠堂而皇之地蹲坐在了摊开的文书上,赖着不动了。 江如野洋洋得意,不过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模仿狐狸的叫声,便耀武扬威地甩甩尾巴,将傅问那些准备处理的文书全都压在身下。 眼见对方又要故技重施伸手抓他,江如野早有准备,灵活地往旁边一扭,爪子还顺道沾了砚台上的墨汁,啪地在纸页最边缘落下个脚印。 江如野自豪地扬起了头。 傅问盯着那狐狸,眯了下眼睛,觉得这灵宠今日似乎太过聪明了些,也不像往日那般只敢小心翼翼地蹭蹭他的手,胆子大得令人咋舌。 这回就算江如野扭出花来也逃不过被抓起来拎到眼前的命运,迎着那端详的目光,想都没想,立马很识时务地垂下尾巴来装乖,眨了眨那圆溜溜的黑眼睛,努力夹着嗓子小声叫了一声。 傅问只是默默打量,没有说话。 江如野不知道对方看出来没有,在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心里有些发虚,无辜地与人对视半晌,突然计上心头。 他仗着此刻与人距离极近,使了个巧劲,猛地从傅问手中挣脱,然后跳到了对方肩膀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那张嘴上亲,然后——转身便跑! 傅问被喂了一嘴毛,气笑了。 江如野溜得极快,可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师尊的反应速度,还差一点就能跑出去的时候被人抓着尾巴尖拖了回来。 “江、如、野。” 听到自己名字从对方口中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时,江如野浑身一僵,直接炸了毛,吱哇乱叫地拼命挣扎。 傅问头一回知道一只狐狸口中也能发出如此乱七八糟怪模怪样的叫声,被吵得耳朵疼,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直跳:“闭嘴。” 江如野顿时被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僵成了硬邦邦的一条。 抓着他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摁在桌案上,江如野被人翻来覆去查看,感觉整只狐都要被薅秃了,可怜又无助,挤出一声弱弱的哀叫。 傅问在静心阁设下的法阵虽没太认真,但估摸着自己徒弟的能耐,暂时也做不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触动任何禁制就溜出来。 “从哪学来的?”傅问道,“为师可没教过你这东西。” 江如野一动不动,闭眼装死。 傅问冷哼一声,往那尾巴根上一掐:“说话,别装哑巴。” 江如野被疼得嗷一嗓子叫出声,连忙一骨碌爬了起来,讨好地用尾巴往傅问的手腕上扫,好好一只狐狸愣是被他做出了一副谄媚之态。 江如野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对人道:“我来寻师尊,就是为了向师尊禀明此事。” 江如野绘声绘色地给傅问描述了一番他怎么遇到大变活人,然后对方又如何咬定了他是云阙一族之后,要收他为徒,再指天指地发誓自己真的有老老实实待在静心阁,只是尝试法术的时候不小心跑了出来,绝对没有不听话的意思。 傅问略去了最后那一通狡辩,语气意味不明地问道:“那人说,要你拜他为师?” 第85章 静心阁外的山道上,傅问的身影远远而来,弟子们碰到的时候纷纷驻足行礼。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傅谷主的肩膀上还蹲坐着一团雪白的身影,心安理得地跟着接受了一路恭敬目光。 等人一走远,弟子们便禁不住小声嘀咕。 “快看,那是什么?” “嘶,好像是小师兄养的灵宠。” “啧啧,不得了,还敢待在傅谷主身上。” “不过傅谷主不是不喜欢灵宠吗?怎么……” 窃窃私语被抛在身后,江如野总算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是何感受,快活得忍不住摇头晃脑。 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大多数时候都扫到了傅问的脖颈上,带来阵阵细密挠人的痒意。 傅问忍了几回,还是禁不住开口道:“别动来动去。” “……哦。”江如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耷拉下耳朵,很快又鬼鬼祟祟地拿爪子去蹭对方肩膀上那块被自己沾上的墨汁。 傅问没有转头,但像是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暗戳戳搞些什么小动作,沉着嗓音警告般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顿时往对方颈边缩了缩,不过才安静了几步路,又叽叽喳喳地与人咬耳朵。 “师尊,你说那人真的已经有上万岁吗?可他看起来可年轻了。” “他还有一头银发,好特别!” “师尊师尊……” 让傅问都要错觉他这徒弟化形的不是只狐狸而是只鹦鹉。 迈进法阵的瞬间,江如野身上的法术倏地失效,那只化形而成的小狐狸骤然散去,还没等傅问不适应耳边一下子消停下来的动静,便听一声响亮的“师尊!” 他第一眼并没有在屋内见到自己徒弟,倒是和一个陌生的银发青年对上了目光,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嗖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喜出望外地往他身上扑:“师尊你总算来了!” “好端端钻桌子底下做什么?越来越不像话。”傅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淡淡地训了一句,顺势把他拉到身后,看向云晦道,“便是尊驾要小徒拜师?” 云晦许是沉睡久了,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有些木呆呆的,听不出傅问话中那隐约的阴沉不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正是。阁下可是小少主如今的师尊?若可以,还请阁下也劝上一劝,让小少主尽早答应。” 傅问眸光一沉,在他身后的江如野探出个脑袋,苦着一张脸悄悄和人道:“师尊,你来前他已经和我念叨一下午了,我怎么拒绝都没用,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比我还能说……” 第91章 傅问拍了拍自己徒弟,示意此事交由自己来解决。 三人落座,云晦将此前对着江如野的说辞与傅问重复了一遍。 傅问听完后,对于云晦再次提出希望江如野能随他修习仙山法术的话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问道:“阁下如此想要小徒修习仙山功法,可是需要小徒去做些什么?” 对啊,江如野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也忽略这个问题。 云晦闻言,点了点头,肃然道:“上古时期的仙魔大战后,九十九重天内镇压的仅是魔尊的分神,本体实际被锁于仙山之下,云阙一族作为仙人后裔,千万年来都担负着镇压邪魔的重任,如今仙山久未迎得主人归位,时日久了恐会生变。” “镇压邪魔……”傅问重复,“要怎么个镇压法?” “定期用云阙一族的秘术加固法阵即可。” “仅仅如此?”傅问道。 云阙点头:“吾可保证,小少主不会遇到危险,而且确如外界传闻,仙山内秘宝众多,小少主天资聪颖,勤加修习后,将来能飞升上界也未可知。” 傅问却轻轻嗤笑一声,垂下的眼眸中似有嘲弄。 “不必了。”他抬眼,直接替自己徒弟拒绝道,“我这徒儿年岁尚小,担不起如此重任。且傅某虽道行微末,比不得仙山底蕴深厚,但于修炼一途上,傅某也自会寻最好的给他,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云晦一噎。他本以为新寻到的小少主是年纪小,对自己师尊依赖颇深,所以才不愿拜第二个人为师,没想到这做师尊的看起来更不讲道理,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冷得能结冰,像是他若敢打自己徒弟主意便能将他活活撕了。 江如野却感觉傅问此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虽说对方给他安排一应事务已成常态,也鲜少有如此态度强硬的时候,独断专行得根本没给他留一点拒绝的机会。 不过江如野本来也没打算违背自己师尊的意思就是了。 云晦茫然呆坐半晌,仍旧试图劝说,却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傅问瞥他一眼,语气稍稍缓和:“至于阁下始终认为小徒与仙山有关,在下也能给出解释。” “在下确与前任仙山圣女相识,当时曾戏言若有子嗣,便让其拜在下为师,许是其中产生了因果,使得阁下认错了人。可据在下所知,当年突发变故,圣女还未来得及诞下子嗣便不幸罹难。” 云晦面露沉思,倒当真仔细思索起其中可能来。 江如野却是一惊,心头瞬间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在他之前原本有人是要拜傅问为师的! “既如此,云阙一脉如今可是已经断绝?”云晦向人确认。 傅问平淡道:“具体情形在下也不清楚,怕是要让阁下失望了。” 云晦长长叹了口气,良久没有说话,随即起身郑重一礼:“此前是吾唐突了。只是现在仙山隐世,吾又只剩下了一缕残魂,没有云阙血脉的指引,吾也寻不到仙山所在,在吾找到解决之法前,可否再叨扰一段时日?” 令云晦有些意外的是,傅问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还召出了一件养魂的法宝,对他道可以暂居于此,待恢复后再自行离去。 事情很快解决完毕,傅问对身旁的徒弟道:“好了,今后无需再挂念此事。” 江如野闷闷地应了一声。 来时还缠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人突然蔫巴了下去,怏怏不乐的模样,傅问顿时便道:“怎么了?” 江如野没精打采地答了句无事。 傅问当然不会信这人说的没事,思忖片刻,以为徒弟是在怕他处理完正事,能腾出手来收拾人了,遂宽慰道:“这次不算你破了禁制,不会罚你。” 江如野点点头,不过脸上仍不见多少喜色,嗓音做梦一般飘忽,明显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多谢师尊,弟子继续反省去了。” 眼见徒弟行礼告退,就要飘回静室里面,傅问抬手捏了捏眉心,提高了声调:“江如野,回来。” 江如野浑身一震,终于像被唤回了魂。 傅问下颌往自己身旁的位置一点:“坐下。” 他看着自己徒弟的双眼,再次问道:“怎么了?因为何事不高兴?” 江如野咬了咬唇,似有些难以启齿。 傅问也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江如野半天憋出一句:“师尊原先是打算收其他人为徒的吗?” 傅问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徒弟所言何意,好气又好笑:“都是陈年往事了,这也要在意?” 江如野重重地嗯了一声,抬眼委委屈屈地瞪他。 傅问便只能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无奈道:“从前的一句戏言罢了,为师不是与你说过了吗?除了你以外不会再有他人。” 在合欢宗的时候江如野就已经为差不多的事情闹过别扭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傅问从前友人之托! 江如野一方面觉得自己幼稚,一方面又忍不住牛角尖越钻越深,情绪低落地问:“如果师尊一开始收了别人做徒弟,是不是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不会。”傅问道,“你我有缘,总会碰上的。” 江如野心情稍霁,但还不满意,不依不饶道:“那如果师尊有两个徒弟,会更喜欢谁?” 又是“如果”。 傅问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旧顺着人答道:“你,更喜欢你。” 虽然知道傅问没有那层意思,江如野听到那声喜欢时,心情仍是马上明媚起来。 他一边唾弃自己轻而易举就被哄好了,一边喜滋滋地想,自己师尊想也会更喜欢他的,他们非亲非故,傅问都能待他如此之好,这不算喜欢极了还能算什么? 不过刚扬起个笑脸,江如野又想起云晦方才所说云阙一族镇压邪魔的重任,忧心地问若仙山一脉真的断绝了该怎么办? “怎么?你还想揽这差事?”傅问睨他一眼。 江如野还没答话,傅问就已经顺手卷起案上的书册往他脑袋上一敲:“平日里安分守己少给为师惹麻烦就可以了,只要有为师在,天塌下来也无需你操心。” 江如野摸着额头半真半假地喊疼。 傅问冷哼一声,扔下书册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后,见人还坐在那不动,没好气地催促道:“傻坐着做什么?还不走?” “啊?师尊不是要我在静心阁反省吗?” 傅问转身就走:“那你便在里面待着吧。” 江如野后知后觉,连忙几步追上去,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怎么舍得让我待在这冷冰冰的鬼地方。” 傅问懒得理他。 江如野毫不在意,得寸进尺地在那缠着人问:“师尊方才是不是说喜欢我?” “……你最近是越发放肆了。” “反正更放肆的话师尊又不是没有听过。”江如野熟门熟路地摆出那副大不了师尊打死我的无赖样,“师尊刚才到底是不是这样说的?求求师尊了,就再与我说一次嘛。” 傅问有心想训人,但发现确实在这混账最胆大包天的时候他都没把人怎么样,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抬步就走。 “诶?师尊要去哪儿?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第86章 江如野自那日后就没见云晦出现过了,傅问解释说那本就是一缕残魂,需在法宝中静养很长一段时日。而自合欢宗走一趟,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他与仙山没有任何关系,纵使外界再多纷扰,也波及不到漱玉谷里了。 但江如野不知是不是被人念叨多了,好不容易熬到没人再说他的身世,自己晚上反而做起了曲折离奇的梦。 梦中罡风猎猎,他不知道身处何方,面前法阵如山峰耸立,阵纹悬浮于空中,覆盖之广已经能自成一方小世界,仅是站在面前,咒文中蕴含的远古玄妙之力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想要拜服。 “仙山一旦开启,里面的冤魂厉鬼能将方圆万丈内的活物啃噬得渣都不剩,你虽能用秘术阻拦,但自身大半修为也会化为泡影。”不知是谁在他耳边问,嗓音有些耳熟,“你可想好了?” 江如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低沉阴郁:“别废话,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临时变卦。” 另外那人不以为忤,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本座真的有些好奇了。” 冰凉的触感从身后爬上颈侧,那人就像一个虚无缥缈的背后灵,又像毒蛇嘶嘶吐着信子,血红分叉的舌尖蠢蠢欲动,似乎时刻准备着将他吞入腹中。 “明明已经闹到那种地步,发誓断绝关系此生再无任何瓜葛,可是听到他要死了,你还是不惜大费周折救他……” 江如野一把攥住了对方从身后探过来的手,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头,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那人冲他勾起嘴角,问得意味深长:“本座很好奇,你对他到底是爱是恨,他与你而言到底是恩是仇?” 第92章 霎时,血色尽褪,尖锐疼痛从心脏传来,口鼻都似被人捂住不能呼吸。 江如野猛地自强烈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抓着床褥大口喘气,然而下一瞬便感觉嘴里进了什么东西,被他一吸气差点卡到嗓子眼,撑着床沿咳了半天,那喉咙深处的刺痒才终于被咳了出来。 脸上也像有什么东西,随呼吸痒痒地飘,江如野一把抓了下来,只见掌心中躺着一缕雪白的毛发。 眼神往旁边一扫,看到了蹲坐在地上的雪白狐狸,那黝黑滚圆的眼睛闪了闪,似有些心虚。 江如野:“……” 懂了,又是这家伙趁他睡觉的时候跳上床,爬到了他脸上。 小小一只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最近也不知吃了什么,一下子就变大了数倍,又像以前一样喜欢往他身上爬,江如野已经连续几日半夜都被这家伙一屁股坐醒。 意识到主人又惨遭自己毒手,地上的雪狐嗓音细弱地叫了一声,舔了舔江如野搭在床边的手。 被这么一搅和,梦境中的那些沉重散去不少,江如野坐在榻上回想,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梦中和自己对话的那张脸了。 打开仙山…… 江如野心下觉得好笑,他怎会梦到自己打开仙山这般荒谬的事情。而且云晦作为仙山的伴生灵物,都说了仙山里秘宝无数,然而在他的梦里仙山却像一打开就会招致灾祸的不祥之地,着实离奇。 江如野长舒一口气,没太放在心上,他把手抽回来的,戳了戳榻边灵宠的脑袋:“下次不许再趁我睡觉偷偷爬上床,听到没有!” “嘤嘤嘤。” 下次一定。 如今这狐狸已经长得蹲在榻边还能冒出一个头来,江如野抱进怀里的时候,死沉死沉的。 他披衣下榻,掂了掂抱着的灵宠,捏住对方的爪子盘问道:“是不是这几日出去玩时师弟他们又偷偷喂你了,重了好多。” “嘤嘤嘤嘤!” 禁止向幼年小妖灌输体重焦虑! 江如野反正听不懂,恍若未觉,他走出屋外时,天际刚好泛起鱼肚白,怀中抱着的狐狸一见到了外头,将身子一扭,撒欢般跑走了。 晨跑的弟子见到他,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小师兄早啊。” 江如野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被清爽凛冽的山风一吹,那些乱七八糟梦境带来的隐约不安彻底消散, 那弟子跑远前又对他道:“今晚师兄弟几个约好了去南峰小院喝酒,小师兄也来啊。” 江如野笑着一口应下。 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年末,天气转寒,众弟子在完成了一天的课业后都喜欢约上相熟好友,温起热酒喝上几杯。 江如野在氤氲着酒香的热气中,见到了总算从曲家跑出来的曲言。 在合欢宗的时候,除了曲言自己跟着江如野进了秘境,曲家其余弟子并没有进进去,因此没有受到波及,但即便如此,曲家长辈一听在合欢宗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也颇为心惊,短时间内不敢再让自家弟子外出历练。 曲言一见到江如野就大吐苦水:“我那几个大哥出不去,就整日抓着我切磋,你说剑修是不是都不解风情得很,不去琢磨些风雅之事,天天把我揍得在地上爬。” 江如野想起自己师尊以前也是专修剑法,默默点了点头。 曲言看他面上惆怅之色一闪而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与他咬耳朵:“你现在与傅谷主,怎么样了?” 江如野叹了口气:“和往常也没什么差别。” 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傅问似乎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往日准能给他招来一顿臭骂的动手动脚放到如今,傅问也只是把他拎开就懒得管了。 曲言听完他说的,却皱起了眉,似很不能理解:“怎会没什么差别?要么坚决不同意,把你狠罚一顿再扔出去历练几年冷静一番,要么就是也对你有意与你在一起,你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江如野摸了摸鼻子,没说刚回来的时候自己师尊是想让他去反省来着,但或许是没想到他才自己待了一会儿,就连什么云阙仙山的伴生灵物都弄了出来,生怕他反省再反出什么花来,干脆作罢。 “算了算了,反正我是看不懂。”曲言大手一挥,“喝酒!有一段时间没和你好好喝过了,看我今晚不把你喝趴下!” 好几杯灵酒下肚,没多久浑身就开始热了起来。江如野扯松了衣襟,甩甩脑袋,原本只想小酌几杯驱驱寒意,但或许是被曲言一番话说得有些心烦意乱,手中便没了节制。 篝火噼啪,映着年轻的面庞,酒坛东倒西歪滚了一地,勾肩搭背的影子在墙面上乱晃,笑声惊起了南峰的飞鸟。 傅问来到时,一个空了的酒坛刚好咕噜噜滚到他脚前,让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抬眼看去,曲言正醉醺醺地把手搭在自己徒弟肩膀上,两人身边还围了好几个相熟的弟子。 江如野支着脑袋,半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晕乎,而他面前的曲言已经完全趴下了,却还是拿手中酒盏和人一碰,大着舌头道:“曲家这辈我是最小的,但起码我还是,嘿嘿,要比你长了几岁,来,叫声哥听听。” 江如野垂眸睨他一眼,嗤笑道:“就凭你这样?” 曲言一听不乐意了:“我哪样了?你不叫,信不信我就把,嗝,把帮你写过的检讨都捅到傅谷主那里去?” 江如野不以为意,哼了一声:“你尽管去说,难道我会怕你吗?” “好啊你等着……唔。”曲言在看清来人时酒意都清醒了几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傅谷主。” 其他弟子也跟着起身叫人。 江如野背对着来人,只当这些人合起伙来整蛊他,根本不予理会:“你们别想唬我,师尊他怎会来……” 然而话未说完,就听一道清冷嗓音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一顿,接着那熟悉的冷冽气息就笼了过来。傅问虽不禁止谷中弟子饮酒取乐,但在看到徒弟身旁堆着的空酒坛时,还是蹙了下眉:“怎的喝了那么多?” 江如野只是眯着眼看了来人半晌,脸上露出个呆呆的笑。 傅问沉默,拉着人起身准备先带回去,有个弟子显然已经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叫道:“小师兄,嗝,你上局输了,嗝,还没喝完呢!” 江如野也是爽快,端起来就要继续喝,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却先一步按下了他的手,傅问拿过他手中酒盏,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我替他喝了。” 那弟子没反应过来,还愣愣地“哇”了一声:“谷主好酒量……” 傅问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 这回江如野总算乖乖跟着人走了,只是才刚走出小院,就嫌累说要人抱。 傅问评价道:“醉得不轻。” 江如野不管,就是耍赖不走了。 傅问无法,也不想和他在外面拉拉扯扯,妥协般准备蹲下来背他。 “不要。”江如野的嗓音带着醉后特有的黏连,提要求时都有些像撒娇,“师尊很久没有抱过我了。” 傅问没好气回道:“你当你现在还是三岁稚童吗?” 江如野不听。 最后还是抄起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江如野心满意足地环着自己师尊脖子笑了起来,浑然不觉对方已经在盘算着明日等他醒酒后要怎么收拾他了。 江如野埋在熟悉的怀抱中,陶醉地吸了一大口:“师尊好香。” 傅问脸上一黑。 好一番折腾,总算把这祖宗弄回了屋里,傅问刚把徒弟放到榻上,那不老实动了一路的人便猛地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傅问猝不及防被偷袭成功,脸色更加难看:“发什么酒疯?起来。” “师尊……”江如野却没有动,撑在他上方,自顾自地盯着他的脸瞧,喃喃道,“我想亲你。” 第87章 傅问近日来听这些话已经听成了习惯,面不改色地抵着肩膀把人推开,懒得去训斥一个醉鬼,准备从榻上起身。 江如野确实也是醉得不轻,反应变得有些迟钝,被推开后愣愣地没有动,只是脸庞染上几分受伤神色,委屈地垂着眼。 傅问刚支起身,动作到一半,就瞥见他这副模样,头疼道:“又怎么了?” “师尊讨厌我了。”江如野语气低落道。 “……没有。”傅问横竖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伸手去拽他,想着先把人拽起来。 然而他这一拽就像触发了什么开关,江如野反应极大地往他身上一扑,直接把人结结实实地扑回了床榻之上。 虽然傅问觉得徒弟抱起来太过于轻飘,但此时对方那副架势就像拿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骨头,傅问被这没轻没重的一下撞得彻底陷入了被褥之间,还未待他有所反应,身上便密密实实地压下来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寒冬腊月里,一切都被染上了透骨的凉意,然而酒意作用下,趴在他身上那人却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似的贴在上方。 第93章 江如野还嘟囔了一句好热,抬手摸索着又要去扯自己衣襟,不过醉得不知东南西北,手摸来摸去摸上了傅问的衣服。 他低估道:“奇怪,怎么扯不开……” 傅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不知是压在身上那人的热度太过惊人,还是他替人喝下的那盏酒后知后觉起了劲,又或许是他已经许久没有躺在被布置得格外温和软暖的床褥中,傅问久违地感觉到了一股燥热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将一向冷静漠然的大脑神经都熏得有些飘飘然。 江如野挣了挣,没能把手抽回来,不解地抬眼去看人。 傅问对上了一双漂亮的,水光潋滟的浅褐色眼眸。 清亮的眼眸却不复往日清明,眼神有些迷离,江如野见手被抓着抽不出来,干脆也不管了,眨了眨眼,又往上蹭了蹭。 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得一低头嘴唇就能碰上。傅问感觉他这时候必须要把人推开了。 江如野看着他,却突然再次说了句:“师尊不要讨厌我。” 江如野说这话时,嗓音中已经没了回来路上缠着他要求这要求那的恃宠而骄,嗓音低落,恳求与难过溢于言表。 这人平日里表现得一副有本事就打死我的无赖样,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就像笃定了傅问不会拿他怎么样,可借着酒劲,那些埋藏着的不安便悄悄地爬了上来,落入傅问耳中,又轻又软,宛如被什么小动物小心翼翼挠了一下,却蓦地让他心脏一疼。 傅问原本抵在对方肩膀上的手一顿,转而拢住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压了下去。 他从对方唇齿间品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与自己的如出一辙,唇齿交缠的时候难分彼此。 江如野哪怕不太清醒,也被惊得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然而握着自己后颈的那只手透着强硬而不容置疑的力度,把他牢牢固定在身前。 紧接着销骨噬魂的滋味从对方柔软的唇瓣传来,顿时将刚要聚拢的清明搅得烟消云散。 那只攥着他的手不知不觉挤入了指缝,与他紧密地十指相扣,江如野昏昏沉沉间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来,然而又舍不得从让他快要窒息的源头中逃开,唇齿间泄出的喘息越发急促,只是尽数被堵了回去,化作意义不明的闷哼。 亲吻间被人带着翻了个身,就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手腕被摁在床榻上,抵在脑侧。 身上人稍稍退开了一些,趁着这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空闲,江如野大口喘着气,眼尾都被亲出了湿红的水汽。 傅问垂眸去看躺在自己身下的人,纠缠间发带散落,墨发铺在背后,左耳上的耳坠折射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看起来犹如月华凝结而成,殷红唇瓣泛着淋漓水光,衣襟完全散开了,露出线条精致的锁骨。 对方这副模样像是猛然触到了内心深处一直不愿细想的、严重到已经不正常的掌控欲与独占欲,本就幽深的眸色陡然一暗,心底狰狞的野兽在叫嚣着蠢蠢欲动。 突然,浑身浸满了情欲气息的人动了动,半睁着水光迷蒙的眼睛去追寻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口中低低地唤道:“师尊……” 眼前人顶着一副乱七八糟的模样,躺在身下黏黏糊糊唤人的时候其实是非常令人血脉贲张的,但傅问在这声师尊中猛然一顿,脸上血色一点点消失殆尽。 那点酒还不至于让他醉得像江如野一样分不清今夕何夕,傅问可以肯定自己是清醒的。 而他就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吻了自己的徒弟。 情难自抑。 徒弟还小不懂事,喜欢缠着他撒娇卖乖尤为正常,哪怕是后来捅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胆大妄为地做尽了出格之事,傅问也没真的觉得对方有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处。 教导他,爱护他,本就是为人师长的应尽之责,这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好好引回正途便是。 然而傅问却无法接受,自己怎会也糊涂至此,清修百年也没有动摇过的底线与准则却在一个吻中溃不成军。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友人托孤,尽心栽培,傅问曾立誓只要自己在这世间一日,便会护佑这孩子一日。 傅问也一直自忖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部,可事到如今,他以为的纵容与回护,那些他以为是身为师长对小辈的关切,却给出了另一个让他心惊的答案。 他作为师尊,不过是想给徒弟毫无保留的偏爱,但刚才那一瞬的渴望与欲念,却让这份爱护蒙上了一层阴影,让一直干干净净的感情染上了卑劣与肮脏。 ……枉为人师,禽兽不如。 江如野则对一切浑然未觉,他实在是醉得太厉害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匆匆离去,又喃喃唤了几声师尊,没听到应答,便兀自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江如野睁眼见到窗外日光,直接被吓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了起来,顾不上宿醉后的头疼,随意打理了一下衣着就往外跑,口中不住念叨完了完了,已经可以预料自己师尊见到他后定要训他偷懒懈怠,无心修炼。 然而刚跑出两步,江如野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垂眼一扫,发现是一条腰带。 素白布料上绣着熟悉的暗纹。 ……是傅问的腰带。 第88章 手中抓着的布料冰凉滑腻,一如那些流水般在脑中滑过的记忆,只能拼凑出个大致的印象。 江如野心中惊疑不定,他还记得是傅问突然出现将他带了回来,一路上好像被自己又抱又摸耍够了流氓,然后,然后又发生了什么来着…… 所以对方的腰带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手上? 江如野越琢磨,脸上的神情就越发惊恐,该不会是他喝醉了后对人上下其手,最后直接霸王硬上弓了吧? 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就自己师尊那修为捏死他都跟玩儿似的,怎么可能会让他得手? 可对方昨日好像也替他喝了不少酒,万一同样喝醉了呢…… 江如野急得团团转,敲着自己脑袋拼命回想。 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把人推到了榻上,伴着热烈交缠的呼吸,情动难耐的喘息……似他连日来荒诞的梦境,却又真实得好像切实发生过。 江如野越想越心惊,联想到今日对方一反常态地任他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过问,感觉八成是他喝醉后干了什么过火的事情彻底把人惹恼了。 不敢再细想,江如野拔腿就往外跑,刚出屋子,又意识到什么,连忙把手中的腰带塞进储物袋里,生怕等下傅问看到这赃物更加恼怒。 “师尊!”刚一踏入聆雪阁,江如野就扬声喊道。 屋内陈设一尘不染,冬日暖软日光从窗牖洒进来,将清冷居所映照出了几分温馨,然而傅问惯常会出现的地方却不见人影,只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 可神识探查下,对方的气息分明就在漱玉谷内,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江如野见状更是惊惶,断定昨晚自己定是做了什么极度过分的事情,这才把人直接气得避而不见。 对方的修为比自己实在高了太多,若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发现他能找到猴年马月去,因此江如野一见找不到人也不白费功夫,继续扬声问道:“师尊,你在哪儿?” 依旧无人应声。 “弟子昨日酒后言行无状,不慎冒犯师尊,师尊要打要罚弟子都绝无二话。”江如野的嗓音顿了一下,话音倏忽轻了下去,”只求师尊不要不理我。“ 短暂的安静过后,虚空中灵力波动一闪而过,熟悉的清冷嗓音飘然落于耳中:“为师在后山洞府。” 江如野一听却是神色一凛。 从聆雪阁后院出去,穿过层层禁制,在漱玉谷最偏僻的山峰有一处洞府,那是傅问闭关突破或重伤修养时才会去的地方,印象中对方出现在那处的次数寥寥无几。 江如野一刻不停地往后山跑去,灿金色灵力交织成的防御法阵碰到他时,自动往两旁退去,他匆匆从那些顷刻间就会把旁人绞杀的法阵中穿过,最后停在了一处简陋的洞府门口。 在外头的法阵之内,整个洞府又被笼罩在傅问只有闭死关才会设下的结界里,江如野刚抬手触上那金光流转的灵力屏障,就被猛地震退数步。 “师尊您怎么了?”江如野不能再靠近,也无法展开神识去查探里面景象,然而直觉告诉他傅问此番必定与昨晚发生的事情有关,只能朝结界内问道,“是弟子昨晚做了什么让师尊生气了吗?只要师尊说的,我都能改,师尊别把我关在外面。” “没有生气,旧伤复发需要调息修养,与你无关,不要多想。”傅问的嗓音从洞府里面传了出来,清冷沉静,与往日没多大差别,“此处天气寒凉,不要久留,为师很快就会出去。” 旧伤复发? 江如野与人朝夕相处多年,还没听说过自己师尊有什么所谓旧伤,他甚至就没见过几回眼前人受伤的样子,除了有次浑身是血地挡在他面前…… 第94章 然而江如野对着脑中浮现出的这个画面却感到了几分迷茫,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对方缘何会如此。 可若傅问真的受过如此重的伤,他没有道理会不记得。 心中疑窦丛生,江如野沉默了一会儿,担心对方此刻确实在疗伤的紧要关头,只低声应了句是。 洞府外没有再传来江如野的声音。徒弟怕冷,不会在这种地方久待,傅问猜测对方应该已经离去。 “不敢让人进来吗?”有人道,与他如出一辙的沉冷声线中透着明显的嘲弄,轻笑一声,“也是,对自己徒弟起了那种肮脏的欲念,你还怎么当得起那一声师尊?” 傅问面前立着另一个“傅问”,身形修长挺拔,同样一身广袖宽袍,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双漆黑眼眸中泛着几缕不祥的血色,使得模样相同的两人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若是江如野在此处,他一定不会陌生,这正是他误打误撞见过一回的,傅问的心魔,初次照面便差点把他活活掐死。 傅问充耳不闻,只是盘坐于冰冷的寒玉榻上,闭目调息。 道心不稳,便会灵气紊乱,经脉逆行,心魔横生,总归是要快些压制下来,否则外面的徒弟长时间见不到人,不知道又该担心成什么样子。 然而他不理不睬,心魔却在他周围慢悠悠踱步,感慨道:“那孩子说来也不容易,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不受父亲待见,认为是他招致母亲病重,差点刚一出世就被拿去法阵里炼了,侥幸捡回一条命,父母却都无暇理睬,事发时更是没顾得上他,和一堆死尸在一起待了好几日才被你找到。” 傅问仍未睁眼,眉心却蹙了起来,脸色阴沉。 他冷着脸,心魔却勾起嘴角,挂上了一副毫无温度的笑容:“那么多年,算来全心全意待他,将他永远放在首位的也就你一人。只是可惜——” “你以为的干干净净的对他的好,也不过是另有所图。他还那么小,甚至未及弱冠,心性不稳,贪玩爱闹,可你呢?傅问,枉你清修百年,虚长这么多年岁,竟然有一日也会沉沦进爱欲中无法脱身。” 傅问沉声道:“够了。” 他与那心魔对视,一模一样的面容,就像在照镜子一般,彻骨的寒凉与妖异的血色在同样的眼眸中碰撞,仿若无声又激烈的较量。 那心魔似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好罢,我认输。” “不过——” 面前的“傅问”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身形倏然散去,化作那道熟悉的少年人的身影。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恭恭敬敬唤他师尊的,犯了错心虚害怕绞尽脑汁想要求饶的,固执己见梗着脖子与他争吵的,还有谈笑时意气风发的…… 傅问这时候才发现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连对方当时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能在脑海中分毫不差地复现出来。 虚空中那道嗓音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蛊惑意味,对他道:“其实你也不用压抑自己,他本就是你养大的,你若想对他做些什么,他应该也乐意得很。” 眼前变换的场景恰好停在了两人在琼华剑派的那一晚,那人也是喝醉了,坐在他对面冲他没心没肺地笑。 精致的眉眼已经隐隐可以看出往青年过渡的痕迹,然而开口时的嗓音还是少年人的清脆,话语间的热烈与纯粹比杯中酒还要醉人,弯着眼睛对他说:“好喜欢师尊。” “……” 晃动的酒盏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心绪大乱。 傅问霍然起身,挥袖将面前的幻像驱散,却在原地无声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出洞府抬手收了结界。 他没分得出心神留意外界,此时才发现已然更深露重。 傅问正要去徒弟房中看看那人此刻如何,眼神不期然落到了不远处靠着树干睡过去了的身影。 他神情一凛,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江如野裹在厚实的大氅里,下半张脸都埋在了柔软的毛领中,安安静静地睡着,但明显不太安稳,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睡梦中眉心蹙起。 傅问伸手一摸,对方缩在袖子里的指尖冰凉,一看就是等在洞府外面没有离开过。 强烈的自责和愧疚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傅问没有把人叫醒,动作轻缓地将徒弟抱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那瞬,江如野却猛地一抖,像从骇人的梦魇中惊醒,突然睁大了眼睛,满脸恐惧之色。 映入眼帘的却是傅问那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江如野顿了顿,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嗓音低哑地叫他师尊。 “做噩梦了?”傅问轻轻拍了拍他,又道,“怎么不回去?” 江如野没去说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在对方怀中动了动,看着人道:“想第一时间见到师尊。” 抱着他的那人步履稳健,面容沉静从容,看不出旧伤复发的痕迹,但江如野还是不放心,担忧道:“师尊的旧伤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傅问只简单地道是早年所修功法留下的暗伤,偶尔才会发作一回,不妨事。 说话间傅问已经将他带回了屋内,江如野从对方怀中落地站稳,听傅问对他道了一句早点歇息便准备离去,禁不住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袖子。 “师尊……” “时辰不早,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江如野没放开拉着傅问衣袖的手,静默片刻,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眼问道:“昨晚师尊是不是亲我了?” “你——”傅问一顿,完全没想到江如野醉成了那副模样还记得发生了什么,表情几度变化,却在看到眼前人神色的时候猛然明白过来,“你诈我?” 第89章 江如野的反应不比傅问平静多少,脸上神情顿时就变了,震惊与狂喜来得太过浓烈,一时之间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嗓音抖得很厉害,浅褐色眼眸中晃动着明亮迫切的光:“所以师尊其实也是喜欢我的?” 那双眼眸中的神色太过炽烈,被看着的人就像承载了里面所有的痴缠与爱恋,这样浓墨重彩的感情沉甸甸压到心上,傅问生平第一次在他人的目光中感觉到了无处遁形。 灼热温度似乎能透过那片被对方抓着的衣袖传来,将他的心脏在热烈的情意中烧成飞灰。 傅问偏过头,想要抽回衣袖:“放开。” 轻而淡的嗓音却一下子将江如野整个人都点燃了,猛地一个跨步向前,大声道:“不放!” 夙愿得偿,江如野心头却始终有种不真实感,傅问此刻轻蹙起的眉宇也让他微感不安,心中欢喜与酸涩交加。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江如野凑得极近,快要贴到对方身上,眸中摇曳着希冀的火光。 他想起了当初破罐子破摔向傅问承认自己的心思时,也曾哭着问对方对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 那时的沉默他一直以为是傅问不喜欢他,不过见他哭得可怜便不直言拒绝,不想再伤他的心。 直到此刻,他才敢揣测,当时让他快要溺死在悲伤中的沉默是不是,可能有另外一种解释…… 江如野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傅问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在自己师尊面前哭过了。下定决心要软磨硬泡一点点让人接受自己后,江如野就不愿让师尊觉得自己动不动便哭哭啼啼,像没长大似的。 他所有的难过与委屈都可以打碎了咽回肚子里,却在感觉到来自对方的任何一点回应时,霎时被击碎得溃不成军。 也是直到此刻,江如野才发现,这段时间以来傅问拒绝了他无数回,也与他说了无数回大道理。 说他年岁尚小,说他阅历不深,说他还会遇见最适合自己的良缘……却从未说过不爱他。 江如野抽了抽鼻子,用强压下颤抖的嗓音仰头问人道:“师尊为什么不说话?” 傅问已经被逼到了桌案旁,被人不管不顾地堵在身前。 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当时他受法术影响,行动受限,被徒弟大逆不道地又是剖白心意又是强行亲吻,不得不任人肆意妄为了个够。 此刻没有任何辖制,若是想走,他随时都能把江如野推开一走了之。 然而傅问就像被牢牢定在了原地,走不得,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晚之事……”傅问掩在宽袖下的指尖不自觉捏紧,嗓音又沉又缓地开了口。 江如野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傅问又一次哑口无言。 因为他发现昨晚之事确实无从抵赖,主动吻了自己徒弟是事实,对自己徒弟有了肮脏的欲念是事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事实。 他为人师长,日常教导弟子要敢作敢当,没道理轮到他自己时说一句昨晚之事皆是酒后冲动作不得数便算了结。 但自己的这种感情是不对的。 徒弟可以不懂事,可他却不能不知轻重,仗着对方的信任与依赖便肆意享受年少者最热烈单纯的爱慕。 第95章 江如野见他不说话,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了几分抗拒来,眸中的亮色黯淡了一些。 “哪怕是这样师尊也不能同意和我在一起吗?”江如野的嗓音低低的,浸满了水汽,似一戳就会啪嗒啪嗒落下泪来。 傅问眼中的犹豫挣扎更加剧烈,甚至快要接近痛苦的神色。 他感觉到年轻温热的身体又朝他靠近了几寸,试探性地握上了他掩在广袖下的手,纤长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指尖慢慢挤了进来,就像他昨晚所做的那样,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我真的很喜欢师尊,很喜欢很喜欢,以前我从未这样喜欢过别人,以后也不会有。” 少年人是不吝啬说喜欢的,不仅是现在,这段时间来几乎每一天都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喜欢师尊,像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的满腔情意。 傅问冷冷清清地活了将近百年,在这种热烈的攻势下几乎无法招架。 他只能尽量去忽略心底升起的陌生悸动,却还是会因为对方的一句喜欢而心神大乱。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现在不过是妄下定论。”傅问哑声道,似乎控制住不屈从内心的冲动点头答应便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说不会就不会!”江如野急了,说话也有些不讲道理起来,“我以后就是不会喜欢上别人!” 江如野知道对方在顾忌什么,咬了咬唇,对着傅问认真道:“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我可以以道心立誓,若是我以后唔——” 傅问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皱着眉道:“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江如野立誓才立到一半,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在对方掌下唔唔两声,傅问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多少,不过还是放开了他。 江如野摇了摇两人交握的那只手,用上了毕生的软语哀求:“师尊对我也并非毫无感觉,真的不能和我在一起试试吗?” 江如野仰着头,哪怕他在同龄人里已经算高挑,但面对面看自己师尊的时候,脖颈还是会拉出一截修长紧绷的弧度。 那么漂亮,又那么脆弱,毫无保留地将咽喉袒露于他面前,一如捧到他面前的那鲜活又热烈的爱意。 傅问在这样的爱意里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几分诚惶诚恐。 他想,如果他们不是师徒,如果他爱上的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甚至只要此刻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喜欢的人年纪再大一些……就好了。 傅问最终微垂下眼,道:“你现在还太小,若在一起对你不公平。” “我不小!”江如野不乐意,立马反驳道,“我都快弱冠了。” 傅问看他一眼,江如野便沉默,嘀咕道:“过完今年生辰我就是了……” “而且我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公平,我喜欢与师尊待在一起。”江如野一顿,又抬眼看傅问神色,小声说,“师尊也喜欢……那为什么不行?” 师徒关系天然就是不平等的,江如野现在表现得再放肆,但一见自己师尊生气,第一反应还是认错道歉。 只是连江如野本人都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傅问不知该如何与他说道个清楚明白,心里乱得很,往日任何情况下都能条分缕析的大脑已经被自己徒弟搅成了一团乱麻。 只要是人,哪怕是已经入道修炼多年的修士,只要尚未完全斩断七情六欲,对那些喜爱的、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事情便天然无法抵抗,更遑论…… 身前徒弟还在仰脸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中满是希冀与哀求,隐隐泛着水光,好像只要他一点头便能幸福得流下泪来。 傅问无不悲哀地想,更遑论他想要的只要一伸手就够得着。 但若是因为欲望,因为喜欢,便枉顾道德,枉顾一直以来的底线准则,那他和贪图享乐的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江如野软磨硬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怎会轻易放过,既然傅问不说话,他心一横:“不管师尊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的,师尊今日不答应,我便等到明日,今年不答应,我便等到明年,明年还是不答应,我也不介意等一辈子,除非师尊亲口说不喜欢我,我便不再纠缠。” 江如野说完后尤嫌不够,故技重施,竖起手指道:“我以道心立誓,我上面所说——” “住口。”傅问打断他。 江如野只是一顿,当做没听见:“我以道——” 这回傅问只听他说了前面几个字,便捂住了他的嘴,沉着眉眼,看起来很生气,但那怒气又不是冲他来的,一向冷静的人被他逼得又无力又焦躁。 江如野一把扯下了对方的手:“师尊既然不让我说,那师尊现在便亲口告诉我,讨厌我,不想看见我,我保证立马滚得远远的。” “江如野,你是认定了为师不舍得对吗?”傅问似乎也濒临爆发的极限了,被他不上不下地架着,周身隐隐现出灵力波动,让这一方空间都染上了风雨欲来的窒息。 “对!”江如野说得掷地有声,“师尊也可以证明给我看,不然就是舍不得。” 他放话道:“我数三个数,师尊若是不说,那便是默认了喜欢我,愿意和我亲热。” 江如野的眼神落到那紧抿着的薄唇上,要做什么不言而喻,振振有词道:“反正昨晚师尊偷亲我了,我要讨回来。” 徒弟命令师尊,真是反了天了。江如野还说到做到,开始倒数起来:“三——” 傅问眉头紧皱,真气不稳。 “二——” 傅问胸膛剧烈起伏,眸中泛起血色。 “一”刚出口,江如野后知后觉意识到傅问的状况好像不对,周身灵力动荡得越发厉害,已经超出了情绪激荡下的正常反应。 眼前人似乎刚刚旧伤复发去调息…… 还没等他想完,傅问便猛地晃了一下,精血逆冲,喉间腥甜之气翻涌,唇边溢出一缕鲜红血迹。 江如野猝然睁大眼睛,一把扶住了自己师尊,在紧随而至的震惊与恐慌中,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第90章 江如野下定决心豁出去的时候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哪怕面对沉着一张脸,下一秒就准备抽他的师尊也敢口无遮拦。 但唯有一种情况例外。 江如野扶着人的指尖发凉,快被突然来的这一出吓得魂飞魄散,顿时顾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连忙扶着人坐下。 所幸傅问看起来没有大碍,眸中虽有血色一闪而过,一瞬间周身气息变得陌生而骇人,但还没等江如野定睛细查,就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问反手抓着他的胳膊借了下力,再睁眼时便自己站稳了,就近坐下起阵调息。 灿金色的灵力流转,飞快地漫过寝室,穿过游廊,将江如野所住的整个溯月轩都囊括在内,升起了一道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的结界。 傅问刚才的异样虽短暂,与他相连的漱玉谷的护山大阵却也跟着不稳了一瞬,不少弟子霎时从睡梦中惊醒,见到了夜色中的灿然金光。 “小师兄,这是怎么了?” “护山大阵异动,可是谷主出了什么事情?” “若有吩咐,还请小师兄示下。” 溯月轩外很快就站了不少弟子,看着那道明显是傅问布下的结界却出现在江如野的屋子上方,万般不解。 人多口杂,虽说现在是在漱玉谷内,江如野还是为求稳妥,在傅问的结界下又布下了数个防御和敛气法阵。 他此时不敢轻易离开傅问身侧,便传音说是自己在尝试新习得的法术,为了不波及外头让师尊设下了结界,同时神识扩散出去,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曲言,让人帮忙赶紧将众人疏散了。 或许是傅问的强大可靠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印象,只要有他在,便觉得漱玉谷内不会出什么岔子,外面的熙熙攘攘很快就平息下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曲言终于忙完,传音问他,“傅谷主真出事了?” 对着曲言,江如野就没了那么多顾忌,嗯了一声,嗓音中不掩担忧:“突然旧伤复发,不过应该不严重,调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曲言便放下心来,又顺道安慰了他几句。 江如野应着,但实际没听进去多少。他沉默下来,看向结界中心阖眸静坐的人,方才那些不管不顾的冲动褪去,心底蓦地涌上后悔来。 都是他不好,把自己师尊逼到这个地步。 傅问设下的结界通常不会将他拦在外面,江如野跨过禁制,停在对方面前,仔细观察了片刻。 眼前人气息平稳,没有进一步恶化的征兆,只是意识似沉入了虚空,暂时封闭了五感,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江如野的眼神默默落到对方唇边的鲜红血迹上,只觉在冷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看久了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纷繁复杂的担忧。 第96章 江如野并没有错过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血色。 是心魔。 哪怕只见过一次,但当初的震惊愕然太过于印象深刻,江如野霎时就反应过来了那血色代表着什么。 怎会如此…… 自从青岚镇回来,江如野便再没有见到自己师尊有生心魔的迹象,对方又对此讳莫如深,他纵使有心问个清楚,也无能为力,便只能不了了之。 此时他才惊觉或许仅是对方遮掩得好,实际上一直没有真正解决过。 江如野看着眼前这副毫无血色的面容,心脏被自责与歉疚浸满,可又颇为疑惑眼前人到底为何会生心魔。 都说心魔是修士的执念与求不得,傅问活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能那么早就困扰着自己师尊的东西,江如野想破头都想不出。 他发愁地叹了口气,抽出巾帕,给人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又感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如野先是仔细打量了几眼傅问的神色,暂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又环顾了四周一圈,重重禁制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做贼般左顾右盼一番,江如野鬼鬼祟祟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对方薄薄的、紧抿着的唇。 他从对方冰凉柔软的唇瓣上品到了淡淡的腥甜,唤得心中无边的酸软都涌了上来。 傅问依旧没有反应,放在此刻就如无声的默许,让本打算浅尝辄止的江如野改了念头,贪心地闭上眼更深地吻了上去。 直到那缕腥甜被一点点舔舐干净,卷入他的口中,江如野依旧有些恋恋不舍,跪坐在对方面前,悄悄掀开眼帘看了那沉静脸庞一眼,心中半是庆幸半是失落。 退开时他愤愤地在对方唇角咬了一口,带着明显的发泄意味,但是看到浮现出来的印子后,又感觉有些心虚,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亲。 江如野装作无事发生,起身去检查了一遍布下的阵法,再放出神识,察看刚才引起的动静散去了没。 只是没想到所有事情做完,江如野再转回到榻前,傅问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如野无法,只能在榻前眼巴巴地等,等着等着,伏在对方膝上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一开始闪过了血液鲜红的颜色,像傅问唇边染着的血迹,很快那抹红色就像滴入水中的墨,飞快蔓延开来,转瞬就晕出了一大片。 眼前遍地死尸,不少尸体都还未凉透,温热的鲜血从身下汩汩流出,汇作触目惊心的蜿蜒血河。 “为什么,封印的秘术已经起效,为什么还会如此……”江如野看到这幕场景的那刻如遭雷击,急切地奔上去查看,却没留神被脚下的断肢绊倒在地,跪坐在了满地的尸首间。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探,除了早已停止的鼻息外,只捞到了满手鲜血。 所有人都是被厉鬼啃食而死,活生生地撕咬,魂灵都被嚼碎,留下满地断肢残臂。 有人在他身后“啊”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嗓音逐渐靠近,遗憾道:“打开仙山就死了那么多人,这下难收场了。” 江如野听到这嗓音的刹那,心头便腾地燃起了一把火,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颈惯到了地上,怒道:“你做了什么?!” “本座被你看得这样紧,能做什么?”那人嗓音轻佻地笑着。 江如野怒极,就听那人突然轻轻嘘了一声:“有人来了,你现在的修为十不存一,本座劝你赶快走。” 对方话音一顿,挤出了一个满含恶意的笑:“不然所有人都会知道,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是你,江小仙君。” 江如野猛然惊醒! 又是这个梦,他已经不仅一次做到这个梦了,梦中的惊惧与恐慌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每次醒来都要缓上许久,才能从那种绝望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熟悉的陈设映入眼中,江如野逐渐反应过来此刻是在自己屋内,他正坐在榻前,伏在傅问的膝上,不知睡了多久。 江如野动了动,坐起身来,发现竟已经日暮,而他睡着前傅问是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 虽然江如野自认修为比人差了不少,但自己师尊是什么情况,多半还是能估摸出来的。 一天快要过去,已经气息平和,灵力稳定,却迟迟不元神归位……多半是在躲他。 江如野才懊悔自己逼得太狠,把人心魔都逼了出来,想明白这一节后又被气得牙痒痒。 去他的逼太狠!他软磨硬泡了那么久才见到一点苗头,不逼一把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若是傅问不愿,以江如野如今的修为,确实做不到强行让人元神归位醒转过来,但他自有自己的办法。 江如野气冲冲地召出了一件卷轴状的法宝。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见到这东西都会有心理阴影,毕竟上回他就是在灵境里对着傅问的虚影干了坏事又被本尊抓了个正着。 现在江如野却无比庆幸他没有一气之下把东西扔了,既然上次他能把本尊招来,江如野相信他这回也能。 意识沉入灵境,江如野心念一动,眼前果然浮现出傅问的身影。 傅问看到徒弟的时候,脸上神情没多大变化,只当是又一个被心魔催生的幻像,眉眼间倦意深重,正要将之挥散。 然而他刚抬手,对方就像个炮仗似的,气势极强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把那双幽深的眼眸都撞得泛起了波澜。 傅问下意识把人护住,然后意识到眼前这个似乎是真的——因为假的不敢这样胆大包天地揪他的领子。 “长进了。”傅问有些意外,“还能想办法找过来。” 江如野闻言更气,通红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直截了当问:“师尊为什么要躲我?” 短时间内心情起起落落,就连做个梦都不让人安生。江如野本来想好了是要揪着人领子怒气冲冲地质问的,但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时,滔天的怒火又一下子化作了满腔的委屈。 江如野发现他还是改不了一到自己师尊跟前就爱哭的毛病。 忍了许久的泪水顺着眼尾滑了下来,汇到下颌,再尽数落到傅问的胸膛上,哪怕隔着衣服,也把人的心脏泡得隐隐发疼。 江如野的指尖是颤抖的:“我没有逃避,自从我明白自己的心意后,我就没有逃避过。” “傅问,是你在逃避。”江如野哽咽着道,“喜欢上我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傅问默然半晌,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徒弟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伸手把那源源不断往下流的泪水抹去。 江如野却躲开了,只咬着嘴唇狠狠瞪他。 傅问眸光黯淡了几分,正要开口,来自遥远天际的闷雷却突然炸响。 那是渡劫的雷声。 第91章 江如野没反应过来,脸上神情是空白的,也顾不上和傅问怄气,愣愣地道:“师尊,这是……” 傅问却一把将他薅了起来,掌中金光四起,化作凌厉剑影,悍然将此方空间一劈两半。 江如野再一眨眼,眼前场景已经回到了他的寝室内,一旁的卷轴一分为二,碎得彻底,怕是以后再也进不了灵境之中。 他刚肉疼地皱了下脸,傅问已经豁然起身。 江如野也被抓着猛地拉了起来,在傅问骤然变了的脸色中意识到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出了灵境,耳边又是一声炸雷。 “轰隆——”江如野险些被雷声中蕴含的天道威压直接压跪在地。 这些劫雷明显都是冲傅问来的,雪亮雷光将晚霞撕裂,万钧雷霆顷刻间就朝着人劈了下来。 傅问起手撑了个结界,灿然金光对上雪亮雷光,砰的一声碰撞出了排山倒海般的灵力波动。 天降异象,漱玉谷内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看向头顶黑沉沉的天,心中骇然。 又是一道劫雷劈落。 修为不够的弟子顿时口吐鲜血,哪怕是勉力支撑的也已经跪倒在地,纷纷撑起防护结界。 这些都还是处于劫雷的外围,江如野就在傅问的旁边,哪怕第一时间就被推开数丈,劫雷劈下时仍不得不直面里面的浩瀚威压,已是半跪在地,指尖银白色的灵力光芒忽明忽暗,喉间血气翻涌,应付得极其狼狈。 他与傅问的修为差了四个大境界,哪怕拼尽了全力,对方的劫雷也完全不是他所能接下的。 他一把拽下自己的耳坠,和另外一只一起合成了完整的神器归墟引,朝劫雷中心的傅问喊道:“师尊!” 耳边都是轰隆雷声,几要毁天灭地,外围被波及到的弟子就已经七歪八倒了一大片,傅问面对的还是追着他劈的劫雷,情况之棘手可想而知。 眼前尽是雪亮到惨白的雷光,耳边嗡鸣一片,在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下,理应再听不到其他人的声响。 傅问却抬手准确地接住了江如野朝他抛来的归墟引。 “轰隆——” 这回劈下的劫雷更加凶猛,根本不像是渡劫,完全是照着要让人灰飞烟灭的架势落下。 第97章 灿金色结界咔擦一声碎了,蕴含着天道之力的威压顿时溢散,轰的将整间屋子连根拔起。 江如野的灵力也陷入了短暂的枯竭,见状只能抬手挡住那些尖锐的木块瓦片,但浑身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割出了细小血口,这时几道符纸唰地朝他甩了过来,鲜红的符文以血绘就,猛地爆发出璀璨金芒,将他密不透风地保护在里面。 此时又是一道天雷,恼怒地将整间屋子都纳入了雷劫的范围,声响恐怖得像是直接撞击在神魂上,把目之所及都劈成了一片骇人焦黑。 江如野在符纸的保护下没有受到影响,神色仓惶地抬头去寻傅问。 烟尘散去,露出了里面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傅问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见多少狼狈神色,就连那素白的衣角也依旧是纤尘不染的。 他的眼神落到了徒弟身上,清冷嗓音一如往常,话音简洁地命令道:“留在漱玉谷内,不许跟过来。” “师尊!”江如野大惊,爬起来就往他的方向冲,“师尊要去哪?!” 傅问的脚下却亮起了传送法阵,身形一闪,在他连滚带爬冲到面前的时候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师尊!” 傅问的传送阵起得干脆利落,但临走前听到徒弟声撕裂肺这一嗓子,未散的灵力还是一滞,汇聚到一处,化作一阵轻柔的风,卷去了他身上的脏污,宛若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拥抱。 对方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江如野眼眶通红地盯着对方消失的方向,听到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嗓音:“等为师回来。” 雷劫的中心被转移,笼罩在整个漱玉谷上方的可怖威压倏然一松,被压制着动弹不得的弟子们才终于能从地上爬起,耳鼻都是淌出的血迹。 铅云未散,阴沉沉地压在众人头上,不仅是漱玉谷,方圆万里内的修士都被此番异象惊得呐呐无言,心头满是震撼。 许久,才有人嗓音颤抖地问了一声。 “刚才那是……傅谷主的劫雷吗?” “谷主要突破了?!” 江如野心里却没有丝毫自己师尊要进阶的喜悦。其他人不清楚状况,他却再明白不过,此时渡劫对傅问来说并非好事。 傅问此前便与他坦白,他身上杀伐之气过重,招天道忌惮,对寻常修士而言已是凶险的雷劫落到他身上,威力更会翻上数倍。而按照设想,对方的修为进增得还没有那么快,除了归墟引外,还有时间能再去寻一些抵御雷劫的法器。 可或许是与魔尊的那一战有了感悟,短短几月,傅问竟直接从大乘中期跃至大乘期大圆满,眼看还要进阶到渡劫期。 除了不世出的高人外,如今修真界有渡劫期修为的修士屈指可数,在千万年来无人飞升的境遇下,已经可以算是战力巅峰。 因此也可想而知,要想成功进阶渡劫该有多么艰难,更不必说傅问此刻还生了心魔。 其他的江如野相信自己师尊都可以应对,唯独那个一直没弄明白的心魔,始终让他心里惴惴不安。 那么凶悍的劫雷,若是渡劫失败,必定会当场陨落…… 不行! 江如野神情一凛,心中一股莫名冲动在告诉他一定要去找傅问。 哪怕对方后来因为他以身涉险要狠狠罚他,只要傅问能平安无事,那他也……求之不得。 江如野把所有能用上的法器一股脑地都扫进了储物袋里,眼见所在屋舍已经被劫雷劈成了废墟,他跳上决云剑就要往外冲。 “小江!”曲言恢复行动的第一时间就往溯月轩跑,刚好见到了正要御剑离开的江如野,气喘吁吁地把人拦下,“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师尊! 曲言也急:“你没看到刚才那劫雷?!你现在的修为冲上去,但凡沾上一点边就能被劈得魂飞魄散!不要命了?!” “闻辞你别拦我,我是一定要去的!”江如野绕过曲言,准备穿过笼罩在漱玉谷上方的结界。 然而决云剑触碰到那层灵力屏障的刹那,灿金色的光芒大盛,一下子将他掀退三尺远。 江如野连忙稳住身形才没从剑上掉下去,神情几乎是匪夷所思的。在漱玉谷所有结界面前,一向是见他如见傅问,他极少会被什么挡住。 接着江如野便看到了曲言手中闪着灵力光芒的符咒。 江如野眼一眯,曲言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把符咒往袖子里一塞,同时抬眼看到了他血流如注的耳垂,惊呼道:“你耳朵那一直在流血。” 江如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扯耳坠的时候太过着急,把耳垂都划伤了。 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此处,随意在耳垂上一抹,神情焦躁:“这个结界是怎么回事?” 眼神复落到对方藏起符咒的那只袖口上:“师尊他与你说过什么?” 曲言一顿,看江如野的神情是明明白白瞒不过去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傅谷主前几日把一张符咒给了我,说若是漱玉谷封山大阵启动,此符是唯一可以打开阵法的东西。” 前几日…… 看来傅问对如今情况隐隐有了预感,才会提前留下布置。至于为什么把符咒交给曲言而不是给他…… 江如野问:“他是不是还与你说,无论如何都要看住我,不能让我离开漱玉谷?” 曲言一噎,心道这两人不愧是师徒,江如野把他师尊的话猜得几乎一字不差。 “这个符咒是为了防止有特殊情况留下的生门,既然傅谷主都这样说了,你就听他的,不要——” “师兄。”江如野突然开口,迎着曲言瞬间复杂起来的神色,语气坚决,“能让他费那么大力气阻止我跟过去,只能说明此番情况已十分危急。” “如若师尊有任何不测,我此生难安。” “……” 此处距离漱玉谷路途遥远,方圆千里内荒无人烟,不会波及他人。 傅问记不清劫雷劈了多久。归墟引碎裂成块,灵力枯竭,已经凝不出防御法阵,护体真气也快要被劈散,只能靠肉体凡胎硬生生接下一道接着一道的天雷。 傅问丝毫不意外渡劫的阵仗会如此凶险。在当初下定决心,偏要逆天而行的时候,傅问就知道自己会不得善终。 但当时他也没想活着,只要他的小徒弟能好好的,那么他也算尽到了为人师父的本份。 可直到命悬一线,傅问方觉自己十分不甘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需要他看顾,他怎么放心把对方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 “你果真只是因为想保护他才要活下去吗?” 那道声音又在他心中出现,每次都迫使他去直面内心深处最肮脏的欲念与渴望。 “你不仅想保护他,还想占有他,让他完完全全处于掌控之中,旁人无法觊觎分毫。”心魔笑了起来,嗓音满是嘲弄,“可你的徒弟还当你是他光风霁月的师尊,如果知道了这些龌龊不堪的念头,你说他还会这样亲近你,喜欢你吗?” “傅问,你这个师尊,当得真是糟糕透了。” 心魔斩钉截铁的话音,如同对他的判词,在又一道天雷劈到身上的时候,傅问还是支撑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洒在地面,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他的心头血。 天边雷云攒动,在积蓄着最后一道劫雷。 这一道下去,生还之机渺茫。傅问虽知道迟早有一日会面临分别,但这分别来得太快,太突然,自己尚且难以接受,更何况他的小徒弟呢?而且他已经答应了对方会回去。 傅问眉间现出决绝之意,昭妄剑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悲凄地嗡鸣着。 他一手提剑,迎上了劈下来的最后一道劫雷。 “师尊!!!” 模糊的意识中,傅问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然而下一瞬,那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就把他扑倒在地,自己挡在了声势浩大的天雷面前。 世界瞬间没了声音,傅问目眦欲裂,第一次被灭顶的恐惧与绝望淹没,用最快的速度拼着把人护在身下。 咔擦。 死寂中传来一声轻响,有什么封印突然解除了,江如野的血滴到了已经碎裂的归墟引上,霎时间光芒大盛,庞大的仙山虚影突然在两人上方展开,遮天蔽日,挡下了最后一道天雷。 第92章 江如野冲上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他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这才能够在渡劫期的天雷下靠近处于劫雷中心的人,没在半道上就被劈得灰飞烟灭。 饶是如此,来到傅问面前的时候他也已是强弩之末。眼耳口鼻不断有温热的血液流出,身后血迹蜿蜒了一路,越是靠近傅问,天道的威压就压得他寸步难行,每往前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耳边嗡鸣一片,这世上似乎只剩下了令天地都为之震颤的雷声。然而看到傅问的那刻,江如野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却是猛地一松。 第98章 乐生恶死,生而为人的本能,江如野一路追过来,多少次差一点就命丧于劫雷之下,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直到紧紧抱住了傅问,身后就是要将两人一齐劈得魂飞魄散的劫雷,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江如野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怕死,而是怕死前都见不到傅问一面,更怕有人一去不返,留他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再也等不到对方回来的那天。 仙山虚影展开,将两人庇护其中时,江如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浑身是血,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傅问,没等到预想中神魂湮灭的剧痛,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顿时便松了。 天雷停歇,铅云遮蔽的天空上方破开一丝金芒,初升的朝霞穿透云层,将狼藉凌乱的周遭景象染上耀眼霞光。 纯澈灵力从四面八方涌回体内,瞬间填进枯竭干涸的经脉中,傅问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飞速愈合,绽开的皮肉眼见着变得光洁如初。 凛冽寒冬,他们所处的无名山谷却瞬间百花盛开,挣脱了天地自然法则,兀自绽放得无声而热烈。 不过这些傅问皆无暇关心。 这是他的雷劫,天雷落下时无差别地攻击靠近他的所有人,雷劫渡过,他虽法力更胜往昔,可被波及到的人却不会自行恢复。 抱着他的那具躯体甚至有些发冷,脸上满是血污,被霞光一照,傅问才发现眼前人的衣服完全被血染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江如野的体内送,过了许久,才让怀中的身躯逐渐回温。 江如野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可怖的穷途末路中走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震碎,呼吸时被牵动,疼痛里带着腥热血气。 耳边是一声急切过一声的呼唤,与在他体内流淌的熟悉灵力一道,逐渐将他行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江如野眼睫颤动,眼皮似有千斤重,他艰难地睁开视线,刚看到面前傅问那张脸,抱着他的手臂便猛地收紧,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怀中。 江如野被勒得咳了两声,却在感受到自对方身上传来的颤抖时蓦地心中一酸,抬手回抱住了傅问。 他下颌抵在傅问宽阔的肩上,看不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通过薄薄一层皮肉传到他的心间,一下一下,方寸大乱。 良久,腰间箍着的手臂方稍稍松开些许,傅问施了几个法术,将怀中灰头土脸的徒弟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傅问这时候才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看:“不是让你在漱玉谷等为师回来吗?” 江如野心虚地移开了眼神,扯到了脸上细小的伤口,顿时嘶了一声紧张道:“师尊快帮我看看脸上伤哪了?没有破相吧?” 伸到他面前的脸白皙细腻,除了颊边 一道细小的血口,再晚上半息就要在疗愈术下彻底光洁如新了。 转移话题之明显,傅问语气更不悦:“你现在是完全把为师的话当耳旁风了对吗?” 江如野摸了摸鼻子,早就料到对方看见自己追来定会大发雷霆,不敢吱声。 傅问仍旧在冷声数落他:“渡劫期的劫雷也敢碰,是嫌命太长了么?平日里不知轻重就算了,你是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江如野低头听训,没忍住回了句嘴:“师尊不许我离开漱玉谷,可若是我真的没有跟过来,我还能等到师尊回来吗?” 话语间满是“你骂你的我下次还敢”之意,傅问的脸色更加难看,正欲继续训斥,突然意识到什么,江如野明显也反应过来了,两人齐齐一顿。 生死之际,两人谁都没空去留意是什么最终挡下了最后那道劫雷,如今从劫后余生的情绪里缓过来后,意识到了不对劲来。 江如野回想起了天雷劈下时,那声细微的,像某种封禁碎裂的声音,而后两人上方便出现了遮天蔽日的虚影。 那虚影气势磅礴,蕴含着远古而澎湃的力量,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足以让人明白其与天雷之威相比也不遑多让,而那虚影呈现出的景象,江如野当时隐隐觉得眼熟,以为是什么法宝起了效,此时仔细回想,猛地意识到那分明是他在梦中见到过的……云阙仙山的模样。 江如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去找掉到了地上的归墟引,然而傅问的动作比他更快,准确地把那东西捞了起来,指尖灵力涌动,下一瞬就要把归墟引碎成齑粉。 “师尊。” 傅问一顿,江如野快要被心中的猜测震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面上强作镇定,看着自己师尊,嗓音有些颤抖地问道:“我为什么能召出云阙仙山的虚影?” 傅问还没回答,他就抢先一步,急切又惶然道:“师尊不要骗我也不要瞒我,我知道那就是云阙仙山,这到底是为什么?” 傅问看着眼前的徒弟,其实原因是什么到这个地步上已经心知肚明,只是仍要固执地亲自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云翻浪涌,动荡不安,神情却无比坚定。 傅问和人对视半晌,纵使他有无数种把此事圆过去的方法,可被那双倔强通红的眼眸看着,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中的归墟引递了过去。 江如野心跳如擂鼓,盯着躺在傅问掌中的东西。 碎裂的神器已经自行恢复如初,泛着古朴的光泽,合二为一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看起来有些陌生。 江如野一咬牙,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刹那间,凤凰清啼响起,眼前云雾袅袅,此前无论如何都没有反应的归墟引,却在触碰到他的瞬间便再次现出了仙山之景,江如野清晰地感受到了里面云阙一族的精血在与他相互感应。 在那遮天蔽日的虚影彻底现出前,傅问覆了层灵力上去,一把将其收了回来。 他对还在愣神的徒弟道:“此事不可让第二个人知道。” 江如野心中乱成一片。 身世一朝倾覆,此时他该是极为震惊的。但或许是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说他是仙山传人的魔尊,再到那个突然冒出来追着他一口一个小少主的云晦,甚至他的梦境也总和仙山脱不了干系,以至于在得知真相的那刻,江如野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果然如此。 其实他能猜到傅问隐瞒他身世的原因,外面那些修士只听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狂热无比,若是传出去肯定后患无穷,可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傅问却连他也不告诉分毫? “这是你母亲的意思,因为变故,如今仙山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般满是机缘宝物,与之扯上关系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她希望你不用受此纷扰。” 母亲这个形象在江如野这里本就陌生,听傅问一说,仍感觉飘飘渺渺,落不到实处。 “我母亲……她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我父亲,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如野问的时候,眉心不自觉地蹙着。 他记事起就是与自己师尊一起生活,对父母这个词的印象都来自于在曲家见到的曲言的父母。 每回曲言要远行历练,曲夫人都会给他备上满满当当的法器灵石,口中的叮嘱一刻都没停过,而曲言的父亲则要不善言辞许多,却也会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曲言一走远,便会苦着脸抱怨母亲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耳朵都要被念得起茧子了,江如野抱着曲夫人塞给他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看着曲言抱怨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心中好笑,却也难免有些酸涩地想,若他的父母在世,应该也会如此。 “你的父母都陨落在十九年前仙山的一场变故中,当时的具体情形已经无人可知,你父母为人如何我也不好评判,但他们都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傅问道。 江如野神情中仍带着恍惚,一下子要消化掉这许多事情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下意识地抓着傅问的手,在无助的时候依旧会把将自己从小养大的师尊当做救命稻草。 傅问看着那双浅褐色眼眸中的茫然无措,感觉到抓着他的那只手也是冰凉的,就像暴雨中被打湿翅膀的雏鸟,哪怕在初升的朝霞中也会瑟瑟发抖,让人不自觉地就想为其遮风挡雨,无限温柔地保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傅问抬手抚平了对方蹙起的眉心:“不论真相如何,有一件事情始终是不变的。” 江如野迷茫抬眼。 全部私心都被揉进了短短的一句话中,然而这份私心又与任何旖旎风月无关,只是想起来就叫人心中酸软一片。傅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宁,所有人都很爱你。” 江如野的眼神动了动,一滴泪终于从眼尾滑落,啪嗒一声,落到了傅问的手背上。 第93章 傅问渡劫的地方距漱玉谷十万八千里,江如野把所有传送类的法宝符咒都用光了才险之又险地在最后赶上。 因此两人最后是御剑回去的,江如野灵力尚未恢复,情绪又大起大落,整个人状态算不得好,傅问见状把人拉到了自己的剑上。 第99章 山风从身旁刮过,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傅问站在后面,见不到徒弟此刻表情,只能看着江如野那没精打采耷拉着的背影。 一般人骤然得知自己亲生父母另有其人的时候都会难以接受,傅问留了时间给对方自己消化,没有打扰,只在江如野体力不支晃了晃时扶住了对方。 金光流转的护山大阵出现在面前,傅问自知此番渡劫凶险万分,为避免漱玉谷受到牵连,布下的结界将漱玉谷完全与外界隔绝,直到他站在山门外将结界撤去,通向谷中的长长石阶才显露了出来。 以往这时候弟子们都还在休息,甚少有人会到山门前活动,傅问一挥袖,骤然看到山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时,神情霎时一愣。 漱玉谷内弟子算不得多,一看这架势,像是所有人都立在山门旁迎接来了。傅问突然明白了这些人要做什么,顿时要出声制止,然而那些翘首以盼多时的弟子们一见到他便齐声道:“恭喜谷主渡劫成功!” 傅问:“……” 怀中抱着的人也被这气吞山河的道喜声惊得一抖,猛地醒了过来。 众弟子喊完后,突然意识到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低着的头小心翼翼抬起,这才发现回来的不仅是傅问,还有他怀中横抱着的江如野。 后者还呆滞了一会儿,一转头看到面前整整齐齐站着的人群,再看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被傅问抱在怀中的姿势,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往外面跳,耳朵尖霎时红了。 众人却已经习惯了这段时日来江如野一有空就会在自己师尊周围晃荡的做派,见怪不怪,只顾着某人的颜面默默低头,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忍得肩膀都在细细地打颤。 傅问轻咳一声,让众人先行散去。 江如野耳朵是红的,脖颈也是红的:“师尊怎么不叫醒我?” 傅问听他语气已经与寻常无二,心里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面上不显,淡声道:“你的灵力透支得厉害,最好多加休息,能恢复得快些。” 江如野闷闷地哦了一声。 只是回到溯月轩前,两人看着被劫雷劈成了一片废墟,短时间内绝对无法住人的屋子,齐齐陷入了沉默。 江如野思忖片刻,便决定道:“师尊,在这里修好前我还是先去——” 傅问猜到了徒弟要说什么,自己居所里还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上回对方留宿的东西,随时都可以住进来。 他正待点头,便听江如野发愁地说:“我还是先去找曲言凑合几晚吧。” 好巧不巧,曲言恰好就在这时候经过。听到江如野叫自己时,曲言莫名地心里一突,不大愿意靠近,然而傅问又还站在那里,不知是否是对方找自己,不太敢当作没听到溜之大吉,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好啊——”听到只是要来自己屋内凑合几晚的小事,曲言顿时松了口气,正待一口应下时,突然察觉不对,语气猛地拐了个弯,“啊?” “啊什么?”江如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说你这人忒不够意思。 曲言心道我倒是也想答应啊,可要不你回头看看呢?傅谷主的眼神都要冷得能结冰了。 他这头左右为难,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傅问开了口,嗓音清冷冷的:“既如此,那便好生歇息,不要妄动灵力。” 江如野点头应了。 他确实是有些困顿,灵力过度损耗,一进曲言的屋内想倒头就睡,可有人不让他安歇,苍蝇似的围在床头嗡嗡,还要拿指头戳他:“多好的机会啊,你这回怎么不趁机去傅谷主的屋里了?” 江如野想睡不能睡,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无语道:“难道我以前是那种有事没事就会死皮赖脸往跟前凑的人吗?” 曲言很疑惑:“难道不是吗?” 像个小尾巴似的,去到哪黏到哪,就差晚上也爬到一张床上睡了。 江如野沉默,因为他一回想,发现自己确实如此,更加无语凝噎。 曲言脸上露出八卦神情:“前几日喝酒的时候傅谷主还亲自来接你回去,你们是不是有新进展了?” 谁知道他不提还好,一提江如野的脸色更加复杂,退去了在傅问面前的故作寻常,一声不吭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突然道:“闻辞,我想放弃了。” 曲言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放弃什么?!” 他可是把江如野一路来的努力追求看在眼里,最开始傅问冷声训斥、毫不留情拒绝时都没从这人口中听到放弃二字,眼见着他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来傅问的态度有所软化了,这人却说要放弃? 他着急地连声追问道:“是傅谷主彻底发火了?他不让你继续下去?” 曲言估摸着还要是逐出师门这种威胁才能奏效,不然依江如野那个挨骂都挨成常态的性子,没道理轻易罢手。 江如野摇头。 他虽不知傅问是用何种手段封住了任何方法对他云阙一族血脉的探查,但显而易见,天雷误打误撞地劈碎了对方的封禁,既使得他能召出仙山虚影挡住劫雷,帮他们逃过一劫,但也让他猝然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在满心混乱迷茫中,是傅问给了他最温柔的锚点,江如野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会记得对方当时那句话,记得那人抬手轻抚上自己的眉心,对他说,“所有人都很爱你。” 那一刻,对方话语中的珍重与爱护沉沉地落到了他心底,直白得前所未有。 传道授业,彼此陪伴,朝夕相处十几年,两人间的师徒情分、牵挂羁绊早已是不可分割,因此无论他如何逾矩,如何对自己师尊肆意妄为,傅问都没有动过真的要把他逐出师门的念头。 因此当在他的纠缠下,发现自己也弥足深陷,煎熬与痛苦自然也远非那些拜师不过寥寥几年的师徒所能比。 如果把傅问放到他的位置上,可能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但他是师尊,如师如父,又是那种清正守礼的性子,让他接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其中转变绝非一朝一夕所能达成。 江如野垂下眼道:“我只是理解他了。” 此间心路复杂难言,曲言在一旁看着,却替江如野觉得非常可惜,还在劝道:“你在傅谷主那软磨硬泡了那么久,难道还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你再坚持坚持,我看就快成了。” 江如野没有说话。 “小江?江如野?你在听吗?”曲言伸手在人面前晃。 江如野突然转过头看他,叫了他一声。曲言见到眼前人神情时便是一震,眼眶蓦地也红了,心中酸涩难当。 他听见江如野嗓音颤抖地道:“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去祸害他?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就好了,我差点……” 我差点害死了他,江如野在心中道。 此次渡劫虽然来势汹汹,但傅问本可以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切都差点毁在那作祟的心魔上。而让对方心魔突然不受控制的,正是他想要逼傅问承认对他的感情,想要逼自己师尊一起沉沦进欲海之中。 他不怕傅问对他的责骂,也不怕要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功夫才能让对方松口,但看到傅问因为自己如此痛苦,江如野突然就不想再继续了。 眼见他的情绪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曲言没再多说,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曲言依旧有些担心,他是把好友对人有多么喜欢看在眼里的,一下子说要放弃,江如野怕是很难从里面走出来。 “等过完这个年,我就离开漱玉谷。” 曲言又是一惊:“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外面不太平,还是留在漱玉谷内好些。” “可我没有办法。”江如野嗓音压抑,语无伦次地低喃,“只要见到他我就会忍不住亲近,我放不下,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活到现在,只喜欢过他。” 曲言陪人坐着,过了良久,问道:“万一傅谷主不让你走怎么办?我感觉他不会放心你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出去。” 江如野说他直接先斩后奏就是,他现在并非全无自保之力,等他走远了,傅问也不至于为此大老远跑来抓他回去。 曲言便没有再劝,只道他也与江如野一起,权当外出历练了。 两人随后简单商量起行程来,谁都没有留意树梢上一只通体雪白的雀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最后落到了聆雪阁的窗牖旁。 傅问把它拢进手中,听了一会儿,而后五指倏地收紧,雀鸟顿时化作流光散去。 他许久都没有动作,周身气息沉冷,血色一点点爬上了那双漆黑眼眸。 第94章 年节将至,漱玉谷内也张灯结彩起来,喜庆的红色将一向冷清的谷内渲染出了几分生气与热闹。 江如野懒洋洋地抱着一小罐牛乳,站在廊下指挥板凳上贴福字的小弟子:“左边,再往左一些,对对对,可以了。” 江如野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走,贴下一处去!” 第100章 傅问走出聆雪阁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把谷内所有能见到的窗牖门扉都贴了个遍。 江如野走在最前方,正和其他弟子说话,笑得眉眼弯弯,身边的狐狸毛色雪白,已经长得有一人高,威风凛凛,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后面。 “小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江如野摸了摸自己的灵宠,闻言手中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还未待其他人看出异样,就神色如常地笑眯眯道:“聆雪阁吧,还差那处没贴了。” 其余人一听这话却尽皆大惊失色,顿住脚步,支支吾吾。 时至今日,敢大大咧咧往谷主住处晃的仍旧只有江如野一人。其他弟子虽然也尊敬傅问,但对上他就是莫名发怵,一见到人下意识连脊背都挺直了,瞬间就变得不苟言笑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笑闹着的众人冷不丁看到立在门前的身影,个个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规规矩矩地问好。 很快,其他人行完了礼,便都脚底抹油争先恐后地溜了,江如野直起身,无声地和傅问对上了眼神,脚下并没有动。 有人还欲等江如野一起走,就被其他有眼力见的拉走了,小声道:“快走快走,别打扰小师兄和谷主培养感情。” 然而自以为的小声说话哪逃得过傅问的耳朵,他淡淡地看了那说话的弟子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 渡劫后傅问就去闭关稳固境界了。 此时的修士元神不稳,极易被心魔趁虚而入,熬过雷劫却在此处陨落的也大有人在,因此江如野听见对方要闭关就不敢再多打扰。 趁着这个空档,曲言拉着他又是去听先生讲课,又是去山下的医馆看诊,每日忙得团团转,累得魂都在飘,一回到住处恨不得倒头就睡。 直到除夕将至,曲言没法再离家在外面晃荡,江如野才得空狠狠补觉补了个够。醒来被众人拉去一起贴福字贴春联布置迎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情竟然还算平静的。 能够平静地想起傅问,不会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脏就被揪紧了般一阵又一阵地发疼。 江如野庆幸又失落地想,那些本以为会纠缠自己一辈子的痛苦和求而不得,原来也没有想象中的不可战胜。不过短短几日,他就没有那日和曲言说要离开时的要死要活,甚至在众人面前说出聆雪阁三个字的时候也只是心中颤了一颤。 感情一事真是奇怪,那么浓烈的爱欲,一旦他下定决心要收回,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做到——个屁! 江如野掩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看到对方的瞬间,所有心思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只有眼前人的身影。 他真的太久、太久没见到傅问了,什么克制、什么放下,统统都是他在自欺欺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眼,他便快要被心底强烈的渴望逼疯,除了那个人,视线里再看不见其他。 那些他不敢去提不敢去想的倾心与爱恋只是被草草压在了忙碌的假象下,仅需一点引子就能星火燎原。 挣不开,逃不脱。 “怎么来了?”傅问已经径直来到了他身前,替他拂去发上的雪花。 那股清清冷冷的淡香便飘到了江如野的鼻尖,江如野用尽了浑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即扑进对方怀中。 他微垂下眼,下颌线条有些紧绷,袖中的指尖已经泛白,然而异样只有一刻,再抬眼的时候,他的脸上很快就绽出一个笑来,看着傅问眉眼弯弯道:“来给师尊贴春联呀。” 江如野打了个响指,那只一人高的雪白狐狸便哼哧哼哧地跑到了身边,口中还叼着一幅写好的春联。 手一伸,狐狸便极通人性地将春联放到了他的掌心,江如野奖励似的拍了拍对方脑袋,它便高兴地用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拼命在主人身上扫。 江如野一只手拿着春联,另一只手还拿着未喝完的牛乳,眼见着长长的尾巴毛就要往那罐牛乳里掉,顿时嘶了一声,求助道:“师尊帮我!” 于是手上的牛乳被接了过去,江如野用空出来的手一把握住了那狐狸的嘴筒子:“又想让我吃一嘴毛?” “呜呜——”白狐黝黑滚圆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了闯祸后惯用的无辜表情。 江如野突然觉得这表情有些眼熟,转念一想,合着是这家伙把他在自己师尊面前的反应学了个十成十。 脸上表情霎时微妙起来,江如野一阵牙疼,和自己灵宠大眼瞪小眼,紧接着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把往他身上蹭的狐狸拎了起来,放到几步外。 白狐这点也随了自己主人,哪怕长成了一大只,被傅问拎起来时也不敢反抗,怂怂地缩着爪子,从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傅问转过身,把青瓷小罐递回了他手中。对方什么都没说,但江如野接过来时发现冷透了的瓷罐变暖了,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江如野心中一动,便对上了傅问垂落的视线,对方淡声道:“天冷,不要喝凉的。” 江如野捧着瓷罐喝了一口,暖乎乎的确实要舒服不少,抬脸对人笑道:“谢谢师尊。” 眼前人唇瓣沾上了乳白色的液体,然后又自己舔走,嘴角挂着温软笑意。 鲜红舌尖在眼前一闪而过,徒弟刚才那瞬的模样和心魔中的某个场景重合,傅问眸中暗色陡然加重,但随即又因为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联想而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自厌。 他猛地错开眼神:“不是要贴春联吗?拿来吧。” 江如野怎敢劳烦自己师尊动手做这种事情,却被傅问拦下,对方接过东西,也没用法术,端端正正地把春联贴了上去。 冷清的宅邸因为这抹红好像顿时就不同了起来,原本还疏冷地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这下也被拉进了红尘俗世的热闹之中。 江如野再次从心底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甘与不舍,趁着对方背过身的功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一点都不想放弃,曲言都看得出来傅问态度有变,他又怎能看不出来?若可以,他恨不得缠着傅问一辈子,反正对方又不会真的把他扫地出门,就算一直都不松口,也不妨碍他时不时在对方身上占点便宜。 ……可他又怎能真的仗着多年情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靠近纠结痛苦? “为师闭关的这段时间,可有什么要事?”傅问已经把春联贴好,走回了他身前。 “一切都好。”江如野一顿,又特意补充道,“溯月轩已经重新修葺好,我前几日就从曲言那搬回去了,都是自己住的。” 他一边说,一边隐蔽地打量傅问的脸色。 后来曲言提及,江如野才意识到自己师尊似乎因为他去别人的地方住不高兴了。出于一种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心理,他不太想让傅问以为自己一天到晚都在别人那晃荡,于是专门把这件事拉出来说了一嘴。 不过傅问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神情变化,江如野不知道对方是本来就不介意此事,还是掩藏得好,仅淡淡颔首,简单应了一声。 傅问又在其他事情上面叮嘱了他几句,便再度闭关去了。 自始至终,江如野对人的态度依旧亲近一如往常,但又没有明显逾矩的举动,就好像雷劫突然到来前,追到灵境里逼问一个说法的不是他一样。 而江如野不提,傅问就更没有可能提,那些本不应出现的情欲与爱恋就好像轻而易举地被揭了过去。 江如野回到住处后,第一件事却是摸出传讯符联系上了曲言。 曲言听人要提前离开漱玉谷时万分诧异,毕竟他回曲家前对方情绪已经好了不少,没有再日日琢磨那档子事琢磨得魂不守舍。 江如野说:“我刚才在聆雪阁见到师尊了。” 曲言:“……”合着是努力了那么久,见人一面就被轻而易举地打回原形了。他彻底没了办法,两人一合计,干脆过完除夕就走。 傅问这一回闭关闭得更久。 直到几日后的除夕夜,江如野以为对方怎么也会出来露个面,没想到等着他的依旧是空空荡荡的主座。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江如野实在有些坐不住,寻了个借口离席,往聆雪阁走去。 他决定离开前再去见傅问一面。 第95章 时值除夕,漱玉谷内几乎所有弟子都聚在前厅,去往聆雪阁的路少有人至,格外冷清。 阁中并没有亮灯,雅致小楼立于如水夜色中,与四周的昏暗融为一体,看起来空无一人,然而属于对方的灵力气息却清晰地从里面传了出来,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怪异。 江如野右眼皮跳了下,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的地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面对着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心中头一回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与不安。 但旋即他又为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念头而感到格外荒谬,若说世上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那么也非傅问所在之地莫属,他怎会心生如此奇怪的联想。 第101章 江如野按了按自己跳动的右眼皮,定下心神,走上前扣了下门:“师尊,您在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久到江如野以为对方不会应声,正待自己悄悄进去的时候,眼前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在昏沉的夜色中裂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就像野兽悄悄张开的巨口,傅问冷淡的嗓音传来:“进来吧。” 江如野应了声是,进门前眼神无意间瞥过门旁贴着的春联,喜庆的大红色在夜色中给人的感觉好像也变了,颜色浓得像血一样。 江如野暗道自己又在疑神疑鬼,甩了甩脑袋,推门走了进去。 夜凉如水,傅问正立在窗边的小案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似乎刚从又一次闭关中出来,眉宇间染着几分倦怠神色。 他看到自己徒弟,问道:“这么晚了来寻为师,可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江如野说:“师尊,今日是除夕。” 傅问一愣,随后有些自嘲道:“竟然已经是除夕了。” 他又问:“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不与其他人一起?” 徒弟爱热闹,几乎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要么是与曲言凑在一起两人嘀嘀咕咕憋着一肚子坏水去闯祸,要么就在漱玉谷里招猫逗狗,反正总不得安生。今日既然是除夕,想来在外的漱玉谷弟子都会回来,更是热闹。 江如野却在傅问的目光里笑了笑:“外面太吵了,师尊又不在,没什么意思。” 他也伸手拿起茶壶,刚一碰到就皱起了眉,用灵力把冷掉的茶水温了温,重新倒了杯给傅问:“师尊前几日还让我不要喝凉的,自己却不注意。” 江如野说着,也抬眼去看傅问。 傅问还是与平常的模样无二,神情淡然沉冷,但或许是刚从不知日月流转的闭关中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长发只简单用玉簪挽了一下,半扎半散地披在身后,衬着眉间那丝淡淡的倦意,又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窗外月色落进那双微垂着的黑眸,幽沉得泛不出一丝光来,江如野被他这样看着,右眼皮突然又跳了下,心里一突。 手中一空,傅问将杯子接了过去,又看了他片刻,唇边露出一抹极浅淡的弧度,轻笑道:“还管起为师来了。” 江如野被他笑得脑中嗡了一下,很没志气地开始心猿意马,霎时又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了,盯着对方扬起的嘴角,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他庆幸此刻没有点灯,夜色中他发烫的脸颊应该也看不明显,镇定地岔开话题:“师尊还要闭关多久?是情况有些棘手吗?连除夕的晚宴都没有露面。” 傅问饮了一口徒弟温好的茶水:“还要闭关多久说不准。再说了,我不在,你们也能自在些。” “才不是……”江如野立马想要反驳,可发现事实确实如此,就连他以前见到自己师尊也大气都不敢出,顿时又泄气地闭了嘴。 漱玉谷与修真界其他门派都不同,虽说谷主实力远超其他各大门派的掌门,但却不像其他门派那样规矩森严,还设下诸多弟子品阶、长老位次,整个漱玉谷内真正掌事的就只有傅问一人,弟子们常年在外行医游历,若累了便回谷中休息,来去都无限制,自由得过分。 一直被傅问带在身边养大的就只有江如野一人,因此对其他人来说,傅问在他们心里还是敬畏居多,不敢随意亲近。 不过傅问自己也对此毫不在意,他本就不是喜欢与人相交过密的性子,对现状无甚不满。 傅问又喝了口茶水,放下茶盏,对人道:“好了,为师这里也没其他事情,回去吧。既是年节,想玩就去与他们一块玩,课业免了。” 又想起什么,眯了下眼,补充道:“他们应该从外头又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回来,看清楚些,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用。” 江如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漱玉谷内的弟子几乎全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江如野虽然占了个师兄的名头,但年纪最小,一群人便喜欢小师兄长小师兄短地逗他,出门也不忘给他带点新奇玩意回来。 有一次是拿回来了一株据说能让人瞬间长高的仙草,江如野当时虽正处于拔高抽条的阶段,但还是日日对着自己师尊的身高望洋兴叹,颇为悲观地觉得这辈子都赶不上了,一见还有此物简直欣喜若狂,顿时就要拿去炼丹。 于是一个敢给,一个也敢收,当日江如野就把丹房炸了个底朝天,丹火被风一吹,甚至把附近的几座山峰都点着了,幸亏都是些没人的空山,才没酿成大祸。 傅问出现在熊熊大火中的时候,铁青着一张脸,拎着人后脖颈,一把将被吓傻了徒弟薅了出来。 那给他仙草的弟子也吓得不轻,对方是真以为有此功效,专程给铆足了劲想长高的小师兄带了回来,当即就要向傅问请罪。不过江如野觉得不应牵连他人,在对方开口前,咬死了是他自己乱挖的仙草。 如今傅问旧事重提,江如野还记得要统一口供,正待狡辩,就见傅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真当为师不知道?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还是罚得轻了。” 江如野便讪讪闭了嘴,讨好地又拎起茶壶往傅问的杯子里倒茶。 傅问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倒是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起身又是要继续闭关。 因着两人随意谈了些旧事,进门前那股莫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也随之散去,江如野胆子又回来了,见状拉住了傅问的袖子,担忧道:“师尊的心魔……真的不妨事吗?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去传信问下师叔,看有没有什么——” “无需问他。”傅问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月色下,沉沉视线落到了他身上,“在为师闭关的时候,你也待在漱玉谷内,不要到处乱跑。” 江如野心里咯噔一声,无端觉得傅问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打算。 傅问见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加重语气又道:“听见了没有?” 江如野连忙点头,却因为在自己师尊眼皮子底下撒谎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 傅问不再多言,稍显倦怠地垂下了眼眸。江如野见状准备告退,突然间,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自傅问身周荡开,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桌子,才没被掀飞出去。 江如野大惊,而在看到傅问猛地呕出一口血时,更是悚然色变:“师尊!” 傅问压着眉眼,对他道:“出去。” 江如野怎可能在这时候出去,焦急地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傅问不容置疑地推出了屋外。 紧接着,结界就在他面前腾地升起,将他完全隔绝在外面。江如野急都要急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轰开结界往屋里冲:“我不会乱来的,师尊起码让我看看情况!” 然而不论他在外面如何劝说,傅问只冷硬道:“不许进来。” 这般对他严防死守,江如野就算再傻都能意识到不对,更加要往结界里闯。 一道凛冽剑意唰的划破他面前的空气,贴着他脚尖留下一道极深的刻痕。 “若踏过此界,你我之间,便再无师徒名分。” 江如野蓦地愣在原地,脸上表情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道:“师尊!” 这是傅问第一次拿逐出师门威胁他,江如野的眼眶霎时就红了,眸中蓄起一汪泪水,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当场落下。 他不知道傅问上一秒还好好地和他说着话,为何会突然灵气紊乱,甚至连让他留下帮忙的机会都不给,第一时间就把他拒之门外。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然而傅问说的话又沉沉地压在他心上,让江如野顾忌着不敢上前一步。 傅问最后撂下那句话,就没了声响。 江如野被关在外头,极度茫然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傅问此时是何情况,又联想起此番过来时那莫名冒出来的不祥预感,心都被揪紧成一团。 以前无论傅问拎着戒尺怎么威胁他都没能改过来的不管不顾,却被眼前这条窄窄的刻痕轻而易举地镇住了。江如野是真的不敢跨过这条线一步,生怕傅问说到做到。 然而傅问越是如此,江如野就越觉得自己非进去不可,上一回傅问这样防他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人去渡了雷劫,这回连这种话都扔出来了,程度必定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还站在剑气划出的那条线外,试探性地往结界上甩了几个法术。最初毫无意外的没有一点反应,不过没有轻易罢手,又试了好几次后,只听咔擦一声,固若金汤的结界竟然裂开了一条小缝。 江如野大惊失色,他甚至只用了不到三层的灵力,竟能破了傅问的结界,足以说明对方此时虚弱到了什么地步! 他顿时再顾不上其他,一把将结界打碎,满心焦躁地冲了进去。 聆雪阁内还是黑漆漆的,那股莫名的恐惧与不安又漫了上来,江如野的心跳得很快,右眼皮也在跟着跳,总感觉会发生些什么。 第102章 傅问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江如野急得满头是汗,他一边找,一边喊师尊,只是师字刚冒出来一半,元神上猛地一阵剧痛袭来,那种感觉不同于江如野此前受过的任何伤,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双膝顿时一软,砰地跪倒在地。 那是傅问此前在他元神上留下的印记,江如野靠此挨过了许多次发作的迷香,却第一次被其压制得冷汗涔涔,跪在地上的身子都在发抖。 他还在大口喘息着,一个人影已经踱步到他面前,伸手钳住了他的下巴。 第96章 那只手骨节修长,用的力气极大,江如野当即就被抓着下颌,被迫仰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冰凉脸庞,与那双幽深眼眸对上的瞬间,江如野心中一颤,恐惧的战栗倏地从尾椎骨窜了上来,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就是傅问,但江如野从未在自己师尊脸上看过这种神情,那从高处落下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打量着他就像在打量着什么能够被肆意玩弄的物品。 江如野头皮发麻,直觉这回与以往每一次的情况都不同,在这般骇人的目光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快跑。 然而他此番闯进来就是担心自己师尊有恙,强行控制住逃跑的本能,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师——唔。” 对方似乎极不想听到他这个称呼,下颌上的手陡然加大了力度,江如野顿时疼得话音一顿,冷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滑落到眼睛里,与泛起的泪水交织,覆上一层盈盈水光。 江如野知道自己师尊力气大,禁不住怀疑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又不敢挣扎,只能从喉间泄出狼狈的喘息与痛哼,抖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乖乖地没了声,傅问周身骇人的气势总算弱了些许,打量他的眼神里透出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满意,抓着下颌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江如野被掼到墙上的时候,晕头转向,阵阵眼冒金星,等到他好不容易缓下来,就对上了眼前一双漆黑无光的眸子。 江如野目光一凝,惊骇交加,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傅问一直没有点灯。 月色下,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正泛着不祥的血色,此前光线昏暗,他一直没有看清,此刻两人距离极近,鼻尖都快要挨在一起,对方眸中的异样便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的眼中,无处遁形。 电光火石间,江如野记起了自己并非第一次见到这双泛着血色的眼眸,在他刚发现眼前人生了心魔,无意间闯进对方识海时便已经见识过了。然而此刻回忆并没有起到分毫作用,反而让他想起了一照面就差点被掐得窒息的可怖经历,两厢叠加,恐惧之意更甚。 江如野实在是怕极了这幅模样的傅问,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总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活生生地吞吃入腹,连根骨头都不会留下。 傅问便在这时候开口了,微垂着眼眸,唤在自己手下瑟瑟发抖的徒弟:“阿宁。” 嗓音轻飘,就像在平静地盘点即将葬身腹中的猎物,江如野登时就被他唤得汗毛倒竖,只觉比起对方生气时连名带姓地叫他还要听得人心肝发颤。 傅问道:“你在害怕吗?” 江如野抖得像是要被拔了毛架到火上烤的羊羔,要不是傅问按着他,感觉能直接从墙上滑下去,瘫软在自己师尊脚边,然而此情此景,傻子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强撑着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傅问轻笑一声,那双一向寒凉的眼中冷意更甚,吐出两个字:“撒谎。” 下一瞬,眼前人就压了下来,将他严丝合缝地抵在身体与墙壁的间隙中,伸手抬起了他的下颌,低头唇瓣覆上了他的唇瓣。 江如野倏然睁大了眼睛。 傅问的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强势,带着极强的侵略意味。 呼吸被掠夺,唇瓣被人边亲边啃咬,晃动的光影间,模模糊糊地与他喝醉后那一晚的景象重叠,唤起被遗忘的记忆。 江如野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咬肿了,刺痛与销魂蚀骨的滋味一道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传来。 傅问的体温带着经年不变的凉意,此时却像一把烈火,一碰到便哗地将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克制燃烧殆尽。 但江如野好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此时的傅问不对劲,若是清醒状态下绝不会主动把他按在墙上亲吻。 他被人抓着下巴转不了头,只能凭感觉去摸索傅问的手在哪里,正要搭到腕上摸摸脉象,对方的目光却是一沉,把他的动作理解成了推拒,拉过他的两只手腕一起按到了头顶。 挣扎的空间被彻底剥夺,江如野被动地仰头,迎合着对方的动作。他一方面因为傅问此时的异常而下意识害怕,另一方面又几乎毫无抵抗能力地沉沦在对方的亲吻间,浑身发软,快要融化在对方的怀中。 氧气被不容置疑地夺走,大脑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模糊的感知中,江如野感觉他被对方翻了个身,鼻尖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他看不见傅问,只能感觉到那存在感极强的眼神落到了他露出来的后颈,似乎在思考着从哪下嘴更为合适。 江如野被自己的联想惊得又抖了一下,被按在头顶的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挣动,换来更粗暴的压制。 此刻傅问与平日里给人的感觉相差太大了,比每次他犯错后冷着脸与他一条条算账的模样还要让人心惊胆战,更不用提见不到人,江如野总会错觉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时刻正准备把自己吃得一干二净的陌生人,怕得腿都在不自觉地打颤。 他想叫师尊,就像以前每回害怕时都会下意识寻求对方庇护一样,可此刻让他落入这般境地的就是傅问本人,本能与习惯在互相拉扯,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若此刻不逃还会发生更加恐怖的事情,但只要让他从身后人那察觉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又犹豫着迟迟没有挣扎。 踟蹰间,身后人已经低下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脖颈间,激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傅问一手按着他,就在他耳边,淡声问道:“为什么要撒谎?” 江如野的脑子都要被亲成了一团浆糊,迟钝地转了半晌,只会循着本能认错:“对不起,我错了——啊!” 臀上被猝不及防甩了一巴掌,江如野痛呼出声,然而比起疼痛,更先被感知到的却是一股酥麻的快感,情不自禁地泄出了绵软的闷哼。 江如野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时当即就红了耳朵,绯红从耳尖迅速蔓延开去,转瞬就把那截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没想到傅问都这样了打他还打得那么顺手,更绝望于自己挨打还能挨得起了反应,当即就死咬着唇,不敢再发出什么不堪入耳的声响。 然而更加让他羞耻的还在后头,两人此时贴得极近,仗着身高和体型的差异,傅问能够把他轻而易举地整个笼罩在怀中,于是那陌生触感也分毫不差地传了过来。 江如野的耳垂红得要滴血,隔着衣服都被吓得头皮发麻。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两人此种姿势、此种状态,待会可能会发生什么,可也是直到这时,浑浑沌沌的脑子闪过一丝清明,突然明白了有哪里不对。 他艰难开口道:“等、等等……” 不对,这不对,话本里不是这么说的!不都是徒弟以下犯上,师尊半推半就吗?怎么轮到他就全都不一样了?! 江如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对着艳俗话本去研究怎么追求自己的师尊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整个人还处于与预期严重不符的错愕之中,努力挣扎着把一切扳回正轨。 然而傅问此刻似乎不太想听他说话,伸手板过他的下巴,再次用唇堵住了他的声音,只留下呜呜嗯嗯的闷哼。 傅问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格,此时更加显得沉默,若不是能感觉到对方明显比平日要粗重得多的喘息,还有身后那诡异的触感,江如野都要怀疑对方在此种情况下仍旧毫无波澜。 这实在是一种很新奇又微妙的感觉。傅问一向都是冷静持重的,这还是江如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七情六欲,让他意识到终于不仅是他在情欲的烈火中煎熬。 这个认知让他蓦地心中一动,在对方强势的亲吻中更加意乱情迷。 他被亲得也没空去想什么谁应该在上谁应该在下,情不自禁地扬起脖子去回应对方,快要化在这个漫长的吻中。 不知不觉间,傅问没有再禁锢着他的双手,江如野得了空闲,当即便转过身攀上了眼前人的脖颈,主动踮脚又用力地吻了上去。 暧昧水声在无边夜色中低低地回响,修长有力的手掌抚上了因为强烈刺激而不住颤抖的腰侧,紧接着腰带便被人扯开,衣衫一件件滑落。 随着阻隔减少,江如野越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蓄势待发的火热欲望。他深吸一口气,自觉已经在方才的唇齿交缠中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眼神无意间往下一扫,顿时被惊得差点跳起来。 第103章 江如野这次是真的慌了,拼了命去推拒:“等等,不行,真的不行。” 他一个劲的往后缩,然而身后抵着的就是墙壁,傅问往前一步,就把他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根本逃不出这方寸之间。 江如野平日里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一朝要真刀真枪的上阵,心里却发虚得厉害,更别提此时傅问的状态不明,看起来就不会是能体谅他温柔动作的那挂,顿时惊恐地抓住了自己师尊的胳膊。 身前人的回应是掰开了他的大腿。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弟子见他离席太久过来寻他,但又顾忌着此处是傅问的住处,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师兄,你在里面吗?” 江如野一愣,从炽热的情欲中回过神来,按下喉间颤抖的喘息正要应声,突然浑身一颤,傅问抬手捂住了他涌到嘴边的哀叫。 第97章 要不是傅问提前捂住了他的嘴,江如野毫不怀疑他当场就会尖叫出声,然而声音被堵住,生理性的泪水还是霎时淌了满脸,从傅问的指缝间滑到他唇上,品到了满口的咸涩。 好疼,疼得像是要被活生生劈开,蓦然挤进体内的强烈异物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宛若寒风中瑟缩着的雏鸟,被人抓住后毫不留情地掰开了揉碎了,连皮带肉,一口一口地吃进肚子里。 大脑一片空白,江如野疼得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恍恍惚惚地归位,泪眼朦胧地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他狼狈不堪,然而对方的面容竟还是一成不变的冷然,只是垂落到他身上的目光越发幽深,带着磨牙吮血的侵略性,像在强行忍耐着什么,面部轮廓线条越发紧绷。 很快江如野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往下看,只悄悄地动了动身子,骇然发现那东西竟然才没入了浅浅一点,顿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如果说此前的挣扎还源于对未知的恐惧,那么此刻他已经完全见识到了厉害,说什么都要往外跑。 可他一动,江如野才发现自己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挣不开了,可能是他失神那会无意识挣扎得太厉害,傅问嫌按得不方便,抽空干脆利落地把他捆了起来。 那束缚着他的东西还有些眼熟,冷冰冰的,勒得手腕发疼,分明是细细一条链子,却比千年玄铁还要坚硬,调动起了浑身的灵力都冲不开这层桎梏。 江如野茫然地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意识到是傅问送给他的那条发链,缀在发间的时候亮晶晶的,漂亮又没有危害性,此时却像是一具专门为他打造的镣铐,缠得很紧,只要他一挣就会在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于是他再度回到了被全然压制的可怜境地中,被人抵在墙上没有任何逃跑的希望。 屋外那弟子还在唤他:“小师兄?你在吗?” 人影晃动,像是那人凑近了往黑漆漆的屋内张望。他们两人此时就在离窗户不远处,刚巧隐没在月色分割出来的阴影里,江如野浑身都绷紧了,前有准备把他捅个对穿的东西,外有随时凑到近前的其他人,被刺激得头晕眼花。 脚步声又近了,捂着他的那只手却更加用力,像是对他挣扎的惩罚,口鼻都无法呼吸,惹得眼泪源源不断往外流淌。 江如野整张脸都涨红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盛满了无助,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的,因为紧张簌簌颤抖,哀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与此同时,他还在拼命往后缩,试图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躲进阴影里,以免被别人发现。 江如野想叫人,但嘴巴被捂住,发出来只是无意义的唔唔声,因为实在害怕被发现,不仅自己往后缩,还努力伸出被捆在一起的双手,去勾着眼前人的衣襟一起躲进墙边的阴影里。 他虽然本意是怕傅问杵在外头也让人瞧见,但一系列动作下来就像投怀送抱一样,让两人更加紧密地贴在了一处。 利剑仍时刻悬在头上,让他头皮发麻,傅问周身的骇人气势却缓了下来,捂住他口鼻的手一松,江如野顿时压抑着大口喘息,感觉捡回了一条命来。 外面那人一直没有听到回应,此处又是傅问的住处,虽然屋内看起来空无一人,但还是不敢久待,嘀咕着走远了:“奇怪,小师兄不在聆雪阁还能在哪?宴席还没结束就跑了只可能是来找谷主啊……” 听着脚步声走远,江如野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挂在傅问的臂弯间浑身发软。 然而他刚喘匀了一口气,那掐着他大腿根的手掌突然用力,把他整个人都贴着墙往上推了几厘。 江如野在陡然升高的视线中,对上了傅问隐没在阴影中的眼眸。 那双眼里的血色依旧没有消退,盯着他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江如野刚放松些许,看到眼前人此番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泪蓦地流得更凶了。 然而江如野绝望地发现他越哭,对方越没有心软缓和的迹象,眸中血色似乎还更明显了,眼神中的压迫感和侵略性沉沉落到他身上,似乎已经在决定要从哪开始把他开膛破肚,再慢条斯理地吞入腹中。 两厢对比之下,江如野才发现自己师尊平日里已经算得上格外温柔,骂他是正常的骂,揍他也是正常的揍,若受不住大不了就抱着人哭,总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时刻都觉得要小命不保。 傅问调整了一下位置,掐着他大腿根的手就要松开,江如野不敢想象自己真掉下去会发生什么惨案,可他手被捆着,腿被压着,想抓抓不了想蹬也蹬不了,想来想去也只剩下能哭,边流泪边摇头。 傅问倒没真的急着动作,一只手抚上他的脸侧,指腹擦了擦他湿漉漉的脸颊,轻声问:“不愿意吗?” 江如野当然不会拒绝与傅问的情事,含着泪继续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哭?” 傅问说这句话的时候垂着眼,江如野看不见对方脸上那种让人害怕的神色,仅听语气,就与往常嗓音冷淡地关切他时一样,江如野顿时就感到十分委屈,蹭了蹭轻抚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哽咽地叫人:“师尊——啊啊啊!!!” 他刚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惨叫,疾风骤雨般的亲吻就落了下来,强势地堵住了他的所有抗拒和挣扎。 江如野整个人都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布满冷汗,疼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脸上汗水与泪水交错,沾着几缕被打湿的鬓发,双目失神,只会机械地往下掉眼泪。 朦胧的视线中,他连傅问近在咫尺的面容都看不清,只感觉那狰狞越发骇人,又惊又怕。 而傅问已经抱着他离开了冰凉的墙壁,往榻上走去,行动间,江如野闷哼一声,霎时软了腰,绯红爬上了那张惨白的脸,将脸庞染上一抹艳色。 他将脸埋在那熟悉的胸膛中,企图借着对方身上的寒意来降低脸颊上滚烫的热度。 感觉到怀中人逐渐顺从地不再抵抗,傅问把人放到榻上,再度从身后覆上去时动作轻柔了不少,细密的吻从耳后一路落到脖颈,宛如无声的安抚。 江如野浑身都在轻颤,他还是难受,甚至有些想吐,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渴求从心底升起,把已经昏昏沉沉的大脑浸泡得只剩下了本能的迎合。 他努力支着手肘撑起身来,转头去追逐那柔软的薄唇,如愿以偿地被吻得腰身更加发软,直到体力彻底跟不上去,完全任人抓着翻来覆去摆弄。 灵魂似已出窍,只能了无生机地在榻上瘫着,突然又随对方动作剧烈挣了一下,往前扒着床沿就干呕起来。 江如野觉得自己是真的离死不远了,哭得连眼泪都要流干,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全散了开来,凌乱地铺在背后和床榻上。 而另外一人并没有急着动作,等他又凄惨地干呕了几声,脱力颤颤巍巍倒回床榻上时,才不紧不慢地把他拖了回去。 那动作,让江如野错觉他就像条死鱼,还是刚死不久新鲜热乎着的那种,一戳可能还会条件反射地弹一下。 傅问明显还未尽兴,江如野怀疑是受心魔影响对方才会如此,不然这耐力也太可怖了,简直不像是人能达到的程度。 他垂死挣扎,嗓音微弱地哼哼,想叫师尊,但今晚对方似乎格外听不得这两个字,便含糊地跳过称呼,鼻音浓重地求饶,又是说不行了,又是说自己快死了,求对方别再弄了。 “不会死。”傅问嗓音冷冷的道了一句,但真的短暂停下了动作。 江如野在这份好不容易求得的空隙中快要喜极而泣,正待乘胜追击,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混杂在他那堆凌乱的衣袍里,一直在闪。 江如野本不欲理会,然而傅问却顿了一下,抬手把那一直忽闪忽闪的东西招至掌中。 江如野这才看清傅问拿在手中的是一张传讯符,正暗中腹诽是谁在这档口打搅他,下一瞬却猛地反应过来,悚然色变,连忙想要夺过来。 第104章 可还是晚了一步。 曲言的嗓音传了出来,没好气地道:“江如野!你人呢?我都等了你一个时辰了,你到底走不走?!” 江如野:“……”他真的要死了。 第98章 傅问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周身气息陡然阴沉下来,眸中血色透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江如野脊背发凉,冷汗直冒,好不容易看到了点希望支楞起来,顿时又被吓蔫了,在傅问意味不明的打量中打了个哆嗦,努力把已经快被弄坏的脑子拽回来,嘎吱嘎吱地拼命运转。 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傅问已经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嗓音,在他耳边道:“怎么不答?” 不明状况的曲言也在那边催促:“江如野?祖宗?给个准话!我吹冷风都吹大半天了,你到底跑哪去了?!” 江如野就像被这两人架在火上烤,只觉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他不敢当场把自己师尊的嘴捂上,便只能很没有骨气地在心里磨牙,直道被曲言这家伙坑惨了。 他虽下意识觉得心虚,但只能赌傅问不知道自己本打算离开漱玉谷,强自镇定下来,准备寻个事由把这圆过去,清了清沙哑不堪的嗓子,对曲言道:“我——呃唔!” 他惊慌失措地赶忙咬住唇,眼泪霎时被逼了出来,趴在榻上的身子又开始发颤。 曲言等了好一会儿,却等得没了声,疑惑道:“嗯?你说什么?别说一半啊。” 江如野倒是想说,但身后那人的动作陡然激烈起来,他一张口话音当即就变得支离破碎,撞一下就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半是痛苦半是愉悦的啜泣,死死忍着不要哭得太大声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没一会儿眼泪就挂了满脸。 他总感觉傅问生气了,只是这人生气了也不会气急败坏地怒骂,就气息阴沉地一味动作,简直是要把他往死里弄。 努力侧过身,想用被捆住的双手去抵身后人的肩膀,但江如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动反而还变得更深了,就像主动往里吞一样,那狰狞的存在感更加强烈,顿时便被自己这个想法臊得面红耳赤。 脸上发烫,身体也在发烫,仿佛被钉在了滚烫的欲海里。他确实也是湿漉漉的,怕发出的声响被别人听到,刺激之下汗水和泪水一起往外冒,紧咬的双唇还能品到几分咸涩,身上也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痕迹。 江如野的意识似乎都飞走了一会儿,等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已经是对方停下动作,在扳着他下巴亲吻。他控诉地瞪向罪魁祸首,只是一直在无声的流泪,瞪起人来都像是楚楚可怜的哀求。 傅问面色如常,和眸中水光粼粼的徒弟对视一眼,低头复又吻上那殷红的唇瓣。 江如野顿时被亲得有些晕乎。 对方那五官深邃的脸在面前放大,高挺的鼻梁从他脸上蹭过,长睫轻扫,带来阵阵痒意。 齿关被撬开,江如野能感觉到对方一边亲,那只按在他后脑的手还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他完全抗拒不了来自自己师尊的触碰,他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喜欢整个人都陷在对方怀中,哪怕只是简单地被摸摸脑袋,都能感到满心欢喜。 只是亲到一半,江如野突然想起和曲言的传讯符还没有掐断,脸上绯红鲜艳欲滴,急切挣扎起来,用被捆在一起的手艰难地够被傅问压在掌下的符纸。 指尖好不容易碰到符纸边缘,江如野正待将其攥到手中,下一瞬,傅问手一扬,直接将传讯符扔到了床榻角落。 江如野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可嘴被堵住,被欺负得只会睁大眼睛掉眼泪,从鼻腔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委屈闷哼。 唇舌仍在激烈交缠,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模糊中听到了一丝轻笑,傅问极轻地弯了弯眼睛。 江如野感觉如今状态下的傅问真的与往常非常、非常不一样,对方平日都是那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今晚,那些阴暗的掌控欲与占有欲都毫无顾忌地释放了出来,像潜藏在冷峻皮囊下的野兽终于向猎物露出了嗜血的一角。 江如野不知道自己师尊因何会有此种反应,但并不抗拒对方在床事上这种源自骨子里的强势,既因为身体极限被不断打破而下意识惧怕,却又会迷恋于被对方的气息所包裹,渴望结合得更加紧密。 他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分明被弄得浑身都要散架,可对方轻轻扯了扯嘴角,就被勾得三魂七魄都飞走了一半,什么抗拒挣扎都融化在对方那个极其浅淡的笑意中。 湿漉漉的水痕被人轻柔地吻去,江如野快要化在这种近乎缱绻的温柔中。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眼前人动作虽然明显和缓下来,眸中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冷却一直没有散去,让人一见就心惊肉跳。 体内那快要把他逼疯的狰狞触感退了出去,却也没有远离,就抵着他,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江如野刚直觉出了几分危机感,就听傅问唤了他一声,道:“你还没有回答,到底走不走?” 江如野浑身一僵,顿时就确定傅问已经把他与曲言商量着要离开漱玉谷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江如野飞快摇头,颤着嗓音道:“不走!我哪里也不去!” 傅问不置可否,瞧了他片刻,才语气不明地说:“是吗?” 江如野点头如捣蒜。 “阿宁。”傅问抚摸着他,很平静,可江如野觉得这比对方气怒时还要令人心底发毛,不由自主地再次在对方手底下轻颤。 那道清冷嗓音在长时间的情事下也染上了几分沙哑,低沉又性感:“我说过,不要说谎。” 脑子嗡的一声,随着对方的宣判落下,一声哭叫霎时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煎熬,又像是欢愉,就连江如野自己也分不清。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意识都被折腾得涣散,最后昏昏沉沉的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入目一片暗沉,江如野一动,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按着打了一宿,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他还躺在榻上,屋内没有点灯,江如野仍未从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官刺激中缓过神来,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经非常丢人地死在了床上。 腰上伸过来一只手,从后把他一勾,后背便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气息顿时把他包围,这种能把他整个人都环在怀中的姿势顿时唤起了他昏过去前那些模糊的记忆,不过江如野刚下意识抖了一下,一个吻便落在了他的头顶,身后人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便再无其他动作。 江如野放轻了动作,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傅问。刚才像是对方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傅问仍未醒过来,呼吸匀长,长睫垂着,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窗外漏进几缕残阳,日夜交替之时仅剩的光线笼在他身上,让往日总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也染上了几分柔和。 如果抛开所有,单论这张脸,江如野也是拒绝不了分毫,只觉得眼型很好看,鼻梁很挺,唇形也薄而流畅,五官分布比例都是恰到好处,沉下脸的时候气场极强,但把他拥进怀中的时候也温柔得令人心动。 江如野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仰起脸在对方下巴轻轻亲了一下。 修士的自愈能力有时真的强得惊人,他刚醒时还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才不过一会儿,又开始有力气心猿意马起来。 被如此亲密地拥入怀中,江如野仍旧觉得有些不真实,要不是刚刚才结束的那场情事实在太过混乱疯狂,快要把他的魂灵都撞碎,江如野都要怀疑那是自己太过渴求下的一场荒唐梦境。 聆雪阁外就是这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曲言通报完后,恭恭敬敬立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反应,再次道:“傅谷主,我来——” 话没说完,他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江如野时立即一顿,脸上的恭敬神色飞到了九霄云外,又是意外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没好气道:“怎么是你?” 江如野也挂着好事被人打扰的不爽,但又想起那张传讯符,不知道那些他发出的乱七八糟的声音有没有被人听见,心中发虚,气势便没那么足了,哼了一声:“怎么不能是我了?” 曲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还有脸说?!我等你等了半天没见着人,传讯符说一半又被你掐了,你赶紧给我个准话,到底走不走?” 第一个“走”字刚出来,江如野当即反应很大地连连摇头,发誓一样斩钉截铁道:“不走!我绝对不走!” 曲言:“……” 曲言用一种此人有病否的眼神默默打量江如野,十分无语:“你干嘛?我戳你肺管子了?不走就不走,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江如野又是一阵心虚。他现在一听到这个“走”字都下意识地两股战战,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反正我改主意了。” 第105章 曲言却没有接话,盯着江如野打量的眼睛眯了起来,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眼前人衣服都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神情同样与往常无二,只是曲言总觉得那眼角眉梢似乎都带着未散的潮气,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哑,好像长时间哭过,浑身隐约的狼狈气息与这副衣冠整齐的模样有些说不上的违和之处。 江如野装傻充愣:“没有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曲言更觉得有鬼:“那你解释解释,你才说两个字就把传讯符掐断了是为什么?” 江如野刚准备编些理由,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我……那么快就把传讯符掐了?” 曲言:“当然!害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不然我闲得慌火急火燎跑过来?” 江如野便又沉默了,眼神中掺进了几分幽怨,曲言被他看得发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真的没问题吗?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很怪。” 原来傅问早就帮他把传讯符掐了,亏他还提心吊胆了许久,连叫都不敢叫,傅问还表现出一副小心些不然就会被别人听见的姿态,唬得他只敢在那哭,做得再过都不敢吱一声。 江如野瘫着一张脸,语气平静无波:“我觉得我好得很。” 他随意扯个理由把此事圆了过去,又与曲言说了几句,总算将人顺顺利利地送走。 然而刚走回去,眼前突然一闪,屋内骤然明亮起来,照出了一道立在桌案旁的修长身影。原来在他与曲言交谈的时候,傅问已经醒来,下榻到案前点亮了烛火。 江如野心中一跳,猛地想起对方心魔发作前下了死令不许自己踏入聆雪阁一步,再看如今对方的动作,显然已经回到了正常状态,不知道会对此有何反应,顿时有些七上八下。 恰巧傅问正从案前转过身,那幽深晦涩的目光落到了从门口进来的徒弟身上,和他对上了眼神。 第99章 傅问这几日都心情郁郁。虽然漱玉谷弟子早已经习惯了他们谷主每日冷着一张脸,但这回明显能感受到那生人勿近的气息又浓重了些许,哪怕是在大过年的热闹日子里也没有人敢去触霉头。 不过他们的小师兄总是不同的。 有经过的弟子悄悄透过殿门往傅问和江如野两人所在的方向看,感觉冷冰冰的傅谷主在对着自己徒弟时明显有了几分热乎人气,但心情又不算完全放晴,眉眼压着几分躁郁,似乎有什么风暴即将爆发,把所有人都撕成碎片。路过的弟子见状打了个寒战,连忙加快脚步溜了。 傅问确实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按理来说,他这几日心魔总算得到了控制,不需要时时闭关调理,可是自己徒弟身上出现的变化却让他越发烦闷,沉寂多时的躁郁再次席卷心头,让他一贯冷静的心绪时刻在烈火中翻涌。 傅问看向在那整理各派贺礼的徒弟。 那日渡劫声势浩大,几乎所有门派都知道他成功晋阶了,纷纷想与漱玉谷打好关系,奇珍异宝流水似的日日往漱玉谷里送,他前段时间又总是闭关无暇理会,各色贺礼把迎客的大殿堆得都快要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听傅问出关后要处理此事,江如野自然要为师尊分忧,一大早就在殿内整理核对各种宝物,一旁还有个捧着卷轴帮忙记录的小弟子,勤勤恳恳地从早忙到了晚。 他一点也不讲究地坐在地上,长长的衣摆堆叠在身后,逶迤着像朵瑰丽的云彩,扭头和身旁的弟子说话时,耳坠便闪着细碎辉光,衬得他眼睛也亮晶晶的。 接着傅问的衣摆就被扯了扯,江如野仰头,用那双亮晶晶的浅褐色眼眸看向自己师尊,把手中的单子递给了傅问:“师尊,正殿里的已经核对好了,全都在这里。” 说话人没有起身,因此一高一矮的强烈差距下,哪怕衣领叠得严严实实的,也漏了几丝光景,傅问便又看到了对方衣领下那让他如鲠在喉的痕迹。 几点鲜红的印子,浮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像是吻痕。 傅问眸中暗色愈发幽深,整个人都阴沉沉的,胸中的烦闷快要突破阈值,把他变成面目狰狞可怖的野兽。 他觉得一切从自己上回闭关出来后就隐隐有了不同。 那日江如野从聆雪阁外进来,还没等他询问,就十分自然地回答他是见外面的结界散去,以为他闭关结束了,便进来看看。 傅问再清楚不过若徒弟在自己闭关的时候闯进来会发生什么,见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下虽直觉有些不对,却又找不到理由质疑。 毕竟按照对方的性子,若两人间真的发生了什么,想来会像之前一样缠着他不问出个说法不罢休。 再次与人确认,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并没有在闭关期间进入聆雪阁的答案后,傅问心里其实还是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庆幸没有事情发生,他无需承担责任,只是觉得他受心魔影响,仅靠本能驱动下一定会格外粗暴,没让人吃这种苦头就好。 然而很快傅问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先是某天无意间瞥见了徒弟脖颈上的红痕,随后又是某次袖口滑落露出了腕间的淡淡青紫,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东西越来越多,眼前人的衣领也叠得越来越高,却还是挡不住会有几分端倪现于人前。 与这些对应的则是对方越发克己守礼的态度,那日渡劫完回来后江如野便再没有提起过那些逾矩的心思,而在他闭关出来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江如野似乎是察觉到没有希望,彻底断了心思,不再纠缠。 傅问此前几度想要对方能够想明白回到正轨,眼见着事情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着,本该心中宽慰,然而真的眼见其成,又陷入了越来越明显的焦躁中。 江如野见人没有接,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幽深眼眸中神色不明,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又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声叫了句师尊。 衣袖滑落,不出意外的,傅问又瞧见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到底是谁?傅问阴沉沉地想,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强行对自己徒弟动手,这一定是自愿的,那么是什么人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趁虚而入了? 是外面不知道哪来的乱七八糟的人?还是漱玉谷中哪个倾慕于自己徒弟的弟子? 后者他见过太多了,偏生江如野自己没察觉,和谁都说说笑笑,就像此刻被江如野随手拉来一起整理贺礼的弟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过,江如野稍稍靠近些说话,都高兴得不得了,眼神一个劲往人身上飘。 江如野专心干活,浑然不觉,傅问却将一切都瞧了个一清二楚,在又一次被叫了声师尊后,傅问发现,比起接过那份整理好的礼单,自己更想的竟然是将地上的人拽进怀里,严严实实地挡住,让别人再也觊觎不了分毫。 热切的欲望快要顶破理智的牢笼,心中的声音在不断引诱他、蛊惑他,将近在咫尺的人彻底笼在掌心,色授魂与,云翻浪涌,让对方身体的每一寸都尽在他的把控之中。 就像无数次在心魔中见到的那样,那双琥珀般漂亮的眼眸只能失神地看着他,盛着惹人怜惜的泪花,再倒映不出第二个人的身影。 傅问闭了闭眼,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想法硬生生压了回去,再睁眼时只是神色淡然地接过徒弟递来的礼单,垂眸在上面勾画了几处,递了回去:“这些留着,其他都退回去吧。” 江如野点点头,道了一声自己会办好的。他从地上站起来。但不知道是坐久了突然起身头晕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一旁的弟子惊呼一声,连忙来扶他,然而另一只手却更快地伸过来,一把就将人接到自己手中。 那熟悉的清幽冷香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的时候,江如野第一反应是浑身一抖,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下意识就瑟缩着想要退开,不过那只抓着他的手极为有力,既将他稳稳地搀扶住,也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怀中。 这种被禁锢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江如野都快要被养成了条件反射,一被人握住手腕就心里发毛,生怕那灼热下一瞬就要捅进来,不顾所有的哭叫与哀求,把他弄得意识都涣散,只知道对方说什么就做什么,要不是此刻傅问正抓着他,江如野感觉自己能腿软得当即滑到地上去。 然而落在傅问眼中,却觉得徒弟对自己的触碰极为抗拒,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想往外面躲。 他沉默了一瞬,把人放开。 傅问看着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如野,很想把那些欲盖弥彰的遮掩都狠狠扯去,仔细检查这具他从小养大的身子上到底留下了多少属于别人的印记。 可他又觉得是自己拒绝了无数回,亲自把人推了出去,如今徒弟对自己感情总算如愿走上了正轨,就算转而喜欢上别人,那他也无从置喙。 于是最后他也只是问人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第106章 江如野违心地摇了摇头。傅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未再多言,只嘱咐说累了一天让他早些歇息。 对方的背影刚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就垮了下来,腰酸腿也酸,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去。 他摆摆手拒绝了好意过来的弟子,眼见着申时将过,干脆让人先去用晚饭,不用管自己。 江如野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也懒得出去找东西吃,爬起来就近到偏殿去翻有什么留下来的点心零嘴。 曲言刚迈过门槛,就见歪在矮榻上嘴巴一动一动嚼着东西的人呲溜一声坐了起来,眼疾手快地把榻上的一碟糕点往外推。 曲言咳了一声,江如野认出了他的声音,马上就放松下来,转头看向门口,埋怨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师尊来了。” “怎么?难道傅谷主连口吃的都不给你?” 江如野拍了拍掉落的糕点屑,把那碟子又拿了回来,哀怨道:“他不许我在榻上吃东西。” 江如野觉得自己的师尊肯定有洁癖,不喜别人触碰,不喜床榻上出现吃食,也无法忍受衣服上沾到污渍。 但凡对方的洁癖没有那么严重,他也不会在情事结束刚醒过来就见所有乱七八糟的痕迹都被清理一空,又恰好遇上曲言来找他,没让傅问发现他们两人睡在一处,种种巧合叠加,才让他意识到对方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后敢信口胡诌。 曲言对此十分不解:“你为什么要瞒着傅谷主?既然你们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他一定会同意与你在一起的。” 江如野嚼着东西的嘴巴慢慢停了,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要他是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的。” 那日傅问话说得很重,勒令他不许进聆雪阁,江如野转念一想,便不难明白对方应该早有预料若他在会发生什么,十分不愿见到此事发生。 他当然知道按照自己师尊的性子,这回说说什么都不会再拒绝他,只要愿意,他就能得偿所愿。 但这跟他想要的不同,他软磨硬泡了那么久,固然想要与人在一起,可并不希望这是出于愧疚或是所谓的责任。 再者说他并没有真的不愿接受与傅问的情事,哪怕当时手被捆住,只要他想,照样也能从对方的桎梏下离开。 不过江如野却没料到自己师尊的心魔发作起来会如此古怪。现在闭关是不用闭了,每晚却会掐着时辰出现在他面前,待他醒来后又已经自行消失不见,整个人的状态不仅明显与白日不同,并且还对自己做了什么没有任何印象。 至于每晚来干什么,不必多言,连番下来,江如野现在是一看见日头下山就开始腿软,不知道今晚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花样。 而每晚都被翻来覆去折腾的另外一个后果,就是他身上的痕迹越来越难遮掩,前一日的指印吻痕未消,便又覆了新的上来,以至于迟钝如曲言都发现了不对,他也实在是没有精力想理由了,干脆地没有否认。 曲言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当时突然说不走了定然有隐情,你……唉,你说你这情路,怎么就那么坎坷。” 江如野倒不像他一副愁得唉声叹气的样子,行动力极强地开始把搜刮到的零嘴都往食盒里扔,以免又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还格外乐观地反过来安慰曲言道:“好啦,别发愁了,现在不挺好的么?” 曲言顿时明白了,这家伙表现得自己多么多么凄惨,说不准怎么乐在其中,一时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揪着人领子把这没出息的玩意摇醒。 江如野没管他,拎着食盒就往自己的住处走,准备等待夜幕的降临。 只是刚走出几步,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让他蓦地对还未到来的夜晚升起了几分恐惧。 第100章 傅问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化形而成的雀鸟在桌案上叽叽喳喳,想从紧闭的窗牖间飞出去,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把窗户支起,于是抖了抖雪白的鸟羽,迈着细短的腿又蹦了回去,轻啄着傅问的手指催促对方快些将他放出去。 柔软温热的躯体贴在他指间,就像真正的活物一般,傅问却垂着眼,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不对的,傅问想,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监视一举一动。 他的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无意识摩挲着那只小小的雪白雀鸟。 在合欢宗的时候,他的本命灵剑在徒弟手上,兼之对方身上又有自己的印记,才能感知到对方那边的动静,至于上回他恰好听见徒弟商量着要离开漱玉谷,也是见人表现有异,担忧对方在生气又不与他明说,方出此下策。 而至于他的徒弟喜欢上谁,又想要与谁春风一度,这都是对方的私事…… 不应该,傅问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不应该过多去探听干涉。 “啾啾啾——” 掌心的雪白鸟儿歪了歪头,贴着他指尖又蹭了蹭。 他看着眼前这小家伙柔弱无害的模样,那股躁郁却始终笼罩在心头,逡巡不去。 因为某些原因,傅问也知道他对自己徒弟的掌控欲强得有些过分,这与他们之间到底是何感情无关,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毛病,甚至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他已经努力去克制,不让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欲把人吓着。 五指收拢,掌中的鸟儿觉察出了几分危机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浅色的圆眼睛中映出了几分害怕。 傅问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眉眼又想,可是为什么要去找外面的人呢?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到底有什么好? 他闷闷地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了些许殷红的血迹,接着习以为常地抹去。 若是江如野在此,定然会紧张万分地抓着自己师尊细细检查,可现下只有傅问一人,他平静地端详着指尖沾上的血迹,还有几缕落到了雀鸟雪白的羽毛上,鲜红得扎眼。 薛沅尘当初说的确实没错,他劫数未过,哪怕成功渡劫,没有死于天雷之下,早晚有一日也会大限将至。自打封印破除后,他咳血就咳得越来越频繁,依照这趋势来看,这个日子还在不断提前。 “嘭——”灵力凝成的雀鸟炸开,飘飘扬扬洒下纯白色的羽毛,有几簇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那血迹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不断扩大,蔓延开一大片血红的颜色,刺眼得让傅问不由联想到那身大红色的喜袍。 明亮华丽的,和别人的,喜袍。 …… “阿嚏——”江如野揉揉鼻子,嘟囔道,“奇怪,怎么突然那么冷。” 他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把敞开的窗户阖上。 屋外的深沉夜色映入他的眸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再度漫上心扉,江如野按了按跳动的右眼皮,感觉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那跳动便更加明显。 江如野被跳得心烦意乱,准备去关窗户的手收了回来,踌躇着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乖乖待在屋内等人上门。 他最初并不是没想过垂死挣扎一下,刚开始那几回被弄得崩溃的时候,一到晚上他就往外跑,漱玉谷内的所有犄角旮旯都被他翻出来躲过,猫在角落里祈求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活过夜幕降临。 可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傅问就跟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无论躲在哪都能准确无误地把他揪出来。 有回江如野躲的地方没那么偏僻,晚间还有弟子经过,他刚从草丛里被薅出来,被甩到肩膀上扛着往回走的时候,正巧和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二人的弟子面面相觑。 落叶从他发间簌簌抖落,飘飘荡荡地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间落下,气氛寂静得诡异。 江如野尴尬得连挣扎都停止了,耳尖羞得通红,这辈子就没那么想找条缝钻进去过,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半晌,直到被扛着走远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第二日他专程找上门,正准备威逼利诱让人封口,那弟子先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小师兄,你受苦了。” 江如野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对方已经瞧了出来,接着便听那人继续怜悯地道:“是不是谷主又罚你了?” 江如野脸上的忐忑转为了茫然。 那人一脸不必多说我都懂的神情,拍了拍江如野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小师兄,我不会说出去的。” 还没开口目的就已达成,江如野一头雾水地往回走,走到半途终于意识到对方误会成了什么——合着是以为他又犯了错要挨罚怕得满漱玉谷躲! 毕竟他小时候一点也不省心,认死理后谁说也不听,自己师尊见与他说不通,耐心耗尽后往往干脆利落地直接戒尺伺候,他又还没知道要顾着些脸面,边顶嘴边被抽得嗷嗷叫都是常有的事,那动静只要是在漱玉谷待得久的弟子都听见过。 江如野哀叫一声,抱头在路边蹲下绝望地嚎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 反正他根本就躲不掉,要是再往外跑被别人瞧见,那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至此江如野彻底歇了心思,放弃抵抗,干脆洗洗干净就等着人上门了。 第107章 不过这回的不安却格外强烈,比起除夕那晚他去寻傅问的时候还要严重。江如野直觉有些害怕见到今晚的傅问,但又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情事而心生惧怕,具体是为何他也说不上来。 江如野一向都是喜欢遵循自己直觉行动的,默默看了面前的窗户片刻,衡量了一下利弊,当机立断地抬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利落地往外翻去。 他刚翻窗翻到一半,便听到远处门扉传来被人推开的轻微吱呀声,江如野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对方穿过游廊来到寝室所需的时间,放心大胆地往窗户外跳。 虽然被找到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能拖一会儿也是一……会儿。 大腿被人抓住的那刻江如野头皮都要炸了,紧接着就被人用力一扯,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无情地拽回了屋内。 在他摔回窗台上的时候,来人还体贴地用手给他垫了下下巴,没让他牙都摔豁了,然而江如野还是被吓了个半死,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见到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影时争先恐后地起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如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偏偏就是这时候撞上了过来的傅问,在成功逃逸和安分守己中间变成了逃跑未遂,给自己挑了个最惨的死法。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扭头对傅问道:“师尊晚好。” 男人皱了皱眉,对他在这时候的称呼仍旧有些下意识的抗拒。 傅问的手往上移,按在他腰后一使力,将本欲起身的人老老实实地按回了窗台上:“想去哪里?” 江如野冷汗唰的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姿势十分危险。窗台有些高,他被傅问按趴在上面,需要踮踮脚才能够到地面,特别是对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后腰,总有种下一瞬要么挨巴掌要么扒衣服的危机感。 见他僵着没有说话,那只垫在他下颌的手一转,直接强行扳过他的视线。 江如野哪敢吱一声,一动不动趴在那无辜地睁着一双眼睛装可怜。 然而有人不为所动,与他对视半晌,固定着他后腰的力度一松,紧接着伴随炸开的闷响,臀部便被身后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 江如野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往前冲了一下,然后又被拽了回来,从耳后到脖颈的一大片皮肤顿时就羞红了。 “我错了。”他从善如流地开口,乖觉地对此刻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男人格外温顺,“我再也不敢了,师尊不要生气。” 对方明显仍旧心情不愉,但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偷奸耍滑,乖乖认错,倒没有继续施加疼痛,只用阴晴不定的目光瞧着他,似在判断他的话里有几分真。 那只把他拽回来的手顺势摩挲着他头上的发链,电光火石间,江如野突然感觉傅问此刻的神情有几分熟悉,脑子迟钝地转了转,后知后觉地猛然意识到,以往每回对方抚摸自己发链的时候。神情便与此刻一模一样。 那眸中的神色晦暗难明,江如野以前总看不懂,只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这段时间下来,别的不说,只要对方一碰自己发链,江如野顿时就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心中因为新发现翻起了惊涛骇浪,浑身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同时非常配合地伸出手去,等着对方把自己捆上——傅问似乎格外钟情于这一点,非要把他绑起来才能安心,还喜欢用那条链子,留下的痕迹在他手腕上就没有消过。 然而这次情况却出乎他预料,发链并没有如游蛇般迅速缠绕到他腕上,反而是傅问的指尖抚上了他的手腕,沿着那些青紫未退的指印与勒痕细细摩挲。 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骨节匀称,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分明是抚慰般轻柔的动作,江如野却被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警铃大作。 良久,傅问终于淡声开口道:“这是谁留下的?” “……啊?” 那双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换了个更直截了当的问法:“你让谁碰了?” “……” 江如野彻底懵了。 第101章 江如野脸上的空白太过货真价实,傅问蹙着眉,将他拉了起来。 江如野迷茫地看着对方动作,愣愣地坐在窗台上,直到腰带被解开,外袍都被扒下来,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傅问扯开他的领口,更多暧昧的吻痕映入眼中,脸上的冰冷越发明显。 江如野身后的窗户还未阖上,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而眼前人那审视的目光更加让他汗毛倒竖。 那眼神有如实质,一寸寸地在他身体上逡巡,宛如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并且因为发现被别人染指而极其不悦。 江如野顺着对方的视线也跟着看了一会儿自己身上的痕迹,因为太过难以置信,他什么可能都想了个遍,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最简单的解释——有人睡了就忘,白天不记得就算了,晚上也不记得前一晚自己做的好事,喝了好大一壶自己的醋。 他就说呢,为什么每回都喜欢逮着前一日留下的痕迹可劲地啃,搞得那些青紫红印才消一点就又加深了几倍 ,合着是一早就不高兴了,偏憋着不说,直到实在憋不下去折腾他来了。 江如野冤得要命,感觉对方今晚若是因为醋劲大发把他弄死在床榻上,那他可真是有理都没地方说去! 他拉住对方的袖子,立即就开口道:“没有别人。” 傅问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江如野竖起手指发誓:“真的,没有别人,我可以发誓,若是我喜欢上别人,我唔——” 一个吻比他的毒誓先落了下来。 哪怕他正坐在窗台上,站在他面前的傅问也要比他高了一些,低下头恰好就能碰上他的嘴唇。 对方的吻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强势,江如野很快就被亲得气息有些不稳,低低的喘息从激烈交缠的唇齿间泄了出来,双手环着眼前人的脖颈维持平衡。 傅问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腰侧,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怀中。 被这么一抱,江如野又感觉有些飘飘然了,此前那些莫名涌现的不安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不解自己竟然会有这般奇怪的念头。 亲吻逐渐从唇瓣移到了颈侧,顺着绷紧拉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往下,密密实实,覆盖在原本的痕迹之上,将褪色的印痕再度吮吻出糜烂的艳红。 坐在窗台上的人在轻微地颤抖,哪怕已经经历了数次情事,随着湿热的吻逐渐往下,仍旧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 不知不觉间,他再度回到了最开始的姿势,窗台上铺着的毛毯,不至于硌得难受,江如野趴在上面,感受到了那抵着自己的灼热触感时,指尖不由自主地揪紧了毯子上的绒毛,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啪。”清脆的声响在身后炸开,不疼,泛着微微的酥麻,随后傅问低沉的嗓音便在脑袋上方响起,“放松。” 这一幕似曾相识,等江如野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已经下意识塌好了腰,整张脸霎时红得透顶,臊得头上都要冒烟。 他把脑袋埋进胳膊中,试图挡住那要从薄薄一层面皮透出来的惊人热度,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哼哼,根本不敢转头看身后人。 羞耻已经压过了心中的畏惧,江如野头一回希望对方能快些进入正题。 然而傅问并没有听见他的心声,反而还不紧不慢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夸了他一声乖。 江如野快要被巨大的羞耻冲击得晕过去,浑身烫得快要蒸发,耳中嗡嗡作响。 但又不可否认,羞耻中还包裹着满满的欢喜与迷恋,咕噜咕噜地在沸腾的心湖中冒着泡,快要让他整个人都融成一滩滚烫的春水,甚至觉得不够,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渴望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有更多的接触。 身前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僻静小路,白日里就鲜有人至,入夜后更加难见几个人影,然而毕竟是敞开着,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下一刻就冷不丁冒出个人来。 这总算让他发烫的脸颊稍稍降了些温度,想要把窗户阖上,然而刚伸出手去,另一只手就把他的手覆在掌下,止住了他的动作。 “……师尊?”江如野支起身,转过头去看傅问,小声道,“会有人来的……” 傅问视线落在他的颈侧,发现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处浅淡的吻痕,颜色淡得很容易被人忽略,恰好江如野转过头来,才让他瞧了个真切。 傅问的指尖在那一小块红印上反复摩挲,将细腻的皮肤搓得通红,垂着眼眸,若有所思道:“如果别人看见了,是不是就没人来招惹你了?” 江如野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只觉对方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不似作伪,像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眼前人受心魔影响,性情不能以常理揣度,可他还是再正常不过的,若是真被人瞧见,那他一头撞死算了,连忙不住地说不行不可以。 第108章 他凑上去在对方棱角分明的下颌上亲了亲,然后又伸长脖子去吻对方的薄唇,含糊地道:“真的没有别人,喜欢师尊,只喜欢师尊……” 对方眸中暗色骤然加深,江如野的眼睫颤了颤,嗓音沾染着情欲,又湿又软,再次叫了一声师尊,道:“窗户的风吹得好冷,我不喜欢……” 事实证明,说动傅问去关窗户其实只需要“好冷”两个字,眼前人将他往怀中又拢了拢,探身将窗户阖上了, 丝丝凉风骤然停歇,傅问低头与他接吻,暧昧的喘息中,这方狭小空间内的温度不断升高,让人越发燥热难耐。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那强烈的异物感挤进来的时候,江如野瞬间就绷紧了身体,指节都在泛白,用力得毯子上那块毛都要被他揪下来,生理性的泪水霎时淌了满脸。 于是身后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惹出了几声带着哭腔的哼声,接着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纤细腰身往下塌出一条引人遐想的曲线。 江如野快要恨死自己的条件反射了,那一戒尺一戒尺教出来的规矩实在影响太大,一碰就让他能够违背本能,摆出最合对方心意的姿势,即便怕得颤抖也会乖乖保持着……但这是用在这时候的吗?! 羞愤欲死。 不过他很快就没工夫去纠结这些东西了,眸中的泪水越积越多,那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让人头皮发麻的欢愉也越积越多,到后来,江如野连自己在为何流泪都分不清,只知道看着身下的毛毯逐渐被打湿,晕出深色的痕迹。 低低的呜咽将暧昧的水声揉开,化成一片让人听了就脸红心跳的声响,模糊中,江如野感觉臀侧被人拍了下,便已经先于意识反应翻了个身,配合地换了姿势。 或许是他今晚真的很乖,傅问破天荒地没有把他的手捆上,江如野仰头迎合着对方的亲吻,同时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去求证他一直想知道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胃,失神地喃喃,那嗓音很低,有气无力,从被吻得殷红微肿的唇瓣飘飘悠悠地钻到身上的男人耳中。 下一瞬,江如野便在陡然凶狠起来的动作中无助地睁大了眼眸,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朦胧泪眼茫然地看向傅问,呜呜咽咽地叫师尊求饶。 他以为对方还在生气,认定了他身上那些斑驳痕迹是别人弄的,颤巍巍地伸手抱住了对方,断断续续地在那保证,把“只喜欢师尊”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 江如野感觉对方会对此耿耿于怀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他以前还在自己师尊面前吵着闹着说要和别人成亲,幸好后来及时悬崖勒马。 在把人意识都要撞散的起伏颠簸中,江如野恍惚地想,不过他是因为什么突然醒悟来着?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忆过往事,此刻突然要追根究底地寻个原因,脑子都像在抗议,泛起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刺痛。 江如野疼得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不过他本来就在呜呜咽咽地流泪,那声呻吟混在里面并不明显,就像情事中无意识的低吟。 可傅问的动作却顿了一下,停下来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 那幽深漆黑的眼眸中仍旧弥漫着令人心惊的血色,抱着怀中徒弟的动作却一改连日来的粗暴,就像这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的习惯。 江如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发抖,抖得傅问甚至从旁扯过了件外袍给他披上,抚摸着他的额头,脸颊,低声唤他的名字。 当疼痛达到一定阈值的时候,江如野倏忽抓住了从脑中一闪而过的线索,就像推开了一扇早已经悄无声息打开了一条缝的沉重大门,无数画面自门后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中。 他记起了临死前浑身是血挡在他面前的傅问,还有自再次见到对方后,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前尘往事,突然都一一呈现在他面前,分毫毕现。 江如野蓦地脸色惨白。 第102章 江如野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无一人了,日光被挡在紧闭的窗户外头,只漏进来几缕斑驳的光影,将偌大的寝居映出了几分孤寂。 他躺在榻上,双眼放空,脑中那阵尖锐的刺痛仿佛仍如影随形,让人总觉得不舒服。 不过也已经比昨晚好上了许多,他依稀记得自己到后来又是恶心想吐又是发冷颤抖,模样想必有些凄惨,傅问到后面什么也没做,就搂着他睡了一晚,他时不时惊醒的时候还要去哄,整晚也没合眼过几回。 他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感觉喉咙里都带着血腥气,盯着放下的手掌看了一会儿。 干净,白皙,被人在掌中握了一晚上,很暖,指节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江如野盯着看久了,总感觉有浓烈的血腥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钻,惹得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他下榻去寻有什么东西能够压一压翻涌的胃酸,翻出了昨晚拎回来的食盒。那食盒有好几层,他往里装东西的时候十分随性,见到什么都往里扔,杂七杂八的零嘴还剩下不少,翻找到最底层的时候,江如野眼尖地发现了有枚传信玉简混了进来。 这几日大殿内到处都堆满了贺礼,有些放不下的便挪到了偏殿,江如野不疑有他,只当玉简里面是随贺礼一道呈上的礼单,被他不小心也扔了进来。 这些傅问都是交给他处理的,江如野顺手就打开了那枚传信玉简。 发现这枚玉简是来自薛沅尘的时候江如野还愣了一下。 自合欢宗出来后江如野就再没有见过自己这位师叔,甚至就连曲言也没见过自己的师尊,这时候传信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江如野继续往下看,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随后眉心倏地蹙紧,脸上血色尽褪,脸色极为难看地僵立在原地好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去。 …… 聆雪阁内,傅问站在院中的竹亭里,面色浅淡地看着眼前池塘中的游鱼。 几尾绯鲤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游着,并不亲近主人,直到傅问往水面洒下一把鱼饵才游了过来,还有不少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飞快地将饵料抢夺一空,又迅速散去。 傅问已经习惯了,这一池子的鱼都不亲近他,只有喂食的时候才肯赏个脸,倒是江如野,每回过来,才刚踏上游廊,鱼群便骤然聚拢,尽数簇拥在白玉板桥下,花枝招展地甩动着颜色各异的硕大尾鳍,争宠一般想让从上面经过的少年能够多看一眼。 万物有灵,哪怕是养在池子里的鱼都能分辨出谁真的喜欢它们,傅问对养任何活物都兴致缺缺,因此一直以来身边也没几个会真正亲近他的,倒是他唯一养了的小徒弟,去到哪都会带来一阵热腾腾的生气,格外招各种生灵喜欢。 只不过细数起来,有人已经好一段时日没有踏入过聆雪阁,傅问有时在漱玉谷内碰到对方,虽还是对着他眉眼弯弯地笑,脸上却透着淡淡的倦意,听其他弟子说现在经常待在自己屋子里睡觉,就像一晚上都没歇息一样,一逮着空就要睡得昏天地暗。 结合那些总会在对方身上出现的暧昧痕迹,傅问虽不愿意往那方面联想,每每思及此事,面上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几分沉郁。 若是放在以前,傅问早就把徒弟拎到面前盘问个清楚,要是再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搅和到一起非把人训到清醒不可,但那些不清不楚的纠葛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很多话都多了些微妙的顾忌,如鲠在喉地堵着。 院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傅问眼神一动,当即转头看向来人,在见到气喘吁吁站在门旁的普通弟子时,微不可察地眸光一暗,淡声问:“何事?” 来人一脸着急之色,慌慌张张的,连行礼都不顾上,飞快道:“谷主,丹房那边出事了!丹火把药园点着了,百年灵植都已经烧掉了一小半!” “可有人受伤?”傅问神情没乱,随对方往丹房走去,沉声问道。 那人摇头:“没有,谷主放心,那地方平日里只有看管药园的弟子在,现在不是他们会去药园的时辰,只是寻常引水诀灭不了丹火,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好端端的,丹火怎会烧到药园去?”傅问蹙眉。 “是小师兄的那只白狐,跑进丹房的时候尾巴扫到了丹炉……”那人觑着傅问的脸色,连忙替江如野说话道,“也是我们没看紧,那白狐平日里就经常在谷里自己四处活动,很听话的,从来没有出事过……” 傅问止住了他的话:“江如野人呢?” 那弟子也答不上来:“小师兄不在丹房,也没人见到他,可能是还不知道出事了吧。” 傅问没再问,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缩地成寸施展开来,转瞬就到了起火的药园,里面已经有不少弟子急急忙忙地布阵引水,格外吵闹。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缩在角落里,心虚地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 见到傅问出现的那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第109章 漱玉谷内的丹火性烈纯粹,是傅问早年游历所得的火种,珍贵稀少,同等条件下炼出来的丹药都要比其他药宗的药性纯粹,相对应的就是着起火来也难处理,所幸漱玉谷的丹炉上皆加固了数层法咒,除了他的好徒弟炸过一回,再未出现过意外。 傅问迅速地判断了一下面前的局势。 太巧了,这个程度控制得实在太巧了。 那些弟子见火势凶猛,生怕会愈演愈烈,着急忙慌地就来寻他,傅问却看出来了端倪,就算他没出现,这场火也不会殃及到任何一个漱玉谷内的弟子,就像是专程为了引他过来一样。 傅问目光转向自己徒弟的那只灵宠。白狐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努力把自己往里再团了团,可怜地叫唤了一声。 …… 江如野从丹房的方向收回目光,知道能争取的时间有限,不再多耽搁,迅速翻找起来。 他要找一件养魂的法宝,里面有着仙山伴生灵物的魂魄,他必须要向其求证一件事情。若此事是真的,那么自己师尊是决计不会让他从云晦口中问出答案的,江如野只能铤而走险,趁着对方被引开的空隙里赶快找到那件法宝。 聆雪阁他已经来得轻车熟路,当即就循着记忆中那法宝的模样一处处找过去。 然而门外灵力波动传来的时间还是比江如野预料的要快上不少。 他已经找到了最后一处暗格,笃定那东西十有八九就在里面,心一横,没有管转瞬之间就已经来到门外的脚步声,伸手拉开了暗格。 一个泛着幽深光泽的紫檀木盒静静躺在里面,江如野眼神一亮,连忙就要去拿,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下一瞬熟悉的灵力就猛地甩了过来,凌厉无比,带着破空声,竟是冲着要把那盒子直接炸毁的架势而来。 江如野悚然,连忙也跟着甩出了一道灵力与傅问的对冲,灵流相撞之下,紫檀木盒霎时被甩出了几尺外,正好落到傅问脚边。 江如野顺着那截雪白的衣摆往上看,见到了逆着光立在门口的傅问,低声道:“师尊。” “长本事了。”傅问看着站在面前的徒弟,淡声评价了一句,虽没有当场发作,嗓音中的寒意却让人听得心中一突,“这是闹的哪一出?” 江如野冷汗霎时就冒了出来,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垂下头状若自然地答:“弟子来找东西。” 傅问冷笑了一声。 江如野已经有好一段时日没有见过自己师尊明显压着怒意的模样了,蓦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好脸色看多了昏了头,竟然一拍脑门想出这种损招来。 “找什么东西需要这般见不得人?”傅问隔空把那紫檀木盒招至掌中,黑沉沉的眼眸落到他身上,“就为了这个?烧了药园来声东击西,亏你想得出。” 江如野不敢看自己师尊,认错的话已经滚到了嘴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然而下一瞬,傅问就陡然厉喝道:“抬头。” 江如野一抖,对上了自己师尊那冷得能结冰的视线,傅问沉声问道:“为什么想要这东西?” “……我想知道关于云阙仙山的事情。”江如野斟酌着回答。 他直视着自己师尊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道:“我觉得师尊不会告诉我,才自己偷偷过来拿了,对不起。” 自知道自己身世之后,江如野对此一直反应淡淡的,此时突然起了探究欲望,明眼人都能看出蹊跷来。 “我确实不会告诉你。”傅问承认得利落,说的话也很直接,“当能力不够的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师尊?!”江如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股憋着的气也涌了上来,不甘心道,“为什么?我有权利知道!” “没有为什么。”傅问一涉及仙山的事情态度就格外强势,不欲和他多言,不过瞥见徒弟那副极其不服的模样,准备把紫檀木盒收起来的动作一顿,“你想知道也可以。” “在为师手下走过十招,为师就告诉你。” 江如野眼中的希望瞬间就灭了,又气又委屈:“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师尊,师尊欺负人!” 然而傅问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剑鞘划破空气,瞬间就朝他攻来,逼得江如野不得不连忙抽出决云剑抵挡。 傅问的剑甚至都没出鞘,江如野还是招架得十分吃力,狼狈地左躲右闪,没两招持剑的手臂就被抽了好几下。 他感觉自己师尊就是生气借故收拾他来了,修为差了那么多,一旦傅问来真的,他能接得住招就有鬼了! 江如野只能尽力让自己别被压着打得那么惨,然而虎口被震得发麻,连自己的剑都快要拿不稳,再又一次撞上傅问挥过来的剑鞘时,决云剑当啷一声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江如野却顾不上自己的本命灵剑,趁此机会就去拿被傅问放在了一旁的紫檀木盒。 傅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为达目的还不择手段地耍上赖,当即都被气笑了。 只是江如野刚闪身到那木盒面前,元神上一阵熟悉的压迫感突然袭来,顿时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咚的一声,膝盖磕得生疼。 他总算明白了,当初闹着要对方在自己元神上留下个永久的印记时,自己师尊为什么要那般严肃地把他教育了一通。 除了那次撞上对方心魔发作,傅问从未拿这印记压过他,因此江如野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晰地意识到,主动允许他人侵入自己的元神意味着什么。 作为对他耍赖的惩罚,那威压前所未有的重,明明木盒就在他手边,他却连动动手指将其捡起都做不到,发着抖,甚至连跪都要跪不住,提心吊胆地看着那截雪白的衣摆停在了他身前。 变故就是发生在此刻,傅问伸手,或许是要抓着他下巴让他抬起头,又或许是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江如野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傅问的手指停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含住了对方指尖,还下意识□□了一下。 等江如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嘎吱嘎吱地抬起头,便看到了傅问同样空白了一瞬的面容。 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两个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第103章 指端传来的触感很微妙,口腔湿热,柔软湿润的舌尖就像一条灵活的小蛇,与皮肤接触时刮蹭出轻微的颗粒感,引起暧昧的酥麻,从指尖一路传递出去,使得心脏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泛着细细的痒意。 傅问的手指当即就无意识抽动了一下,短暂的错愕之后,眸中又翻涌起沉沉暗色,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人时,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江如野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僵硬神色,感觉口中含着的不是一段微凉指节,而是一截烫手的铁棍,把他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脸上也跟着发烧。 江如野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僵在那里,不知该当即把口中含着的那截手指吐出来,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可继续下去什么呢?江如野的脸上浮现出更深的羞耻无措,微张着嘴,对傅问要如何看他,是训斥他寡廉鲜耻还是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都无从思考,尴尬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当场。 然而事实其实比江如野想象的还要难堪。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怎样一副糟糕至极的样子。 傅问催动那印记压他的时候没有放水,气势凌厉的压迫感兜头落下时当即就让他出了一头冷汗,不住颤抖的睫毛也挂着湿漉漉的水珠,看起来就像眼里也蓄着一汪泪水,泛出淋漓的光。 眸中的水汽还未散去,脸上先爬上了明显的绯色,殷红舌尖若隐若现,还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跪在别人身前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想岔了去。 浓重的,情色的暗示意味,因为他本也是在床笫之间养成的这一习惯。 傅问眼角一抽,就像被烫到般把手抽回来,动作猛了,便听眼前人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闷哼,又轻又软地挠在他心上,当即又是额角一跳。 江如野还处于极度尴尬的状态中,一见傅问反应如此之大,心下也跟着提了起来,忐忑地抬眼看人。 眼尾的水痕,唇瓣上淋漓的水光,摇曳出蛊惑人心的力量,偏生本人毫无知觉,更加可恨。 傅问脖颈线条紧绷,冷白的皮肤底下浮现出跳动的青筋,用力地把视线偏了过去,既想让人把半张的嘴闭上,又想让人别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然而总感觉无论哪样都带着过分狎昵的意味,最后只得生硬地从口中蹦出了两个字:“起来。” 江如野没听他的,觑着自己师尊的脸色,已经隐约从脑子一片空白的窘迫中回过味来。 既没挨骂,也没挨打,眼前人虽把手抽了回去,但那份沉默怎么看都像是透着几分隐忍,江如野眼珠一转,夜夜被压着搓弄的邪火腾的烧了起来,不老实地酝酿起一肚子坏水来。 第110章 傅问一脸清心寡欲地扭过头,没等来徒弟乖乖听话,却感觉垂在身侧的手上传来温软触感,随后便被人响亮地亲了一口,发出“啾”的一声。 傅问眉心一抽,手指瞬间就紧攥成拳,而江如野明显是学不会见好就收的,似感觉傅问的反应格外好玩,低头刚要故技重施,便被忍无可忍的人捏住了脸颊。 傅问的眸中像攒动着两团暗沉的火,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烧得摇摇欲坠,嗓音压得很低:“做什么?” 江如野无辜地眨眨眼,被人捏着脸颊有些口齿不清,但不妨碍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理直气壮道:“亲师尊啊。” 事实证明,只要他敢豁得出去,就会有人比他更难为情。江如野没有错过对方陡然加重的呼吸,心中也跟着发烫,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荒唐混乱的暧昧纠缠从眼前闪过,两人分明每晚都颠鸾倒凤,抵死纠缠,可是此刻一个以为两人仍清清白白,恪守着不越雷池一步,另一个也配合地从不拆穿,双方眸中的火花已然激烈碰撞,都快成燎原之势,却在明亮的天光下将一切滚烫的欲望都艰难地压抑在晦暗中。 江如野能肯定此刻对方绝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放在以前他八成会被对方冷冰冰的面容唬住,若是现在他还信,那真是对不起他每晚被折腾成的那副惨样。 心中升起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慰,江如野顺势又在掐着他那只手的虎口处吻了下,毫不意外地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一僵,暗地里偷笑,面上却摆出了一副再委曲求全不过的模样,睫毛簌簌颤抖。 他模样端得可怜,口中说的话更是楚楚可怜:“师尊是知道徒儿对您的心思的,一时……情不自禁,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好一个情不自禁。 傅问的脑子里都像有火在烧,分不清是怒火还是邪火。 他的好徒弟还偏要得寸进尺地膝行几步凑上来,就跪在他腰间,抬起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委屈地抬手抓住他的衣摆:“师尊不要生气……实在生气就罚我吧。” ……到底是谁罚谁?! 傅问都快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血管中沸腾着躁动的欲望,太阳穴都忍得一突一突的跳。 那只本来要去抓他衣摆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用力就抓到了他的大腿上,身前人抬起脸的时候,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身上。 江如野本来是想坏心眼地逗弄一下自己的师尊,仗着对方白日里绝不会对他做些什么狠狠撩拨一番,但一来二去,他也控制不住地有些情动。 似曾相识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也曾被摁跪在对方身前,灼热欲望强势地将一切声响都堵住,只能从喉间挤出细碎声响。 江如野的脸上飞过几抹红晕,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到掌下那结实的肌肉轮廓,爪子不安分地动了动,像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一样,蠢蠢欲动地思量着要怎么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去占点便宜。 不过还没等他决定好要怎样去轻薄自己的师尊,傅问就一把拎起那只不老实的腕子,似已经忍到了极致,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沉声警告道:“江如野。” 被叫到名字的人霎时泄了气,不敢再动,闷闷地应了一声,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傅问看着低眉顺眼站在面前的徒弟,脸色铁青,攒了满肚子的邪火却是无从发泄。 回来聆雪阁的路上,他压着的还是货真价实的怒火,更别说一回来有人还被他抓了个现形,他抽的那几剑鞘都算轻的。 可是被人现在这样胡搅蛮缠地又舔又亲又摸一通,傅问本想好好惩治一番太久没教训胡作非为的徒弟,这下打算也落了空,眼神一碰到那故意表现得格外乖顺的人就心浮气躁。 他松开扣在对方腕骨的手,稳下声线道:“去把你的剑捡回来。” 江如野乖乖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几丈外躺在地上的决云剑走去。 没了在他跟前动手动脚的人,傅问缓缓吐出胸中压着的一口浊气,然而等到他定睛看去时,就发现有人捡个剑的功夫也不安生,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被他做得磨磨蹭蹭,被衣带掐出来的一截腰线纤细得扎眼,故意惹人注意般在不远处晃。 傅问总觉得他曾许多次亲手抚上过这段腰肢,似乎还能回忆起那柔韧的触感,双手就能轻易合握住,有时还会在掌下青涩地颤抖。 这份触感真实得像切实发生过,不仅仅是他受心魔影响产生的那些荒诞不堪的场景……可是什么时候?他怎会与自己徒弟有这种程度的接触? 傅问隐隐感觉有哪里出现了问题,此时江如野也提着剑回到了自己师尊身前。 他耷拉着眉眼,以为傅问还要与他继续过招,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名为过招,实际上他就只有单方面挨打的份儿,江如野可怜巴巴地去看自己师尊,试图求饶道:“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跪得腿还是麻的,不打了好不好?” 傅问许久没有听过徒弟这般说着软话求饶了,心中一动,连日来的沉郁突然就消了大半。 在这一刻两人好像又回到了那段纠缠不清的时日里,徒弟总叽叽喳喳地往他身上蹭,无论是嘴上还是手上都想尽了办法去占便宜,被不轻不重地训斥后会安分一会儿,然后连一盏茶的时间都坚持不了,又故态复萌。 傅问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此刻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心中的悸动也让他无法自欺欺人。他竟然会因为徒弟对自己仍旧有情欲而隐秘地松了口气,好像借此就能确认那些本应被摒弃的错误情感仍旧没完全被对方从心上抹去。 心口不一、明知故错。 江如野又摇着人袖子软声求饶,傅问本来也没心思去惩治徒弟,淡声应了。 傅问答应得十分干脆,反倒让江如野意外地顿了一下,然后手中的衣袖便被人抽了回去,傅问将地上的紫檀木盒招至掌中,冷声道:“自己回去闭门思过,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江如野没料到自己就这样被轻轻放过,直到被傅问横过来一个是不是想讨打的眼神才忙不迭地应是。 等傅问转身离去,他也离开聆雪阁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刚把门关上,一团银白色的光晕就从他的袖口里飘了出来,化成了一个银发的青年。 “云晦见过小少主。”那青年仍旧像初见一样,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古礼。 江如野却是头一回没有纠正对方口中的称呼,沉思片刻,道:“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第104章 在江如野沉思的片刻功夫,站在他面前的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眼神一动。 云晦道:“小少主请说。” 不同于云晦脸上隐约的喜色,先前在聆雪阁与傅问胡闹时的艳色已经从江如野的眉眼间消退,肢体接触、想入非非带来的欢愉总是短暂,他的神情又稍稍沉了下来,眉心似蹙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与心事。 江如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斟酌着问道:“云阙仙山的历代主人,到最后的结局都是什么?” 云晦歉然道:“吾对从前之事已无记忆。” 此番说辞倒与他之前说的一致,江如野刚听得的时候还腹诽对方老糊涂又健忘,可当他记起前世之事,再听时心中突然升起了其他的猜测。 江如野默默在心中盘算,又问:“那云阙一族若是想成亲生子,可有什么限制?” 江如野一提到这个,云晦就立马有些警觉:“小少主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还未等江如野回答,他便道:“小少主年纪尚小,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 江如野幽幽蹦出一句:“前辈,我没多久就要弱冠了。” 傅问说他年纪小就算了,这人也说他小,江如野心情无不郁闷地想,前世他也差不多是这年岁,怎么就没人说他小呢? 云晦一听,却是有些惊讶地又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人几眼。 眼前人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身上衣物的料子绝非凡品,领口衣袖滚着的金线暗纹无一不精致,马尾高束,发链耳坠腰佩这些零零碎碎的配饰一个不少,把整个人都装点得亮晶晶的,然而更亮的还是那一双眼睛,琥珀般的眼眸里像盛着璀璨星辰,清澈透亮得让人过目难忘,这仅靠吃穿用度是堆不出来的,只有被保护得很好,自小在呵护与宠爱中长大才会有这般眼神,明亮得没有被任何风霜沾染。 云晦咳了一声,还是一本正经道:“那也算小了。” 江如野腹诽,比起动辄万万岁的仙山灵物,他确实也无话可说。不过他就认准了这个问题,又问了回去:“前辈就与我说说,可否能与云阙一族外的修士结为道侣?” 云晦便仔细思索了一番,谨慎答道:“依照仙山的规矩,一般是不会与外人结为道侣的。” 他以为江如野有此一问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一板一眼地劝他道:“小少主趁着尚未情根深种,及早断了也来得及。” 第111章 江如野在心里说他放屁,何止情根深种,就每晚那个架势,都快深种在榻上了,还及早断了,傻子才要断! 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说服一个外人去承认他的感情,没理会云晦的后一句话,用一种打破砂锅问打底的精神抓着就不放了:“前辈可知,若违背了这个规矩,会有何后果?” 云晦一听,便有些忧心忡忡:“云阙一族血脉中天生就蕴含着仙山中的灵力,随着年岁渐长,受仙山的影响就会越深,只要离开仙山久了,就会心神不定,灵力不稳,更遑论与外界灵力过多纠缠,小少主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江如野没说话,这与他前世所知的倒是对上了。 云晦见他沉默,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吾此番观小少主身上灵力波动,明显已经有了云阙一族的气息,小少主可是已经决定了想要重归仙山?” “是否重回仙山暂且不论,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前辈。”江如野道。 云晦无有不应,静候着他开口。 江如野又陷入沉默了,他总感觉自己的猜想太过大胆荒谬,以至于连他自己要说出口时都禁不住要再三斟酌。 他想起前世,他知道自己身世的时间远比现在要早上许多。那次也是众目睽睽之下,一试就确证了他体内的仙山血脉,此后整个修真界一片哗然,围绕他的暗流涌动不休。 当时他已经与自己师尊闹掰,愤而离开漱玉谷再也没有回去过,此后傅问也甚少在众人面前出现,像是彻底不问世事,也不愿插手与他有关的事情。 然而表面上的平静在他打开仙山后化为虚有,那次死了很多人,尸横遍野,血流三千里,这一切都被归咎在了他身上,从此迎接他的就是无休止的围堵与追杀,于此同时,他身上的灵力躁动也越来越明显,每晚梦魇缠身,醒来后,要缓上许久才分得清今夕何夕。 而这一切在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他的身份没有暴露在众人面前,若非他在傅问渡劫的时候强行赶过去被天雷劈碎了禁制,否则此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身世。 那些云晦口中的,离开了仙山就会受到的影响,他前世曾切切实实深受其扰的梦魇与苦痛,都未在他身上现出过狰狞面目。 而与此对应的是莫名出现在自己师尊身上的咳血,还有明显比旁人要重的心魔,江如野越想越心惊,但又越想越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 在前世那些灰暗苦涩的日子里,他私下里其实曾怨过自己师尊对自己的不闻不问。虽然每回气势冲冲挑起争吵的是他,叫嚷着要与人断绝关系的也是他,可无数次命悬一线,眼前总会浮现出对方的身影,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希望与祈求,然后又重归失望怨怼。 现在他不会对自己师尊有这般误解,再回看前尘往事,便惊觉或许对方不是不愿管他,而是不能管他。 对方应该在做一件十分凶险的事情,哪怕能力强悍如傅问,也为此分身乏术。 江如野的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捏紧了,他看向云晦,嗓音艰涩,落地却宛若一声惊雷:“我身上的因果命数,有可能被人换过吗?” - 热闹的年节很快就从指缝中溜走,漱玉谷内的弟子三三两两地重新外出游历行医去了。 在又送走一个相熟的弟子后,江如野拾阶从山门往回走。 以往这个时候自己师尊也会让他收拾好东西,准备领着他与曲言外出游历。上一年他还在与人闹别扭,没在漱玉谷,而今年傅问一直没提过要出去之事,他旁敲侧击问过几回,都被不动声色地驳了回去,对方似乎准备待在漱玉谷里看着他看到地老天荒了。 江如野低着头往上走,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石阶上立着的人。 江如野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一边连忙道:“对不住,我没看见……师尊?” 一抬头对上傅问那张放大后的脸时,江如野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这属实是有些惊悚了,江如野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对方就默默立在石阶上看了他多久。 真是越来越神出鬼没。 傅问淡淡地应了一声,面色自然地伸手扶了下直愣愣撞到自己身上的徒弟。 江如野吃惊之下嚎的那一嗓子过于用力,不小心扯到了破损的嘴角,又是苦着脸嘶嘶抽气一通揉。 这动静不小,引得傅问都抬起了他的下巴查看。 江如野这才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偶有弟子下山会经过此处,见到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投来目光,傅问视若不见,没有松开手,江如野的脸色却逐渐有些红了,悄悄去扯对方的袖子,小声求道:“师尊,还有别人看着……” 傅问“嗯”了一声,江如野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感觉对方的神情看起来愉快了一些,放开了他,递来一瓶药膏,问:“怎么弄的?” 江如野眼神飘忽了一下,脸上闪过的神色像幽怨又像是回味,下意识摸了摸有些红肿开裂的嘴角,明显就没说实话地答:“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撑到了。” 傅问的视线在他嘴角处又停留了一会儿,对这番说辞没有加以追问,只顺着他的话嘱咐以后小心一些。 江如野笑着应了,和傅问一道并肩往回走。 “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江如野一愣,自己都没意识到转眼就快过生辰了。他以前总数着指头想要快些及冠,想要不会总被自己师尊说年纪小,现在却开始觉得日子过得太快,盼着这样的时光能够停留得再久些。 江如野敛下心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唇边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只要是师尊送的我都喜欢。”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傅问的眉目间却舒展开一个浅淡的笑,虽然转瞬就隐没在了冷淡的外表下。 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徒弟,那个在他心头已经盘桓了好几日的疑问再度涌到了嘴边。 傅问极少有这样犹豫徘徊,举棋不定的时候,口中措辞又斟酌了几遍,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晚上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又或者‘我们是不是已经行了云雨之事?’ ‘……’ 无论怎么说,听起来都格外冒昧,若答案为否,傅问都可以想象到那个极为尴尬的场景。 相安无事地行了一路,最终临分别时,傅问还是在岔路口叫住了徒弟。 “怎么了师尊?”江如野停下步子,一无所觉。 傅问开口道:“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第105章 江如野最怕听到自己师尊这样问他,第一时间就开始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了什么错刚巧被对方撞见了。 得出的结论是他确实有不能摆在对方面前的事情,江如野无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走回傅问身前,状若镇定地开口:“师尊要问我什么事情?” 傅问的眼神情不自禁地再次落到了眼前人的嘴角上。 他并非对每晚都完全没有记忆,只是以前他都当做是心魔残存的影响,毕竟此等荒唐场面在心魔缠身最严重的那段时日里总会在他脑海中上演,他已经习惯在对自己的厌弃中将其牢牢压制在心里,多想一下都觉得肮脏不堪。 对从小养大的徒弟动情已实属不该,会对人产生这般肖想更让傅问觉得自己失败至极,为师罔顾人伦,有愧教养之德,为人持身不正,耽于肉|体之欲,竟连这种诱惑都无法忍受。 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与他的弟子交颈厮磨,抵足缠绵呢? 那双极深极沉的眼眸中闪过扭曲的不甘,在朗朗日光下都泛出了隐约的血色。 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傅问无不阴沉地想,寻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作甚,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就连发呆时的小动作都一清二楚…… 如果真的是他每晚与人共赴云雨,岂不也比那些不知底细的外人要好? 江如野不知道对方为何又抬手抚上他嘴角的伤口,那修长微凉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一点点搓弄起燎原的热意。 从上往下投来的目光沉沉,看他的眼神还染上了几分诡异的熟悉,江如野恍惚间都要错觉见到了晚上时的傅问。 对方也喜欢在他唇边摩挲,这既可以是对他乖顺听话的奖励,也可以在他濒临极限时强硬地扣开齿关,嗓音被堵住,求饶被拒绝,将他完全拖拽进欲望的深渊,全身心都由人支配。 这真是个糟糕的联想。 只是对方一个简单的动作,江如野却被抚摸得有些口干舌燥,酥酥麻麻的颤栗沿着尾椎攀援而上,腰身都有些发软。 他生怕被人瞧出端倪,连忙垂落眼睫,遮去眸中弥漫开的欲望与渴求。 只是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重、变得紊乱,江如野竭力控制住不要显得太过失态丢人,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都已经掐进掌心。 第112章 识海中的嗓音就是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小少主。” 江如野神情一凛,骤然从痴缠情欲中回过神来。 云晦唤了一声,就打算在面前现身,被察觉到这一意图的江如野连忙摁在识海中,整个人惊得彻底从旖旎的气氛中脱身而出。 傅问就在他面前站着,还不知道那日他已经悄悄从眼皮子底下把云晦的神魂捞了过来,江如野也没有特意交代过云晦不要在自己师尊在场的时候出现,此刻后者因为他这一番阻拦格外困惑,着急地要突破他的限制,似有急事要告诉他。 江如野也急,能让对方如此着急,不必想也是他问对方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师尊的修为实在太过强悍,哪怕是神识间的对话江如野也怕会被对方发觉。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傅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变,神情中带上几分探究。 江如野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元神中对方留下的那抹印记存在感霎时变得极为强烈,属于傅问的气息强势地蔓延开去,就像察觉到领地被人入侵,杀气腾腾,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的识海里……”傅问眼神锐利,盯着他缓缓道,“有别人的气息?” 江如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几乎用上了平生所能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云晦在他识海中也能看到外界景象,敏锐地发现事情不妙,十分会察言观色地不动了,静静躺在江如野的识海里装死。 江如野心下稍定,壮着胆子否认:“没有啊,师尊怎么会这样问?” 傅问眯了下眼,在他体内的那抹气息愈发沉冷,江如野总感觉好几回就擦着云晦的神魂而过,万年的仙山灵物都被这架势吓得一句话不敢吭地缩在角落。 江如野适时闷闷地哼了一声,牙关紧咬,嘴唇都有些发白,似乎不太舒服,可还是没有推开自己师尊,格外温顺地任凭对方搜查。 傅问瞥到江如野的神情,动作一顿,在对方体内游走的那抹气息霎时和缓下来,上一秒还凛冽如霜雪,转瞬就如春风拂面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了威压。 江如野这才有些委屈地小声叫了句师尊,哼哼着说头疼。 傅问低声道了句抱歉,抬手抵在他的太阳穴处揉了揉,指尖凝着的灵力融入穴位里,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些。 江如野被揉得舒服,眉眼都舒展开来,笑道:“已经不疼啦。” “师尊一开始想问我什么?” “……无事。”傅问放下手,又顺势理了下徒弟的碎发和发链,“这次生辰想让哪些人陪你一起过?” 少年人喜热闹,除了漱玉谷弟子,以及半个漱玉谷弟子曲言,江如野在其他门派相识的友人也有不少,以往都是他自己先与好友说一声,然后傅问再在他生辰前夕以漱玉谷的名义正式写一张请柬,以表重视。 不过这回江如野想都没想,就道:“不用。” 傅问有些疑惑,接着便听徒弟对自己道:“我想师尊陪我过生辰。” 少年人还用清亮悦耳的嗓音特意强调:“我只要师尊,有师尊陪着我就够了。” “所以师尊可以答应我吗?”江如野仰头问人。 傅问没可能说得出一个“不”字。 心脏就像被什么小动物的爪子轻轻挠了挠,笼罩在心头的浅淡阴霾倏然一空,化作一片酸软。 傅问轻声道:“好。” …… 房门阖上,江如野都来不及为方才险之又险躲过去松口气,一见云晦出现在面前,就急不可耐地问:“前辈查到什么了?” 云晦开门见山,笃定道:“小少主,你的猜测是真的。” 江如野脸色霎时就变得惨白。 饶是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真的听见这一肯定答案的时候,耳中仍旧嗡鸣一片,垂在身侧的手都在抖。 这回不是他方才在傅问面前装出来的难受了,一阵天旋地转,江如野身子顿时就晃了晃,猛地扶住了桌角才没当即栽倒在地。 云晦都有些被他那么大的反应惊到了,几步上前伸手搀扶,却被江如野拒绝,那攥着案沿的指节都用力得泛白,却硬是靠自己熬过了眼前的阵阵发黑。 江如野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强撑着让自己镇定下来,追问道:“这可有解法?” 要篡改一个人的命数因果绝非易事,能够在天道规则下成功逆天改命的修士无不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因此被他们人为变动过的命格既然能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实现,那么更无法被寻常人看出。 凭江如野现在的修为,他也做不到,只能指望云晦这种活了上万年的仙山灵物能看出点端倪。 不过江如野没想到就连云晦都对此束手无策。 “吾看不出此术是以何物为代价祭成,只能辨认出一些本属于小少主的因果被换到了他人身上。”云晦见江如野的脸色实在难看,安慰道,“不过小少主不必太过着急,小少主的命数没有被完全篡改,而且吾能感觉到被换出去的那部分因果原本对小少主而言就并非好事。” “……前辈的意思是,我身上不好的命数因果已经被人接了过去,只留下了对我有利的那一部分?” 云晦愣了一下,他最初尚未反应过来,被江如野再简单直白不过地点出来后才发现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这太过罕见了,甚至比逆天改命还要贪心。 是的,贪心。一般篡改命格的禁术也只是让人能够比自己原本的要好,而在江如野这里,施术之人却想将世上最好的机缘都留在他身上,让他余生顺遂,所愿皆成,得世间万物偏爱,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可是能够逆天改命的修士本身就已经傲然立于众人之巅,要达成这一目的,必将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甚至如今所有都将付之一炬,云晦想不到有谁能甘愿对别人好到此等地步。 江如野又嗓音艰涩地问了一遍,云晦迟疑着点了点头。 “小少主,你……”云晦大惊,看着面前突然就落下泪来的江如野,手忙脚乱地要去安慰。 江如野却扭过头,躲开了他的手,自己飞快地把眼泪抹去,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晦问:“如果不用完全解开,只是暂时隔绝互换命数带来的影响,前辈可有办法?” “可是……”云晦刚要提醒人说这样做无异于放弃他现在求来的好命格,只是话还没出口,马上就拐了个弯,“……有,有!有办法的,小少主别哭。” “我没哭!”江如野恶狠狠地一抹眼泪,“是什么办法?” 第106章 “据传闻,九十九重天是仙人的本命法宝所化,既能镇压邪魔,也能隔绝外界的所有术法。”云晦道,“若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够隔绝互换命数带来的影响,想来应该只能在那处。” 九十九重天…… 江如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方,感觉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这万年之间,想必也不缺欲召唤魔尊的心怀叵测之徒,既然这么久的时间内都没人真正成功,足以证明九十九重天牢不可破。 江如野嗓音中的颤抖已经镇定下来,转瞬间就接受了这个方法:“那此法该如何实施?” 云晦道:“小少主有着云阙一族的血脉,可以让九十九重天听令于你,只是……” 云晦看着江如野,脸上神情有些疑惑:“小少主确是云阙一族后人不假,只是似乎又与历代仙山之主身上的气息不同,或许是改了命格的影响,可能还需在仙山之中才能驱动得了。” “不行。”江如野想都没想就道,“不能打开仙山。” 云晦更加疑惑了:“小少主……何出此言?” 江如野作为上辈子打开过仙山的人,亲眼见过里面封印的那些怨灵肆虐带来的后果,可是此番内情太过复杂,江如野如今没有心情与人一一道来,只是固执地又强调了一遍。 云晦是万年的仙山灵物,哪怕外表再与人族无异,到底是无法对属于人族那种复杂细腻的感情感同身受,只是此刻当他看着眼前人那湿红的眼睛,一阵久违的动容与悲伤突然就涌了上来,让他想拼尽所能地达成对方的心愿。 云晦搜肠刮肚,又想出了一计:“亦或许还能如此,只需找到仙山的位置,吾能在仙山开启的瞬间用法阵借助其中的力量,而又并不会让仙山完全现世。” 江如野略一思索,便觉得此法可行,他依云晦所说,先取自己血液滴入对方拿出的法器,又找出附着有仙山气息的物品,以便寻找仙山位置。 “小少主,你手上的伤……其实只需要一点精血驱使法器运转就够了,不必如此……”云晦手中的法器都染上了斑驳血迹,他担忧地看着江如野,对方手腕上正横着一条狰狞血口,刚才眼也不眨地就划开放血,速度快得他都来不及阻止。 江如野却拒绝了云晦欲施展的疗愈法术,草草往腕间的伤口覆了一层止血法咒,苍白着一张脸,把一块玉佩交到对方手中:“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应该沾染了仙山的气息。” 第113章 云晦一手拿着那盛满了眼前人鲜血的法器,另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玉佩,江如野在交给他的时候珍而重之地在玉佩上抚摸了一下,眼神柔软而复杂。 云阙一族隐居仙山,非必要不会现世,长期与世隔绝下性子大多冷淡疏离,云晦觉得眼前的少年人与先辈们却多有不同。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恍惚,透过眼前这张苍白漂亮的脸,似乎隐约闪过了一些久远得记不清的人和事。 云晦很快回过神来,敛容郑重道:“小少主放心,吾会竭尽所能。” 江如野点点头,努力想挤出个笑,但失败了,最终只轻声道:“多谢。” 云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江如野怔忡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就像泄去了在外人面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点一点滑坐在了地上。 自他完全想起前世之事后,一直如影随形笼罩在他心头的自厌与恶心再度涌了上来,江如野麻木地看着腕间的伤口,有一瞬间觉得意识都仿佛与身体分离了,漂浮在上空,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自己颓然的身影。 他想,他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前世他犯下大错,打开仙山害死了那么多人,这辈子又累得自己师尊要承担本该由他自己面对的痛楚折磨,而他活在对方的庇护之下,心安理得,无知无觉,汲取着偷来的安宁与平静。 腕上草草覆上去的法咒没维持住,崩裂成碎光四散,汩汩鲜血又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江如野木然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搭了上去,却不是重新施展一个止血法咒,指尖用力在上面碾过,直到将那道深长口子按压得都快要皮开肉绽,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手腕滑落,钻心的疼从狰狞伤口处传来,他才终于像从木僵的状态中抽离,痛得倒抽了口凉气,起身去翻药粉和纱布包扎起来。 隐忍的啜泣还是在空荡荡的屋内响了起来,低低的,压抑地盘旋在上空,逸散在初春的寒意中。 傅问从廊下抬眸,似有所感,看向徒弟所在的方向。他放下掩在唇边的手,没去管上面还沾着的淡淡猩红,缓缓拧起了眉。 …… 清晨,天光刚亮,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就从廊外跃了进来,嗷呜一声撞开了江如野的屋门,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了自己主人榻前。 江如野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手上传来了湿漉漉的触感,就像有条温热的舌头在舔自己的手,顿时就被这诡异的触感吓得浑身一凛,猛地睁开了双眼。 “嗷呜——”一张毛绒绒的狐狸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见到他醒来,高兴地直往他身上拱。 江如野浑身上下仍旧软绵绵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不想动弹,一把捏住了自己灵宠的大嘴筒子,有气无力地嫌弃道:“你是狐狸,去哪学来的这叫声,变种了一样。” 他的嗓音很低,透着使用过度的沙哑,抬起的那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交错的吻痕与指印,从手腕顺着白皙小臂一路延伸到被衣物遮掩起来的皮肉中。 这几日晚上愈发混乱疯狂,江如野白日里都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正常,到了夜深人静、交颈厮磨的时候,那些压抑和痛苦才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只有靠着这些,他方能短暂忘却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与难过。 白狐已经习惯了自己主人闲着没事就要损它几句,扭着身子从江如野手下挣脱出来,在榻上踩来踩去,然后又咬着江如野的衣摆催促人起来。 不知道是他这灵宠越吃越重,还是他自己越来越虚了,江如野感觉都快被这几脚踩断气,艰难地从榻上坐起,不解道:“你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兴奋?” 白狐吭哧吭哧地把东西叼到江如野面前,打眼一看,全是各种各样的贺礼,或是贵重精巧,或是新奇有趣,全是好友送来的生辰礼物,大清早就在院门口堆了一座小山。 最前面是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鲜花,虽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野花,却开得格外灿烂,鲜艳欲滴,雪白的大狐狸就蹲坐在花束后面,摇着尾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江如野一怔,心头蓦地变得柔软,拿起那束花嗅了嗅,笑着道:“谢谢。” 待他收拾完毕,刚推开院门,就见傅问已经来到门口了。 “阿宁。”对方唤他,清冷嗓音听起来是难得的柔和,“生辰喜乐。”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那么早就来寻自己,先是意外,随后丝丝缕缕的甜蜜漫上心间,让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谢谢师尊。” 傅问轻轻抱了他一下,问道:“想去哪里?为师今日都陪你。” 不同于往年,江如野谢绝了所有好友庆生的提议,和自己师尊说想要去漱玉谷外转转,就他们两个人。 不过具体去哪江如野没有想过,只是单纯想要能够与人单独相处,正巧白狐也跟着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围着自己主人转了转,又一溜烟地往外跑。 江如野突然有了主意,指着自己的灵宠道:“师尊,我们就跟着它吧,它去哪我们就在哪里停下。” 及冠的日子,不好好在众宾客的瞩目中受贺加礼,反而跟着灵宠乱跑,还要扯上自己的师尊作陪,如此不着调的想法也只有江如野才能想出来了。 傅问却没训斥人胡闹,大有徒弟提什么要求都会应允之势,颔首答应。 迎面碰上的漱玉谷弟子都笑眯眯地祝他生辰快乐,两人跟在大白狐狸屁股后面走了一路,途径一处开满了花的山崖时,那道雪白的影子将身一扭,突然窜入草丛中跑没了影。 江如野已经逐渐感觉到自己出了个馊主意,白狐根本不走寻常路,跟着爬上爬下实在累得够呛,见状他很干脆地就地一坐,宣布就停在这里不走了。 傅问连气息都没乱,淡声评价道:“最近练功懈怠了。” 江如野便不满地叫唤:“师尊在生辰都要训斥我。” 他环顾一圈,脚下是云海茫茫,周遭百花盛开,竟似如世外桃源一般,随口感慨了一句:“这么好的景色,如果再配上琴声,就完美了。” “有的。” 江如野刚疑惑地“嗯?”了一声,就听琴弦被拨动,发出空灵声响。 他转头,傅问一袭白衣,琴置于膝,指尖拂过琴弦的刹那,松涛静默,流云驻步,让他的心神也随之一颤。 江如野极少见自己师尊抚琴,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住了,直到傅问按下颤抖的琴弦,那双沉静的黑眸默默与他对视半晌,他才眨了眨眼,凑到对方身前。 他喃喃道:“师尊,我想好要什么生辰礼物了。” 礼物傅问自然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不过既然徒弟还有想要的,便示意人但说无妨。 江如野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脚下的流云,又像怕打碎一场短暂的幻梦,对傅问道:“师尊可以亲亲我吗?” 第107章 江如野发现自己还是贪心的。 他一开始只想要喜欢的人全心全意地陪着自己,乘兴闲游,赏花问月,哪怕只有一天也心满意足了。可愿望实现后,他又不自觉地渴望更多,不满足于所有的迁就与偏爱都只能以师徒的名义。 哪怕他们每晚做的事情极尽缠绵,早就超出了师徒的界限,哪怕表面上再相安无事,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清白,可江如野还是想从对方那里奢求些许清醒而直白的爱意。 傅问明显因为他的请求意外地怔了一下,眸中犹豫挣扎一闪而过,唇线抿得平直,没有说话。 他一沉默,江如野的心脏就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紧,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那无声的拒绝才冒了个头,便化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连日来积累的难过与痛苦之上,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伤心的泪光瞬间就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泛了上来,江如野曾发誓不让自己师尊因为这段感情痛苦为难,但那些苦苦忍耐在此刻还是前功尽弃,通通被打回原形。 他一点都忍不下去,他就是这样没用极了,既因为与心上人的接触而欢欣,又会因为对方稍显冷淡的一个反应就如坠冰窟,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要压抑,要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可事实是他根本坚持不住,心心念念,魂牵梦绕,若不是每晚还能变相地与人亲近,江如野觉得自己早就疯了。 “真的不可以吗?”江如野咬了下唇,眉目间难掩失落,不过他却不算意外,或许说傅问真的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才更加意外,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了一会儿,还是垂下眼,低低地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江如野正欲退回去,傅问却突然探过膝上横着的古琴,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江如野有些愕然,下一瞬,柔软的触感便落到了他的唇瓣上,让江如野猛地睁大了眼眸。 “铮——”他的手指不小心按到了琴弦上,发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闷响。 江如野心中一颤,惶惶然地想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但临到阵前,又有些慌乱地闭了眼睛,长睫簌簌,怕一睁眼就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美梦。 第114章 与江如野熟悉的强势不同,此刻吻着他的人很温柔,温柔得让江如野越发害怕这就是幻梦一场。 黑暗中他抬手想要攥住对方的衣服来求得一份心安,却不小心抓到了对方垂落胸前的长发,失去视线后下手没轻没重,江如野当即就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扯得呼吸乱了一瞬。 亲吻着自己的薄唇稍稍分开了一些,这个小插曲似乎让眼前人从冲动中回过神来,要结束这个莫名开始的亲吻。 江如野顿时慌张地睁开眼,心中被沮丧与懊恼填满,仓惶地要叫师尊,不过模糊的嗓音刚涌到嘴边,对方便握住了他的手,抚在他脸侧的掌心用力,抬起了他的脸,随后轻柔的亲吻又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又碰到了中间的琴弦,撞出了错乱的音调,像他几度波起云涌的思绪,林木间飞鸟振翅,惹得树叶哗哗作响,鸟群扇动着洁白的羽翼从他们身边擦过,掠进身后的云海,一头扎入了滚滚红尘中。 江如野在眼前这张放大了的清俊面庞中看清了对方此刻的神情。傅问的眼睫也在不住轻颤着,宛如一颗石子被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那双眼瞳中眸光闪烁,捧着他脸颊的手却很稳,一直没有放开,清冽冷香伴随着唇上的柔软触感将他整个人包围其中,让他沉醉进这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温热的眼泪无声从眼尾滑落,在唇间留下咸涩的滋味,傅问低下头,一边吻着他,一边用指腹抹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两人衣袍下交握的手搁在了傅问膝头的古琴上,压着绷紧的琴弦,江如野在朝思暮想的亲吻中控制不住地颤栗情动,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分开的时候江如野眼泪还没有完全止住,喘息凌乱,嗓音颤抖地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他浑身像泡在了暖流中,整个人都是烫的,最明显的就是脸颊上的红晕,耳朵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幸福得脑子一阵阵眩晕,只觉得此刻就算原地飞升也抵不上对方一吻了。 但江如野又不敢完全放任自己沉浸在快意中,他摸不准傅问的意思,于是看着对方的眼神中又带上了小心翼翼和忐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对方落下宣判。 傅问迎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然后抿到了咸涩的,徒弟留在唇瓣上的泪。 还是冲动了,他们没有确定关系,此时不清不楚的亲吻算什么?可被用那般恳求的眼神望着时,那双极其漂亮的浅褐色眼眸中就像摇曳着微弱的星火,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把心底所有的理智克制都烧得灰飞烟灭。 江如野提着一口气,看着傅问斟酌,对方明显心绪也有些纷乱,握着他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用上了几分力气。 忽然江如野感觉从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痛楚,突兀地将他唤回了神,傅问明显也从他蓦然蹙起的眉发现了异样,垂眸看去。 只见有鲜红的血迹在袍袖间晕开,通过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甚至沾染上了傅问雪白的袖口。 傅问目光一凝,握紧了那下意识想抽回去的手,撩开宽袖一看,赫然见到了一道绽开的伤口横在对方清瘦的腕间。 他一开始以为是琴弦锋利,不小心把徒弟的手割伤了,但定睛细看,却觉得伤口的形状并非如此,更别提江如野脸上瞬间闪过的紧张,顿时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江如野暗道不妙。 那道口子割得很深,不容易愈合,索性平日里都能靠衣袖遮掩,而在晚上要亲密接触之前他也会提前覆上一道障眼法,傅问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会专程去检查,因此几日过去对方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他索吻是一时情之所至,更没料到傅问会同意他的请求,没有提前布下周密的遮掩,心绪激荡下动作幅度变大了,便不小心露了形迹。 “怎么弄的?”傅问眉头紧拧。 江如野小声道:“前几日一时没注意,割伤了……不碍事的。” 然而傅问再熟悉不过自己徒弟说谎时的神色,把那细微的慌乱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强硬地将那只又想抽回去的手扣在掌心,指尖凝出灵力覆了上去,鲜血在肉眼可见地止歇凝固,同时他还察觉出了几缕细微的、被人刻意遮掩过的法术痕迹,竟是有人怕被自己发现,还煞费苦心地用障眼法伪装过。 傅问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凌厉起来,周身气息带上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伤口和那些暧昧情色的痕迹一道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江如野见傅问沉了脸,一时分不出自己师尊是又把后者当成了他和别人鬼混的证明在生气,还是察觉出了他没说实话。 然而傅问没有追问是谁在他身上留的痕迹,也没有训斥他不把身体当回事,自己给自己开了条那么深的口子。 傅问眼神很沉,看着他话音笃定:“你想起来了。” 江如野整个人还处于紧张之中,冷不丁听对方蹦出这么一句话,呆愣道:“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心神一凛,浑身汗毛倒竖,被对方短短几个字中蕴含的意思惊得头皮发麻。 傅问竟然知道!他知道他是重生的,知道他有着前世的记忆,还知道他的记忆出了差错,又知道他突然记起了那些本该忘却的前尘往事。 然而江如野甚至没明白对方是怎么仅凭他手腕上的一道伤口就推断出来他恢复记忆的! 他霍然起身,只觉天旋地转,嗓音艰涩,抖得不成样子:“师尊为何这么说?不对,师尊为什么会知道?难道师尊也是……” 傅问也跟着站了起来,却一句话没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江如野从巨大的震惊中稍微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对方竟然在给他下禁咒,灿金色的繁复符文在他身侧浮现,往常都是用作保护他的法咒,今日却是想要将他束缚起来,江如野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在飞速流失,与外界的无形联系正一点点被人斩断。 江如野当即奋力挣扎:“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马上住手。”傅问的声音很冷,竟也料到了他已经有所行动,“为师不需要你去做什么。” 江如野又急又气,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师尊的性子,此番明显已经下定决心要阻止他,他的那些计划和打算,在对方面前都将再无继续施展的可能。 明明只剩最后一步,等云晦找到仙山的位置,他便能让对方不再受互换命数的影响,届时永远待在九十九重天也好,再不见天日也罢,总归他都不会再连累到自己师尊,他怎能止步于此?! “轰隆——”云海突然被强劲的气浪一劈两半,就连傅问也被这动静打断,正在施展的法术一顿。 江如野转头看去时突然惊觉,两人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漱玉谷东边七百里外的一处断崖,传闻断崖底下尸骨成山,皆是无辜枉死的百姓。 据说这些都是被人诱骗来的祭品,也是他一开始发现傅问那张记载着邪术的手稿后,怀疑自己师尊违背道义、草菅人命的依据。 而崖底此时金光大盛,无形的虚影突然拔地而起,落成了遮天蔽日的巍峨山峦。 云晦就在一片刺目的金光中朝他喊道:“小少主!!!” 江如野看到了金光里夹杂的几缕血红,正是来自九十九重天的气息。 “江如野!”傅问用力地抓住了他,嗓音压得很低,或许是短短的一个照面就猜出了他意欲何为,落下的咒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警告道,“不要轻举妄动!” 然而他也只差了一步。 在仙山现世的那一刹,江如野便感到了一股与他血脉相呼应的古老力量,这沉淀了足有上万年的力量太过磅礴强大,哪怕只出现了一瞬,也让他及时从傅问尚未完成的禁制中脱身而出,紧接着他连句话都没来得留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进了借着仙山之力开启的九十九重天中。 江如野突然明白了自己师尊一直都没有教过他的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分别都能够郑重其事、了无遗憾。 第108章 九十九重天内,炽烈的热浪经年不息,放眼看去,只有一座通天巨塔屹立于火海中,连通着焦黑大地与阴沉天空。 从高塔内伸出的窗台距地面足有百尺高,几乎高耸入云,往下看一眼都足以让人两股战战双腿发软,可此时那窗台边缘却坐着个一席白袍的青年。 在那般让人色变的高度下,青年脸上的神色未变,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乌黑柔软的长发于身后飞扬,脸色平静地垂眸看着脚下的万丈高空,似乎随时都可能轻轻从窗沿纵身一跃,摔个粉身碎骨。 突然,一声尖啸在他身后响起,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窜了上来,黑影那张被火烧得五官融化的脸就紧紧贴在青年眼前,一动还从身上掉落细细的碎肉。 任谁被这样突然贴脸来上一下都要被吓得失声尖叫,然而青年只是平静地用灵力将冤魂打散,头也没回地淡声道:“五年了,前辈就没有新鲜些的把戏么?” 第115章 身后人“啧”了一声:“不好玩,阿宁,还是刚开始的你最有趣。” “别这么叫我。”江如野厌恶道,指尖唰地甩出去一道灵力,锋利如刀,毫不客气直刺向对方。 身后那人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狼狈地躲过他的杀招:“那么大脾气,你在你那师尊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江如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凶悍灵力毫无保留地朝人打去,杀气腾腾地没入对方肩膀,让人痛哼一声,衣服上瞬间就洇开了一团血迹。 “你们云阙一族的血脉在这里就是耍赖,有本事出去与本座打一场。” “魔尊前辈。”江如野冷嘲道,“自进到这里后我就没想过要出去,前辈就不用白费唇舌了。” 寂无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扯了扯嘴角:“心甘情愿自己跑上门来与本座做邻居的,你是第一个。” 江如野没有说话,而寂无的神情已经变回了轻松的模样,笑吟吟地拍了几个止血的法咒在肩膀上,就靠在门框那闲闲地开口,语气中包含怀念:“想当初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能把你吓得够呛,表面上装得镇定,一转头就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啧啧,多有趣。” 他自己在这里待了太久,自从上次与傅问打了一场后,更是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猝不及防有个人闯了进来,就像懵懂的小鹿决绝地一头扎进了危险的丛林中,让他感觉格外新奇。 九十九重天中凶煞之气重,每当日夜轮转,黑沉沉的夜幕将一切笼罩的时候,凄厉的哀嚎便会在高塔之外的火海中响起,宛如万鬼齐哭,无论怎么捂着耳朵都逃不脱这一声声的厉鬼索命。 江如野第一次晚上见到这阵仗的时候脸都白了,却强撑着没吭过一声,而云晦死脑筋一个,也没有察觉出异样,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修士还怕鬼魅邪祟。 不过这点没能瞒多久,寂无发现竟然有人怕鬼后笑得合不拢嘴,被囚于此处的魔尊出又出不去,欺负小孩便成了他的新乐子,趁着人已经被吓得在榻上缩成一团的时候,躲在门外勾勾手指,眼中淌着血的冤魂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江如野的床头,把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探出头来的人惹得失声惊叫。 虽然这个伎俩很快就被江如野识破,发现有人搞鬼后鼻子都气歪了,一出手便和人打得昏天黑地,可那张漂亮的脸却一直是惨白的,就像骤然离家后见到谁都要警惕地龇起牙的幼犬,面上端得再凶也掩盖不了初到此地的不安与惧怕。 “五年了,你真的就没想过出去吗?” 江如野脸上又恢复了一潭死水的平静,不答反问道:“我已将云晦送出去,选择自己留在这里,还不足以说明吗?” 最初云晦给他想的这个办法并不会完全将人困死在此处,若是他想,费心设计一个法阵从这里出去不成问题。 在最崩溃彻夜不能寐的那些日子里,江如野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地琢磨起了回去的方法。 那个吻总会被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江如野才窥见了自己身上的重重谜团就与人分隔了五年,而在所有等着他探究的答案里,他最想知道的无疑便是对方五年前吻他的那刻到底在想什么。 想得抓心挠肝,恨不得当即就破开此处的重重法阵,冲到对方面前。 他真是后悔极了,当时没有追着一定要先问出个答案,注意力都放在了怎么去掩饰手腕间的伤口上,若早知道分别会如此仓促,他当初就一定要…… 要怎样?江如野又有些迷茫,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无论再来多少次,他似乎都没有胆量去深究傅问这个吻中的含义。 寂无在一旁突然蹦出一句话:“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又多了几道?” 江如野这才回神,把目光投向衣衫滑落露出的手腕。那伤口最初已经要被傅问的灵力愈合,却被他将属于对方的灵力一点点剥离,于是鲜血再度涌出,带来疼痛而扭曲的存在感,一道,两道……直到横在清瘦腕骨上的狰狞伤疤越来越多。 不过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江如野也懒得多做解释,从窗台上下来,宽袖垂下,将一切都挡在了雪白的布料下,没什么感情地回敬了一句:“与你无关。” 即将与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寂无却突然出手,血红的魔气化作一条软鞭,毫无征兆就向人攻去。 江如野抬手格挡,竖眉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寂无将被缠住手腕的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笑吟吟道:“可不是么,本座在这里都要被关疯了,好不容易有个人玩玩,你可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江如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人一脚踹开,砰的一声摔门走了。 沿着阶梯一路往上,几乎要走到高塔的顶端,那里便是他在此处的住处。 屋内非常简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放了一张床榻和几张案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漂亮得与四周格格不入的琉璃灯盏。 灯盏内闪动着点点金芒,远看就像闪动着翅膀的萤火虫,在飞过的地方留下璀璨浮光。 瑰丽流动的金芒透过琉璃投在青年的脸上,只是光线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黯淡,将精致五官都映照得有些黯然。 江如野抬手轻轻抹了一下,希望是灯罩沾染了灰尘才让光芒显得灰暗,可事实是他每晚都抱着这个入睡,早就将琉璃灯盏蹭得一尘不染,这迹象明显便是他从愈合法咒上剥离的灵力已经快要维持不住,即将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哪怕他再费心挽留,那人留下的东西终究还是会离他而去。 江如野心中蓦地涌上一阵悲凉,咬了下唇,眼眶发热,可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 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四海游历、扶危救难,那五年转瞬即过,可若是像他这般被困在一方天地,置身于宛若无间炼狱的诛邪高塔内,活物只有一个喜怒无常的魔尊,那么足以让他把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都在心间掰开了揉碎了回想,把该流的泪全都流个干净。 夜幕降临,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嚎再度响了起来,不知源头,又无孔不入。 江如野把琉璃灯放在了床边,没有去理会森然将他包围的万鬼齐哭,被寂无方才说的话勾起了回忆,盯着里面流动的璀璨金芒有些发呆。 五年过去,不知道九十九重天外变得如何了。 他在彻底斩断此间和外界的通道前,曾短暂地开启过一瞬法阵将云晦送了出去,毕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永留此处,对方无需陪着他在这里耗费光阴。 趁云晦被推出去的那刻,江如野本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当时距离他在傅问面前被拽进九十九重天已经有大半年,他记忆中和傅问的最后一面还是对方惊怒交加、心神巨震的模样,不知道那么久过去还有没有生气,又会不会……想念他。 然而满怀期待地设想了好几日,最后一秒他又仓促改了主意,江如野实在怕见到自己师尊那张脸,他怕一见到对方自己所有的决心和坚持都要化为泡影,再也不愿回到九十九重天那种鬼地方去。 于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听,也没去管云晦大惊失色拼命往回冲的身影,把所有会扰乱他心绪的人和事都好端端地留在了外面。 总归是再也见不着了,江如野想。 现在他还会因为这些往事翻来覆去地又是后悔又是伤感,不过是分别的时间仍旧太短,他相信那些年少时的爱恋与渴慕终将会随着时日淡去。 江如野无声地叹了口气,熄灭灯火,抱起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正准备和衣躺下。 突然,窗外天空蓦地响起一声清亮龙吟,甚至盖过了那些经年不变的凄厉哭嚎,整座高塔都随之震颤,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强悍灵力席卷而过,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预示着一场惊变即将到来。 江如野僵在榻上,心房被涌上的不可置信一点一点填满,手都在不自觉地发颤。 “轰隆——”惊雷劈下,九十九重天似乎也感受到了闯入者的气息,怒而降下一道又一道电闪雷鸣。 江如野的脸被电光照得惨白,他大脑一片空白地僵了一会儿,猛地冲到了窗边。 第109章 九十九重天内是前所未有的动荡不安,烈焰猝然暴涨,热浪扑面而来,高塔最下端都被烧得火红。 雷声如巨锤砸碎天穹,足有几人合抱粗的电光劈落,血红的火焰在下面燃烧,惨白的雷电将夜幕照彻,把目之所及都渲染得如同无间炼狱。 “啧,好大的阵仗。”寂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和他一样仰头看着外头沸腾躁动的景象,摸着下巴幽幽道,“可是有什么人要闯进来了?” 江如野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全副身心都放在了那道仿佛要将整个九十九重天都破开的强悍灵力上,袍袖下方已经指攥成拳,紧张得一时忘了呼吸。 第116章 寂无瞥他一眼,嗓音里带着笑,轻嘲道:“还想着你那师尊来找你呢?别妄想了,他与你们云阙一族没有关系,那法阵又被你尽数斩去,就算他是你的老相好也打不开。” 被人瞪了,寂无还笑得更开心了:“怎么?让你那么旧情难忘的,难道还不是老相好吗?” 寂无躲开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招呼的灵力,哼笑道:“还不承认?晚上翻来覆去地叫某个人的名字,到了白天就对着某人留下的东西发一整日呆,别以为本座看不出你们之间有私情。” 哪怕江如野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也忍不住被说得收回注意力,恶狠狠地再度瞪了对方一眼。 因为事实与人说的完全相反,他们之间虽然该做不该做的全都做了个遍,但若论名分来说,简直清白得让人觉得可怜,最不清不楚的便只剩下了那个未来得及解释的吻。 但江如野必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别人,不然这显得他也太过可悲——他竟然念了一段毫无结果的感情念了那么多年。 仿佛是与他控制不住低落下去的心情相呼应,那道来自外界的灵力在密集凶险的攻势下逐渐黯淡下去,被劈得越来越无力,眼见着是无法突破那封印着这里的禁咒了。 寂无仿佛没有看见江如野眸中一点点熄灭的亮光,还要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泼冷水:“你看本座说得没错吧,这地方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 “砰!!!” 话音未落,突然灿金色光芒大盛,虚空中接连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九十九重天外的屏障一道接一道地碎成了齑粉。 有人强硬地闯了进来。 江如野在看到那熟悉的灵力光芒时就瞳孔骤缩,一把搡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寂无,拔腿往灵力出现的地方跑去。 堂堂魔尊就像个破沙袋一样被人嫌弃地推到了凭栏上,一把老骨头都差点被撞碎:“喂!你……” 下一秒,又是耀眼的灿金色灵流,这回气势更为骇人,凝成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大剑影,悍然将往它身上劈落的雷电尽数一斩两半,那剑身锋锐雪亮,伴着清亮龙吟划破苍穹,震得人心脏都随之颤抖。 江如野那句脱口而出的师尊也被淹没在这浩大声势中。 他看得有些呆住了,已经可以肯定来人就是傅问,然而对方的修为似乎比他离开时还要强横,剑锋所指连雷霆都可以被他劈得稀碎,仅凭一人一剑就造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心脏急促跳动,耳朵阵阵嗡鸣,江如野紧紧抓着身前的栏杆,眼也不眨地盯着灿金色灵流最盛的地方。 有道身量极高的身影出现在了破开的通道尽头,面目虽掩盖在耀眼的金光中模糊不清,然而在见到那熟悉轮廓的瞬间,江如野就差点落下泪来。 对方逆光而来,手中提着的长剑上灵力灌注到了极致,迸溅出噼里啪啦的金光,只见他挥剑一斩,凛冽罡风宛如实质,悍然将他面前终年不灭的烈焰硬生生扑灭。 因为他的出现,九十九重天内此刻都被金芒照得亮如白昼,万鬼哭嚎似被来人的气势所慑,声量骤然低了下去,成了被人扼住咽喉的小声呜咽。 江如野站在高处看着那道身影,终于逐渐从巨大的难以置信中缓过神来,激动与兴奋冲击着鼓膜,让他迫切地欲朝人奔去。 又是一道剑光横扫而过,那剑意如霜雪般凛冽冰寒,无形的气流锋利得可以摧金断玉,九十九重天内转瞬就被搅动了个天翻地覆。 江如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来人此番行动风格极其粗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出手都要骇人,像是理智已经绷到极致,快要压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躁怒,要把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事物都摧枯拉朽地毁灭。 于是激动的战栗中又掺杂进了一丝忐忑,江如野不会不记得当时傅问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先斩后奏地往九十九重天里一跑,若不是当时以毫厘之差从对方手底下挣脱了禁咒,江如野毫不怀疑回去后自己师尊能被他气得将他罚个掉底。 恰好就在他迟疑的这一步,重若千钧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威压如海,里面蓄着的浓烈情感也在云翻浪涌,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只等开闸的那瞬将一切都咆哮着冲毁殆尽。 傅问好像永远有第一时间发现他在何处的本事,刚从漫天金光中迈出,黑沉沉的眼眸一抬,就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江如野心脏倏地漏跳一拍,霎时红了眼眶,和这双阔别了五年的眼眸对视着,喉头梗塞,久久不能言。 阴沉压抑的天空第一次因为那灿烂金芒有了色彩,傅问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来,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偏移过半寸,所过之处熊熊烈焰自行往两侧避开,就像从刀山火海中踏出了一条路来。 江如野就立在这条道路尽头,从高塔之上俯视着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正步履沉稳地逐渐向他靠近。 傅问雪白的衣袍上沾着尘土与污渍,眸中凌厉未退,仿佛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与血腥味,神情是罕见的阴鸷,一张脸上乌云密布。 江如野再也按捺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下一秒身形就出现在了傅问前方。 他在满目疮痍的火海中闻到了一丝浅淡的清冷幽香。 傅问一言不发地立在几步之遥,漆黑的眼眸如星又如墨,幽沉视线从他的发顶一路落下,像要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一番,连一根发丝都不放过。 江如野在这样的目光中逐渐感觉心里有点发毛。傅问眸中的阴郁仍旧没有散去,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段幻影,又像在看一场将散的好梦。 良久,傅问五指一收,昭妄剑在他掌中化为流光四散,朝江如野抬起了手。 对方周身的气势太过骇人,哪怕行至他面前都没有丝毫缓和,江如野一看那动作,都怀疑这五年是不是非但没有让自己师尊怒意消散分毫,反而在日复一日中成倍积累,时时琢磨着要怎么进来抓他,以至于一见面火气就彻底压制不住。 可即便如此,江如野仍不舍得后退分毫,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看到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走去。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傅问面上神情没有多大起伏,手中的力度却大得惊人,用力一拽将他扯了过去。 实际上江如野也只剩最后两步就能走到对方面前,被这样用力一拽猛地跌进了傅问怀中。 这一撞非常结实,骨头硌着骨头,傅问双臂收拢,将他整个人都密密实实地拥进了怀中,像是恨不得把他勒死在怀里,让他融进骨血中。 那些微小的颤抖这才随着两人紧密相拥从傅问身上传到了他心中,让心脏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江如野才意识到对方前襟都被自己的眼泪打湿了一块。 他想趁人没注意腾出手来偷偷抹个眼泪,可刚一动,对方就将他抱得更紧,严阵以待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抱了很久很久,傅问才放开他。阔别五年,江如野从高塔上看到对方的那刻,其实还有些久未谋面的陌生与忐忑,可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过后,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江如野又恍惚觉得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横亘在两人间的时光不是漫长的五年,他只是经历了一场极其逼真的梦魇,梦醒后见到了自己师尊,再被对方给予一个安抚的拥抱。 江如野偏过头去胡乱地擦了下眼泪,转回来红着眼看人半晌,鼻音浓重地问:“师尊是怎么找到我的?” 话一出口,江如野又有些懊恼,在这五年里他无数次计划过若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傅问他会作何反应,没想到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傅问没答,只是看着他道:“阿宁,我很后悔。” 江如野半是松了口气,又半是因为对方的话提起了心,轻声重复道:“后悔……什么?” 在等待傅问回答的间隙里,江如野机械地猜测,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他做的事情,若一开始就把他看得严实些,就不会让他有机会肆意妄为。 又或者在这五年间清醒了过来,后悔放任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肆意生长,把两人拉扯进不清不楚的泥淖里,决意要彻底修正这段长岔了的枝丫。 江如野直觉对方有一瞬间是想问他什么的,可很快就从他的神色中辨认出了答案。 傅问再次把他拥进了怀里,却是用一种亲密得有些不同寻常的姿势。 江如野隐隐意识到什么,呼吸陡然变了,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 下一瞬,傅问便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110章 江如野完全呆愣在原地,这一切来得都太过不可思议,他毫无反抗地任凭对方的唇舌长驱直入。 拥着他亲吻的人很用力,好像非常怕晚一步就会再错过什么似的,动作间的急躁与不安几乎要化为实质,从纠缠的唇齿涌入他的心房。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似真似幻,江如野此前尚且能勉强忍耐下自己的情绪,却在此刻差点完全崩溃,从骨头缝里泛出丝丝缕缕的酸,心脏又闷又疼,到最后浑身都发起抖来。 第117章 傅问吻着他,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发丝、脸颊,仿佛要用指尖亲自丈量这些年缺失的时光,格外珍重,格外怜惜。 江如野抖得太厉害了,他抓住了眼前人的胳膊,像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了太久的旅人,骤然见到渴求已久的篝火时反而不敢靠近了,既怕被这火焰灼伤,又怕到头来陷入更深的绝望。 他一动,傅问便也跟着停了,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 江如野嗓音颤抖地开口:“师尊,我总是忍不住,什么都想求个清楚明白,不像你一样可以将一切压在心底。” 他还是没忍住哽咽了一下:“我真的看不透你,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所以师尊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如野的神情已经摇摇欲坠,看起来若眼前人再说一个不字,当即就会痛苦得魂飞魄散。 然而在傅问刚要开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又已经先于意识反应捂住了对方的嘴。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江如野焦虑地喃喃,甚至有几分神经质地重复道,“现在这样就够了,师尊不用再说了……” 傅问的眸中闪过几分痛心和愧疚,不过没有如江如野所言,反而温和又不容置疑地将捂在自己唇上的手拉了下来,包在自己掌心,再次把他拥入怀中。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傅问已经抱了他许多回,似乎怎样都抱不够,只有将他完完全全地包裹在自己的怀抱里时才觉得安心。 江如野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傅问将他抱得太紧,他抵着对方的肩膀,眼前是对方不复往日里那般纤尘不染的衣袍。 他听到傅问开口,坦白心迹对他的师尊来说终归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尽力将一字一句都说得缓慢而坚定:“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很喜欢你,离不开你,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敢承认。” “对不起,阿宁,让你等了很久。” “……” 江如野没有说话,头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被傅问的话砸晕了一样,脸上神情是茫然的,恍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傅问因为他的反应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忐忑,抱着他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于是江如野看到了那双一向沉静清冷的眼眸中明显划过了无措,几乎是有些小心的问他:“那你呢?” 江如野还是愣愣的:“我什么?” “你……还喜欢我吗?” 江如野直到此时才对一切有了实感,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滑落,见面后这短短一瞬流的泪加起来比他五年间的还多,江如野想要露出个笑容,可嘴角一扯更多的泪水就涌了出来,这次他嗓音中的哭腔再也无法隐藏,哽咽着道:“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 原来美梦成真是这种感觉,飘飘欲仙,欲生欲死,哪怕下一瞬就要命丧于此,也了无遗憾了。 就算这也是他求而不得的一场幻梦……可这梦实在太逼真了,即使是假的,他也愿意永远沉沦在虚幻里。 胸腔快要被欢欣与狂喜撑破,这情绪太满了,满得到最后江如野感知到的反而是沉甸甸的酸楚,甚至成了难过。 实际上他已经分不清占据他心间的到底是哪种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成了压不住的低声抽泣,只会紧紧回抱住傅问,反反复复地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师尊……” 和后来分别的五年相比,他明白自己心意后待在傅问身边的日子简直短得可怜,无论是那些鲁莽的、试探性的亲吻,还是每晚隐秘却又疯狂的意乱情迷,等到分别后江如野才发现能让他惦念的东西实在少得惨淡。 他们从未向其他眷侣一样花前月下,许下海誓山盟,可他用了五年都无法将这些回忆遗忘分毫,甚至还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化作一柄柄尖刀,将他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 ……所以他怎会不喜欢? 哪怕他用尽全力说服自己去放下,去淡忘,可还是这样痛,这样难忘,一想起心脏就会泛起细密的疼,这样怎会是不喜欢? 江如野埋在对方的颈窝,宛若倦鸟归巢,鼻音浓重,每一字却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傅问耳中:“师尊,我好喜欢你,每一天都很喜欢。” 他感觉那双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随后傅问格外温柔地吻了下他的发顶,嗓音艰涩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人在情绪达到极点的时候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江如野有许多的话想说,可每次一出口就哽咽不成声,最后干脆在对方怀中放肆地哭了一场。 眼前人被拒绝的时候在他怀里哭,如今两人终于互通心意了,还是在他怀里哭,傅问却没生出任何不耐,也没有去打搅,只默默抱着徒弟,沉默地陪伴着,偶尔轻抚对方单薄的脊背。 又瘦了,傅问百感交集地想。 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身形在同龄人里都是偏清瘦的那一类,五年不见,虽然长高了不少,浑身上下却没长多少肉,抱起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下的骨头。 有些像刚从漱玉谷外回来时的模样,整个人都透着憔悴,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眼就能看出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他只觉得心疼极了,想吻去那些滚烫的眼泪,再也不让人因为自己委屈难过,忍不住亲了下怀中人的发顶,再次道了句对不起。 江如野吸了吸鼻子,淌满了眼泪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透过朦胧的视线去看身前的男人,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笑道:“师尊,我好高兴。” 傅问看着对方唇边绽开的笑容,心中的疼惜与酸楚更甚,低低地应了一声,轻轻擦去江如野脸上的眼泪。 江如野就安静地待在傅问怀中,扬起的嘴角一直没有下去过,直到几丈外有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道:“咳,本座什么都没瞧见。” 傅问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就皱了皱眉,第一时间把江如野挡在身后,没让别人看见自己徒弟眼眶红红的模样,神情不善地向来人看去。 转瞬之间,那双眼眸中的柔和就如潮水般褪去,变脸之快,看得寂无在心中啧啧称奇。 寂无指了指地上重新燃起的火苗,非常好心地提醒道:“外头看样子很快又要烧起来了,两位不妨进到里面再亲。” 傅问:“……” 在他身后的江如野:“……” 沿着阶梯拾级而上,江如野一边走,一边向傅问大致介绍如今九十九重天内的情况。回房间的路程很长,傅问却一直听得很耐心,像无论怎样听徒弟说起他错过的这五年都不为过,未曾放开过两人交握的手。 行至江如野的房门口,两人准备进去时,寂无突然叫了江如野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站得很近的两人身上,尤其在他们握着的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江如野一看就知道这位魔尊又冒出了什么坏点子,当机立断地把门一甩,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带着笑的话音已经顺着门缝飘了进来:“晚安,阿宁。” 江如野一点都不安,毫无意外地看到傅问眼睛一眯,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危险起来。 然而在傅问拉开门的前一秒,门外人声骤然远去,寂无一下子往外掠去数丈远,哈哈大笑道:“新婚快乐。” 江如野突然就因为这句新婚快乐消了气,又因为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泛起些许红晕。 不过他先前哭得厉害,脸颊上本来就染着薄红,在灯下看来更显得眉眼间的风情夺人心魄。 傅问自然也听出了寂无此前说的是一句玩笑话,却还是抿了抿唇,在江如野凑上来亲他下颌的时候低声道:“你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 江如野这回清楚地嗅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酸味,再次主动在对方唇角浅啄了一下,心中又是柔软又是满足,琥珀般的眼眸中只倒映着眼前人的身影:“不会有别人的,我只喜欢师尊,也只想有师尊。” 这话他早就和人说过了,只是当时对方受心魔影响,想来已经没了记忆,然而江如野仔细观察着傅问的神色,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异样,心中一动,试探着问:“师尊记起了……那些事情吗?” 傅问“嗯”了一声,摸着徒弟的头发歉疚道:“对不起,当时弄疼你了。” “师尊都说了好多遍对不起了。”江如野笑道,“我是自愿的,师尊不用觉得抱歉。” 谈及过往的那些情事,江如野条件反射地觉出了几分渴望和食髓知味来,此时两人又靠得很近,肌肤相贴,气息交缠,让他不可避免有些心猿意马。 “既然刚才都祝我们新婚快乐了……”江如野的手已经摸上了傅问的腰封,却装得格外认真地请教道,“师尊教教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到洞房花烛夜了?” 第111章 傅问眉心一跳。 江如野手上的动作越发放肆,嘴上也没闲着,踮起脚去寻觅对方的唇,热情又主动地去吻那柔软的唇瓣,甚至有些急切地啃咬。 第118章 他现在在与傅问接吻,清醒的、亲口承认爱他的……傅问。 只要一想到这个事实,江如野就心满意足得飘飘然,同时因为有了能够得寸进尺的名分,而克制不住地想要得到更多。 屋内空间狭小,江如野的动作又格外急躁,一边亲一边往人身上蹭,不知不觉间就把人挤到了门边,堵在人身前一个劲地把傅问往门板上压。 暧昧模糊的水声在不大的屋子里回响,空气中的热意迅速上升,江如野不断地亲着眼前人,却觉得越发口干舌燥,怎么都不能满足。 急切时手上的动作也不得章法,江如野扯了半天也没扯开傅问穿得一丝不苟的衣服,他咕哝着抱怨了一句师尊穿得好严实。 傅问靠在门板上,在事态彻底滑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前一把攥住了江如野的手,嗓音压得很低,哑声道:“先回去。” 在“回去”二字出口的时候,原本沉浸在情欲中的人微不可察一顿,江如野垂下的眼眸中划过黯然,不过这些很快都隐没在那张染着绯红的面庞下。 手被制住,他便探身在眼前人的唇边、下颌处落下流连亲吻,含含糊糊地低声道:“不要,就先在此处,好不好……” 傅问此番进来,本就是一门心思要把徒弟带回去,只是真真切切见到人后,压抑多时的思念倏忽压倒性地占据了上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是眼前这番……意乱情迷、蓄势待发的模样。 挂在他身上的青年也黏人得紧,稍稍分开些许,就迫不及待地往他身上贴,温热的躯体紧贴着他的,一边亲,一边在他耳边问:“师尊不愿意吗?” 被这样在耳边软声低语,傅问的眼角跳了一下,清冷眉目明显笼着一层欲色,下颌线条紧绷,显而易见在忍耐些什么,却把另外一只还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也抓在了掌心,嗓音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先回去。” 江如野被抓着两只手腕,就像犯了淫罪被缉拿归案的犯人一样,他的双眼睁得溜圆,震惊又受伤地问:“师尊,我是不是变丑了?” 五年的时光过去,让眼前人那本就俊秀的容貌越发出众,既还保持着少年的精致,又不失男子的棱角,此时衬着微乱的墨发,更显得脸颊白皙如玉,与难看风马牛不相及。 江如野其实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生得如何,平日里他不在意,但不代表某些时候不会拿出来一用,只见他眼睛一眨,眼里顿时半真半假地漫上了一层水雾,在摇曳的光线下,给人一种眼波流转之感。 那双微挑的浅褐色眼眸中像盛着小小的漩涡,低头与其对视久了,便要情不自禁地共同陷入情欲的泥淖中,再也无法脱身。 傅问喉结一动,开口道:“不是。” 江如野一听对方这语气就知道胜券在握,不动声色地克制住快要浮到脸上的笑意。 他从眼前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处开始,沿着对方冷白修长的脖颈,一路留下黏黏糊糊的吻,还要失落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翕动,唇角都往下压出了个委屈的弧度:“师尊骗人,肯定是嫌我现在不好看了。” 傅问知道徒弟在故作委屈,却还是无法坐视不理,然而他刚准备开口,便听江如野道:“师尊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如野煞有介事地一件件举例:“师尊那时候总要压着我做一整晚,还喜欢把我捆上,无论我怎么求都唔——” 傅问把他的嘴给捂住了,脖颈处青筋暴起:“……不要说了。” 江如野在对方掌下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有错过自己师尊脸上一闪而过的赧然,心里更是痒得厉害,弯起眼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下一秒,傅问便感觉自己指缝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像被人舔了舔,随后在他撤回手前,江如野早有预料地咬住了一截修长指节,灵活的舌尖吮吻着,为其渡上一层淋漓水光。 指端传来的触感温热柔软,犹如触电一般激起阵阵酥麻,傅问猛地抽回手,濒临爆发的风暴在那双漆黑眼眸中积蓄,随时都要将一切卷入漩涡中心狠狠撕碎、绞杀,平日里清冷的音色也已经低哑得不成样子:“做什么?” 其实若是细看,江如野的耳后也蒸腾着新鲜的热意,淡淡的云霞染在他白皙的肤色上,甚至有了几分昳丽纤秾之感,幸而他整个人本就因为情欲泛着红,倒也没让人看出他的羞赧。 江如野迎着对方那晦暗发沉的眼神,舔了下唇角,歪着头认真看向眼前人,语气轻快道:“我在勾引师尊呀。” “……” 伴随一声半真半假的惊呼,床榻猛地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双四处煽风点火的手被人强硬地挤进指缝,扣压在床榻上,撩拨个不停的嘴巴也被人用力亲吻,碾出艳丽的殷红。 傅问几乎是有些恼羞成怒地吻着躺在自己身下的人,唇瓣上传来刺痛,不知道是谁的舌头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随即这缕腥甜又激出更为激烈与急躁的动作。 这个吻无疑已经算得上粗暴,江如野本以为他会迎来一场同样混乱疯狂的情事,毕竟他本意也是如此,他需要对方赋予的极致的欢愉与疼痛,似乎只有借此才能让他确证这一刻是真实的。 但出乎他意料,落在唇上的亲吻虽然很凶,傅问其余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极力压抑的克制,到最后,就连亲吻也渐渐柔和下来,珍惜至极般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吻着他。 江如野有些愣神,水雾迷蒙的眼眸中显出几分怔忡,随后眼下被人用指尖抹了抹,留下几缕微热的温度,傅问轻声道:“别哭。” 对方长发垂落在他脸侧,江如野借着拂去脸上发丝的功夫,微偏过头抽了抽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抓在手中的长发沁着丝丝凉意,江如野一开始还注意收着力度,后来却随着对方动作猛地攥紧了,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哪怕傅问已经极为小心地放缓了动作,江如野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感觉到强烈的异物感时挣动起来,被遗忘已久的惊惧与恐慌破土而出,让他猛然想起之前那种强势不容逃脱的侵占,害怕不安地抖着嗓子叫师尊。 这时候倒看不出一丁点不久前又是扯衣带又是舔指尖的模样了,整个人都恨不得缩成一团,浅褐色的眸子里盛着惊恐。 傅问的头发还被自己徒弟抓在手里,对方很用力,下意识的畏惧几乎都能通过那力度传到他的心里。 他的下颌线条紧绷,眉宇因为在忍耐什么而微微蹙起,眸中的深沉与暗色有如实质,好像在盯视落入掌中的猎物。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与周身的危险气息截然不同,是极尽所能的温和。 “没事的,不会疼。”傅问俯身在江如野耳边轻声道,与人鼻息交错,距离近得和将人抱在怀中也没多大差别,吻过身下人的头发、额心、鼻梁、唇角,不厌其烦地等人一点点放松下来。 这不同于江如野印象中的任何一场情事,温柔的吻占据了他能回忆起来的多数记忆,哪怕是被逼得欢愉的泪水不断往下滚落,也会随即便被对方温柔地抹去。 欲海浮沉中,他逐渐只会凭着本能去迎合对方的动作,再因为体力跟不上而完全任由对方摆弄,直到意识昏沉,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模糊印象便是傅问低头吻了下他的鼻尖,在充斥着清幽冷香与情欲气息的床榻中对他道:“累了就睡吧。” 江如野本来还努力维持着一线清明,这句话一落,就像得了什么指令,倦意潮水般涌来,眼前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一夜无梦。 没有纷乱的前尘往事扰得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江如野睡了五年来最好的一觉。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醒来后他还茫然地发了会儿呆,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漱玉谷,接着才猛地浑身一震,惶惶然去寻傅问的身影。 他一翻身就差点撞上身后人的下巴,紧接着又意识到他正压着自己师尊的头发,手忙脚乱撑起身子往旁边挪,但先被傅问伸手一揽,将他重新拢进了怀里。 “怎么了?”傅问道。 江如野抬眼去看对方,只见傅问神情清明,没有刚睡醒的怔忡,也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比他醒得要早。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扬起脖子亲了下对方唇角,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回应后,才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以为师尊不见了。” 傅问心情复杂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江如野靠在对方的胸膛上,捞起自己师尊的长发,放在鼻端嗅了下,刚醒时脸上的阴霾已经荡然无存,笑眯眯道:“师尊的头发好香。” “……又在胡言乱语。”傅问无奈。 他垂眸看怀中抱着的徒弟,任由对方赖在身上这里亲亲那里摸摸了好一会儿,才道:“起来收拾,准备回去了。” 江如野却沉默了一下,慢吞吞从床上坐起了身。 他不敢去看随之坐起的傅问,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不回去。” 第119章 第112章 傅问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江如野被他用这样锐利的目光看着,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竭力镇定重复道:“我不回去。” 空气骤然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傅问努力控制住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不想回去?” 江如野咬了下唇,没有吭声。 傅问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把瞬间涌上心头的焦躁一点点压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徒弟,耐着性子几乎是哄劝一般,想尽了各种可能询问。 “是担心出去后会有影响?”傅问清楚江如野当初为了什么要一意孤行跑进这种地方来,语气又放缓了不少,“既然我来找你,必然就是已经有了准备,你不用考虑这些。” 江如野投来半信半疑的眼神。 “这五年间为师寻到了方法,可以压制住篡改命数带来的影响,无需你再把自己困在九十九重天。” “虽然不能保得长久,但这些时间也足够我们再一起去寻找其他办法。”傅问说得很坦诚,“况且九十九重天本就是用于关押邪魔外道,你若还待在这里,灵力会越发紊乱,早晚有一天会走火入魔,理智尽失。” 可是江如野仍旧一声不吭,只在最开始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都是那副低着头打死都不松口也不解释的样子,沉默地和人僵持了起来。 傅问捏了捏鼻梁,只觉五年不见,徒弟气人的本领实在是突飞猛进。 他本就不是那种温柔体贴、会循循善诱的性子,又变着法子旁敲侧击了几回后,仍旧只得到个沉默以对的徒弟,耐心正式宣布告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江如野。”他沉声叫徒弟的名字,语气不善,“你在闹什么?”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浑身一僵,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闭嘴把自己变成一尊沉默的石像。 傅问又是无力又是疲惫,同时翻来覆去都得不到徒弟一句话也令他心头烦躁,努力克制着的脾气随时都要爆发。 他抬手抓住江如野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一直低垂着的脑袋,直视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眸,加重了语气道:“阿宁,你若有什么顾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傅问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脾气了。 江如野迫不得已与人对视,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有些瑟缩的倒影,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艰涩道:“我不想说。” 傅问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淡淡打量他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他打晕了强制弄回去,又像是被气得实在受不了准备先把他抽一顿解气。 江如野被这一眼看得寒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被对方钳制着动弹不得。 “躲什么?”傅问笑了一下,一双凛冽的眼眸却冷得像冰,“为师还以为你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 “师尊……”江如野小声叫人,试图让对方消气。 那微垂下的睫羽不住轻颤,昭示着主人的忐忑和不安,落到傅问眼中却像是将心头翻涌的怒火又扇得旺盛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怕再对着这小混账真会被气出个好歹来,径直松开手从榻上起身。 江如野有些愕然地抬起眼,见站在床边的人已经利落地把衣服系好,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顿时心下慌乱,连忙伸手拽住对方的袖口:“师尊,你要去哪?” 傅问瞥了他一眼:“九十九重天对外界修士有限制,我不能在此处久留。” 他顿了顿,还是看着徒弟补上一句:“你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江如野抿了下唇,殷红的唇瓣都被挤压得有些发白,只是仍旧没有接话。 傅问定定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师尊!”江如野急切地唤了一声,傅问依言顿住脚步回过头,他看着对方,嘴唇张合几次,最终有些嗫嚅道,“师尊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傅问却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徒弟完全会错了意。 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抬手招来那件被江如野扔到了桌案上的外袍,披到了徒弟身上。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很冷,但是这回还掺杂了几分无奈:“胡思乱想什么?等下回连通此处的法阵能打开时为师就来了。” 江如野被暖和的外袍包裹着,鼻子突然有些发酸,闷声道:“师尊对不起。” 傅问想听的根本不是道歉,他忍了忍,还是禁不住道:“我以为你是愿意和我回去的。” 他来之前确实想过若徒弟闹脾气要怎么把人弄回去,可随之而来的心意相通、肌肤相亲,顺理成章得让他已经把这种可能完全抛到了身后,以至于他突然面对徒弟折腾的这一出时,格外困惑不解。 更别提无论他怎么问,江如野都愣是不肯解释原因,恼怒之下又泛起了深深的挫败。 “罢了。”他从徒弟身上收回目光,不愿真的发火破坏两人来之不易的重逢,还是又转回身在徒弟头上揉了一把,“昨晚睡得晚,再休息一会儿。” 可傅问越是对他和颜悦色,江如野的心里就越是堵得难受,踌躇了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师尊要是实在生气,就罚我吧。” 岂料这句话一出,傅问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直接沉到了谷底,眉目间都笼着一层森寒:“你觉得为师罚你是为了发泄?” 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是懊恼又是慌乱,急急忙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这样想……” 可无论怎样解释,他都觉得像越描越黑,神情越发不知所措,眼睛里都逐渐蒙上一层无助的水雾。 傅问蓦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人以前还敢理直气壮地和他吵,现在却像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见他生气,几次想抓他的袖子都不敢伸手,只能口中不停地去解释,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傅问俯身抱了下自己的徒弟:“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是我的错,不应该这样问你。” 江如野眸中的水汽愈盛,在泛着冷香的熟悉怀抱中,抓住了傅问的小臂,犹豫着道:“那师尊可不可以……” 还没等他问完,傅问就吻了下他的额头:“别多想,为师很快就来找你。” 分明更加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江如野此刻却无端被对方简单的一个吻弄得有些脸红。 窗外突然传来滚滚闷雷,苍穹之上,灵力在剧烈波动,裂开一条扭曲的空间裂缝。 傅问朝外瞥了一眼,最后在徒弟略微发烫的脸颊落下一吻:“乖一点。” 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拢紧了傅问留给他的外袍,坐在床上,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一会儿神情又有些低落,对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出神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江如野眼神一动,在看清来人是谁时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兴致缺缺地问:“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有没有死在榻上。”寂无懒洋洋地斜倚着门框,吊儿郎当道,“毕竟有人昨晚叫得实在太惨,本座以为今日都要见不到会喘气的了。” 江如野闻言,脸色当即变得格外五彩斑斓,刚要辩解,随即又想起来傅问当时可是提前落了好几个匿声法阵,顿时翻了个白眼,没上套,言简意赅道:“滚。” 寂无哼笑一声:“反正你总是寻死觅活的,这不正好遂了你的心意吗?” 江如野不悦地皱了下眉:“我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寂无夸张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一点也不气馁,表情十分八卦:“你们吵架了?为什么没有跟你那师尊一起走?” 江如野不理他,现在也不想见到任何闲杂人等,衣袖一挥,砰的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喂!你就是这样对待前辈的?” 江如野生不起与人斗嘴的心思,他没理会门外的动静,原本想依傅问临走前所言再躺下睡一会儿,可翻来覆去大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起身,从抽屉中拿出那个被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琉璃灯盏。 灯盏中原本璀璨瑰丽的金芒已经快要彻底散去,江如野在心里想,这其实早就该熄灭了。 是他费尽心思地维持着属于傅问的灵力痕迹,才让这盏灯摇摇欲坠地坚持了五年。 如今他终于如愿得到了对方的回应,这见证了他在思念中苦苦挣扎了五年的灯盏似乎也没了存在的必要。 可江如野总觉得,只有抱在怀中的、这盏冰冷的孤灯才是他能拥有的,如果连这盏灯都熄灭了……那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呢? 毫无征兆的,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晕眩与恶心,江如野始终摆脱不了那股对自己的厌恶,这种情绪甚至在此刻不知缘由地达到了顶峰。 第120章 然而厌恶到了极致后,就变成了麻木,魂魄像是已经从躯体中抽离,冷静地从高空俯瞰着坐在地上的自己。 江如野不知道自己这样出神了多久,直到发现视野中闯进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迟钝地愣了一下,再一眨眼,面前就出现了傅问那张急切中染着怒意的脸庞,喃喃道:“……师尊?” 对方似乎被他这副呆愣的模样惹得更加生气,那只从他腕间抬起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血淋淋地抓着他的领子往自己面前一扯,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江如野,你想做什么?” 第113章 江如野被对方这副怒容吓了一跳,瞳孔一缩,有些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落点。 傅问的眼神冰凉得骇人,江如野刚怔愣地和人对视了一瞬,就心神一凛,猛地彻底清醒过来。 对方手中沾染的血格外刺目,江如野就像被蛰到了一样,顿时慌乱地移开眼,视线飘忽了一瞬,有些瑟缩地落在了傅问紧绷着的脸庞上。 他嗫嚅着开口叫人:“师尊。” 这一声细弱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就将傅问眸中的愠怒熄灭了,那些被眼前人藏在怒意底下的急切和心疼翻涌上来,山呼海啸般要将倒影在黑瞳中的身影淹没。 江如野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在对方一言不发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后,一阵又一阵的酸楚越发从心腔往外冒。 傅问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沉着眉眼去查看他腕间的伤口。 那伤口太深了,刚才覆上的止血法术根本无济于事,鲜血没一会儿就冲破了法咒,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江如野不敢去看,心虚而僵硬地把视线落在傅问头顶。对方正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他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只能见到对方紧抿着的唇角,心头忐忑愈浓,喉结滚动几番,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傅问头也没抬,可手上陡然加重的动作瞬间把江如野逼出了一声闷哼。 江如野自知理亏,疼了也不敢叫,只得自己咬着唇。 屋内陈设简单,唯一的一张椅子被江如野坐了,他看蹲在身前处理伤口的傅问,却生不起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更加坐立难安。 这种煎熬在傅问总算把他手腕上的血止住,撩开他衣袖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江如野终于按捺不住挣扎了一下,试图把手收回来,可傅问抓着他的那只手一用力,同时抬眼凉凉地看过来,哪怕一句话都没说,江如野也被其中的寒凉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傅问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手腕、小臂,凉得越发让人触目惊心。 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江如野。”傅问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瞬间皮都绷紧了,紧张应道:“师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如野没有过多思考就道:“就前几天,心情不太好,才……师尊不要生气。” 傅问没有管他明显避重就轻的说辞,语意不明道:“前几天?” 江如野视线下垂,看着自己裸露出的小臂,除了手腕处一道极深伤口,其余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端倪。他有些庆幸自己设下的障眼法依然起效,在自己师尊的问话下点了点头。 傅问冷笑一声。 此前已经在他脸上隐没下去的怒容再度浮现,甚至瞧起来更加骇人,灿金色的灵力光芒闪过,江如野只感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到了从自己手腕到小臂处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或深或浅,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江如野呼吸瞬间就乱了,冷汗涔涔而下,嗓音颤抖:“我……” 傅问站起身来,一双黑眸敛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江如野,你五年前就用这种把戏,到现在也毫无长进。” “来找你的那晚就已经发现了,你不说,便也没想着逼你,却没想到直到如今你都不愿和为师说一句实话。” 江如野心乱如麻,像有什么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敢去看傅问的眼睛,生怕从中会见到能把他压垮的失望。 他同样不敢细想,却也忍不住去细想,他记起了当时醒来,躺在他身旁的傅问就是神色清明的模样,看来是整晚没睡,在他陷在睡梦中时就将一切摸了个明白。 原来那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他难堪地咬了下唇,心沉到谷底后反而有了些破罐子破摔,面如死灰地扭过头,冷硬道:“师尊不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傅问皱了下眉。 “师尊一直都对一切清清楚楚,前世的,今生的……”江如野把目光移回了对方脸上,“师尊不愿和我说的事情同样不少。” 宛如浮在表面的平静终于裂了道裂痕,那些本该在重逢之初就爆发的、悬而未决的争执终于还是横亘在了两人面前。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来。 “师尊以前不告诉我那张手稿背后的往事,说以后会找到机会把事情和我解释清楚,于是我没问。 “师尊为什么要封住我前世的记忆,我也没问。” “我的身世、我被改动过的命数……”他抬眼看人,隐约有水光在眸中闪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师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我没说实话,难道师尊就说了吗?” 话到后面来越抖,又因为要压下嗓音中的颤抖而拔高了语调,甚至显得有些尖锐。 空气有片刻的寂静。江如野话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抿了抿唇,正踌躇间,便听傅问道:“对不起。” 江如野愕然抬眸。 傅问放轻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都是我直接替你做了决定。”傅问轻叹一口气,“是师父的错。” 他朝愣在原地的徒弟伸出手,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江如野盯着那个朝他敞开的怀抱良久,有心想拒绝,可再冷硬的棱角都会被对方率先软下的态度磨平,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上前一步被对方拥进怀中。 他的身体在轻颤,即使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他的背脊安抚,也不见丝毫缓解。 “其实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江如野的嗓音闷闷的,“我在藏书阁发现的那张手稿,上面记载的邪术最后是我父亲实施的,对吗?” 傅问神情难掩意外,低头去看埋在怀中的徒弟。 “我知道二十五年前云阙仙山出了事,里面枉死的冤魂一直没有散去,他们全都是被我父亲骗来的凡人,目的是为了施展以命换命的邪术,来救重病的母亲。” “你……全都知道了。” 江如野苦笑了一下:“在这里五年什么都不能做,足够我把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想清楚。” “师尊不告诉我,一是怕我觉得难受,其二……”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命格有问题。上古时期那位能够镇压魔尊的先祖,身上流的是古神的血脉,云阙一族身为神明后嗣,若是与外界修士结合,灵力便不再纯澈,不久就会撒手人寰。” 江如野一口气说了很多,到了语调越来越平静,非常客观地叙述道:“我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害死了我的母亲不说,我本身也活不长久,要不是师尊给我换了命格,我早就该死了。” 他续上了还没说完的第二个原因:“这些事情是前世我查出来的,只要我想起来,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我身上的命格被人动了,师尊怕我为此做出什么事情来,自然不会让我知道。” 傅问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抱着人的手猛然收紧,千言万语闪过,最后却只嗓音艰涩道:“这些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要怪在自己身上。” “可我害了很多人。”江如野此前质问自己师尊的时候还能听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此刻却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出生害死了母亲,改命格又连累了师尊,我还打开过仙山,害死了很多人。” “我忘不掉那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尸体,还有流了满山的血,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恶心。”江如野垂着眼,“我一开始还指责师尊罔顾人命,可分明是我自己……” 分明是他自己满手血腥,恶贯满盈,他怎么有立场,怎么有底气去指责自己的师尊?当初他对傅问说过的每一个字,现在再想起都会令他对自己的厌弃愈发深重,重到快要刻进骨子里。 眼前人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身子却颤得越发厉害,傅问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攥住了江如野又下意识往腕间伤口探去的手,强硬地打断道:“仙山开启会带来灾祸没错,但这与你无关。” 江如野茫然地眨了眨眼。 傅问想起前世他打听到的消息。在一开始被众人猜疑的时候,江如野其实没有承认,直至不知道是谁先说这也可能是正在闭关的他犯下的杀孽,在这股声音越来越大之前,他的徒弟突然就把罪名认了下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第121章 傅问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双纯澈的、漂亮的眼睛。 “当时你已经散了大半修为用秘术去拦从仙山逃出的冤魂厉鬼,这足以阻止灾祸发生。” 江如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随着唾骂的人多了,见多了那些亲人离世痛哭流涕的人,慢慢的他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当时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是哪里有了疏漏,想来想去,便将自己也想了进去。 他提出异议,从他血脉不纯可能发挥不了秘术的全部作用,到他画符时可能错了个笔画没能让法术发挥出效果,列出种种猜测,就为了证明自己也存在闯下大祸的可能。 江如野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直到发现傅问表情从一开始的复杂到最后竟似有些无奈,才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师尊?” “为师在想,如果你小时候背医书能那么吹毛求疵,哪至于挨那么多罚。” 江如野一噎。 傅问极少会在谈论正事的时候突然岔开话题,像是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正是这种态度,让江如野蓦然从沉重窒息的压抑中抽离出来,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几分难为情:“师尊!” 傅问正色道:“阿宁,你信我吗?” 江如野毫不犹豫地点头。 “根据为师判断,你当时设下的法术没有任何问题,无需为此自责。” 他的师尊说话一向如此,果断,笃定,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动,仿佛有无形的大石轰然落地,砸得心脏一片酸痛。 他终于觉得手腕被割开的那道伤好疼,连带着那些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都像是一起作起了乱,痛得他忍不住又往眼前人的怀里钻。 傅问慢慢抚摸他的脊背,不徐不疾地道:“不用拿这些反复折磨自己,这不是该你承担的东西。” “就算真的是你造成的这一切……” 江如野抬起脸,目光有些紧张地盯着傅问。 他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失望的神色,傅问亲了下他的额头,简短有力地道:“所有要赎的罪,要扛的骂名,为师都会陪你一起。” 江如野被那么坚定又温柔的眼神泡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重新埋回对方怀里哼哼唧唧喊疼。 这次傅问倒没惯着他,将他从怀中挖了出来,又仔细查看起他手腕的伤,把江如野看得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他小声辩解道:“很难受的时候这样能够缓解一下,所以才……我错了。” 傅问在那道极深的伤痕上点了点,又施加了一重疗愈法术,随后才轻叹了口气:“好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别多想了。” 他拿起那已经熄灭的琉璃灯盏,清理干净灯罩上沾着的血,指尖灵力光芒一闪,瑰丽流金的星点便将寂灭的灯盏重新盈满,照得满室生辉。 傅问没有多问这灯盏的来历,只是将其放进徒弟怀里:“多大的人了,还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江如野抱紧了怀中的华丽灯盏,先是盯着那绚烂的光点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觉得眼睛被刺得有些发酸,偏过头嘀咕道:“我就是喜欢。” 他依旧没有看傅问,突然蹦出一句:“其实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嗯?” “我从来就没有怨过师尊有事情瞒着我。”江如野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 傅问又叹了口气,没让人把话说完,揉了揉徒弟的脑袋:“你从来就不是什么连累。” 比起所谓师尊对徒弟的照顾,在分开的这五年里,他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他才是离不开对方的那一个。 江如野却仍旧皱着脸:“可我之前还那样和师尊吵……” 傅问已经无奈了,没想到在他这早就翻篇了的事情在另外一人那里还迟迟过不去。 江如野去拽眼前人的袖口:“要不师尊还是……” “行了。”傅问都不用听他说完,“讨打讨上瘾了是吗?” 江如野马上涨红了脸,难为情地往一旁躲,小声反驳道:“才没有。” 傅问却避开了他刚愈合的伤口,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不轻不重地往他身后拍了一下:“不过你这毛病确实要改。” 江如野低下头默默往他怀里缩,掩耳盗铃地想要盖住手腕上的伤。 傅问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吓唬道:“给你记着,再有下次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江如野:“……” 傅问没等到怀中的徒弟吱声,不由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可还没等他开口,突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着自己。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然而犹疑的眼神刚落到江如野身上,就见对方完全红透了脸,连耳朵都像是要滴血。 江如野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连忙从对方怀中撤出来,磕磕巴巴道:“我,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 傅问:“……” 灵力波动于此时出现,江如野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抬头看去,说道:“师尊,那条空间裂隙又出现了。” 傅问顿了片刻才跟着看向天穹。 又到他要走的时候了。 傅问回头看向徒弟,就是在这无言的一瞬,江如野蓦地往前一步,朝傅问伸出一只手来,那眼底映着璀璨金光,像一块画布中散落了明亮的星点。 他说:“师尊,带我走吧。” 第114章 五年的时间在漱玉谷内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如野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暖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就像他并没有在久不见天日的九十九重天内待了五年,只是在自己的榻上小憩刚醒,睁眼便见到了让他快些起床的师尊。 “原来我那只耳坠被落在这里了。”江如野定了定神,拿起桌案上那被仔细放置好的耳坠,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我找了好久,还以为这个也掉了。” 他的发链便碎在了九十九重天开启时的灵力漩涡中,被灵流撕成了万千齑粉,他连捞都没地方捞。 傅问走过来:“所有东西都给你收着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少的。” 江如野已经戴好了那只耳坠,转头看向傅问时,尾端缀着的流苏轻轻甩动,在发间折射出银白色辉光。 他披着明媚的日光,朝傅问弯了弯眼眸:”师尊帮我收着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少。” “不过……”他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师尊送我的那条发链完全碎了,拼都拼不回来。” 谁料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惊讶地看到傅问拿出了一条新的发链,与从前送给他的那个别无二致。 江如野神色难掩震惊:“师尊怎么知道我原来那条坏了?” 傅问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里面有追踪符。” “什么?!”江如野当即就拧起眉,“是谁偷偷动了手脚?!师尊何时知道的,怎么也不告诉我……” 话音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傅问的意思,脸上的不悦尽数转换成了吃惊,放轻了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追踪符……是师尊放的?” 傅问轻轻嗯了一声。 瑰丽流光的发链搭在他冷白的手指间,看起来华丽得有些冰冷,傅问指尖一动,当着徒弟的面催动起灵力,一个繁复的符印便浮现在了虚空中,他五指收拢,就要将其捏散。 “等等!”江如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江如野抬眼看向傅问,说道:“师尊帮我戴上吧。” 傅问错愕。 江如野笑了起来,神情中不见半分勉强,反而还闪着异样的光,坐在桌子上,勾着傅问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前,笑眯眯道:“我喜欢师尊对我这样。” 傅问眼神陡然一暗。 江如野坐在桌沿,无知无觉地微垂下头,方便对方帮自己束起头发。 雪白宽袖拂过他的脸侧,带来轻微的痒意,江如野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间穿过,随后轻抵了一下他的下颌:“好了。” 江如野抬眼,对上了那双黑眸中尚未收回去的暗沉,若是换作其他人,见到这般要将人完全吞没的掌控欲和占有欲都会下意识心惊胆战。 然而江如野却觉得心中一热,就连眼眸中都闪着要无处安放的光彩。 他抓住眼前人的手腕,脸颊在对方掌心蹭了蹭,浅褐色的眼眸中敛着恋慕的光。 傅问的指腹在白皙肌肤上摩挲了一下,心中像被那细腻温软的触感挠了挠,勾出愈发浓烈的偏执与渴望。 江如野迎着目光,亲了亲对方的指尖,眉眼弯弯地道:“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师尊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傅问“嗯?”了一声:“什么事?” 江如野摸出了另一枚耳坠,款式上看起来与他自己的相似,不过要简洁许多,银白的色泽耀眼而又不会过分华丽。 第122章 江如野说:“师尊要和我戴一对的。” 说这话的人笑得有些狡黠,好像笃定了对方会同意一样,果不其然,躺在手中的耳坠下一瞬就被人接了过去,傅问垂眸看了片刻,手指一动,往里面打了一个追踪印记。 “师尊?”江如野有些意外。 傅问将符咒的另外一端引到了他的身上,随着灿金色的咒文没入体内,江如野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出现了一个标记,正对应着眼前人的方位。 江如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意念沉到识海中看了又看,然后才惊喜道:“我以后也能随时知道师尊在哪了?” 傅问淡淡地“嗯”了一声,看着徒弟这副模样,眸中却闪过了几缕笑意,唇角也上扬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将耳坠往前一递:“帮我戴上?” 尖锐的银针刺破皮肤,当即就涌出了几滴鲜红血液,江如野的手控制不住抖了一下,随后又被人握住,一道稳稳地将那耳坠扣好。 江如野盯着那几缕鲜红,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吻住了对方耳垂,舌尖将渗出的血液卷进腹中,把唇齿间染上了淡淡的腥甜。 傅问喉结攒动,低头和歪着头冲他笑的徒弟对视片刻,还是抬手扳过对方的下巴,和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亲吻。 江如野没一会儿就被撩拨得有些情动,特别是被整个人笼在怀中密密实实亲吻的时候,腰身都有些发软,不由得要伸长胳膊攀上对方的脖颈来维持住平衡。 可是在他顺理成章地等着更进一步时,傅问突然拉开了些许距离,换得坐在桌上的人一个非常茫然的眼神。 傅问道:“知道你回来后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现在这副模样……要收拾一下。” 江如野:“……” 他不知道这副模样指什么,他只知道有人冷酷无情极了。 他的眼里满是谴责和控诉,隔着弥漫的水雾瞪身前的男人:“师尊欺负我。” 如果忽略那略微泛红的唇瓣,傅问脸上的神情半点都看不出旖旎意味,白衣肃整,黑眸清明,就像刚刚和徒弟接吻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比之下,江如野被亲得脑子都有些晕乎乎的,控住不住地往对方身上倒,蹭得衣襟散乱,呼吸都格外灼热。 他看着对方这副衣冠整齐、一脸禁欲的模样,气得一把拽过傅问,张嘴就在自己师尊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 啃一口还不解气,江如野愤愤地叼着那块肉磨了磨,留下一枚泛红的印子时才罢休。 他生气道:“师尊自己想办法遮着吧!” 傅问看不到自己脖子是何情况,但明显能感觉到某个小祖宗没有留力,想必是红了一块。 江如野见人摸了下脖子,没说话,不禁又有些心虚,没什么底气地舔了舔唇,便听傅问开口,语气似有些无奈,应了声好。 江如野瞬间就得意起来,得寸进尺道:“晚上我要见到它还在师尊的脖子上。” 傅问抬手给徒弟理着衣襟,只见那露出来的锁骨上还残留着之前情事的痕迹,暧昧地延伸到被衣服遮掩着的皮肤下,欲盖弥彰一般勾引人将身上的衣袍扯得更开。 傅问不动声色地将江如野的衣襟叠得更高,视线在正无知无觉耀武扬威的人脸上停留片刻,面色未变道:“都依你。” 江如野满足了,笑眯眯地往人脸上亲了一大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傅问总算被这动静弄得耳根有些发热,手掌扣住眼前人的后颈,低声问:“还有欺负你吗?” 江如野十分大度:“没有,师尊最好了。” 他仰头用鼻尖蹭了蹭对方挺直的鼻梁,明亮的一双眼盛着灿烂的笑容:“我最喜欢师尊了。” 傅问耳根的热度又加重了几分,但也低下头,在他耳畔回应道:“嗯,我也最喜欢你。” 江如野被这句“最喜欢你”砸得心花怒放,直到去见那些闻讯而来的漱玉谷弟子时,嘴角的笑意都还没完全压下去。 五年前江如野弄出的那一番动静着实太大,整个漱玉谷上下几乎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情况,不过再见面后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围着他一个劲地嘘寒问暖,还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小弟子说着说着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如野本来也有些淡淡的伤感,被好几人围着哭顿时有些遭不住了,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全手全脚地回来了嘛,你们不要弄得像是再也见不到我一样,等我哪天真的要死了再哭也——” “我呸!”曲言立马打断他的话,“不许胡说!” 江如野奇道:“闻辞,你现在怎么也开始信这些了?” 等到人陆陆续续散去,曲言才长叹一口气:“你可别再一声不吭消失五年了,不,消失一天都不行,你是不知道,这五年里你师尊有多么可怕,每次见到他时那眼神都冷得像是要吃人。” “一开始是不是有个叫云晦的和你一起?”曲言回忆道,“那时候傅谷主天天都会去断崖那守着,见到只有他出来时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 曲言也算是从小就跟着傅问学医,可从未见过对方那副双目血红,理智尽失的模样。 他心有余悸道:“我差点都以为他要被傅谷主一剑砍了,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没死成,但我也再没见过那个叫云晦的人。” 曲言接着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那些傅问从未向他言说过,发生在这五年间的苦闷与挣扎逐渐编织成巨网,将他密不透风地兜头罩住。 江如野感觉心里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直到再也忍不住,起身踏着夕阳的辉光就往聆雪阁奔去。 曲言诶了一声,问他突然要跑到哪去。江如野挥了挥手,一言不发。 徒弟在外面一待就是一日,感受到属于对方的气息终于回来后,傅问后脚就跟着踏进了聆雪阁的院门。 然而看了一圈,都没见到江如野的影子,傅问最后回到寝室,才见到了榻上拱起的一团。 他刚掀开被子,就见人影一闪,整个人被自己徒弟四肢并用牢牢黏在了身上。 傅问把人托住,定了定神:“做什么?” 江如野理直气壮道:“爬床。” 第115章 傅问当即便是额角一跳,嗓音低哑道:“又在说什么胡话。” 江如野弯着嘴角笑,伸长了脖子凑前去与人咬耳朵,刻意压低了声音,明显不是什么正经话,把傅问的颈侧都说得红了一块。 江如野仍旧装模作样地端着一副天真无辜的神色,蹬鼻子上脸地伸爪子在眼前人的脖颈处乱摸:“我要检查,师尊让我看看早上留下的印子在哪——” 那尾音一拐十八弯,傅问听得嘴角一抽:“嘴上是越发没个把门的了。” 放在以前江如野还会怕被训卖一下乖,如今死皮赖脸久了,练就了一身本事,只拣自己爱听的进耳朵,笑嘻嘻装作没听见,用了点巧劲,一个使力把傅问带得往身后的榻上倒去。 他就仗着有人会垫在他下面护着他,每次把人往床上扑都扑得格外顺利。 江如野压在对方身上,笑得像终于得逞了的恶霸,得意地哼哼:“反正现在师尊是我的了,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傅问听得好气又好笑。 江如野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在对方腰部两侧,弯下腰一本正经地视察起自己的标记来。 指尖顺着肌理拂过,停留在某个位置时,江如野揉了揉,便将上面覆着的那层障眼法去掉了。 他非常满意地在那块被啃出来的红印上亲了亲,留下柔软濡湿的触感,这般又亲又舔哼哼唧唧的模样总让傅问觉得有些熟悉。 他想起了有回下山看诊,见到一户人家里的幼犬就是这般,一得空就喜欢呜呜叫着往主人身上蹭,哪怕是诊脉的时候都使劲支楞起后腿往怀里爬。 那人一开始还会把幼犬拎起来放到一旁,后来也被磨得没了办法,不好意思地对他陪笑,苍白病容中透出几分柔和,说这小崽子出生时刚睁眼就见到了他,现在去到哪都要跟着,仙君见谅。 无端的联想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傅问很快就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因为他这徒弟可一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甘心只会呜呜咽咽地求人抱。 江如野身上穿着属于他的衣服,身量的差异让那本来合身的外袍放到另外一人身上就成了格外飘逸的宽袍大袖。 领口敞得很开,广袖堆叠在床榻上,跨坐在身上的那人就像从云霭中爬出来的精怪,使尽了浑身解数要让他尝遍情欲的滋味。 “那时候应该刚回来漱玉谷没多久,我第一次就是在这里肖想师尊的。”江如野起了个头,听着诚恳,话语中皆是坦诚之意,似乎准备忏悔自己以前的荒诞不经。 然而依据自己对徒弟的了解,傅问其实根本不想听此人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想来必不会是什么老老实实的认错。 可傅问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随后又瞥了眼江如野的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地问:“从醉春楼回来的那一晚?” 第123章 江如野“昂”了一声,点点头。 傅问的神色更加复杂。 他记得那晚,徒弟刚挨完一顿教训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抓着他眼泪流个不停,直到夜半三更才勉勉强强止住了哭声,小声抽泣着趴在他的榻上睡去。 在夜半离开前他虽然留了张字条,但估摸着对方应该不会醒来,却没想到有人不仅醒了,哭成那副德行还有精力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想那等子事。 傅问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于是江如野再一次在自己师尊脸上看到了那种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一边下意识耳尖有些发红,一边又心里有些痒,舔了舔后槽牙,蠢蠢欲动地继续添油加醋:“我还是抱着师尊留给我的外袍肖想的,那件衣服现在还被我收着,唔还有……其实师尊每次冷着脸训我的时候也……” 他凑到人耳边低语,像是为了印证他所言非虚,躺在他身下的傅问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一张脸上越发精彩纷呈。 傅谷主惯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自从有了徒弟后,情绪波动才变得格外明显——要么是被吓的要么是被气的,现在还要应付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淫词浪语。 眼见着越说越离谱,傅问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颈,嗓音又低又沉:“江如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距离的拉近反而让江如野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他一只手撑在对方耳边,笑得一脸纯良:“我已经告诉师尊了呀,我来爬床。” 在傅问有些难以忍受地皱了下眉时——不论是哪种难以忍受,抢在对方开口前,江如野抬手按上了身下人的唇瓣,好似才想起什么般,拖长调子“哦”了一声:“对了,其实我现在穿着的就是当时那件。” 那件象征着初次的懵懂与情动,沾染了欲望与禁忌的,如霜雪般雪白干净的衣服,正和他的衣袍纠缠在一起,宛如已经融为一体。 傅问脑海中的弦逐渐绷紧,看人时眼神沉得如墨一般。 江如野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弯起眼眸笑得十分意味深长:“弟子那么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师尊要惩罚我吗?” “……”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裂,扣在人后颈上的那只手青筋毕现,猛地把人按下,江如野眼前一花,形势就瞬间上下调转。 “江如野,你自找的。” 他听见对方在他耳边道,沉冷的嗓音中压抑着什么,风雨欲来得让人毛骨悚然。 江如野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因为恐惧而颤栗,只是紧随而至的便是极度的兴奋,他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时候刺激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给出的所有反应是努力抬起脸,亲了下对方的耳坠,嗓音轻飘又缠绵地道:“随师尊处置。” “……” 傅问觉得自己徒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很微妙,具体体现在不会和以前一样受不住了就往一旁躲,也不会软绵绵地推开他说不来了,不住呜咽、神智濒临涣散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缠着他,一旦他稍稍退去一些就紧贴着追上来,必须要讨得几个亲吻才能安心,像是只要有一刻失去爱抚和亲吻就会凋零颓败。 他没有依那还在细弱地哼哼说要继续的人所言,吻了吻那双失神的眼眸,将人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放轻了嗓音去哄抓着自己头发不放手的徒弟。 江如野过了很久意识才浑浑噩噩地归位,浅褐色的眼珠一动,眼神缓缓聚焦,见到了面前正垂眸专注地看着他的傅问。 睁眼便见到人,江如野感觉慌乱的心跳瞬间就定了,慢慢舒出一口气,躺在对方怀中,身下还枕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长发,唇边扬起一个笑容:“师尊。” 傅问应了,指腹在徒弟眼下抹过,长时间的情事还是让怀中人显得有些疲累,不过浑身却很放松,懒洋洋地被他圈在怀中。 傅问道:“谁和你说什么了?” 江如野疑惑:“嗯?” 随后不用对方解释,他就明白了傅问的意思,有一下没一下的去亲眼前人下颌,含含糊糊道:“今天听曲言说了些这五年间发生的事,然后就……有些难受。” 这和傅问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拍拍江如野脊背,宽慰道:“都过去了。” 江如野“嗯”一声,随后弯起眼眸,笑了笑:“我知道。” 他一言不发地又在傅问怀中躺了会儿,攒足了爬起来的力气后,眼珠一转,似乎又琢磨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视线时不时往自己师尊身上飘。 傅问一见这种眼神就感觉此人要不安分 。 “怎么了?” 江如野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委婉地问:“师尊感觉怎么样?” 傅问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感觉?” 江如野见状又不吱声了,只飘来的目光显得越发古怪,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有些理解。 他自认为很贴心地不再追问,只是在对方怀中动了动,换了个问题:“师尊,云晦现在怎么样了?” “……你很想见他?” 江如野便扬起脖子亲他唇角,像是讨好又像是安抚:“没有想见他,只是毕竟当初他帮了我很多。” 傅问不为所动,眉头下压得越发明显,脸上写着徒弟被人带坏了的不悦。 他抿着唇,又被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好几下后,才松了口:“他在漱玉谷藏经阁底层,那里阴气重适合养魂,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思,你可以去看他,但不要停留太久。” 江如野连连点头,一口应下。 “还有……”傅问顿了一下,“外面有不少人想见你,特别是琼华剑派的掌门,已经与我提了好几次希望你能过去一趟,说有要事只能请你登门。” “虽然我的意思是你无需理会这些事情,但选择权在你,你若想去为师陪你一起,你若不想去为师便将这些全都拒了,放心,没人敢多嘴。” 江如野早就料到外界会有风波,无论是他五年前进九十九重天还是这回出来,弄出来的动静都大得足够让漱玉谷外的人察觉。 “没事,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找我是为了什么。”江如野轻松一笑,“反正师尊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自然。”傅问道。 江如野本以为要找自己过去的无非是与云阙仙山有关之事,但等他见到琼华剑派的秦老掌门后,对方一句话就让他当场愕然。 秦岱那有些苍老的面庞似乎因为愉悦而重新焕发出生机,就连看他的眼神都像在慈爱地看一个小辈。 只见对方捋了捋长须,屏退了其余人,对他和蔼道:“你的父亲想要见你。” 第116章 江如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谁?” 秦岱好脾气地对他重复道:“你的父亲。” 江如野难以置信。说的大逆不道一些,他的父母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一同魂飞魄散、元神俱灭,死得不能再透了。 无论是自己师尊,还是他在九十九重天去问魔尊寂无当年往事的时候,两人的说法皆是如此。 江如野对这点也一直没有异议,他是亲眼见过仙山里那些冤魂和煞气的,能造成这么严重后果的禁术,施术者受到的反噬只多不少,绝无生还的可能。 一旁的傅问同样意外,眉头紧锁:“秦掌门此言当真?” 秦岱对他们的惊异早有预料,笑呵呵地起身,直接引着他们往琼华剑派内走去。 江如野跟在对方身后,所发生的一切都极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下意识靠近自己的师尊,小声问人:“师尊,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问的眉头从刚才起就没有舒展过,见徒弟凑过来,才敛起几分忧色,寻到对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在衣袖底下轻轻握了握,宽慰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没事,为师会陪你一起。” 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掌包裹着他的,就像筑起了一座无形的屏障,纷乱思绪都被人稳稳地接住,让江如野心中稍定。 路上有不少剑派弟子来来往往,见到他们都情不自禁投来目光。江如野与人交握的手还没有分开,虽然两人靠得近,又在宽袖的遮掩下显不出端倪,但被看得久了,江如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心间那咕嘟咕嘟泛起的甜蜜的泡泡,又让他不舍得松开对方的手。 傅问就像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无声地握紧了他的手,直到他们随秦岱停在琼华剑派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才放开。 此处掩藏在重重阵法下,无法被外人轻易探知,就连一草一木也是精心布局而成,一踏入院门便能明显感受到连灵力都比别处充沛了许多。 传闻秦老掌门对自己的这位徒弟视若己出,当年对方陨落后便大受打击,一直闭关不问世事,直到上回结契大典上牵扯出师弟怂恿师兄修炼邪术的丑事,才重新出面执掌门派。 江如野一看这副阵仗,能得对方如此厚待的人是谁不言而喻,哪怕心中再怎么震惊,也不得不信了九成。 第124章 随着房门被推开,江如野见到了一个立在案旁的男人。 那人眉目俊朗,正弯腰拨弄瓶中插着的花枝,唇边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柔和弧度,转头看来时未语先笑,先是对走在最前面的秦岱唤了声师尊,随后目光落在了几乎是同时进来的江如野与傅问身上。 很难形容江如野此刻的心情,在逐渐长大后,他便不再如小时候一样对父母有着天然的渴望,也不会因为父母的缺席而感到遗憾,更别提后来得知自己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情后,他越发不知要如何看待对方。 如今作古多年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江如野莫名觉得有些违和,感觉一切都不真实极了。 秦岱一见人便关切道:“今日可感觉好些了?你现在神魂不稳,还是要多加疗养。” 秦子曜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虽然看起来比常人要虚弱不少,俊朗眉目却仍旧带着爽朗笑意,笑吟吟地应了秦岱操心的絮絮叨叨。 虽与秦岱说着话,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移开过,先是百感交集地唤了傅问一声,紧接着便转到了江如野身上,感叹道:“阿宁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这句话落下后,江如野便见男人朝自己张开手臂,笑道:“过来让父亲瞧瞧。” 平心而论,秦子曜长相俊朗,待人和气,见他不太情愿叫人也没有勉强,笑着打了个趣就揭了过去,但江如野对着这个血缘上与自己关系极为紧密的人却始终有些不自在。 这种感觉在傅问把他拉到身旁的时候才缓解不少,秦子曜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笑了笑,对傅问道:“看来这孩子和你很亲近,麻烦你照顾他那么多年了。” 傅问不动声色地朝徒弟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淡声回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阿宁是我的徒弟,这本就是分内之事,而且他很招人喜欢,不是我照顾他,而是他陪了我很多年。” 江如野以前几乎没听过自己师尊在别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表达对他的喜爱,猝不及防被兜头砸了满满当当一筐的惊喜,嘴角情不自禁就往上翘。 秦子曜看着多年未见的故友半晌,才感慨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许吧。”傅问不置可否,“不过我本以为你的元神已散,此生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一下,这话暗指的往事一旦放到明面上说总会让人有些为难。 秦子曜的笑容也跟着凝固了一瞬,似乎支撑着他的一口气被人抽走了,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又无力,俊朗眉目染上淡淡的阴翳:“当年之事……是我做得不对,搭上了那么多条人命,也没能把他母亲救回来,我对不起那些断送在我手上的性命。” “可能是执念太深了吧,我原来也以为我会完全消散在天地间。”他怅然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江如野,“错过了阿宁的那么多年,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他刚死而复生没多久,看起来还十分虚弱,说了没几句话又咳嗽起来,此前已经离开的秦岱便又回来催促他去温养神魂的法阵内打坐。 江如野跟着傅问踏出琼华剑派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似乎还在消化这个短暂却让人意外的会面。 回到漱玉谷,住处的门关上,傅问把他揽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耳垂,问道;“不高兴?我们以后不去琼华剑派了。” 江如野摇摇头。 因为二十五年前那些枉死在云阙仙山里的人命,他对自己父亲始终有些芥蒂,可今日一见,对方对他的态度又让他举棋不定,面对对方的时候心中矛盾地无法完全被抵触占据。 傅问便拨了下他耳坠上的流苏,温声道:“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江如野“嗯”一声,然后又凑上前亲了亲傅问的唇角,笑着说:“原来把自己师尊变成道侣还有这种好处。” 傅问眉毛一挑,等着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江如野悠悠一笑,伸出胳膊揽住对方脖颈,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傅问的鼻尖,眉眼弯弯道:“我好爱听师尊夸我,也好爱听师尊说喜欢我。” 在别人面前说是一回事,如今两人独处又是另一回事,傅问的目光刚闪了一下,怀中的徒弟便更紧密地缠了上来,像是软声央求,又像是恃宠而骄,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畔,让人心尖发痒。 “我想每天都听师尊说喜欢我。” 傅问在这种亮晶晶的眼神中说不出一个“不”字,纵容地应了一声,又将没骨头一样赖在他身上的人抱起往屋内走去。 和自己父亲的初次见面便由此告终,不过江如野没想到对方像是一点不在意他有些冷淡的态度,虽不方便离开琼华剑派,书信却一封都没落下,还时不时附上一些准备好的礼物,仿佛要决心弥补自己缺失的这二十五年一样。 日积月累下来,江如野偶尔也会愿意应对方的请求去琼华剑派看人一眼。 转眼就到春夏交加的时节,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傅问不在漱玉谷,江如野闲来无事,自己在屋内整理起各种旧物来。 他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小时候临的字帖、默的医典,然后又被找出来的一叠检讨逗得乐不可支,一下子没留神便撞到了桌案上,将什么东西碰了下来。 “哐当——” 金属落地的声音传来,江如野转头一看,发现是半块铜镜掉到了地上。 镜面当即就出现了裂纹,江如野看着那蛛网般的纹路,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不详预感。 与此同时,一只纸鹤突然从窗外俯冲而至,砰的一声撞在了江如野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的凌乱杂物中,又带来一声巨响。 江如野指尖一颤,没来由地呼吸发紧,盯着那撞变形了的纸鹤,心脏跳得很快。 下一秒,傅问沉冷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仙山煞气突然外泄,不少修士陨落,现在外面很乱,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离开漱玉谷。” 第117章 江如野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当即就闪过了隔世经年的血色与哭嚎,整个人晃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桌角。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骇人,就像本来快要淡忘的梦魇倏忽扑杀而至,把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江如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从九十九重天出来后,每晚都被拥在那浸着冷香的怀抱中入眠,前世的阴影正在逐渐淡去,连带着手腕上都许久没有见到新伤。 可此时仿佛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那段最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江如野一阵头晕眼花,有片刻都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浑浑噩噩,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直到温热庞大的躯体跳到身旁,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舔他的手,一边着急得呜呜叫,江如野才被这股湿润的触感唤得回过神来。 随后傅问的声音迟缓地传入耳中,急切意味越来越重:“阿宁,你在听吗?阿宁?” 扩散的瞳孔缓缓聚焦,江如野视线垂落,看到了蹲坐在他身前的白狐,对方口中叼着传音纸鹤,圆溜溜的黑眼睛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惊慌失措、狼狈不堪。 江如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了灵宠递来的纸鹤,在手中一点点攥紧,艰涩道:“师尊,我在。” 话音方落,没关紧的屋门再次被人砰一声推开,云晦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也是刚收到消息,眉头皱得死紧,一见到江如野惨白的脸色,表情更加凝重。 “小少主——” 然而他刚叫了江如野一声,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有弟子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小师兄不好了!漱玉谷外面聚集了好多修士,一看就来者不善!” 霎时间,好像四面八方都同时响起了嗡嗡人声,朝他围追堵截而来,江如野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只觉头疼欲裂。 掌心不知不觉紧攥成拳,指甲陷入肉里,掐出了几丝血痕,在疼痛的作用下,江如野勉强稳住心神,虽然唇瓣依旧没有任何血色,但仍是镇定地先回答了傅问:“我知道了,师尊我会待在漱玉谷的。” 他压着嗓音中的颤抖,以免对方听到忧心,正准备掐断传音,却听傅问又道:“等等。” 傅问那边很安静,江如野能听到清晰迅疾的脚步声,对方似乎正在不知道何处快速穿行,沉吟片刻,马上就有了决断:“漱玉谷外为师已经请了曲家家主照看,你到为师身边来。” 江如野一愣。 “傅谷主。”云晦在此时突然开口,“吾与小少主一道,必会护小少主周全。” 傅问顿了顿,说道:“有劳。” 江如野意外地微微睁大了眼眸。 要知道自己师尊和此人不对付极了,平日里他多提一两句就像打翻了醋坛子一样,嘴上不说,心里记仇得很,如今竟然没有拒绝对方,要么是转了性子,要么就是实在分身乏术无暇他顾。 第125章 传音结束,纸鹤化作流光散去,江如野通过傅问身上的追踪符尝试确定对方位置,然而神识刚沉入识海,就不禁皱起了眉。 对方所在的位置十分古怪,不在漱玉谷东面的仙山入口,却是处于琼华剑派之中,江如野简单掐指一算,那地方竟还像一处有进无出的死阵。 心中霎时涌上担忧,脑子越发乱成一团,江如野霍然起身,召出法器将灵力灌注其中,只见银白色光芒大盛,在面前扭结成了一扇幽深的大门。 白狐缩小身形,嗖的一声窜上了他的肩头,江如野一只脚已经迈进门内,地面却在此时突然晃了一下,伴随着灵力炸开的骇人动静,笼罩在漱玉谷上方的结界闪了闪,竟有了一丝裂痕。 江如野一眼就辨认出那道打过来的灵力凶猛得异乎寻常,像是好几位掌门合力围攻。 他隐约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山外争吵得太厉害了,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飘进他的耳中。 江如野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的瞬间,视线扫过那个跑进来的漱玉谷弟子,对方也同样从炸开的灵力上收回目光,面色凝重,却很坚定地对他道:“小师兄你去吧,我们会守好漱玉谷的。” 江如野和人对视一眼,拱手一礼:“多谢。” 他不再多言,和云晦的身影转瞬没入虚空之门中,将灵力调动到了极致,在极品法器的作用下,再一睁眼时,便已经身处于琼华剑派内了。 琼华剑派往日都有弟子来来往往,此时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江如野循着追踪符的位置走去,心中不安越发深重。 “小少主,吾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云晦道。 随着他们越往里走,周遭越安静得过分,到最后甚至一丝风声也无,寂静得让人不安。 “小少主可是确定傅谷主真的在此处?” 江如野刚肯定地点了点头,便听“咔嚓”一声脆响,不知道谁踩到了飘落的枯叶。 空气一滞,刹那间风起云涌,陡然生出一阵灵力波动,法阵的光芒在他们脚下浮现,交织蔓延看不到尽头,竟像是整个琼华剑派都被人用来布置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江如野当即长剑出鞘,并指掐诀,决云剑化作一道残影飞了出去,欲斩断尚未合拢的法阵。 然而两道灵力方相撞到一处,强劲的灵流便爆发出来,带着可怖的杀意朝他反扑而至。 云晦迅速往他面前落了个防护结界,眉头蹙得死紧:“可傅谷主怎会让你来如此危险的地方?这不对劲。” 江如野召回灵剑,手腕一转卸去那股袭来的凶悍力道,提剑在手,面色沉冷。 只有琼华剑派的掌门才能调用全派之力结成这样的禁锢法阵,可他在离开前已经放出神识查看过,秦岱也率着弟子在围于漱玉谷前的一众修士中。 那么得掌门看重,有如此权力的是谁,江如野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因为这个猜测,他的眼眸中划过了几分就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黯然,唇色越发苍白。 又往前走了几步,竟飘来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傅问脸上是罕见的怒容,“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仙山有关,仙山煞气外泄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秦子曜站在他面前,神情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就连唇边惯常会翘起的弧度都消失了,好像傅问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儿子一样,反而平淡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我们认识也有那么多年了,从未见你因为什么事情这么生气过。”秦子曜说到此处,又想起什么,自言自语一般道,“不对,其实也有,当年我说我要用禁术救阿漓的时候,你就制止过我。” 傅问的脸色冷得能结冰:“我现在没心思和你说这些。你是想自己跟我出去解释清楚,还是我把你绑出去?” “解释?我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没可能跟你走的。”秦子曜摇头,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淡淡笑容,“而且你以为现在解释还有用吗?” 傅问眉峰压低,见状也不再多犹豫,干脆利落地振袖一挥,昭妄剑应声而出,凛冽的金光带着闪电就朝人劈去,连半点废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别动!”秦子曜一声暴喝,猛地隔空从门后拽过一个身影挡在身前。 那人从傅问背后而来,气息放得极轻,傅问又正处于情绪波动中,一时竟没有察觉,待他看清来者是谁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后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沉沉地压在这方空间里。 “你想杀了我?”秦子曜不可思议道,“傅问,我们才是多年好友,你竟然想杀了我?” 江如野脖子被对方紧紧扣着,呼吸都有些不畅,面色苍白地看向对面的傅问,沙哑地叫了声师尊。 傅问一见自己徒弟,就什么都明白了,视线锁定在秦子曜的脸上,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在我的传音里动了手脚。” 秦子曜大方承认:“多亏了我与你熟识多年,就连你徒弟都没听出异样。” “……我知道的。”江如野咳嗽几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 就连云晦都知道傅问不会在自己身陷险境的时候让他来冒险,江如野算出对方位置那刻便意识到了不对。 可这本来就是一个悖论,他知道了有人诱他过来,又知道了自己师尊情况不对,那么明知是火坑也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秦子曜掐着他脖子把他拎开了些,脸上意外神色又加深了不少,没什么温度地勾了勾唇角:“你可真是向着你的师尊。” “放开他!” 傅问和秦子曜几乎是同一时间动的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傅问身形如鬼魅,眼见着就要把徒弟抢入自己怀中,然而一股异常强悍的灵力突然兜头压下,竟似蕴含着天地自然法则之力,将他猛地往后逼退数丈。 “我在修为上确实比不过你,但我知道你现在的弱点是什么。”秦子曜冷冷道,“你逆天改命,纵使修为再强悍,也不为天道所容纳,这是我动用琼华剑派千万年底蕴为你设下的死局。” “傅问,我本来没想做到这份上,但你竟然想杀我……那也怨不得我了。” 他见傅问暂时被困住,便将目光转向了江如野:“我与你师尊相交一场,也不是非要取他性命。”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江如野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关怀备至的慈父模样好像从来就是一场逼真至极的幻梦,如今梦醒了,露出了最真实的獠牙。 秦子曜冷然道:“只要你打开仙山,我就放了他。” 江如野煞白着一张脸,眸中摇曳着痛苦神色,语气却也冰冷得不分上下:“你都有本事将煞气放出来,怎么不自己打开仙山?” “呵。”秦子曜蓦地冷笑一声,“若不是必须要有云阙血脉,我又何需如此?” 他好像突然有了闲心,又不着急逼迫江如野就范了,手上猛地一用力,掐着人双颊打量起来。 “一点都不像。”秦子曜的目光一寸寸滑过江如野的眉骨、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如果你像她,或许我还不会那么厌恶,可是你一点都不像她!” 若是单独打量眼前人五官中的每一部分,还是能依稀捕捉到几分熟悉的影子,可组合起来后就成了一股截然不同的灵动风流,不像父母中的任何一个人。 秦子曜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一点。 江如野不答,眼中却同样燃着两簇火焰,在憎恶仇视得不分上下的眼神中,两人这才讽刺的有些像父子。 “很讨厌我对吗?觉得我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秦子曜冷冷一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你以为你师尊又是什么好人?”他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你当他有多么在意其他人的死活吗?他与我决裂,不过是……” 破空声响,傅问似乎已经预知到了他要说什么,在挣脱那层层叠叠往身上压的法术间隙,劈手甩过去一道寒霜凛冽的剑气,怒道:“秦子曜,当着孩子的面,你别太过分了!” 对方没有料到他都快要自顾不暇了还有余力留心这边的情况,半边胳膊顿时被剑气划得鲜血淋漓。 可秦子曜脸上迸发出的恨意太过浓烈蚀骨,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猛一使力,将江如野狠狠地掼到了廊柱之上。 尖锐的疼痛顿时从后脑传来,江如野感觉被撞得晕眩了一瞬,顶着满头冷汗看去,便是秦子曜那张放大得有些狰狞的脸。 “如果不是你,阿漓不会走得那么早,那么痛苦……”他好像没有听到傅问的怒喝,喃喃着,脸上浮现出做梦一般的神情,“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不同。” 融合了两股互相排斥的灵与血的婴孩,是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降临到世上的错误,可惜等江漓的身体出现问题时,秦子曜已经用尽办法都无法保住自己的道侣了。 他和江漓能够走到一起,历经的艰难与痛苦不知凡几,然而到头来却告诉他千辛万苦换来的安宁甜蜜只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第126章 从那时起,他便几近疯魔,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禁术的祭品原定是你。”秦子曜不无恶意地笑了笑,“如果你能用来给阿漓以命换命,后面也无需再用千万条人命做尝试,可惜了……我猜傅问一直不忍心告诉你吧?” 他看着江如野惨白的脸,不像在看自己的子嗣,更像在看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森寒:“可这是你生来就欠下的!还差最后一步我就能真正打开仙山,阿漓生于仙山,里面一定还有她的魂魄,她一定在里面等我,只要我进去,我就有办法把她救回来……” 疯了,完完全全的疯了。 仙山里或许还有奇珍异宝、仙草灵药,但唯独二十五年前的那些人和事,已经统统化作尘土,埋进了尘埃里,不剩下分毫。 江如野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他不知道秦子曜到底是如何逃过一劫的,但此刻任何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能看出来,对方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那张狰狞得有些可怖的面容映在眼底,逐渐填补了属于父亲的那份空白。 江如野想起了那块刻着他小名的玉佩。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在九十九重天的时候,他曾阴差阳错见到了里面残存的一缕回忆。 那是两道面目模糊的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女子的嗓音温柔,对身边人道:“小名就叫阿宁吧,希望他能一生幸福安宁,永远和我们相伴。” 身边人便把她搂得更紧,目光看向道侣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时,同样满是柔情:“好,都听你的。” 哪怕这段回忆已经被人忘了个干净,但当时也曾有人满心期待着他的来临,一如这世上大部分疼爱孩子的父母。 江如野喉头梗塞,在面前男人急躁地在他身上搜查起打开仙山的秘法时没有反抗,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 “开启仙山必须要一件融合了云阙一族精血的信物,我只剩下了这一步,谁都不能阻止我……”然而无论怎么找都一无所获让秦子曜越发烦躁,不耐地逼问道,“你到底藏在了哪里?!” 江如野垂下眼,谁都没看,过了片刻才掀起眼帘,左眼中竟浮起了繁复的咒文,衬着那浅褐色的眼瞳,有些怪异,却又透着惊心动魄的瑰丽。 “我把它融进了我的眼睛里。”江如野开口,像是万念俱灰到了极致后的平静,嗓音中没有一丝起伏,对这个被称作自己父亲的男人道,“你若想要,就拿去吧。” 第118章 秦子曜看着面前这双浅褐色的眼睛,眉心一跳。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双眼眸,眼型流畅,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般的瞳仁清澈透亮,干净得仿佛不惹一丝尘埃。 也是这双眼睛,最不像他们二人。 一股无由来的怨怼突然涌上心头,好像要把心脏焚烧得只剩下丑陋的不甘与仇恨。 他蹲下身,掐着下巴抬起那张脸,目光阴冷,对着江如野那张自小到大不知道惹来多少夸赞与爱慕的脸,缓缓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副长相。” 他的指尖按在江如野的眼眶旁,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扎进那只流转着符文的眼瞳中。 然而青年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回望着他的眼神里毫无生机,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封进了冰冻的外壳下。 “我下的是死咒,能打开仙山的秘术已经完全融进了我的眼睛中。”江如野平淡无波地补充道,“你想要打开仙山,只能把我的左眼剜出来。”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秦子曜蓦地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融合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憎恨、厌恶、气怒……那一抹动摇在这些情绪面前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一秒,灵力光芒一闪,那按在江如野眼眶旁的手猛一用力,就要伴随着冰冷灵力刺入。 薄薄一层皮肤霎时就被划开,殷红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在眼角蔓延开的血色中,江如野被突然炸开的金光晃了下眼,紧接着就感觉自己被用力地扯进了一个怀抱中。 傅问一剑劈开那些好似永无止尽的法阵禁制,踏着未散的刀光剑影出现,见到自己徒弟那刻,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冷得发沉。 江如野被人扣进怀里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仍是那那副将近麻木的平静,直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才动了动眼珠,身上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让人窒息的外壳皲裂、破碎,重新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他先是茫然地想了几秒是谁在抱着他,又是谁好像在细微地发着抖,随后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微不可察的颤抖竟然是从自己师尊身上传来的。 傅问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周身杀意汹涌得让被他抱在怀中的江如野都下意识心中一跳。 宛如与之相呼应,外头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震得房梁都在抖动,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破窗而入,云晦的嗓音划破尘嚣在三人耳边响起:“外面的阵法破了,很快就——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一个没坐稳咕噜噜从白狐背上翻了下去,后者见到江如野的第一时间就朝人奔去,在傅问把人往外轻轻一推时,长尾一卷,将自己主人护在了柔软的皮毛下。 秦子曜被这一系列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狐皱起眉:“他们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狠又重的一拳就砸到了他的眼睛上,砰的一声将他打得飞出了几丈外。 他刚爬起来,下一记重拳便又紧随而至,拳拳到肉,不留一丝情面,没用灵力,那气势却比千万重法阵剑影齐齐压下还要令人骇然。 秦子曜终于找到间隙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厉声喝道:“傅问!你是不是疯了?!” 拎着他衣领一拳一拳往下砸的人就像彻底失去了理智,如凡人一般肉搏,摒弃了修士斗法时层出不迭的招式与法宝,粗暴又直接,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将心头积压的愤怒宣泄一二。 毫无风度、毫无理性。 从那阴沉的神色看,傅问确实是快要气疯了。 他的身上手上全是血,有些是他强硬破开秦子曜的禁制时伤到的,有些是对方还手时留下的,但更多的还是对方身上飞溅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指节,将他森寒面容也笼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腥气。 熊熊怒火在他眼中燃烧,让他此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平日里那个清冷出尘的漱玉谷谷主。 秦子曜一开始还在用灵力抵抗,后面也恼了,撤了灵力和昔日旧友大打出手,血红的眼眸中皆是敌意恼恨。 傅问看着人嗓音冰冷地开口:“你知不知道——” 气怒到极点的嗓音倏忽戛然而止,好像觉得和人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那瞪着他的通红眼眸中只有对他不顾念往昔情谊的怨愤,直到此刻都没理解他到底是为何如此生气。 因为对方根本不会在意。 刚把人从九十九重天接出来的时候,徒弟几乎每晚都会在他的怀中惊醒。 刚醒过来的人往往分不清今夕何夕,眼神是迷茫的,脸上的神情却很麻木,有时二话不说就撑在床沿恶心得想吐,但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胃里一阵阵痉挛,有时是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凝起灵力往腕上划,被他握住手腕时才浑浑噩噩地察觉到有血滴在了身下的被褥上,嗓音颤抖地和他说对不起。 傅问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人能够在怀中一夜安眠,靠着数不清的亲吻和哄慰让对方相信不会再发生像前世一样的惨剧,又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终于让人不再因为那些晦涩难辨的往事而自责。 可他看着那个双目血红的男人,意识到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会刀刀往人最脆弱的心口上捅。 ……哪怕从血缘上说,那人是他的孩子,是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 他已经将自己完全投进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中,追逐着逝去的故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 所以最后傅问只是冷声对他道:“我没想到你竟丧心病狂到了此等地步。” 哪怕傅问活了上百年,也很少见做父亲的会恨自己孩子恨到这种地步,和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没什么两样。 即使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对方确实也有过初为人父的惊喜与无措,数着日子期盼着他和江漓的孩子来到这世上。 虽然后来变故陡生,但当时的喜悦是多么真切,以至于傅问时隔多年再度见到对方时,几番思量后,还是宁愿相信对方可能是真的想要弥补一二。 是他的错。 他又一次没有把人保护好。 外面那股异常的响动越发震耳欲聋,秦子曜这回终于微微变了脸色,他错愕地感知到整个琼华剑派与他紧密相联的法阵逐渐不再受控制,转而是一股更为远古纯粹的力量占据了上风,破开了他精心准备许久的死局。 能压过琼华剑派法阵的只有来自云阙仙山的力量,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灵力,自上古传承而来,历经了千万年的积淀,并非现在的江如野能做到,那只能是…… 第127章 他瞪了那突然出现的一人一狐一眼,想起这两道气息确实在江如野现身的刹那便消失了,秦子曜恍然明白过来,面色骤然变得极其阴冷,对江如野道:“原来你是在拖延时间。” 江如野站在自己师尊身侧,两人手掌在袍袖底下紧紧的握着,苍白面容有了些血色,冷冷地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傅问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灿金色的辉光刺破笼罩在整个琼华剑派上空的无形结界,四周景象飞快扭曲。 与此同时,各色法宝符箓都被祭出,灵力光芒纷纷对准了结界后的漱玉谷山门,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为首的是琼华剑派掌门秦岱,他用法术将自己的嗓音扩大数倍,扬声道:“傅谷主平日里不让我等知晓仙山之事便也罢了,如今仙山异变,多少无辜修士陨落,傅谷主就不打算给诸位一个说法吗?” 在秦岱的声音之下,还有数道窃窃私语,诸如“监守自盗”“想独吞”之类的模糊字眼飘进曲言耳中。 曲言牙关紧咬才没有冲动地破口大骂,手指握紧成拳,一手持剑,往前迈了一步。 对峙的两方人数看起来格外悬殊,一边是黑压压的各派修士,另一边只有赶来的曲家和漱玉谷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底是顾忌着傅问的实力,秦岱一行人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两方在山门前剑拔弩张许久,小范围内你来我往了几回,仍旧没有彻底撕破脸。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摇摇欲坠的平衡被打破只是时间问题。 秦岱又问了一遍,漱玉谷山门后仍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人群见状越发躁动不安,有人大声道:“说那么多作甚?!既然漱玉谷打定了主意要做缩头乌龟,那我们就攻上山去问清楚!” 有人附和,却又没人敢真的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此刻,天际一道清亮龙吟划过,灿金色光芒出现在众人眼中,顿时有弟子惊喜地喊道:“是傅谷主!”“谷主回来了!” 其余修士或多或少地变了脸色,无声交换几个眼神,身形化作流光,也随即跟了上去。 他们刚落地站稳,便见傅问将一人甩到他们面前,嗓音冷然道:“要一个说法?这就是傅某的说法。” 看清那人的一瞬,秦岱首先脸色大变,有些年纪较大的掌门打量了几眼,后知后觉地认出了此人是谁,纷纷惊叫出声。 “这好像是以前那个……琼华剑派首徒?” “秦子曜?怎么会是他?!” “听说就是他和云阙仙山的圣女结为了道侣,他如今竟然还活着?” “秦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出了里面的猫腻,局势霎时有些微妙。 秦子曜没有理会那些惊疑交加的目光,事已至此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的了。 他转而看向身后的仙山入口。 那里被人提前设下了防护屏障,虽然可见横了不少修士的尸首,但因为控制得及时,远没有造成秦岱口中那般严重的后果。 这和他预想的能够彻底引发众怒的程度完全不同,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时,秦子曜更是皱起了眉。 那些争吵声仿佛都在他耳畔远去,随着一声暴喝“把他拿下”,下一秒便有修士上前将他牢牢制住。 傅问只是瞥了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秦子曜就收回了眼神,揉了揉徒弟的发顶,轻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江如野面上挤出一个笑,“嗯”了一声。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神色如常,但那股令人心惊的沉沉死气仍映在眸中,骨头缝里都像在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令人窒息的憋闷盘踞在心头。 他站在日光底下,阴冷仍旧如附骨之疽,无法摆脱。 只有身边那人能传来驱寒的暖意,他想要被不管不顾地抱在怀中,想要和人亲吻纠缠,种种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给濒死的人渡来一口生气。 可是众目睽睽,那些怀疑猜忌的视线还未散去,江如野冷着一张脸,机械般应对着或明或暗的恶意,没有现出分毫端倪。 傅问不禁将人的手握得更紧,似乎这样就可以驱散那双浅褐色眼眸里的空茫与沉寂。 可是一个心神不定没有留意,一个心中忧虑无暇顾及,谁都没有发现姿势还是亲密得有些过了头,几个离得近的修士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却没人敢出声。 因为任谁都能感觉到傅问身上那股压抑着的,时刻要爆发的森冷寒气。 绝对性的实力压制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不论是江如野刚从九十九重天出来时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还是如今想借机将江如野拉下水的盘算,都在见到冷着脸的傅问时硬生生压了下去,察言观色地不敢触霉头。 傅问屈起的指节上还沾着血,“滴答”落下,在脚边砸开一道小小的血花。 这声音在乱糟糟的场面中近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秦子曜却突然猛地一挣,喊道:“等等!” 按着他的修士一惊,以为他要反抗,没想到他只是冲傅问的方向道:“为什么?” 傅问准备带着徒弟离开的脚步一顿,看向秦子曜,微眯起眼。 后者脸上到处都是拳头砸出来的淤青,眼眶青紫了一圈,可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怨恨的光太过浓烈,让面容中那份疑惑货真价实得有些刺眼。 “你和他不过师徒罢了,为什么?” 有些话秦子曜没有在人前明说,但傅问知道他一桩桩一件件指的是什么。 他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云阙仙山的少主、爱慕之人的孩子…… 种种身份叠加在那么清瘦单薄的脊背上,将有些真情也染上了假意。 傅问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还没来到这人世间,就要被安排上如此多舛的命运。 这么美好、纯澈的人,分明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锦绣通途,值得被人妥帖地放在心间,隔绝外界的所有风雨。 江如野也听到了这句话,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但他觉得累极了,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是已经被抽干,提不起任何反唇相讥的力气。 他轻轻扯了扯自己师尊的袖子,想让对方带自己离开。 江如野以为傅问不会回答,也不屑于回答,却没想到对方反握住了他的手,以一个绝非寻常师徒会有的姿势,把他揽进了怀中。 江如野怔愣一瞬,在场其他人也明显都愣了一下。 属于对方的体温与气息将他包裹,江如野感觉到对方的胸腔在震动,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逐渐让他的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快,分不清彼此。 “因为我爱他。” 江如野的眼眸睁大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激动的颤栗席卷过身体每一寸,让他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傅问的话是回答秦子曜的,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怀中人身上,清冽沉稳的嗓音一如往昔,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江如野的眼睛,在众目睽睽下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爱他。” 第119章 第一声落下的时候,满场鸦雀无声,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傅问说了什么。 诡异的寂静延续了几秒,轩然大波才迟滞地在众人之中炸开,哗然声一片。 “我没听错吧?他刚才说了什么?” “傅问喜欢自己的徒弟?!” “……” 这简直是惊天的丑闻。 众人眼里最清冷最孤高的仙尊,仿佛这辈子都不会和情爱二字扯上任何一丝关系,却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亲口承认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震惊、鄙薄、恶心……嗡嗡的人语声就像纷扬的雪花,越积越多,要将置身其中的人彻底埋没。 可江如野觉得心脏是前所未有的躁动,能听到的只有阵阵耳鸣,一切形形色色的面容都在他的眼中远去,浅褐色的瞳仁里只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 傅问至始至终都没放开过揽着他的手,虽然没有说话,江如野却恍惚从对方的眼眸中听见了一句“我爱你”。 江如野的唇瓣动了动,那双沉静眼眸中的温柔没人能比他看得更加清楚,在一片混乱中,傅问轻轻地笑了下,宛若霜雪消融,潺潺春水流淌而过,冲刷走那些他怎么也甩不掉的刺骨严寒。 江如野抓着对方袖子的五指收紧,揉皱出一池春水,清澈眼眸中泛着浅浅的水光,他想回应,想说“我也是”,可他一张口喉间就哽咽得不成样子,所有的理智似乎都已经随着在脑中炸开的欢欣飘走了,只剩下流泪的冲动。 江如野终于知道了喜极而泣是什么感受。 在众人面前这石破天惊的一番剖白来得突然,然而江如野却发现自己等这天好像已经等了许久。 在最无望的日子里,他守着那些离经叛道的心思,不止一次幻想过有哪天能够修成正果,也幻想过能像世间那些最普通的恋人一样,在亲朋好友面前提起对方时堂堂正正地说着爱,说着喜欢。 第128章 后来傅问进九十九重天找他,吻了他,亲口承认喜欢他,江如野便觉得这是他所能想象出的最好的美梦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比他做过的所有美梦还要令人激动,真实却又恍惚让人觉得如在云端。 他眨了眨眼,泪水便从眼尾滑落,沾上眼角被划破的伤口,蜿蜒出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江如野感觉到对方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收紧了,下一秒,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便落了下来,那薄而柔软的唇瓣在他脸上擦过,留下温暖的触感。 这时候,众人方察觉两人就连耳坠都是一对的,只是一个张扬得太过肆意,一个低调得只偶尔会在发间漏出几缕辉光,以至于从来没有人往其他方向联想过。 随着轻柔却又坚定的一个吻落下,江如野听到了在两人身侧刮过的微风,从傅问身上飘来的冷香萦绕在他鼻端,盖过了那些细碎的、浸着恶意与鄙薄的窃窃私语。 江如野眼眶发热,此前一直堵在胸中的郁结之气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呼啸着要奔涌而出。 其实这非他本意,他不惧他人的诽谤非议,却不愿自己的师尊沾染上这些骂名,他可以在人前永远恪守着师徒的界线,将这份感情藏于暗处一辈子。 可是被傅问主动揽进怀中的时候,江如野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在对方握住自己手掌的刹那,就已经有什么在无声中确证,这是他们共同做出的选择。 在更多眼泪滑落之前,江如野抬手抓住了眼前人雪白的衣襟。 他又听见了那些不断发酵的猜测,带着一股扭曲的兴奋。 “你说傅问该不会早就打上他徒弟的主意了吧?” “谁知道呢?他那徒弟长得那么好看,动了歪心思简直再正常不过。” “我以前还觉得他们师徒感情好,没想到原来是……”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江如野闭了闭眼,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勇气,用力地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拦在仙山入口的结界剧烈震动了一下,煞气从裂隙的一角倾泄而出,被封存在仙山内的怨念与哭嚎犹如实质,就像地狱里的厉鬼冤魂要撕破那层屏障降临人世,本就乱作一团的人群里顿时又响起一阵阵惊叫,吵嚷得更加厉害。 江如野放纵自己没去理会,此情此景,哪怕是天地崩塌、到了世界尽头,他也无法放开傅问的手。 众人忙着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用法器的用法器,甩符箓的甩符箓,余光瞥见仍旧没有分开的那两道身影时,脸色青青白白,但又因为分身乏术,只能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 傅问指尖一动,金光流转的防护结界在两人身周升起,他抬手抹去了徒弟眼下的泪痕,随后才结束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吻。 江如野展颜一笑,眸中盛着细碎的光,比浩渺星辰还要璀璨。 其他人却无法像傅问一样轻松应对,随着结界缝隙越裂越大,凶煞的怨气往外泄得越来越多。 他们收到秦岱传信过来时煞气已经被结界隔绝了大半,如今真正直面这东西才意识到有多么棘手。 有人划破指尖,以自身精血驱动着黯淡下去的法器,低声咒骂道:“不是说仙山里机缘法宝无数么?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一道轻飘飘的嗓音响起,梦呓一般道:“冤魂、厉鬼、人在最不甘时留下的怨念。” 那人猛地回头,发现是秦子曜。 二十五年前此人以千万条性命为代价,在云阙仙山内施行邪术,这个本该被当场反噬身亡的人再度回到亲手犯下的罪孽前,看向仙山内那些憧憧鬼影时,眸光闪动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强劲灵流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周炸开,将压制着他的修士狠狠掀飞出去。 秦子曜猛地甩出灵力,打在了那道出现裂痕的结界上。 煞气骤然疯狂往外涌,原本被合力收拢的那道裂缝霎时裂开了此前的数倍宽。 秦子曜顶着一众怒目而视,挡下了朝他扔来的灵力攻击,高声道:“难道你们就不想进仙山里面吗?” “我们进去干什么?送死吗?!” “傅问以前说不能打开仙山竟然是真的,谁能想到仙山外面还拦着这些鬼东西!” “……可是这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仙山里藏着的宝物了吗?据说里面还有飞升的机缘……” 最后一道声音很小,却成功在不少人心中荡起一丝涟漪。 多年苦修,无非求的就是得道飞升、成仙成神,云阙仙山是他们所知的最有望的一个线索,眼见着就在面前却要错失良机,总归是不甘心的。 江如野正欲加固防护结界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抿紧了唇。 只见秦子曜朝他遥遥一指:“开启仙山的最后一道钥匙就在他身上!争来争去争了那么久,现在只要穿过这层煞气就能进去,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动心?” 没有人应答,但江如野的视线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眸中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总算彻底明白,若非真的进去看过,死心过,那么无论他说过多少遍仙山里面除了遍地尸骨一无所有,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总有人会觉得被人挡了机缘,所有说辞都是他要独吞仙山宝物的借口。 秦岱率先道:“富贵险中求,老夫愿进去一看。” 有人反对,有人附和,还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江如野,接着又看向秦子曜,小声嘀咕:“他们不是父子么?该不会是联手下的圈套吧?” 傅问眼睛一眯,然而一旁的江如野先扯了下他,对他道:“师尊,我……” 话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江如野眨了下眼,瞳仁中再度浮现出繁复晦涩的符文。 傅问眼神一凛,不久前那道差一点就要刺入里面的灵力犹在眼前,距离近得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整个眼球都剜出来,回想起来都是一阵后怕。 他猛地攥住了江如野的手腕,盯着对方指尖凝聚起的银白色灵力:“你要做什么?” 江如野顿时知道对方误会了,示意对方松开手不用紧张。 他抬手往自己眼前一抹,那在眸中流转的符文便像受到了灵力的牵引,从瞳仁里游离出来缠绕到他的指尖,逐渐汇聚成一把造型古朴的银白色钥匙。 江如野把这个给傅问看,然后又无端在对方的目光中觉得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我骗他的,那不是死咒。” 傅问闭了闭眼,江如野感觉自己师尊的心跳明显了几分,就和把他揽进怀中那时一样——但这次好像是被气的。 再睁开眼时傅问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江如野没有明说,但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徒弟的意思,还将对方脸上那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纠结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从那把银白色钥匙上移开,说:“我知道了。” “阿宁,你信我吗?” 江如野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 傅问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么今日便彻底解决此事。” 刹那间,雪白宽袖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晴空万里突然被乌云笼罩,黑沉沉的压在众人上方,云层间闷雷翻涌,那道笼罩在仙山上方的结界在阴沉天色下忽明忽暗,似风雨来临前急促的呼吸。 “傅问!你要做什么?!” 以前甚少有人敢如此疾言厉色地对他说话。或许是危机当前,又或许是因为如在云巅俯瞰众生的强者因为有了不容于世的爱恋而出现了人人都能评判的错处,傅问面色平淡地看了说话人一眼,一言未发,却让人不禁瑟缩了一下。 见到傅问手边出现的灿金色灵流时,众人如临大敌般齐齐后退半步,皆投过来忌惮万分的目光。 然而金色的灵流却擦着他们的身侧而过,直奔一众漱玉谷弟子而去。 “谷主?!”弟子们惊诧地被灵力化作的结界笼罩,不容拒绝地被推离了风暴中心。 曲言心头一跳,下意识要往江如野的方向冲,却被自己父亲一把按住了肩头。 曲家家主是个寡言少语的中年男人,他刚结束了和傅问的传音,沉声道:“别过去。” 曲言急道:“可是小江还……” “傅谷主会保护好他的。” 他对着傅问遥遥一点头,当即就带着曲家子弟还有漱玉谷诸人往山外撤去。 秦岱当即蹙起眉:“这是何意?” 傅问道:“既然诸位始终想要一探究竟,一刻钟后仙山开启,想要进去的尽管留下。” 深不见底的黑眸一一扫过众人,傅问淡然补充道:生死不论。” 四个字砸出了满场落针可闻的寂静,紧接着嗡嗡议论声炸响,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江如野攥紧了手中的银白色钥匙。 前世打开仙山时的阴森煞气、凄厉哭嚎从眼前闪过,让他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发抖,可因为身侧站着的人,又让一切都显得截然不同。 第129章 傅问朝他伸出手,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坦坦荡荡地握在了一起。 “咔嚓——”结界在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作漫天金光,映着昏沉天色,就像黑夜中的璀璨星斗,在傅问那张清俊的脸上投落明灭光影。 厉鬼哭嚎中,轰隆一声,大地在震颤,仿佛有威压逼人的渺远气息从远古而来,巍峨壮阔的云阙仙山出现在众人眼前。 有人想要惊呼,心口却像被压上了一块重石,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震撼地望着面前的这一幕,呐呐无言。 江如野立于狂风呼啸中,单手起阵,朝前方一点,千万缕银白色光辉从他指尖溢出,应和着从九幽深处传来的沉闷巨响,往前疾驰而去,如离弦之箭,永不回头。 “轰——”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沉寂多年的仙山洞开,重现在世人面前。 江如野最后见到的,是众人之中第一个往仙山里冲的秦子曜,不知看到了什么,绝望的嘶吼甚至穿过了山崩地裂的动静落到他的耳中。 后面的事情再与他们无关。 仙山开启带来的灵力波动太过强烈,就连传送阵都受到了影响,江如野从阵中摔出来的时候一时都没认出自己到了何处。 傅问依旧垫在他身下,温热的体温成了此时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江如野不知道此番会在仙门之中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和傅问对视片刻,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又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低下头去,轻轻一笑。 他们在破晓的朝阳中拥吻。 第120章 不知不觉间,天光穿破云层,倾洒下一片暖洋洋的辉光。 江如野黏黏糊糊地亲了亲傅问的嘴角,恋恋不舍地撑起身子准备从自己师尊身上起来。 然而长时间的缺氧让他有些晕头转向的,浑身发软,手臂使不上力,刚爬起来又哐的一下砸了回去。 “唔——”江如野闷哼一声,一边小声咕哝了句抱歉,一边去揉被撞得生疼的鼻子,紧接着便感觉身下的胸腔震动,听到傅问压抑着咳了两声。 几缕鲜红血迹洒落在雪白前襟上,江如野瞳孔骤缩,立马把所有东西都抛到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欲用灵力去探查对方的情况,口中飞快道:“师尊哪里感觉不舒服?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种种猜测都闪过一遍,然后发现看起来竟最像是自己砸出来的。 越是紧张,思绪就越容易乱飘,江如野往回一捋,感觉自己最近在漱玉谷似乎是过得有些太放纵了,每日除了睡就是吃……难道他现在已经重得能把自己师尊砸吐血了? “又想到哪里去了?”傅问反手扣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语气无奈。 江如野正着急,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一把就将自己师尊的手按了回去,大逆不道地命令道:“别动,让我看看……嗯?我的灵力呢?” 傅问便看着徒弟脸上的表情像是霎时凝固了,缓缓裂出无措的茫然来。 眼前人应当是很紧张的,但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傅问压下翘起的唇角,道:“仙山开启会扰动天地间的灵力运转法则,一时无法使用灵力也是正常的。” 江如野“嗯”了一声,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傅问在这样的目光下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妥协般叹了口气。 江如野的眼神蓦地就变了,他道:“改动命数的影响又开始了,是不是?” 那道划在他眼角的伤痕始终没有愈合,于此时渗出了点点血色,像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血泪。 看着那紧抿得发白的唇瓣,傅问又不觉得可爱了,心脏传来钝钝的闷疼。 他的手掌覆上眼前人冰凉的后颈,捏了捏:“先起来。” 江如野不听,堵在他上方固执地盯着他。 傅问便无可奈何地又叹了口气,搭在徒弟后颈上的手加重了一些,是安抚一般的力度。 “带你从九十九重天出来的时候,为师说过什么?” “师尊说已经找到了办法能够隔绝改动命数的影响,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时间上足够找到其他维续的办法。” 江如野答得流利,但眼中明晃晃地写着“师尊是不是又在骗我?” 傅问罕见在面对自己徒弟的时候生出了几分哑口无言。 “没有。”傅问说,“这个是真的。” 江如野半信半疑,灵力用不了,他便执意抓过对方的手腕搭上去探脉。 傅问看着徒弟的神情由眉头紧蹙,到逐渐舒展开来,然后才像是宣布他过关一样“嗯”了一声,松开手。 是没有大碍,江如野确认了这一点,傅问接着适时解释道:“云阙仙山与你命数相系,仙山开启,灵力扰动,因果紊乱才会如此,并非受了伤。” 江如野嘀咕:“反正我又没师尊厉害,师尊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傅问:“嗯?” “我什么都没说。”江如野移开视线。 傅问好气又好笑,起身,将徒弟也一把拽了起来,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走了。” 江如野半真不假地喊疼,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那几缕已经变得暗沉的血迹,忧心忡忡问人所说的解决之法是什么现在要不要紧,又该去哪找维续的办法。 傅问回身,伸手揉了揉对方眉间不自觉蹙起的褶皱,温声道:“现在不要紧,只是其余事情需等灵力恢复后再定夺。” 江如野:“那我们现在……” 傅问轻轻点了点对方眼旁的那道血痕:“现在先去解决此事。” “……” 江如野坐在客栈的凳子上,一声不敢吭地看着傅问调配药膏,没明白自己怎么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占理的那一方。 冰凉的膏体被温热的指腹化开,轻柔地涂抹在他的眼尾旁。 傅问弯腰仔细地将药膏覆盖在那道伤痕上,一边对他道:“这道伤口蕴含的灵力比较棘手,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留疤。” 药膏中应该加了不少薄荷叶,时不时有股辛辣的刺激感飘来,江如野努力憋着那些被熏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乖乖地配合对方上药。 他小幅度地扯了扯傅问的袖子:“师尊还在生气吗?” 甚至都笃定地不用问傅问是不是生气了,十分会察言观色地放软了态度,眨了眨眼,用水汪汪的眼神可怜地看向身前的男人。 傅问不吃他这一套,不为所动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人脑袋转回去:“别乱动。” 江如野:“……” 眼前人分明前不久还把他抱在怀里亲,转头就板起一张脸,颇有一种事情解决后来算总账的架势,江如野委屈又不满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道:“我错了。” 傅问简直要被这毫无诚意的三个字气笑,啪地一声扣上了药膏的盖子。 江如野终于意识到有些大事不妙,连忙接住了扔到自己怀里的药瓶,接着手上又被人塞进了一面铜镜。 他看见了眼尾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虽然血止住了,但仍能看出这道伤痕很深,又是在靠近眼球这般脆弱的位置,初时没有察觉,等自己亲眼看到才品出几分后怕来。 “你是真觉得无所谓,嗯?” 傅问冷冰冰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江如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这回非常真情实感地道:“我错了。” 傅问是真的想骂他一顿,然而一想到当时破开禁制出来见到的那双浅褐色眼睛,再大的火气都要被里面的空茫与死寂浇灭,愣是没舍得,只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生硬道:“你……” 只是刚起了个头,傅问又有些语塞。 他想说你刺激他做什么,除了让人信以为真动手还能有什么用? 可有些话不必问出口,傅问也知道江如野是为了什么,所以兜兜转转,最后仅是叹了口气道:“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母亲她……” “我知道的。”江如野打断了自己师尊的安慰,扯了扯嘴角。 人性就是如此,像那些人一定要亲眼见到仙山里是何模样才会死心,他也一样犯贱,那点微渺的在意期盼只有在对方凝起灵力毫不留情朝自己眼睛剜下去时才会彻底湮灭。 他不应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一丝一毫。还是那块玉佩给了他错觉,总让他侥幸地以为会那般笨拙又认真雕刻他的小名,用这种质朴方式来为他求一个平安幸福的人,哪怕再十恶不赦,或许对他也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是他的师尊又在哄他,其实没什么人爱他,至始至终他真正彻底拥有的,只有眼前一人罢了。 江如野自嘲般笑了笑:“我知道的,他们都不喜欢我。” 秦子曜说那禁术一开始的祭品是他,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他也听出来了江漓应该没有阻止,否则不会尝试过后得出“他没有用”的结论。 他后来读过有关琼华剑派和云阙仙山的各种方志,一个是门派历史上都能排得上名号的天纵奇才,一个是修为能力都力压族人的仙山圣女,为了走到一起,排除万难,深爱彼此。 第130章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毕竟世上也没有哪条规定明文写着做父母的就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 江如野垂下眼睫,轻松地笑了笑,不甚在意般道:“师尊不用安慰我了,我本来就没太放在心上,只要有师尊陪着我就够了。” 傅问顿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脸颊。 江如野瞥见了对方指尖沾上的湿润水汽,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偏过头道:“那个药膏太凉了,辣得我眼睛不舒服。” 傅问道:“好,下回上药的时候不抹那么多。” 江如野便毫不客气地抢过了对方递来的台阶,良久之后,带着鼻音闷闷地冒出一句:“都怪师尊。” “……嗯,都怪我。” 傅问把他拢进怀中,连带着那些竖起的坚硬棱角都一起接到自己手上,轻轻揉了揉徒弟的头发。 江如野把脸埋在自己师尊腰上,悄悄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 傅问装作没看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静静地等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 江如野默不作声地在怀里窝了一会儿,随后嗓音有些沉闷地道:“师尊。” “我在。” “师尊能不能应允我一件事。” 傅问应了一声,看起来像是他说什么都会一口答应。 江如野就仰起头,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师尊不许再生气了,嗯……也不许因为这件事罚我。” 傅问:“……” 怎么有人可以具备如此能耐?刚惹得人不住心疼,转眼却又能把人气得牙痒痒。 傅问狠狠戳了下徒弟的额头:“你最好祈祷这道伤能好彻底,否则等着吧。” 江如野登时哀嚎一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见傅问转身欲走,连忙抓住对方的衣袖:“师尊要去哪?” “传信。” 江如野便像个小尾巴似的,不依不饶地跟到了书桌前,围在人身边叽叽喳喳:“师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别人。” 傅问没管明显开始无理取闹的某人,蘸了墨水开始提笔。 于是江如野一会儿探头去看傅问给谁写信,一会又幽怨地说师尊好狠的心,才在一起就对他腻味了不想搭理他。 傅问唇角紧绷,把心口不一已经往他衣服里伸的爪子拎了出来,刚落下最后一笔,就按住了想从他腿上溜走的徒弟。 江如野只得继续坐在对方腿上,讪笑道:“师尊的事情处理完了?” 傅问不咸不淡道:“没有。” 江如野如蒙大赦,连忙陪笑道:“还有什么?师尊先忙,不用管我。” 傅问看着他,极轻地笑了声。 江如野被笑得心中发毛,然而还没等他找到伺机逃窜的机会,就感觉对方微凉的指尖在发间穿过,随即发链被拆了下来,头发散落。 傅问拂开他脸侧的碎发,将发链递到他嘴边。江如野会意,咬住了那冰凉的链条,非自愿闭上了嘴。 傅问奖励般亲了亲徒弟的唇角,在江如野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还有你。” 第121章 江如野最后累得刚沾上床眼皮就不住往下耷拉,仿佛连抬下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把他抱到榻上的人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清冷嗓音染上了明显的柔和意味,温声道:“睡吧。” 江如野只来得及看到对方那扫过自己脸侧的乌黑长发,意识便昏昏沉沉地不住往下坠,睁开眼睛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含糊地哼哼两声,就彻底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眼前再度亮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仙山入口前。截然不同的是,乌泱泱的一群修士不见了,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傅问。 在众人面前宣布的爱意,再次听来依旧让人心绪激动,江如野迎着对方温柔的眼神弯起唇角,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突然扫到不远处还立着一个人影,就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们,宛若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江如野悚然一惊,瞬间警惕地看向对方。 “你爱他?”秦子曜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似乎要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嚼开揉碎。 刺骨森寒的恶意被掩藏在平淡话语下,江如野莫名感觉脊背腾起了一股凉意,勾起了某些他一直不愿细想、自欺欺人般逃避的事情,极度抗拒接下来会听到的话。 他反应大得反常,喝道:“闭嘴!” 话音方落,银白色灵力便如离弦之箭朝人杀去,可下一瞬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不知道打到了什么,在地上砸出一声无力的闷响。 秦子曜甚至都没有在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到傅问身上,缓缓摇头:“不,你不是爱他。” “你只是可怜他。” 江如野的动作顿时僵住了,浑身发凉,四肢百骸像被人灌进了刺骨寒冰,尖锐的冰棱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轰隆——”沉重的铡刀落地,江如野脸色突然变得比刑台上被宣布死期的囚犯还要难看。 “不是这样的!”他厉声反驳,急切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转身,“师尊,我——” 他扑了个空。 身后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江如野怒而回头,欲质问秦子曜在耍什么把戏,却发现就连秦子曜的踪影也消失了。 呜呜风声被扭曲成了凄厉的哀哭,飘渺模糊而又无法摆脱,江如野举目四望,发现尽皆空无一人。 “师尊!”江如野喊人,却只听见自己的嗓音在死寂中回荡。 起雾了,将目之所及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江如野在雾中奔走,最后徒劳无功地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息,惶然与恐惧在心头越积越多,快要压过理智的界限,冲垮他自欺欺人垒起的屏障。 薄雾从眼前飘过,江如野蓦地觉得有点像五年前那日的云海。 在云海旁,傅问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亲了他,随即他便被卷入了突然洞开的九十九重天中,一隔五年。 当时他没来得及从自己师尊口中问出对方为什么要吻他,后来在九十九重天的日子里,他反复琢磨,想来想去,其实想出了一个答案。 那就是傅问在可怜他。 虽然对方每次都表现得不为所动,但没有人比江如野更清楚,他靠着眼泪躲过了多少骂又逃掉了多少罚。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那么那个他极力恳求得来的吻,又怎么不会是他吃准了自己师尊面冷心软换来的垂怜呢? 他用了上千个日日夜夜接受了这一推断。他也只敢接受这一推断。 江如野其实到现在都不太确定傅问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他。以前能从对方身上捕捉到的爱欲太多隐晦,他分辨不清,现在虽然日夜缠绵,他却始终不敢刨根究底地去问自己师尊是怎么爱上了他。 这五年分别带来的最大影响,莫过于他学会了妥协。 他已经无法再做到像从前那般,天真地既希求傅问能接受他与他在一起,还希望这份爱里不掺杂任何东西。他已经没有了相信一切都能靠细水长流得来的心气。 所以江如野后来待在九十九重天的高塔内,孤零零地回想往事时,不止一次地后悔了——早知如此,当初阴差阳错滚上床的第二日就该和人坦白,哪怕是出于愧疚又或是所谓的责任,起码尝过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滋味。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了,置身于其中就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快要喘不上气来。江如野直起身,试图逃离这种要把人逼疯的憋闷感,可一阵天旋地转,猝不及防就跌进了弥漫的浓雾中。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运起身法维持平衡,然而脚下蹬了个空。 傅问早在察觉到怀中人呼吸不稳的时候就醒了过来,他轻声唤人,江如野的眉头却越蹙越深,毫无征兆的,整个人大幅度地一挣,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没有落点,还笼着一层烟雨朦胧的薄雾,急促喘息着,像刚从极度的惊惧中挣脱出来。不过手上的动作却很迅速,本能地紧紧抓住了枕边人,似乎只要晚上一秒傅问就会离他而去。 傅问不知道徒弟梦到了什么,以至琥珀般的瞳仁里满是不安。不过眼前人这种反应他已经应对得驾轻就熟,揽过对方的肩膀,将人按在自己怀中,不动声色地防止有人二话不说就拿东西往自己腕上划,接着低头亲了亲对方眉心:“做噩梦了?” 江如野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有了焦点,似乎终于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紧攥着傅问的手一点点松开,叫了声师尊。 他急促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了,但嗓音听起来还带着些恍惚,傅问不禁把人搂得更紧,亲了下他的头发,温声应道:“我在。” 江如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线条柔和下来,窝进了熟悉的怀抱中,什么都没说,只抬手抱住眼前人的腰,将脸埋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第131章 虽然徒弟平日里就爱黏着自己,但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依赖姿态也极为罕见。 傅问掩去眸中泛上的沉郁,再次自责起就不应该让徒弟和秦子曜接触。他拍了拍江如野的脊背,仿佛无论再怎样温柔地对待怀中人都不为过,收拢双臂,笔挺鼻梁在江如野额上蹭过,启唇吐出温热气息:“不怕,已经没事了。” 虽然看起来傅问以为他像往常那般又陷在了往事中,并不知道他是因何事惊醒,但江如野还是在对方安抚的态度中放松了下来。 他抬起脸去看近在咫尺的清俊脸庞,梦中的惊惧与不安因为对方的怀抱而逐渐散去。 傅问漆黑眼眸中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虽然有些模糊不清,却占据了那双眼睛的全部。 江如野知道自己某些时候对感情的追求近乎偏执,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然而即便如此,此时笼罩在傅问温柔的目光下,又觉得梦里发生的一切像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抿了抿唇,索性开口问道:“师尊当初是为什么会……” 傅问仍旧专注地看着他,江如野涌到嘴边的话音蓦地一顿,还是没有勇气直白地问出口,生生拐了个弯:“为什么会决定收我为徒?” “感觉与你有缘,一想到你就心生欢喜。” 这回轮到江如野有些错愕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傅问应该是看在与他父母的关系上才决定收徒,然而对方答得太过不假思索,让江如野不禁笑了起来,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傅问的脸颊:“原来师尊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傅问仍是端着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耳根悄悄地爬上了些许淡红,嗓音低沉地“嗯”了一声,见人笑得开心,嘴角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扬起细微弧度。 他们被传送到的这个地方远离仙门各派,就连修士都没见过几个,自然也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江如野便寻了处院落暂且住下,如没有灵力的凡人一般,拉着自己师尊过了好几天的腻歪日子。 直到灵力恢复那日,院门也被人敲响了。 “怎么是你?”江如野愕然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云晦,又转头看向院中的傅问。 “小少主。”云晦不卑不亢地对他行了一礼。 傅问脸上不见意外,对来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江如野见状,目光顿时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商量好的?” 傅问道:“之前与你说的那个方法,还记得吗?” 一涉及到与傅问有关之事,江如野立马正色起来,肃然点了点头。 这几日傅问有同他细细解释过要如何逆转改动命数的代价,虽然江如野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是由于他进九十九重天那五年起了作用,傅问身上原本被天道摈弃从而断绝的因果重新续了回来,只是因为被人为影响过多,已经乱作了一团。 好处是乱了后反而让天道也辨识不清无法降下反噬,但时间久了也会彻底乱套,需要在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前将其拨乱反正。 云晦适时道:“阵法开启需要以千万年前的上古灵力为引,吾从傅谷主处听闻此事,便希望能来略尽绵薄之力。” 江如野点点头,要论活了成千上万年的人,现在除了云晦外确实找不到第二个。 两人此前想必已经商定过具体细节,简单确认一遍后,便开始布置起所需的法阵。 傅问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晶石,在手里端详片刻道:“这种灵晶难得,里面蕴藏的灵力足以支撑一切高阶法阵的运行,但除非精通卜算之道,否则很难确定其具体位置,我本以为要花上不少时日找寻。” 云晦便答他在来此路上遇到一人,自称与傅问相识,托他将其转交。 傅问顿了顿,眸中闪过复杂神色,却终是没说什么。 法阵很快成型,以院中竹亭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铺开,精巧地环环相扣。 云晦去取最后用于压阵的灵石了,在法阵运转前夕,亭中只剩下了江如野与傅问二人。 江如野总感觉有股说不上的心神不定,傅问视线落到他的脸上,抿了下唇,还是唤他道:“阿宁。” 江如野看向傅问,目光中显然带着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忐忑。 “任何一种与因果有关的法术都有风险。”傅问开口,像是每回远行因故无法带着他时的叮嘱,“若是出现任何差错,为师已经与云晦谈过,他以后会……” 沉稳嗓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然而傅问很快就续上了自己的话:“他以后会照顾好你。” 江如野愣在原地好一会儿,脸上一片空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去打断,随后才失声道:“你要把我推给别人?!” 傅问眼神暗了暗:“不是,只是以防万一,所以……” 江如野根本不想听,神情霎时就变了,整个人出离愤怒,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是压不下那股腾腾直窜的火,没忍住踹了亭中的桌案一脚,又气又不可置信:“你要把我推给别人……傅问,你竟然要把我推给别人?!” 若不是时间紧迫,法阵就要开启,看这架势江如野肯定要闹得天翻地覆。 他也确实许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傅问要把他推给别人! “阿宁,这是最坏的打算,这般说只是有个心理准备。”傅问低声道。 江如野却猛地拍开了傅问的手,怒道:“别碰我!我在生气!” 他转身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师尊:“所以你就要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江如野冷笑了一下:“甚至连后路都帮我找好了?” 傅问眸中闪过明显郁色,只要想一下那般情景都让他心中隐隐作痛,只能尽量平静地对江如野道:“阿宁,你先听我说……” “不听!”江如野狠狠道,“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把我推给别人?” 傅问脸上神色几经变化,最终还是敌不过心底最强烈的意愿:“不想。” 他上前用力将人抱进怀中,嗓音又低又沉:“一点都不想。” 江如野这回没有挣扎了,喘着气,在那个像是想要将他融进骨血的怀抱中安静片刻,对傅问道:“那师尊应该对我说,不许去找别的男人。” “不许去找别的男人。”傅问重复得很快。 “女人也不行。”江如野补充。 傅问便跟着道:“女人也不行。” 江如野终于满意了一些,说:“必须等着师尊回来。” “必须等着我回来。” 江如野眯起眼:“如果我不乖乖听话,就把我操——” “死”刚发了个音就被傅问捂住了嘴。 脸上的空白转移到了后者那里,傅问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云晦拿着灵石回来,一抬头就见到了又纠缠在一起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尴尬地咳了一声。 江如野拉下傅问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继续道:“如果师尊回不来,我活着没意思,大不了也跟着一死了之。” 傅问微蹙起了眉,江如野根本不怕,明目张胆地威胁道:“师尊知道,我不怕死,我一定会说到做到。上穷碧落下黄泉,师尊都别想摆脱我。” 一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云晦收到示意,开始布置起了阵石,随着他的动作,古老繁复的咒文在两人脚下接连浮现。 “……好。“傅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被灵力光芒彻底淹没前,傅问用力抱了他一下:“为师保证,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第122章 距离法阵开启已经过去了七日有余。 柔和光晕如银河泻地,星辰般闪烁的古老符文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越过这一方院落,将外头的街道、屋舍、甚至整座城池都囊括其中。 行人络绎不绝,对此没有任何察觉,而院内也一派安静,只有流淌的灵力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着法阵中央那人的呼吸而起伏。 雪白宽袖曳地,衣摆层层堆叠,傅问端坐于竹亭之中,就如置身于云蔼缭绕的山巅一般,闭眼阖眸时一张清俊面庞显得越发飘然出尘。 江如野却难得没有心思去仔细欣赏自己师尊的美色,他蹲在对方身前,眉头紧皱,看着意识仿若已经遁入虚空,对外界毫无反应的人,问道:“现在这样还要持续多久?都已经七天了,这时间未免太长了点。” 云晦看起来也有些疑惑:“虽然时间回溯之法变幻莫测,但傅谷主修为高深,对他来说七日应当足够,按理来讲该醒来了。” 这话落在江如野耳中不譬往热油里泼了瓢水,本来就时刻提着一口气的人差点炸了锅,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云晦见状连忙补充道:“小少主先别急,在某些情况下也是有这种迟迟未醒的可能的。” “什么情况?” 云晦想了想,说:“如果被困在时空的裂隙中,找不到回来的路,就会一直无法从法阵中脱身。” 第132章 “……” 然而他看江如野的反应,感觉似乎还不如不说。只见最后一丝血色也从江如野的脸上褪尽了,眉眼间的焦躁简直快要压抑不住。 江如野霍然起身,掌中灵力光芒乍现,云晦被他吓了一跳,慌忙去拦:“这是要做什么?!” “找人。”江如野言简意赅。 迎着云晦大为不解的眼神,江如野的指尖浮现出银白色流光,云晦看着灵流逐渐汇聚成型,辨认出了上面符文代表着什么,诧异道:“这是……追踪符?!”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追踪符,直接与追踪目标的因果紧密相系,当符箓起效后,两人的因果线便紧密缠绕在一起,哪怕到了天涯海角,除非身死,都能感知到对方位置。 放在其他情况下都足够应付,但云晦思索一番,谨慎道:“此法虽看似可行,但傅谷主通过元神出窍,让意识回到过去,或许与往常性情有异,而且又是处于自己的记忆中,对外来之人会下意识排斥,如果他没认出你的话……” 云晦还没说完,便见江如野身上接着浮现出同样由另外一人所下的追踪符,灿金与银白色的灵力交织,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匪浅。 云晦说不出话了,脸上显露出货真价实的茫然——他不通外界修士习俗,现如今的道侣都喜爱这般时时刻刻掌握对方行踪了吗?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太妥当,试图劝说江如野:“小少主不妨再等等,若是你也迷失在了时空裂隙中,那该如何是好?” 江如野却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能让他的师尊都被缠住无法脱身的事情,绝对非同寻常,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分风险。 江如野说:“我要去找他。”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云晦和人对视一眼,便读懂了那不可动摇的坚定与决绝。 他一直都觉得这位小少主年纪尚轻,又爱笑爱闹,性子随和,与那位冷冰冰还说一不二的傅谷主截然不同,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这对师徒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面其实是如出一辙的固执,不容旁人置喙分毫。 云晦最后只能拿出一枚玲珑珠子交给江如野:“既然如此,小少主不要逞强,若是遇到无法解决之事,便分出灵力注入到这颗珠子中,吾会在阵外将你唤回来。” 他不知道江如野有没有听进去,但总算没有拒绝,接过东西道了声谢,便一脚迈入了法阵之中。 灵力光芒大盛,转瞬就将他淹没,江如野被刺得闭了下眼,再睁眼时一切已经变了模样。 他像是置身于一条蜿蜒看不到尽头的时间长河中,一幕幕场景掠过,属于傅问的记忆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江如野见到了每晚夜深人静时的傅问。他以往早就累得睡着了,直到阴差阳错进入对方的记忆中,他才知道原来有人拥着他,一直没有阖眼,仿佛怎么都看不腻一样,只要他一动,就会落下轻柔的吻,拂过额上、眉心、鼻尖、唇畔…… 似乎对方当时的感受也一并传了过来,让江如野一时有些分不清胸腔中泛起的酸软是他自己的,还是傅问留在这段记忆中的情绪。 他总算知道了每晚半梦半醒时那股温暖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从何而来,忆起那些他以为是错觉的细碎的吻,脸上不由有些发烫,情不自禁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似乎这样就能压下那阵甜蜜的热意。 不同的场景闪过,江如野发现自己的身影直接就占据了里面的绝大部分。 这是他第一次从傅问的视角看见自己,这回终于能够确定,方才不是他的错觉,那些从心底深处泛起的喜爱与柔软太过真实,皆是这些记忆的主人日积月累中攒起来的,兜兜转转,最终有一日被他窥见了对方淡然神情下不为人知的一角。 江如野不由放缓了步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迫切见到对方的渴望又催促着他越走越快,让他循着熟悉的气息一路往前奔去,跑过两人共度的时光,着急地想要找到此时正与他分隔,不知道置身何处的傅问。 然而每回他满怀希望地扑上去,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从对方身体穿过,所见到的都是记忆中的虚影。 随着回溯的时光不断往前,他甚至都看到了只有傅问小腿高的自己,却迟迟不见他要找的人,而且不知是否因为太过着急,江如野感觉越来越热,额前都渗出了汗珠。 下一秒,面前突然腾起了熊熊烈火,地上到处是焦黑的躯体,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江如野悚然一惊,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他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印象中自己并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 有些躯体已经了无生机,有些却还在艰难地蠕动着,血肉模糊的身体和粗粝的地面摩擦,留下道道暗红的血迹。 他努力定下心神,穿过堆叠的尸体往前走去,突然目光一凝,在一块被烧得看不清原貌的布料前顿住了脚步。 上面绣着的是云阙一族独有的纹样,他曾在古籍上见过,可后来所有云阙族人都死在了二十五年前,和那些被无辜牵涉其中的百姓一道,成了邪术的牺牲品。 所以这是……二十五年前的仙山。 江如野这个念头刚起,就见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江如野神情一振,立马朝人奔去,喊道:“师尊!” 傅问却再次无视了他,对方似乎很着急,灵力威压如海,逼退了所有想靠近的厉鬼冤魂,就连火焰都自觉往两侧退去,清出一条路来。 江如野跟在对方身后,看着自己师尊在一处堆满了焦黑尸体的平地前蹲下身,越发好奇。 怨念与不甘多滋生魑魅魍魉,江如野从小就怕这些,但如今在傅问身旁,哪怕对方并不知晓他的存在,江如野也感到安心不少,能够大着胆子探头看去。 尸体被移开,鬼魅也迫于傅问身上的威压不敢靠近,然后江如野便见对方从满地尸首中抱出了一个小孩儿。 按照江如野的审美来说,那小孩浑身都沾得脏兮兮的,看起来就长得不怎么样,而且也不像其他小孩儿一样会咿咿呀呀的叫,安静得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些痴傻。 傅问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小孩儿,柔声哄了几句。 江如野在一旁看得酸水直冒,不知道自己师尊为什么要跑来这鬼地方捡小孩儿。 等等,二十五年前的仙山,小孩儿…… 电光火石之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就见傅问用衣袖抹去小孩儿脸上沾到的污渍,唤道:“阿宁。” 这两字落下,小孩子迟来的响亮哭声猛地划破天际,好像本能觉得眼前人可以依靠,自己终于安全了,此前一直压抑着不敢表露出来的恐惧都在来人温柔的怀抱中被勾了出来,顿时抓着傅问宽大的袖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皱成一团。 江如野神情几度变换,最后木着一张脸想,不怪他以后总爱在自己师尊面前掉眼泪,原来一切从最开始就是有迹可循的。 他看了脏兮兮、傻乎乎的自己片刻,刚起身准备绕到前面瞧仔细些,就突然晕眩了一下,像是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摔去。 等眼前的黑暗散去,江如野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又变了。 这次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定了定神,缓过那阵晕眩,然后便见到了坐在桌案后的傅问。 江如野喜上眉梢,跑到对方面前叫人,不出所料,傅问还是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拿着刻刀在比划什么。 江如野现在已经大致摸清情况了,虽然他能通过追踪符感应到傅问的气息,但也要等当前回忆结束,他才能跟着去往下一个地方。 于是他没有再徒劳的着急,干脆走到案前,去看对方在干什么。 他的师尊阵法、炼器、剑道、医术样样精通,那双能行云流水写出世上最精妙符箓的手,在做手工活上却似乎总差点意思,江如野在人身边长大都没怎么见傅问拿过刻刀,顿时起了探究之心。 被傅问握在手中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刻着的纹路栩栩如生,无论是玉质还是雕工都毫无疑问的属于上乘。 然而江如野一见就变了脸色。 他可以认不出小时候的自己,但不可能认不出这块玉佩——这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在秦子曜出现前,他默默看了有千百次,后来他想把这东西扔了,又迟迟没有动手,当即就从乾坤囊中找出了这块玉佩。 他两相比对,发现除了右下角少了个“宁”字,一模一样。 不过江如野对此也已经有了预感。只见傅问比划了许久,慎之又慎地在玉佩下方刻下了第一笔。 点、点、横钩、横、竖钩……傅问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很郑重,向来不信神佛的仙尊在此时有种近乎笨拙的虔诚,似乎这样就真的能如民间传闻中所言,给尚未出世的孩子求来幸福安宁。 江如野最后看着出现在面前、别无二致的两枚玉佩,眼眶发热,眼尾通红。 第133章 他想哭,可又莫名先笑出了声。这个给了他所有关于父母美好想象的东西,让他以为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被父母爱过的证据,却是从最初就是错的。 “师尊……”他喃喃,嗓音颤抖。 傅问突然抬起眼,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似乎因为没找到声音的来源而有些困惑。 江如野和那双沉静黑眸对上的瞬间,心中一酸,感觉眼眶中的泪水摇摇欲坠,快要决堤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同时眼前一切再度化作流沙散去,而江如野等待许久,却没见周围如前几次那样亮起,出现新的场景。 云晦给他的那颗玲珑珠子在黑暗中闪烁起来,似乎在提醒他不能再于此停留了。然而识海中与追踪符相系的,属于傅问的那道气息也前所未有的强烈,江如野能肯定对方就在前方未知的黑暗中。 那是傅问的过去。 对方陷在了一段他毫不了解的年月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迟迟没有回来。 而江如野在返回和继续两个选择间甚至没有花一秒钟去犹豫,他五指收拢,珠子便在手中化作齑粉,飘飘扬扬的洒落在黑暗中,宛若细碎星辰。 江如野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毫不犹豫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第123章 当眼前重新亮起飘渺不定的光点时,江如野松了口气,停下不知道跋涉了多久的脚步。 光点逐渐在面前汇聚成了一扇散发着金光的门扉,门后的世界隐隐绰绰,莫名给人一股危险的气息。 江如野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既然此间记忆是不断往前回溯的,他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那是否说明他也能见到小时候的傅问? 江如野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眉眼舒展开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功哄骗小小一只的傅问,心痒难耐得厉害,当即就一脚踏入了眼前的门廊后。 霎时间,门廊上爆发出璀璨的金光,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江如野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猝不及防往下栽倒,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 “砰——!” 江如野还没睁眼,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寒意打在他脸上,刮得人皮肤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吵嚷,耳边好像有无数张嘴在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显灵了!竟然真的显灵了!” “我们有希望了!” “等等……这不对啊?为何是个小公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如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了最后一句话,黑着脸道:“什么叫怎么是个小公子?难道我还应该是个小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江如野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人,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些人有男有女,年龄也不尽相同,然而身上穿着的衣服却透着股微妙的怪异,江如野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后,微微睁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这分明是万年前时兴的款式! 众人衣衫样式极为简单,只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宽带,此外再无任何坠饰,不像他又是发链又是耳坠,腰佩一动就碰撞出清脆的叮铃声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江如野站在寒风冷雪中,身上还是刚入夏时的轻薄衣衫,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一切都怪异非常,据他所知,自己师尊的年龄满打满算也就百岁有余,可是他却似乎掉进了万年前的时空里……这是给他传到哪里来了?! 江如野环顾一圈,又隐约瞧出了点端。他像是位于一处祭坛之上,脚下是绘制而成的法阵,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古文,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起着召唤作用的符文,想来这就是让他出现在此处的罪魁祸首。 江如野冷下脸,召出决云剑,嗓音冷硬道:“把我送回去。” 和他话音同时出现的,是长剑周身迸溅出的银白色灵流,像刺啦作响的火星,威慑力十足。 余下众人纷纷脸色大变,紧盯着江如野掌中出现的灵力。 江如野同样严阵以待,他能察觉出万年前的修士灵力之充沛远非后世所能及,暗中攥紧了剑柄,只等眼前这些人动手。 只见最前头的修士往前迈了一步,江如野神情一凛,抬手剑招呼之欲出,面前却突然呼啦啦地跪了一片,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狂热的色彩,极其崇敬地看着江如野。 “是神力!云阙神君的神力!” 江如野:“……?” 手中招式还没比划完就僵在半空,凌厉剑意一滞,哑了火,江如野欲言又止半晌,难以置信地憋出一句:“云阙神君?” “……” 屋内火炉发出“噼啪”一声响,江如野还没从室外的冰天雪地中完全缓过来,手指都有些僵硬,握着手中的热茶,在对方解释的时候一直微蹙着眉,最后试着总结道:“……所以你们是为了复活云阙神君,才设下法阵把我召了过来。” 坐在江如野对面的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身月牙白的长袍,面相威严,像是众人的领袖,其余人都称她为霜澜真人。 沾半个老祖宗的光,这里所有人都对江如野格外客气,霜澜真人听他发问,点点头,认真道:“魔族猖獗,若无云阙神君牺牲自己镇压魔尊,此刻我们所有人早就成了魔族的俘虏。神君为救我们而陨落,再无飞升回神界的可能,我们自然要想办法报答他。” 江如野回想起一路上看见的人和事,确是大战方歇,一切都百废待兴之象。他竟然来到了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刚结束的时候。 但江如野还是疑惑:“可是我与复活神君有何关系?” “在神君陨落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个人。他身上有着与神君一般强悍的灵力,要想复活神君,必须获得他身上的力量。” “他根本算不上人!”有人忍不住插嘴,“他完全没有作为人的情感,暴虐嗜杀,凶残冷血,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被捏碎了脑袋,当场魂飞魄散,连半点神魂碎片都没有留下。” 霜澜真人没有反驳,似乎也默认了这一说法,只补充道:“我们猜测是受到魔族诅咒的影响,因此才会性情暴虐,完全无法与人沟通。” 江如野道:“所以他是神君的转世?” 霜澜真人摇摇头:“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最擅卜算之法的修士都去推演过,有的说他是不应出现的一段错乱因果,有的说他是某种精怪,甚至还有人说他是雪山上的一块寒玉得了气运化身成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霜澜真人最后总结,其余人纷纷附和点头。 江如野听着,莫名有些不舒服。 霜澜真人看向他,郑重道:“他身上的力量是复活云阙神君的关键,只是我们尝试了各种手段,发现若非他自愿,我们无法强行取用,而你是我们所能想到的最后一种办法。” 江如野压着心头那股隐约的不适,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要想将其力量引出,唯有通过另一股同源的灵力与其阴阳调和。”霜澜真人看出了他的茫然,换了一种更直截了当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双修。” “……”江如野大声道,“不行!” 其余人皆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小仙君,怎……怎么了?” “我有道侣。”江如野语气非常坚决,“我不和别人双修!” 霜澜真人一听只是这种原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小仙君放心,并非真的要行敦伦之事,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功法,只需要神识……” 然而话未说完,江如野就更加坚决道:“绝对不行!” “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识海。”江如野道,“我的道侣也不喜欢,如果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众人莫名从后半句中听出了几分自豪和炫耀的意味,他们面面相觑,没理解这是何种感情,一如江如野也理解不了万年前格外彪悍开放的民风,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似乎真的觉得这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情。 正当双方尴尬僵持时,外头匆匆进来一人,直奔霜澜真人面前道:“不好了!镜湖那边出事了!” “镜湖”二字出现的刹那,除了江如野不明所以,所有人都瞬间变了脸色。 霜澜真人霍然起身,迅速点了几个人,肃然道:“你们随我一起过去。” 然后她又转向江如野,略微思索,道:“小仙君若实在不愿,烦请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回来后便寻方法送你回去。” 江如野正要点头,突然从来人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味道很淡,混在血腥味中,像是因为和谁接触而沾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像他这般日日与人同床共枕,是决计分辨不出来的。 于是江如野点头点到一半,话音一转道:“我也一起去。” 第134章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改了主意,但霜澜真人自然不会拒绝,马上吩咐人给他找了几件防身的法宝。 有人在给他解释镜湖里关押着的便是方才提到的那人,千般叮嘱他一定要小心。然而江如野被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冷香惊得心神不定,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答着。 镜湖位于一处山洞内,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雪地里的血迹逐渐由淡粉转为深红,到了洞外,更是汇成了一条汩汩流淌的细小溪流。 霜澜真人眉头紧拧,问守在入口的少年修士:“小风?不是让你们不得轻举妄动吗,怎会如此?” 江如野跟着看去,十数个修士都受了重伤,身上的伤皆深可见骨,只剩下那个叫小风的少年还能行动自如,他愁眉苦脸道:“他们担心错过复活神君的时间,就又进到里面的镜湖那了。” “简直糊涂!”霜澜真人斥道,“说了不要去主动招惹里面那人,我们已经找到解决的方法了,为什么就是不听?!” “召唤法阵根本没有人尝试过,万一不成怎么办……”小风嘀嘀咕咕,却在见到江如野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霎时睁大了,眸中闪过意外和惊艳,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清了清嗓子,才磕磕巴巴道:“真,真人,这位就就是……” 江如野礼节性地对他笑了一下,问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当然……” “等一下。”霜澜真人止住了迷迷糊糊就要把人往里带的少年,看向江如野,正色道,“里面危险,我们与你一起进去。” 穿过洞外的狭窄入口,便见一池占地极其广阔的湖水,平静无风,清澈如镜。 霜澜真人在一旁低声解释:“湖水里可以倒映出一个人的所思所感,我们每个人靠近镜湖,湖面都会产生变化,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永远是一汪死水。” 而眼下平静无波的池水被血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江如野抬头看去,哪怕已经有所猜测,仍然整个人一凛,不由屏住了呼吸。 血红的湖水之上,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袭素白衣衫,身量极高,脚下是蜿蜒一地的血水,然而他身上却纤尘不染,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沾上血污。 江如野心跳倏地加快,他隔着广袤的湖水紧紧盯着对方,一句师尊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一切在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时戛然而止。 平静,漠然,注视着他的时候眼神落点分明是在他身上的,然而江如野却感觉对方在看一个死物,似乎活人在他眼中也和一株可以随意践踏的草木无甚差别。 哪怕眼前人顶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江如野也禁不住起了一身白毛汗。 其余人更是如临大敌,手纷纷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上,霜澜真人立马暗中传音制止道:“不要动手!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不会伤人!” 僵持中,江如野率先往前迈了一步。他正待开口,然而下一秒,破空声就在面前响起,他都还没有看清远处那人的动作,对于危机的本能反应便让他迅速往一旁躲去。 霜澜真人抬手撑起防御法阵,问江如野:“小仙君有没有受伤?” 江如野摇头,全副心神都系在了远处那道身影上,然而霜澜真人却说什么都要先带他回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生怕出现更加无法解决的场面。 江如野直觉不能让人知道他和傅问关系匪浅,只得先作罢。 众人依次警惕地退了出去,又将此前受了伤的修士换下。江如野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偌大山洞内,很快就只剩下了孑然立在湖边的一道白色身影,像是满目血色中孤单的一个小点。 这便是江如野第一次见到这个时空里的傅问。 回来后霜澜真人又与他说了许多,得知他决定留下来后,当即就着手让人将他的住处安顿好。 江如野谢过了引路的修士,刚走进自己的院子,就掐着时间从后门翻了出去。 刚从镜湖这里抬走了十数个修士,绝大多数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人会想到竟有人敢立即折返,因此江如野十分轻松地绕过守卫,悄悄溜进了山洞内。 夜晚的洞里静得落针可闻,已经没了早先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湖面倒映着从顶部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波光粼粼,看起来格外好看。 江如野环顾一圈,却没见到另外一人的影子,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洞内回荡,四周都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昏暗中,摸出了一张引火符。 骤然亮起一瞬的光明中,一张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反扣在腰间,江如野还没来得反应就被人按在了石壁上。 符纸掉到了地上,才燃起的亮光被人一脚踩灭,眼前又陷入了一片昏暗中。然而江如野这回不用看都已经能确认来人是谁,他连忙道:“师尊!是我。” “……你叫我什么?”身后响起低沉的嗓音,但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过话,显得有些滞涩。 江如野想转过身去,可对方的手劲实在太大了,挣扎了几下,还是只能无奈地和面前的石壁大眼瞪小眼。 江如野问:“师尊,你不认识我了吗?” 身后没了声音,江如野能感受到那股寒凉的视线在他身上巡视过一轮,随后被人抓着下颌转过了脑袋。 面前的男人打量他一番,说道:“不认识。” 在对方看他的时候,江如野也在看着这个时候的傅问。早先来到这里时,到处都是血迹,直到此时,借着月色,他才看清眼前人手上缠着法咒凝成的锁链,往外延伸开去,看不见尽头,将人禁锢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他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瞬,心口憋闷得厉害,却也认出了暂时无法解开这个法咒,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锁链上移开。 “你认识我?”眼前人又问他。 江如野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睫颤了颤,答道:“没有,是我认错了。” 说不上为什么,傅问轻蹙了下眉,松开了按着他的手。 江如野总算能转过身来,他活动了下手腕,看着面前的男人,在脑中飞快地组织起措辞。 还未等他开口,江如野就听眼前人又蹦出一句:“但我记得你。” 江如野眼神一亮。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傅问道。 江如野连忙点头,表明来意:“我来是为了……” “是为了与我双修,借此获得我身上的灵力。” 江如野:“……”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惊奇有朝一日能从自己师尊口中听到毫无波澜的双修二字,还是头疼对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就算不上美妙。 傅问看着他,很平静地道,“方才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了,你是他们找来的人。” “我不会与你双修,你走吧。” “……如果我说我是来带你走的呢?”江如野道。 傅问只是看他一眼,随后转身就走。 “我是说真的!”江如野连忙几步追上去,扯住了对方的袖子,“我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我没有骗你!” 傅问的目光在他扯着自己的手上停留片刻,突然手腕一翻,锁链碰撞出丁零当啷的响声,转眼间手掌就卡在了他脖颈的命门上。 他能感受到手中正在跳动的温热脉搏,这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青年有着一截纤细修长的脖颈,似乎只要一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白天的情景你也见到了,你不怕?” 江如野已经逐渐习惯了这副神态的傅问,他想起了当时对方受心魔影响时也是这般,看起来吓人,却又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他弯起眼眸道:“不怕。” 傅问眉心抽动了一下,似乎第一次遇见如此胆大包天的人。 他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命脉被人握在手里还笑得灿烂的青年,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眸中是真的不见半分惧意,顿时让他准备好的威胁似乎都没了用武之地。 傅问干脆放弃了和人交流的打算,把人放开,自顾自地往洞内深处走。 江如野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当机立断追上去,哪怕被人落下结界挡在外面,也拍着那道灵力屏障契而不舍地喊人。 不过拍了好一会儿都没人理会他,江如野初来乍到,不便消失太久,估摸了下时辰,只得喊道:“你躲着我没用,我明天还会来的!” 依旧无人应答。 江如野站在原地等了一下,转身离开,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才往下压了压,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不过他很快就被搭在山石上的一件大氅吸引了目光。江如野敢肯定自己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件衣服,只见那灵力化出来的大氅上滚着一圈毛绒绒的边,火红色的面料,上面还绣着精致的暗纹,不像是傅问自己会穿的……倒是和他的打扮十分相配。 在江如野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扬了起来,喜滋滋地把大氅披到了身上。 第135章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江如野白天十分配合地听霜澜真人说着他们的计划,晚上则翻出院墙去找人。 此时,傅问已经不会用结界把人挡在外面,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相对而坐一整晚。又一日,他看着笑吟吟准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没忍住,道:“……你这样日日过来也没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我不会和你双修,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说得很长,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 江如野就当有人放了个动听无比的屁,根本不接话,托着下巴,抬头看山洞顶上那条几尺宽的缝,问人道:“想出去看看吗?” “……什么?” 透过那条缝,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江如野说:“外面的星星很漂亮,要一起去看看吗?” 傅问顿了一下,用陈述性的语气说:“我出不去。” 江如野的目光从头顶移到了两人身旁的湖面上。这镜湖确实如霜澜真人所言,能折射出一个人内心的情绪,他不是这个尘世的人,不会受到影响,而当傅问站在镜湖前时,湖面永远都是一潭死水。 他和自己的倒影对视片刻,视线转回傅问身上时,已经重新带上了笑意:“我会解决的,你只用告诉我,想去吗?” “……随你。” 江如野又笑了起来。 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了过去,傅问并没有寄予很大希望,直到有一日,江如野出现时带来了解开锁链的钥匙。 “怎么样?是不是没骗你?”江如野把钥匙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冲他眨了下眼睛,自豪道,“我厉害吧!” 傅问低头看了看已经解开掉落在地的锁链,再抬头时被笑得狡黠的人晃了下眼,神情一动,头一次感到似乎有某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从心中升起。 “你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两人坐在一处无人的山顶,仿佛触手可得的星星就在头顶夜空里闪烁,傅问都没想明白。 据他所知,能解开锁链的只有霜澜或者在镜湖值守的修士,而后者前不久才在他手下受了重伤,不可能给出钥匙。 “我是医修。”江如野道。 迎着对方半信半疑的目光,江如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动用武力,平日里都是很爱救死扶伤的。” 傅问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江如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吧,其实是我帮他把伤治好了。现在他和我感情可好了,借个钥匙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傅问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了下唇,说道:“那日……是他们动手在先。” 江如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解释,笑着嗯了一声:“我知道。” 傅问不解:“为什么相信我?” 江如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上方的星空,放松地晃着腿,很自然地接道:“因为有人教过我要心存善念。” 对方看起来没有明白,但江如野只是神秘一笑,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傅问安静了片刻,问他:“那个人,是你师尊?” 江如野点了点头,眉眼间的弧度更加柔和。 他有和人说过,他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里,就是为了找自己的师尊。 因此傅问忍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道:“你很喜欢他?” 江如野闻言转过头,看着他又笑了起来,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很喜欢。” 今晚眼前人似乎格外爱笑,傅问看着那双眼眸中盛着的灿烂星辰,还有提起别人时那发自内心的明亮笑容,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太理解“喜欢”到底是怎样一种情绪,但面对眼前人时,好像有些东西就福至心灵地涌到了嘴边。 他低声道:“那你师尊,应该也很喜欢你吧。” 江如野“嗯?”了一声:“为什么这么说?” 傅问便看着江如野,眼前人的模样还是和初见时那样,一袭红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落入雪中的一捧火,热烈张扬,轻而易举地就会吸引到别人的目光。 傅问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江如野听见了,因为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 “也不全是吧。”江如野一手托腮,说道,“我有时会很烦人,天天都要缠着他。” 傅问的眉头蹙了起来。 “而且他是我的师尊,有时因为责任啊什么的,总会迁就我多一些。” 傅问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不是责任。” 这回轮到江如野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是责任。”虽然傅问看起来有些茫然为什么有的话会脱口而出,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认真道,“是馈赠。” 江如野愣住了,良久,才偏过头笑了起来。 待到晨光熹微时,他们回到那个山洞内。但这回不像往日那样各自分别,两人谁都没有动。 “别再待在这里了……” “我可以和你双修吗?”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江如野说到一半卡了壳,嘴唇张开又合上,呆滞道:“啊?” “你不是要通过双修获得我身上的灵力吗?我愿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心甘情愿地将灵力尽数付予他人,他不知道失去力量后会发生什么,或许是死亡,或许是彻底消散,但如果这是眼前人的心愿,那么他觉得自己也是愿意的。 而江如野正因为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拒绝傅问而哭笑不得,摇头道:“双修要和喜欢的人一起。” 傅问的眼睫颤了颤,投下落寞的阴影:“……我知道了。” 已经说过的,眼前人最喜欢的是自己的师尊。 江如野一看就知道对方误会了,好笑道:“不是不喜欢你的意思。” 傅问倏然抬起眼帘:“那为什么……” “因为以后的你会生气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空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识海里那道沉寂已久的追踪符蓦地活跃起来,江如野能感觉到有两道熟悉的气息开始重叠,即将合为一体。 两人脚边的镜湖像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湖面泛起涟漪,紧接着,涟漪越扩越大,到最后波澜迭起,整个空间都开始不稳,像是行将溃散。 傅问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声无息间已经铺天盖地,名为喜欢的感情中问道:“为什么会生气?” “嗯……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吃醋。”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更加困惑了。 江如野道:“就是不喜欢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话音掩盖在轰隆声响中,一切都在消散。江如野下意识想抓住眼前人,但发现身躯先变得透明的是他自己,眼见着即将退出这个时空,趁着最后的几秒,唤人道:“师尊。” 江如野看着对方眼中划过错愕,微微一笑:“师尊,我在未来等你。” “……” 江如野看不清对方听到这句话后的神情了,眼前景象骤然黑了下去,随即千万年的光阴飞速掠过,他看见一抹素白身影独自走过千山万水,而因为时空倒错而出现的这场相遇也逐渐被遗忘在记忆深处。 直到江如野再度见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眸。 日光和暖,鸟鸣啾啾,江如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世,正坐在竹亭里。 时值春夏交替,傅问轻薄宽大的袍袖垂下来,扫到他脸上,带来轻微痒意。 江如野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像是枯木逢春,断绝的生机被接续上,错乱的因果重回正轨。 他眨了眨眼,还有些恍惚,问眼前人:“回来了?” 傅问弯腰将他拥入怀中:“回来了。” 江如野感受着熟悉的体温,突然想起了和万年前的傅问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总是缠着你,还总想对你动手动脚,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让不喜欢的人缠着我。” “那如果是因为某些原因,你觉得要照顾他呢?即便不喜欢,也做不到彻底断绝关系。” 傅问看着他,很疑惑地问:“照顾的方式有很多,无需断绝关系也能做到,何需这样过多纠缠,一错再错?” 江如野当时没有说话,因为他想的是在傅问的记忆中,无意中看见对方的一页随笔。 那应该是写于他在九十九重天的五年间。 ‘傅某平生唯一有愧……错把喜爱当做纵容,早已倾慕,却只认为是顾念师徒名分,多年情义,虽虚长许多年岁,反而让人受尽委屈……’ 江如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用力地回抱住傅问。 他亲了亲眼前人的唇角:“师尊,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嗯。”傅问珍而重之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嗓音温柔,说,“我很爱你。” 第136章 很早很早之前就很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