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鬼下身》 第1章 《请鬼下身》作者:十三颗豌豆【cp完结】 文案: 你不是反社会吗怎么变成鬼了 谢迟昼x宁沉,阴魂不散反社会绿茶攻x清醒坚韧长发美人受,攻是男鬼(物理)。 年下,开篇有微量撞鬼论坛体,非典型he。 - 宁沉对谢迟昼的感情统共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对谢迟昼的天使脸蛋一见钟情,看到对方在写高考题后心生退意,没料想谢迟昼高考结束后还会持续来找他,并主动向他表白。 第二阶段,发现谢迟昼天使的地方只有脸蛋。对方确实每回都救他于水火,可这水火有一大半都是谢迟昼创造出来的,宁沉忍痛割爱,果断与初恋兼水火源分手。 第三阶段,在车祸发生时,亲眼目睹谢迟昼是如何为了救他而死。 家里的东西位置好像总在变更,每晚都会做不可言说的梦,醒来之后身体无比疲惫……这是打工人的通病吗? 可能是,但宁沉确信,这更可能是被已经死去的前男友缠上了的证明。 标签:年下 灵异 he 第一章 前男友偷偷潜进来了 楼主@宁可沉到底 我遇到了一点奇怪的事。 最近这几天,我家里的东西总是没有放在原位。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记错了,毕竟打工很忙很累,早出晚归,记忆可能会出现混乱。 没放在原位的东西都是水杯、枕头、纸巾这类的日常用品,也可能是我自己用完换了个位置放,结果不记得了。 直到有一本锁在抽屉里的相册被拿出来,我才感觉不对劲。 我确定自己当时锁上了抽屉,钥匙放在另一个柜子里,也确定自己这几天没有想着要把这本相册拿出来翻看。 但是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相册就放在茶几上,是摊开的,那一页是我和我的前男友去游乐园玩时拍下来的合照。 除此之外,家里没有别的异常,钱财也没有减少。 >天,这真的有点吓人了......也就意味着之前楼主的水杯那类的东西可能也是被人用过或者动过,但楼主以为是自己搞错了。 >排除劫财的可能性,感觉是那种暗恋楼主的变态跟踪狂干的? >最可疑的人选不是都摆在这了吗,楼主的前男友呗,相册是专门摊开的,翻到这一页合照,那很可能是前男友复制了楼主家的钥匙,半夜偷偷潜进来了,楼主你当务之急是装个监控。 >虽然,但是楼主有没有梦游症啊......人在梦游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事后却又毫无印象,也许是楼主自己忘不掉前男友,所以才会在梦游时把相册拿出来的呢? >确实,既然和前男友分手了,楼主为什么不直接把照片剪碎扔掉呢,还要留存着,感觉有点微妙...... >谢谢啊,本来以为是楼主遇到变态跟踪狂,吓了一跳,原来只是一个恋爱脑啊。 楼主@宁可沉到底 我装了监控,但是每天凌晨它都会不定时断电或故障,没法看到一整晚的具体情况。 至于梦游症,我先前和别人住在一起挺长一段时间了,并没有从对方口中听说我有这种情况。 我没有打算要留着与前男友有关的相片。只不过,每一次我打算要处理掉那本相册时,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不适症状。就算扔去楼下的垃圾堆了,第二天它又会被放在我的家门口。直到我把它拿回来,不适感才会逐步减轻。 至于前男友是最可疑的人选,我也知道。但是他已经死了。我参加了他的葬礼,看到了他的尸体,确认他是真实死亡了。 >啊?? >大半夜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就有点诡异了,监控的异常还可以用被人黑了来解释,虽然不知道黑掉监控的缘由是什么,但楼主说的丢相册这件事,要不是闲极无聊,谁会特意把扔掉的相册捡回来放到楼主家门口? >楼主要不查看一下小区和楼道的监控?会不会是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看这本相册还很新,翻了翻感觉扔了可惜,又知道楼主的长相,就把相册送回来了。 >那楼主一扔相册就会身体不适又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应激了,想到前男友相关的事情心里就会不舒服,连带着身体也不舒服了。 >我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想问一下楼主的身体不适是头晕头痛那一类的,还是说你的身上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印痕? >我柜子动了我先睡了,感觉这个帖要往让我睡不着的方向发展了。 >什么......什么印痕?层主说话就说话,不要大半夜的故意吓人好吗? 宁沉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换作更早之前,他也会认为提出这种疑问的人是在恶意地装神弄鬼,将话题往灵异的方向去引。 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某种可能性。 一开始的印痕是出现在胳膊上,他醒来发现手臂有一圈浅淡的抓痕,可前一晚恰好和某个客人发生过肢体冲突,所以他只是搽了药,没有过多去思量。 那种难缠的客人在吃过一次瘪之后,往往还会再来闹事,宁沉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那个客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在休息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听到另外几个服务员议论,说那个客人因为喝了太多酒,在另一间酒吧里当场猝死了,隔壁的酒吧经理正为此头痛着。 是巧合吗?宁沉没法得到确切的答案,换了衣服回到家中,洗完澡躺下了。 他感觉身体很沉,但并不全部是出于疲惫,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弄得他动弹不得。 要说是太累了才导致的鬼压床,他却偏偏又在这种沉重的感受里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来时就感觉接近锁骨的某个位置有点刺痛,去浴室里一照镜子,发现脖子上多了一个接近于咬痕的印记。 他对这样的痕迹并不陌生。 在谢迟昼还和他处在热恋期的时候,就很喜欢像小狗一样啃咬他的脖颈,说是要给他打上专属的标记。 可是谢迟昼已经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尸体躺在棺材里,而后棺材被盖上了厚重的盖子。 想要告诉自己这又是谢迟昼耍的一出把戏,却清楚地知道棺材里的人不会再坐起来,天真而残忍地枕在他的膝盖上,问他,“那个整天烦你的客人,后面还有来酒吧吗?” 他最开始遇到谢迟昼就是在酒吧里,对方那张天使一般的脸蛋彻底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跃动着,宣告着他毋庸置疑的一见钟情。 对方咬着笔盖歪着脑袋思索的样子也很可爱,宁沉借着擦桌子的间隙想看看这位天使脸蛋在思考什么,而后就瞥到了对方某一本习题册上大大的“高三”字样。 急速跃动的心脏就此消停,他真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开口。 何况恋爱对他来说本就是很奢侈的事,他这种读到大三就休学了出社会来打工的人,还是不要祸害来到酒吧还在专心备考的好学生了。 可是谢迟昼却又在高考结束后再次出现在酒吧里,在被宁沉频频偷瞄后,光明正大地与他对上了视线,露出一个甜蜜的笑来。 宁沉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平常工作时不方便,总容易被头发挡到视线,就干脆将头发在后脑勺扎成有点散乱的马尾,加上五官清丽漂亮,时常容易被人当成女孩子。 但谢迟昼却很清楚他就是个男生,用撒娇般的语气喊了一声,“哥哥。” 宁沉自己为了拿到客人的小费,很多违心的甜言蜜语都能说出来,然而冷不丁被谢迟昼这么喊了,心脏还是咚地一跳,面上也泛起热意。 “怎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好漂亮。” 在其他服务生的对话和认知里,谢迟昼是酒吧老板的小孩,也是难以接近的大少爷,没人敢随意去搭话,生怕哪里冒犯到对方,一不小心就把工作都给弄丢了。 可宁沉却只觉得对方分明很可爱,嘴巴也甜,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 对方连着来了酒吧一个多星期,不是为了写习题做卷子,而是就点一杯柠檬可乐,坐在高脚凳上,望着宁沉忙活,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只要有客人想过来找宁沉搭话,就会被谢迟昼笑眯眯地拦截。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迟昼对宁沉有那种意思,宁沉也不是看不出,就只是考虑到对方才成年没多久,又是老板的小孩,总感觉不是很适合出手。 临近年底,员工都忙得团团转,宁沉也不例外,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时针都指向十二点了。 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唯有谢迟昼还坐在高脚凳上,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随心所欲地伸展出来,神色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哥哥你忙完了吗?我送你回家吧。” 坐在谢迟昼的豪华跑车上,宁沉心情有些复杂。他一方面很高兴谢迟昼唯独对他不同,一方面又总是从各种细节里意识到他和对方的差距。 第2章 倒不至于会为此感到自卑,就只是很现实地觉得,他俩都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恐怕很难会走得长远。 谢迟昼把他送到楼下还不够,坚持着要把他送上楼才放心,宁沉虽然感觉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一看到对方那张天使般的脸蛋,回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小朋友想要送他回家,那就让对方送好了。 结果一回到住处,门上被喷了刺眼的红色油漆,门锁也被人砸得粉碎,房子里有如狂风过境,所有的物品都乱七八糟地歪在地面上,一看就是被人找茬了。 宁沉心里大概有数,没有很大的反应,倒是陪同他回来的谢迟昼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沉着脸要打电话报警。 他完全可以想象,含着金钥匙长大、半点苦头都没吃过的大少爷,对面前这种场景该有何等诧异和陌生。 只是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要不是被这么撞见,他并不打算要把这些状况和谢迟昼说。一来是太过俗套,不幸的家庭千篇一律,他不愿意过多赘述,有关乎他卧病在床、昏迷不醒的母亲,和欠了一屁股债就人间蒸发的人渣父亲。电视剧里演的够多了。 二来,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他的人生,是他的家庭,就算他不愿意拥有,他也已经身处其中太久了。 他不想将谢迟昼也扯进来,伸出手,制止了对方报警的动作。 第二章 你太漂亮了我没忍住 当晚宁沉就去了谢迟昼的家。 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他租的房子都被翻成那样了,门也是锁不上的,那群人随时可能会回来,硬要再住一晚只不过是拿自己的性命安全在开玩笑。 朋友大多是女性,不好过多去麻烦她们。能求助的人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安生,以对方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给他提供住处,不管是家里的房间还是外面的酒店,总归不会就此放任他不管,但对方家里那尊心眼比针孔还小的大少爷肯定又要为此闹半天别扭,他不想让陈安生那么为难。 出去住宾馆要花钱,而且环境可能会十分喧嚣嘈杂,一整夜都睡不好。 权衡之下,他只能给谢迟昼添麻烦了。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住的房子虽然宽敞,装潢却不怎么奢华,而是很温馨日常的风格,看起来就很舒适。 谢迟昼给他找出一套睡衣来,让他先去洗个热水澡。 按理应该发展出一点暧昧的倾向,实际上全然没有,因为谢迟昼只想他赶紧躺下休息,不要为家被砸了的事烦心。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天可以收拾一下东西,搬来我这里住。这个小区安保很负责的,外卖快递都进不来,陌生人要进来必须出示证件来登记。” 用不着谢迟昼说,在车开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宁沉就看出来这里的环境和他所住过的那些城中村老破小截然不同。 他只是没条件租这么好的房子,但可以的话,谁不想每天下班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检查门锁,而是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睡下呢? 如果他和谢迟昼就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他住在这毫无疑问就是在给朋友持续地添麻烦。 宁沉躺下了,看着趴在床边的谢迟昼,想询问个清楚。 “你对谁都会这么好吗?” “当然不是。”谢迟昼定定地望着他,直白道,“我喜欢你,哥哥。” “因为我长得漂亮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宁沉都不觉得长得漂亮是什么好事。 或者说,只有当他的外貌与其他优越的条件一并存在了,才算得上是加分项。家境不好,又长得漂亮,气质看上去很柔弱,就最容易被各色垃圾招惹。 等被他毫不留情地呛声和回绝了,那些男人就会开始恼羞成怒,轻则对他破口大骂,重则想要采取暴力的方式来还击他。 宁沉肯定不会白白挨打,往往会找准机会,一脚踢到他们最薄弱的地方,随后带着一身的伤迅捷地逃跑。 “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谢迟昼很坦荡地承认,“但是后面,我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遇到的一只麻雀。它看起来小小的,毛绒绒一团,生命力却很顽强,就算腿断了,也没有消沉下去,反而一直在尝试重新走动和飞行,虽然飞得跌跌撞撞的。我好喜欢它,也好喜欢你。” 宁沉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很像一只坚强的麻雀。他示意谢迟昼坐到床上来,而后倾身向前,亲了亲对方的额头。 对方看着有点隐约的失望,宁沉被逗笑了,揉了揉谢迟昼的短发,“想要亲嘴,得先成为我的男朋友再说。” “要怎么样才能当你的男朋友呢,哥哥?” “这个得你自己想。晚安。” 他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谢迟昼的家,白天还是一样去酒吧打工,临近下班时间,谢迟昼就会开着那辆吸睛的高级跑车来接他。 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了,谢迟昼在追宁沉。 要说对方用上了什么很特别的追求手段,其实也没有,就只是总对他很体贴,会帮他按摩,放松一下身体,会给他买护手霜,让他搽在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上,会在睡前盖着被子,耐心倾听他讲述一整天发生的诸多事情:同事好心的帮助,难缠的客人,失手打翻的玻璃杯,午休时看见的一瘸一拐的流浪猫。 琐碎,毫无营养,换一个人可能听到一半就不耐烦地打哈欠,要么干脆倒头睡去,谢迟昼却听得认真,时不时给他几句反馈,好像和他闲聊这些鸡毛蒜皮竟也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而宁沉想要的,无非就是这种细密又周全的温柔。 如果说他先前住的都是用几根树枝搭的极简派鸟窝,挂在树枝中间摇摇欲坠,那么谢迟昼就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准备了保暖窝、保温箱灯、防风笼罩乃至于可以实时监测箱中环境的温度计。 他在极简的、摇晃的窝里也是可以生存的,只不过总会伤痕累累。 而谢迟昼让他能够免于担惊受怕和伤痕累累。 在他说了几次遇到难缠客人的事后,谢迟昼不知道是不是去和父母说了什么,酒吧更改为了会员制,有了一定的接待门槛,且不允许闹过事的客人再次进入。这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宁沉的烦扰。 有个喝醉后很喜欢悄悄跟踪他一路的客人,也在某天不慎触电身亡,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报应。 在一次缠绵的亲吻后,谢迟昼正式成为了宁沉的男朋友。男大学生的体力非同小可,宁沉第一回与人做这种事,就直接被做晕了过去。 醒来时想要训斥一下不知收敛的男友,又发现对方正在拿着条温热的毛巾,很仔细小心为他擦拭着身体,见他醒来就讨好般抱住他,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依恋且讨饶的姿态。 “对不起,哥哥,你太漂亮了,我没忍住......” 宁沉没好气地弹了一下谢迟昼的脑门,力道不怎么大,却也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 对方不仅一点都不生气,还笑眯眯地凑过来亲他。 他只好咽回一些会煞风景的话,由着谢迟昼将舌头都探进来。 人过得太顺利,好像接下来就非得出一点差错。宁沉拎着垃圾去小巷子里扔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有人跟着,刚要拿手机拨电话给谢迟昼,就有人往他脸上喷了不知名的喷雾,当即使得他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 对方捂着他的嘴,把他拖行到了巷子更深处的地方。 酒吧里还很热闹,服务生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发现他出去丢垃圾丢了半天还没回去。谢迟昼是下了晚课,但从大学过来也要一定的时间,更何况这一块没有监控摄像头,要找到他恐怕没那么轻易。 宁沉忍着眩晕的感觉,猛地给身后的人来了一记肘击,对方发出一声痛呼,却依旧没有松开他。 听声音,好像是曾经想要包养他,却被他拒绝的一个客人。他恶心得一阵反胃,在想要怎么找机会弯下身去,捡一块玻璃渣来划破对方的丑脸。 还没等拿到玻璃碎片,急促的脚步声就由巷子外传来,在短暂的单方面的打斗结束后,宁沉被谢迟昼稳稳地接住了,对方满是担忧地问他有没有伤到哪里。 宁沉说不出话,谢迟昼就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不料那个客人还没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站起来,拿着刀片就朝两人冲了过来。谢迟昼毫不犹豫抬手,替宁沉挡下了这一刀,淋漓的鲜血沿着胳膊往下淌,景象触目惊心。 “你的手......” “没事的,哥哥你很晕吗?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不要怕。” 宁沉想说他没有怕,他只是被那个喷雾弄得头晕,但药效过了就好了,反倒是谢迟昼的胳膊一直涌出鲜血,得尽快去医院包扎上药才行。 等他再醒来已经在点滴房里,谢迟昼的伤口也处理好了,里三层外三层包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和唇色都极苍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第3章 宁沉知道,他这种时候应该先感谢对方如此不假思索地替他挡下那一刀,可是他有件更想问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不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条巷子里?” 他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手机一直在口袋里。谢迟昼的确来得很及时,然而有点太及时了。 谢迟昼抿着嘴,垂着眼,好半天都没出声。等再开口,大滴的眼泪就随之掉了下来,看着好不可怜。 “哥哥,我怕你会被客人找麻烦,就在你的手机里安了定位软件。听你说了那些客人有多难缠,我真的好担心你,好怕你出事,所以才偷偷安装的......你生我气了吗?” 第三章 多么适合扮演公主 最终宁沉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和私自在他手机里安装定位app的谢迟昼分手。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但谢迟昼哭得太过伤心,加上对方说的不无道理,在见识过他家被别人破坏成那样之后,作为他的男朋友,心里一直不安稳也是情有可原的。 而且对方再怎么说都还没出象牙塔,又一直被父母保护得太好,行事和思维孩子气一点实属正常。 他和谢迟昼约法三章,让对方以后要做什么与他相关的事,都得先经过他的同意,不能自己想一出是一出,随心所欲地胡来。 谢迟昼趴在他的膝头应声,被他一下下抚摸着脑袋,缓过那阵难过,总算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来,“我还以为哥哥要和我分手了呢。” 换一个人,宁沉肯定会不由分说地选择一刀两断。但念及谢迟昼身为年纪更小的那一方,一直在无微不至地对他体贴照顾,就觉得对方这点小动作也算不上什么,是人都会犯错,总要给对方改正的机会。 果然在那之后,谢迟昼凡事都更注重征询他的想法和意见,只要是他不乐意的,对方绝不会勉强他,包括在床上也是如此。 爱情原先于他而言是奢侈品,如今却唾手可得,融于生活的点点滴滴。他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寒冷的天气过去,宁沉的头发长长了,想去理发店修剪一下,结果谢迟昼自告奋勇,表明自己就能帮他剪好。 剪之前,谢迟昼俯下身来,近乎虔诚地吻了吻他的头顶。 “哥哥全身上下都好香。好喜欢哥哥。” 对这种二十四小时都在稳定输出的甜言蜜语,宁沉已听得很习惯,没觉得多么肉麻,只任由谢迟昼爱不释手地一遍遍抓起他的头发,很小心地进行修剪。 他不再觉得长得漂亮是坏事了。如果谢迟昼喜欢,那就是好事。 不知道谢迟昼是不是做什么都天赋异禀,最后剪出来的水平一点都不亚于理发店里最高级别的总监。宁沉很满意地照了照镜子,示意身后太过高大的谢迟昼稍微低下头来,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合照。 他手机里已经存了很多很多张和年下男朋友的合照,在遇到谢迟昼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收拾酒吧的货柜时,宁沉遥遥听到小有名气的歌手在台上动情地唱,有一个人能去爱,多珍贵。 在谢迟昼依依不舍地和他道别,去外地参加为期两天的比赛后,他人间蒸发已久的父亲忽然找上了门,跪在门口,央求他帮帮忙,给些钱。 宁沉看着这个跪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唯一的情绪只有恶心。 邻居不明所以,看场面还以为是什么不孝子虐待老人的情况,犹疑着想拨打居委会的电话。 宁沉冷冷地望了对方一眼,邻居就识相地收起手机,回到家中关好门,不再掺和外人的家务事了。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他说。“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找我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父亲的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一改前面低声下气的模样,原形毕露地冲了进来。 “钱呢,你把钱放在哪里了?你都会给男人卖屁股了,能没有钱吗?” 宁沉不想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他和谢迟昼住在这里的,也许是用烟用酒收买了哪个保安或流浪汉,他抓起一旁的空瓶子,用力地往父亲的脑袋上一砸。 他不是卖给谢迟昼的,他和谢迟昼是光明正大的情侣关系。 冰箱上的监控摄像头一闪一闪的,他开始觉得谢迟昼说的没错,是得在家里安装个监控,这样出了什么事,摄像头都可以完完整整地拍下来。 满头鲜血的中年男人猛地踹了他一脚,宁沉猝不及防,一头撞到柜子上,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谢迟昼此时此刻有没有在看监控。有的话,对方一定会不顾一切立刻赶回来,将他从这样的窘境里解救出去。 可是他却奇异地觉得,就算对方没有在看也好。他的人生远没有外貌那么漂亮,他的人生是理不清斩不断的一团乱麻。谢迟昼是唯一的,如同礼物一般的惊喜和意外。 和对方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快乐,就算偶尔有点小小的争执,很快也会在顺畅的沟通下消解。 他并不是那么想,被对方目睹如此狼狈的、不堪的一面。 头上被蒙了厚厚的布袋,手被反绑在身后,汽车颠簸摇晃着,不知道正在往哪个犄角旮旯驾驶。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绑架,这对很多人来说恐怕都是高度不可思议的事,因为父母理应是对自己的孩子抱有那么一点最基本的爱意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诧。 他只是在思索有什么办法能解开绑住他手腕的绳子,再把头上罩着的布袋摘下来,看看四周的环境是什么样的,能不能想办法逃出去。 谢迟昼说他很像一只坚强的麻雀。他愿意相信对方的比喻是对的。 父亲停了车,将他从车上推搡下去,宁沉仔细聆听,听到了周围的流水声、鸟叫声,还有某道沉重的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 是在荒郊野岭的什么废弃工厂么? 父亲去外头拨了个电话,而后就回来,坐在某把吱吱呀呀的椅子上,约莫是在盯梢着他。 想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打给谢迟昼进行了勒索,就不知道他在外地的男朋友赶来要多久。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随后越来越大声,是父亲睡着了。 宁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又再等了片刻,确认父亲应该是真的睡熟了,这才轻轻地摘掉脸上罩着的布袋,绕过睡得正香的中年男人,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他并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能尽可能迅速地逃跑,跑得越快越好。 头上受的伤使得他跑动每一步时都头晕目眩,等终于跑到有房子有人家的地段,他的体力濒临透支,刚敲完门就晕倒在地。 醒来又是在医院里,谢迟昼在和医生说着什么,一见到他醒来,就赶忙快步走到病床旁,满脸担忧地问他,“哥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沉看着他的男朋友。 还是那张天使脸蛋,太容易让人心软,让人不想去理清和拆穿一些事情。 但是对方只有脸蛋像天使一样,他也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或者更早,他就存有疑虑,只不过不愿细想。 因为当幻象足够美好时,人是很不情愿去面对真相的。 现在,他必须回过头来,看看谢迟昼精心为他打造的剧本。 实在很像那么一回事。美丽的公主遇到了丑陋的癞蛤蟆,于是王子将癞蛤蟆一剑杀掉了。狠心的巫师试图给公主喂下毒苹果,王子赶来把毒苹果打掉了,让公主免于中毒。恶龙将公主从城堡里带走,把公主丢到了偏远的山洞中,王子日夜不停地骑着白马前来,与恶龙殊死搏斗一番,杀掉了恶龙,拯救出了公主。 总之,无论遇到了多少艰难险阻,王子都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公主的安全,最终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次的剧本稍微出了一点偏差,那就是公主在王子赶到前,自己就从山洞里逃了出来。但不要紧,因为谢迟昼还会再为他创造出更艰难、更危险的情境,而后在最紧要的关头从天而降,将他救出来。 其实谢迟昼已经把陷阱做得够像样了。父亲本就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之际,会想要绑架自己的亲生儿子,以此来要挟对方的大少爷男朋友给钱,并不算不合理。 虽然小区安保很到位,但也不排除会有保安被一支烟一瓶酒就收买的可能性,所以父亲能找到他的住处,知晓他和男生住在一起,也在情理之中。 父亲没怎么绑架过别人,经验不到位,明明应该彻夜不睡地盯梢他,却还是粗心大意地睡过去了,没有被他的动静吵醒,没有追上来,姑且也能有所解释。 非要怪的话,大概得怪他的男朋友布置陷阱时太缜密。 缜密到必须要确认种种道具有没有出差错,包括那部将他载到荒郊野外的车子。 于是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就不可避免地残留在了车子上,即使只有非常浅淡的一点点,也还是能闻出来。 第4章 即使他一开始没想起来这浅淡的香味为什么这么熟悉,在用地上的碎片划开绳子的过程里,也回想了起来。 要么就是谢迟昼百密一疏,没想到汽车在通风换气得差不多后,仍然还是会残留着原本的味道。要么就是谢迟昼其实并不是那么害怕被他看出来,毕竟他对男朋友的眼泪和道歉总会很心软,很没免疫力。 “下一次又是什么?”他问谢迟昼,漂亮的脸蛋上绽出笑来,只不过笑得不怎么真心。 没关系,因为谢迟昼也没对他多坦诚。 “更难缠的客人?还是擅自闯进住客房子的保安?” 反正只要确保这些npc不会真正地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就行,有一些小伤也没事,剧本还是可以继续往下走的,被困在高塔之中的公主唯有黯然垂泪,在被王子救出去的那一刻既感动又大喜过望,决心要一辈子和王子在一起。 他多么适合扮演公主的角色啊。漂亮,仅仅是存在就容易招来反派的忌恨或觊觎,生命力又顽强,不会因为挫折太过密集,就一味地消沉下去。 医生已经离开了病房,谢迟昼一如既往地在床边蹲下来,无辜地、天真地仰起头望向他。 “哥哥。”对方的语气依旧是甜蜜的,半点都没有被揭穿的惊慌或挫败。“你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吗?像之前那样,不也很好吗?我是不能没有你的,我那么喜欢你。你不可以一直配合下去吗?” 第四章 宁沉不见了 谢迟昼十岁时遇到过一只麻雀。 他本不喜欢养宠物。鱼缸里的金鱼没多久就翻肚皮,养的小鸡一周之内死了个精光。这种脆弱令他感到不理解和不耐烦。 那只麻雀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落到他们家宽大的阳台上,一直试图想要再飞出去,却无法如愿。 看着它一遍遍地尝试,一遍遍地失败,再一遍遍地尝试,谢迟昼心里蓦然升腾起一股难言的快意。 如果非要养小动物,那就养这样的吧。 第二天佣人在阳台上发现一只断了腿的麻雀,打算要丢出去处理掉,但小少爷问她手里是什么,她就说了实话。 小少爷说,不要扔掉它,让我来养吧。 那种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话里蕴藏的善意,简直令她感到羞愧。大家也十分感叹,觉得小少爷被养得太好了,生在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环境里,竟然还保有如此卓越的共情能力。 没有人会去揣测麻雀的腿是谁弄断的。要么是不小心被自行车撞了,要么它太笨了不会飞,自己不小心摔断了。断了一条腿还可以被小少爷治疗好,养起来,是它运气好。 那只麻雀实际上并不笨,所以在罪魁祸首的掌心里瑟瑟发抖。 谢迟昼捧着它,像和其他小孩说话一样和它讲,“很冷吗?” 大家看在眼里,又是一番感叹。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未必都有小少爷这样的童趣和天真,把麻雀也当作一条和人无异的生命。 那麻雀的腿伤得太厉害,怎么都好不了。但小少爷始终没有丢弃它,而是养到了它没熬过严冬的那一年。 它死后,谢迟昼用枯木和落叶为它搭了个棺材,让它归于野外的尘土,注视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不是所有麻雀都能那样,断了一条腿还生机勃勃地存活。所以他没再养过别的麻雀。 出现在宁沉面前当然也不是偶然,写作业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非要去那么吵闹的酒吧? 他第一眼看到宁沉,就觉得对方异常漂亮,只不过这世界上的漂亮皮囊太多了,他自己也生得好看,没有多作留意。 再遇到宁沉,是因为他懒得听课,翻了墙从学校里溜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瞎晃悠。余光看到有人正在被肥头大耳的客人上下其手,他就停住脚步,在不远处悠闲地观望着。 以为宁沉会哭着求饶,又或者会认命地放弃挣扎,结果对方趁客人不备,一脚踢到了对方的核心部位上,厉声喝道,“滚远点!” 宁沉的一头长发在这样的挣动里散落下来,皮筋掉到了地上。那种怒意十足的神色,配着那样清丽的一张脸蛋,简直是赏心悦目。 等宁沉走远了,谢迟昼才走过去,将皮筋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地上的那团肥肉还在蠕动,他嫌恶心,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上,看着对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如果他没对宁沉产生兴趣,他是不会管这个客人的死活的。可是既然他看上了宁沉,那么宁沉就已经算是他的所有物。 他非常不喜欢别人随便乱碰他的东西。 追求宁沉的难度比他想象中要高,但他很乐于进行这种高难度的挑战。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到手,那还有什么意思? 等终于成为宁沉的男朋友,他又发现对方并不会百分百地依赖于他。只要是能自己解决的事,宁沉是不会找他帮忙的,最多就是和他抱怨几句,但并没有要他出手的意思。 就像那只麻雀一样,明明腿都被他弄断了,还总想着要往外飞。 他并不会阻止麻雀尝试飞行。他只会在阳台上装纱网,装玻璃,看着它满怀希望、跌跌撞撞地飞起来、撞上去。 玻璃倒映出天空、树木或植被的影像,让它误以为它是能够飞到那些地方的。 它不知道整个阳台就是一个巨大的、为它设计的囚笼。 每次撞到玻璃上,它都要缓好一会,模样很可怜,因而谢迟昼被取悦了。 他会把它抓到掌心里,不顾它的颤抖和抗拒,抚摸它柔软的羽毛。 它想要离开他,但它没法做到。这个事实使得他感到很愉快。 所以他如法炮制地对宁沉使用了这一套。他会事先叮嘱好那些人,不许将宁沉伤得太严重,尤其是注意不要伤到对方的漂亮脸蛋。 可是宁沉不仅只有漂亮脸蛋,还有个聪明且清醒的脑袋。 即便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也没能阻止宁沉开口盘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那条巷子里?” 谢迟昼天生就擅长撒谎。他对此没有罪恶感,不会在说完谎之后反复回想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捏造。他观察周围人听到这些谎言的反应,基于此确认,比起鲜血淋漓的实话,大家更钟爱徒有其表的谎言。 他低头,酝酿着眼泪。这也是他练习出来的技能,对着镜子训练,起初很困难,次数多了就熟练了。 眼泪对宁沉是有效用的。对方没有继续计较他在自己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app的事。 绑架宁沉也是事先和对方父亲说好的。在监控里看到宁沉撞到柜子上时,他的心脏忽然咚咚地剧烈跳了两下。 似乎不是兴奋,也不是快意。那是什么?这不是和他事先计划的相差无几么,必须要先采取某种方式,让宁沉晕倒或失去行动能力,宁沉的父亲才好将对方绑到车上,最后再带到废弃的工厂里。 宁沉会担惊受怕几个小时,但不会再受到别的伤害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出现在工厂门口,成为排除万难救出宁沉的那个人。 然而宁沉自己又逃了出去。 就像那只麻雀一样,如果阳台没有装纱网,装玻璃,如果他看得不够紧,它就还是尝试想要飞出去,而不是认命地留在原地,日复一日地被豢养。 宁沉还直接点破了他的伪装。这让他感觉既烦躁,又新奇,因为能从他完美的伪装里识破他原本面目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别人就算识破了,也不会提出来,而是会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再不动声色地远离他。 漂亮,聪明,不委婉,也不低头,这就是宁沉。除非他将对方变成一具尸体,才会有拗断那截白皙的脖颈的机会,让对方对他低下头,否则无论他使出什么手段,对方都不会真正地服从于他。 谢迟昼把宁沉带回到一栋别墅里。酒吧的经理会收到一封来自宁沉的辞职信,而它究竟是不是宁沉本人写的并不重要。宁沉重病在床的母亲会得到很好的治疗,负债累累的父亲会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被放高利贷的人干净地结果掉。宁沉没什么很深入往来的朋友,所以一切就变得更方便了。 他让宁沉的生活就剩下那么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和他上床。虽然对方会竭尽全力挣扎,但由于体力上的差距,这种挣扎如同羊羔被老虎吃掉前,毫无意义的那么一点反抗。 宁沉仍旧漂亮,只是不再对他笑,不再让他将自己的脑袋枕在对方的膝盖上,以很轻柔的力道抚摸他的头发。 某一天他醒来,发现宁沉不见了。 第五章 孕育出一个恶魔 离开的方式是果断地破窗而出。这个高度跳下去有可能会导致骨折,或者更严重的状况,但因为地面上只剩下模糊的血迹和玻璃碎片,可想而知宁沉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而是成功离开了。 谢迟昼望着一地的碎片。 他可以随时把宁沉抓回来,弄断对方的手或者腿。宁沉并不能对他做什么,顶多就是用憎恶的、冷冰冰的目光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全然不熟悉、甚至起过冲突的陌生人那样。 第5章 谢迟昼本以为自己无所谓宁沉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只要对方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可是他见到过宁沉温柔的、明亮的、只专注于他一个人的眼神。对比之下,对方满怀恨意的目光就不是那么让他感到舒服。 玩具还是那个玩具,但是不同的状态也会导致玩乐的体验有所不同。 谢迟昼想让玩具回到初始状态,想让宁沉再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他一次。 毫无疑问,如果他通过强硬的方式将宁沉抓回来,这个心愿是没法达成的。幸好上天总站在他这边,他收到了医院的电话,宁沉的母亲病危,急需进行手术。 他让医疗团队务必要全力抢救。手术成功后,他捧着一束花,是要进去探望病人的,但宁沉在门口就把他拦住了。 谢迟昼望着宁沉。只看外表,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樽易碎的玻璃娃娃,美丽且脆弱,经不起折腾。 只有他清楚这副皮囊的主人有着多么旺盛的生命力,折腾对方一百回,对方也能第一百零一回站起来。 “谢谢你帮的忙。”宁沉的口吻冷静而不含半分柔情。“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这是两码事。” 他看着宁沉纤细的、天鹅般的脖颈。只要他稍微一使劲,这只天鹅就会咽气了。尸体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保存一段时间,但迟早还是要腐烂的。 那样的话,不管他如何再折磨宁沉,对方也不会再反抗,再离开,再憎恶他了。 同样的,对方也不会像摸小狗一样,一个劲地揉搓着他的脸蛋,纵容地问他,“明天我休假,你想去哪里玩?” 谢迟昼没怎么尝试过失去的滋味。凡他想要,凡家里人给得起,就会想方设法将与原品所差无几的替代品找出来买到,重新给到他。 但是断了腿还要尝试一次次往玻璃上撞、试图飞出去的麻雀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也不是所有的金鱼都可以在浴室干燥的地面上扑腾得足够久,久到他满足于这场求生实验。 生命真是脆弱的东西。因为脆弱,所以格外无趣,令人心生厌烦。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尚未来得及厌烦宁沉,就长久地损失了某一部分的宁沉。 谢迟昼垂着眼,不确定到了这种时候,眼泪是否还有用。宁沉隔着门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母亲,问他肚子饿了没。 他俩久违地、相安无事地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吃着饭。诀别的气息很浓厚,谢迟昼拿起筷子,罕见地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这顿饭的意味很明确,是要把从前一笔勾销的意思。好与不好,不管究竟能不能完全地抵消清除,宁沉都不会再和他计较了。 谢迟昼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讲述狼来了的故事。一个牧童三番五次地说狼来了,起初人群还相信他,总跑来解救他,等发现他是个撒谎成性的人,就不再过来帮助他了。 在狼群当真降临的时候,牧童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唤,但这时已没有人再相信他。他和他饲养的羊群都被狼群撕成了碎片。 谢迟昼第一反应是,这个牧童太愚蠢了。一个谎言在毫无假象支撑的前提下诞生,当然容易被人怀疑。 他想,倘若是他要谎称有狼,他一定会事先杀死几只羊,再在自己身上弄出一个足够大的伤口,等人们赶来的时候,他就说狼已经跑了,但有几只羊被狼咬死了,他也被狼咬伤了。那样人们就会觉得,万幸他居然能脱险。 他维持着这种缜密。这使得宁沉在好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现所谓的狼群从没来过。 但人不可能永远毫无破绽地缜密。他检查完汽车后,残留在汽车之中微弱的香水气味,使得宁沉发现了那几只羊根本不是被狼咬死的,而是被他给弄死的。 他想他是有点后悔的。不是后悔不该编织有狼群的谎言,而是不该让宁沉真切地看到那几只羊的死状,从而推断出了真相。 宁沉呼呼地吹着碗里的云吞,一丝碎发自耳边滑落下来,谢迟昼伸出手,替对方重新挽上去。 因为这动作他曾做过太多遍,所以无异于膝跳反射,自然而熟稔,宁沉也没有躲开。 谢迟昼无端地想:今后他就不能再这样随时帮宁沉将掉下来的碎发往耳朵后面拨了。 这是很莫名的、很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它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脑海,像某种蛮不讲理的病毒。 假如宁沉足够心软,温柔,没什么底线,就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再次和他在一起。 但是真要那样,他也不会为对方所吸引了。 母亲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将班上一个总在背地里肆意议论他的胖子推入了离学校有一段距离的河流里。正是晚自习时间,周围没有人,母亲是来给他送衣服的,因为当天突然降温了。 也是因为降温了,谢迟昼才觉得这是个很适合将人推到河水里的时机。 母亲脸色惨白,好像犯下这等罪过的人是她自己。她含辛茹苦孕育了一个胚胎,又历经苦痛将它生下来,看着它在大家的赞美声中长大,从不知道也没设想过它原来会是个缺乏同理心的恶魔。 她打了几个电话,随后用颤抖的手抓住谢迟昼的胳膊,将他带上车。 回家的路途里,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以为她这辈子所要承受的,代价最高昂的疼痛,在将谢迟昼分娩下来时已经提前支付完毕了。原来生下这个孩子竟又是全新的灾难的开始,她没法预料到这个。 谢迟昼向来是所有老师都会称赞的好孩子。嘴巴甜,做事利索,再加上样貌身高都出挑,谁能不喜欢他呢? 要不是她亲眼目睹了谢迟昼将人推落至河流的景象,她也会认为所有关乎于她孩子的不好的议论都是诬蔑。 一个拥有较低道德标准的人,会在生活里过得更幸福一些。因为他不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任何谬误,那么良心就不必经受过多的考验和干扰。 不幸的是,一个孩子是反社会人格,孕育孩子的母亲却未必会是。她开始觉得她犯下一个极大的谬误,但她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矫正它。 前些天被谢迟昼推落水的胖子被救上来了,抢救得足够及时,没什么大碍。 可是谢迟昼可能还会继续这样,将很多人推到河流里,而她并不能每一次都恰巧路过,目睹,挽回局面。 能阻止谢迟昼再不犯过错,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人为地结束掉谢迟昼这条生命,以此确保日后不会因为这条生命留存下来,而造成了更多的事故。 第六章 车祸 杀掉自己的孩子是一件难事,对道德感高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最终母亲纠结再三,选择对自己下手,因为她终究做不到扼杀这个从她的子宫降生下来的孩童。 谢迟昼站在母亲的棺材旁,里面躺着的母亲合着眼,面容安宁,看不出来是否是在痛苦之中死去的。这个女人在他幼时每天给他念睡前故事,教他学走路,给他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她死了。自杀原因不明,大家怀疑可能是她患上了抑郁症之类的病症。 而他知道,从他将人推下水那天起,母亲就在一点一点变得更憔悴,更瘦弱。那种瘦弱支撑不了她,她迟早要死去的。生命可真是脆弱啊。 一碗云吞吃完,宁沉将橡皮筋扯落,散下一头柔顺的长发。谢迟昼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只麻雀死了。后面,母亲也死了。动物和人都太容易死掉了,这会让世界变得很无趣的。 谢迟昼最后一次送宁沉回家。他绕了远路,但是宁沉没有拆穿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谢迟昼想,如果他和宁沉就此同归于尽,好像也是不错的终局。 那样宁沉不会再离开他,他也不会再感到无聊。 人类总是本能地害怕去面对挫折,可是一帆风顺的人生也太没意思了。像一颗螺丝钉走上流水线的滚筒皮带,才刚站到出发点,就已经望见接下来的路线,望见最后的终点。 于是知道自己要走去哪。于是知道每个人类每种生物的终点都是一样的,就是死。 既然都要到达终点,那和宁沉一起提前抵达也不错。 红灯还有三十秒,谢迟昼握着方向盘。 他没有在宁沉脸上看到过或惊慌或害怕的表情。宁沉已然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却并不畏惧他。在从餐厅里起身之前,他看到宁沉脸上的神色,真奇怪啊,对方似乎甚至还有点可怜他。 可是那点可怜又太少了,不足以演变为长久的同情,让宁沉可以出于大量的同情,继续配合他演出剧本。 红灯还有二十秒。 为什么还要来可怜他呢?宁沉自己过得还不够凄惨吗?他又想起宁沉温柔地抚摸他头发的模样,任何没见过宁沉这一面的人,都想象不到温柔这个词竟然也能和对方挂上钩。 真奇怪啊,没得到过多少爱的人,却好像知道要怎么爱他似的。然后,因为他的疏漏,宁沉收回了那些爱。 第6章 红灯还有十秒。 但是,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意义,最不必要的东西。它能换来什么呢?难道会因为一个人很爱一个重症病人,那个重症病人就可以就此痊愈?难道会因为一个人很爱一个残疾人,那个残疾人就可以变回正常人? 他一点都不需要爱。有没有爱,他的生活都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 那只麻雀死后,他又弄断了另外几只麻雀的腿。它们没有那么强的生命力,很快就接连死去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所遇到的第一只麻雀大概是很稀缺的。 被弄断了腿却依旧存活了五六年的麻雀,恐怕就只有那一只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 绿灯亮起。谢迟昼踩下油门,一辆失控的卡车从转角处猛地冲出来。 副驾驶座的宁沉已经睡着了,即便坐在前科累累的前男友的车上,也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没分手前,谢迟昼有很多次都在装睡。他的装睡技能炉火纯青,没法被看出破绽。 以为他在睡觉的宁沉就会俯下身来,盯着他看好一会,而后敏捷地啄吻一下他的额头和嘴唇,像松鼠趁人不备,飞快地偷走树下的松果,抱着果实跑远。 他知道宁沉比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要更喜欢他。所以他过度笃定地认为,宁沉是不会主动提出要和他分手的。 刚才在餐厅里,帮宁沉撩头发的那一下,谢迟昼看见了对方眼里来不及拭去的泪。 云吞没那么烫,也没那么辣,足以激出眼泪来。 谢迟昼因此困惑。他不理解那汪眼泪是源于什么。总不能是宁沉在知晓他的真面目后,依旧还能喜欢他。大家都那么害怕真实的他。 如果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对他说分手?他又没有真的让那些人把宁沉弄得伤痕累累。 要是没遇见他,宁沉很可能会过得更悲惨。厄运是不会因为一个人已经足够悲惨就绕道的。就算没有他,宁沉一样可能会被无赖的客人缠上,一样可能会被父亲找到。 他做的就只是让这些事故提前上演,控制事故的伤害程度,在最合适的契机登场。宁沉却没有如他所愿地依赖他、离不开他。 巨响在耳边爆裂开来,世界静止了。谢迟昼的脑海里闪回过许多片段,都是与宁沉分手之前,以及母亲去世之前。为什么好像只剩下这些画面了? 他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灵魂似乎已经和这副躯体分开了。就只觉得困,冷,但是天气已经过了最严寒的时候。 真想睡觉啊。抱着宁沉,躺在柔软的床上,窗帘拉紧,隔绝窗外的日光和嘈杂。房子变成一座离世的孤岛,除他和宁沉之外再没有别人。 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的话,应当也不至于觉得百无聊赖了。 温热的血液淌过他的额头,他的视线愈发模糊,恍惚中听见怀里的宁沉在喊他的名字,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也没力气再把拥抱再收紧。 第七章 鬼救人 宁沉摁掉闹钟。他不再上论坛发帖求助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缠上他、在他身上留下种种印痕的人,的确是谢迟昼的鬼魂。 起初,对方的鬼魂是全然透明的,根本没法被看见。 而后某一天,宁沉因为生理上的愉悦感从睡梦中醒来,看到了模糊的一团黑影。 奇怪的是,就算这团黑影如此浅淡、模糊,他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谢迟昼。 正如他在汽车里闻到那阵香水味后,没过多久就回想起来,这是谢迟昼会使用的其中一款香水。 谢迟昼人时候不怎么像个人,变成鬼后也不怎么像个有脑子的鬼。不管宁沉如何呵斥,那团黑影都很固执地不松口,直到他控制不住地释放出来了为止。 而后,就像听不懂他的训斥一样,黑影自顾自地在他身边躺下,以一团雾气的形态缓缓笼罩住他。 宁沉被这团浅淡的雾压得喘不过气,但伸手也无法把这团雾气打散或推远。 如此白费劲一阵后,他合上眼睛,不再做无谓的努力。 母亲的病最终还是没治好,父亲的尸体也在一座后山被发现。宁沉先前辍学打工,是为了往那个无底洞里填上杯水车薪的医药费。 无底洞没有了,他重新开始打工,攒到了一定的额度,又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继续听课。 放学后,宁沉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再有流氓客人像从前那样尾随他,或者进一步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母亲不在病床上了,他不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医院里探望。父亲的尸体被火化,成为那么小一盒骨灰,不能自己爬上楼梯来,闯入他居住的房子里。 他打开出租屋的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团黑雾正在从浅淡变得清晰。所以他可以很明确地看到那团雾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 “你要缠着我多久?”宁沉问它。 黑雾没有嘴,说不了话,大概也听不明白人话,只挂在宁沉肩上,跟着进了浴室。 水浇不灭,火也烧不烂,刀也砍不到,要不是它的确有着不小的重量,宁沉都要怀疑它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假如谢迟昼从刚和他相遇的时候就完全表露自己的原本面目,那他们俩大概都不会开始。假如谢迟昼纯粹地折磨他、虐待他,那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了。假如谢迟昼在车祸发生时选择自己逃生,却还是没抢救回来,那他会觉得老天有眼,死得好,这种人渣活着也是多余。 可是在他还不了解谢迟昼的真面目时,他就本能地被对方吸引了,对方伪装出来的贴心和周到也太真实,很好地瞒骗了他。 把他关在别墅里的时候,谢迟昼不曾饿着他,累着他,做完了会抱他去清洗,甚至会帮他按摩酸痛的部位。 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刚一睁眼,就看到鲜血淌了一脸的谢迟昼。对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使得他幸免于难。 谢迟昼绝不是什么好人,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要更清楚。 可是对方坏得又不够彻底,不够他在经历了这么一番劫后余生后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彻底把前男友从脑海里抹除掉。 人没法像剥橘子一样,去剥另一个人。他剥不掉谢迟昼坏的一面,同样也剥不掉对方好的一面。 对于单方面缠着他的黑影,宁沉终究说不出太决绝、太尖锐的重话。 就算他明知道这团黑影生前有多恶劣,兀自陷他于一次次困境,又装模作样地来拯救他。 黑影便越发得寸进尺,一有机会就对他动手动脚,做完坏事后就自顾自地覆住他,像还活着的人拥抱自己的恋人。 宁沉没有挣脱,反正也挣脱不了。他和谢迟昼力气差异向来悬殊,哪怕对方变成鬼魂了,似乎也不例外。 家里很安静,鬼魂是不会呼吸的,他只听到自己轻浅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也沉沉睡去。 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那天,没有人拿着花束来看望他。宁沉简单地拍完集体合照,四处都是正在说笑和拍照的人群,热闹,高兴,生机勃勃,对未来满怀希望。 他没再在学校里待着,径直走出了校门。 天气很好,日光不会太过炙热,而是处在温暖的范围之中。他在学校附近走了一阵,进了一栋大厦,乘坐电梯到达了顶楼。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人群都是细小的蝼蚁。 天台栏杆还算稳固,但并不是很高,只要稍微抬高腿,就可以跨过去。 人生之中遇到的诸多困难并不如栏杆这么容易跨越,然而宁沉还是跨过来了。 只不过他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走往哪里。 一阵推力凭空出现,将他带到了距离天台边缘相对遥远的位置。本该在家里安分待着的黑雾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由于太阳的照射,变得浅淡了不少。 宁沉很快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做什么。“我没有打算要轻生。”他说。 人型的谢迟昼能第一时间找到他,是因为在他手机里安装了定位app。 那么已经化作鬼魂的谢迟昼为什么还是具有这样的能力呢,总不能鬼也会玩手机吧。 黑雾似乎耗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并把他推向安全的地方,此刻筋疲力尽,一动不动地平摊在地面上,看着像是睡着了。 宁沉坐在那,等了好一会。 他不确定鬼魂是否具有辨别谎言的能力。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底下被压缩成俄罗斯方块一般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群,蝼蚁般的人群,他确实在想,好像有种办法,可以很快地抵达一个目的地。 但是他没打算要真的实施。因为这样可能会砸到路人,目睹这一幕的人大抵终生都脱离不了心理阴影。 他就只是对自己今后的去处感到太过茫然,所以很短暂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黑影看样子休息得差不多了,很缓慢地爬上宁沉的肩头。 第7章 他带着这个重量,一步一步走回出租屋里。 黑雾估计真的太累了,难得地没有折腾他,而是在床上,给自己找了一处位置,把自己安放下来,一动不动。 鬼也要睡觉吗?宁沉想。 要是谢迟昼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现如今好端端活着,他肯定不会给对方开门,更别说让这么个策划了诸多陷阱来让他跳下去的罪魁祸首躺在他床上。 但是谢迟昼死了。 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脸上背上全是汗,说不出什么,就只摇摇头,意思很明了。手术没有成功,人没有救活。 宁沉在想这医生会不会也和谢迟昼是串通好的。那个卡车司机会不会也和谢迟昼是串通好的。 什么都是串通好的,又一出逼真戏剧,等他信以为真,表现出一分的不舍或悲哀,谢迟昼再及时坐起,毫发无损地来到他面前,寻求他的原谅,或者再次把他带回到别墅里。 别墅里原本有点冷,不知道是房子朝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宁沉被谢迟昼推倒在床上,剥得只剩一双袜子,冷得打了个寒噤。 谢迟昼停下动作,去床头柜那里摸空调遥控器,把暖气打开。 又怕开暖气太干燥,顺手把加湿器的开关也摁下。 均匀的水雾从机器口喷出,谢迟昼把他的双腿打开,仔细做起了事前的准备。 他情愿谢迟昼不管他觉得冷不冷,也不让他放松得彻底,就只是一味地动作,罔顾他的所有想法。 那样他从客厅阳台破窗而出时,就可以顺手捡起一个玻璃碎片,来到熟睡的谢迟昼旁边,用最尖锐的地方往对方脖子上来上那么一下,了结这场荒诞而无解的关系。 第八章 本该一刀两断(完结) 宁沉在去爬山的某天,半道救下一个险些要沿着阶梯滑落下去的老人。 雨淅淅沥沥的,老人在亭子里坐着,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用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洞悉一切。宁沉等着雨停,听到老人用沙哑苍老的嗓音问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 他顿了几秒,不打算在这种人面前还有所隐瞒,幅度微小地点点头。 “你再往上爬一点,半山腰那里有座寺庙,里面有个住持,他或许可以帮到你。” 宁沉道了谢,等老人的家人来了,将她接下山,他才继续往上走。 他已经习惯了回到家后就被黑影缠上。他没有因此就印堂发黑,面色发青,反倒是新入职的公司里好几个女同事来问他皮肤怎么这么好,是用了什么护肤品。 可见很多说自己一撞鬼就面色不对的人都只是在信口开河。单从外表上看,压根没人看得出他正在被鬼纠缠。 他以为黑影会慢慢变得能说话,然而并没有。说难听一点,对方似乎连智力都不剩下多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充分的精力和灵感来仔细琢磨要如何先让他落入陷阱里,再把他从陷阱里拉上去。 变成鬼的谢迟昼,似乎就只剩下等着他下班回家、跟着他四处走的本能。 基于此,他并不觉得被这么一团黑影缠着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但他还是找到了住持。巨大的观音像已经有些破败和陈旧,面容慈悲,俯视每一个前来祈愿的香客。 宁沉原本是不信鬼神的,如果观音当真有效用,好人就应当过得顺利一些,坏人就应当受到惩罚,然而现实往往是相反的。那么多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祈祷,换来的不过是神的无视。 可是那团缠着他的黑影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对应的,也许神明也是存在的。 只是人类想当然地觉得神会帮助人,没想过神傲慢而冷漠,并不想干预任何普通人的命运。 他大概地和住持说了一下情况,谢迟昼是如何死的,又是怎么变成黑影缠上他的,略过了这黑影隔三差五就对他做的那些事。 不是怕在这种地方讲出来会对神明不敬,就只是纯粹地觉得没必要全都和盘托出,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住持听他讲完,沉吟片刻,告诉他这种恐怕都无法称之为鬼,就只是人在死前某种念想太过强烈、执着,死后就会化作这么一团黑影。 宁沉并不意外。活着的谢迟昼能将他带到别墅里,限制他的自由,隔绝他与外界的交流,死了的谢迟昼也总不可能一瞬之间就放下他。 “但是,”住持犹豫着,像在纠结要不要将真相告知于他,“只有对死者仍有惦念的人,才会看到这团黑影。” 雨滴沿着屋檐往下淌,砸落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如果没人惦念死者,这团黑影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一天淡化,直至彻底消散。不会有人知道它存在过。” 雨停了,宁沉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两旁都是苔藓,地很滑,要慢慢走。 在他还没和谢迟昼在一起之前,他睡在谢迟昼的床上,谢迟昼打地铺。对方的房间很大,打地铺也不算很凄凉或拥挤,铺着的床垫都是柔软厚实的,他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脸。 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睡床,母亲打地铺。因为父亲声称自己工作繁忙,必须要独占一个房间。 他那张床很小,母亲枕着的垫子也很薄。狭窄的房间里,母亲压低声音,给他讲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的日常。 因为母亲讲得很有趣,所以重复的日常竟然也听着很有意思。隔壁的叔叔看着很凶,其实很怕狗,小小的一只狗对他叫,他能缩成一团,贴着墙壁走。卖猪肉的老板娘年轻时和校草在一起过,后面因为异地分手了,本来很懊恼,再见面时发现校草发福了,比她天天剁的猪还肥腻,她就释怀了。 家里的墙薄,隔音不好,要是太大声,父亲又要来敲门,说母亲讲话大声影响他工作。 母亲就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再和他一起很小声很小声地笑。 偶尔宁沉做噩梦醒来,满头大汗,只要扒着床看一眼地铺上睡得很熟的母亲,就又心安了。 长大后,宁沉很少再做噩梦了。做噩梦有时也算是一件奢侈的事,累过头的人一沾枕头就睡着,闹钟响起就睁眼,来不及进入到噩梦里。 只在和谢迟昼住在一起后,他又重新有了做噩梦的余裕。梦境一片混乱,醒来时什么都记不清,大脑一片空白,就剩那点心悸的感觉还在。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谢迟昼的名字,很轻,估计对方根本就听不到,于是又躺回去,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结果谢迟昼很快就支着身子坐起来,困倦却温柔地问他,“你刚刚喊我了吗?” 宁沉应声,是,我做噩梦了。 于是谢迟昼就坐在地铺上,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胸口,哄小孩一样,把梦魇的余韵拍散,把他重新哄睡。 那样的谢迟昼看上去当真是喜欢他的。就算是伪装,也伪装得太好、太天衣无缝了。他不得不信。 就像他看到谢迟昼的第一眼,对方坐在那,被柔和的灯光偏爱着,让四周的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板。他不得不一见钟情。 像他这类常年存活在暗处的人,总本能地趋光。看到耀眼夺目的东西,一面自知不该不能拥有,一面又异想天开地想要拥有。 但谢迟昼不是一盏明亮的小灯,将灯罩打开,会发现里面有好多只死去的飞蛾,尸体层层叠叠,清除不了。 他已经异想天开过一次,没想到这异想天开真的被满足,他真的拥有了谢迟昼,对方真的成为了他的男朋友。 可他不能再异想天开第二次。 以他一己之力,他没法感化谢迟昼。不会因为你握着手电筒照向飞蛾尸体,它们就灰飞烟灭,仿佛从未死过。 一刀两断是最好的、最理智的选择。他没有余裕陪谢迟昼玩这种猫鼠游戏,他自顾不暇,病床上还躺着昏睡不醒的母亲。随着对方病情的恶化,需要的手术费会越来越多,他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打工。 他要讨厌谢迟昼。他得讨厌谢迟昼。他在对方的水杯里下了安眠药,确认谢迟昼喝下水,睡熟了,他就从抽屉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间门,往客厅阳台走。 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回头。因为谢迟昼的天使脸蛋太有欺骗性,又或者说整个别墅就是一个柔软的、甜蜜的陷阱。 在这里,他好像不用再为生活焦虑,不用再对客人说那么多违心话,忍受客人不经意的触碰,每天早出晚归,把自己耗尽,只为了多拿一点小费或奖金,填到那个无底洞里。 他从别墅回到了现实中。 母亲的病情严重到必须进行手术,宁沉知道医生们的态度为什么骤然转变,知道那一场手术的费用需要他省吃俭用不眠不休打工几个月才能填补上。 他看到了谢迟昼手里的花束。这一切真像是因为喜欢他才为他做的。 但他们还是得分手。谢迟昼会找到新的猎物的。对方拥有的外貌和钱财足够捕很多场猎了,他得从这个陷阱里先爬上来,才好让新的猎物跳下来。 第8章 谢迟昼开着车,把他送回家。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道别,他会继续过他的生活,谢迟昼也可以继续去找寻新的猎物。他倚着座椅,困倦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为他挡下最大冲击的谢迟昼已经奄奄一息,无论他怎么喊,对方都没再睁开眼。 住持给了宁沉一个符。只要将这个符揣在身上,黑影不仅不能再接近他,还会变得越来越淡,直至全然消散。 他开门回到家里,换了拖鞋。公司在周末喜欢安排团建活动,但宁沉不曾参加过,往往都是一个人去山上去公园里走一走。常来这些地方的人往往比他要大了不少年纪,见他年纪轻轻又生得貌美还喜欢来这种地方,都很惊奇。 母亲在病倒前就喜欢去这些地方走动,安静,远离嘈杂,能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完一抬眼,就看到缠在他身上的、越发清晰浓重的黑影。 宁沉关掉水龙头。 “哥哥。”谢迟昼喊他时总是尾音上扬,饱含撒娇意味。“我也想挂一把同心锁,把我俩的名字刻上去。” 景区人来人往,太阳又很大,喧嚣而炎热,宁沉只想赶快到阴影处待着。架不住谢迟昼的目光太充满渴望,要是不搞这么一把同心锁,对方今晚恐怕要睡不着。 刻锁的是位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手还挺稳的,问他俩的名字分别是哪几个字。 “谢迟昼,迟来的迟,白昼的昼。”“宁沉,宁愿的宁,沉底的沉。” 名字刻好,要再篆一句话。谢迟昼牵紧他的手,微微歪着头,征求他的意见,“哥哥,我想刻‘永不分离’,你觉得怎么样?” 宁沉觉得幼稚,但是男朋友本就小他几岁,幼稚也情有可原。 好,他回答。 那就永不分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