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兼任祸水他哥》 第1章 [无cp向] 《暗卫,兼任祸水他哥》作者:地上有烟花【完结】 文案: 穿越过来以后,陆停迅速理清一件事。 他是暗卫,负责保护世子。世子丢了,他弟拐的。 好得很,暗卫工作不保。 命都保不住了啊喂! 好消息是,大家还不知道他是那位蓝颜祸水的哥,只当他是一起追拿贼人的暗卫阿停。 于是被迫混在人堆里,面上寡言少语,尽忠尽职,潇洒又帅气,实则想着: 王爷,要是你在意的是谁拐走了谁,那这样好了,要不我打个电话给我弟,让他在下,你儿子在上? 于是被迫听人说弟弟和小世子私奔后如何卿卿我我。 陆停心里:我这当哥的,听这个不合适吧…… 不是,你们怎么还采访我如何看! * 缓缓叹气,人生真是每天都在意料之外。 还有,谁能想到,某位讨人厌的缺德公子非要拉我同榻,床底还藏着个加班的暗卫…… 趴在床底的那位同事,你可以出来了,真的。 现在我虽然和你的主子躺在一起,近在咫尺,但我发誓 ,至少今夜,我还不想杀了他。 无厘头轻喜剧,非权谋文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马甲文 轻松 脑洞 主角:陆停 一句话简介:我是暗卫。世子丢了,我弟拐的 立意:承担责任 第1章 陆停一睁眼,下意识往上抬头—— “咚。” 额头磕在屋顶木头上的声音闷而结实,震得他眼眶发酸。他本能地缩回脖子,保持着那个半蹲半跪的姿势,僵在原地。 目光顺着房梁往下移。 是一间古代酒楼的包间。红木圆桌,青瓷酒壶,八道热菜整整齐齐摆着,筷子搁在骨碟边,两盏酒杯一立一倾,琥珀色的残酒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烛台上三根红烛烧了大半,蜡泪堆成小山。 酒宴丰盛,却无人在桌旁。 陆停花了三秒钟确认这件事:包间里没有别人。没有客人,没有小二,没有任何一个看上去应该呆在那桌菜前的人。 那陆停他自己在房梁上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衣,劲装,束袖,腰侧别着一把匕首,脚上一双薄底快靴,踩在房梁上稳得像猫。 看这身打扮,再看这个位置,再看那桌有钱人才消费得起的酒菜—— 行。 陆停心下了然。 梁上君子。特来劫富济贫。 陆停慢慢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寻常人,是在末世里被卷入无限流生存游戏里的老玩家。 一路走来,陆停经历过十一个副本,什么开局没见过:荒野醒来、棺材醒来、手术台醒来、婚礼现场醒来。在房梁上醒来倒还是头一回。 每一次,陆停都是坠入地狱里,接着徒手扒着地狱的刀山火海,把自己捞出来。 没关系的,只是又一个副本而已。 陆停暗暗给自己打气,正准备起身观察地形,余光忽然扫到右手边。 那里蹲着一个人。嗯,居然还有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形轮廓,和他一样黑衣黑裤黑面罩,缩在房梁另一端的阴影里,像个超大号的老鼠。 老鼠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停心想:哦,同行。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示,那位同行动了。不是站起来,也不是跳下去,而是—— 横着挪。 那人保持着蹲姿,双脚一寸一寸蹭着房梁的木纹,屁股纹丝不动,全靠脚掌发力,像一只正在侧向移动的螃蟹。 他挪得很艰难,时不时重心偏移,两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两下,又堪堪稳住。黑影在烛光里忽大忽小,映在对面墙上像皮影戏。 陆停看得目瞪口呆。 这姿势,这速度,这舍近求远的移动路径——他完全可以直接站起来走过来的,房梁虽窄,走几步绰绰有余。 但他没有。他就是要蹲着,就是要横着挪,就是要以一种极尽笨拙的姿态,一点一点蹭过来,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足足二十几秒,那人终于抵达陆停身边。 近距离看,这人眉峰很利,眼睛漆黑,黑色面罩蒙了大半张脸。但他此刻正微微喘着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挪过来太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停没动。 对方也没动。 两人在房梁上并肩蹲着,像两只落错了枝头的夜枭。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秒。 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怎么办?” 陆停:“……”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是问我该下去偷什么?还是问我该如何分赃? 那人看他这副反应,眉头倏地拧紧。他往陆停这边又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耳侧说话:“听说世子丢了。以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我的脑袋都不保。” 世子的脑袋。 你我的脑袋。 陆停把这两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里是什么身份,也不知这三个脑袋能不能系在一根瓜藤上,但显然,他如今回过味来,自己可能不是梁上君子——至少不只是梁上君子。 蹲房梁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盯梢的。盯梢的对象是世子,世子还可能刚刚还在这个包间里,而现在,不见了。 啧,开局就是捅娄子啊,好大一个娄子。 陆停还没来得及接话,黑衣人忽然闷哼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短促,像被什么利器从内里剜了一下。他一只手猛地按住自己的小腹,弓起背,整个人往前栽去。 房梁距地面足有两丈。 陆停来不及思考,手臂已经伸了出去,死死攥住对方的胳膊。那人半边身子悬在梁外,全靠陆停这一拽堪堪挂在边缘。 “你怎么了?”陆停低声问道。 黑衣人没答话。他捂着肚子,五指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面罩下的呼吸声又急又重,好几秒才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药……给我药……” 陆停一愣。 他低头看对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看那只死死抵着腹部的手,看那张即使蒙着脸也掩不住的苍白脸色——某种熟悉记忆的判断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腾出左手往自己怀里一探。 黑衣人似乎看见了希望,勉力抬眼看过来。 在他期许的注视里,陆停就这么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手心里躺着两样东西:一袋用细麻绳扎口的红糖,和一板锡箔包装的布洛芬。 ——感谢还没失灵的系统空间,实现了陆停想有什么就有什么的心愿。 烛火此时晃向偏侧。 那黑衣人盯着那板布洛芬,瞳孔微微收缩。他显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能看出这东西和这间酒楼、这桌酒菜、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立时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给我的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 他推开陆停的手,强撑着想要坐直,额头冷汗涔涔:“我要的是每个月……痛苦时都吃的。该死的,怎么提前了……” 陆停听了这句话,福至心灵。 心说:那我拿的药是对的啊,兄弟,不对,姐妹,你就该吃这个。你看你,都提前了,这是不规律,难怪会肚子痛。 陆停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已经抠向锡箔板——一粒布洛芬被顶出来,白色药片躺在掌心,他直接递到对方面前。 “给。” 黑衣人低头,看着那粒药。烛火映在他眼底,照出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泪,是疼出来的生理反应。 他没有接。 沉默只有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眼,那目光里的虚弱骤然被另一种无奈的情绪劈开。 “解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要的是千魂引的解药。” 陆停的手指停在半空。 啥?那是啥? “你糊涂了吗?”黑衣人忍不住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没有那个,我们都会死。” 都会死。 听了这个警告,陆停严肃起来。 在过去的副本里,他听到过很多次这样的警告。他知道,这可不是瞎编乱造的。 要是有人和你这么讲,你最好照着他说的去做。 陆停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粒布洛芬,又看看对方惨白的脸色,再度琢磨起那句“千魂引的解药”。 千魂引。 毒药控人,每月一解。 这种情节……电视剧里很多啊…… 现在陆停蹲在这根房梁上,对面这个人攥着他的手腕,用濒死的力气告诉他:没有解药,会死。 而且是我们会死。怎么,我也中毒了? 第2章 陆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在这行干了十一个副本,什么开局没见过。荒野醒来、棺材醒来、手术台醒来、婚礼现场醒来——每一种他都能快速调整好状态,分析环境,定位任务,寻找队友。 但从来没有一次,醒来发现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 而且是每个月都要攥一次的那种。 他陆停开口了,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世子……”他顿了顿,目光钉在对方脸上,“世子每个月都要用这种毒药来操控我们?” 他特意用了“我们”。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盯着陆停手心里那粒被遗忘的布洛芬。药片静静躺着,白得不合时宜,像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异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惨笑。 那笑意从嘴角漫开,却没能抵达眼底。 “世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世子善良。哪有这般心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是宁王。” 陆停没说话,静静等着对方说完。 “我们这些暗卫,”黑衣人认真地道,“都是受王爷所控。” 话音落下,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攥着陆停手腕的五指松开,垂落,整个人往房梁上一歪。 陆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今天刚领到的药……”黑衣人的声音已经低得近乎气声,嘴唇翕动,“在我怀里……瓷瓶……快……” 他试图抬手去够自己的衣襟,但手指只抬到胸口就软了下去。 陆停没有犹豫。他探手伸进对方衣襟内侧,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再往里,是一只拇指粗细的瓷瓶。 他摸到了。 白底青花,瓶口封着蜡,瓶身光滑微凉。 他把瓷瓶掏出来,在黑衣人眼前晃了晃。 黑衣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 陆停捏碎蜡封,蜡屑簌簌落在房梁的木纹上。他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托到对方唇边。 黑衣人张嘴含住,喉结滚动,生生咽下。 没有水。干咽。 然后黑衣人闭上眼,靠在房梁上,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缓下来。 陆停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瓷瓶。 瓶身白釉泛青,底部刻着一个细细的印记。他凑近烛火,眯起眼——是一个篆书的“宁”字。 宁王府。 宁王。 世子是宁王世子。 所以他的身份是宁王府的暗卫。蹲房梁是任务,盯梢是任务,每月服毒领解药——也是任务。 而此刻,世子不知去向。 他的任务对象丢了。 他的命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陆停慢慢把瓷瓶放回黑衣人怀里,又顺手把他衣襟理好。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遍似的——他不知道原主有没有这样做过,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人刚吞完解药,不该再着凉。 做完这些,陆停颇为诚恳地道: “我之前睡着了,不记得世子是怎么丢的,你能和我再讲讲吗?” 于是对面的黑衣人身躯一震,这次又差点掉下房梁。 果然,真诚是冲击力最大的武器。 第2章 黑衣人身躯一震。 他原本靠在梁上,气息刚刚喘匀,这句话像一记闷锤捶在胸口,整个人又往旁边一歪—— 陆停眼疾手快,再次攥住他胳膊。 两人在房梁上拉扯成一个古怪的姿势,像两只挂在枝头扑腾的鹌鹑。 黑衣人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我之前断片了,”陆停从善如流,“不记得世子是怎么丢的。” 黑衣人便望向他,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匪夷所思。 好像在想,你确定你是领着薪水和粮食的暗卫? 咱俩是怎么成为同事的? 但黑衣人什么都没问。 他只沉默了片刻,便收回视线,低声道: “今夜是元宵。” 陆停点头。 “世子十八岁。” 陆停又点头。 “他甩开管家、侍卫、随从,一个人溜出来看花灯。” 黑衣人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陆停注意到他攥着梁木的手指收紧了,很明显,他的情绪其实是激动的。 “我们都在。”黑衣人说,“王府的暗卫,今夜跟出来十七个。桥下、树上、屋顶、人群里,到处都是。很多人在劲装外裹了常服,混在街中。” 黑衣人补充着: “世子不知道。” 陆停没说话。他继续听着。 “世子从东街走到西街,看鳌山灯,猜灯谜,买一盏兔子花灯提在手里。”黑衣人的声音低下去,“世子体弱,很少出王府。今年是求得了允许,才……见着这些东西。” 黑衣人停了一下,又说: “世子看什么都新鲜。” 那确实,一个人天天被关在家里,能不憋闷呢。陆停心说养孩子就不该这么养。想当年他自个儿养弟弟的时候,都是放风筝一般,由着他。 就是后来……越飞越高,越飞越离谱了一些。 嗨,不讲,不讲。 陆停摸摸鼻子,拉回心神。 此时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喧哗,隔着楼板,闷闷的。 黑衣人的故事还在讲: “西街临河,河上有座石桥。桥上有个人在喝酒。 “是个小公子。一个人坐在桥栏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捏着只酒杯,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回忆那个画面。 “桥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河水亮堂堂的。那小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垂下来些碎发。长得……”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什么形容词,但他在脑子里搜罗了半天,只吐出一句: “长得很俊。” 陆停:“……你看得还挺仔细。” 黑衣人不理他,接着道:“这时起了风。” 似电影里常有的慢镜头一样,时光缓缓流淌。 河边有姑娘在放水灯,手里捏着纱巾。风一吹,那纱巾从指间脱出去,飘飘悠悠往河心落。 桥上那位小公子此时一抬手。 一把扇子咻地从他袖中飞出,直奔河面,扇骨擦着水波掠过,堪堪托住那片下坠的轻纱——扇面一翻,纱巾稳稳落在扇面上。 他收回扇子,站起身,将纱巾递还,恭恭敬敬,翩翩有礼。 隔得太远,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旁人只看见那姑娘接过纱巾,红了脸,垂着头匆匆走远,又一步三回头。 小公子倒是不在意,把扇子往袖中一拢,重新坐回桥栏,端起酒杯。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灯光,越过人群—— 落在世子脸上。 黑衣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陆停没催。 “……世子就站在桥头另一侧。他手里那盏兔子灯,不知什么时候垂下去了,灯穗子拖在地上,他也没发觉。” 黑衣人讲到这里,有些懊恼,大约是在后悔没在那时隔开两人。 在众多暗卫盯着的情况下,世子与那位小公子就这么遥遥对望起来。河边又起了风,愈发迷离。 黑衣人抬起手,做了个托举的姿势,像在复现什么。 “世子手里那盏纸灯——是兔子模样,里头点着半截蜡烛。灯穗子被风卷起来,灯笼一歪,就从提杆上脱出去,飘飘摇摇往河里落。” 陆停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灯入水,烛灭,湿透的纸沉下去,兔子染上夜色,顺水流走。 “那小公子这次也看见了。”黑衣人说。 他没有描述小公子的表情。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哈哈大笑。” 那四个字在陆停的脑海里落定。他能想象出一个俊郎的小公子恣意的模样 这小公子说:“河神今日也喝多了。” 然后他从桥栏上跳下来,走到世子面前。 “我请你吃饭。替河神赔你一盏灯。不,赔你一盏更漂亮的。” 黑衣人不讲了。 而陆停就此已经知道之后怎样了。 之后世子跟着那位小公子走了。 然后满街十七个暗卫面面相觑,思量了半天,不敢拦,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缀着。 那两人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临河的包间,点了一桌菜。 世子的暗卫们便分成几拨,一拨守在酒楼外,一拨潜入隔壁包间,一拨—— 蹲在房梁上。 “起初一切正常。他们就是吃吃喝喝,看看窗外河水夜景。” 黑衣人努力回忆着: “小公子说他姓陆,单名一个娇字。” 陆停听到这里,正伸手去扶房梁——他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想换个姿势。 第3章 结果他听见那个名字,他的手一下子扶空了。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黑衣人这次也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 两人在房梁上再次拉扯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位置互换,与片刻前如出一辙。 陆停没顾上稳住身形,他看着黑衣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他叫什么?” “陆娇。”黑衣人道,“很奇怪的名字,一个男人,单名却叫一个娇字,娇娥的娇。” 他扫了陆停一眼:“你认识?” 陆停连忙摇头。 但心里却在说:完犊子的,这个名字,和我弟弟的一模一样啊。 这里要说说陆停的父母,这夫妇,是一对妙人。 老大老二都是儿子,一个叫停,一个叫娇。 据说是生了老大以后不想再要儿子了,想要个姑娘,才这么干。 又据说,是故意气家里重男轻女的老爷子的。 总之不管怎样,兄弟俩的名字足够特别。尤其是陆娇,多年以来,陆停还没见过除了自己弟弟以外,单名叫娇字的男生。 这时从黑衣人这里听到这个名字,陆停的心往下坠。 他记得的,弟弟是和自己一起被卷入了无限流游戏里,两人还一起做过几个副本。 后来?后来阴差阳错,陆停弄丢了弟弟。 自从父母离世后,弟弟算是被陆停惯坏,或者说,陆娇向来就有自己的主见。 某次副本里,弟弟自作主张地干了票大的,潇洒地挥挥手,自此以后,就消失在陆停的视野里。 那是陆停心头的阴云与痛楚。 陆停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好希望这个人就是弟弟。如果那人就是陆娇,那么说明弟弟还活着。 这样,就好…… 陆停强行稳下心神,听黑衣人继续说下去。 “酒只温了一壶。世子不太能喝,小公子也不劝,就自己一杯接一杯,看着窗外,随口说些闲话。” 他偏过头,目光还是落在虚空里。 “说这河从前不叫这个名字,是前朝某位状元及第后改的。说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百年前吊死过一个负心汉,每到月圆就有妇人去树下烧纸。说他前几日路过城西,见着一只八哥,会背半首《洛神赋》。” 陆停听着,心说这人是真的敢胡编啊。 这些话听着像闲聊,东一句西一句,没个中心。但说的人很会讲,平平无奇的事到他嘴里就活泛起来,连那棵吊死过人的柳树都少了阴森,多了几分荒唐的趣味。 “世子一直在笑。”黑衣人说。 黑衣人还说: “我……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陆停:……少爷好久没笑过了是吧,你是霸总文的npc吧。 “后来——” 黑衣人停住了。 “后来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后来窗台上落了一只猫。” 陆停的脊背微微一紧,听出事情从这里开始不对劲起来。 “很小的一只。”黑衣人道,“黑白色,瘦得皮包骨,后腿有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咬过。” 这只猫从窗缝挤进来,落在窗台上,没站稳,滚进了屋里。 “世子吓了一跳。”黑衣人说,“那小公子却笑了,说这是河神派来讨酒喝的。他当真倒了一小碟酒,搁在窗边。” 猫没有喝。 它蜷在窗台角上,舔自己的后腿,浑身发抖。 世子看了它好一会儿。 世子问:“它是不是很疼?” 旁边的小公子没有答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蹲下去,伸出手,那猫竟没有躲,还亲昵地蹭他的手背。 他便温柔地托着它的前肢,把小猫整个端起来: “找家医馆给它包一包吧。” 多么合理的,有爱心的提议。 很好,陆停知道世子怎么丢的了。 约莫是跟着小公子抱着猫出去看医生,然后一去不复返。 想必外面那些暗卫肯定是跟上了的,但一定被陆娇这个鬼机灵给想法子甩开了。 话说陆娇他啊,他拐世子干什么呢? 要是这个陆娇真的是陆停的弟弟,那么陆停坚信,他这么干,一定有他的道理。 自家的弟弟,他了解,是个有主见,做事神经兮兮的人。 现下,陆停得先顾着自己这边。 旁边的黑衣人说,就在陆娇带着世子走后不久,他的身上便隐约有些不对,直至刚才毒发。要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追出去了。 听到这儿,陆停顺势接过话头: “是啊,我之前就是疼得昏死了片刻,这才断了片,不记得事了。” 算是把之前瞎说的话圆了圆,省得落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时,窗外夜空中,闪过一道焰火,黑衣人脸色一变。 这是集合的信号。 这些年来,他们这些暗卫很少聚在一起。 要是人都到齐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受罚。 会死人的那种受罚。 第3章 陆停是跟着阿七的步子迈进那扇门的。 说是门,其实只剩个门框,两扇木板歪斜着倚在墙边,上头糊的门神的纸早被风雨剥尽。门槛倒还在,但也快烂得稀碎。 门内是座破落院子。 砖缝里窜出几丛枯黄的狗尾草。正屋三间,檐瓦缺了半边。 正屋檐下悬着一盏白纸灯笼,光晕照着门口立着的那个人,瘆得慌。 他一身青。 不是暗卫惯常的黑,是那种洗得泛旧的青,袍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剑抱在臂弯里,鞘无纹饰,柄无穗络,光秃秃一截木把。 他脸上也蒙着面,但与旁人不同——旁人蒙面是为了藏,他蒙面像是生来就有这么一个面罩一样,这面罩与他神秘的气场融为一体。 光太暗,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柄插进鞘里太久的刀,刃上凝着经年的霜。 陆停身边的黑衣人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望见这人,僵住了。 不是停步,是僵。他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前脚落地,后脚还悬在门槛外。 然后他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陆停走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怕。 不是对权威的敬畏,不是对强者的忌惮。 单纯的就是怕。 这就有意思了,人一般怕另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对方身上被赋予的一些上位者属性。 而生理性上的怕,就足以说明那个人身上的穷凶极恶。 陆停之前在副本里混的时候,只见过大家在见到恶鬼时统一地吓得两股战战。 这时陆停收回目光,迈过门槛,站在阿七身侧。 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十五个,分成三排,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调整站位,连靴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他们极守规矩。 全是黑衣。 全是同一种姿势:垂头,垂手,视线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没有人敢看着前面。 陆停知道每个人都在听。 青衫人开口了。 “阿停。” 陆停抬眼。啧,这就是自己在这个组织里的称呼? 你叫我还叫得怪亲的咧。 然而那人的声音其实是冷冰冰的,他又叫道: “阿七。” 黑衣人的肩登时又缩了一下。 陆停看着他,心想原来这个黑衣人叫阿七。 青衫人抱着剑,没有动。灯笼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在面罩上投下一道斜影。他隔着那道光看过来,像看两件终于归位的物件。 “这么晚来,”他说,“是怕死吗?” 阿七没答话。 他垂着头,面罩下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陆停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微微欠身,抱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过去:“属下一心只想着如何尽忠,找回世子。”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来迟一步,请大人恕罪。” 他不知道青衫人叫什么,但阿七怕他,旁人等他开口,院中十五人没人敢抬头——这种位置,这种气场,叫这种称呼,应当不会出错。 果然,这人没有纠正他。 也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看着陆停,多看了两眼。那目光从陆停眉眼掠过,落在他抱拳的手上,又移开。 “最后排。” 陆停收手,垂首,往队尾走。 阿七跟在他身后,步子还是轻的。 陆停以余光扫过那些垂首站立的黑衣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的弧度和握刀的手指。有人的指节破了皮,血痂是新的。有人靴侧沾着泥,泥里混着鞭炮的碎红纸。有人衣襟歪了些,没敢抬手正。 第4章 他们这样站了多久? 廊下的小厮从阴影里走出来。 十四五岁,眉目清秀,穿一身灰布袍,手里托着条黑漆盘。盘里没茶没果,只一物。 鞭子。 黑色,五股,编得极密。鞭身浸过酒,湿漉漉往下滴,落进盘底汇成一小洼。 小厮在大人身侧停步,躬身,将托盘举过眉。 大人没有低头看,径直伸出手,握住鞭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等风,等云,等院中某个人开口求饶。 没有人开口。 鞭梢垂落,拖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 大人扭一下脖子,做了个短暂的热身,就抬起手腕。 第一鞭落在第一排最左边那人的背上。 没有预兆,没有呵斥,甚至没有转向。他只是手腕一抖,鞭梢像活物般弹起,划过半空,落下去。 “啪。” 皮开肉绽。 那人的黑衣从肩胛到腰际绽开一道口子,中间露出猩红的肉。血珠先是一粒一粒沁出来,然后汇成线,顺着脊沟往下淌。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而且他的膝盖没有弯,脊背没有塌,双手还努力做着抱拳的姿态,稳稳端在胸前。 除了呼吸重了一瞬,看上去是没有异常的。 巧了,这时远处,烟花升空。 陆停听见那声音了——闷闷的一声爆响,隔着半座城,隔着千家万户的屋檐,隔着今夜满街的花灯与人潮。 然后是天女散花般的碎响,砰砰砰砰,一串接一串。 第二鞭。第三鞭。 大人挥鞭的动作依然很慢,慢到每一鞭都像一道判决。鞭梢落下的声音与远处的鞭炮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血肉绽开,哪一声是碎金裂帛。 陆停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方那些黑色的脊背。每一道鞭痕落下,就有一道血痕绽开。无人躲,无人跪,无人发出超过气声的痛呼。 他们只是站着,像十五棵移栽进院子里的古树,有种认了命的麻木。 陆停数到第七鞭,大人停了手。 不是打完了,是他又换了个目标。 陆停垂下视线,盯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青条石的缝隙里,有一株干枯的苔藓,蜷成小小的一团灰绿。 陆停心说:完蛋。 这顿打是躲不过了。 他倒不是怕疼。这么多副本下来,什么苦没受过,什么伤没挨过。他是嫌麻烦——挨了打得养,养了伤得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找不着弟弟,找不着弟弟就得继续在这个毒药控人的鬼副本里耗着。 陆停好想快点见到弟弟。 另外,系统还没吭声。 他进来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任务呢?主线呢?连个提示都没有。 以前那些副本,开局三秒内必弹窗: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存活时限、通关奖励,恨不得列个excel表给他。这回倒好,房梁上蹲半天,毒发同事救一个,十五人挨打在眼前直播,系统愣是一声不吭。 陆停腹诽:系统啊系统,你是不是睡死过去了。 就在陆停想东想西的时候,大人再度抬起手腕。 鞭梢在空中划过半道弧光—— 第一排有人还没挨到鞭子,就突然倒下了。 不是跪,不是蹲,是直挺挺往旁边一歪,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身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刚碰到对方衣袖,自己也跟着滑下去。 第二排开始有人闷哼。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短促,和阿七在房梁上的毒发一模一样。有人捂住小腹,有人撑着膝盖,有人背抵着同伴勉强维持站立,胸膛剧烈起伏。 陆停反应很快。 他侧过身,一把攥住阿七的胳膊,借着那股力,往地上坐下去,也做出毒发模样。 从众,永远是一条自保的路。 阿七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偏头看陆停,眼神里有错愕。 陆停没看他,看着大人,留神观察着。 大人见状,没再继续行刑。 他垂着手,鞭梢拖在地上,血珠沿着五股皮绳一滴滴往下坠,落进砖缝,渗进土里。 他看着院中倒成一片的暗卫,眉头慢慢拧紧。 “……还没到时候。” 他的声音依然平,但尾调沉了些。 没有人答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像漏风的风箱。 半晌,角落里有人开口。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那人。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按着小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人……今日也是邪了门……”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 “世子跟丢那会儿……好些兄弟就觉着不对了。” 他没有说完。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毒发的时间是定的。王爷给的解药,每月十五发放,药效能压三十天。三十天一到,午夜准时发作,没有解药,死。 这是他们入府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今天毒发的,不止一个两个。可是这还没到时候呢。 如果今日跟丢世子,是因为毒发失了先机—— 那谁让毒提前发了?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大人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那只握鞭的手还垂着,指节慢慢收紧。 默然中,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碎而急促,是小跑过来的。 先前托鞭的小厮去而复返。他快步穿过院中横七竖八的暗卫,鞋底几乎不沾地,到大人身侧停步,躬身,双手呈上一封书简。 信封素白,无字。 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的火漆,印纹模糊,看不清刻着什么。 大人接过。 他没有急着拆,先看了小厮一眼。 小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一截细瘦的脖颈。那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大人收回视线,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他看信的时候,院中没有人说话,连喘息声都被压到最低。 陆停跪坐在后排,隔着五六个人的肩头,看大人的侧脸。灯笼光太暗,看不清他眉眼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柄始终抱在臂弯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手里。 剑鞘落地。 很轻的一声。 大人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比方才更平静。 他把信笺折起,收进袖中。 旋即,他冷冷开口了。 “王爷有令。” 院中所有人同时直起身——能跪的跪,能撑的撑,实在动不了的,也勉力将脊背挺直了三分。 “一月为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颗一颗敲进地里。 “找回世子。” 嗯,给的时间还挺长。陆停还以为王爷准备让大家今夜就找到,找不到了就明天挨个杀掉,跟着报晓的公鸡一起鸣叫。 事实上,王爷也是动了杀心的。 那大人缓缓道: “找不回——”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条犹带血渍的鞭子。 “杀了你们,再用这鞭子,往尸体上抽。” 没有人在此刻出声。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世子在哪儿”。 所有人同时抱拳。 动作不算齐整——有人跪着,有人半撑,有人一只手刚才还按在小腹上。但每个人都低头,沉声: “领命。” 大人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把剑重新抱回臂弯,转过身,往廊下阴影里走去。 那盏白纸灯笼晃了晃。 院中仍无人敢动。 直到大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直到小厮垂首退下,直到院中再无人影——第一排才有人动了。 他动作很快,从怀里摸出只白底青花瓷瓶,捏碎蜡封,倒出药丸,仰头咽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蜡封碎裂声。 陆停垂下视线。他也伸手探入自己衣襟——里头果然也有一只瓷瓶,白底青花,触感微凉,瓶底刻着篆书“宁”字。 他捏碎蜡封。 药丸是深褐色的,凑近闻到的味道则有些奇怪; 嗯,山楂味。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之前陆停递给阿七的药丸,似乎并不是这种气味。 陆停心里一动,佯装吃下药丸,实则手掌一翻一藏,不动声色地把药收好。 ——反正还没毒发,先收着,备用。 这时院子里的人正陆续站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将空瓷瓶收回怀中。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看一眼同伴背上的伤口。 他们只是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往院门外走去。 陆停跟在阿七身后。 门槛。巷道。街口。 第5章 元宵的花灯还亮着,但街上的人已经散了。满地碎红纸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贴进墙根。远处隐约还有行令的喧哗,隔着几重院落。 暗卫们没有聚在一起行动。 一出院门,便如墨入水,自然而然地散开了。三两成组,单人独行,往不同的方向隐入夜色。 阿七往西,陆停就跟着他。 陆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阿七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也许是阿七毒发时攥着他手腕说“我们都会死”的那个眼神。 是个姑且可信任的人。 总之陆停没停步。 刚转过巷口,身后有人撞了陆停一下。 力道很轻,恰好错身而过的幅度。一只手游鱼般探入他袖口,塞进一物,又退走。 陆停回头。 巷中空无一人。 只有三五盏残灯挂在檐角,将他的影子拖成一道细长的黑。 他垂下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薄纸。 他借着幽幽月光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是簪花小楷,笔锋婉转,墨迹还新。 “别忘了春月楼。” “有约,不得误期。”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陆停把纸凑近鼻尖。 脂粉气。 不是浓艳的、呛人的那种。是淡淡的、幽冷的,像隔着纱帐透进来的梅花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收入怀中。 阿七在前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阿停?” 陆停抬脚跟上。 巷风灌进领口,凉得像井水。 陆停心想:这他妈是谁写给我的。 老相好吗。 这个副本我才进来几个时辰。 系统还没吭声,主线任务还没发布,世子还没找着,弟弟还没见影—— 春月楼。 听名字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他又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阿七再次回头,眼神里带了疑问。 陆停说:“没事。” 他重新迈步。 春月楼。 脂粉气。 簪花小楷。 他不想猜那是什么地方。 但他猜—— 今夜这个副本的第一条任务线,可能压根就不是找世子。 第4章 出事的时候,世子和那位公子最后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医馆。 这两人抱着猫进了医馆,就再没出来过,两人一猫,就此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暗卫们察觉到不对之时,早已盘问搜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现在,这些猎犬们很不甘心,要重返旧地。 这城南的医馆藏在一片寻常巷陌里。 陆停跟着阿七落进树冠,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动作很轻。他的脚尖点在枝干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夜雾,顺势滑入枝叶深处。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跃,他根本没想怎么发力——只是本能地屈膝、蹬地、提气,人就到了树上。落地时甚至有余力调整角度,让树冠的阴影恰好遮住身形。 这就是暗卫的肌肉记忆吗? 行。挺好。省得他现学轻功。 旁边,阿七在他斜上方的枝丫间蹲稳,目光穿过叶隙,落在那扇亮着灯的门上。 医馆不大。 一间门面,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堂”字。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膝盖上搁着只粗瓷碗。碗里是元宵,白胖胖浮在汤上,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低着头,用勺子舀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黑芝麻馅。陆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香气。 四周的夜色里,藏着十七个人。 陆停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是看见,是“知道”。左边槐树的树冠里,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边茶摊的棚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斜对面那堵矮墙的阴影深处,有人的佩剑叮当响了一下。 十七个人,十七道视线,全部落在那扇门和那个孩子身上。 小女孩终于吃完最后一只元宵。 她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碗底朝天,一滴不剩。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把碗放在门槛内侧。 她忽然转过身,对着夜色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规矩:双手交叠,微微屈膝,垂首。看上去是正经学过礼数的好孩子。 “可是有人受了伤不敢来医?” 她的声音清脆,咬字清晰。 “没关系的。我家治病救人,不收高价。” 夜色沉默。 黑暗里这些暗卫都闭着嘴,依旧无声地待着。饶是身上还在痛,伤口没怎么处理,逸出难以遮掩的血腥,似乎也没人有心思来讨一帖药。 没有人动。 小女孩也很有意思,依旧站在那里,仰着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害怕,没有退缩,只是等着。 半晌,巷子里有人走出来。 陆停看不清他的脸——太暗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走得很慢,陆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蜷着,随时能握成拳。 是先前挨了第一鞭的那个暗卫。 他从阴影里走进油灯光晕的边缘,在离小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小女孩仰头看他。 那暗卫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头顶掠过,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他迈步,越过她,自顾自往门里走。 路过她身侧时,他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木门被推开,又掩上。 阿七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压得极低:“这个人活不成了。” 陆停偏过头。 阿七的目光还钉在那扇门上,面罩边缘露出的一小截下巴绷得很紧。 “王府的暗卫,”阿七说,“不允许随便暴露自己。” 他又强调说: “更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也就是说,接受小女孩的善意,就算是活得像个人了?要是这样说,他也没看病啊,应该不算违规。 陆停没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门。 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线,横在地上。屋里偶尔响起轻微的响动——像是桌椅被挪动,又像是木板被撬起。声音不大,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好家伙,这次是真的进去翻了个底朝天,物理意义上的。 是怕里面有地窖或者暗道吗? 外面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地。 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看着那扇门。那只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她的十指扣着碗沿。 陆停忽然想,她今年几岁?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半夜坐在医馆门口吃元宵,等着可能有、可能没有的病人上门。她爹娘呢?医馆的大夫呢?怎么只剩她一个人? 这时阿七说,医馆里的大夫,早就被王府里的人带走,怕是得先被讯问上几天。 至于怎么问,这点大家心照不宣,王爷肯定是要好好问上一问的。 也不知问完了,还能不能留上一条命。 要是能留上命,这都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该庆幸他们留了一点良心,没把这么小的孩子也捉过去,留她在这里还能安安生生吃上一顿元宵。 此时陆停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小女孩脚边有一小滩血迹。很淡,被夜风吹得半干,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不是她的血,是那个暗卫的。 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好处理。一路走过来,血从黑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步一滴。 他没有包扎,没有遮掩,似乎是毫无知觉的皮糙肉厚的某种动物。 屋里的响动忽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那个暗卫走出来,步子还是那样慢,那样稳,但他的衣襟比进去时脏了,袖口沾着灰,靴面上有木屑。 他走到小女孩身侧,停步。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这人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进她怀里。 那银子落在女孩攥着碗的手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接,只是下意识动了动,让银子滚进碗底。 暗卫已经走远了。 他往巷子深处走,背影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夜色。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着几滴血,一串暗红色的点。 小女孩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串血迹。 她没有哭。 只是愣愣地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第6章 可能是想问问阿爹阿娘还能不能回来吧。可这些人也都是身不由己,谁能给她一句准话呢? 陆停正感慨着,头顶响起扑棱棱的声音。 不是乌鸦。是衣袂破空。 暗卫们在撤退。 陆停感觉到那些呼吸声一道一道远去,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浪。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打手势,只是同时意识到:此处探查已毕,该走了。 他也起身。 脚尖在枝干上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跟着那些模糊的黑色轮廓往同一个方向掠去。 夜风被送进领口,凉得陆停激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是成片的屋顶,黑压压铺开。 他忽然想,这副本也不差。 轻功不用学,还附赠一具能打能跳的身体。 陆停记得清楚,上次那个副本里,有个玩家的角色是瘫在轮椅上的好色老富豪,被花大钱的鬼护士推进海里,毫无反抗之力。 那玩家对着游轮上的外国玩家喊“help”,结果那些玩家惊愕地说:“哇,这个人开口的第一句居然不是how are you。” 陆停在一旁喷出一大口红酒。 不管怎样,这次副本里,陆停的情况好得多——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王府的轮廓渐渐在前方浮现。 陆停跟着前面的暗卫落进一处偏院,脚尖点地,卸力,收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定了。 院子里又是站了十几个人,还好,那个大人没在,至少看样子是不用挨鞭子了。 没有人说话,一道破空声忽然由远及近。 有什么东西穿过夜色,直奔领头那人的面门。他没有躲,只是抬起手,两指一夹,便稳稳夹住那支飞镖。 飞镖上扎着一张纸条。 他展开,借着檐下灯看了一眼,然后翻转纸条,展示给院中所有人。 一个字。 “散”。 没有人多嘴。所有人同时抱拳,然后转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动作快而轻,片刻间院子里便空了大半。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是人吗?还是工具? 阿七从他身侧走过。 陆停下意识开口:“你去哪儿?” 阿七停步。 他回过头,目光里有一丝茫然。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但陆停看见了。 “平时……”阿七说得很慢,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平时我们都有任务。贵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他扯了扯面罩: “今夜让我们自行散去……我也不习惯。” 阿七想了想,又道:“我打算回家看看老娘,她看不见东西,需要我。” 老娘。还是看不见东西的老娘。 陆停脑子里浮现出那种画面——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坐在油灯下摸索着做针线,等着儿子回家,不禁心头一酸。 紧接着,陆停想起另一件事。 “春月楼在哪儿?” 这可不能忘,这是今夜的正经事。 结果阿七听见这个地名,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很古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盯着陆停看了两秒,眼神里带着某种陆停读不懂的东西。 陆停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望天,心说完了,被误会了。我不是要去逛窑子,我是去查线索,有正经事的—— “那地方……”阿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虎狼之地。”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还是我陪着你去吧。” 陆停一愣。 “你不回家看老娘了?” 阿七的眼神更古怪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老娘拿着我寄回去的钱,在春月楼入了股。” 他补上一句:“去春月楼,也算回家。” 这下轮到陆停无言以对。 他看着阿七那张蒙着面罩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色,在心里思忖着。 瞎了眼的老娘。 入了股。 春月楼。 陆停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场景,最后定格在某个画面里: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坐在某家青楼的后院,面前摆着一架算盘,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 便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瞎了眼的老娘,眼睛莫不是被金子闪瞎的? 话说这个王府诶,也真的是恩威并用,用毒管人,也用钱收买人心。你看,阿七的娘都能入股春月楼了! 这会儿,阿七看出不对劲,看着陆停:“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停连忙收回思绪,正色道:“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偏院的墙。 陆停跟在阿七身后,看着前面那个黑衣的背影在屋顶上轻盈起落。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簪花小楷。脂粉气。春月楼。 给他写纸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 陆停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跟着阿七的轨迹往前掠。 身后,王府的轮廓渐渐被夜色吞没。前方是成片的民居,偶尔有狗被惊动,叫两声又停住。再往前,灯火渐渐稠密起来,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飘过来。 阿七落在一处屋顶上,回头看他。 “到了。” 陆停跟着落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一条巷子。 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上写着字。风一吹,灯笼轻轻转动,那字便从正面转到背面,又从背面转回来。 陆停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春。 月。 楼。 这就是春月楼所在之地。 这时候,蓦地,陆停又听到阵阵簌簌响声。 是熟悉的暗卫们于夜空中掠过,停下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陆停跟着阿七走进春月楼大门的那一刻,满脑子想的还是刚才屋顶上那些簌簌的动静。 是暗卫。那衣袂破空的声音太熟悉了,今夜陆停听了太多次。 好家伙。陆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七个暗卫,方才在医馆外蹲了十七个,这会儿春月楼里外又蹲了少说十个。 这帮兄弟拿了王府的俸禄,夜里散了值,都往这种地方钻。 一时间陆停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随后他跟着阿七迈过门槛。在被一个丫鬟迎面接住、引着往二楼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自己也在这儿。 看样子还是座上宾。 好像?更过分诶。 “这边请。”丫鬟的声音低而柔,垂着头,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陆停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楼的大堂。丝竹声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混着若有若无的脂粉气。客人不多——元宵夜,该回家的都回家了,留下的要么是没家的,要么是不想回家的。 陆停低着头,余光扫过那些雕花的栏杆、垂落的纱幔、角落里燃着的熏香炉。 接着他们被引进了二楼的一间包房。 门在身后掩上。 丫鬟没有走。她站在门口,依然垂着眼,轻声说:“两位爷先换衣裳。好了唤我。” 陆停低头一看,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服。 寻常服饰。靛蓝的袍子,灰褐的腰带,布鞋——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偏头看阿七。 阿七已经背过身去,开始解腰带了。 “愣着干什么?”阿七头也不回,“这身打扮坐在这儿,是想告诉全楼咱们是宁王府的暗卫?” 陆停一想,也对,利索地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襟。 动作很快,三两下把暗卫的劲装剥下来,换上那身靛蓝的袍子。布料粗硬,针脚也糙,但穿在身上莫名踏实——像回到了没进副本前的日子,穿着地摊上买的t恤在人堆里挤地铁。 阿七很快也换好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他们摘了面罩,这才算是正儿八经的会面。 乍看上去,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个眉眼锋利,一个轮廓清隽,扔进人群里不算扎眼,但也不算完全泯然。 但陆停注意到阿七的手。 阿七垂着手,手上布着老茧,指节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握刀剑握出来的。 阿七也在看他。 “你也是。”阿七闷闷地说,“身上的杀气藏不住。” 陆停低头看看自己,心说我也没办法,这身体自带肌肉记忆,我还没学会怎么伪装。 门外这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是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了。 两碗元宵。四碟热菜。一壶茶。 她把东西摆上桌,全程没有说话。摆好后,她退后一步,轻声道:“两位爷慢用。有事唤我。” 台词很标准机械,是被驯服的牛马一般。 第7章 她退出去,门再次掩上。 陆停和阿七对视一眼,都略略松了一口气。今夜的事儿太多,他们总算能休整一下。 两人同时坐下,同时拿起筷子,同时埋头开吃。 陆停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他只知道饿是真饿,那碗元宵端到面前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连烫都顾不上,一口咬下去—— 黑芝麻馅。和那个医馆小女孩吃的元宵的馅料是一个口味的。 甜的。烫的。 烫得陆停舌尖一麻,但他没停,呼哧呼哧嚼两下就咽了,第二勺又舀起来。 阿七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一碗元宵下去大半,筷子夹菜的速度快得离谱,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像饿了几天的野狗。 两人埋头苦吃,一句话没有。 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不过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陆停听到这些,的筷子顿在半空。 那声音从一楼传上来——脚步声、呵斥声、拍门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有人在挨个踹门,或者说,挨个拍门。拍得很大声,毫不客气。 “开门。” “这间查过了?” “没有,拍开看看。” 陆停偏头看阿七。 嗯,这是哪家正头娘子带着人来捉奸了? 如果是寻常人,大约会这么想。不过这个屋里,一个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一个是久经无限流副本的大佬,两人想的都更深一层。 只怕是有人专门搞出乱子,趁乱浑水摸鱼。 阿七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咀嚼的动作停了,眼神瞬间变了——不是惊恐,是警惕。他放下筷子,手垂到身侧,指尖微用力。 陆停也默契地放下筷子。 拍门声越来越近。 隔壁的隔壁门被拍开,有人冲进去,片刻后骂骂咧咧退出来,“没有。” 然后是隔壁 然后是这一间。 门被猛地推开,猝不及防。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丫鬟。小厮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此刻满脸不耐烦,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稳稳当当落在陆停身上。 他盯着陆停看了两秒,接着就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陆停的手腕。 “你怎么还在这儿?” 陆停懵了。 “啊?” 小厮不答话,上上下下打量他——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肩膀,再从肩膀看到腰——然后视线定住了。 陆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那身靛蓝的袍子穿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但小厮看的不是袍子。 小厮看的,是那张被陆停方才暗暗揣进怀里、露出半截边角的纸条。 簪花小楷。脂粉气。春月楼。 小厮一把抽出那张纸条,抖开看了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装什么傻?”他把纸条拍在陆停胸口,“事到临头,退缩也是不行的。快跟我们走,轮到你了。” 陆停:“……轮到我了?” 小厮没理他,挥了挥手,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嚯,力气很大,居然根本挣脱不开。这个春月楼,还真是藏龙卧虎。 陆停忍不住回头去看阿七,想着对方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却看到阿七坐在桌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了筷子。 阿七看着陆停,甚至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刚才还猜兄弟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那件事,”阿七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佩服,“果然如此。我敬佩你的胆识。” 陆停:“……你能不能讲清楚是哪件事?” 阿七没有讲清楚,这时两个孔武有力的丫鬟已经把陆停架出了门。 陆停被架着穿过走廊,一路上看见不少被拍开的房门。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被小厮一瞪又缩回去。有人站在走廊里抱着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陆停心说你们可别乱造我的谣啊,我来这里,只吃了一碗元宵! 无人听到陆停心里的哀嚎,他被架着往楼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春月楼的四楼比下面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燃着熏香,空气里飘着一股幽冷的气息。 走廊两侧站着人,倒是热闹,全是男人。 便装。年轻的。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有的靠着墙,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陆停一看就知道——暗卫,全是暗卫。 那股气质藏不住。站姿、呼吸、眼神——太熟悉了。同事啊。 下班以后互道晚安,接着此处喜相逢? 他们看见陆停被架上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有人挑了挑眉。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 陆停被架着穿过这些人,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雕花的,红木,厚重,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小厮上前一步,轻轻叩了叩门。 “人带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女的。 带着笑。 “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两个丫鬟松了手,退后一步,垂着眼,不再看他。 陆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门在身后就此掩上。 屋里很大。一张榻,一张桌,一架琴。榻上铺着锦缎,桌上摆着酒壶酒杯,琴架在窗边,琴弦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烛台很多。七八盏,错落摆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有些暧昧。 窗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一身胭脂红的衣裙,料子软得像水,垂坠下来,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发披散着,只鬓边簪着一朵绢花。她背对着门,面对着窗,似乎在看着外面的夜色。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来。 陆停看见了她的脸。 很美。 是带着攻击性的美。眉峰略高,眼尾略挑,嘴唇薄而红,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她看着陆停,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缓缓走过来,步子很慢,裙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陆停面前,站定,仰头看他——她比陆停矮一些,但气势一点都不矮,竟还有些英气。 “就是你?” 陆停没接话,静观其变。 她笑了笑。蓦地,她伸出手,探进陆停的衣襟,灵活蜿蜒,带着脂粉的香甜。 陆停的瞳孔骤然收缩。 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啊! 那手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从他胸口一路往下滑,经过肋骨,经过腰侧,最后停在腹部。 手指按了按,又按了按。 不过这人的手探进去得快,收得也快,俏皮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 陆停脑子里警铃大作,一遍遍在心里喊着系统。 王八蛋的,系统依旧跟死了一样。 陆停站在那儿,浑身僵直,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快跑”。但他没有跑。副本练出来的本能告诉他:现在跑,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面上仍然淡然。 甚至还能开口问一句:“你可满意?”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有意思。”她擦着眼角,上上下下又打量了陆停一遍,“你比前面那些人识趣。” 前面那些人。 陆停捕捉到这个信息。嗯,说的是外面那些暗卫? 女人没有等他反应,自顾自走到桌边,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有杀人的胆量,”她懒懒地道,“却没有和我这个王妃偷欢的胆量。你们啊,无聊。” 她斜着眼,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扫过来,妩媚极了。 “那还做什么狂徒呢?” 陆停宕机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然后是一片空白。 王妃。偷欢。狂徒。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四圈,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含义。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胭脂红的衣裙,漫不经心的笑,自称“王妃”。 王妃。 宁王的王妃。 也就是世子他娘? 不对,世子今年十八岁,这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 陆停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陆停看见王妃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瞟着他,等着他反应。 陆停张了张嘴,说出一句话:“……狂徒?” 王妃挑了挑眉。 “怎么?”她放下酒杯,往榻上走去,懒懒地歪下来,一手支着下巴,“你不知道叫你们来做什么?不是你自己报名的吗?” 第8章 啊?报名?依着王妃你的意思,你还发过招聘广告?光明正大地发? 难怪,难怪之前阿七会一拍大腿,看样子他也收到过王妃诚招狂徒的信。 只是阿七没想到,陆停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真的来应聘了。 王妃此时又笑了笑,说: “做狂徒,总比做破暗卫强。” 嗯,陆停这下彻底明白了。外面走廊里那些抱着臂站着的人,那些穿着便装、杀气藏不住的暗卫。 他们不是来逛窑子的,他们都是来应聘的,应聘“狂徒”。 陆停嘴角不禁抽了抽。 他原以为今夜有什么大事发生,世子失踪、毒药控人、暗卫集结、医馆探查——每一条线都透着阴谋的味道,每一条线都指向某个惊天秘密。 结果呢? 结果这会儿王妃在这儿搞boss直聘。 招聘岗位:狂徒。 招聘要求:有杀人的胆量,还得有偷欢的胆量。 招聘对象:宁王府全体暗卫。 陆停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主你在发什么疯啊啊啊? 你一个每月被毒药控着、随时可能没命的暗卫,不好好想着怎么找解药、怎么活命,跑这儿来应聘什么狂徒? 这个岗位死得更快好吗? 王妃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她依旧歪着头,眼里带着促狭的光,“怕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陆停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 王妃那句“那还做什么狂徒呢”还在耳边转,他盯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脸,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对劲。 她敢在春月楼明目张胆地召集暗卫,敢说“做狂徒总比做破暗卫强”,敢自称王妃,敢伸手摸男人的腹肌。她凭什么? 王爷会不知道今晚的事? 陆停迅速思索起来。 一个行事如此古怪、近乎疯狂的女人,必定是有恃无恐的。从她的一言一行可以看得出来,她平日里定是受了极大的压抑。 压抑到极致,才会用这种方式反弹。 而王爷…… 王爷那样的人,会真的坐视不管吗? 陆停心里掠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凝成一个结论:眼下这局面,不能顺着她疯,也不能硬顶。得先把自己摘出来。 于是陆停深吸一口气,开口。 “属下自然是怕的。” 他特意用了“属下”二字。 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先声明身份:我是暗卫,你是王妃,咱们之间该有上下之分。 对此,王妃挑了挑眉,没说话,脸上浮现出鄙夷之色。 看来,这个人和前面那些人没啥两样嘛。 可惜了,这么好的腹肌,这么百里挑一的脸…… 陆停可不知道她的心思,恭敬地继续道:“属下怕王妃这样做,伤了王爷的心。” 这句话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王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僵,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僵。她看着陆停,眼神里的玩味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张扬的笑,是冷笑。 “伤心?”王妃反问道,“他伤什么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停,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他只爱我这张脸。” 说着,王妃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翘得精巧刻意。 “只要我这张脸还在,他才不管别的。” 陆停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见胭脂红的衣裙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单薄,真真是我见犹怜。 他忽然想起阿七说的那句话:王府的暗卫,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那王妃呢?王妃就活得像个人了吗?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果断转过身,伸手拉开房门。 身后传来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你要干什么?” 陆停没有回头,他迈步往外走。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这是他十一个副本用血换来的经验。有些浑水能蹚,有些浑水不能。眼前这潭水太深,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先撤为妙。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跟着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走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玩闹,“话还没说完呢。” 又意有所指地道:“事情也没办完。” 啊?办什么?面试的时候先试做一次狂徒是吗?这么狂野的吗? 陆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细白,纤长,指甲染着蔻丹。那只手很用力,不像是女人常有的力气。 他不禁抬起头,看着王妃。 王妃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拉,姿势不太雅观,像在拔河。 嗯,但愿别人觉得这就是拔河而已。 陆停正想说点什么,突然—— 他停下了,眼睛四处一瞄,属于暗卫的灵敏耳朵仔细听着。 楼里安静得不对劲。 先前那些丝竹声呢?那些猜拳行令的喧哗呢?那些丫鬟小厮的脚步声呢? 没了。全没了。 陆停侧耳细听。整座春月楼静得像一座空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偏过头,又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先前抱着臂站着看热闹的暗卫还在。他们一个个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但目光齐刷刷地往楼下看去。 陆停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 一楼的大堂空了。 先前那些三三两两的客人不见了,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不见了,那个在角落里弹琵琶的乐师不见了。桌椅还在,酒菜还在,烛火还在晃,但人没了,只剩下满堂的空寂。 陆停的心往下沉了沉。 楼下响起“吱呀”一声,这是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四个人抬着一顶矮轿,从门外缓缓进来。 那轿子很矮,离地不过三尺,四个人抬着,步子极稳。轿身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四个人把轿子稳稳放在大堂正中,然后垂手退开,站到一旁。 轿帘没动。 没有人下来。 整座楼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只枯瘦的手探出来,扶着轿框。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轿子里慢慢钻出来。 是个老人。很老。 老得看不出年纪。他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截干枯的树枝。皮肤贴着骨头,皱得像陈年的树皮。他穿着一身暗色的袍子,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小。 他站在轿前,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那目光扫过大堂,扫过走廊,扫过四楼那些暗卫,最后落在陆停和王妃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但奇怪的是,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盖的贵气。 与他腐败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到这里。”他说,故意拖长语调,“即王爷到这里。” 他的目光此时精准地定在王妃脸上。 “徐玥。” 他叫了她的名字,提示着: “你还不跪吗?” 走廊里霎时间呼啦啦跪下一片。 那些暗卫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矮了半截。他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这是谁。 陆停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先于意识着了地——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了,听到“王爷”二字,本能就让他跪了下去。 另外,听那人刚才的话,他应该并不是真正的王爷,只是替身…… 有意思,王爷并不到场,只派出自己手里的一具傀儡…… 陆停跪在四楼的走廊上,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那个老人,或者说,王爷的化身,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王妃。 王妃很有勇气,根本没有跪。 她站在四楼门口,一只手还攥着旁边陆停的手腕。她看着楼下的老人,笑意盈盈: “我跪什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 “王爷最宠我,我干什么都行。” 她松开陆停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栏杆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老人。 “你看,我开了这春月楼,日日在这里做着头牌,给这么多男人弹琴唱曲,吟诗弄月……” 第9章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张扬。 “王爷不是喜欢得很吗?” 陆停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姑娘,你这是在找死啊。 你是不是还想说,等你找了狂徒,王爷会更喜欢? 陆停等着王爷暴怒,等着王爷下令把她拖下去,等着血溅春月楼。 但王爷没有。 王爷的代言人——那位老人只是沉默了一瞬。 接着,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温柔。柔得不像一个王爷该有的语气,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玥玥。”他叫她的小名,“不要胡闹。”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招了招。 “我亲手煮了元宵,让人带了给你。” 陆停愣住了。 亲手煮的元宵?王爷?那个用毒药控制暗卫、动不动就让人挥鞭子的王爷? 他忍不住探着脑袋,往楼下看去。 老人还站在原地,仰着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慈祥? 不对,不是慈祥。 是别的什么。 王妃则是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的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开始下楼。 一步。两步。 她的步子很慢,裙摆拖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带着哽咽。 “你爱什么?” “你爱的是我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她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兰花指还是翘得刻意精巧。 “我就是一幅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幅能解你相思之苦的画。”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算什么?” 陆停跪在四楼,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什么情况?王爷和王妃?正室和替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把。 他偏头一看,是阿七。 阿七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你还在这儿干嘛?还不退下去!” 陆停心领神会。 他猫着腰,从扎眼的房间门口一点一点往后挪,像一只顾涌的虫子,直到把自己塞进走廊的暗卫堆里,和其他人跪成一排。 从这儿往下看,正好能看清大堂的全貌。 老人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楼梯上的王妃。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沉默。漫长的沉默。 老人终于又说话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怎样胡闹都无所谓。” “不过从今日起,别戏弄这些暗卫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楼那些跪着的黑色身影,夹杂了些阴沉。 “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王妃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勾了起来,是那种得意的笑。 “我知道。” 她拍拍手:“你儿子丢了嘛。”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一字一句。 “王妃生的小世子丢了。” “她死得决然,就留给你这么一个念想。”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笑得像一朵花。 “你知道吗?”她一字一顿,“世子——是被我搞丢的。” 话音落下,楼里的气息变了。 陆停感觉到了。 那种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死亡的气息。是杀意。是某些副本里大boss发怒前的前兆。 他跪在地上,嗅到死亡的气息。 不过老人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张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暗了下去。 像一盏灯,忽然被人吹灭了。 他动了。不是站起来——他一直站着。但陆停看见他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那个佝偻的老人,像一具被什么力量撑开的木偶,一寸一寸地挺直。他的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陆停看见他的手指,枯瘦的、干柴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蜷紧。 他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楼里的烛火开始摇晃。 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着。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它们摇晃。火光忽明忽暗,把老人的影子拉成奇形怪状的形状,投在墙上、地上、梁上。 陆停屏住呼吸。 他感觉到身边的阿七也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被什么气场压制住的本能反应。 王妃站在楼梯中间,站得倒是稳当。 她看着楼下那个正在变化的老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个女人,好像终于知道怕了。 但在她的眼里,又闪着小小的火苗。 怕?也许根本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陆停跪在暗卫堆里,依旧透过栏杆缝隙往下看。 老人整个人像一棵枯了多年的老树忽然活过来—是抽枝发芽的那种活,是腐朽的木头里钻出一条蛇的那种活。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烛火晃一下,那影子就跟着抖一下。 陆停盯着他,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期待。 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正片的激动。 自从进入副本以来,从房梁上醒来开始,陆停就一直在跑剧情:蹲点、救人、挨骂、看戏、吃饭、被架着上楼、被摸腹肌、看王妃发疯—— 简直全是游戏里的过场动画。 系统呢?主线呢?任务呢? 连个提示都没有。 陆停跪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无限流的副本,哪有这么长的铺垫?按照正常节奏,这会儿早该进入正题了:鬼怪出现、队友祭天、逃生开始。 他看着楼下那个正在“变形”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欣慰的情绪。 终于。终于要来了。 他盯着老人,盯着那张越来越不像人的脸,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那些熟悉的老套剧情,揣测: 接下来,这老头会把身上的皮揭下来,露出底下真正的怪物模样。 然后楼里的灯会同时灭掉。 等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徐玥说不定会穿着一身红衣被吊在梁上,脖子折成九十度,舌头伸得老长。 她的怨魂会在楼里游荡,挨个儿找那些看过她笑话的人索命。 标准的古代恐怖副本开局。 陆停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没事,见过。 酒店里开门遇女鬼那次比这吓人多了。这次有心理准备,不怕。 陆停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目睹血腥场面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老人确实变了。 脊背直了,眼睛暗了,烛火晃了。 然后呢?然后他就那么站着。 站着。一直站着。 像一个卡了壳的播放器,画面定格在“发怒”的瞬间,再没有下一步。 陆停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老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王妃站在楼梯中间,一动不动。暗卫们跪了一地,一动不动。 陆停:“…………” 就这?就怒了一下? 他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行吧。看来不是恐怖本。 他正腹诽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暗处冲了出来。 是一个暗卫——他动作极快,从角落里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楼梯中段的徐玥。 可以说是很会揣摩主子心意的暗卫,精准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徐玥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已经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得又狠又准,正踩在她后心。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胭脂红的衣裙在楼梯上翻滚,好似一团被揉皱的花瓣。她滚了七八级台阶,最后“砰”地一声砸在老人脚边,仰面朝天,嘴角渗出鲜红的血。 她躺在那里,仰头看着老人,却是笑着。那笑容很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但笑得还是很好看。 老人低头看着她。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老人蹲下身。 他蹲得很慢,膝盖咯吱响了两声。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她嘴角的血,像最体贴的情人。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乖。”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柔。 “别闹。” “认错。” 王妃,或者说,徐玥。这人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泪,带着笑,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第10章 “认错?”她的声音沙哑,但依然带着笑,“我不认。” 她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还有,你若是不信,大可去看看。” 她抬起手,指着四楼的方向。 “让那些暗卫去我房里。开那只朱红的箱子。” 她的嘴角勾起来:“里面有你想看的。” 老人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思忖一刻,他微微偏过头。 那动作很轻,但所有的暗卫都看见了。 又有人动了。这些暗卫里,多的是机灵人。 三四个人影从四楼的阴影里窜出来,往房里冲去。动作极快,像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没入那扇半开的门。 陆停跪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门里。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朱红的箱子。里面有什么? 不久后,那几个人出来了,还抬着一只箱子。 朱红色。不大,三尺见方。箱子被抬下楼,放在大堂正中,放在老人脚边。 老人还蹲着,还看着徐玥。他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徐玥。 “打开。”他说。 声音很轻。 暗卫们应声而动。 箱盖被掀开。 陆停跟着人群从四楼下来了。他跟在那些暗卫后面,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看。 人太多太挤,他看不清箱子里的东西。 只依稀瞧见最上面是一叠纸。 泛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有人伸手进去,把那叠纸拿了出来。 是一封信。 不,不止一封。 是一叠信。 那人把信抖开,念了一句什么。陆停没听清,只听见“公子”两个字。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那些信被一封一封拿出来,递给老人。老人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眼神越来越沉。 忽然—— 陆停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了。 在那些信件的下面,在那一叠泛黄的纸笺旁边,露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的材质不一样。 不是宣纸,不是花笺,是—— 是那种光滑的、印刷的、在现代随处可见的纸。 天爷的,是一张高中语文试卷。 这儿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 陆停死死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上面熟悉的排版:文言文阅读、古诗词鉴赏、作文格子。 题目是一道没做的,但空白处洋洋洒洒写着情话。 而且试卷右上角还有两个字,是手写的,写得斗大,墨迹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 “陆娇。” 陆停的心跳这下狠狠停了一拍。 陆娇。陆娇。 他弟弟的名字。 他之前的猜想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证实了。我的老天奶,我弟真被牵扯进这件事里来了?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模糊了——那些暗卫,那只箱子,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那个蹲着的老人。他只能看见那张试卷,看见那两个字。 陆娇。 他弟弟。 那个拐走世子的人,那个叫陆娇的小公子,那个在桥上伸手接纱巾、在河边哈哈大笑、在医馆门口抱着猫走进去再也没出来的人—— 就是他弟弟。 天杀的,是他的亲弟弟! 陆停先是眼眶一热,激动地想着弟弟还活着,接着就有些痛苦起来。 陆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诡异的是,周围没有人注意那张试卷。暗卫们忙着翻看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递给老人。他们的目光扫过那张光滑的纸,扫过那陌生的印刷体,扫过“陆娇”那两个字,目光就很快移开了,像看一张废纸一样移开了。 他们竟不觉得奇怪,像被这个世界强行压下去了什么。如今想来,之前在梁上,阿七看到布洛芬之时,也只是觉得拿错了东西,竟然没有十分诧异。 陆停垂下眼,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努力思考,尽力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此时他听见有人在念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情诗。全是情诗。 那个暗卫念得磕磕巴巴,显然不太认得那些文绉绉的字。但他还是在念,念给老人听。 老人没有表情,他只是听着。 听完一封,又一封。 终于,他开口了。 “多久?”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玥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她的嘴角还挂着血,但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上月游园会。” 她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世子难得跟着老夫人出来,遇上公子折花。我就跟在后面,看得真切清楚。” “世子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笑了:“就一眼。” 老人没有说话。 徐玥继续说: “我帮他们递的信。一封一封,都是我经手的。” 她抬起手,指着那只箱子:“这里头,全是。你慢慢看。” 老人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他的眼神很奇怪。陆停站在人群外围,看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是愤怒?是悲伤?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徐玥则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徐玥笑得张扬,笑得放肆: “私奔。” 她一字一顿: “你儿子跟人私奔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我帮忙的!” 静。 死一般的静。 陆停站在人群里,看着老人的背影,看着那双枯瘦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很轻,很轻的抖。 老人动了。他一把揪住徐玥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徐玥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她的脸涨红,嘴角的血流下来,滴在老人手上。 但她还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疯子。 老人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到面前,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他的手指在收紧。 衣领跟着在收紧。 徐玥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但她还是在笑。 下一刻,徐玥的笑带了一丝决然的狠意。 她猛地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往自己胸口一撕。 “嘶啦——”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徐玥挣脱老人的手,踉跄着退后两步,站在那儿。 她开始脱。脱外衣。脱里衣。 一件一件,往地上扔。 她脱得很快,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那些衣服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胭脂红的、月白的、浅粉的布料,还沾着她咳出来的血。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陆停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身影。 平坦的。 没有起伏的。 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自称王妃的女人,那个在春月楼做头牌的女人,那个伸手摸他腹肌的女人—— 胸口平坦。 下面…… 陆停没有再看下去。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周的暗卫们也僵住了。那些杀人不眨眼、刀架脖子上都不皱一下眉的暗卫们,此刻齐刷刷地愣在原地,像一群被点了穴的泥塑。 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靴底蹭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徐玥就这么站在大堂正中,赤条条的,坦坦荡荡,身体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看着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疯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话是冲着面前的老人说的实则是讲给那位懒得露面的王爷。 “你看清楚了。” 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我身上都有哪些物件?” 第8章 暗卫们愣在原地,也就那么两三秒。 然后有人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退得很快。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呼啦啦又跪下一片。 好得很,进入这个副本以后,跪完以后没多久,又得跪。快赶上清宫剧了! 陆停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疼是真的疼,但他顾不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身前的地砖上,眼珠子一动不动。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今夜先是弄丢世子,接着看见王爷宠爱的女人的身体——不对,不是女人,是男人——不对,是王爷宠爱的“女人”的身体。 第11章 这日子真是没活头了。大家一起原地上吊拉倒。 他听见徐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宁王爷。我是男的。” “你看清楚了没有?” 陆停跪在地上,跟着大家一起安静如拔了毛的鹌鹑。他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息,落在每个人身上。 徐玥很满意大家这种反应,扯开鲜红的嘴角。 “你们不想知道,”他说,“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陆停:......听了会被灭口的吧。算了,今夜也不差这一件了。 徐玥还是开始说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是那种死透了之后的平静。 “我本来是庙里的和尚。” 陆停跪在地上,耳中听得真切。 和尚? “很小的庙,”徐玥说,“城西三十里,半山腰上。七个和尚,一个老师父,剩下的都是捡来的孤儿。” “我就是被捡来的其中一个。” 烛火晃了晃,像是在倾身聆听这段往事。 “那年春天,宁王府的老夫人来庙里礼佛。”徐玥的声音继续,“老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小的在门口迎。我那时候……十八岁?十九岁?记不清了。” 他笑了一声。 “我就站在那儿,双手合十,低着头。老夫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我。但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 陆停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四十来岁。”徐玥说,眼中尽是惨然,“穿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他站在那儿,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只有他倨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我。” “我那时候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是王爷。” 陆停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能猜到后面是个什么走向了。 玥继续说下去。 “那天夜里,庙里来了人。”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四个。黑衣。没有脸。” “他们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捂着嘴。我听见老师父在后面喊,喊了两声就没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打晕了师父。没杀。只是打晕,留着威胁我。” 陆停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阵发凉。万恶的旧社会诶。 “我被带到一个院子里。”徐玥说,“很大。很黑。我不知道是哪儿。” “有人给我灌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苦的。喝完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停住了,痛苦至极。 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又开口了。 “醒来的时候,我一说话,声音就变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细,像女人—— 不,那就是女人的声音。 你们听。” 他用那个尖细的声音说。 “就是这样,你们如今听到的我的声音。” 然后他又压下嗓音,似乎是试图找回原本的自己:“那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病了。我哭着喊师父,没人理我。” “后来有人进来。” “是个老婆子。穿得比庙里供的菩萨还好。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像,真像。”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让人拿衣服给我穿。” 徐玥的声音变得更平了。 “女人的衣服。 我不穿。她们就按着我穿。我撕。她们就打我。打完再穿。我咬她们,她们就灌我药。灌完我就睡。睡醒再穿。 这样过了很多天。我也不知道多少天。后来我不撕了。 因为她们说——” 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那是陆停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里出现抖动。 “她们说,庙里那些和尚,老师父,师兄,师弟,全在她们手里。 我穿一天女人衣服,他们就活一天。我不穿,他们就死一个。” “我穿了。” 徐玥说。 “穿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后来她们开始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笑,教我——怎么讨好男人。” 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我不学。她们就打我。打完继续教。 我学会了。 后来她们拿来画像。 一张画像。画上的女人穿着王妃的服制,坐在那儿,微笑着看着我。 老婆子指着画像说:像她。越像越好。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长得像一个人。像王爷死去的王妃。” 楼里的烛火又晃了晃,像旁观者哀哀戚戚,掩面落泪。 陆停跪在地上,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被关在不知名的院子里,被迫穿女人的衣服,学女人的样子,只因为长得像某个死去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阿七说的那句话:王府的暗卫,不允许活得像个人。 那这个呢?这个算什么?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鬼? 徐玥的声音恍若隔世一样,还在叙述。 “后来我见过王爷,就一次,那天夜里他来了,喝了很多酒。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像哭过。” “他叫我,叫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说什么绝不会再纳妾,说什么已把那个民间女子剁了喂狗,求他的夫人饶过他这一次。” 这之后,噩梦来了。 如果说之前那些教学,已经给了徐玥心灵上的折磨。那么那晚,真正的噩梦降临,彻底击垮徐玥的心神。 “就那一次,就那一夜,但足够让我恶心到现在。”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就因为我长得像她,哈?” 他顿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 “王爷只和我共度过一夜,”他的牙齿咯吱作响,“但足够让我恶心到现在。” 陆停跪在地上,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男人啊,对被人上了这种事情这么绝望的吗。 不,不对,对这个人来说,更多的还是尝到了被权力压着的屈辱吧。 忽然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那个老人。 “够了。”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徐玥没有停。 “不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控诉:“远远不够。” “你们知道我那时怎么过的吗? 我被关在那个院子里,穿女人的衣服,学女人的样子,每天对着镜子笑,笑到脸都僵了——就为了像她。 后来我发现,王爷根本不来。 他不来。他只看画像。只看信。只让别人替他来看我。” 徐玥指着那个老人: “他让他来。 他让这个——这个东西——来替他看我。替他和我说话。替他喝茶。”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徐玥问。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我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这个罪?凭什么他死了老婆,就要抓我来替? 凭什么他儿子——他和他那个宝贝王妃生的儿子——就能好好的,锦衣玉食,被人宠着捧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后来我开了春月楼。 我做头牌。我卖艺。我给那么多男人弹琴唱曲——” 他笑了一声: “你不是喜欢我这张脸吗?你不是喜欢你的王妃吗?那我就扮做你的王妃,堕落给你看。”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 “神奇的是,王爷默许了。 我开春月楼,他不管。我做头牌,他不管。我给男人弹琴唱曲,他——还是不管。 哈哈,根本伤害不到王爷的。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听到这里,大家都想到了今夜失踪的世子。 果然,徐玥磨着牙,说: “我要让他儿子也像我那样,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话音落下。 楼里的烛火忽然灭了。不是一盏,是全部。同时灭的。 陆停跪在黑暗里,心跳停了一拍。 黑暗来得太突然,他的眼睛还没适应,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听见周围暗卫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听见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很轻,很快,像风,像鬼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老人的声音。不是徐玥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从黑暗深处传来。 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你——说——什——么?” 第12章 陆停跪在那儿,冷汗从后背渗出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王爷原来在这里的吗? 而且王爷怒了! 不是刚才那种怒,是真正的、要死人的那种怒。 陆停还想起徐玥刚才那句话:“让他儿子也像我那样,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那个男人是谁? 是陆娇。 是他亲弟弟。 陆停在黑暗里,也涌起一股绝望。 要死。 王爷是不是更恨我弟弟了?是不是要把他挫骨扬灰? 他跪在那儿,脑子飞速运转,然后冒出一个荒谬但很合理的念头: 那什么,王爷,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和我弟商量一下? 我劝劝他。 让他躺在你儿子身下,你看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在王爷的真实声音出现的这一刻,就像是有铃铛在所有人耳边叮了一声,暗卫们瞬间被恐惧这种情绪死死绑住,肢体下意识地为着这份威压做出臣服的举动—— 腿是早已经跪了下去的,那么,大家这会儿就把脑袋也低下去,而且极为用力。听着周围接二连三的咚咚的叩头的声音,正想着荒唐话的陆停在心里叹一口气,将自己珍贵的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不过,虽然这份恭敬在陆停这里打了折扣,他的害怕却和大家是一样的,十足十地畏惧。 实在不知他弟弟招惹到的这个老丈人,发起怒来会是何种状况。 偏偏就在暗卫们哐哐地磕下头以后,黑暗中寂寂无声。大家的眼睛本来就看不见什么了,耳朵还听不到新的动静,简直就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这是将一条条鱼摁在结了冰的河水中,等待悬而未落的长矛。 别的暗卫此时在揣测王爷会如何处决徐玥,会不会迁怒到自己这边来,而陆停想的就更多。 陆停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当前的局面。 局面着实复杂且震撼。一个男人赤条条地站在这里,状若疯癫地陈述往事,最终落脚点在于他滔天的复仇大计里。 在这里听了半天,陆停听得出来,徐玥讲自己的过去有多惨,并不是来博取同情的。与之相反,他在招摇,在告诉在场的各位,过去我有多悲惨,今天这个复仇计划就有多爽。 问题是暗卫们也都是苦兮兮的卖力气的人,今晚有些人还刚因为世子丢了的事挨了鞭子。大家听着这种激昂的陈述,只是木然地瞧着。 陆停呢,就更为特殊了。 如果事情真是徐玥所说的那样,要知道,徐玥算计进去的,不止王爷,不止世子,还有陆娇。那是陆停的弟弟。 陆停怕弟弟是真的爱上了那位小世子,被徐玥逮住机会狠狠利用,又怕弟弟是在故意配合徐玥,演一出蓄谋已久的戏——若是如此,那这件事里的漩涡就更大、更深。 说句烂俗煽情的话,陆停已经失去过一次弟弟了,他实在无法再承受一次得而复失。 哦,不,说什么得而复失,其实就是看见了弟弟的留下的东西而已。陆停连弟弟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望到,就被对方拐走世子的消息给震得脑袋嗡嗡的。 陆停又在心里叹一口气。 徐玥啊徐玥,若是我弟弟真的对那位世子一往情深,你这是在利用少年人的赤诚无畏。 若是你们之间有什么合作,你可知陆娇的身后还有一位忧心忡忡的兄长? 对待徐玥,陆停无法单纯地去苛责,毕竟这人的过去着实惨烈。而王爷就不一样了,此时此地的王爷,大约只想撕了徐玥了事。 静。黑暗中的空气缓缓流动,看似毫无波澜,实则在持续酝酿一场大雨。 暗卫们竖着耳朵听得仔细,依稀间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咯吱声,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感觉,就像是夜里躲在被窝,想象外面的鬼的青面獠牙模样。 忽然,猝不及防的,蜡烛齐齐亮起,火焰跳动。 暗卫们适应了黑暗的眼被这炽热的光晃到。有人壮着胆子将目光探出去,只见先前徐玥待过的地方空空荡荡,衣物与人都不见踪影。不仅如此,春月楼里的脂粉气更浓了,像是有人着意添了一些。 接着啪啪两声,是那位替身老人拍了手掌。 老人目视前方,语气里的感情少很多,简明扼要地道: “且都散去。今夜离了楼,莫再牵挂风花雪月。” 乍听上去,这话的意思是让大家管好嘴,出去切莫乱说话。但这叮咛实在有些多余,这些在场的暗卫,谁有胆子出去胡说八道?除非是觉得今晚接触到的灾祸太多了,自暴自弃,自个儿要先动手把脑袋摘下。 等那位替身老人撩起衣摆,施施然坐回去,轿子被人抬着转了方向,走出大门,这些暗卫这才纷纷起身。 陆停站直了,目光追着轿子离去的方向。 此时的陆停有种直觉,那就是徐玥绝对没有死。当然,这不是因为王爷发善心,而是留着徐玥还有用,王府得从他的嘴里掰出世子的下落。 说到这个陆停心里就有些急。派出所调解民事,都得双方当事人都到场的。不管怎么说,陆停是陆娇他哥,是他目前唯一的长辈,也算是苦主之一吧。 陆娇他老丈人,你得把我也捎回去啊,我就不能问问话了? 想归想,陆停并没有真的跟去王府的打算,除非他疯了。 就在陆停望着大门出神的时候,有人拍了他的背。回头去看,是阿七在叫他。 阿七挠一挠头,竟然颇有些遗憾地道:“我还以为能见着王爷呢。” 这下陆停笑了笑,因为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王爷就是王爷,真是不显山不露水。而且经过刚才的事,陆停察觉到了,上位者的怒火,是不需要观众的。 徐玥折腾半天,招揽狂徒,聚集暗卫,在众人面前脱得精光,不惜自揭伤疤,就为了能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复仇,知道他的恨意,看着大家震惊害怕的样子,以此为乐。 但那位王爷真正动怒起来,却不用别人旁观,不用别人为他表演战战兢兢的情绪。毕竟,大家都是他手里随时会丢出去玩乐或泄愤的茶盏,一直都是怕他的,他不用在意。 而若是想着王爷后面不会对徐玥接着做什么,那就是天真了。这与之前那位替身的发怒可不同,王爷要做的事,也许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此刻陆停拍拍身上的灰,觉得精疲力尽。自从醒来以后到现在,大事串着小事、灾事不断,他实在太累,想着哪怕只是出去找一棵树也好,他得靠着什么地方睡上一觉。 做暗卫可真是苦,一宿不得停歇。 而就在这时,阿七却又拍一下他,好奇地道:“你不去领钱吗?他们都去排队了。” “啊?”陆停太累,脑袋晕乎乎,实在无法理解这没头脑的话。 阿七就好心地接着说,眼睛亮亮的:“你忘啦?当初徐玥给所有暗卫写信邀约,大家把信件交给老大,老大说只要咱们配合王妃玩一玩,就给咱们赏钱的。而且,还会褒奖我们的忠心。” 很好,这下陆停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了。 这个世界里的前置剧情真是刺激。 我就说嘛,我怎么敢来当狂徒的,合着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难怪阿七说佩服我的胆识。 你是真的莽啊,有钱,有画的大饼,你就真吃。 你以为你在干嘛,玩cosplay一日委托吗?有几块腹肌啊,脸多俊啊,这么自信? 陆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回望着阿七,看着对方那亮晶晶的眼,磨着牙笑道: “他们要送死是他们的事。你是没听明白那位王爷替身最后的话?” 若是徐玥不搞出这出复仇,那今夜的狂徒与王妃的事,就是人家王爷和徐玥之间的小情趣,王爷还觉得乐呵呢。 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看不明白吗? 王爷都借着替身之口发话了:今夜离了楼,莫再牵挂风花雪月之事。 这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还未等陆停解释,那边,有人跳到桌子上,抱着梁柱正大骂特骂: “你们这群猪脑子,居然还来问我要钱!明天不过日子了是吧,我是怎么招揽到你们这些人的啊,我命苦啊,我撞死算了——” 说着,真的要哐哐撞柱子,起势很猛,实则脑袋谨慎地与柱子保持着一寸距离。此时就有人冷冷道:“你拿你自己的小金库犒赏我们,也可以的。” 头领更哀戚崩溃:“让我倒贴钱上工是吧,你咋这么聪明呢!” 远处的陆停:“......”大家好像有点蠢,又好像没那么蠢。 这种要钱的场面,好比婚礼上新娘新郎闹掰了,动起刀子,主持人和摄像师还能淡定地伸着手问主家要工资。 我管你这啊那啊的,活儿我已经干了,给钱。 第13章 一片混乱中,陆停将还在看热闹的阿七拉到一旁,低声道: “你那老娘呢,也住在春月楼吗?” 阿七愣愣地接话:“不啊,住在隔壁巷子里。” 陆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赶紧接走。” 阿七也确实不是个蠢的,一下子懂了。徐玥事发,他的老娘又是入股春月楼的,难免受到牵连。 但今夜就要送出城吗?据阿七所知,王府的人马正在城门口和城外巡查,这时夜深,送人出去,容易招惹是非。 那,该接去哪里?总不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背着人往王府里送吧? 就在阿七苦恼之际,陆停问他:“你知道城里有没人住的地方吗?” 比如今天集合时待的那种破院子。 这下阿七想起来了,城中确实有一处宅院,极为隐秘。原先是给暗卫们做落脚点用的,不过是荒废已久,没人去了。那里面有床铺,脏是脏,能作为一宿的藏身之地。 陆停听了,当即点头,拉着阿七就要去接他的老娘。 不过出了门,夜风一吹,走了几步以后,陆停的步子停了。 阿七心里一动。 他知道,陆停这时给自己帮忙,就是在引火上身。若是陆停回过味来了,不愿帮他,他能理解的。 同事而已,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想到这里,阿七颇为感动地张口:“我......” 却是被陆停截断话头。 陆停问他:“我想知道,你老娘晚上睡觉打呼吗?” 作者有话说: ---------------------- 新年快乐!周四起随榜日更[红心] 第10章 阿七张了张嘴,那句“我”还没说完,就被陆停这一问问懵了。 打呼?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陆停是在开玩笑。 也不全是玩笑。陆停今夜累得够呛,是真的需要好好喘一口气,容不得打扰。 这样的插科打诨的话,瞬间将背老娘逃跑这件事变得轻松了一些。 “不打。”阿七小声道,“我娘睡觉很轻,不打呼。” 陆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绕过春月楼的正门,钻进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屋檐,檐下堆着些杂物,破筐、旧坛子、劈了一半的柴。月光照不进来,只有人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在晃,光晕昏黄。 阿七在一扇木门前停住。 门很旧,木板裂了两道缝,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他抬手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 里头传来摸索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道苍老的女声:“阿七?” “娘,是我。” 门栓抽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陆停站在阿七身后,看着那扇门被完全推开。门里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身青灰色的布裙,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脸微微侧着,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朝向阿七的方向。 “怎么这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关切,“你不是夜里要当差吗?” 阿七没答话,上前一步,把老娘的手握住,扶着老娘回屋,陆停紧随其后。 陆停看着这院子。不大,三间屋子。堂屋连着卧房,右手边是灶房。今夜是元宵,是团圆日子,但这院子冷冷清清的。迈进屋里,只看见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孤零零地东摇西摆。倒是旁边摆着的几碟子精致的小点心,给这家抬了档次。 不用猜,这样好的吃食,一定是阿七托人送回来的。 陆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阿七之前说的话——“我老娘拿着我寄回去的钱,在春月楼入了股”。 现下来看,这是中等人家,不穷,但也绝不算富。 阿七已经开始收拾了。他动作很快,从箱子里翻出几件衣裳,打了包袱,又摸出一个布袋,往里装了几个干饼。 老娘站在一旁,听着他忙活的动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不安。 “阿七,出什么事了?” 阿七手上没停,嘴里道:“没事,娘,我送你回乡下去住几天。” 老娘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冷静:“是不是春月楼出事了?” 阿七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娘继续说:“当初让我入股的是王府的人。他们给的钱,说是定期给好处,其实一直扣着,拿不到。我就知道,那钱没那么好拿。” 讲到这里,她怔愣片刻,叹了口气。这接下来的话,是不必多说了。 陆停靠在门框上,听着这番话,心想:这老太太,活得还真是通透明白。 阿七没接话,把包袱系好,走过去扶老娘:“娘,先走,路上说。” 老娘也没再问,任由他扶着往外走。路过陆停身边时,她忽然停了步,脸转向陆停的方向。 “这个后生是谁?” 阿七立即介绍道:“阿停,是和我一道做事的兄弟。” 老娘点点头,忽然伸手,在陆停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她说,“麻烦你了。” 陆停笑了笑,心说这样的母亲教导出来的孩子,是不会差的。难怪阿七也是那样憨直。 三人很快出了门,阿七背起老娘,陆停跟在后面警戒。 夜很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元宵的花灯早熄了,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在风里动。偶尔有狗被惊动,叫两声又停住。 阿七走得不快,但很稳。老娘伏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陆停跟在后面,耳朵竖着,眼睛四下扫。好在,一路平安。 那座院子在城中偏僻处。是阿七带的路,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巷子,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 门内是个小院。 很破。和之前暗卫们集合的那个院子差不多。砖缝里长着枯草,墙根堆着烂叶子,院中一口古井,井沿的石头上生着青苔。 正屋一间,门虚掩着。 阿七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出来。 陆停跟进去,借着月光看——屋里是大通铺,一张土炕占了大半间,炕上铺着旧席子,席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破破烂烂的物什,像是以前住过的人留下的。 阿七把老娘放在炕沿上坐下,然后开始收拾。 他先是把炕上的席子拎起来,抖了抖,灰扬得满屋都是。老娘咳了两声,他立刻停了手,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席子放轻了拍。 接着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床被褥,旧是旧,但比炕上那些干净些。他拍了拍,铺在炕上,扶老娘躺下。 “娘,你先歇着,”他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好让老娘安心,“明天一早我就送你走。” 老娘躺在那儿,脸朝着他的方向。 “阿七,”她还是担心,“你自己要小心。” 阿七嗯了一声。 老娘又说:“那笔钱,拿不到就算了。人平安就好。” 阿七又嗯了一声。 旁边的陆停静静听着。看来这位老太太以为今夜的出逃是因为钱闹出来的,却不知春月楼发生了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活了这么久的老人,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世面吧,真是奇了。 陆停听着他们娘俩絮叨,手上也没闲着,收拾起旁边的铺子,很快弄得干净了一些,仰面躺上去。 原本陆停是想还和他们多说几句的。 但确实是撑不住了。 耳边,阿七和老娘还在絮叨。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娘,乡下的房子还在吗?” “在,托人照看着。” “那就好,我送你回去,住一阵子。” “你呢?” “我没事,过段时间去看你。” “阿七,你老实说,是不是很危险?” “……没事的,娘。” 陆停听着这些话,意识渐渐模糊。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担心有人打呼吵到自己——真是想多了。现在就算有人在耳边敲锣,他也睁不开眼。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头一歪,沉沉睡去。 院中明月高悬。 * 离天亮约莫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陆停醒了。 这次是真的奇怪。明明陆停是身穿,却继承了这个身份在这世界里的很多习惯与特征。就拿今晚来说,他已累到极致,却在沉睡上一会儿后便将精力恢复得满满当当。快充充电器都没这么高效。 实在是无法再继续睡下去了,陆停就干脆翻身起来,独自到院中站着,抬头看月。 陆停的心里有种微妙的庆幸。 是该庆幸。自从被卷入这个无限流世界以来,隔三岔五地接到灵异任务。在副本里,最可怕的无疑就是夜晚,鬼魅横行,活人战栗。 陆停记得和弟弟一起到第一个副本的时候,夜里窗外人影幢幢,个个的脖子都伸得老长,露出折断的筋骨和肉,手里还握着电棍。 第14章 玩家们被吓哭都是很正常的,很多房间里都在鬼哭狼嚎。 那时陆娇趴在床上挨着他哥,真诚地说:“哥我错了,我再也不去网吧通宵上网了,你可以帮我在这个网瘾学校里办退学吗?” 陆停便对着他咬着牙笑: “你见过家长和孩子一起在网瘾学校里读书的吗?我闲着没有事做了啊,来给你陪读?家里电不够用了,来偷电是吗?你清醒一点,这里是副本,副本!孤岛酒店,闹鬼的那种。” 陆娇睁着眼,无辜地道:“那说不定今天是校园开放日呢。你是家长,来参观听课,顺手挨几下电棍了解教学理念,很合理啊。” 陆停:“……”很好,不害怕了,甚至觉得今晚是下雨天,好闲啊,该打孩子了。 被卷入诸多副本中,说心里不害怕是假的,但有弟弟在身边,总归能得到一些慰藉。 后来和陆停相处过的玩家,总说陆停说话和行事的风格很清奇,却不知他还有一个同样跳脱的弟弟。 而陆娇,在遇到别人时,他也会淡淡说:“你觉得我离谱?那是你没见过我哥。” 兄弟俩,总是灵魂相系的。从某种程度来说,陆停带大了弟弟,也一手塑造了他。 可是陆停把弟弟搞丢了。 此刻,陆停望着院中古井,心想若是在副本里,夜间这井水中,肯定得爬出来一位女鬼,或者冒血水泡泡。 但偏偏现在无事发生。讲真,从穿越过来以后,陆停碰上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人,但就是没有遇见鬼。 搁在平常的副本里,这都算是平安夜了,该喝一罐可乐好好庆祝。 啧,平安夜。果真平安吗? 陆停又在心里叫着系统,但无人回应。接着,他伸手摸进自己衣襟里,想从随身的系统空间中摸点什么出来。 结果手中并没有摸到他想要的实质性的东西,不仅如此,陆停还感到手里有些黏糊。 掏出来一看——一手的鲜血。 并不是自己受了伤,而是手心里就这么沾了大片鲜血。 在多个副本里锻炼出的胆量使得陆停没有发出尖叫。他起身,第一反应是得赶紧洗了,万一这会儿阿七起夜,被他看到可不好。 于是向古井走去,打一桶水上来,洗干净手,将血水泼在地上,融入泥土中。 做完这些,陆停蹲着,沉思起来。 系统看样子是彻底失灵了。往日他最喜欢的系统空间,如今也不能用了。 这个古代世界,和他往常遇到的副本都不一样。无系统,更无任务提示,似乎游戏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将他抛在这样的陌生环境里,由着他跌跌撞撞。 不过陆停并不是毫无方向与头绪。 陆停不由得地想起在箱子里看到的那张试卷,嘴角勾起笑意。 我好像找着他了。 真是美梦。 “嗷——”远处,雄鸡破晓。 身后,阿七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口,冲着陆停点头致意。 陆停就站起来,拍拍手,面色如常。 昨晚才接受了穿越事实的人,这时看着,竟有几分老谋深算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买了一个人设模板封,挑的时候一眼看上了(搓手)就是不知道成品会是怎样诶嘿。从今天起就是每天下午六点更新啦 第11章 阿七在城中还是有些人脉的,雇了车夫,拜托了熟识的人来护送老娘。陆停和他们一起出了城,送行。 马车远去的影子融进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滴雨落入水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陆停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条延伸向城外的土路,耳边还回响着木轮碾过泥土的咕噜声。阿七的娘临行前掀开车帘,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儿子站在那里。 阿七站在陆停身侧,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整个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陆停没催他。 清晨的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城里那些脂粉、血腥、烛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同。陆停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夜的郁气散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阿七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停,忽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揖做得很重,看得陆停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干什么?” 阿七没起来。 他就那样弯着腰,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真诚:“阿停,往日我没看出来,你是个热心肠的人。” 陆停扶他的手这下悬在半空。 热心肠?他低头看看自己——黑衣,劲装,腰侧别着匕首,脚上一双薄底快靴。这一身打扮,加上暗卫的身份,怎么看都和“热心肠”三个字不沾边。 阿七则是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近乎憨直的表情:“我是说真的。咱们这些做暗卫的,平日里谁不是各顾各的?保命还来不及,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可你不一样,你昨夜二话不说就帮我,还帮着想主意、找地方……” 他停了停,想夸人,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是个好人。” 陆停:“……” 陆停看着阿七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本的我在这个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七说“往日没看出来”,意思是原主平日里并不是这种作风。那原主是什么样的?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冷面冷心? 陆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顺势往树干上一靠,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往日?”他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往日我就那么冷淡?” 阿七点点头。 陆停继续试探:“平日里我这个人,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这话问得巧妙。不是直接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抛出去,让对方下意识地反驳或者解释。 果然,阿七上钩了。 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不好相处……就是……你平时话太少了。咱们虽然都是王府的暗卫,但平日里碰面也就点个头。昨夜是第一次搭班,我才知道你是这样的。” 陆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阿七继续道:“昨夜要不是你及时喂我吃解药,我可能就栽在房梁上了。后来又在春月楼,你帮我出主意,帮我安置老娘……阿停,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说着,又要行礼。 陆停赶紧伸手拦住:“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 阿七顺势直起身,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几分憨厚。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去。 阿七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地上有几片落叶,被夜里的露水打湿,贴着泥土。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停。”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陆停心里一动,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抬起头,看向阿七。 阿七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死寂的东西。 然后阿七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陆停的眼睛几乎追不上——右手往腰间一抹,匕首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陆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暗卫的本能让他瞬间弹射出去,一脚踢在阿七手腕上。 “当啷——” 匕首飞出去,落在几步外的地上,银光在晨光里晃了晃,躺进草丛里。 阿七踉跄了一步,手腕被踢得发麻,整个人愣在原地。他抬起头,看着陆停,眼神里带着茫然。 陆停昨夜被折腾得够呛,今早看见阿七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实在是无语至极,没好气地开口问道:“你在干什么?” 阿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停走过去,把匕首踢得更远一些,然后转身看着他。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阿七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 “说话。”陆停的语气硬了几分。 阿七垂下眼。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娘……虽然送出去了,但我怕。” 他说得很慢,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王府的手段,阿停你也是知道的。他们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我娘就算躲回乡下去,万一哪天王府想起来,派人去查……” 说到这里,阿七想到了可怕的未来,下定决心: “我死了,他们就不会追究我娘了。一命换一命,我这条命换我娘平安,值得。你把我的尸身带回去,也算立功。” 陆停听着这番话,一时无语。 那要是这样说,我弟拐走了世子,我也很该死上一死啊。 兄弟,你娘亲的事和我弟弟的事一比,这算什么呢? 第15章 要不咱俩双双自刎算了,只怕路过的人见了咱俩的尸首,还以为咱俩是在殉情。这样一来,就毫无价值了,最多为大家的话本子提供一些素材,没准百年后cp展上还能有你我的同人制品摊位一个…… 啊打住,打住,真是副本待久了,见得多了,学得杂了。 陆停看着阿七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绝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是认真的。 这王府过于可怕,可怕到让人甘心用自己的命来换一个不追究。 陆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问你。” 阿七抬起头。 “王府现在头等的大事是什么?” 阿七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找……找世子。” “对。”陆停点头,循循善诱,像以前教导弟弟那样,“找世子。世子丢了,王爷震怒,整个王府从上到下都在忙这件事。你觉得在这种时候,王爷真有闲心去多管一个入股春月楼的老太太?此时送你娘走,只是为了更保险更安全,多一手准备。” 阿七张了张嘴。 陆停继续道:“徐玥那事儿闹得那么大,王爷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你自己想想。” 阿七垂下眼,像是在思索。 陆停便往前走了两步,进一步地说: “你要想的是——万一呢?” 这话有深意。阿七彻底听进去了,抬眼看着陆停。 陆停接着引导他:“万一王府压根就不在意这种小事呢?万一你娘跑出去,他们也就懒得追了呢?万一你活着,你娘也活着,过几个月这事就没人记得了呢?” 阿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万一他们追究呢……” “那也得等到追究的时候再说。”陆停打断他,“你现在自刎了,万一他们本来不打算追究,你这不是白死了?” 阿七愣住。 陆停看着他,放缓了语气。 “人生在世,要学会赌。” “赌?”阿七茫然地重复。 “对,赌。”陆停说,“赌那个对自己有利的万一。你刚才赌的是什么?赌的是你死了,王府就会放过你娘。可那只是你的猜测,你没证据。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不一定成立的猜测。”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七的肩。 “要赌,就赌对自己有利的。赌王府顾不上追查你娘,赌她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你们娘俩还能再见面。这个万一,比那个万一更划算。” 这是来自无限流老玩家的生存之道,算是倾囊相授了。要知道,副本里决定人的生死的,有时就是心态。心态好了,鬼都要怕你几分。 陆停其实也在赌,赌自己的弟弟能顺利度过这场劫难。如若不能,他也得亲自上场,把这件事办成了。 陆停要活着。他才不要用自己的命摇尾乞怜。 此时,阿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停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着匕首的姿势,但匕首已经不在手里了。他盯着空空的手掌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攥紧。 “我记住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我记住了。” 陆停没再说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开。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还有早起赶路的人声。 阿七弯腰,把草丛里的匕首捡起来,插回腰间。他直起身,看向陆停,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不过此刻,轮到陆停的脸色沉了沉。 在两人施展轻功,一路掠过诸多房屋,回王府报到的路上,陆停心事重重。 陆停在想,阿七的老娘只是入股了春月楼,还是被逼的,都有可能受到牵连,他的儿子都战战兢兢的。说不定,回去后王府还要盘问阿七,罚他俸禄什么的。 那自己的弟弟陆娇呢?自不必多说,被逮到了就小命不保。 而他,他陆停是谁? 是陆娇的哥哥。 陆停心里一凉,脚下随之差一点踢碎人家房顶的瓦片。 之前还沉浸在找到弟弟的美梦里的陆停,终于彻底地、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一个早就摆在眼前的麻烦。 我是陆娇他哥,是罪魁祸首他哥! 现在真正处在暴风雨中心的,到底是谁啊? 啊? 作者有话说: ---------------------- 恭喜陆停。大哥,你终于发现目前你最危险了哦~ 第12章 很好,陆停现在的心里有种酥酥麻麻的奇异感。 也许能简称为人麻了。 陆停望着前方阿七的背影,在心里长叹一声。 真的,老娘入股春月楼算什么呢?我这边才算来了个大的。 弟弟闯了祸潇潇洒洒走了,留着兄长在这里补天。 你哥又不是女娲! 而且我就算是把自己弄死了还切成片,搞成美味刺身献给王爷,估计也不顶用的吧? 还不如好好活着博上一把。 问题在于……现在想要安生地活下去,似乎都有点难。 * 此时陆娇早就拐着世子不知跑出几百里地去了。他闯的祸大,但短期来看,并无性命之虞。 阿七的老娘也被送出去了,她只是和春月楼有点金钱上的往来,更不可能有杀身之祸。 但陆停就不一样了,他是罪魁祸首他哥,还在王府做着暗卫呢,正要送上门去。 方才还在劝着阿七赌个万一的陆停,这会儿满脑子在想一个问题: 万一王府知道我是陆娇他哥,我是不是就完蛋啦? 立马完蛋那种。 心里打鼓归打鼓,陆停还是定下心神,想着至少目前来看,王府也好,身边人也好,应当没人知道他和陆娇的关系,不然就在昨夜陆娇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他就被抓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王府近在眼前,陆停立在屋顶上停住。寒风凛冽,吹着他脑后高高束着的马尾发。 冷。陆停将面罩向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 有红色的鸟从王府上空掠过,被箭矢追上,直直坠下。 陆停就在这儿立着,目睹着一切。 他告诫自己: 记住了,你是阿停,是王府的暗卫。 你只能是阿停。 这就是你如今的身份。 从这一刻起,陆停这才觉得,自己是真正踏入了这个世界。 * 两人落在王府后巷,从侧门进去。 这扇门很小,门板刷着和墙壁一样的灰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七推开门,侧身进去,陆停跟在后面,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不大的院子,三面有屋,中间一口井。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都是黑衣劲装,行色匆匆。看见阿七和陆停进来,有人点个头,有人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阿七领着陆停往东边的屋子走。 这儿是换衣裳的地方,他们这些暗卫,衣裳不经穿。出任务沾了血,或者刮破了,就直接来这儿领新的。 陆停跟进去一看,屋子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架子,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应俱全。旁边还有几个柜子,柜门开着,里头放着靴子、腰带、护腕这些零碎。 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了。他们背对着门,正把沾着泥点血污的旧衣裳往下扒,换上架子上那些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衣。动作很快,没人说话,只有布料窸窣的声音。 陆停扫了一眼,认出几张脸——昨夜在春月楼见过的。有人背上还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从衣领边缘露出来,渗着淡淡血迹。 阿七已经走到架子前,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陆停也跟过去,伸手去拿架子上的一套衣裳。和昨夜在春月楼换的那身便服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暗卫制式——方便行动,耐磨,扔进人群里也不扎眼。 陆停三两下把旧衣裳脱了,换上新的。他把原来的衣服卷成一团,往墙角的大筐里一扔。 阿七也换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相似的疲惫。 “走吧,”阿七说,“该去点卯了。” * 两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陆停扫了一眼,只见那些人三三两两站着,或沉思,或仰头望天,没有人交谈。 陆停数了数。 满院子的暗卫加起来,拢共十六个。 陆停心里一动。 昨夜春月楼外,他听阿七说过,世子跟丢那天,跟着出来的暗卫一共十七个。后来在破院子里挨鞭子,也是十七个。 现在少了一个。 陆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站进人群里,和阿七并排。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昨夜那个青衫人。 也是个穿素色长衫的,不过是五十来岁,留着长须,手里捏着一本册子。他走路不快,步子稳稳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点灰尘。 第16章 他站到院子中间,翻开册子,开始点名。 “阿成。” “到。” “阿贵。” “到。” “阿七。” 阿七应声:“到。” “阿停。” 陆停想着这里的人似乎都是只用化名相称,安心了一些,开口:“到。” 那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点得很慢,念一个名字,抬眼看一眼应声的人,目光从那人脸上滑过,然后落到册子上,念下一个。 点完名字,那人合上册子:“你们照常当差。散了之后去吃饭,巳时三刻,各归各位。” 接着,这人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落在几个站姿略显不稳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垂着头,手垂在身侧,很恭顺,但陆停注意到,有人袖口有一大块干涸的污渍——不是血,是酒渍。 点名的人眯了眯眼。 “昨夜的事,我吴某不管。”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往后,若是还有人去赌钱吃酒,误了差事——” 他停顿了一下。 “必有重罚。” 那几个人垂着头,一声不吭。 陆停心中暗暗佩服,觉着这些人是真有劲头,昨夜都闹成那样了,你们还有精神头去赌钱吃酒? 那边,吴先生则是没再多说,把册子往袖中一收,转身走了。 院子里静了几秒,然后人群开始松动。有人往院门走,有人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还低声骂了句什么。 阿七碰了碰陆停的胳膊:“走,吃饭去。” * 王府给暗卫的伙食不错。 食堂在东边另一个院子里,三间屋子打通,摆着十几张方桌。陆停和阿七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坐在桌边了。 陆停扫了一眼,吃饭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他和阿七端着吃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白粥。肉包子。三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豆,一碟爽口的拌黄瓜。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饿。 昨夜到现在,只在那间包房里吃了半碗元宵,一路折腾下来,胃早就空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米香混着一股淡淡的甜。他又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咸鲜,汁水在嘴里炸开。 阿七也是,沉浸在吃饭的快乐中,他们俩就是最好的吃饭搭档。 但陆停注意到,这间大屋子里,除了他和阿七,其他桌的人吃得都很慢。有人拿筷子拨着粥,半天不往嘴里送一口。有人包子拿在手里,咬一口,嚼半天,像在嚼蜡。还有人干脆没动筷子,就坐在那儿发呆。 陆停咽下嘴里的包子,压低声音问阿七:“他们怎么不吃?” 阿七也咽下嘴里的东西,左右看了看,凑过来。 “等会儿郎中要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大家没心思吃饭。” 郎中? 陆停愣了一下:“郎中有啥可怕的?” 阿七看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 “你忘了?”他压低声音,“昨儿个咱们毒发提前了,肯定要让人来看看怎么回事。那个郎中……” 他想起不太愉快的往事: “当年给咱们种蛊的时候,手特别狠。” 陆停的筷子这下停在半空。 种蛊。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在房梁上,阿七捂着肚子缩成一团的样子,还有那个白底青花的瓷瓶,瓶底刻着“宁”字。昨晚,那些暗卫在院子里捏碎蜡封、仰头咽下解药。 陆停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怀里那粒没用上的“解药”还在——山楂味的,闻着不对劲。当初他留了神,把东西好好地收着。 此时陆停猛然意识到,从昨夜到现在,他未曾毒发过。 一次都没有,好端端的。 他之前和阿七说自己是毒发了断了片不记得事了,那是扯谎。穿越来之前原主到底有没有毒发过,他根本不知道。不过至少从昨晚到今早,他没有像阿七那样疼得缩成一团过 陆停的心跳不由得快了一拍。 如果……如果我没中毒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系统虽然失灵了,空间也不能用了,但也许在穿越的时候,它给我开了某种保护?或者原主本身就有问题?又或者…… 陆停又想起那个山楂味的解药。 难道原主早就发现解药有问题,偷偷换了?还是说…… 陆停深吸一口气,把碗放下。 对面,阿七还在埋头吃,没注意到陆停的异样。 陆停看着他,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那个郎中,当年给咱们种蛊的时候,手特别狠”。这个王府,就是靠着这种下作手段。 如果我没中毒,那就说明我不受王府控制。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陆停胸腔里烧起来,烧得旺旺的。 不受控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跑路啊! 意味着他不用像这些暗卫一样,每个月等着那粒解药,等不到就死。 最重要的,是意味着他可以去找弟弟。 光明正大地找,不用顾忌什么王府和毒发,自由来去。 他只要找到陆娇,把那个臭小子拎回来——不,不是拎回王府,是拎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从这个副本里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陆停越想越兴奋,就差像昨晚的阿七那样,一拍大腿。 若是如此,我还做什么暗卫啊,留下来迟早会暴露,跑为上策!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遗憾的是,陆停刚动了跑的念头,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说是郎中到了。 那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停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个小厮,十四五岁,揣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一个来,”小厮说,“叫到名字的跟我走。” 食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人说话。而陆停低下头,继续喝粥。 白粥已经凉了,米香还在,只是喝进嘴里有些发黏。他一口一口喝着,目光落在碗里,耳朵却听得仔细。 感谢继承来的暗卫的特质,听力是真的很好。 阿七坐在他对面,手里的包子还剩下半个,但已经不往嘴里送了。他就那么拿着,盯着包子馅发愣。 “阿成。” 第一个名字被叫到。 角落里有人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跟着小厮往外走。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可细细去看,能瞧出脸上惨淡的神色。 屋里安静至极。只有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往外走,没有一个回来的。 陆停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阿七,阿七也看着他,两人以目光交流着紧张。 陆停无奈地想:其实最该紧张的是我。 阿七他们紧张,是不知道郎中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变着法子地折磨他们。可陆停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毒。 要是没中毒,那不就露馅了? 而要是中毒了呢?那刚才那些兴奋岂不白费? 陆停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见招拆招。 “阿七。”不多时,小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下阿七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往桌上一放,看了陆停一眼。 陆停冲他点点头,阿七就仿佛得到某种鼓励一般,跟着小厮往外走。 陆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像被黏住了,一格一格往前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有人影晃动。 陆停抬眼看去,只见两个人架着阿七,从院门口经过。 阿七的脸色惨白。他的头垂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全靠那两个人架着才能往前走。腿在地上拖着,脚根本抬不起来。 一个如此健壮的男人,此时居然腿都是软的。 陆停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往下沉了沉。很快,阿七被架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消失在视线里。 屋子里更安静了。陆停坐在那儿,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 终于,小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停。” 陆停站起身。他迈步往外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路过阿七坐过的位置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那半个包子还搁在桌上,馅露在外面,已经凉透了。 等会儿回去了,要不再弄点东西来吃吧。 很快,另一个小厮领着陆停往东边去,绕过一道回廊,停在一间屋子门口。 第17章 “进去吧。”小厮说着,退后一步,站在门边,脸上居然还挂着些期待,也不知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陆停推开门,屋里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清冷、幽淡,像深山里寺庙的味道。窗开着半扇,外面枝叶摇曳。 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陆停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中年人的身形,穿着件石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盘成发髻。他正低头翻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 桌上摊着几本书。医书。陆停瞥见封皮上的字,是《伤寒论》之类的。 那背影依然在翻书,好像没察觉有人进来。过了一刻,他终于动了,慢慢转过身来。 竟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四十来岁,眉目清朗,皮肤白净,留着两绺长须。他看着陆停,目光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怎么看都不像心狠手辣之人。 陆停还注意到他的手。右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子。是那种暗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珠子,一颗一颗串得紧紧的,缠了两圈。珠子很旧,表面磨得光滑,在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只手合上书,往桌上轻轻一放。 郎中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慢。 走到陆停面前,他站住了。目光落在陆停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肩,从肩到腰,又从腰回到脸。那目光扫得很慢,像在打量一个什么物件。 陆停:……大夫你这么看我,是不是还想说一句“太年轻了,好可惜”啊? 在医院里被医生这么认真地看着的话,心理脆弱的,都得推开窗表演一个快速下楼给你看。 蓦地,郎中的眼神变亮了。那种亮很奇怪,像猫看见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又慢慢放开。 接着郎中绕过陆停,前去伸出手把虚掩着的门紧紧关上。 门板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屋里顿时暗了些。 郎中转过身,又看了陆停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更浓了。像审视,又像好奇,还像别的什么。 不过总比不怀好意要强。 “坐。”郎中可算是开口了。 实在是够温和。一般的人大约很容易被这种温柔样子给骗过去。陆停还是站着,始终与他保持一些距离。 郎中也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医术,继续翻。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找什么。 陆停想了想,终于迈步,在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倒是要看看,这一位郎中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两人都是无言。只有翻书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 陆停坐着,目光落在郎中脸上。郎中没看他,专心致志地翻书,好像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一页。两页。三页。 陆停无语地仰头看房梁。也许是昨夜曾在房梁上办公过的原因,此时看这里,竟生出几分看着工位的亲切与憎恶。 陆停还在想,大夫你该不会是什么都不懂,现场学了以后才给我看病吧...... 好无聊,要不然回工位上继续蹲一蹲好了。 陆停的呼吸放得很轻,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郎中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这个郎中,刚才还骂过人。接近这里的时候,陆停曾亲耳听见这屋里传来骂声,妙语连珠,骂得那个暗卫狗血淋头,嫌弃那个暗卫受不了疼,喊他闭嘴。 门外的小厮,等着的大约就是这种好戏。不得不说,如今的屋里,倒是安静得很,说不定外面的人还得夸一句陆停意志力坚强,非常能忍。 只是这郎中太过诡异。 温和。平静。甚至带着笑。还让他坐。 陆停盯着郎中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心里越来越毛。 终于,郎中动了。他合上书,抬起头,看向陆停,露出一个笑,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他冲陆停招招手,动作很轻,很随意。 “过来。” 陆停应声起身,走过去。只见郎中已摸出东西,面前摊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托着一样东西—— 一块糕点。 水晶饼,饼皮酥脆,上面撒着一层白糖。里头是甜腻腻的馅,掺杂着红绿丝。 郎中伸出手,把那块糕点往陆停面前推了推,言简意赅:“吃。” 陆停低头看着,能闻见一丝甜香,淡淡的,混在屋里的熏香气味里。 陆停没动。鬼晓得这东西里会不会下了毒。还有,阿七说过,郎中会种蛊,搞不好这里面得有几百条虫子。 而若是没毒,这就更有意思。别人进来后都是被搞得狼狈不堪,好几个人的身上还有明显的针孔。他倒好,进来了,反而被招待吃糕点。 陆停思忖一下,道:“我……今天身体不太好。” 说话时陆停小心地看着郎中的眼,他在试探,想对这个人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毒。 郎中却是跟听不懂一样,就那么托着那块糕点,依旧在催,催婚催育的人都没有他这般催吃的决心。 最终郎中的耐心被耗尽,他见陆停不吃,便干脆说: “不吃就算了。带回去吃。” 哈?陆停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带回去? 郎中则已经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医书,又翻开了。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 “出去吧。”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被推到自己手边的糕点,看着那个低头翻书的郎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就这么让我走了? 陆停试探着伸手,把糕点拿起来,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以为郎中是逗他玩的,却发现郎中始再没抬头。 等走到门边,陆停伸手拉门。结果手刚摸上去,听到身后郎中说了话。 不是叫他停下,而是沉声说:“比上次胖了一些,还好。” 好家伙,更像是关心小孩的长辈了。陆停腹诽,很想给他回一句这多亏王府的风水养人啊,你看王府这伙食,多好。 不,开玩笑的,你要真是我亲人,你倒是把我带出去啊! 陆停心中汹涌,面上却还是淡然,开门的动作没停。门外的光线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迈步出去,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郎中还在翻书。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石像。 陆停把门带上。 门口站着小厮,还有两个皮肤略黑的,穿着短打的男人。他们看见陆停出来,齐齐抬头看过来。 陆停忽然敏锐地想到,自己这时该表演些什么。 于是他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一只手撑着墙,一条腿软软地拖在地上。他垂下头,让头发遮住脸,肩膀塌着,呼吸放得又重又粗。一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两人见状,微微笑了笑,极为熟稔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停就这么被他们架着往前走,腿在地上拖着,脚根本抬不起来。 是装成抬不起来。他让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那两人身上,头垂着,眼睛却微微睁开一条缝,往后看。 郎中还在屋里,有新的人被带来,丢进去。 陆停摸向自己的衣襟,那里面,正揣着郎中给他的那一块儿糕点,温温热热的。 陆停的心绪忽地飘远了一些。 他想起来,自己和弟弟小时候最讨厌吃的,就是水晶饼,尤其是里面的红绿丝。 怎么到了这个古代世界里,也能看见水晶饼啊! 好的,本来就烦这个郎中——是敌是友,你倒是吱上一声。 现在更讨厌了。 作者有话说: ---------------------- 稿子已经存到三月份了诶嘿,想陪阿停多玩玩。 谢谢你们的支持[星星眼] 第14章 那两个人很快把陆停丢进了暗卫们休息的房子里,转身而去。 这屋子不大,统共就两张通铺,这会儿地上躺了一堆人。陆停扫了一眼,认出几张脸——都是今早被叫去诊脉的。有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有人仰面朝天喘粗气,用手捂着肚子,脸上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停顺势往墙根一歪,半靠着墙,做出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阿七。 倒是有个眼熟的身影——今早点名时站在前排的,叫什么来着?阿贵?这会儿正坐在通铺边上,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脚往外走。 动作挺利索,看着没受什么影响。 陆停盯着他背影看了看,心说这人身体素质可以。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屋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了,这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扶着腰,迈着虚浮的步子,也往外走。 出了门,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阿贵已经没影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跶。 第18章 陆停沿着墙根往东走,七拐八拐,撞见一个地方。是个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岸边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这地方偏,平时没什么人来,适合独自干点坏事。 陆停走到一棵柳树下,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块糕点。 解开淡蓝色帕子,陆停将水晶饼掰开,瞅见深藏在里面的一小坨纸。 古人这么喜欢传纸条的吗…… 陆停把东西抽出来,展开。还得小心点用力,怕扯破。 纸条不大,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小,小得像蚂蚁爬的,看得人眼痛。 陆停眯着眼,凑近了仔细辨认。 开头一行: “数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郎君。” 陆停:“……”又来,又来。上次是春月楼,这次是佳人聊表思念。没完了是吧?您又是哪位啊? 若是当初在郎中那里掰开这糕点,陆停的表情大约会立即变得很精彩。 陆停按着心里的无奈,继续往下看: “罢,罢,你若是只知道吃,就看不到我这番心意了。” 陆停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无语凝噎:确实,我要是急头白脸地直接把这饼吃了,这纸条可不就进肚子了吗?什么都看不着。 唯一的问题就是会消化不良,还会恶心——为这上面的话恶心。 盯着那张纸,陆停沉默了片刻,把整段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就这些话,没别的了? 陆停靠在树干上,举着那张黏糊糊的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费这么大劲,在纸上写这么多字,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还告诉我“你要是吃了就看不到了”? 真的很像是……调情呢。单纯的调情。 陆停把纸扬了扬,想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字迹。没有。阳光下,那些小蚂蚁一样的字老老实实排成两行,没有任何暗号的意思。 他又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没新的内容。 陆停把纸放下,脑子里不禁开始转:这话是谁说的?郎中说的?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四十来岁,留着长须,温文尔雅,手腕上缠着暗红珠子,低头翻《伤寒论》的郎中。 然后那个郎中用“奴家”自称。还说“甚是想念郎君”,给他眨一眨眼。 陆停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又想起徐玥,想起徐玥在春月楼脱掉衣服的那一刻。 陆停心里霎时冒出一个念头:总不会……郎中身上也有秘密?他是不是其实是女扮男装的? 很好,算是被徐玥的事情给搞出心理阴影了。真的是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要有多少惊喜给他。 陆停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告诉自己:不对,绝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真的只是想调情,用得着这么费劲吗?用纸条写字,塞进糕点里,趁诊脉的时候递给他——这操作太复杂了,成本太高了。 一定有别的意思。 陆停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他站在柳树下,看着池塘里那几片枯叶,脑子里还在转。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先回去。 陆停抬脚往回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去?回哪儿?回那间躺了一地暗卫的屋子?然后呢?躺着等吃饭? 陆停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陆停的心不由得大胆起来: 话说啊,这时候,溜了也没人知道吧? 今天暗卫们都被郎中搞得东倒西歪,该躺的都躺着呢,谁有心思管别人?点卯?早点过了。 陆停这么一想,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他往偏院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太慢,干脆一提气,脚尖点地,翻身上了墙头。 这是陆停第一次“主动”体验暗卫的技能。 感觉就一个字:爽。 翻墙的时候,他甚至没想怎么发力,整个人就轻飘飘上了墙头。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在墙头蹲了两秒,左右看看,然后纵身一跃,落进外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陆停站稳,顺着巷子往外走,七拐八绕,很快到了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陆停混在人群里,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一家挂着“回春堂”招牌的医馆。 门面不大,但看着干净。 陆停迈步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夫,戴着眼镜,正低头写方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病还是抓药?” 陆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糕点。 “大夫,”他把饼递过去,“劳您帮忙看看,这水晶饼有没有问题。” 老大夫接过那块水晶饼,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什么毛病?” 陆停早就想好了说辞:“家里小孩贪吃,早上吃了半块这个,这会儿闹肚子。我瞧着这饼颜色不太对,怕是不是变质了。” 老大夫点点头,把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陆停下意识想拦——万一真有毒呢?这老大夫岂不是被他连累了? 但他手刚抬起来,老大夫已经把那一小块咽下去了,咂了咂嘴。 “没事。”老大夫说,“馅是新鲜的,没坏。” 他又掰了一小块,嚼了嚼:“皮也没问题,干净。” 陆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老大夫把饼还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笑眯眯看着他: “你家那孩子,是不是不想上学,故意装病?” 陆停:“……”这里倒是有个不想上班的,正在装病的。 老大夫摆摆手:“回去吧,没事。这饼好好的,吃了不坏人。你回去跟孩子说,再装病就打手心。” 陆停把饼收好,谢过老大夫,转身出了医馆。 他站在门口,把饼又拿出来看了看。 没问题。没毒。没变质。 那郎中给他这块饼,到底什么意思?就为了送那张纸条?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哗。陆停抬起头,往街那头看去。 人群骚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往两边退。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但紧接着,街边的摊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让开让开——王府的贵客来了——” 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从街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把人群往两边赶。 “靠边!都靠边!” 陆停被人流推着往后退,退到墙根下站着。 他踮起脚往街那头看,看不着什么。旁边,老百姓被赶到路边,挨挨挤挤凑成一堆。有人探头探脑想看,被一个男人一瞪,赶紧缩回去。 嗯,有热闹?那不如换个地方看看? 陆停这样想着,趁人不注意,脚尖一点地,直接上了旁边的树。 陆停蹲在树上,看着下面那些挤成一团的人,心里生出个念头:做暗卫也是有好处的呀。 你们在地上挤着,我在这儿独自逍遥。 他正得意着,忽然—— 另一道黑影从斜刺里跃过来,稳稳落在他正蹲着的树杈上的另一处。 对方来之前显然没看到树影掩着的陆停,此刻瞧见了,他也是一惊。 得亏这人没那么快,否则能直接扑到陆停身上去。 这会儿,树杈晃了晃。同时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它心里苦啊。 陆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对方也按上了剑柄。 两人四目相对,都在那一瞬间评估对方的身份、来意、威胁程度。 看似是针锋相对,实则各自想着的是不一样的。 那人杀气腾腾,似乎原本是打算做掉陆停,下死手,杀之而后快。 而陆停就不一样了,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嚯,你也看上我挑的风水宝地了?好巧。 话说这就是暗卫的工作性质导致的了,大家有点容易选中相同的工位。 这时陆停还注意到对方的打扮。劲装。黑色。和陆停身上穿的差不多的款式,但料子好像更细一些,上面甚至还有繁复的暗纹,配着质量上乘的银色腰带。 暗卫。但级别比他高? 对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衣服上,又从衣服滑回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判断,后来是陆停先开了口。 他往旁边挪了挪,好心地给那人腾出点地方。 “要不,”陆停大方地、诚恳地说,“挤一挤?”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陆停那句“挤一挤”刚出口,对面那暗卫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只听得底下忽然嘈杂起来。 陆停低头看去。 街那头,一驾马车正缓缓驶来。 第19章 那马车极尽华丽。车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彩,四角垂着流苏,流苏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拉车的四匹马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辔头是银的,在日光下闪着得意的光。 车帘垂着,是织金的。车辕上坐着个车夫,穿一身青灰短打,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马车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检阅这条街,慢得像在告诉所有人——让开。 陆停蹲在树上,看得真切。那马车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往两边退,退得远远的,没人敢凑近,没人敢喧哗,连小贩都收了声。 他正琢磨这是哪家的排场,忽然,车窗上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帘缝里探出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微弯,轻轻把帘布掀起。 只是一道缝。 陆停看不见车里的人,只能看见那只手。那只手就那么搭在窗框上,像在看着窗外,又像只是随手掀开帘子透透气。 然后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收了回去。帘布重新垂落,遮住了一切。 马车继续向前,银铃声渐行渐远。 陆停收回视线,往旁边一瞟,只见那个暗卫已经不在树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陆停甚至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屋檐后,墙角阴影里,巷子深处,几道黑影一闪而过,都是和那人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动作。 陆停忽然明白了。 这些暗卫,是那马车里的人的。 贵人未动,暗卫先行。他们提前来清场,来警戒,来把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制高点都占住。 陆停觉得,刚才那个误打误撞而来的暗卫,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把他当成了可疑人物,要杀了他。 他没被杀,可能是因为他穿着王府的衣服,那些人认出了他是“自己人”。 陆停从树上下来,混进人群里,往回路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快午时了吧?下午还得点卯,得赶紧回去。今天已经够出格了,再旷工,那个吴先生怕是要拿他开刀。 另外,说来遗憾。陆停本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没有中毒,能逃出去。可现在,郎中,纸条,每一项事物都令他觉得古怪,他只能暂且栖身于王府里,伺机而动。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七拐八绕,又钻进那条巷子,翻墙进了王府。 落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怀里的东西。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数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郎君。” 陆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撕烂,顺手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纸团落在水面上,很快被浸透,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模糊、晕开、消融。片刻之后,就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陆停拍拍手,继续往里走。 他本来想找个角落猫着,等下午点卯,但很快停住了。 不对劲。 院子里,树上,屋顶上,墙角阴影里—— 到处都是人。 当然了,隐蔽得是很好的。但他们占着王府暗卫们平时上班的地方,想不找到都难。 这些人黑衣劲装,腰悬长剑,一个个蹲着、站着、靠着,是一群落进院子的不速之客。他们不说话,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待着,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又收回去。 陆停认出来了。这些人的衣服,和刚才树上那个暗卫一模一样。 乍看上去,衣服和王府的暗卫相似,但其实是有区别的。 嗯,区别就在于,质量明显要好上一点。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这一院子的高级暗卫,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你看,他本来想找个地方猫着,乖乖站岗,现在这念头只好彻底打消。 到处都是人,哪有他的地方? 唉,不是他偷懒,不想上工,实在是因为工位都被人给占了呀。有这样的爱岗敬业的同志,真是能大大提高人们上班的幸福感。 陆停果断转身往食堂走。 吃饭去。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结果走到食堂门口,他再次停住了。 食堂门口站着几个人。不是暗卫,是穿短打的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叉着腰站在门边,脸上带着一种“我看谁敢不听命令”的表情。 门里面,几个穿白围裙的厨子正被往外赶。他们抱着自己的刀和勺,一脸茫然地被推出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新的厨子正在往里进。一溜人,穿着干净的白袍,手里还提着精致的食盒,昂首挺胸,趾高气昂,像一群开屏的孔雀。 食盒盖子上刻着一个字,很扎眼:“江”。 陆停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旁的廊下。 那里已经站了一堆人。都是王府的暗卫,一个个抱着胳膊,或者揣着手,看着食堂和灶房的方向,很有看热闹的架势。 这群人,散是一群武功高强的暗卫,聚在一起,每次都像是一群黑压压的鸟雀。 大家居然都没上工,围在这里聊闲天。陆停听了两耳朵,这才知道那些穿得很好的人,并不是王府暗卫。 奇了,那么他们是谁?王府竟能由着他们这样胡来,看着跟要攻打地盘似的。 陆停的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阿七。 阿七靠在一根柱子旁,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虽然还有些发白,但至少站得稳。他看见陆停,眼睛亮了一下,冲陆停招招手。 陆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还顺手给他塞了一包糯米鸡,香乎乎的。 这是陆停回来的路上买的。想着阿七早上被折腾成那个惨样,打算给他加加餐。 “怎么回事?”陆停压低声音,朝食堂努了努嘴。 阿七的表情有点意思,似乎是在想该不该说。 “江公子要回来了。”他说。 陆停:……江公子?这又是谁? 显然,这是一桩秘事。不过随着某人回来,秘事渐渐的也就盖不住了,传得很快。 阿七偏过头向旁边看了看,拉着陆停往更偏的地方走了几步,直到确认四周没人,才小心地说话。 “江公子,”阿七说,“是王爷的儿子。” 陆停便愣了愣:“这不太对啊。” “世子是王妃生的。”阿七打断他,“这位江公子,是王爷当年……和民间女子生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时候王妃还活着。她知道了这事,闹得很大,绝食,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王爷怎么求都没用。” 陆停听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徐玥说过的话—— “后来我见过王爷,就一次,那天夜里他来了,喝了很多酒。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像哭过。他叫我,叫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说什么绝不会再纳妾,说什么已把那个民间女子剁了喂狗,求他的夫人饶过他这一次。” 剁了喂狗。到底真的剁了没有,未可知,但下场绝对是惨。 陆停的心坠了坠。 阿七还在说:“后来王妃绝食死了。王爷恸哭,真的恸哭,听说三天三夜没合眼。然后他就……”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就把那个民间女子杀了。把四岁的儿子赶出去,丢给农户人家,由其自生自灭。” 陆停不禁想起刚才那驾华丽的马车。 自生自灭? 这像是自生自灭,接着活得凄凄惨惨的样子吗?这看着过得比谁都滋润啊。 “后来呢?”陆停追问。 阿七笑了一下,言语间还有几分佩服: “后来,这位江公子就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活得很好。他做生意,从走街串巷的小贩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富商。 诶,这可是江家啊,这一家你不会不知道的吧?都没人想到他会是王爷的儿子。” 陆停边听边微微颔首。 富商。遍布天下的商号。那些暗卫,怕都是他的。 所谓的街上马车里的王府贵客,原来是这位江公子。 这哪是什么“自生自灭”的弃子,这分明是回来打脸的。 “他到王府干什么?”陆停问。 “不知是哪个给他报了信,”阿七也觉得很奇怪,“他知道了小世子跟男人私奔的事情。” 事情才发生不久,王府又封着消息,他竟然都能得到信儿,可见这些年来,是一直盯着这里的。 阿七看着陆停,将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匀了匀,还是给倒出来: “他是专门回来看笑话的。这你可别和其他人说哦,我也是听和我要好的丫鬟讲的。” 陆停:“……有几分可信?” 阿七使劲点头:“十分可信。那丫鬟常年跟在管家身边,说江公子今日来之前先递了一封信,管家看了以后脸都绿了。” 第20章 信的具体内容不可知,但是信封是红色的,还用金色笔墨写着恭祝百年好合这样的喜词儿。 字迹遒劲有力,潇潇洒洒,看着很有可能是专门请老先生写的。嗯,也不知老先生知不知道这话是写给谁的,有没有听到一段佳话。 当时管家把东西扔在地上,一屋子的丫鬟可是都看着了。即使有不识字的,也认得这样常来恭贺喜事的话。 好嘛,那么江公子是来恭祝谁和谁百年好合的?王府最近有什么喜事呢? 陆停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有点想笑,还有点无语。 陆停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 江公子坐在那驾华丽的马车里,掀起帘子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说不定还得响起一句经典台词: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然而江公子回来的真正目的真是画风清奇。 看笑话。他居然是回来看笑话的。 得知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跟男人私奔了,他就专门跑回来看笑话,跑得贼快。还是高高兴兴地,摆着大排场地回来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 倒不是说不能这么做。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别人是在家道败落时回来耀武扬威,他是在家里出了这种桃色新闻时兴冲冲地赶回来…… 什么鬼热闹你都凑啊,江公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一锅粥,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陆停还没从弟弟拐走世子这种惊天事件里回过神来,就又听说了这位神叨叨的主儿,不禁心生感慨:这个古代世界要真是无限流副本的话,我的天诶,真是设计得......妙啊。 个个都是妙人。这副本简直是米奇妙妙屋,诸位也都是口味神奇的妙脆角啊。 而陆停刚才听到的,还只是个开始。很快有小厮丫鬟着急忙慌地,带着点诡异的兴奋地在回廊间奔跑起来:“江公子的马车到了!” * 江公子这次回来,搞的动静是真的大。 倒是没有做出策着骏马,踏破王府正门门槛这种事。毕竟人家是来看笑话的,这是他这次回来的正事儿。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他坐在里面,先不急着下来,由着身边的管事的上前去,很是礼貌地先递上拜帖,说一声:“南郡江家江无得公子,受邀来访。” 再想想之前那封信,守在门口的管家的嘴角抽了抽。听你这话茬儿的意思,你是接了请帖来吃喜酒的是吧? 换做往日,像这等狂妄之辈,那就是不知死活的,管家会直接找人把他打死了事,偏偏王爷那边有命,说是要把这公子迎进府,又说:由着他去。 管家就只好撑着自己这把老骨头,站在这里,绷紧了神经地迎接这位江无得——江公子。 管家摆出惯有的不失威势的笑:“既是王爷有请,我自当好生招待,还请跟随我来。” 这下,轿子里传出一声笑。接着,江家的那位姓周的管事先是作揖行礼,接着挺直了身板:“不必麻烦贵府了,我家公子嘱咐过,此次来王府做客,绝不吃王府一粒米,绝不喝王府一口水,定不能打扰贵府。” 很好,这下众人知道提前跑进来的厨子们,还要那些暗卫是怎么回事了。厨子们是要给江公子做饭的,暗卫是要负责安保工作的,这些人都是江家带来的,践行着刚才周管事所说的理念。 嗯,人还没进门,自家的厨子先把王府的厨子撵出去了,挥着铲子开始做饭,这叫什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管家此时很想骂人,还很想带着身后一众家仆家丁干架。 可王爷下了命令,就只能颤抖着胡子,违心地奉承一句:“江公子大气。” 得了这声奉承,马车挂着的门帘终于动了动。里面的人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立即有人来掀开帘子,扶他下车。与此同时,另一列车马也到了。 江公子抬着下巴优雅地往前走,踏过门口,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也就跟着走,开始往王府里搬东西。食盒、水囊、茶具、被褥、衣裳......全是自带的。 怎么说呢,仆人们一箱一箱地抬着东西,队伍蜿蜒绵长。这阵势,能媲美姑娘家出嫁的十里红妆,看得王府管家一愣一愣的。 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回来认祖归宗的,我是来做客的,还是很有分寸和距离感的客人。 * 阿七给陆停讲这些的时候,两人正蹲在偏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他们是暗卫,得了原地待命的通知,所以不能亲自前去观看这种壮观场面。阿七人缘好,从别的丫鬟小厮那里听到现场播报,转述给陆停听。 在阿七眼里,陆停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人,就该由他来帮忙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很舒服。 自从把老娘送走以后,阿七松快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多亏了他,陆停知道更多的事。 “然后呢?”陆停听得起劲。 “然后?”阿七挠了挠头,“然后就这样了呗。厨子用自己带的锅灶做饭,水是从外面井里打的,碗筷盘子全是江家的。听说连擦屁股的纸都是自己带的。” 陆停:“……这也太细致了。” 对了,这江公子叫什么来着? 江无得,还真是无德啊,这事儿干得十分缺德,把王府的脸面当球踢。 但也情有可原。陆停听到这里,还品出了深意。 好一个不吃王府一粒米,不喝王府一口水。 这是在给你们王府递话呢,从前我吃不到你们王府的饭,如今是我不屑于吃你们王府的米。 阿七也品出其中意义,点点头,一脸佩服: “确实细致。我还听说,他立了规矩,带来的那些人,以后每天进出王府都要登记,生怕拿了府里的东西。那个管事的说了,咱们江公子,说话算话。” 此时陆停没接话。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晒太阳,不禁想: 这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解气是解气,却也荒诞可悲。 恨到极致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清白”。我不沾你一分一毫,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我和你,从此以后,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陆停正想着,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香味。 实打实的肉香,混着油脂的焦香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霸道地往他鼻孔里钻。 陆停顺着香味看过去,只见阿七正蹲在他旁边,手里不知何时捧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已经打开了,里头躺着一只鹅。皮是金黄色的,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陆停带的糯米鸡和这个根本不能比。 阿七撕下一只鹅腿,递过来。 “尝尝。” 陆停看着他:“哪儿来的?” 阿七嚼着另一只鹅腿,含含混混地说:“隔壁老钱给的。江公子那个厨子做的,给府里下人们都分了一些。” 很多人自然是不敢接的,但也有胆大的。他们觉得,王爷默许了江公子胡闹的行为,那说明什么? 那说明还是有爱的嘛。 那吃点东西,能怎样呢? 于是有英雄敢于接这些吃的,又分给身边的人。阿七人缘好,得了这么一只。 阿七又往前递了递:“你吃啊,趁热。” 陆停低头看着那只鹅腿。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他没动。 阿七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脸上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蜜。 “你怎么不吃?”阿七问,“怕有毒?不能,老钱吃了,好好的。” 陆停摇摇头,目光从那只鹅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忙碌的江公子的人身上。 “我在想,”他说,“江公子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阿七这时候答得飞快,把厨子们的原话讲出来: “他们说,江公子让厨子们做大餐,是为了给王府的喜宴添上几道大菜,添添彩头。” 陆停:......全王府上下,除了我,现在只有江公子你最赞成这门亲事了吧? 只是这赞成里,或多或少夹杂着揶揄,不像陆停,他是诚心诚意地赞成。 于是陆停人也不困了,太阳也不晒了,忽地拔高声音愤愤道:“可恶,可憎!他当我们王府是什么?” 这种反常的反应着实吓到阿七,阿七捏着鹅腿先紧张地看看旁边,以为是小头领来了,陆停在表忠心。 为了保险起见,他忙跟着附和道:“就是,居然还跑来看我们王府的笑话,他有几个脑袋啊?” 但其实,陆停跟他愤怒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笑?有什么好笑的?江公子你懂什么啊,我弟弟和王府的世子,那是爱情。 爱情——你懂吗?你个只有钱的贵公子,知道什么叫真爱吗? 当然了,这份心思只能深藏着。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陆停才是长了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别看陆停心里跟唐老鸭似的嗷嗷嘎嘎叫,脸上还是平静得很。 第21章 我,陆停,不过是一个为王府打抱不平的忠心暗卫罢了。 那边,阿七见无事发生,继续吃起来。陆停则是恢复了靠墙休息的模式,念头转到别处去。 他想,江公子这是何苦呢? 给王爷看什么?看我过得有多好,看我带来的东西有多好,看我带来的厨子做的饭比你府里的好吃一百倍。 这不就是显摆吗?有钱了回来显摆,让当初赶走自己的人后悔。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 他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忽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江公子生出了一点痛心疾首之情。 换做是我,有本事了,高低得把这个王府搬空了,拿回去孝顺我养父养母。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居然还反过来给王府东西,坚决不花王府一毛钱,你以为这样就是报仇了吗? 东亚家庭之痛啊,东亚家庭之痛。真是典型的家庭创伤啊江公子,你不如在我这里挂个心理门诊专家号得了。我养出的弟弟,比你健康活泼多了。 就是搞的烂摊子有点大。 言归正传,王爷连面都没露。从头到尾,出来迎接的是管家,安排住处的是管家,处理这些杂事的还是管家。王爷本人呢?在后院待着,根本没出来。 陆停不禁感慨道: “折腾得再热闹,人家根本不看。显摆给谁看呢?” 阿七张了张嘴,嚼鹅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停又看看阿七手里的东西,补了一句:“当然,这鹅看上去确实好吃。江公子还真是仁善。” 阿七:“……”刚才你不还骂人家对王府不敬吗? 阿七想了想,把鹅腿又往陆停面前递了递:“那你吃不吃?” 陆停看了他一眼,诚实地接过鹅腿。 确实好吃。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每一口都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就当这是弟弟与世子婚宴上的一道菜吧,吃一吃也无妨的。 我是陆娇他哥,世子他大叔子,我吃口婚宴,怎么不行呢? 太应该了啊! 陆停嚼着鹅肉,含混不清地说:“有本事,江公子倒是连王府的房子也别住了,现盖一间完事儿。” 阿七正要接话——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很响。很近。就在院墙外面。 陆停嚼鹅肉的动作停住了。 阿七也停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陆停把鹅腿放下,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脚尖一点,翻身上了墙头。 阿七跟着爬上来,蹲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往外看。 工匠。木材。还有那大铁锤。 不是,江公子你还真打算在王府里现盖房子吗? 要不……你把我弟和你弟的婚房也给顺手盖一盖? * 按王爷的性子,是决计容不得有人在府里这般胡闹的。 但江公子偏偏就成了那个例外,让人目瞪口呆的例外。 倒不是王爷突然良心发现,给世子攒起了父德,而是眼前这位江公子的身份,着实特殊。 他的生意铺得极大。据说南北各地都有他的字号,茶叶、丝绸、瓷器,卖的东西多,人脉也广。 王府说是让暗卫一月内寻回世子,可至今连条狗都没放出去。毕竟暗卫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听命行事,否则是两眼一抹黑,连个方向都摸不着。 江公子就是那个能提供消息的人。他走南闯北,耳目遍布四方,路子野得很,灵通得很。 所以,只能忍了。 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哪有放过的道理。 不得不说,王爷其实也是一个很会忍的人。徐玥长着一张酷似王妃的脸,就能由着他找狂徒玩。和这个比,江公子干的,好像还算正常…… 下午府里便传出消息,王爷要单独会一会这位江公子。 说是常年未见,要好好叙叙旧。 陆停身为暗卫,照理该在大厅跟前候着,护卫安全。奈何江公子带来的人手太多,占了不少地方,他只好退到廊下,拣了个屋檐边的位置靠着墙站定,姑且摆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这活儿是越来越卷,越来越不好干了。 陆停立在这里,默默地,又往边上蹭了蹭。 虽说现在扮演暗卫扮演得极其入戏,但陆停还记得的,记得自己是某人的哥哥。 面具戴得再久,他也不会忘。嗯,更何况这才戴了不到一天。 此时厅堂上,那俩人想必一定会提及世子。只是一个只顾着自己儿子安危,恨不得宰了带走儿子的人,另一位呢,又纯粹是在看笑话,压根没什么情感。 品茶,笑谈,端的是贵人模样,却一个个都没有好心肝。 可以说,陆停才是这王府里,最最挂心那俩孩子下落的人。 说实话,刚知道弟弟拐走世子的时候,陆停也想过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这种事,但这种念头一闪而过。 他不管什么不容于世俗的爱,他只要弟弟好好的。既然世子是弟弟所爱的人,那么,他也愿这个人平安顺遂。 偏偏陆停不能名正言顺地坐在堂里去问,去谈这件事,他真的太想知道弟弟和世子的下落。 好歹让我放心一些啊,你说是吧,陆娇他老丈人?你说是吧,陆娇他大舅哥? 虽说其实很嫌弃,不太想认,但也算是亲家。 身为亲家,还得这么不体面地偷听,真令人遗憾。 命苦,心里苦。 陆停挪啊挪,小心翼翼地朝着厅堂那边靠近,尽量不被人发现。 结果就在半途,耳边炸起哐当几声,惊得陆停紧急刹车,守在原地不动。 隐约有怒斥声传来。四周,守着的暗卫们都是为之一动。 江家带来的暗卫更夸张,手都纷纷按在了剑上,看上去是随时要冲进去护主。 作者有话说: ---------------------- 问了kimi,像这种彼此弟弟在一起的情况,两位兄长之间该怎么称呼,回答说目前没有一个准确的称呼,嗨,瞎叫吧,反正是亲家[笑哭] 第17章 好在两人争执的声音足够大,所以陆停虽然离得远,还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了怎么回事。 首先,感天动地的,江公子居然愿意帮忙,还打算亲自带人去找找。这估计也是他向王府炫耀实力的一环:江某人出马,几日之内必有好消息。 那种志得意满的语气,隔着几道院墙都能想象出来。 不过,当王爷提出担忧江公子的安全,要拨几个暗卫给他的时候,他微笑着拒绝了。 “本公子的人手够用了。多谢王爷挂心。” 有见过的,悄摸摸嚼闲话,把当时的场面说出来。说江公子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件玉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挂着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讥诮。 王爷是真的爱极了那位王妃,爱极了小世子,但这样当面的挑衅确实过分,于是他实在忍不下去,扔了茶盏。 没有摘了旁边的奴婢的头丢出去,已算克制。 陆停听了江公子的话,倒是也有些想笑。是,都不吃你王府一粒米了,还能要你的人? 陆停也能理解,王爷是想安插自己的眼线,估计有些怕江公子找到小世子后痛下毒手。 毕竟这位江公子对王府的恨意,可是积年累月。谁知道他见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做出什么事来? 原本陆停只是听个乐子。但很快的,陆停捕捉到另一个重点。 江公子来访,肯定是带着线索的。 如果没有一点眉目,他断然不会如此倨傲自满。 想到这里,陆停精神抖擞,甚至埋怨起这位公子不够通情达理。他应该带上几个王府的暗卫的,至少,得把陆停带上啊! 陆停的心跳得快极了,快到撞得他的胸腔有些痛。 只有知道弟弟在哪里,只有找到弟弟的踪迹,才能帮他。陆停必须要去。 就在陆停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王府里又传来消息,说江公子松了口。 “王府的暗卫,若能打得过我的暗卫,就带上一个。” 是松了口,但也提了颇为自大轻蔑的条件。 陆停第一个念头是:机会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江公子的暗卫,他见过。树上那个就是,杀气腾腾的,看着就不是善茬。 无论如何,他得试试。 找弟弟的路,怎么能少得了他?而且万一到时候江公子真的想干点什么,他拼上自己,也能护一护那两个孩子。 此时王府里没有人注意到陆停。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冷淡,沉默,无人知晓他内心的波浪。这会儿大家在意的,是另一桩奇事。 ——大家错愕地发现,原来江公子先前带来的那些工匠不是要在王府里盖房子,而是盖亭子。只大半天的功夫,一座别致的小亭子就在小花园里盖好了。 第22章 那亭子不大,六角飞檐。白色帷幕从檐角垂下来,把亭子里遮住,随着风飘飘荡荡。 若是夜里看去,亭子里,石桌上,花瓶一个,彩灯一盏,光华灿灿,隔着帷幕,朦朦胧胧。 倒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有人站在亭外,指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慢悠悠地开口:“从这个人站在亭子里算起,王府里的诸多暗卫,都能来挑战。打赢了,取一支花,算你胜。”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什么茶余饭后的消遣。 于是王府的暗卫们又是一宿没睡。 虽说忙忙碌碌上大半夜也算是工作常态了,但今晚似乎格外有意义。用头领的话来讲,不蒸馒头争口气。 “咱们王府的人,还能输给外头来的?” 头领站在人群前,背上的鞭伤,还有今早种蛊时留的伤都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发颤,但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都给我上!谁赢了,赏银十两!” 暗卫们面面相觑。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很久了。但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江公子的人占了他们的食堂,占了他们的院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往集体荣誉上去想。在这种把人当奴才看的地方,哪里来的集体呢? 陆停只是心里吐槽着:真是很接地气的话啊。 但吐槽归吐槽,他的行为却很积极。 陆停早就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默默复习起这具身体继承的招式。期间有人路过这里,也只是看他一眼,暗暗说一句“为了王府这么拼命啊”,没多想。 只有陆停自己知道,这是为了弟弟。为此,才穿越过来一天多的他,努力与那些招式融合。一遍,再一遍,学着出招、舞匕首,手握成拳,砸在树干上,阵痛传到心里,嗡嗡麻麻。 系统死了就死了吧,没人帮就没人帮吧,我自己练,自己来。 不行,太累,喘不过气了...... 果然,只能练到这里了吗? 等等! 陆停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喘不过气呢?嗯,是因为一直戴着面罩。 好家伙,习惯了这身装备,都忘了摘面罩了,难怪憋闷。 陆停愤愤地扯下脸上黑色面罩,心说王府忒小气了,这面罩料子太厚,干脆拿去当防雾霾口罩算了。 渐渐的,天的一角渐渐被染为深蓝色,陆停坐在石阶上,大口喝着一碗水,身上还是热的。 他在听,在等。 等到后半夜,听说亭子彻底竣工了、人进去了,陆停连忙赶过去。一路上脚尖点地,翻墙越瓦,把暗卫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等他落在小花园的墙头上时,亭子里已经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帷幕晃动,有人被扔了出来。 倒是还有比陆停更快的,就是功夫不太行。 一个暗卫摔在青石板上,捂着肩膀龇牙咧嘴。旁边有人上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爬起来了,脸上带着不甘:“娘的,那小子手真黑。” 陆停没犹豫,从墙头一跃而下,直直地就往亭子里冲。 帷幕被一只手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人。一张横着刀疤的脸,眉眼锋利,嘴角抿成一条线,看着就不好惹。他看了陆停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点空间。 陆停迈步进去。 亭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正中一张小桌,除了彩灯外,桌上摆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绢花,做工精致。 那人抱臂站在桌旁,见陆停进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规矩,懂?” “懂。”陆停说,“打赢你,取一支花。” 陆停还在想,要是我打得足够漂亮,说不定江公子就能看上我。 那人则是点点头,不再废话,直接动了。 他动得很快,比陆停想象的快。他并不用剑,而是一掌劈来,带起的风压让陆停脸颊生疼。陆停侧身躲过,反手去扣他手腕,却被他变招化解。两人在狭小的亭子里腾挪,带得那白色帷幕猎猎作响。 陆停越打越心惊。这人的招式凌厉,每一击都往要害去,但奇怪的是,力道似乎……不太对? 隐约觉得,是用力了,但没用全力,故意收着打。有好几次,明明他再用几分劲,就能给予致命一击,却是莫名其妙地松了力。 第三招的时候,陆停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肩空门大开。那人果然一掌拍来,就这么轻易地上了当。陆停顺势一卸,轻松地将他力道引向旁侧,同时右肘猛击他肋下。 “砰。” 那人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脸色变了变。 陆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再上,一记手刀劈向他后颈。最后顺势一推,将他按在桌沿上,膝盖顶住他后腰,让他动弹不得。 胜负已分。 从动手到结束,时间不长。 陆停松开手,退后一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顺利,太顺利了,超出陆停的预期。 那人倒是淡定,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指着旁侧:“桌上,取一支花。” 陆停转头看向那张小桌。白瓷瓶在烛光下静静立着。他走近了才发现,瓶里只有九支绢花。 按听到的传闻来说,里面该有十几支的。难道说,其实已经有很多人打败了他,取走了花? 这是个怎么回事啊?刚才我来的时候,感觉你还很有能耐的啊。 陆停心里一惊,取花的时候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不是,兄台,原来你这么弱的吗?没想到啊。 那人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只是重新抱臂站好,摆出一副“下一个”的架势。 输得起,脸皮也够厚。 陆停捏着那支绢花走出亭子,他把花轻轻举起,对着月光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场比试的走向着实是离奇。 任何一个细心的人都能发现,那个暗卫是放了水的。 江公子费了这么大劲,又是盖亭子,又是放狠话的,就为了让这个暗卫立在这里,一场场地输,把江公子刚用钱财赢来的面子丢在地上? 根本不符合逻辑。 陆停没走远,带着花就这样藏在了花园假山后,看着新的人掠进亭子里,帷幕再次翻飞。 后面也有被丢出来的,但更多时候,是王府的暗卫拿着花,自得地走出来。 此刻月色如水,温柔地散开在花园的湖面上。 陆停越想越不对劲,缓缓走出,将绢花取出来再看。 绢花倒映在水中,柔波荡漾。陆停看着花,却不只是欣赏花。他的手渐渐下移,摸到了连着花的缠着细铜丝的枝干。 一般人只顾着看花,估计很少会有注意到这里的。陆停,算是一个例外。 陆停谨慎地摸着,没有太使劲。 诶,好像......有个小小的,根本看不着,只能摸到的凸起。 要是按下去了,会怎样呢? 作为一个历经多个副本的老玩家,陆停早已学会管好自己的手。他咦了一声,拿起花端详,心里闪过一个主意。 既然是别人给他的东西,那么与其在这里猜啊猜,不如还是带着花回去,向那位兄台请教一二吧。 说干就干,陆停收好花,正要踩着诸多假山跳回亭子,忽地听见身后有暗卫热情地问他:“你也去整一支花啊?” 嗯,今夜,王府的暗卫们见了面,打招呼的话都变了。 大家都在嘲笑亭子里的那人外强中干,是个不经打的绣花枕头,言语间尽是对他的蔑视与不屑。 “你闲着不?” “咋了?” “闲了,去亭子里整一支花来?走嘛走嘛。” 又有人说:“你看人家阿停多积极,去了以后还想去。” 陆停:……怎么,你们把这亭子当码头的麦当劳,猛捞薯条啊? * 陆停回到亭子的时候,目光比脚步快了一瞬,落在那人身上。 那个刀疤脸正坐在石桌上,二郎腿翘得悠闲,就差再给自己倒一壶酒喝。桌上的白瓷花瓶已经被挪到角落,空得差不多了,被彩灯照着。 刀疤脸看着陆停,嘴角叼着一点笑。 那笑容和刚才动手时的冷厉完全不同,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了然。 甚至还有些……欢迎? 陆停:好的,更像麦当劳了。 麦当劳喜欢您来,喜欢您再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陆停带着绢花走过去,拿给那人看。 一切尽在不言中:你们送给人的绢花里有暗器,这是想干嘛? 想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触发暗器,从而吃瘪? 话说这东西杀伤力倒也不大,即使伤害到谁了也不会要命。感觉就是……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这作风,真是与你们江公子一脉相承。 刀疤脸倒是不急于解开陆停心里的困惑,只是说: 第23章 “你是第一个。” 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停捏着花的手指微微一紧。第一个?什么第一个? 刀疤脸却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亭子外头的黑暗。帷幕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外头的月光忽明忽暗。 “应该还会有第二个。”这人说。 话音刚落,黑暗里响起一阵衣袂破空的声音。 很轻,很快,但陆停听得真切。他侧过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掠出,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到了亭子外头。是个瘦高个儿,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亭子里头的两人,落在陆停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盯着刀疤脸。 他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支绢花,捏在手里。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满意。 “等着。”刀疤脸说。 陆停正想开口问什么,又一道破空声。 这次来得更快。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窜过来的,像一只扑食的夜枭。他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缓冲,直接一个前滚翻卸了力,然后直挺挺站起来,大步往亭子里走。 是个壮实的,肩膀很宽,面罩外头露出的半张脸紧绷着,眉头拧成一团。 他走得太快,快到掀起帷幕的时候差点把帷布扯下来。他也没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刀疤脸面前,手里捏着的那支绢花直接往对方脸上砸过去。 “你们江家——”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喷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搞阴的?” 刀疤脸坐在石桌上,动都没动。 那支绢花带着怒意飞过来。眼看要砸到脸上,他忽然抬起右手。 剑连着鞘一起挥出去,轻轻一拨。 “当。” 绢花被剑鞘弹开,在半空翻了个个儿,落向旁边。 旋即,机关触发了。 陆停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支花。他看见花落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花心里迸出来。 银光。密密麻麻的银光。 数百根银针从绢花的花心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金属质地的烟花。针尖在烛光里闪着幽幽的光,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出去—— 刀疤脸还在石桌上坐着。他的剑鞘已经收回,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挡在面前。银针打在扇面上,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纷纷落在地上。 瘦高个儿站在亭子外头,离得远,针飞不到他那儿。 陆停则早就闪到刀疤脸侧后方,那些针是朝着前方和两侧射的,他算过的,那个位置恰好是个死角。此时,银针一根都没沾到他身上。 只有那个壮实的,他离得最近。针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折腰,堪堪躲过那一片银光。但还是有两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在面罩上划开两道口子。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脸上的怒意更盛了。 刀疤脸把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扔,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教训小孩子。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壮实的那人。 “暗卫。暗卫。”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理应要更谨慎小心地护着主子,处理一切看似不起眼的异常,怎么能随便拿东西,还不查验呢?缺心眼。” 骂得还真直白。 壮实的那人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瞪着刀疤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而那瘦高个站在外头,一声不吭,那双眼里的光沉了沉。 陆停站在一旁,没吱声。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银针和那支已经空了的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之前陆停还觉得不愧是江无得设计的比试,相当缺德,居然留有后手。现在,听着刀疤脸的骂声,陆停有些佩服江家的心机。无德是真的无德,聪明是真的聪明。 不是“装输送花”这么简单。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装输送花”,然后等着有人发现机关的真相,等着有人“合格”。 如果只是发现机关,算合格吗?那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想起刀疤脸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是第一个。” 陆停捏着手里那支绢花,心说怎么,第一个有小红花和奖状可以领吗? 此时壮实的那人终于缓过气来,张口又要骂什么,刀疤脸却是打了个哈欠。 他打得很夸张,嘴巴张得老大,还懒洋洋地从石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行了。”他说,“你们也算合格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人,最后落在陆停身上。 “但很可惜......”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才是反应最快的第一个。” 话音落下,亭子里静了一刻。 壮实的那人愣住了,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又被新的情绪覆盖:茫然,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不服气。 瘦高个儿则站在外头,目光越过帷布的缝隙,落在陆停身上,像在重新认识他。 陆停没动。他只是站在那儿,迎接着那些目光,维持着他沉默寡言的样子。 一直旁观的瘦高个儿这时说了话:“没想到兄弟你深藏不露,既然如此,何不为寻找世子出一份大力呢?” 于是陆停心里微微一笑: 还真是小孩子一般,意思是你行你上是吧? 不过啊,我是真的很想上啊…… 江公子你听到没有,让我上啊! 陆停:在出力了,真的在出力了。 瘦高个儿还想再说什么,蓦地,花园里亮起光。 两道人影从后头走出来,一前一后,穿过月光,往亭子这边走来。前面那个穿一身深色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正是江家的周管事。五十来岁,脸上带着笑,笑得和气生财。 后面那个陆停认识。王府暗卫的头领,姓张。他今晚没穿劲装,换了身便服,但腰间的长剑还在。他的脸色不大好看,阴着,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 两人走到亭子外头,站定。 周管事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光照进亭子里,把陆停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上下打量了陆停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更和气了。 “恭喜。”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也重得压人。 陆停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头领站在一旁,脸色更阴了。他看了陆停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跟我走。”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后头有鬼在追。 陆停没犹豫,跟上去。 路过周管事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好东西。 陆停收回视线,跟着头领往花园外头走。他跟着头领绕过两个院子,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头领的住处。门推开,头领先走进去,陆停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旧木箱。桌上点着油灯,火苗晃了晃,照亮头领那张阴着的脸。 他走到桌边站住,背对着陆停,沉默了几秒,缓缓转过身,开口了。 “被江家摆了一道。” 七个字,咬牙切齿。 是被江家的作风恶心到了,也可能单纯地是在担心上面责怪下来,扣大家的薪水。 陆停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他说下去。 头领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仰着头,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停身上。 “你知道今晚这比武,到底怎么回事吗?” 陆停想了想,开口:“请张哥指点。” 他学着别人叫的。张哥听了这声称呼,脸色好看了那么一点点。他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那个刀疤脸。”他说,“看见功夫不行的,就三下五除二把人打了丢出去。打得狠,丢得快,一点面子不给。” 他停了一下,顺顺气,接着说: “遇到武功好的,他就装输。明面上送花,实则是送暗器。” 陆停听着,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了。 张哥继续说:“送出去的绢花,里头都藏着机关。拿到花的人,要是没发现这机关,也算输。机关触发的时候,要是躲不过,更输。” 讲到这里,张哥冷笑一声。 “该说不说,被丢出去的只有三个人。王府也没输得太难看。” 陆停还是没接话。他在想那句“你是第一个”里面的深意。 那边,张哥忽然坐直了,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停: “没想到你平常不声不响的,竟有如此缜密心思。” 第24章 那目光里带着那种“我居然看走了眼”的诧异和深思。 张哥目光里的情绪真的是太过直白外放,似乎陆停赢了比武这件事,令他吃惊得很,就差托着陆停的双手喊一句“英雄”。 陆停瞥见他这种惊艳的眼神,莫名心虚,赶紧低下头去。 ——实在不知,若是以后张哥知道了自己其实是拐走世子的蓝颜祸水的哥哥,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得天衣无缝,会作何感想与反应…… 那年杏花微雨,我说我是暗卫阿停。反正,你是信了的。 不敢想。 实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陆停整理心绪,快速进入角色,低头抱拳,声音稳稳当当:“属下职责就是护卫主子,自当处处留心。”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张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官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只旧木箱前头,蹲下身,开始翻东西,“总之你是被选中了,要到江公子身边去,以后万事都要更加当心。”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通知。 陆停看着他翻箱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张哥翻得很认真。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旧衣裳,破护腕,几本卷了边的书,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他翻了半天,终于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哇,压箱底的东西啊,老古董吗?传家宝吗? 陆停眼睛亮了一下,接着便觉得此时气氛诡异。 ......怎么这么像出嫁前一晚,妈妈给女儿做准备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头领把头埋在箱子里翻腾半天,总算是找着他的好东西了。 剑,一把好剑。 说来有趣,王府里的暗卫们多用匕首,讲究的是遇敌之后直接上手抹脖子,而非缠斗。 倒是也有用剑的,听说那几位是顶顶厉害的人物,比如头领。 头领将剑扔过来,陆停稳稳接住。 剑确实好。入手微沉,拔出一截看,刃口寒光凛凛,吹毛断发的那种好。换成平时,陆停可能还会在心里念叨两句“宝剑赠英雄”之类的俏皮话。 但他差点红了眼。 是因为头领接下来的话。 “得到消息了。”头领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世子和那个贼人,在柳城。” 终于。终于! 从昨晚到现在,谁能知道陆停的抓心挠肺?他多想去找弟弟,去问、去查和追,偏偏自己却被困在王府暗卫这个身份里,为着各种状况疲于奔命,关于弟弟和世子的事儿,提都不能提。 只能等着,以暗卫的身份等着接受任务。他得跟着王府的脚步追查弟弟的讯息,而目的,则与王府这边截然相反。 陆停要在得知弟弟的踪迹以后,帮助他和世子彻底逃离。 这个时候的陆停,必须先保住自己,不暴露与陆娇的关系,慢慢谋划。 好在今夜参加了那个神经病一样的比武大赛以后,陆停总算是靠这具身体原本的武力,还有自己的脑子,挣来这样的消息。 终于有了弟弟和世子的消息。 只是......啧。贼人。 这两个突兀的字扎进陆停耳朵里,令他的眉心跳了一下。这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又慢慢放开。 贼人。这两个字说的是谁?陆停很快反应过来。 是陆娇。他弟弟。 陆停垂下眼,抱剑的手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不能有任何异样。 暗卫阿停,此刻应该是什么反应?应该是庆幸有了线索,焦急想着怎么找回世子,替王府分忧,对那个“贼人”满怀敌意。 总之,不应该是红了眼眶,哑了嗓子。 陆停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抬起头,脸上是暗卫该有的平静和恭顺。 “柳城?”他开口,声音稳得很,“离这儿多远?” “三百里。”头领说,“快马加鞭,两日能到。” 没跑远。是好消息,但也不完全是。 陆停嗯了一声,看着像是在努力消化任务信息,眉头微皱,很尽责的样子。 头领看着他,目光里闪过满意,继续说下去,提醒道: “此事不宜太急,要等王爷最后的决定。” 陆停抬眼。他没想到,急着找世子的王府,竟然这会儿反而慢下来。不是说了要一个月以内找到吗? 头领则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笃笃笃,一下一下。 “你呢,明天去江公子那边,先听他的安排。他既然答应了帮忙,又有那么大阵仗,自然有他的打算。上面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陆停听着,心里明白几分。王府应该是怕急着去找人的话,反而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跑得更远。 “还有......”头领的目光直直盯着他,“有什么异常,随时和王府说。” 这句话说得慢,意味深长。 陆停听懂了。果然,派他去,就是安插眼线的。这是早就料到了的事。 他还是低着头,抱拳,声音有力:“属下明白。” 头领点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不过陆停转身要走,刚到门边,身后就又响起头领的声音。 “阿停。”头领叫住他。 陆停回头,只见这人站在桌边,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那张脸照得晦暗不明。他看着陆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江公子知道你是眼线。”头领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想来会为难你。” 他停了一下,郑重道:“以后的日子,你自己保重。” 行,更像母亲泪别要出嫁的女儿。 说完,头领没等陆停回话,伸手把门关上了。 “砰。” 门板合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停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保重。 这两个字从那个忽悠暗卫们表演狂徒、忽悠大家为王府争光的头领嘴里说出来,还真有意思。 你竟然还真的会关心属下的啊?成,比那个只知道挥鞭子的青衫人要强上一些。 陆停在门外站了站,然后把剑往腰间一别,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他困极了。从昨夜在房梁上醒来,到现在,多久了?一天一夜?不止。他经历了一大串事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每一件都耗神,每一件都费心。 现在终于有了弟弟的消息,虽然只是地名,虽然还不能立刻去找,但至少有方向了。 柳城。陆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穿过院子,往暗卫们休息的地方走。夜里的王府很静,只有偶尔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个院子传来的更漏声。 陆停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呼噜声此起彼伏。他摸索着找到个空位,把剑往枕头边一放,鞋也不脱,直接躺下去。 困意轻轻地抱住陆停,他闭上眼。 弟弟在柳城。 这是从昨夜到现在,唯一令人心安的讯息。 陆停嘴角动了动,然后沉沉睡去。 * 陆停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来推他: “阿停?阿停!” 陆停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小厮,十岁出头,脸上带着点急切。 “江公子今早在天云楼喝早茶,”小厮说,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喊您去。” 陆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云楼。喝早茶。这一睁开眼,又是事情。想来公子叫他,可不是请他共同品鉴好茶。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昨天那身,黑衣,王府工装。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哗啦浇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陆停彻底清醒了。 他洗了脸,又去换了衣服,把腰间的剑扶了扶。然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江公子。 那位“不吃王府一粒米”的主儿。那位盖亭子比武、派暗卫放水、用绢花机关筛选人选的江公子。 他要见自己。 陆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把可能发生的情况过了一遍。 为难?肯定的。眼线嘛,谁喜欢?但江公子既然选了他,就不会一上来就撕破脸。可能是试探,可能是下马威,也可能是…… 算了,不想了。还是老办法,见招拆招。 陆停抬脚往外走。一路上,有别的暗卫或仆人遇到他,眼神有些奇怪。 想来昨晚比武的真相已然传开。作为胜利者,他肯定会受到一些议论。 不过无所谓了,陆停就要离开王府,到江公子那边去,这些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听不到。 第25章 于是陆停目视前方,步履不停,倒令那些人没了讨论的兴致,只偶尔说一句:“那个阿停,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 天云楼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是贵人们爱去的地方,以茶点闻名。 楼盖得漂亮。三层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是某个状元的手笔。这会儿天才刚亮,楼里已经飘出茶香和点心的香味。 陆停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包房。 他迈步进去。 一楼的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跑堂的端着茶壶来回穿梭,看见他进来,也没多问,只是往楼梯方向一指。 陆停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小心。 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红漆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隔着这里,能听到姑娘拨琴的轻响,丝丝缕缕。 陆停走过去,在门前站定。 他还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他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抬手叩门。 “属下阿停,奉召前来。” 里面静了一下,琴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地开了。这一刻如此之快,又如此慢。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眉清目秀,打扮得很是利落,看着像是江公子的随从。他打量了陆停一眼,侧身让开。 包房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圆桌,桌上茶具齐全,几碟点心瞧着精致。窗边站着个人,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的街景。 陆停的目光没有在那人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正对门的桌上,放着一块东西。 水晶饼。 水晶饼,饼皮酥脆,上面撒着一层白糖。里头是甜腻腻的馅,掺杂着红绿丝。托着它的帕子是淡蓝色,料子软软的。 那块帕子......陆停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巧的是此刻外面突然变了天,远处响起一声惊雷。 那块帕子,和那天郎中用的,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 有种忍不住想把五万字存稿全发了的冲动,摁住自己,今天更两章吧[笑哭]这本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完结后入v,我估计我会写到六月底结束~ 第20章 同款的帕子,同款的水晶饼,还就这么刚刚好放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怎么看......都是故意的。 猜不透用意。 看不清其中缘由。 之前张哥担心陆停在这里会被为难,那时张哥想着的,大概是陆停会被找茬惩罚,比如挨鞭子什么的。 而此时此刻,陆停恍然间发现,他踏入的,似乎是一片迷雾中的林子。 林中阴晴不定。 * “要下雨了。” 窗前的人适时转过身来,就这么与陆停的目光遇上。 来天云楼之前,陆停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位江公子,大家多是说他有多么过分,鲜少有说他的长相的。 如今亲眼见了,陆停发现这位能干出诸多缺德事的江公子,竟然是那种很矜贵的人,看着还挺人模狗样。 说是商人,身上却没得铜臭味,更没有穷人乍富的那种土气。他穿一身湖蓝色锦袍,料子的绣工很是讲究。头发则用一根淡白的玉簪绾着,很随意。眉眼算是清隽的,嘴角捎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乍看上去,倒不是虚情假意的笑。 陆停的目光很快追着他的手指而去。 因为江公子缓步走到桌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那枚水晶饼。这手指陆停曾见过的,那天在街头树上,他看见这只手掀起马车窗上的帘布,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时江公子的指腹正按在饼皮上,水晶饼随之微微陷下去一点。 旁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弹琴的姑娘赶紧起身,抱着琴往外走。她的步子很轻很快,刚一出去,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 包房里只剩两个人。 江公子没有急着坐下。他就那么站着,俯下身,侧过脸,目光落在陆停这里,人是没有什么架子的,可莫名令人胆寒。 这种沉稳有气场的样子,倒是终于和他走南闯北的经历贴合上了。他与陆停年纪相仿,都是二十来岁,身上要多一层神秘的气息。 陆停在猜这位江公子正憋着什么坏招,正遐想之际,猛然听到江公子幽幽道: “我听说,你不喜欢吃饼了。” 好神奇的开场白。不知为何,还沾染了些许......幽怨? 陆停心里一动,有些无语。 这是什么话?谁喜欢吃饼,尤其是画的饼。 他心里这么想着,脑子已经飞快地转起来。讲真,这句话问得蹊跷。 电光石火间,想想水晶饼,想想郎中的同款帕子,陆停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有了眉目: 那郎中和公子是一伙的。不,准确地说,郎中是公子的人。 那陆停他自己呢? 陆停还记得那张纸条的。那样暧昧的话,隐隐在提示他:搞不好,他也是公子的人。至少,在公子的认知里,他是。 好,既然我是你的人,你倒是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在王府这种鬼地方啊! 陆停的脑子很快又转过弯来。 他知道了,这话问得有深意。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饼了,其实是在试探: 身在王府的你,如今还忠于我吗? 陆停感觉到膝盖微微一软。 这具身体上下属的印记太深,听见主子这样问,下意识就要跪。他有些无奈,硬生生按下去这种冲动,快步上前,伸手去拿那块水晶饼。 “属下爱吃的。” 陆停说得很稳,拿起饼就往嘴边送。 既然人家只是刺探敲打他,那么这饼该是无毒的。就算有毒,这会儿也得吃。 江公子大约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底,带着一点意外和满意。他施施然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往陆停面前一推。 “急什么,别噎着。” 陆停已经咬了一口。 水晶饼的皮很薄,馅料很甜,就是红绿丝着实难吃了一点。他嚼了几口,余光看见公子把茶盏推过来,知道可以停了,停下咀嚼的动作,站着不动,头微微低着,等公子发话。 心里却在叫苦。 这个世界的前置剧情怎么这么多?他得随机应变地演,猜原主是什么人,猜眼前的人是什么关系,还有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太辛苦了。 不行,得在心里再次骂一次系统。 陆停心里给系统记着账,那边的江公子却是没看他。 他摸着温热的茶盏,扭过头去看窗外了。惊雷过后,天已阴沉不少,他的眉眼间亦如是。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看那将落未落的雨,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有多久没见了呢?”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陆停竖起耳朵。 “当年见你,还是一个乞丐。”江公子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呵,一个大乞丐,牵着一个小乞丐,身后还跟了一串别的小乞丐。” 陆停听着这满口的“乞丐”,脑子有点晕。 不过他还是听得认真。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接触到自己过去的事情。乞丐?流落街头?牵着的那个小乞丐,会不会是—— 他弟弟陆娇在这边过去的身份? 我俩在这边成立丐帮,开门立派了是吧? 还有,听这话茬,一定是江公子救了他。一定是路见不平,看他可怜,把他给收了。 奇怪……那小乞丐呢?怎么不收? 接着应该就是陆停以身相报,苦练武功。至于后面怎么到王府来的,一定是江公子的手笔。 陆停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这应该就是事情的始末。 那边,江公子继续说下去: “你牵着的那个小乞丐,喊你躺下装他们死去的爹,要玩卖身葬父的游戏。” 陆停:“……”等等,你说啥? 他脑子里那点“救命恩人”的温情画面瞬间碎了一地。装死去的爹?卖身葬父?这是哪门子游戏? 不得不说,那件事真是令人记忆深刻。江公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又补了一句: “我掏钱了,扔给他们。还把你卷在破草席里,让人扛着带回家。” 他摸摸鼻子,像是在回味什么。 “可惜,本来要埋了你的,没想到你路上就哼哼唧唧的,活过来了。一个劲地说你叫阿停,要找弟弟。问你别的呢,你一概不知,傻兮兮的。” 听到这里,陆停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块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抢人啊,这是抢人!谁被抢了不叫的? 第26章 缺德,缺德,好缺德的公子! 还有,听江公子的意思,他对我……其实了解得也没太多? 那太好了,总之,没人知道我和陆娇的关系,我就是安全的。 陆停艰难地咽下嘴里那口饼,开口,话是违心的,声音则尽量维持着平静: “公子真是很有善心。” 江公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不必夸我,我知道你这会儿很尴尬。然后江公子又转回去看窗外,自嘲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又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声,滚过天际,越来越近。 江公子垂下眼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何必多提往事。”他说,把茶盏放下。嘴上说着不要再提过去,人却还是一副感慨万分的模样。 而陆停在心里笑。虽说他是暗卫,与江公子的地位有上下之分,但他绝不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 好歹是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过,又在副本里混过日子的人,陆停看得出来,江公子一上来就在这里和他忆往昔,那是在笼络人心,打感情牌。 陆停很好奇,等打完了这感情牌,江公子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温情过后,该是狂风暴雨,冷言威胁了吧? 陆停这次又猜中了,但是没完全猜中。 那位江公子望着陆停,忽然敲敲桌面,说: “哦,对了,时间好像到了吧。要我给你一杯白水用来喝药吗?” 话音刚落,仿佛有某种感应一样,陆停的腹部猛地一缩。 痛。 那种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一只手攥住他的内脏,狠狠拧了一把。他捂住肚子,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几乎掐进肉里。那痛从腹部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火烧一样。 陆停弯下腰,撑着桌沿,额头的冷汗瞬间渗出来。 之前在王府里没吃过的苦,竟是在这里加倍补上了,得亏身体素质还行,没有立即晕死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江公子,只看见重重叠叠的虚影,晃来晃去。 该死,一定是有奸人要害我。那人图什么呢?大约是想将我用草席一卷,跪在旁边继续玩卖身葬父的角色扮演游戏。 对于陆停心里骂的这些话,江公子是不知道的。他坐在那儿,像坐在高高的钓鱼台上一样,恨不得再给背后加个光圈,腿下加个莲花座,以此来显示他的地位斐然。 江公子一手搭在桌上,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 “药,”他说,声音是懒洋洋的,“不是一直都在你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药,不是一直在你身上吗? 这话悠悠荡荡。陆停像溺水的人,仰面看着水波之上的黑影。 是了,身上确实有一瓶药。 陆停的手下意识伸向怀中。 剧痛中他还不忘在心里骂了一句:山楂味的那个?那玩意儿有用吗? 但他没得选。手抖得厉害,就直接磕碎瓷瓶,倒出那粒深褐色的药丸,仰头咽下。 药丸滚进喉咙的那一刻,陆停以为会有什么变化。但什么都没有。痛还在,依旧是火烧一样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忽然,痛,消了。 像有人猛地抽走了那只攥着他内脏的手。陆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喉头一甜。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以及江公子湖蓝色的锦袍衣角上。 陆停撑着桌子,大口喘气。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上确实不痛了,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江公子这才转过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角上的血迹,没动,也没擦。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紧接着,江公子又如此优雅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铜质的小球,巴掌大,精致得很,表面有着细密的花纹。他手指一按,“咔”一声轻响,小球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锦缎内衬。内衬里躺着一枚药丸。 深褐色。和刚才那粒一模一样。 江公子把那枚药丸拈出来,递到陆停面前。 “吃这个。” 事已至此,陆停只能接过,塞进嘴里。 竟然还是山楂味。 但这一次,药丸滚进喉咙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同。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顺着血脉流向四肢,所到之处,那种火烧火燎的余痛彻底消散。连带着眼前发黑的感觉也没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陆停撑着桌子,没等江公子发话,自己毫不客气地扶着桌沿坐下来。 他低着头,喘着气,额前几缕发垂落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公子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若是你没来见我,”江公子说,“今天这一枚药,我还真没办法给你。” 听到这儿,陆停勉力抬眼,看他。 江公子坐在对面,茶盏已经空了,他也没添。只是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的天越发阴沉,雷声滚过,雨还没落下来。 陆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公子没看他。 他盯着窗外,过了片刻才幽幽开口: “你身上的蛊,和别人不一样。这你是知道的。” 陆停:......知道?喵的我知道什么啊我知道!王八蛋,今天不说清楚话,我就把剩下半块水晶饼塞给你。 可怜陆停,毒发刚缓和一点,还得从陆公子这句话中挖出信息,在头脑里拼出个大概。 如今想来,王府那些暗卫,身上种的蛊、每月领的药都是同一种。但陆停从一开始,用的应该就不是这个。 此中关窍,就在于那位郎中。 那个温文尔雅、手腕上缠着暗红珠子、递给他水晶饼的郎中是江公子的人。他可能很早很早就来到了这府里,暗中换了给陆停的蛊和每月的解药。 一来协助陆停安全地潜伏在王府里,二来,就是以便江公子控制陆停。 啧,江公子的这枚棋子下得可真是够早。 陆停觉得自己这会儿要是笑出来,那模样一定有些凄惨。穿越过来以后,他以为自己是被王府用毒控制,谁能想到,真正用毒控制他的,另有其人呢? 竟是面前这位看着人模狗样的,与他年龄相仿的江公子。 好的,现在不是缺德公子了,是缺德玩意儿。 江公子的声音很快把陆停的心绪拉回来: “这个月,你领到的解药和以往不同。抱歉,没提前和你说。” 毫无诚意的道歉。 陆停又想起那粒山楂味的药丸。他当时就觉得与别人的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没吃。 “只有一半的效力。”江公子说,“我让郎中调的。毒发的时间,也让他做了手脚。” 巫医,这是巫医啊。 还有,既然毒发时间是可以操控的,那么暗卫们集体提前毒发,和这位郎中有没有关系呢?难不成,世子的走丢,也和这位缺德玩意儿有关? 陆停暂且把杂乱的念头按下。现在他最庆幸还好当初没有馋嘴给吃下去。要是吃了,今天在这里就只能吃到江公子给的这颗了,效力不够,还是等死。 江公子这会儿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停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些决然: “王府的人,上个月找上我了。” 陆停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府……早就找到他了?很多人都以为,是这次出了事以后,江公子自己闻风而来的。 江公子捏起茶盏,又倒了一些。刚倒的茶水,滚烫,他却似乎不觉得。手指按在盏壁上,一动不动。 “何止是找到我,”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找到我一家老小。” 陆停没接话。 江公子也不需要他接。 “朝廷缺钱,”他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总要拿一点的。江家有钱,他们就来拿。王府倒也只是奉旨办事。” 他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陆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昨夜,我接到王爷加急的亲笔信。” “说若我不肯帮忙找世子,”江公子转过头,看着陆停,“之前那些花钱消掉的、子虚乌有的罪名,就会重新落在我江家头上。” 水汽从窗外涌进来,当是终于落了雨。 陆停坐在那儿,看着江公子那张平静的脸,有些讶然地想着:竟然不是眼线给他报的信? 江公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以为我是接了眼线的信才来的?” 江公子摇了摇头: “那封信,昨天才到我手里。我本来在外面做生意,离这儿不远。接了信,我就坐上马车,往这儿赶。你知道的,我有特殊的赶路的法子。” 第27章 不得不说,赶路是真的赶得很快。 讲到这里,江公子还眯起眼: “但我回来,不单单是为了帮他找儿子。 我回来,是为了恶心他。” 陆停听着这句话,点头。 那些荒唐事,的确不是显摆,是赌气和恶心人。 是故意做给王爷看的。 你逼着我给你帮忙是吧?那我扔过来的这些闹剧,你可得一一受着。 此时江公子看着陆停,那目光里又有了一点笑意。阴沉散去一些,是真的、带着几分愉悦的笑。 “他给我拨暗卫?”江公子说,“是觉得我看不出来他要干嘛?” 所以江公子顺水推舟,设了一个局:比武。 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刀疤脸,和那些绢花。 陆停还听到江公子亲口说:“那场比武,就是为你设计的。” 这下,陆停哑然失笑: “公子,你就那么肯定我能赢?” 于是江公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碎了的瓷瓶。 “无所谓,”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你要赢不了,大不了我身边多个卧底。我有的是办法搞掉。” “而你呢,若是输了——” 他没说完。但陆停明白了。 若是输了,就不用来见他。若是不来见他,就没有那枚起决定作用的解药。 输了比赛,就说明陆停没有用处,没用的人死掉了,是会无人在意的。 那陆停现在……嗯,算是合格。 江公子正打量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满意: “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就知道,我的阿停是最好的。” 噫——听着叫人心里和头皮都发麻。陆停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纸条。 数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郎君。也是那般暧昧呢。 陆停索性壮着胆子开口:“公子……那张纸条……” 江公子挑了挑眉:“什么纸条?” “就是,藏在糕点里的那张。”陆停说,“纸上写的那些话,是个什么意思呢?” 既然今天见上面接上头了,那就问问。你写成那个鬼样子,谁能看得懂。 没想到江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些许玩味,还有一点“你怎么现在才问”的责怪。 “哦,那个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纯粹是为了表达对你的思念之情啊。” 陆停:“……” 我信你个鬼。 陆停坐在那儿,看着江公子那张笑盈盈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不看看我身上被你种下的蛊毒,我还真会把你这种情意当真! 这个人,恶意是摆在明面上的,情意也是,毫不遮掩。 “行了,”江公子很自得于自己的小把戏,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别想太多,今后还有得相处的日子呢。” 陆停则是坐在那儿,头有些晕。 不是毒发的那种晕,是信息量太大、脑子转不过来的那种晕。 他以为自己是王府的暗卫,被王府的毒制约着。 却没想到,真正控制他的人,是江公子。 那他算什么? 是江公子安插在王府的眼线,又是王府安插在江公子身边的眼线? 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能要他的命。 陆停扶着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罪魁祸首他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还没理清,现在命运又给他送来这么一个大惊喜。 刺激...... 此时,窗外的雨终于尽数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与街上的青石板上。 江公子的声音从雨声里传来,把他带回现实。 “今晚陪我出去吧。” 说着,江公子起身,绕到陆停身后,按一按他的肩,有些嫌弃地道: “晚上把衣服换了,和我走走。” 陆停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问他:“公子,下着雨,要去做什么?” 江公子叹一口气:“祈福。” 江公子又说:“苦了你了,这王府的衣服着实难看,今天我就给你换身更漂亮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后来陆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特意把步子放得慢了一些。 不是他想慢,是腿确实有点软。毒发那一下耗得太狠,虽然解药吃下去缓过来了,但整个人像被抽过一轮。额头的汗还没干,被楼梯间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楼下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靠窗那桌,两个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个端着杯子往嘴边送,送到一半,眼珠子却往上斜了一下,正好和陆停对上。 这下那人飞快地低下头,把酒灌进嘴里,动作大得差点呛着。旁边那位倒是没抬头,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看就是心里有鬼,没干好事。 陆停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走。 行,看明白了。 王府派他来,不可能不盯着的。现在“阿停”在江公子那儿单独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满头冷汗,一看就是被折腾得不轻,引人浮想联翩。 能在王府干出那些荒唐事的江公子,会是正常人吗?肯定是变态啊。 这就很符合王府的预期,这才能保证陆停的“安全”。 陆停默默无言地穿过大堂,推门出去。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低着头往巷子里走。 按照江公子说的,先去城中某家铺子,找一个姓许的老板。 结果刚拐个弯,一只手忽然从旁边巷口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陆停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的佩剑。是昨夜头领送他的,还没用过呢。 “是我!” 熟悉的声音,是阿七,带着点喘。 陆停便及时收手。 巷子里光线很暗。阿七就站在他面前,衣服已被雨丝打湿一些。 陆停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从我这里学的溜号吗? “翘班出来的。”阿七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翘班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我寻思你得从这条路走,就在这儿等着。” 陆停:“……” 阿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太直接了,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情绪。 “姓江的为难你了?”阿七问。 陆停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阿七已经自己得出结论了。他看出陆停的虚弱,骂了一句: “姓江的真不是个东西!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那语气里的愤怒是实打实的,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冲去天云楼找江公子干一架。 陆停站在那儿,听着这句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是被派来的明面上的眼线诶,人家看我不爽很正常啊。 而且虽然陆停自己也觉得江公子是个王八蛋,但这话从阿七嘴里讲出来……怎么就那么怪呢? 陆停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怪异感压下去,反手也把阿七往巷子里拉了拉,压低了声音: “你来得正好。帮我盯着点王府里头的动静,有什么事儿随时和我说。” 阿七点点头:“这自然。” 阿七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就有事和你说。” 陆停就洗耳恭听,结果没想到阿七接下来要说的是:“兄弟们正私底下议论你呢。” 阿七还说得很细致: “就是说……说你武艺高强,人也聪明,但那又如何呢?还不是被派出去,受那个变态的折磨。” 陆停站在雨里,听着这段话,觉得头又痛起来了。 啊啊,不是想听这种闲话啊,我是想听有关我弟的事,不要传些奇奇怪怪的话给我啊! 于是陆停做出大度模样,看上去帅气沉稳极了:“这种背地里的议论倒是不必讲。” 嗯,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嘛。 阿七便恍然大悟,露出一种“你说得对”的表情。接着陆停催他回去,说怕他受罚,他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都是暗卫,行事利落,该说的话讲到了,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纠缠。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阿七的背影,定下心神,继续往裁缝铺走。 * 那家店有些年头了,藏在巷子深处。 许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根竹尺,正给一块料子量尺寸。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目光在陆停身上那套王府统一的暗卫服上停了一刻。 只一刻,他当即皱起眉头。 “这谁给你做的?”他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收敛的嫌弃,“太丑了。” 陆停:“……”工装,工装能有好看的吗? 对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好像刚才江公子也是这个反应。 第28章 许老板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挥了挥手:“进来进来,量尺寸。” 屋里点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头的阴雨完全是两个世界。许老板拿着尺在他身上比划,一边量一边念叨,什么肩宽多少、腰围多少、袖长多少,念叨得陆停昏昏欲睡。 量完之后,许老板把他往旁边一让,叫他进里面的房间:“那边坐着,喝茶,吃点东西。新衣裳得等一会儿。” 倒也算是很快的。江公子的人做事的效率都这么高的吗? 陆停是既来之则安之,进了里屋。这儿靠墙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矮几旁边是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看着就让人想躺上去。 他没客气。喝茶,吃点心,然后往榻上一歪,眼睛就合上了。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梦,没有毒发,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等陆停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还在下,打在窗纸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婢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客人醒了?”她笑盈盈的,“衣裳做好了,您试试合不合身。” 陆停坐起来,接过那叠衣裳。 料子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 和王府那套无趣的黑衣完全不同,这料子也是黑的,可软得像水,垂坠感极好,又不打皱,穿着舒服。暗纹绣得很精细,凑近了才能看见,是些云纹和鹤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重点是——面罩。 陆停把面罩拿起来看,材质摸不出来是什么,但薄薄的、软软的,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而且透气。 和王府那套憋得人喘不过气的面罩比起来,这个简直是奢侈品。苍天大地的,暗卫们天天蒙着脸,很需要这个。 陆停甚至觉得,这一身比那天他看到的江公子身边暗卫的衣服还要好。 没有过多耽搁,陆停就这么三下两下地把衣裳穿上,系好腰带,推门出去。 许老板正在外间整理料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他就那么愣了两三秒,目光在陆停身上从上到下溜了一遍,然后点点头,露出赞许的表情: “天生的衣裳架子。” 这话是夸陆停的。不是奉承话,是实打实的描述而已。宽肩窄腰,比例匀称,还不是那种单薄的瘦。脸上的一双幽深的眼更是锦上添花,为他的打扮增添一种故事感。 许老板又看了看陆停腰间那把剑——张哥送的那把,剑鞘朴素,但刃口锋利。 便笑着补充说:“像个肆意的江湖侠客。” 陆停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我要真的是就好了。 如今,我到底......算是谁呢? * 外面,雨还在下。 陆停撑着伞,匆匆穿过暮色中的街道。按照许老板给的地址,江公子今晚住的地方在城东的一家客栈,据说已经包下了整座楼。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栈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雨里晃着,光晕昏黄。陆停收了伞,推门进去。 一进门,只见招待客人们的桌椅已被撤去,这里重新进行了布置。 大堂里站着七八个仆人,有男有女,穿着整齐,垂手而立,一个个像木头人似的,很是恭顺。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江公子就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陆停身上,流连了一下。 陆停看见了,江公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意外,又像是满意。然后很快压下去,恢复成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神色。 “来了?”他问,语气随意。 陆停正要答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既然你是王府派来的人,想来很能干,不如先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 陆停偏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削瘦,下巴抬得高高的,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敌意,还有一点看好戏的期待。 陆停明白了。 演戏。 江公子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为难”王府派来的眼线的。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尖嗓子男人,又看了看江公子。江公子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却微微勾着一点弧度,像是在说:配合一下。 陆停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 还好下午吃够了东西,睡够了觉,要是打打架,他能应付来的,大不了挨些暗算,吃一点暗亏。 就当身上这套好衣服是江公子的补偿吧。 然而事情并未向着陆停预料的那样发展。那男人侧过身去,露出身后几位婢女来。 那三个年轻的姑娘正坐在桌边,对着竹篮折一些淡藕色的纸,手指翻飞,一刻都没停。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姑娘们的手很巧。 淡藕色的纸在她们指间翻折,不一会儿就折出一只只小船来。船身小巧,船头微翘,叠好一只便放进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 那个中年男人——陆停后来听别人叫他“王管事”。这人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停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坐下,跟着学。” 和之前江公子身边那位姓周的管事比,这人很没礼貌,高高在上。 陆停不明所以地站着。 王管事见他不动,眉头皱起来:“愣着干什么?这么多船,要姑娘们折到什么时候?你也帮忙。” 陆停就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快接受了安排。 行吧。 他走过去,在姑娘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凳子矮,他一个练武的人,个子高,腿长,坐下去膝盖几乎顶着桌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拿起一张纸,学着姑娘们的样子开始折。 刚折了两下,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快被压下去。但陆停听见了。 他余光扫过去。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十五六岁,圆脸,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另外几个姑娘也抿着嘴,眼神往他这边飘。 陆停没理,继续折。 他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不让他警戒,不让他做事,却让他坐在这儿折纸船。 这种看着很有雅趣的事情,和这一身黑衣、腰悬佩剑的打扮实在不搭。在她们眼里,这大约是侮辱。 陆停只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连欺负人都不会,软绵绵的。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的“侮辱”,那是真往死里整的。比起来,坐这儿折纸船简直是带薪休假。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个面,继续折。 那姑娘看他没反应,渐渐收了笑,反而多看了他几眼。大约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王管事站在一旁,看陆停还真坐下来老老实实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变成得意。他拍了拍手,让姑娘们加快速度,又扬声说了一句: “快一点折,待会儿公子要去庙里祈福。” 陆停心里一动。 他手上动作没停,余光却往江公子那边扫了一下。 江公子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卷书,低头看着,像是没听见这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嗯”了一声。 那声音晃晃悠悠的,从书卷后面飘出来: “是。按王爷说的,必须得去给我那弟弟祈福。” 陆停的手便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他就继续折起来,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些。 弟弟。给江公子的弟弟祈福? 陆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折到一半的纸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哦,你要给你弟弟祈福?我也正想给我弟弟祈福呢。 陆停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手忽然变得很灵巧。折、压、翻、整——动作又快又准,跟刚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完全不同。 旁边的姑娘们看呆了。 那个圆脸的姑娘手里的纸都忘了折,就那么看着他。另外几个也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三下两下折出一只小船,往篮子里一放,又拿起下一张纸。 陆停没理那些人。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快点折,折完就能去庙里,去庙里就能…… 能什么?放纸船?祈福? 他知道那是能为弟弟做的事。 所以他折得很快,很快。 大堂角落里有几个围观的仆人,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站在那儿,交头接耳,脸上带着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嘿,你看那个暗卫,还真坐下来了。” 有人压低声音笑:“还真是牢记着自己是谁的人。一听是王府派下来的活儿,干得可快了。” “那可不,刚才王管事一说要快点儿折,你看他那个劲儿,手都快出残影了。” 第29章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陆停的耳朵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抬头,也没停手。只是在心里又打了个哈欠。 你们懂什么。 王管事站在一旁,听见那些议论,脸色微微一沉,觉得吵到了主人。他正要开口呵斥,那边江公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 王管事立刻闭嘴,转身对着那些仆人拍了拍手。仆人们会意,赶紧垂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王管事走到江公子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楼上清静,您要不要上去歇着?这儿人多眼杂……” 江公子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上面憋闷。”他说,语气淡淡的,“就在这儿坐坐。” 王管事愣了一下,目光往陆停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公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开口。 他直起身,又站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陆停低着头折纸船,余光看见王管事的衣角从门口消失。 大堂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江公子坐在太师椅上,执着书卷,低头看。姑娘们围坐在桌边,继续折纸船。陆停坐在姑娘们旁边,也在折。 安静得很。 但陆停知道,这不叫“安静”。 房梁上有呼吸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窗外的树上也有。檐角后头还有。那些都是江公子的暗卫,一个个蹲着、挂着、藏着,守着这间大堂。 他甚至还听见梁上木头轻轻响了一声。大约是有人换了个姿势。 陆停没抬头,继续折船。 隐约间,他感觉梁上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什么稀奇事。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堂堂暗卫,蹲房梁是本职,这会儿却坐在下面折纸船,还折得这么认真。在同行眼里,确实够好笑的。 陆停没理。 又折了几只,他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这会儿坐得久了,腰也酸,嘴也干,浑身都不太得劲。 陆停果断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来。 姑娘们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看他,手里的纸都忘了折。 房梁上响起极轻微的动静,这是剑被按住的声音。 陆停没管那些。他径直走向江公子那张桌子,拿起一只干净的茶盏,然后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茶是热的。泡得正好,茶香四溢。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好茶。真是好茶。 陆停又倒了一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糕点是桂花糕,软糯,甜而不腻,比那水晶饼好得多。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块。 嗯,毫不客气。想来江公子,是不会介意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吃点东西,喝点茶的。 他在这里肆无忌惮,也能体现出王府那边的狂妄自大,很合理。 江公子的书还举着,遮着脸。但陆停感觉得到,书页后的那人在不断偷看着自己。 梁上的暗卫没动。应该是看见江公子没发作,他也就不便动手。 只是陆停听见梁上又响了一声。 刚才那个换姿势的暗卫,大约是腿又麻了,正难受着呢。 陆停吃完第二块糕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看了看,把剩下的糕点一股脑儿都用桌上的油纸包了,带过去给姑娘们分。 姑娘们看着糕点,倒是没敢动,只敢继续低头做事。 身后,那边江公子的手伸向碟子,就这么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碟子,又看了看陆停的背影。 倒是挥了挥手想让仆人们再上一些,然而刚才是他自己把人都撵走了,如今又懒得张嘴懒得抬腿找人,就只能认栽,笑一笑,继续看他的书。 陆停这边的糕点其实还有很多,但就是不给他还回去。 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一些。 陆停折着船,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大树上,蹲着一个暗卫,正硬生生淋着雨。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淌,淌进他脖子里,他也不敢动。 陆停便收回目光,继续折船。 唉。陆停心想,也不知真正受罪的,到底是谁。 这只纸船折到一半的时候,江公子忽然把手里的书卷放下了。 “时候到了。”他说,站起身来,“该走了。” 这次他叫了人,大堂里立刻动起来。那些仆人一股脑儿涌进来。有人拿着披风,还有人端着暖手炉。他们围在江公子身边,伺候他穿披风、系带子、整理衣襟。 一片繁忙中,王管事看到了空了的碟子,拎起没剩多少茶水的壶,下意识地先逮着几个仆人训。 陆停则是没管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折的那些纸船。他折了几十只,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和姑娘们折的混在一起。 他把篮子递给专门收船的人,然后退到一旁。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江公子上了车,车帘垂下来,将风雨挡在外面。 陆停没上车。刚才的美好待遇就此结束,他得和一众暗卫一起,跟在马车旁边,沿着街道往城东走。 雨还在下。陆停把衣领往上拢了拢。不得不说,这身新衣裳料子就是好,防水,雨水落在上面就滚下去了,不像以前那身,一淋就透。 他旁边跟着几个江公子的暗卫,都是黑衣劲装,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 * 夜里的寺庙很安静。 没有别的香客,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庙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但静得能听见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江公子进去上香。陆停没跟进去,他绕过寺庙的围墙,走到后面那条河边。 这是城中最大的一条河,从城外流进来,穿过整座城。这会儿夜深,雨又下着,河边只有江公子的人。 陆停站在河岸上,往四周看了看。 姑娘们在不远处,正蹲在河边放纸船。她们举着蜡烛,把竹篮里的船一只一只放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大约是祈福的话。 陆停没过去。他和她们保持着远远的距离,自己找了一处河岸,蹲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只有一只。是他刚才趁人不注意,偷偷留下的。淡藕色的纸,船头微微翘起。 他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陆停盯着那只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边上还有别人。那些姑娘虽然离得远,但万一有人听见呢? 他不敢说出口。 只能在心里默念。 一遍。两遍。三遍。 陆娇。陆娇。陆娇。 他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只越飘越远的纸船,心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姑娘们在为世子祈福。他在为陆娇祈福。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那只纸船越飘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快要消失在夜色里。陆停盯着它,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还想再念一遍…… 风起了。 很突然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雨丝和水汽。那只快要看不见的纸船在风里晃了晃,然后被吹得打了个旋儿,往这里飘回来。 陆停下意识伸出手——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来。 陆停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看着那只船又飘远了一点。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 倒也不是别人,而是江公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陆停一看是江公子来了,本就平静的脸上更加收敛情绪。 他蹲在河边,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只纸船上,像没察觉身后有人。但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那是暗卫的本能反应。 江公子没在意。他就那么大咧咧地往下一蹲,和陆停并排蹲着,衣袍下摆浸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沾了泥水。他也没带伞,细雨落在肩上,洇出一片深色。 两人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河面上,那只淡藕色的纸船正打着旋儿,又慢慢往远处飘。 江公子开口了。 “你这枚纸船,”他说,语气随和,但让人觉着危险,“不是为了世子放的吧。” 陆停的手悬在膝上,闻言微微一顿。很快,他侧过脸,看着江公子,脸上是那种恭顺的表情。 “属下是为了公子祈福的。” 这是陆停早就想好的措辞,要是被人撞见了,就这么说。而且他是个王府的眼线,行为古怪一些,别人也会觉得很正常。 第30章 江公子被这流利的对答惊到,旋即笑起来,带着那种“你少来”的了然。 “少胡扯。”江公子说,“我又没有和人私奔,没有下落不明,用不着为我祝祷。” 陆停没接话,江公子也就没有追问。这人转回头,也看向河面,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飘忽。 “方才在庙里上香,”他说,“我其实一直在念着我娘,也顺便问候了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陆停抬起头,心说你这骂得是够狠。 夜里是黑,但仍有不知名的虫的微光,以及淡淡的月光,映着江公子的脸。陆停望着他,听他讲下去: “你知道吗,那天和我喝茶的,是王爷的替身。” 陆停的眉头动了动。——替身?那个在春月楼出现的老人?又是他吗? 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王爷本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江公子还讥笑道: “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陆停听着,没说话。雨落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远处,姑娘们还在放纸船,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江公子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淡藕色的,和姑娘们折的一样。但陆停看见了,那只船的折法不太一样。船身更饱满,船头翘得更高,像一只真正的小舟。 “我亲手折的。”江公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学了一下午。” 江公子刻意停了一下,见陆停没有做出惊讶反应,便只能自己继续把玩笑开下去:“其实是我随便拿的。” 陆停: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旁边,江公子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船浮起来。江公子盯着它,脸上那点讥诮褪去。 很安静。很专注。 他看着那只船,像看着什么很重要、又很远的东西。 “我虽然憎恶王府,”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不得不说,那个小世子......心性单纯。没被王爷影响太多。” 陆停心想那是我弟弟喜欢的人,当然不会差。 陆停又想:说得你好像心性有多单纯一般。 江公子可不知陆停这种自得的小心思,还在认真地分析:“你看,他能为了心上人私奔,足以见是个赤诚的。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陆停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禁问道: “公子难道不是回来看笑话的吗?” 这时江公子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忠于自己,”江公子说,“又没伤害到谁,我认为是无妨的。” 说完,他转回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只纸船。船往前飘了一点,融入夜色里。 江公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动作陆停很熟悉,刚才他自己也是这样。 不过江公子是发出了声音的,念念有词地道:“保佑我这个弟弟,能与他的情郎顺顺利利的,跑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听到这个,陆停哑然失笑。他就知道,江公子怎么会如王府的愿呢?王府逼着他来祈福,他就反而祈祷小世子再也不要被王府找到。若是被王爷知道了,估计又得气得跳脚。 缺德啊江公子,一如既往地缺德。 但是这次,陆停没怎么骂他,反而跟着一起念念有词起来: “远走高飞,双宿双栖。”还补一句:“幸福平安。” 其实这是陆停对陆娇的祝祷。 而江公子忍不住看着陆停,满意极了。大约是觉得阿停不愧是他的人,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还有种与阿停一起干坏事的愉悦的感觉。 旁边,陆停看向河面。 两只纸船,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飘去。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一个在为陆娇祈福。 一个似乎是在为世子祈福。 两位兄长,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心里各自念着各自的弟弟。 只是江公子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暗卫到底是谁,他心里念着的又究竟是谁。倒是有趣。 忽然,河面上亮起一点光。 陆停抬眼看去,只见是一盏花灯。从上游飘下来,灯罩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半,但里面的蜡烛居然还燃着,火光在雨夜里微弱地跳动,映着河面,映着岸边蹲着的两个人。 也不知是谁放的,飘了这么远,飘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灭。 时间在此刻静静流淌,又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搅—— “公子!” 是江公子的暗卫。那人掠过来,落在江公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急切:“属下找了您半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停身上。那眼神里的警惕毫不掩饰,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陆停没动。他只是蹲着,看着河面,像没察觉那目光。 江公子也没动。他依然蹲着,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对着陆停笑了笑。 这笑容的意思很好懂:你看,戏我们还得演下去。 江公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转过身,对着那个暗卫淡淡道:“急什么,我不过是在河边走走。” 暗卫低着头,但按着剑柄的手没松。 江公子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停,”他说,头也没回,“跟上。” 陆停站起身,跟上去。路过那个暗卫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还钉在自己背上。他没回头,只是跟着江公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河面上那盏花灯挣扎着,向更远处。 * 第二天早晨,天已放晴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起来,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陆停一早就被叫起来,跟着江公子往王府去,说是王府邀约,要商量出发找世子的事宜。 走到半路,江公子停下脚步,颇为任性地说:“饿了。” 陆停看了看四周。这条街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段,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这会儿刚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公子的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小摊上。 馄饨摊。 就两张矮桌,几条板凳,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往上冒。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拿着笊篱捞馄饨,动作麻利。 江公子抬脚就往那边走。 陆停跟上去,心里默默吐槽:真是一粒米都不吃王府的,连早饭都要在外面解决。 公子在矮桌边坐下。板凳老旧,坐上去咯吱响着,但江公子没在意,只是盯着那口锅,看馄饨在沸水里翻滚。 摊主很快端上来一碗馄饨。 白瓷碗,热气腾腾,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江公子低头吹了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他倒是悠然自得了,只有陆停还在边上满心牵挂着弟弟和世子的事情。接着,江公子刚吃了没几口,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晨光里,一个人从对面的青楼里被扶出来。那人穿一身绯红袍子,衣襟散着,头发也乱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全靠两个小厮架着才能站稳。 嗯,酒还没醒。 那人歪着身体,脸上的表情迷迷瞪瞪,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两个小厮架着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两步,忽然抬起头,对着街上的人咧嘴一笑。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大,半条街都能听见。 “宁王府那个小世子——” 街上有人停住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那人便笑得更大声了,挣开一个小厮的手,指着天空,像个宣布什么大事的疯子。 “有龙阳之好,你们明白的吧?” 好像这么说还不能满足一样,他甚至挥着手,对着满街的人大声嚷嚷: “哈哈,王爷,你儿子是个变态!哈哈,死变态!” 街上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诧,但更多的人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大家明白,这人大约是活不长了。 最慌张的大概是小厮,一边给周围的人赔不是,一边拼命去拉他。但那人甩开他们,指着王府的方向,继续喊: “老匹夫,你也有今天!你儿子跟男人跑了!跟一个野小子鬼混去了,哈哈哈哈——” 馄饨摊上,江公子端着碗,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嚼着,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脸上带着点看戏的表情。 然后他余光扫到旁边......等等,刚才还站在这里的阿停呢?那么大一个阿停呢? 江公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陆停的身影已经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第31章 街上旁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个还在哈哈大笑的纨绔子弟已经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啊——” 那人的尖叫刚出口,就被掐断了。陆停拎着他,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角。 江公子的馄饨还含在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碗,站起身,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等他拐进河边那座亭子的时候,已经听见了水声。 “扑通——”重物落水的声音。 “哗啦——”未知物品被捞起来的动静。 江公子走到亭子边,往里一看。 那纨绔子弟这时正趴在亭子栏杆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只手又伸过来,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栏杆上拽起来,作势要再次扔下去。 陆停抓着他,轻轻松松,还面带善意的笑:“我来帮你醒酒。” 江公子就这么站在亭子外头,看着那人又被扔进河里,扑腾着喊救命,然后被陆停捞起来,还附赠一拳。 这时候江公子想起来了,陆停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其实曾扔下了一句话,在他耳边一闪而过: “这人诽谤公子的弟弟,我来为您教训他。” 为我教训他?这,这么尽心尽力的吗? 江公子靠在亭柱上,看着陆停又一次把那人从河里捞起来,按在栏杆上。 “阿停。”他开口。 陆停没停,拳头落下去,收获惨叫。 “阿停。”江公子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陆停还是没停。他把那人拎起来,作势又要往河里扔。 江公子只好往前走了一步。 “停。” “阿停,停,停!” 叫到最后,都分不清“停”这个字,是让人停下,还是叫陆停的名字。 反正那边,是根本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陆停终于收了手。他把人拎起来放在一边,随即利落地转向江公子,俯首行礼。 那人瘫在亭子角落里,浑身湿透,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不敢嚷嚷半个字。 陆停低着眉眼,姿态恭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则是在想:这时的我出手狠厉,又师出有名,事后做足了礼数,想来是挑不出什么错的。 事实确实如此。 江公子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亭柱上,目光从陆停脸上溜到地上那摊烂泥上,又从烂泥溜回陆停脸上。阳光从斜侧照进,在他肩头落了几道光斑,晃得人眼花。 陆停没动,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很久,其实也没多久,江公子动弹了,走过来。 步子很慢,靴底踩在亭子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当走到陆停面前,他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近到陆停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混着刚才馄饨摊的烟火气,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和谐。 江公子说话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停,你何时也学会仗势欺人的?” 陆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有意思。那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好像,好像还带着一点......失望? 不仅仅是失望,还有落寞,那种“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的落寞。 陆停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仗势欺人?我? 他想起刚才那个纨绔子弟站在街中央,指着王府的方向大喊“你儿子是个变态”的样子。 王府压着消息,但难免走漏风声,看那人的样子,估计也是个家里殷实的,保不齐是个什么世家公子。 可惜,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做什么呢? 还让满街的人都听见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个画面要是传到王府,那人八成活不过今晚。 这才是王府仗势欺人。 而陆停,这叫做随心而动,气血上头,率性而为 ——野小子?变态?你知道你是在说谁吗? 那是我弟弟,还有我弟弟的爱人。 本质上,是以兄长的身份出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陆停让他出这么大的丑,其实说不定还能让王府笑一笑,救他一命。 陆停垂着眼,看着地上湿漉漉的水印,在心里叹了口气。 显而易见的,江公子以为他是在维护王府的脸面。或者说,表演这出戏。毕竟他是王府派来的眼线,做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 不想看我变成这种人?那你倒是别把我往王府里送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陆停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属下只是觉得,此人言辞粗鄙,污了公子的耳朵。” 江公子看着他,目光里那点落寞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无聊的神色,似乎是在说:又装,又在我面前装。 他直起身,又看了陆停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陆停紧随其后。 路过那滩烂泥的时候,陆停以余光扫了扫:那人还趴在地上哼哼,但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正往这边瞟。对上陆停的目光,他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时的纨绔估计彻底酒醒了,意识到自己可能到底得罪了谁。 但愿他明天还能活着。 * 经过这件事以后,一行人回到王府。管家带着人在外面恭候已久,对于江公子的迟到,他强压着火气。 刚到门口,陆停就被拦住了。 是王府的暗卫。两个,面生,但衣服认识。他们站在门房边上,看见陆停过来,直接往他面前一站,抱拳道: “阿停兄弟,有请。” 陆停只好站住脚步。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江公子正往里走,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长,那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他很想跟着进去,但只能服从命令,跟着那两个暗卫往里走。 一行人七拐八拐的,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陆停迈步进去。只见屋子不大,但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暗卫,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大伙儿见了陆停,都看他。是因为他如今的特殊身份,但更多的,是为着他身上的衣服。 现在的陆停,穿的衣服可是与大家不同了。也是黑衣劲装,但比在站的各位,还有外面那些江家暗卫,都要高上一个档次,将他衬得更为挺拔俊朗。 ……怎么一个个这会儿又觉得我像是攀了高枝一样? 陆停默默地忽略掉大家微妙的目光,向前看。 靠墙的桌上摆着酒,十六只碗,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领张哥,今天他换了那身暗卫的劲装,腰间的剑也挂上了。另一个是那个青衫人。陆停后来从旁人的低声交谈里知道,这人叫宋山。 宋山站在窗边,抱着臂,看着外面的天。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眼神在陆停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看天。 张哥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收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张哥开口了。 “今天,”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各位就要正式出发。” 他看着众人,将接下来的每句话都说得认真: “务必记着,万事谨慎用心。再出错—— 谁也保不住大家的脑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番话,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动员讲话很无趣,无非是“小心点,别犯错误,好好干活儿”。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面那张桌上。 十六碗酒。整整齐齐,一字排开。 陆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先前就发现了,暗卫里少了一个人,如今又是只剩十六碗酒。 少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来着? 陆停的目光暗戳戳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猛然想起,是那位挨了第一鞭的,给医馆女孩送银钱的人。 难道是真的被处死了?不,绝没有这么简单。 陆停还在低着头细想,这时候有人开始分酒。一碗一碗递到每个人手里,陆停也接了一碗。酒是温的,微微烫手,散发着一股米香。 张哥端起自己那碗,举起来。 “效忠王府,”他说,“绝不懈怠。” 所有人都端起了碗,非常配合。 陆停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不难喝,甚至有点甜,像家里酿的那种米酒。 不管怎样,比上次陆停在副本里喝的那碗酒好多了。好家伙,那时穿着白大褂的npc带着大家割开手掌喝血酒,陆停当场很想摇着他的肩膀,试图唤醒他作为医生的理智和良心。 第32章 * 散会以后,人群开始往外走。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是阿七。阿七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但眼底还有点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够。 阿七瞅着陆停身上,发自内心地夸赞:“衣服不错,适合你。花了多少银子置办的?这么舍得。” 陆停则是顺势拉着他往外面走了几步。 “那个人,”陆停悄摸摸地问,“那天第一个挨鞭子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阿七想了想:“记得,怎么了?” “他去哪儿了?” 阿七很诚实:“不知道。” 陆停就看着他。阿七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真的不知道。那天从医馆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张哥也没提,咱们也不敢问。” 陆停没说话。 阿七又补了一句:“你别想太多。咱们这行,少个人是常事。哪天轮到自己,也别意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可能有什么问题。 算了,估计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来。 阿七正要走,陆停和他说: “常联系。” 于是阿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我是要出去执行任务,怎么和你常联系?” “有大事和我写信就行。”陆停说,“再说了,你们不也是去柳城吗?” 这下,阿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凑近陆停: “其实不是去柳城。” 陆停的眉头动了动。刚才张哥可不是这样讲的。 阿七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去柳城跟前的一个山庄。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张哥只说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他直起身,拍了拍陆停的肩膀:“多的,我真不知道了。” 阿七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拍了拍陆停,转身而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着陆停挥了挥手。 陆停也挥了挥手。 阿七就这样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陆停站在原地,回头看着。 屋子里已经空了。那些碗还摆在桌上,东倒西歪,酒香还飘在空气里。 陆停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班集体丢在原地的感觉。 全班同学都兴高采烈地去别的地方郊游了,只把他一个人留给一位缺德公子。 虽然是陆停自个儿选的,可还是有几分……失落? 怎么有种不听父母的话执意远嫁,嫁错了人也得自个儿吞下苦水的感觉呢? 陆停又想起刚才那十六碗酒,想起张哥说的那句“效忠王府”。 成吧。临走前还能把他叫来喝个酒,一起发誓,也算是没忘了他。 陆停认了命,转身往外走,只是刚走了没多远,一道剑气猝不及防地袭来。 很快,很凌厉,直奔他后心。 陆停的本能比脑子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侧了过去,脚尖点地,整个人往后掠出三尺多。 那道剑气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嗤”的一声,钉在门框上,门框崩裂开来,碎木横飞。 陆停站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陆停站稳了,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居然是宋山。刚才那道剑气,是他送来的。这会儿他就这么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继续抱着双臂。 “好功夫。”宋山简单地夸了一句。 陆停对这种夸奖可不受用。宋山倒是不在意的,自顾自地,走到陆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宋山还把手伸进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个香囊。大红色,绣着金线,上面绣着什么图案,陆停没看清。那香囊被宋山捏在指尖,悬在半空,在他面前晃了晃。 “拿着。”宋山说。 陆停没接,宋山也不恼。他把香囊往陆停手里一塞,接着就刻意走近一些,低声交代道: “找到世子后,你若是看见江公子不太对劲,就拆开看这个。”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陆停,讲得神秘兮兮的:“能救你和世子的命。” 于是陆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香囊。大红色,绣着鸳鸯?不对,很像两只鸭子。针脚很密,料子很软,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陆停抬起头,正想再问问什么,只见宋山已经转身走了。 这人的轻功远在陆停之上,只一下,整个人就身如飞燕,踏着屋顶的瓦,向着远处飞去。 这样的人,还真是强大、危险。 * 走出院子,陆停刚来到厅堂附近,就看见前面一片骚动。 屋檐上,墙头上,假山后头,到处都是人。黑衣劲装,腰悬刀剑,一个个绷着脸,手按在兵器上,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这是江家的暗卫。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待着,没什么稀奇的。不过等一等,你们怎么又看上去是按着剑,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啊? 我们王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吗?还是说,江公子又干个大的? 陆停不禁抬头往身后屋顶上看了一眼。 某个暗卫蹲在那儿,正盯着前面厅堂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是,一个个如临大敌,像在等着什么信号。 陆停脚尖一点,上了屋顶。他落在这人身边,戳了戳他的背。 这人没动,陆停就又戳了戳。 还是没动。 陆停第三次戳上去的时候,这人终于不耐烦了。他偏过头,瞪了陆停一眼:“别捣乱。” 陆停故作委屈:“我这是关心公子嘛。” 于是对方的表情更不耐烦了。但他还是压着火,往厅堂的方向看着,用气声说:“公子又惹毛王爷了。” 陆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厅堂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不甚清楚。 “确切地说,”他又补了一句,“是惹毛了王爷的替身。王爷他老王八还是没来。” 陆停便怔愣一下。 倒不是为着老王八这句骂人的话,而是捉到另一个重点——又惹毛了?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江公子跟那位纨绔一样,站起来指着骂老匹夫了,还是在骂世子是变态? 陆停正想着,厅堂里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响,很张扬,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是江公子的声音。 这人的表情更紧张了。他往旁边挪了挪,撅着屁股,蓄势待发。 陆停也盯着那扇门。 笑声过后,是久久的沉默,久到陆停以为里面的人已经打起来了。 终于,门被一把推开。 江公子从里面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步子稳稳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陆停看见了,他眼底有一点光,那种刚干完什么坏事的光。 在他身后,那个枯瘦的老人站在厅堂深处,脸色铁青。 江公子走到院子里站定,忽然回过头。 “对了,”他说,带着坏事还没干够的兴奋感,“临走前,本公子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老人闭着嘴,以眼神在警告他,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 只是江公子毫不在意。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厅堂门口的老人,笑得一脸无辜: “拐走小世子的那位蓝颜祸水,到底有多漂亮啊?” 论装起无辜和委屈来,江公子居然也很有天赋: “我真的是太好奇了,能不能详细给我讲讲?” 这下老人的手动了动,旁边的婢女们吓得退到一边,生怕连累到自己,那边的江公子则是笑了一声,转身就走,毫不恋战。 像小孩子往人家窗户上扔泥巴,扔完了就赶紧跑。 他走得很快,衣袂擦过路边斜伸过来的枝叶。那些暗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跟在他身后,像一群黑色的鸟。 陆停也从屋檐上跳下来,跟在后面,加入其中。 而在走廊里,江公子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陆停一眼。 陆停没理会他,心里还在默默想着刚才那句话。 拐走小世子的那位蓝颜祸水,到底有多漂亮? 啧,虽然不知道弟弟穿上古装是什么样子,但是大抵还是能想象得出来的。 啧啧,江公子啊江公子,你何必问王府呢,直接问我不就得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叫陆娇的有多漂亮。 至于他还会勾引人、拐跑人这种事......抱歉,对陆停这位兄长来说,这题着实是超纲了。 想想自己眼中还是孩子的弟弟和别人谈恋爱,嘶……甚至有一点……羞耻? 陆停低着头跟着队伍走,心里惦记着自家那点事情。等他回过神来了,只见一行人已到一处极为偏僻的院子门口。在这儿,江公子缓缓摸上那院门口生锈的锁。 第33章 江公子从衣袖里取出一把钥匙,亲手打开锁链,接着就挥挥手,让所有人等在这里,一个人走了进去。 “先前公子的娘亲就住在这里......”有人小声感叹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给凶了一下,乖乖闭嘴。 那人的意思很明确,这儿可还有陆停这个外人呢,你讲那么多话干什么。 不得不说,江公子的保密工作做得是很好。也不知在场这九个暗卫里,究竟有没有人知道,陆停其实是江公子多年前安插到王府里的眼线。 他这只被放出去的鸟儿,如今飞回公子身侧。 日头渐渐到了中午,那些人都是忠心耿耿的,顶着耀眼的日光站着,忧心忡忡。陆停本想演演戏,表演一个桀骜不驯的王府暗卫,躲到旁边去偷个懒,可还是跟着这些人一起站直了等着。 陆停感觉得出来,这些人对待江公子,和王府里这帮人对待王爷是不一样的。与其说是服从公子,倒不如说是追随公子。 靠着自己的阅历,陆停看得出来,江无得,这个人从一无所有爬到如今的地位,绝不是等闲之辈。 院子里长久地没有新的动静。当众人已经按捺不住,想违命冲进去的时候,合着的门扉发出当啷一声。 江无得的身影总算是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表面上看去,毫无异常,还是那么人模狗样,把一切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样子,可是他站在儿,接下来说的话似乎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走吧,走。” 走,去哪里呢?自然不是王府,而是城中那间客栈。 * 江公子独自上了楼,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许别人打搅。 事实上也没人有功夫去打扰他,大伙儿正忙着收拾行囊。这次去柳城,江公子只点明了让四个暗卫,还有两个仆人跟着,其他人,都留守在这里,盯着王府,等候命令。 在陆停看来,六个人照顾他江公子一个人,这阵仗可以了,但江家别的人还是觉得这是委屈了公子,上上下下地忙着,一会儿觉得该带这个,一会儿觉得该把那个拿上。 当又有人把用来敲腿的小锤子送到自个儿手里时,陆停忍不了了,迈开长腿快快地上了楼,敲门:“公子,我有事要和您讲。” 之前也有人这样求见过,被门里的人冷漠地拒绝掉。 然而此时,陆停刚说完话没多久,里面的人就出声道: “进来吧。” 陆停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轻易让我进去了?本来不抱有希望的。 不管了,进去总比在外面强。他是暗卫,不是丫鬟,工种都不一样,干嘛给他塞敲腿用的小锤子! 而且当时陆停把自己挂在树上,都能有人把东西抛上来。陆停那时就在想,你怎么不把公子心爱的黄金饰品抛上来一点呢? 现在陆停唯恐江公子后悔似的,果断开了门。进去后,他无语地发现,江公子正赖在床上,看上去是午睡刚醒。 外面忙得热火朝天,你在这里睡大觉,资本家啊资本家。 心里这么骂着,陆停还是很有眼色地走到旁边去,倒了一杯水,来到床边,端给他。 江公子坐起来,将茶盏随意地往里侧被子上一扔,茶水淋湿了床铺也不管,还很顺手地将床边的陆停往自己这里一拽,单手搭上陆停的腰。 陆停还没说话,江公子先嘟囔着说: “阿停,我有些累了,但是睡不着。” 陆停:......骗鬼啊你,你看看你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的样子,在这里装什么憔悴? 除此之外,陆停还很讨厌江公子搭在他腰上的手。 倒不是觉得这个动作有多冒昧,而是这只手醉翁之意不在酒,正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他腰间的香囊。 那是宋山之前给陆停的。东西不是很起眼,与别的配饰混在一起,都能被他一眼找出。 陆停有些为难。 该怎么办才好呢?作为王府暗卫,要守好秘密,作为江公子派出去的眼线,又要如实相告,唉,好难。 最终陆停选择转移江公子的注意力: “公子,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无得笑了一声:“故事我听多了,没意思。” 陆停面色平静地道:“不如,我给公子你说说别的,说说那位拐走世子的蓝颜祸水有多漂亮?”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陆停的故事却是没能讲出来。 他刚起了个头,说到“那双桃花眼是天生的”,江公子就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按了按。 “留着路上说,”江公子向后一倒,闭着眼靠在软垫上,“省得路上太无聊。” 陆停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半道。万幸的是,这人的手总算离了他的香囊,他再不用纠结于到底要不要说出宋山的嘱咐。 那道可能会要了命的选择题,现在是姑且不用做了。 陆停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说来奇怪,陆停原以为江公子会趁着天亮赶路,毕竟黄昏出发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这位公子的行事作风,显然不能用常理揣度。 江公子等了又等。一盏茶的工夫,两盏茶的工夫,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他在客栈里慢悠悠地喝着茶,又慢悠悠地翻了几页书,最后甚至让人上了一碟点心,一块一块地吃着,像在消磨什么人的耐心。 陆停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日光一点点斜过去,心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又被自己一盆一盆地浇灭。 忍。忍。忍。 终于,到了黄昏时分,江公子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走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陆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江公子确实动了。他走出客栈,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渐稀的人流,忽然回头,对着那群抱着大包小包、眼巴巴望着他的仆人们挥了挥手: “那些,都留下。” 仆人们愣住了。 “公子,这被褥是新的——” “留下。” “公子,您最喜欢的那个暖手炉——” “留下。” “公子,还有这……” “都留下。”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器具能少则少,人也是。”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仆人,最后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一男一女,都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穿着干净利落的衣裳,看着机灵又稳妥。 “称心,如意,”他说,“你们两个跟着。” 那两个少年少女对视一眼,齐齐应声。 陆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留下来的大包小包堆成一堆,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是……去王府的时候带着那么多东西,如今倒是知道简装出行了。 陆停跟着走到门口,看见两辆马车已经备好,车夫们正守着棕色的骏马等着。他们都是年纪大的,看上去赶路经验丰富的人。 前一辆马车宽大些,车厢漆成深褐色,车里,该有的精致东西还是有的。后一辆窄一些,朴素得多,车厢里堆满了箱笼包袱,那是江公子这次最终要带上的“家当”。 江公子上了前一辆,称心和如意跟上去。陆停站在原地,正想着自己该去哪儿,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那人正是先前和陆停比武的刀疤脸,朝陆停指了指:“后头。” 陆停便转身往后一辆马车走。他掀开帘子,只见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人,看着不过十九岁左右,腰间系着一只酒葫芦,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目光在陆停身上扫了一下,很快又闭上。 这是刘加。陆停记住了他的脸。年轻,警惕,那眼神像刀锋,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 另一个白白净净的,看着最为和气。他见陆停上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还笑了笑。 “林晓舟。”他自我介绍,声音温和。 陆停选择在林晓舟旁边坐下。 还好江公子没拿那么多东西,这些家当已经占了不少空间。陆停把剑往身侧挪了挪,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刘加没再看他,但陆停能感觉到,那人的心思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审视。试探。不信任。 正常。他是王府派来的,这些人不防着他才怪。 马车终于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陆停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街景缓缓后退,暮色越来越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刀疤脸不在。 陆停探出头,往车后看去。果然,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来,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跟上了马车。是楚禾,那个刀疤脸。他踩着轻功,和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姿态轻松得像是饭后散步。 第34章 陆停收敛起视线,心想楚禾的体力是真的好。搁游戏里,简直就是血条和蓝条都无限长的那种。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天色越来越暗。 陆停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那股火苗不知不觉中又窜起来了。 黄昏出发,不紧不慢,完全不怕天黑似的。 古代不比现代,天黑了,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知道会遇上什么?山匪、野兽、鬼怪,他在副本里什么没见过? 但旁边那两个人,一个闭着眼养神,一个笑盈盈地看着窗外,愣是没人露出半点着急的样子。 陆停把那股火苗又压下去。 忍。他对自己说。你是王府的眼线,你是来“配合”的,不是来发号施令的。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忽地停下。 陆停正想着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声响,落在他们这辆马车旁边。 “阿停?”是个年轻的女声。 陆停掀开帘子,只见如意正站在骏马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公子有请。”如意说,“让你过去。” 这个邀请着实令人意外。旁边,刘加的眼睛倏地睁开了,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把刀。 林晓舟倒是没看他,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陆停看着刘加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众目睽睽之下,我能对公子做什么? 何必如此。 他懒得解释,只是站起身,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如意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一辆停着的马车走。 江公子坐的马车比后一辆宽敞得多。陆停掀开帘子进去,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靠垫堆得软软的,中间还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壶茶杯。 江公子靠在最大的那只靠垫上,闭着眼,像在养神。称心跪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用小刀削皮,刀工极好,皮削得又薄又长,一条垂下来,都快垂到地上了。 听见动静,江公子睁开眼。 “来了?”他说,十分随和,“坐。” 陆停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看见江公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讲吧。”江公子说,“那个蓝颜祸水,到底有多漂亮?” 好嘛,合着在客栈里,江公子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打算让陆停在路上和他说说蓝颜祸水的事儿。 不过......讲弟弟?陆停要是讲得太真实,岂不就是暴露了自己和弟弟的关系? 陆停思忖片刻,下定决心:那就半真半假地讲吧。 “有一双桃花眼。”他接着上次的讲,声音稳得很,“天生的。” 江公子嗯了一声,意思是继续说。 陆停就继续说下去。他把那些年在小说里看过的描写一股脑儿往外倒——什么“眼尾微微上挑,三分薄凉一分讥笑”,什么“鼻梁高挺如山脊,唇线锋利如刀裁”,以及什么“肤色白如羊脂玉”。 称心削苹果的手顿住了。那条长长的苹果皮“啪”的一声断在地上,他也没顾上看,就那么盯着陆停,眼睛瞪得溜圆。 如意也是,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茶水都快溢出来了也没察觉。 大约是在想,这人得长成个什么样子。 陆停讲得兴起,越讲越离谱。他把话本子里那些“刀锋斧凿般的脸”、“人间绝色”全搬了出来,恨不得把弟弟形容成天上下凡的谪仙。 讲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很轻,很短。 陆停便打住话头,看向江公子。 江公子还闭着眼,靠在软垫上,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这是……”江公子睁开眼,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了多少话本子?” 陆停:“……” 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话本子描写人的样貌,和后世的小说也有共通之处。 称心在旁边终于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断在地上的苹果皮,赶紧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篓子里,又重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江公子没再追问。他重新闭上眼,靠在软垫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天黑了吗?” 如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了,公子。” 江公子点点头:“往林子里跑。” 陆停的心跳不禁停了一拍。 林子里?晚上?马车? 他张了张嘴,想问江公子是个什么想法,夜里钻小树林,这是要赶路还是要把自己送给野兽和山贼啊? 但话到嘴边,陆停又把它咽了回去。 在无限流副本里锻炼出的直觉还有记忆力令陆停想起某件事。 那天在天云楼,江公子说过一句话: “你知道的,我有特殊的赶路的办法。” 说的是“你知道的”。 那么,他就该知道。 至少,在江公子的记忆里,他应该是知道的。 于是陆停抿起嘴唇,决定再不多问。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这次的路途有多凶险。若是稍不注意,他这身份......就会泄露个干干净净。 那么,由着这马车跑吧!陆停转头,眼看着马车跑向黑黝黝的树林。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天彻底黑下来。 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突然从天上砸下来,把整个世界罩得严严实实。陆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 两辆马车像是被坠入深渊里。 陆停把帘子放下,靠着车厢壁,手心有点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那些副本里,每次出现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接下来准没好事。要么是鬼影幢幢,要么是队友莫名其妙地消失,死亡的阴影统治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古代,这是古代,没有鬼。系统如今也还躺尸着,没有任何诡异的任务。 但那些恐怖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忽然,马车……似乎停了? 陆停的耳朵动了动。 咕噜咕噜的轮子转动声确实停了。那种持续了一路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单调声响,就这么消失了。 但马车还在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车厢在轻微晃动,能感觉到自己坐着的木板在微微震颤——马车确实在动。 他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去,发现外面的树影还在向后退去。 没错,树影。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有影子的。那些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去。 可是轮子声呢? 陆停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情景太过诡异。马车明明在走,轮子却停了。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给了马车神力,将它向前推。 陆停实在忍不住了。他想起身,想探出头去看看,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勉强地压着自己的这份震惊与好奇。 难不成这个古代世界其实还是一个修仙世界,有能让马车夜行千里的本事?这可比汽车还顶用,至少不用加汽油。 “别急。”对面,称心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 陆停抬头看去。称心正从角落里摸出一盏灯,用火折子点燃蜡烛。昏黄的灯光在车厢里晕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称心把灯放在小几上,笑嘻嘻地看着陆停: “怎样,你们王府的人没见过这种赶路的方式吧?” 如意在旁边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要不你掀开前面的门帘看看?”如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看了你就知道了。” 陆停没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小的,落在江公子身上。 江公子则是靠在软垫上,眯着眼睛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意思很明确: 配合一下。演演戏。 好的,这就是陆停现在想要的指示。有了江公子这样的指令,他就不必担心身份暴露,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陆停专门表现出好奇样子,他将身子向前探去,伸手小心地掀开前面的门帘—— 然后他就这么呆在原地,由着夜风吹在脸上。 这时候可不是演的。是真愣住了。 前方,那条他们一直在走的泥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一条宽广的传送带?树木乖巧地退到两边,眼前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陆停眨眨眼。又眨眨眼。 没错,就是传送带。机场里那种,黑色的橡胶表面,一条一条的纹路,一路延伸向前,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去。 前后两匹马站在速度颇快的传送带上,蹄子一动不动,看上去也是习惯了,不是第一次。马车就那么在传送带上,被带着往前飞跑。 没有轮子声,没有马蹄声,只有传送带运行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嗡声。 第35章 陆停坐在马车门口,盯着那条传送带,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始震惊。 穿越过来以后,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对违和事物的“视而不见”。那些现代物品出现在古代背景里,周围的人却像看不见一样,撑死了多看两眼。比如那版子布洛芬,还有陆娇的高中语文试卷。 但像现在这样......利用现代物品,还利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超出了陆停的认知。 陆停自认为自己进入无限流副本以来,世界观已经被震碎一次又一次,没什么能再让他吃惊了。 然而今夜,他的世界观又和奶油一样化开了。 这是什么啊,啊? 他正在心里疯狂思考着,身后传来江公子的声音。 “老李,”江公子对着车夫的方向说,“别打瞌睡。留神看着前面领路的白犀牛。” 车夫就闷闷地应了一声,打起精神。 陆停:“……”白犀牛?这又是什么? 此时,陆停继续往前面看去。后面的称心和如意笑得开心,笑他是土包子,江公子呢,摸着玉扳指玩,只觉得陆停演戏演得认真。 陆停没心思管身后这些人了,他要好好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方的传送带上,夜色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又半透明转为实体,白色的,绰约的,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白犀牛。 在“他们”眼里,那是白犀牛。 陆停盯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看着它一点点变成实质性的物体。 终于,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每一个部件都变成实体。 看着那玩意儿,陆停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他妈的不是白犀牛。 那是一辆公交车! 绿色的车身,破旧的窗户,车尾的大灯像两只死鱼眼,直直地瞪着后方。车身上布满锈迹和污渍,有些地方还沾着黑红色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 鬼公交。 陆停见过,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 那种经典的、出现在鬼故事里的公交车。活人和死人挤在一起,活人浑然不知,还在低头看手机,听音乐。死人就站在他们旁边,脸是青白色的,眼神是空的。 后车窗玻璃上,正贴着一张脸。 惨白的脸,五官扭曲,嘴张得很大,像在无声地尖叫。那脸死死地贴着玻璃,整张脸都挤扁了,眼珠子却还在转,直直地往这边看。 车轮底下,碾着长长的血痕。一道一道,拖出去很远。 陆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万幸的是,很快他就发现,那公交车对他们的马车没有任何反应。它就那么往前开着,保持着和传送带一样的速度,将马车带在身后,还真像是一头领路的神兽。 嗯,那边的世界,好像看不到这边? 陆停盯着那张贴在车窗上的脸看了许久,然后默默地收回目光,把门帘放下。 不行了,再看的话今晚得做噩梦。 他往后退着,回到自己的位置,调整姿势,坐下。 动作很稳。表情很稳。他甚至端起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陆停需要这口凉茶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爷的。 这就是江公子所说的“特殊的赶路的办法”? 用这么多次,还没出事,真是命大啊。 这时,江公子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点遗憾的调子。 “上天派来白犀牛帮我们,又与我们保持距离,”他诚心诚意地说,“要是能给白犀牛挂几串珠宝,说不定老天会念我们的功德。” 对此,称心和如意连连点头,都夸公子是个喜欢积德行善的人,上天才会总派犀牛来帮忙,还有,公子挣那么多钱,都是应该的。 陆停忽略掉这俩人的奉承话,端着茶盏的手有些想抖。 挂珠宝? 你还打算给那辆鬼公交挂珠宝? 他想起那张贴在车窗上的脸,想起那些碾过地面的血痕,以及那些随时会发狂、尖叫的乘客们,心脏条件反射地一缩一缩的。 诸位,你们比无限流榜单上的头几名天王级玩家还要猛啊! 陆停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小几上,脸上仍勉力维持着镇定,嘴上附和道: “阿停今日算是开了眼,公子厉害。” 但却在心里狂喊: 卧槽啊啊啊啊—— 你还想贴上去? 给我保持距离啊! 离那个破公交车远点!远点! 第29章 夜里,陆停被留在了江公子的马车上。 不是他不想走。是江公子说的。就三个字:“你留下。” 然后继续闭眼假寐,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陆停只能留下。 称心和如意已经蜷在角落里睡着了。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身上盖着同一条薄毯,呼吸均匀,睡得挺香。江公子靠在最大的那只软垫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车厢里只有那盏灯还亮着,烛火映出昏黄的一小团光,竟有种诡异的温馨的感觉。 陆停靠着车厢壁,把剑抱在怀里,闭上眼。 他需要睡一会儿。他是暗卫,暗卫也是人,不是铁打的。明天到了柳城,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得养足精神。 但梦境悄悄走近了陆停,这个梦无比真切: 马车停了,没再向前。 陆停猛地睁开眼。不对,那种持续了一路的嗡嗡声呢? 车厢里很暗。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称心和如意还在角落里睡着,一动不动,呼吸声都听不见。江公子靠在软垫上,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陆停伸手掀开门帘。 前方,那条传送带停了。黑色的表面静止不动,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马站在传送带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再往前——公交车。 那辆绿色的、破旧的、布满血污的公交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车尾那两只死鱼眼一样的大灯,正对着这边,一眨不眨地瞪着。 后车窗玻璃上,那张惨白的脸还在。 但这一次,那脸没有贴在后窗上。它从前面的车窗里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像一条蛇一样,往这边扭。 那张脸的嘴张得更大了。大到离谱,大到嘴角已经裂到了耳根。 它在笑。 陆停抓着门帘的手紧了紧。他想动,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公交车开始往这边移动。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往这边滑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眶,裂到耳根的嘴—— 陆停猛地睁开眼。 灯还亮着。称心和如意还在角落里睡着,呼吸均匀。江公子靠在软垫上,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 陆停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凉的。全是冷汗。 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抱着剑。陆停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靠着车厢壁,再次闭上眼。 没事。只是梦。他又睡过去。 可是梦境太调皮,又来了一次: 马车停了。陆停再次睁开眼。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掀开门帘。 传送带停了,公交车停在前面,后车窗上那张脸还在。 但这一次,不止那张脸......车门开了。 公交车的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一声响,从公交车后面那扇门里,开始往外走人。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脸陆停都认识。是之前在副本里见过的,死在他面前的,被他亲手埋了的。他们穿着死时候的衣服,保持着死时候的样子,一步一步,从公交车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是淹死的。在那个酒店副本里,被鬼推进了泳池。 他们往这边走。走得越来越快。 陆停想拔剑,但手摸上去,剑柄空了,剑不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已经伸出手,指尖泛着青紫色,往他脸上摸过来—— 陆停猛然坐起。 灯还亮着。车厢里一切如常。称心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如意吧唧了一下嘴,往毯子里缩了缩。 传送带还在响。嗡嗡嗡,嗡嗡嗡。 陆停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剑还在。好好的。 他把剑抱紧了一些,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嗯,这下睡不着了。 陆停索性坐起来,轻轻掀开门帘,钻了出去。 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湿气。陆停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些。 传送带还在往前跑,前面,那辆公交车还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姑且算是安全。 车夫老李坐在那儿,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正盯着前方。听见动静,他偏过头来,看见陆停,打了个招呼。 第36章 陆停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老李忽然开口了。 “我跟公子,有九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他十五岁开始做生意,头一回出门,就遇见了这白犀牛。” 老李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公交车上。在他们眼里,那是白犀牛。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像在说什么神迹。 “说来也奇。”老李继续说,“那白犀牛一出现,马车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有一股神力推着往前跑。跑得又快又稳,比最好的马都快。” 老李的语气里还忍不住带上一丝得意: “而且啊,不管是在荒郊野外,还是在深山老林,都遇不着猛兽,也碰不上贼人。公子那些年走南闯北,多少人盯着他的货,多少人想在道上堵他?嘿,愣是一次都没堵着。” 陆停听着,脸上保持着适度的惊讶和敬佩。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他说。 心里却在想:你们站在这种速度快得离奇的传送带上,能不跑得飞快吗?至于为什么没野兽没贼人...... 他抬眼看了看前面那辆公交车。惨白的脸还贴在后窗上,一动不动,像在盯着这边。 鬼公交啊。鬼啊。煞气重到方圆十里连老虎都不敢靠近,谁敢来? 陆停继续看着那条传送带,心里开始跑马。 江公子这本事,做生意的确是浪费了。干物流押镖送货,不比做生意赚得多?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还不用担心被劫——当然不用担心,前面那辆公交车往那儿一杵,什么贼人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要是其他人也认为那是白犀牛,那也无妨,估计大家更会认为这是神迹,不敢接近。 陆停越想越觉得合理。要是他有这本事,早就开个物流公司了,什么顺丰京东,都得靠边站。专门接那种加急件、贵重件,一单收他个几百两银子,不,几千两。 他又想起江公子说过的,朝廷勒索他的事。 这么一想,其实可以跟朝廷合作啊。朝廷不是缺钱吗?不是要打仗吗?军粮、军械、紧急文书,哪样不需要快速送达?江公子要是把这本事上交,跟朝廷来个合作,那还不是财源滚滚? 陆停正畅想得欢快,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偏头一看,老李已经靠着车辕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张,睡得还挺香。 陆停:“……”行吧。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传送带还在跑,嗡嗡嗡,嗡嗡嗡,像催眠曲。但陆停不困了。他只是盯着那条黑色的橡胶表面,看着它飞速往后掠去。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困,是……晕。 那种轻微的、持续的头晕。像坐车坐久了的那种晕。胃里有点翻腾,脑袋有点沉,还有点想吐。 陆停心下无语:我居然……晕车了? 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我竟然还有晕车的时候,这算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陆停忽然注意到什么。 前面那辆公交车有了异动。里面那些站在乘客旁边的“人”,开始扭头对着活人去笑,这些活人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挤成一堆。 这是鬼故事里常见的绝望的尾声。 就在陆停以为要看一场恐怖片的时候,那辆公交车却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像一张正在被水浸透的纸,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最后,整辆公交车,连同那条传送带,一起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前方的路重新变成普通的泥路,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车辙的痕迹。夜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什么异常都没有。 马儿感应到什么一般,嘶鸣一声,重新撒开蹄子带着马车向前跑。 陆停还没从这种异变里缓过劲来,又听到后面传来动静。回头一看,是楚禾从后面的马车里钻出来,跳到树上张望一下,再跳回去,坐在门帘前面。 他就这么抱着剑,盯着前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刀疤照得格外清晰。 看来楚禾也是睡了没多久就醒了。陆停与他对上目光,他只是点点头。 天色,渐渐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色,像被人用水彩晕开。再然后,太阳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色。 马车又赶了一小会儿路。这次是普通的泥路,普通的马车,普通的轮子声,和任何一辆赶路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陆停眯着眼,看着远处。 柳城。 城墙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青灰色的砖,斑驳的墙面,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城门已经开了,有人在进进出出,挑担子的,赶牛的,抱孩子的,热热闹闹。 城门口,官兵们正在盘查。几个士兵站在门洞两侧,手里拿着长枪,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而在通往城门的土路上,早早地就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矮矮的男人,穿着绸缎,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俗艳,晃得人眼疼。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人,个个收拾得干净,手里个个捧着匣子,也不知装着什么。 此时的陆停跳下去,回到了后面的马车上。林晓舟问他前面是不是有人在等着接风,他说是。 林晓舟笑了笑:“公子在很多地方都有朋友,估计这人已设好了接风宴。” 陆停心说大早上的,吃什么宴席,倒是该给一些别的更实际的东西。 可能是发呆的样子过于明显,没能逃过林晓舟的眼睛。林晓舟问他:“你在想什么?” 陆停也没打算瞒着,直白地道:“我在想,该给我们更有用的别的东西。” 一旁闭目养神的刘加这下也注意到了他,睁眼看过来,却是没说话。 只有林晓舟兴致盎然地问:“该给什么?” 陆停就直说道:“艾草叶,柚子叶。” 驱邪,驱邪!苍天啊,昨天晚上碰见那辆公交车,你们是真的不嫌晦气! 第30章 陆停跟着江公子他们进了城。 在路过城门的时候,陆停坐在马车门帘外面,被升起的太阳的光晃了一下眼。他伸手挡了挡,听着耳边喧闹声,有种做梦般的虚幻的感觉。 我到底在哪里呢?是那个无限流里的副本,还是真正的古代世界? 我的弟弟呢,他又和那位世子在哪里? 陆停甚至不太确认自己是否还真正地活着,而就在他的身侧,一派人间热闹景象,将昨夜的冷寂与惊悚气氛一扫而空。 进城的人流在他们马车旁边挤成一团,挑担子的老汉吆喝着让路,抱孩子的妇人侧身闪过,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尖锐。城门洞两侧的士兵正在盘查,目光从那几个捧着匣子的仆人身上扫过,又落在马车上。 陆停听见有人在问:“这是谁家的车?” 另一个声音答:“江家的,南郡江家。” 问话的人立刻噤了声,马车就此顺利进了城。 柳城的街道比他们来的那座都城甚至还要宽一些,两边的店铺也更多。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茶馆、酒楼、当铺,一家挨着一家。 陆停坐在门帘边上,目光在人群里扫着。倏忽间,他看到一道黑影从半空中跃起,隐于树冠间了。 不过那不是鸟雀,而是楚禾。那个刀疤脸,从不知哪个角落掠出来,脚尖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就消失在繁密的枝叶里。 对此,林晓舟和刘加都是习以为常了。林晓舟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往车厢壁上靠了靠,一副“随他去”的表情。 陆停看出来了,这是要在隐秘处跟着保护公子,做到了真正的暗卫的职责。 这个人,训王府的暗卫的时候,想必说的话确实是真心。至少,他自己完全践行了他的理念。 陆停跟着林晓舟和刘加一起。他们还穿着黑衣,不过取了面罩。要知道大白天的还搞成这个样子,容易吓到路人,更容易被官府抓走。 林晓舟和刘加看着陆停那身明显用心设计了的衣服,都多看了两眼。他们知道这是公子的意思,只当是公子配合王府,多给王府几分面子。 只是看着看着,难免心里有些不忿,刘加更是直言道:“我不明白,公子怎么就对他这么好呢?” 被问到的林晓舟笑而不语。 陆停当作没听到,看外面街景。 啊,给做身漂亮衣服就算是对人好了?那你家公子还给我买点心吃呢,你知道了是不是更要气死了。 还有,你要是不服气了,不如也给你下点毒,每月定期发作一下,如何呢? 陆停愿意把这样的幸福让给刘加的,很愿意。 * 前面,江公子的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毋庸置疑的,最贵,最好。那个穿绸缎的矮个男人已经等在门口,点头哈腰地把江公子迎进去,嘴里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 第37章 称心从马车上跳下来,往陆停他们这边跑了几步,传话。 “公子说了,让你们三个自个儿到楼下吃点东西,休整休整。公子在包厢里还和人有要事要谈。” 说完,他又跑回去,跟着江公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陆停和林晓舟、刘加三个人从马车上下来。马车被车夫赶着往后院走,他们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 三个人,一个王府的暗卫,两个江家的暗卫,往同一张桌子边坐。 陆停没说话,林晓舟也没说话,刘加更是懒得开口。他们就那么站着,僵持了几秒,然后林晓舟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知道楼下哪儿位置好。” 他带头往客栈里走,陆停跟上去,刘加落在最后。 客栈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客人的说笑声混成一片。 林晓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坐下来。 跑堂的很快过来,肩上搭着毛巾,满脸堆笑:“三位客官吃点啥?咱们这儿的鸡汤面是一绝,还有酱牛肉、卤猪蹄、清炒时蔬——” “鸡汤面。”林晓舟说,“三碗。” 跑堂的应了一声,又报了几个菜名,林晓舟都点头要了。等跑堂的走远,他往椅背上一靠,对着陆停笑了笑。 “柳城最好的东西,就是鸡汤。”他说,“你待会儿尝尝。” 陆停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确实,来的路上他就闻到了。街边小摊上飘来的浓浓的鸡汤香味,和别处的味道不太一样,更浓,更香,带着一股药材的味道。这会儿坐在窗边,那香味从外头飘进来,勾得人胃里咕噜响。 鸡汤面上得很快。白瓷大碗,满满一碗,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块鸡肉、几片香菇、几根青菜。面条是细的,白白的,卧在汤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烫,但是香。那种浓郁的、醇厚的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旁边,林晓舟也端着碗喝汤,喝得眯起眼,一脸享受。 刘加看着自己那碗面,没动筷子。他低头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解腰间的酒葫芦。 陆停余光扫见了。 那个酒葫芦,一路上他都没见刘加打开过。这会儿刘加把葫芦盖子拧开,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就要往葫芦里倒。 陆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林晓舟已经动了,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按住刘加的手腕。 “刘加,”林晓舟无奈地哄着,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一遇到好喝的东西就往你的葫芦里存。这是鸡汤,会臭的。” 刘加抬眼看他,林晓舟就干脆没收了他的勺子,又给他叫了一碗单独的鸡汤,盛了一些。 “现在就喝。”林晓舟说,“趁热。” 刘加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筷子。 陆停默默地喝自己的面,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心里在想:这刘加,看着冷冰冰的,原来还有这种奇怪的爱好?囤东西也没有这么囤的吧?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吃面。 鸡汤面确实好吃。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几块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陆停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跑堂的又端上来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陆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而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仆人模样的人领着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正往包厢的方向走。那男人佝偻着背,看着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走路很快,步子却很轻,目光一直垂着,没往别处看。 仆人把他引到包厢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让他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很快关上。 林晓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线人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陆停的筷子便停了停。刘加也是,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葫芦上。 “等知道了世子在哪里,”刘加开口,声音很冷,“要杀吗?” 陆停:“……” 他心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讨论? 我好歹是王府的暗卫,是来找世子的,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要不要杀世子? 陆停感觉得出来,刘加未必是真的要杀人,就是想在他面前抖抖威风,挑衅一下。 烦啊,好好吃个饭不行吗,非得逼着我演戏吗? 陆停只能配合。按在剑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了几分:“小心一些。” 林晓舟看看他,又看看刘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林晓舟赶紧打圆场,伸手在两人中间挥了挥。不得不说,林晓舟表现出来的样子真的很着急,他好像是真心实意地怕这两人动手,掀了桌子,砸了大堂。 陆停觉得,如果是演出来的,他这精湛的演技,估计远在自己之上。 但刘加没理他。他只是盯着陆停,目光里的挑衅愈发明显。 “你能将我怎样?”他说。 陆停没吱声。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新叫的鸡汤,又看了看刘加面前的酒葫芦,接着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拿起那只酒葫芦,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灌了进去。 “你——”刘加被这种行为打个措手不及。 他瞪着眼,看着自己的酒葫芦,看着那勺鸡汤被灌进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林晓舟也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陆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又从好笑变成憋笑。 陆停抱着双臂,扬起下巴往后靠着墙。 打架是不可能的。一对二打不过。但恶心人?跟着公子学学,那还是能做到的。 第31章 一旁的小二眼尖,早就瞧出这桌气氛不对。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吃着吃着,话里就开始冒火星子。他端着茶壶在旁边转了两圈,终于瞅准时机凑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客官,葫芦脏了是吧?小的帮您拿去洗洗?后头有热水,洗得干净——” 话没说完,刘加已经站起身,一手抄起那只酒葫芦,另一只手推开小二递过来的毛巾。他看都没看小二一眼,黑着脸穿过大堂,绕过楼梯拐角,往后院去了。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毛巾搭在胳膊上,又赶紧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晓舟看着刘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陆停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行啊,”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愧是王府的暗卫,一上来就戳刘加的死穴。” 陆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也没在意,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他也一上来就戳我的死穴。”陆停说。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晓舟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是被这话噎着了。 陆停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着,亮堂堂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窗边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日光里晃。 他的思绪飘忽着——世子是谁?是陆娇喜欢的人。 陆停当街把那个纨绔扔进河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你骂谁变态,你骂谁是野小子。 那么现在刘加问“要杀吗”,他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只是王府的暗卫,单单为了王府在这里呛声?要不是诸多事情限制着,我是不介意再打上一架的。 林晓舟不知道陆停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刘加这个人吧,”他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是荒年里被公子捡回来的。” 陆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林晓舟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那年遭灾,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逃荒的人。公子那时候刚做生意不久。有回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路边躺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个葫芦。” 林晓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孩子就是刘加。他守着的是他妹妹。葫芦里装着米粥,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没舍得喝,留着给妹妹。可是妹妹已经断了气,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林晓舟说完,看了陆停一眼: 第38章 “公子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就抱着那个葫芦,一路都没撒手。米粥都臭了,那个味道,我真是不想再闻见第二次。” 陆停没接话,他想起江公子在天云楼说过的话—— “当年见你,还是一个乞丐。一个大乞丐,牵着一个小乞丐,身后还跟了一串别的小乞丐。” 小乞丐。被捡回去。 他也是被捡回去的,和刘加一样。 陆停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感慨的情绪里。他只是垂下眼,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很苦。正好。 林晓舟看着他,等他开口。但陆停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番话,实在有点交浅言深。有些人一上来就对你很好,还主动说这么多,是值得警惕的。 林晓舟是多么聪明的人。他看出了陆停的戒备,但毫不在意,脸上的神情反倒慢慢松弛下来,故作轻松地道: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伙儿都是出卖力气讨口饭吃的人,何必闹个你死我活。你是王府暗卫,我和刘加是公子的人,说到底,谁比谁强多少呢?”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口人影一晃。 刘加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那只酒葫芦,葫芦身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把葫芦凑到耳边摇了摇,听见里面水声哗啦,眉头皱了皱,又拿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洗干净。 他走到桌边,把葫芦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黑着脸没说话。 林晓舟凑过去,往葫芦上嗅了嗅。 “一股鸡汤味。”他说。 刘加的脸更黑了。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江公子从楼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进城时那身湖蓝色的锦袍,而是深绿色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人低调又漂亮。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挂着块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就是刚才被仆人领进去的那个线人,姓钱。这会儿他佝偻着背,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跟在江公子侧后方,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 江公子走到大堂中间,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落在陆停他们这桌上,没什么表情,又移开,径直往门口走去,称心和如意就在他的身后。 那姓钱的线人赶紧跟上,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急于讨好主人的狗。 陆停站起身,林晓舟和刘加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没说话,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了客栈的门,外头日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姓钱的线人走在江公子身侧,一边走一边比划,像导游似的,领着他们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走了一刻钟,线人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是个甜水铺。门脸不大,支着两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在那儿喝东西。铺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陈记甜汤”四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线人指着那铺子,笑得一脸殷勤。 “公子,就这儿。那天那两个小公子,就在这儿买的红豆汤,两人共吃一碗,一看就是关系很好。” 不好意思,陆停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这俩倒霉孩子是不是把钱花光了,沦落到得一起喝一碗甜汤。 想到这里,心不禁有些痛啊。 江公子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的老板正在忙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 江公子没进去。他偏过头,对着称心招了招手,称心立刻上前。 “去买一碗。”江公子说,“就那个红豆汤吧。” 称心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铺子。片刻后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褐红色的汤,几颗红豆和芋圆浮在上面,闻着就有些甜腻。 江公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接着把碗放下,点点头,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还行。”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线人赶紧跟上,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陆停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还行?合着您老是来逛街品评美食的? 线人领着他们继续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铺子门口。这铺子比刚才那家气派多了,门面刷着朱红的漆,挂着匾,上头写着“雅集轩”三个字。 卖古玩字画的。 线人指着铺子,又开始比划。 “公子,这儿。他们在这儿买了一串手串。十八颗珠子,沉香木的,花了不少钱,但是那东西,值啊......” 江公子便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头摆满了东西。博古架上搁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字画,柜台里摆着玉佩、扳指、手串。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擦东西,看见门口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客官,进来看看?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沉香木,还有前朝的字画——” 江公子没理他。他偏过头,对着如意招了招手。 如意立刻上前。 “去,”江公子说,“看看那个手串多少钱。” 如意很快反应过来。她走进铺子里,要了一串手串看了看。 “姑娘好眼光,这是沉香木的,正经的沉香,您闻闻这味儿——”伙计完全不放过赚钱的机会。 如意则是把珠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掂量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多少钱?”她问。 伙计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 如意便果断道:“五十文。” 得,这算是砸场子了,伙计脸色一沉: “姑娘,您这不是开玩笑吗?这可是沉香木——” “沉什么香?”如意打断他,清清楚楚,“你这珠子,是普通木头泡了香料的,泡了不超过三天。五十文,够你赚一半了。” 店里几个伙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们倒是想发作,但是一来,眼前人一看就是身家贵重之人,二来,他也能感受到隐约的盯着他的冷意,似乎有人正随时关注着这里,只要他敢叫人动手,他们就能死得很惨。 于是伙计们只能咽下这苦头,虽说卖假货,也算是咎由自取。 此时此刻,江公子就气定神闲地站在外面,像在等自家丫鬟买完东西,好继续逛街。 如意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数了五十文交给伙计,拿起那串手串,走回江公子身边。 江公子接过手串,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扔给称心。 “收着。”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面远远缀着的三个人里,林晓舟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姓钱的线人,”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琢磨,“怕不是有提成可拿。” 陆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线人正点头哈腰地跟在江公子身侧,殷勤得像一只摇尾巴的狗。 他忽然想起刚才如意砍价的那个场面——五十文,从五百文砍下来的。那店主要是真的跟线人有勾结,这会儿估计正躲在铺子里哭呢。 陆停正想着,身边忽然一空。 他偏头一看,刘加已经不在原地了。 再往前看,刘加的身影正穿过人群,快步往线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得很稳,像一头无声接近猎物的狼。 林晓舟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猜,”他偏过头看着陆停,眼里带着笑意,“他要去干嘛?” 陆停也看着刘加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接近那个毫无察觉的线人。 “估计是去威胁那个线人老实一点,”陆停说,“别老把人往购物点带。” 第32章 听到“购物点”这三个字,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也不知他到底明白“购物点”是什么意思没有。 另一边,刘加的身影已经靠近了那个姓钱的线人。 那线人正点头哈腰地跟江公子说着什么,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偏头一看,正对上刘加那张冷冰冰的脸。 线人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刘加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隔了这么远的陆停根本听不见。但效果立竿见影—— 线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他的后背明显僵了,脸上的笑变成了一种僵硬的、想扯又扯不出来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加已经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刘加走回队伍后面,路过陆停和林晓舟身边时,脸上的表情和离开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是往旁边一站,继续抱着那只还带着点鸡汤味的酒葫芦,目光落在前方。 那头的线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追上江公子。他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殷勤了,但殷勤里带着明显的僵硬,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八度,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指手画脚,瞎带路。 第39章 江公子倒是不在意。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悠闲,像是在专心逛街。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收了扇子。 “累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后面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客栈吃饭,午睡一会儿。下午再说。” 线人赶紧应承:“公子说得是,说得是。” 线人小跑着跟在侧后方:“今天天热,是该歇歇。晚上——晚上咱们再继续,晚上的行程更精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像是要弥补刚才的失态: “晚上那俩小公子去的地方,那才叫有意思呢。” 陆停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的行程更精彩? 这语气,好像他亲眼见了一样。 一行人回到客栈。江公子上了楼,称心和如意跟上去伺候。线人被留在楼下,刘加路过他身边时,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这人明显缩了缩脖子。 陆停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木架,上头搁着铜盆和毛巾。窗户临街,推开能看见下面的人来人往。 刘加和林晓舟住隔壁那间。楚禾——今天上午谁也没看见他,不知消失到哪个角落去了。但陆停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守着江公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陆停把剑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日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方光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后一倒,躺在床铺上,盯着房梁。 信息有点乱,得好好理一理。 线人的说法是,元宵节那晚,那两个人就连夜跑到了柳城。 这速度还真是够快。快马加鞭也得跑两天两夜的路,他们一夜就到了。 陆停想起昨晚那条传送带,想起前面那辆鬼公交。 他们,是不是也用上了“白犀牛”? 线人还说,元宵过后的第二天,他们在城里逛过。买了红豆汤,买了手串,然后—— 然后这两天,他们就再没出现过。 应该是藏在了城中某处。 陆停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落在墙上那道光斑上。光斑在慢慢移动,从墙根爬到墙中间,又爬到墙角,最后消失了。 真真假假,一时辨别不清楚。 那个线人,今天带他们去的那两个地方,到底是真有线索,还是只是想赚点提成?江公子不傻,他肯定看得出来。但他还是跟着去了,还买了东西,还喝了那碗红豆汤。 他在想什么? 陆停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他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晚上还有“更精彩的行程”,得养足精神。 结果晚上的行程,果然“精彩”。 * 醉仙阁。 三个字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飞檐翘角的小楼,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丝竹声从楼里飘出来,在夜风里飘出老远。 门口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手里挥着帕子,见着路过的男人就往上凑。脂粉气混着酒香,浓得化不开。 江公子就站在醉仙阁门口。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软软地垂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山水,墨色淋漓,一看就是名家手笔。他站在那一片红灯笼底下,像个误入烟花之地的世家公子,气定神闲,甚至还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称心和如意跟在他身后。 两个小家伙年纪小,却是跟着公子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称心侧着身子,灵活地躲开一个凑上来拉客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意则皱着眉头,瞪着一个从旁边走过的欢客,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差点撞到她身上。如意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 线人站在江公子身侧,满脸堆笑,殷勤地往里指。 “公子,您别误会,不是我非要请您来这儿玩。是那俩——那两位小公子,元宵节后第二天夜里,确实来了这儿。”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小的亲眼看见的,两个人侧门进去的。待了大概一个时辰,才从后门出来。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打晃——” 后面,陆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他盯着那个线人,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和那满脸的谄媚与兴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公子啊,你弟和我弟——来了青楼? 陆停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甜美的脂粉气和酒香,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兔崽子。 陆娇,你这个小兔崽子! 谁许你来这种地方的?谁许你带世子来这种地方的?你,你怎么就这么学了坏呢? 陆停想起小时候,陆娇那小子眼睛亮亮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乖巧得很。后来进了无限流副本,那小子就学会了耍心眼,学会了自作主张。 现在倒好,连青楼都会逛了。 陆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却是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去过春月楼的人,也是被架着去应聘过“狂徒”的人。 林晓舟站在陆停旁边,也是一愣一愣的。 他偏过头,和刘加对视了一眼。刘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显然也是没想到。谁能想到呢?世子,宁王府那个据说“心性单纯”的小世子,会来这种地方? 江公子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只是摇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的门板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线人还在说,越说越起劲。 “公子,您要是不信,可以进去问问。这儿的妈妈认识我,让她出来说。那晚确实是来了两个俊俏的小公子,出手阔绰,点了最好的酒菜——” 江公子没理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线人的肩膀,落在后面,落在陆停身上。 “阿停,”他说,“你怎么看?” 陆停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兔崽子”三个字,听见这声召唤,本能地收敛心神。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江公子身侧,目光从那扇门板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拱了拱手,娴熟地先披上王府暗卫的身份。 “公子,”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那个兔崽子,那个拐走世子的人,竟然带世子来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着实可恶!” 江公子看着他,手里的扇子停了。 陆停继续说下去,脸上的愤慨愈发真切:“世子是什么身份?是王府的世子,是金尊玉贵养大的人。那人带他来这种地方,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最后憋出一句: “太不像话了!” 江公子的嘴角动了动。他伸出手,作势要拍陆停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莫要激动,”他说,语气难得的温和,“莫要太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线人在旁边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地附和:“是是是,公子说得是,那人是过分,过分——” 陆停则是忽然话头一转。 他对着江公子又拱了拱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公子,属下还有一言。” 江公子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陆停说:“在属下看来,公子是清风霁月一般的人物,世子是您的弟弟,想必也是心性高洁之人。这样的人,怎会轻易踏足此等风月场所?” 陆停的语气愈发诚恳:“属下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 实则心里想的是—— 我的弟弟我还不了解?他能来这种地方? 陆娇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但从来不胡闹,有分寸。逛青楼?他能干出这种事?鬼才信。 除非,除非这里面有什么别的原因。 江公子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有趣。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陆停,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还带着点......受用? 后面的林晓舟悄悄戳了戳刘加。 “真会说话,”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佩服,“刘加,你要学着点。” 刘加偏过头,看了林晓舟一眼,又转回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撇了一下的嘴角,出卖了他心里的想法。 不屑。非常的不屑。 江公子那边,他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他说,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阿停说得……” 他顿了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很有理。” 线人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调整过来,连连点头。 “是是是,公子说得是,那位小公子自然是心性高洁的,自然是——” 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第40章 线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后领已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用力一提,他整个人就像一只小鸡似的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半空蹬了两下。 “哎——哎哎——” 那人拎着他,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旁边的巷子里。 是楚禾。这人在暗色里闪了一下,又隐没在黑暗中。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楚禾这个人,真是…… 江公子倒是没动。他只是收起折扇,往那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往另一条街走去。 称心和如意赶紧跟上,陆停、林晓舟、刘加三个人也跟在后面。 走了一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那是一家夜里卖酒的铺子,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几张矮桌。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门口,在夜风里晃着。掌柜和伙计呢?也不见了。 江公子迈步进去,在靠里的一张桌边坐下。 称心赶紧上前,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凳子。如意则站在旁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林晓舟、刘加、陆停三个人站在门口,没进去。 铺子里头,楚禾已经在了。 他就那么站在角落里,脚边扔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姓钱的线人。那线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缩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楚禾抱着臂,靠在墙上,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公子坐在桌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说吧。”他说。 那线人在地上扭动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禾走过去,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线人就大口喘着气,脸上涕泪横流。 “公子——公子饶命——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 江公子没看他。他只是端着那杯酒,轻轻晃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水痕。 “我在柳城,”他说,语气淡淡的,“不止你一个线人。” 线人的哭声停了一下。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 “你今天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一清二楚。”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线人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愿意陪你耗着,”他说,“是我心情好。” 线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江公子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想玩了。” 他看着线人,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据我所知,你是真的见过那两个人的。没骗人。 来,可以和我说实话了。” 作者有话说: ---------------------- 下次更新就是下周啦~谢谢这些天的陪伴,我再存些稿子,争取早点全部一口气发出来[星星眼] 第33章 说来这个线人也算是倒霉。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涕泪横流。刚才楚禾那一拳虽然没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但足够让他知道什么叫“疼”。这会儿他半边脸都肿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下淌,也不敢伸手去擦。 江公子坐在桌边,将酒杯拿在手里轻轻转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出没什么意思的戏。 钱成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今天干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江家这边打听世子下落的时候,给王府留了几分面子。传出来的话都是说“世子贪玩,跟着人跑出去玩了”,没把话说得太难听。而钱成呢?他一个在柳城混饭吃的小人物,平时靠的就是给人跑腿递话赚点辛苦钱。这次听说江家来人打听两个年轻公子的下落,他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 俩男人一起跑出来,能是干什么的? 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清楚。这种事儿搁他身上,那肯定不能是只吃吃喝喝逛逛街,还得玩点刺激的啊。于是他编故事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往自己熟悉的路子上靠。甜水铺?那是真去过。手串摊?也是真买过。但光这些哪儿够?得加料,加得精彩点,才能显出他这个线人有本事,才能多拿几个赏钱。 于是他把人领到了醉仙阁门口。 编着编着,就把自己编进了坑里。 这会儿他跪在地上,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个刀疤脸从黑暗里冲出来,拎着他像拎一只小鸡似的,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腿在空中乱蹬,叫都叫不出来。浑身又是一个哆嗦。 “公子,”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小的不该瞎编,不该把您往那种地方领——” 江公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成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又是一凉。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只是看着,等着。 等着他说实话。 钱成咽了口唾沫,低下头。 “但是公子,”他的声音嗫嚅着,“小的真的见过那两个人。真的见过。没骗您。” 他抬起头,肿着半边脸,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正月十六那晚,就在小的家窗外。” 楚禾站在旁边,抱着臂,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公子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钱成赶紧往下说: “小的家在城南,靠着河边,屋后头有一棵老槐树,长得特别大,树冠能遮住半边河岸。那晚,那晚是正月十六,月亮还亮着呢。小的半夜起来解手,完事回来,迷迷糊糊往窗外瞥了一眼——” 他停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就看见河边那棵树下,站着两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哭腔。 “两个年轻男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打扮得秀气好看。他们站在树下,月亮照下来,能看清轮廓。” 江公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钱成继续说下去,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小的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夜里出来透气。但是。但是小的看了两眼,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江公子问。 钱成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 他说得很慢,在努力回忆细节,好让大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陆停:......倒也不必讲得那么详细。 但是除他以外,大家都很想听,钱成也就接着说: “就那么握着,捧在手里,还低下头,凑近了问了一句什么。小的努力听了听,像是在问‘冷不冷’......” 铺子里便安静了一瞬。 陆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钱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那被握着手的就笑了。他就那么看着对方,哎呀这个笑啊,恨不得把对方记在心里那种。” 好嘛,越讲越起劲,都能发挥想象,揣摩当事人的心思了。 刘加站在陆停旁边,原本是一直绷着脸的。但从听到“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开始,他就在使劲憋着,憋得腮帮子都酸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他努力把那股笑意压下去,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刘加忽略掉林晓舟递过来的那个“你少说两句”的眼神,伸出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陆停。 “这位王府的优秀暗卫,”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怎么看?你家世子跟人约会的事儿,还被人看见握着手问冷不冷......你怎么看?” 大仇得报啊,大仇得报,谁让你给我的葫芦里灌鸡汤的。 陆停没动。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铺子里的钱成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如果凑近了看,能看见他的耳朵尖,正一点一点地泛红。 老脸红了又红。 我怎么看? 我横着看竖着看,反正就是不能以哥哥的身份来看。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握着手问冷不冷?一直看着人笑? 他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月光,河岸,老槐树。两个年轻男人站在树下,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低下头,凑近了问:冷不冷?另一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一直笑,一直笑。 不行了。 太羞耻了。 陆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维持住。但那股热气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 第41章 他想起小时候,陆娇那小子跟在他身后跑,摔倒了也不哭,软乎乎的小团子的模样。 那是他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这个当兄长的,嗯......能听这些的吗? 在陆停眼里,陆娇他还是个孩子啊! 刘加在旁边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得更红,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林晓舟也注意到了。他望了陆停一眼,然后默默地伸出手,在陆停背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我懂你”的意思。不过在林晓舟看来,陆停是为着王府丢了面子,在恼羞成怒。 陆停被他这一拍,回过神来。他把脸上那股热气往下压了压,然后朝着刘加瞪回去。 刘加早已收回目光,抱着那只酒葫芦,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但他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陆停转回头,继续看着铺子里。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铺子里,江公子坐在桌边,全程都很平静。 从钱成开始讲到“握着那人的手”开始,到“一直看着人笑”结束,他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听到“冷不冷”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抽离得很。 等钱成说完,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因为这个跟上他们了?”他问。 “夜里幽会的小情侣很多,”他说,语气淡淡的,“没人会费心思跟着。” 钱成的脸色变了一下。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 “你当初和我们江家递话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见过’。你说的是——‘一直跟着他们’。 我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这下钱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神开始闪烁。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又抬起头,看了看江公子,然后又低下头。 犹豫。 明显的犹豫。 江公子没催他。他只是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就那么等着。 铺子里安静极了。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楚禾站在角落里,抱着臂,像一尊雕塑。称心和如意站在江公子身后,也一动不动。 门口那边,陆停、林晓舟、刘加三个人也没出声。 只有钱成跪在地上,呼吸越来越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公子。江公子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像在琢磨什么。 他又低下头,盯着地面,牙关咬得死紧。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江公子还是没看他。 钱成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了。 “公子,”他的声音发着抖,“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瞒着——” 他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的那天晚上,还听见了一句话。” 江公子的目光终于回到他脸上。 钱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小的听见其中一人对着对方叫了一个名字。” 钱成不敢隐瞒:“明逸春。” 三个字落进铺子里,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陆停站在门口,想起了王府里听到的消息。 明逸春。逸春——那是世子的名字。但他没用父亲的姓氏“霍”,而是用了母亲的姓氏。 明家。那也是有名的世家。 江公子这时对钱成感兴趣了,问道:“你确定?” 钱成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急切。 “小的确定,公子,小的真的确定。” 于是江公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钱成的眼珠,说: “好,那么我知道你跟着他们去哪里了。是赌场,对吧?” 第34章 听到“赌场”这两个字,陆停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 之前听说弟弟去了青楼,他气个半死。在心里把那小兔崽子骂了八百遍,什么“不学好”、“欠收拾”、“等找到你非打断你的腿”之类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遭。 现在可好,又听说弟弟去了赌场。 陆停默默地在心里把“青楼”和“赌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比了比。 半斤八两。 一个温柔冢,一个销金窟,哪个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非要分个高下,赌场可能还更糟一点——至少青楼是花钱,赌场可能会送命。 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偏偏“赌场”这两个字是从江公子嘴里说出来的,不是钱成那种胡编乱造的货色能比的。江公子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陆停只能把心里那点翻涌按下去,按得死死的,脸上维持着暗卫该有的平静。 静观其变。 铺子里,钱成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带着点期盼。他看着江公子,像是在等什么。 江公子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这时,林晓舟忽然动了。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挠了挠。然后他转过脸,看向陆停。 “你应当知道世子生母家的事儿吧。”他问。 陆停对上他的目光。 林晓舟的眼神很平静,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只是个小小暗卫,”陆停说,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哪能知道主家这么多事儿呢。” 林晓舟愣了一下,接着就弯起眼睛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你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的意思。 “可是明家的赌场着实有名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天下谁不知道?” 陆停没接话。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林晓舟。 听林晓舟这意思,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那他这个“不知道”的人,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但他能怎么办?他确实是不知道。他是穿越来的,不是原主,那些原主该知道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只能沉默。 林晓舟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只当他不愿被人打探消息,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铺子里的江公子。 “公子,”他说,声音抬高了些,“世子是明家人,他知道赌场在哪里,倒是应该的。” 江公子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还落在钱成脸上,像在琢磨什么。 钱成跪在地上,被那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公子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看着竟然有几分真诚的意思。但陆停站在门口,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是一直惦记着想去明家赌场吗?”江公子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钱成愣了一下。 “可是遇到了难事?”江公子又问。 钱成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没说话,但那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吞吞吐吐。 江公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钱成抬起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江公子却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钱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且为我们带路。”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到时候,甭管你欠了什么钱,本公子一律帮你还了就是。” 这下,钱成抬起头,看着江公子,那张肿着的脸上,表情从愣怔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狂喜。 “公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真的?您——” 江公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成“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小的——小的一定好好带路!一定把您带到地方!” 他爬起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屁颠屁颠地往门口跑。 江公子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偏过头,对着称心和如意说了一句:“你们回客栈。” 这俩人根本不多问,领了命令就走。陆停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接着跟在江公子身后。 林晓舟和刘加也跟上来。 楚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但陆停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跟着他们。 一行人在夜色中走着。 钱成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像恨不得马上飞到地方似的。但他不敢走得太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江公子还跟在后面,然后放慢步子等一等,等江公子走近了,又忍不住加快速度。 第42章 越走,路上人越少。 街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灯笼也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也是门窗紧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陆停跟着往前走,目光在四周扫着。 这条路他没见过。白天的时候,线人领着他们逛的是城中最热闹的街,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可这条路不一样,越走越偏,越走越静,两边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旧,越来越矮。 最后,钱成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那铺子很不起眼。门脸窄窄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灯笼,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门口支着一口锅,锅下是烧得正旺的炭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香味。 肉粥的香味。 一个老者坐在锅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他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看着像任何一个街边卖粥的老人。 只是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大晚上的,哪里会有客人来喝粥呢? 江公子在粥铺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没抬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勺子一下一下,在锅里划出单调的声响。 江公子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者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江公子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头去,继续搅粥。 “票。”他说。 只有一个字。 声音干巴巴的,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钱成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字,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陆停耳力好,听见他说的是:“我就是因为第一次来,需要票,才不敢进——” 话没说完。 突然,一个人影从他身后绕过去。 很快。 快到陆停的眼睛几乎追不上。 那人从钱成身后绕到侧面,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搭在钱成的脖子上。 然后——“咔。” 一声脆响。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在这样空旷的街上,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钱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还张着,那个“进”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来。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直直地往后倒去。 “砰。” 他倒在地上,睁着眼,张着嘴,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瑟缩,嘀咕,带着点抱怨和畏惧。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陆停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动手的那人的脸。 林晓舟。 林晓舟站在钱成的尸体旁边,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和气的笑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钱成的鼻息。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旋即,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锅边的老者,语气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老人家,”他说,“我们公子懂得规矩的。要进去,带一条人命来。”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您看,这现杀的,还行吗?” 老者的手停了。旁边死了人,可是他却淡定得很,似乎是见惯了。 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抬起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从林晓舟脸上移到江公子脸上,定住。 他盯着江公子,看了很久。 终于,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声音还是那样干巴巴的。 “世上的公子多了,”他说,“你说的是哪位公子?” 林晓舟就回答说:“南郡江家。” 这下,老者的反应很大。 是一种很细微、却又很明显的变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盯着江公子,看了又看,竟是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江公子,张开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江家?” 他顿了顿: “明家之前就欠你这位江公子一条性命。”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宣布什么。 老者说:“不必了。不必买票。” 江公子的脸色变了。 陆停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脸上的变化。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 不是那种会吼出来、会砸东西、会杀人的愤怒。是那种压抑着的、沉在眼底的、像岩浆一样在心底翻滚的愤怒。他站在那儿,身姿还是那样挺拔,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陆停跟了江公子这些天,见过他笑,见过他懒,见过他阴阳怪气,但他从没见过江公子这样。 从没。 欠一条性命。 这五个字在陆停脑子里转着,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思绪。 王爷当年为了王妃杀了那个民间女子,杀了江公子的母亲。 明家是王妃的娘家。 明家知道这件事。明家还知道,他们欠江公子一条命。 所以这个赌场的守门人,听见“江家”两个字,就说“不必买票”。 陆停看着那个佝偻的老者,又看看地上那具还睁着眼的尸体,再看看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带着笑的林晓舟。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他有点晕。 明家。赌场。人命换门票。 欠江家一条命,所以不必再买票。 陆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陆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那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嘴巴张着,眼睛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定格在生前最后一刻。 若说明家还存着点良心,知道对不起江无得,那么现在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要进你们明家的赌场,就得手上沾染一条性命? 第35章 老者站在锅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他看了江公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既然是公子来,”他说,“那么无论公子带着谁,带几个人,都不必买票了。” 林晓舟站在尸体旁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成。那尸体还睁着眼,张着嘴,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 “呀,”林晓舟说,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讶,“那他白死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甚至说完之后,他还笑了笑,把擦过手指的手帕往尸体上一扔,转身就往回走。 他走到陆停身边,伸出手,一把揽住陆停的肩头。 那动作很自然,像老朋友之间的亲昵。但陆停僵了一瞬。 明明这人手上没沾血,他还用手帕擦过了,擦得很仔细,可陆停还是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从胃里翻上来,顺着喉咙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压下去。那只手的主人就这么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停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该有的表情。 看惯生死。无所谓。暗卫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林晓舟的话。 林晓舟揽着他的肩,两个人一起往铺子里走。 刘加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路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江公子已经迈步进了铺子。 那口锅还在冒着热气,肉粥的香味飘散在夜风里。老者放下勺子,佝偻着背,慢慢挪到铺子角落。他蹲下身,伸出手,把墙边堆着的那堆茅草往旁边拨了拨。 茅草被拨开,露出一扇门来。 那扇门很矮,很窄。门板是深褐色的,看着很旧,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铁质的门环,锈迹斑斑。 老者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那钥匙也是旧的,铜质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老者直起身,退到旁边,不再说话。 楚禾就站在江公子侧后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见江公子看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拉开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淡淡的泥土味。 楚禾没有犹豫。他弯着腰,钻进那扇门,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江公子跟在他后面,也弯下腰,钻了进去。 然后是刘加。然后是林晓舟。 林晓舟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陆停一眼。他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指了指那扇门。 第43章 “你先。”他说,“我断后。” 陆停:......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背后交给这样的人。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弯下腰,钻进那扇门。 门后的过道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墙壁是土的,粗糙得很,偶尔能摸到几根露出来的草茎,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 很黑。陆停往前走了几步,眼睛还没适应过来,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狭窄的过道里回响。 他伸出手,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 墙壁上开始出现油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火昏黄,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其余的地方还是黑的。那些灯盏就挂在墙上,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经烧干了油,只剩下一截烧焦的灯芯。 陆停借着那点光,看清了这条过道的样子。 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胸闷,觉得喘不过气来。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种窒息感像一只手,慢慢攥紧他的喉咙。 就在他以为要憋死在这里的时候,前面的楚禾忽然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楚禾伸出手,推开那扇门,光就此涌进来。 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烛火又像月光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楚禾身上,照在他身后,也照在陆停脸上。 陆停眯了眯眼,跟着走出那扇门,当即愣住。 眼前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小楼的内部。 楼很高,有四层,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繁复的花纹。楼上楼下挂着几十盏灯笼,把整座楼照得亮堂堂的。 可问题是,这楼是在哪里?仰头看去,只能看到天花板。 他们是从一条过道里钻出来的。那条过道那么长,那么深,按理说应该已经出了城,甚至可能到了城外某个隐秘的地方。而这楼的样子,分明像是是建在城中的,那种精致的、讲究的、有钱人家的楼阁。 陆停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窗户,也看不着通往外界的别的门。这楼是封闭的。唯一的入口,可能就是他们刚才钻出来的那扇门。 他收回目光,落在楼内。 说是赌场,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一楼摆着几张桌子。方桌,上面摆着骰盅、牌九、筹码。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放着,像从没被人动过。旁边还摆着几张椅子,红木的,雕花的。椅子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像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那些桌子和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在灯笼的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赌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不像赌场。 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那些桌子、椅子、骰盅、筹码,都是道具。只等主角上场,就可以开演。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知道贵客要来,我们特意清了场子。” 那带着点笑意和慵懒,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楼上,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只面具,狐狸模样的,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面具倒是做得精致,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那人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江公子站在一楼中间,就这么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眼神沉了沉。 贵客?明明是仇家。 那狐狸面具的人慢慢走下来。步子很慢,很稳,像踩着什么节拍。黑色的衣摆在楼梯上拖过,一下一下。 他走到江公子面前,站定。 比江公子矮一些,但气势一点都不矮。他就那么站着,隔着那只狐狸面具,看着江公子,看了好几秒。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慵懒,带着点笑意: “您是第一次来吧。” 江公子没说话。江公子只是看着他,死死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种压抑着的、沉在眼底的怒火,又涌上来了。比刚才在粥铺门口更浓,更烈,像随时会喷出来。 但那狐狸面具的人像没察觉一样。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松: “那么,让我说明一下规矩。” 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过身,伸手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赌桌: “天下人都讲,明家设立的赌场能让客人稳赚不赔。这话,您应当听过。” 这还真是稀奇。 那人继续解释: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到时候,任何东西都会双手奉上,财宝也好,古物也好,乃至——皇位。”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落进这空荡荡的楼里,回响了一下,又消失。 陆停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话是我能听的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捂住耳朵。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这动作太明显了,容易引人注目。他只能硬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暗卫该有的平静,心里却在疯狂地喊着: 皇位?皇位?你在说什么皇位?这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啊? 他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刘加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像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想走又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儿的尴尬。 林晓舟也是。他抱着臂站在一旁,脸上那点一贯的笑意还挂着,但笑得有点僵。 就连楚禾,那个从出现到现在一直面无表情的楚禾,此刻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站在江公子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个狐狸面具的人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陆停默默地把手背到身后,攥紧。 行。大家都尴尬,那就不止我一个。 狐狸面具的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暗卫的反应。他继续说下去,很自信: “请容许我说明一下,这天下人讲得没有错。” 他微微扬起下巴,面具上的狐狸眼弯得更厉害了: “赌场的主人,明家九老爷,自从离开明家修仙以后,之所以回到人间开这样的赌场,就是为了了却众生心愿的。” 修仙。陆停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老者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挪开茅草的手,从怀里摸出钥匙的满是老茧的手。 那双手上的茧,不是种地磨出来的,也不是干活磨出来的。 是握刀握出来的。 明家能让这样的人来守门,他就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那这个“九老爷”呢?离开明家修仙?这是个什么故事? 陆停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狐狸面具的人。纤细的身形,慵懒的语调,戴着面具看不清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得真好听啊。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第一次赌,一定会让客人赢。财宝、古物、皇位,都能双手奉上。 那第二次呢?要是输了,会怎样? 你们如果是慈善家,外面的肉粥,该免费分给穷人吃。 陆停正想着,江公子说了话: “规矩我知道。” 可以开始了吗?” 竟是有些急切。 陆停不禁盯着江公子的背影看起来。。 那人站在一楼中间,身姿挺拔。而陆停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攥紧了一点。 急切。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急切。 陆停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似乎……江公子早已知道明家赌场。他这次来柳城,不是为了看世子的笑话,也不仅仅是为了帮王爷找人。他是冲着这里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 思绪正纷乱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几个婢女。 她们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梯口。穿着素净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们走到陆停他们几个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往旁边指了指。 “几位贵客,请随我们到别处休息。” 声音柔柔的,客客气气的。 那狐狸面具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江公子,解释道:“公子是贵人,要去包间单独赌的。这几位的身份,不便同往。” 楚禾站在江公子身侧,没动弹。 那狐狸面具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江公子,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江公子表示:“让他跟着我吧。” 江公子说的“他”,是楚禾。 那狐狸面具的人听他这样说,点点头,没再阻拦。 * 陆停被一个婢女领着,往旁边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公子正往楼上走,楚禾跟在他身后,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走在他侧前方,他们消失在二楼拐角。 第44章 陆停收回目光,跟着婢女往前走,绕了绕,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婢女推开门,侧身让开。 “贵客请进。” 是一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靠墙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碟点心。地上铺着软软的席子,席子上搁着几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淋漓。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刘加和林晓舟已经进来了,正站在屋里,四处打量着。 陆停走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呼吸猛然一滞。 因为在墙角,在几案旁边,摆着一台—— 游戏机。 那种老式的、投币的、街机厅里常见的那种游戏机。方方正正的机身,黑乎乎的屏幕,下面两个摇杆,一排花花绿绿的按钮。 屏幕上黑着,没有画面。但机身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三个图案——西瓜、铃铛、樱桃。 看上去,是三个图案相同就能得一分的那种老游戏。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游戏机,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台游戏机还在那里。 墙角。几案旁边。安安静静地立着。 在这个修仙的明家九老爷开的赌场里。 第36章 有了上一次鬼公交的经验,陆停这一次没有让自己发呆太久。 无所谓了,这个世界奇怪的地方太多了,习以为常吧。 那台游戏机就立在墙角,方方正正的机身,黑乎乎的屏幕,下面两个摇杆,一排花花绿绿的按钮。在满屋的古雅摆设中间,它突兀得像一只蹲在茶席上的癞蛤蟆。 但陆停只是看了它两秒,就收敛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停看向身边的刘加和林晓舟。 刘加正站在窗边。说是窗,其实只是墙上画的一扇窗,画工精致,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逼真。他抱着那只酒葫芦,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台游戏机上,又移开,脸上毫无波澜。 林晓舟已经在矮几旁边坐下了,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陆停做出随意发问的样子:“墙角那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往游戏机的方向指了指。 林晓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扫了一眼,没当回事儿,继续摆弄手里的茶壶。 “一个破柜子啊。”他说,语气也很随意。 刘加听他们说话,也往那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往怀里抱了抱,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破柜子。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他又看了一眼那台游戏机,接着再看刘加和林晓舟的反应。 刘加已经闭目养神了。林晓舟正提着茶壶往杯子里倒茶,动作专注,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技艺。 他们眼里,那就是个破柜子。 说实话,不大有欺骗陆停的可能。要知道,之前面对鬼公交那么惊悚的东西,他们都能淡然地认为那是白犀牛。若是演的,这演技可太绝了,陆停甘拜下风。 啧,不如,赌上一把? 陆停当即抖落出自己愈发纯熟的演技—— “我去看看那破柜子里有什么。”陆停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聊找事的意思。 于是林晓舟抬头看看他,目光跟着他走了两步,接着就撤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眯起眼,砸了咂嘴。 “这茶不错。”林晓舟如是点评道。 刘加便睁眼给自己也去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后眉毛皱在一起,将自己的葫芦盖子拧了又拧,似乎生怕这玩意儿会跑到自己的宝贝葫芦里。 在这两人专注于品茶大业的时候,陆停就这么散步般往墙角走去。 步子晃晃悠悠,像真的只是随便看看。他走到那台游戏机前面,站定,低头看着它。 很近。能看见屏幕上落的那层薄灰,摇杆上褪色的漆,还能闻见那股老旧的、带着点铁锈味的电子元件的气息。 在手指触到机身的那一瞬间,陆停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感觉太奇妙了。像是在无限流副本里,当着恶鬼的面,顶风作案,组装能制服它们的物件。明明动作是光明正大的,周围没有人看着,但就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生怕下一秒就会有人突然开口说“阿停你在干什么”。 陆停的手停在机身上,强忍着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在注意自己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露馅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站在这里,继续“查看这个破柜子”。 身后,林晓舟还在品茶。陆停听见茶杯轻轻磕在矮几上的声音,还有“嗯”的一声,像是在回味。 刘加那边则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应该是真的睡着了,或者在装睡。 陆停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游戏机上。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随便看看,就该回去了。否则肯定会引起怀疑。 屏幕,摇杆,按钮。按钮花花绿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排是红的,第二排是绿的,第三排是蓝的。有些按钮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有些还依稀能辨认出水果的轮廓——西瓜。铃铛。樱桃。 和贴纸上印的一样。 陆停继续扫视着,猛然一顿。因为他看到,就在在机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样东西。 很小,只露出一点点边角,像是深蓝色的封皮。 陆停的心跳不禁又快了半拍,忙伸出手,往那道缝隙里探去。指尖触到那东西的边缘,捏住它,轻轻往外抽。 啧。是一个小笔记本。手掌大小,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只有几道折痕,和一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污渍。 听着身后林晓舟倒水的动静,陆停没有耽搁,立即翻开封面。 结果这一翻开,陆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给辟重了。因为就在这第一页上,散落着一些用铅笔写成的字。 那些字歪歪斜斜地躺在纸上,笔画舒展,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潇洒。在昏黄的灯光里,清清楚楚地映进陆停眼睛里。 这字迹陆停可是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那小子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陆娇写字喜欢往右边斜,还喜欢把撇捺拉得很长。这些毛病,从小学一直带到高中,从高中一直带到——带到这个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哪怕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这是谁写的,陆停也能从他写的话里猜个八九不离十。 很好,这铅笔字写的是什么呢? “我不再需要任何别的身份,自此以后,山高路远,岁月延绵,我只会是明逸春的爱人。” 陆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想象过很多次自己找到弟弟留下的蛛丝马迹的场景。 在他的想象里,自己应该是热泪盈眶的。应该是捧着那点痕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激动得说不出话。 但是现在,对着这些肉麻话,陆停无语凝噎。 甚至胳膊上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恋爱脑。 你什么时候变成恋爱脑的?你看看你这都写的什么! 不过陆停接着看下去,很快就知道弟弟为什么要写这种话了。 之后几页上都是印刷体。整整齐齐的方块字,一行一行,排得密密麻麻。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写着——“内部工作人员操作手册” 陆停的瞳孔缩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发现全是操作手册的内容。 那些文字在陆停眼前跳动着,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他快速地扫过那些段落,捕捉着关键词。 “副本设定” “玩家进入条件” “npc阵营分配” “身份与能力继承机制” “游戏步骤” 陆停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副本。这是副本。 他再一次地接触到了这个熟悉的词。 陆停一次次地怀疑着,怀疑自己到底脱离那个噩梦世界了没有,而现在,这本“内部工作人员操作手册”,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个明家赌场,很有可能是一个设定好的无限流游戏副本。 这本手册的内容并不齐全。有些地方被虫子啃了,缺了一块,还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成一团。但零零碎碎的,还是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除却“赌桌”的设置说明、“骰盅”的机关原理等内容,最吸引陆停的是,是一行小字。 这行小字挤在某一页的最下面,是手写的,像是备注,又像是某个人随手记下的补充。 “隐藏福利身份触发条件: 正式开始游戏前,按一下最大的红色按钮,再按一下第二排最左边的绿色按钮,快速同时扳三下两个摇杆,就可以触发惊喜结果哦~” 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45章 “嘻嘻,不知道以后的玩家会不会研究出来这个,期待期待,也不知道副本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启用。” 陆停对着这行字看了看,翻回第一页,又把弟弟的话读了一遍。 “我不再需要任何别的身份,自此以后,山高路远,岁月延绵,我只会是明逸春的爱人。” 现在陆停可以确认,陆娇来过这里。而结合那句“隐藏福利身份触发条件”来看,遇到这台游戏机后,陆娇读到了这个本子,做了自己的选择。 他压根没有参与游戏,只是写下这行字,骄傲地宣布,他选择了“明逸春的爱人”这个身份。 估计写的时候,还一定自己感动到了自己,认为自己在这里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爱情的佳话吧。 不行了,陆停的脑仁儿开始痛了。 身处于初恋的少年,都这么......奇特的吗?是因为第一次恋爱,所以......这么狂热吗? 陆娇,你和我好好说说,从此以后你只有明逸春的爱人这个身份,是打算不认你哥了,不做我的弟弟了,是吧? 成,先不和你计较这个。 陆停微微一笑。 亲爱的弟弟,以后在你的婚礼上,作为证婚人,我一定要把这句话给你再念一遍。也许那时你还会很感动,好,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等你老了,有一堆儿孙了,我要当着那些小辈的面,把你的话再读一读,看看你到底会是个什么反应。 陆停合上本子:这个事儿,我得记住,好好办。 第37章 目前有了弟弟的消息,算是最大的好事。 陆停站在那台游戏机前面,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笔记本,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陆娇来过这里,还写了那行字,选择了“明逸春的爱人”这个身份。 不过陆停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他把那个小笔记本合上,贴身放着,没有再看那行字。接着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台老旧的游戏机。 屏幕还黑着。摇杆和按钮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这里是副本。 这本“内部工作人员操作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里是设定好的无限流游戏副本。有玩家,有npc,有阵营分配,有身份继承机制。 可是——系统没有反应。 从穿越到现在,系统一直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那些弹窗和进度条。 也就是说,副本处于未开启的状态。 陆停的目光落在那些按钮上。花花绿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有最大的红色按钮,也有第二排最左边的绿色按钮,两个摇杆。 他想起那本手册上写的那行字—— “隐藏福利身份触发条件:正式开始游戏前,按一下最大的红色按钮,再按一下第二排最左边的绿色按钮,快速同时扳三下两个摇杆,就可以触发惊喜结果哦~” 现在,这个隐藏福利身份的触发条件,就摆在他面前。 他可以试。 他可以按照那行字说的去做,看看会发生什么。 可是,他要不要试? 陆停站在那儿,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这些日子。 从房梁上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在演戏。演暗卫,演眼线,演忠心耿耿的下属,演对江公子言听计从的棋子。他身上的身份太多太多了—— 陆娇的哥哥。 王府的暗卫。 王府派给江公子的眼线。 江公子安在王府的眼线。 这些身份,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一个问过他愿不愿意。每一个都很凶险,每一个都像一根绳子,把他捆得死死的。 尤其是自带的“陆娇的哥哥”这个身份。 直接把他钉在了“罪魁祸首的哥哥”这块板子上。要是王府知道了,他这条命,随时可以被拿去。 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游戏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烈的念头。 他需要能力。 不是那种武功高强、能打能杀的能力。暗卫这具身体已经给了他这些,够用了。他需要的是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能帮他在这复杂局面里周旋的能力。 他现在待在谁身边?江公子。 江公子身边都是什么人? 林晓舟,那个笑盈盈的、和气生财的、杀钱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林晓舟。 刘加,那个冷着脸、抱着酒葫芦、一言不合就想动手的刘加。 楚禾,那个神出鬼没、看着就不好惹的楚禾。 还有一个江公子本人——那个表面懒洋洋、内里深不可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脸的江公子。 没一个人是好相与的。 走错上一步,就会死。 他需要能力。 陆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摸上那台游戏机。 他的指尖刚触到屏幕—— “叮咚当啷......” 屏幕蓦地亮了。 一阵欢快的音乐从机子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像老式街机厅里那种招揽顾客的动静。屏幕上开始闪烁各种图案,西瓜、铃铛、樱桃,一个接一个,转得飞快。 陆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动静太大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舟坐在矮几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还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像是在研究什么。刘加靠在墙边,闭着眼,抱着酒葫芦,一动不动。 他们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置若罔闻。 屏幕还在闪,音乐还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而身后这两个人,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陆停将目光落回屏幕上。那行字此刻在他脑子里转着。最大的红色按钮。第二排最左边的绿色按钮。快速同时扳三下两个摇杆。 根据他过往的经验,在无限流副本里,除却著名的四个s级副本,别的副本都会给玩家留下生路。有时候是明面上的提示,有时候是藏在角落里的道具。聪明人总能找到这些依仗,开出隐藏款福利。 而那些隐藏福利,平日里玩家们费了老大劲才能抢到一个。 现在,这个隐藏福利的触发条件,作为内部文件,就摆在他面前。 别人可能会犹豫、害怕,可能会想“这会不会有诈”、“这会不会把我坑死”。 但陆停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机会不等人,只会一闪而过。 绝境中不试一试,那就只能错过。只能等死。 陆停下定了决心。 很好,这个世界不是喜欢给我强加各种身份吗? 那么今天,就让我自己来抽选一次。不用再被你们任何人推着走,我自己赌上一次。 陆停的犹豫很短暂,他很快伸出手,按了一下最大的红色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 这个游戏机,竟然是能用的。 他又伸出手,按了一下第二排最左边的绿色按钮。 “咔哒。”又一声轻响。 接下来,他握住那两个摇杆,快速同时往下扳去。 一下。两下。三下。 屏幕上的图案开始疯狂转动。西瓜、铃铛、樱桃、西瓜、铃铛、樱桃。转得飞快,快得根本看不清。那些图案在屏幕上拖出残影,像一道道彩色的光。 陆停盯着屏幕,屏住呼吸。 转。转。转。 倏忽间,停了。 屏幕上,三竖排图案,整整齐齐地停住了。 第一排:三把剑。 第二排:三把剑。 第三排:三把剑。 全是剑。 不是贴纸上印的那些西瓜、铃铛、樱桃。是剑。三把剑。一模一样的三把剑。 屏幕上开始闪出金光,那光芒刺得陆停眯了眯眼。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机子里传出来,无比欢快: “恭喜您抽中隐藏身份,正为您绑定中……” 嗯,果然抽中了隐藏福利身份。那么紧接着,是不是就该领取任务? 陆停张了张嘴,在心里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系统?” 然而没有回应,和以往一样。 他又叫了一声:“系统?”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个机械的女声在继续播报: “绑定中……绑定完成。已为您绑定特殊身份。” 声音就此消失,连同屏幕上的金光。那些图案慢慢暗下去,最后屏幕重新变成黑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停站在那儿,盯着那台黑掉的游戏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还是那双手,身上还是那身衣裳,没有任何变化。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那个感觉。他试着调动了一下暗卫的武功,还是那股熟悉的力道。 什么都没变。 可是那个声音说,已为您绑定特殊身份。 第46章 什么身份?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停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去。 门开了。一个婢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几位贵客,你们公子结束了,请您们出去。” 林晓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刘加睁开眼,也站起身,抱起那只酒葫芦。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陆停跟在他们后面,迈出门去。 就在他的脚刚踏出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已为您绑定特殊身份:明家九爷。” * 一行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街上静悄悄的,连打更的都过去了。客栈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着。 陆停跟着江公子他们上了楼。 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房间。今天这一天太长了,他太累了,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这些事情理一理。 但他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身后就传来江公子的声音。 “阿停。” 陆停只能停下脚步,转过身。 江公子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他,目光灼灼。 “过来。”江公子说。 就两个字。语气很平常,且不容拒绝,陆停在心里哀叹一声: 大晚上的,也让人不得安生。 成吧,去就去,难不成你还能把我吃了? 江公子的房间比他那间大一些。进门是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雕花大床。称心和如意正在里面忙活,称心在铺床,如意在整理江公子的衣物。 江公子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看了称心和如意一眼。 “你们两个,”他说,“去阿停屋里睡。” 称心愣了一下,抬起头。 “公子——” “去。”江公子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平常,“今晚不用你们伺候。” 称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停,然后低下头,拉着如意顺从地往外走。如意经过陆停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好奇。 陆停没理会。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小家伙走出去,再眼睁睁地看着门被带上,所好。 这一刻,陆停真的很羡慕他们的,能逃离江公子,这就是好事情呀。 屋里安静下来。 江公子坐在桌边,没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陆停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不知道江公子要干什么。今天在赌场里,江公子上了二楼,进了包间,不知道和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赌了什么。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只是去喝了杯茶。 但他一定经历了什么。 陆停能感觉到。 江公子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窗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探出头去,往上看了看。 陆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楚禾。那个刀疤脸,一定正蹲在屋顶或树上的某个阴影里,守着他家公子。 江公子让楚禾也去休息。 嘱咐了楚禾以后,江公子回到陆停这边,才刚刚坐下一小会儿,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回到窗边,对着下面说: “也不许挂在墙上。去休息吧。” 陆停:......好嘛,楚禾,原来你这么执着,这么热爱上班的吗?夜班你也要抢啊。 那边,江公子为了赶楚禾走,把话讲得很直白:“我要和阿停说说话。” 这下,窗外风声猎猎,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风声一并去了。 江公子关好窗,再次回到陆停身边。 桌上烛火偏了又偏。陆停看到江公子单手支着下巴,正对着自己笑,眼里是一片潋滟水光。 陆停:......鬼迷日眼的是要做什么。 我真的不想上夜班,楚禾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我可以倒贴工资给你! 第38章 陆停的预感没有错。 当江公子表现得很温柔可亲的时候,准没有好事发生。那位主儿但凡笑得温柔、语气和煦,接下来准有折腾人的事等着。 果然。江公子支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目光从陆停眉眼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垂在膝上的手,最后定住。 他一张口,问的却是:“你没事做的吗?” 陆停快速地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嫌弃他太闲了?嫌他杵在这儿碍眼? 不得不说,这真是问到陆停心坎上去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属下这就走。”他说,语气恭顺,“去砍砍柴,喂喂马,不给公子添乱......”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公子的手动了。 那人从桌下取出一样东西,变戏法似的。是一沓纸。雪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转身,走到另一张案几前,拿了笔墨过来,往陆停面前一放。 “砰。”砚台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停站着,低头看着那张纸、那支笔、那方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响了。 他想起来了。 今夜,他是该给王府那边写信汇报情况。 这是身为眼线的基本工作和素养。白天到了柳城,见了线人,逛了甜水铺和古玩摊,晚上去了赌场,经历了那些……那些不能说的事。他得写点什么,让王府知道他在干活。 原本是打算关起门来自己研究的。写什么,不写什么,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都得好好琢磨。 可现在—— 陆停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那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是单手支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无辜得很,像在说“我只是想看看”。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成吧。看样子,这是要盯着自己写。 陆停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公子,过了几秒,开口了。 “公子不放心我?” 这话问得直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大约是太累了,累得连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懒得转。 江公子就继续发挥演技,整张脸上都带着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 “哪里会。”他说,语气轻快,“我就是想看看嘛。” 甚至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害怕你说我的坏话。”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他,在心里抽了抽嘴角。 怕我说坏话?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钱成是怎么死的,粥铺门口那锅翻滚的肉粥,那条狭窄潮湿的过道,那座空荡荡的赌场,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那句“明家之前就欠你们一条性命”。 这些,能写吗? 当然不能。 所以江公子怕的根本不是他说坏话。怕的是他把赌场的事说出去。 那你直说要求嘛。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谈什么怕说坏话,有毛病。 他无语。他叹气。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笔,提起来,蘸了蘸墨。 写工作报告。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陆停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江公子。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弯着腰,凑近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和白纸上,落在他即将落下的第一个字上。 很近。近到陆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陆停的笔顿了一下。 ……就非得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落笔。 “今日已到柳城,确认世子藏于城中,待寻。” 十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就要把纸折起来。 “就这些?”身后传来声音。 陆停的手顿住。 “就这些?”江公子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不说说我吗?” 陆停偏过头,看着那张凑在自己肩侧的脸。 江公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把那点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微微皱着眉,活像一个被冷落了的小孩。 陆停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说你逛街逛得高高兴兴的,一碗红豆汤喝了半天,评价是“还行”?还是说你跑去赌场下注,和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关起门来不知道赌了什么? 陆停没动笔。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公子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干脆伸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 第47章 “我来——” 话音未落,笔尖已经落在那张纸上。 墨迹洇开,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线。 陆停低头看着那道墨迹,又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江公子也看着那道墨迹,愣住了。 他握着笔,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陆停,脸上带着点心虚。 “……写坏了。” 陆停平静地接受现实,只是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看了看。那道墨迹从纸的上方一直划到下方,把整张纸都毁了。 陆停放下纸,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字迹不一样,会被发现的。” 江公子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心虚就这么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奇怪的东西,又笑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的委屈完全不同。是真的、带着点开心的笑。 “阿停,”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足,“你果然是我的人。”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越说越高兴:“你看,你都舍不得说我的坏话......” 陆停实在听不下去,只好打断他: “公子,我不知该写什么。” 于是江公子歪着头,看着陆停,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真假。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陆停的肩。 “那就这么写我。”他的语气很轻快,“写我带着你们在柳城转了一天,在街头巷尾来回地转,辛辛苦苦地找。” 好的,懂了,写写江公子对这个弟弟还是很在意的,有在好好办事。 陆停低下头,拿起那支笔,重新蘸了墨,换了一张纸。 他落笔,面无表情地写: “今日随江公子在柳城,街头巷尾,来回辗转,辛勤寻找,尚无确切下落。”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往江公子面前一推。 江公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他说,“就是这样。” 江公子还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帮忙折成小小的一块儿。 陆停看着他做完这些,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哨子。王府暗卫特有的那种,小小的,黑色的,吹起来声音能传得很远。 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像夜鸟的啼鸣。 窗外很快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往屋里看。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停走过去,推开窗,把信塞进圆筒里,绑在鸽子腿上。他摸了摸鸽子的脑袋,然后一扬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陆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 这下任务完成了。给王府的信已经送出去,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一个字没写。明早起来,他就可以继续跟着江公子,继续找弟弟—— 然而事情还是没有结束,江公子让他留下来休息。 对此,陆停心中了然。江公子怕他再写第二封送出去。 成吧。说来说去,还是防着他。 他们应该至少一年多没见了。 足够让江公子不放心他,不相信他。 陆停无所谓。 他本来就对王府没什么感情。当然,对江公子也是一样。 所以陆停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江公子躺在床上,陆停在地上坐下,靠着床沿。他抱着那床薄被,把自己裹起来,闭上眼,扮演一个懂得尊卑有别的合格暗卫。 地上很硬。硌得慌。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叫苦。 白天跑了一天,晚上还要陪睡。关键是陪睡也就算了,连张床都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调整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公子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小,带着一点……陆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阿停。”江公子说,“我怕。” 陆停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怕? 他想起钱成。想起那个被林晓舟扭断脖子的人,睁着眼倒下去,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 死了的人还没说怕,这位缺德公子倒是怕了。 陆停“嗯”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很轻,像应付。 黑暗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江公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停,”他说,“明天给你买水晶饼吃,好吗?” 陆停没吭声。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不想再聊了。太累了。让他睡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他身边。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去。 月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床底爬。那姿势很别扭,像一只正在钻洞的大老鼠。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往床底挪。 陆停盯着那道黑影,看了两秒。 是楚禾。 那刀疤脸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只剩两条腿还在外面。他似乎感觉到了陆停的目光,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陆停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应该是觉得陆停挡路了。 他继续往里钻。 陆停看着那两条腿消失在床底,看着床单微微晃动,然后静止。 他靠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禾这人……是真的敬业。 夜里非得睡在江公子床底。 陆停接着睡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床底。 他想了想,下定某种决心。 然后他抱起那床薄被,站起来,躺上床去。 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公子不是害怕吗?好,他陪着。反正床够大,他能好好地睡一觉。 楚禾不是喜欢钻床底吗?让给他。 陆停躺平,把那床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 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握得很紧。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 江公子的脸就在旁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柔和得很。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那只手还握着陆停的手腕。 陆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脸,感觉自己像个安抚奶嘴。 算了。睡吧。他闭上眼。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江公子的声音鬼一般又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睡意。 “阿停,”他说,“还是睡在这里更舒服吧。” 陆停没吭声。他不想聊。他想睡。 就在这时—— 床底下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是楚禾。楚禾在床底。 现在,那个人就躺在床底,平躺着,听着上面两个人的动静。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床底很快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停侧过脑袋看着,只见一只手从床底伸出来,按在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楚禾竟是从床底爬出来了。怎么,不站岗了?不警戒了?你这个劳模竟然破天荒地不干了? 这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刀疤。 他跪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门刚关上的时候,一道声音在陆停脑海中响起。 第39章 那个声音在陆停的脑海里震颤着。像小时候摆弄收音机,猛然对上某个频道以后,嗞啦一声后的动静。有着粗糙的质感: “九爷——” 谄媚的,热情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陆停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但没等他发出声音,意识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搂住,他将整个儿自己埋在黑暗里。 心脏在无比清晰地跳着,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远,像隔着几层墙壁传来的回声。 就在陆停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溺于这样的世界里时,光亮赶到他的身边,令他睁开双眼。 入目的倒不是天堂或者地狱,正是今晚刚刚拜访过的明家的赌场,陆停认得那独一无二的小楼,还有那雕了太多花纹,反而显得有些土气的柱子。 这个时候的明家赌场,与今晚陆停看到的截然不同。 人,有很多人。 声音在告诉陆停,这里人多,还又有着可憎的热闹: 第48章 骰子在瓷碗里滚动的声音,骨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铜钱落地的叮当声,筹码被推出去的哗啦声。还有人的声音——赢了的狂笑,输了的咒骂,看客的起哄,庄家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大!大!大!” “小!开了小了!哈哈哈——” “再来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像有人轻轻拭去玻璃上的雾气。陆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现在这里再不是那冷清的、空荡荡的、像舞台一样等着开演的场地,而是真正的赌场。 一楼的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前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桌边死死盯着骰盅,有人把最后的铜钱拍在桌上,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陆停站在人群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 话说明家赌场的门票还蛮苛刻的,没想到这里竟能聚集起来这么多人。在站的各位,该是各个手里都至少攥着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陆停不单单只觉得他们是赌徒了,陆停觉得自己正在看一群失控的、披着人皮的兽类。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九爷。”是头脑里之前响起过的的声音,如今挤到他身边。 陆停转过头,只见那是个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那种见着主子时的殷勤的笑。 这种笑很是粘腻,还带着点恶心,陆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挥一下,示意他可以走远一点。 年轻男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看得出来,他很畏惧陆停,立即弓着背,倒退着离开了,样子有些滑稽。 陆停看着他,记起来了,今天那台游戏机宣告过,已为自己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 陆停正要再多想想,身体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这次是那种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像一个人被压在巨石底下,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几个字。 “你——是——哪——里——来——的——邪——修——” 那声音苍老,五十多岁左右。每一个字都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我的身体?你的身体? 陆停便抬起手来看,看到自己手背枯皱,血管青筋暴起。啧,这可不是他那练武的,有力的手。 这是老人才会有的身体。 视线再下移,看到胸口衣服上,绣着蛟龙这种邪气的图案,这种土豪审美,是很让陆停嫌弃的。 此刻,电光火石间,陆停反应过来了。 游戏机给他绑定“明家九爷”的身份,是怎么绑定的呢?原来不是让他扮演明家九爷,而是直接让他......成为明家九爷。 不,不对。 是让他的意识,进了明家九爷的身体。 那个声音还在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灯。 “你——到底是谁——” 陆停站在人群里,聆听着那个声音,默默无言。 他在无限流副本里见过这种事。恶鬼侵入活人的身体,活人的意识被挤到角落里,一点一点被吞噬,被附身的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瘫软在地。他见过熟悉的人眼神里闪着凶恶的、冷极了的光。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做这件事的会是他自己。 恶鬼。邪修。抢占别人身体的怪物。如今换我来做这样的角色? 接着那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陆停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异样,可能是属于游戏机的那股力量硬生生地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陆停再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灯火通明的赌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是明九爷。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现在开始,陆停就是明九爷。 他背起手,迈步往前走。 很奇妙。 那些赌徒们都正醉心于眼前的筹码与金银,无人顾及到他。他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背起手,路过一摊又一摊的人。 旁观着他人被自己的贪欲挂在刀山上,保持着距离地去查看、去打量,成为了狂热的赌场里,最为冷静的那一人。 偶尔有人转头看到了陆停,会赶忙低头,急促地叫一声:“九爷!” 不单单是尊敬。像一只羊羔见了狼以后,立即俯首,将自己的脖颈温顺地露出来。 陆停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张赌桌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偏过头看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他趴在桌边,两只手按着桌面。桌上是散落的筹码,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又输了。 那人趴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旁边的人没有看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下注,继续吆喝,继续狂笑着把筹码推出去。 陆停看着这人,想起戴着狐狸面具的那人说过的话: “第一次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让客人赢。” 赢过一次,就会想赢第二次。赢了第二次,就会想赢第三次。然后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直到输光所有。 陆停站在这人旁边,实在无法同情他,却也着实被他哭得嘶哑难听的嗓音吵到,一心想让他闭嘴。 于是陆停随口说一句: “给他倒杯茶。” 很快就有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赶紧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那男人面前。 “客官,您的茶。” 那男人低头看着那杯茶,又抬起头,看着陆停。 然后他哭了。 比刚才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一双眼满含感激地望着陆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九爷大善人这样的话。 陆停:“......”他只不过是让伙计倒了杯茶。 他看着那个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哭笑不得。感动?就因为这杯茶? 陆停不想再理会他,继续走,努力回想今天是怎么去雅间的。 他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时不时确认一下似曾相识的梁柱和墙面。 如今变成了九爷,真的是方便了很多,无论陆停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整个赌场都是他的,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人们遇到了他,只会和他低头行礼,哪里有人敢问他要做什么呢? 终于,陆停找到了那扇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陆停伸出手,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客人,只有靠墙的矮几,地上的坐垫,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燃着香,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还有那个墙角。 陆停站在门口,朝着那个方向看去,脑中登时嗡的一下。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的,是那台游戏机,还是那个样子,右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破木柜,旧旧的,矮矮的,柜门歪着,里面堆着些杂物,灰扑扑的一团,靠在墙角——原来这就是林加他们看到的吗? 两只眼睛,两种东西。 它们在陆停的视野里打架,晃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左眼还是游戏机,右眼还是破木柜。 陆停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 他不禁想起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白犀牛”的、满身血污的公交车。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对无限流副本里的东西,有着一层认知滤镜。 他们看不见真正的样子。他们只能看见被某种力量“翻译”过的东西。鬼公交是白犀牛,游戏机是破木柜。 陆停多盯着这东西看了一会儿以后,除非他捂住左眼,否则看到的就只是游戏机了。应该是他的玩家身份在观察东西的时候起了主导作用。 陆停从雅间退出来,想着再探索一下,一转身多走了几十步路,就望见走廊前方,有东西正静静地立着。 是一块牌子。施工警示牌,黄色的底,红色的字,上头写着几个大字:“施工中,注意安全”。牌子旁边,散落着几顶黄色的安全帽,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材。 他抬起手,捂住左眼。 走廊尽头,那些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盆花卉。白色的瓷盆,绿色的叶子,开着几朵小小的红花,妖冶美丽。 放下手,就又是先前那些东西。 啧,这就是明家赌场。 陆停看着那几盆安安静静的花,又想起刚才那只眼睛里看见的施工牌和安全帽,忽然想笑。 什么赌场,什么修仙,什么了却心愿,分明是个还没竣工的工地。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九爷。” 那声音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陆停回头去看,发现这算是新认识的“熟人”。 是那个男人。狐狸面具上依旧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但他此时的声音不再染着笑意,而是是机械的,生硬的。 第49章 “九爷,”他做出请的手势,“您该去练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40章 练功? 陆停站在原地没动,倒是很有几分气势。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也没催,只是默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在等。陆停看着那道背影,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过了几遍——练功。 能开这种损阴德的赌场的人,练的能是什么正经功法呢? 不过陆停没有犹豫太久。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他做了这么多副本悟出来的道理。他缓步跟上去,和那人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他的后脑勺和那微微佝偻着的身姿。 走廊很长。比陆停回忆里的更长。那些雕花的柱子和挂在墙上的画轴往后退去,一盏盏灯笼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候,胸腔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弱。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在灯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随时都会灭掉。那声音也浑浑噩噩的,每个字都黏在一起,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里梦外。 “你……是谁……” 陆停的步子没停。他垂着眼,看着脚下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往后退。他在心里回答说: 我是明家九爷。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它又响起来,带着更深的疑惑: “可我记得……我才是……如果你是,那我是谁?” 陆停继续往前走。他看见前面那个戴面具的人的衣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他加快了一点步子,跟上。这时他在心里略略思忖了一下,淡然地,很不要脸地说: 我是陆明九,比你辈分要高一些。 这话当然荒唐,令人摸不着头脑,而这正是陆停想要的。 那声音一下子被弄糊涂了,它没有再问。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困惑的“哦”,紧接着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那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一团浆糊、拼命想理清什么却理不清的沉默。 想来应是游戏机对这位明家九爷的魂识做了什么。话说自从陆停穿越到那个世界以来,还未见过任务系统以外的游戏工作系统。此刻陆停心情有些复杂地发现,这个不断发布恐怖任务的游戏世界,也许还有许多他未曾知道的秘密。 陆停暂且没再管那个九爷。他盯着前面那个带路的人,跟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回廊,走上一步又一步楼梯,步履沉稳,倒是很有几分贵人样子。 终于,那人停在门前。 门是朱红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头,呲着牙,瞪着来人。那人侧过身,伸手拉开,然后退到旁边,低下头。 陆停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很轻,然后是一声闷闷的“砰”。 陆停站在门口,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扫了一圈。 乍看上去,和酒楼里的包间没什么区别。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香气和屋里的熏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都是。角落里燃着香炉,细细的烟从炉盖上的小孔里飘出来,扭扭曲曲地往上爬。 陆停没急着坐。 他踱着步,在这屋里走了几步,绕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木制的,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他绕过屏风,看见—— 两扇门。 这屋里还有门。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门,朱红色,雕花,铜制兽头门环。 陆停伸出手扣上门环,拉开。 门后还是同样的屋子。同样的圆桌,同样的点心,同样的茶,同同样的熏香。连那袅袅的烟飘的方向都一样。 他又绕到屏风后面。 又是门。 陆停站在门前,看着那两扇一模一样的门板,忽然有点想笑。房间连着房间,这也算两进的房子了,倒是有种现代装修风格的影子——那些有钱人买两套相邻的公寓打通了住,不就是这个意思? 他伸出手,推开这第三道门。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到了最后一间。 这间屋子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没有先前那些摆设。四面都是白墙,雪洞一般,白得晃眼。 两侧则是各立着一个人。是少年仆从,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陆停进来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两尊雕塑。 而屋子正中央—— 陆停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张石桌。 很矮,只到人的膝盖那么高。桌面是灰白色的石头,粗糙得很,没有打磨过,还带着凿痕。此刻,那粗糙的桌面上,正诡异地跳动着一团蓝色的火焰。像鬼火,又像某些化学物质燃烧时的那种蓝。那火焰在桌面上跳着,一跳一跳,忽高忽低,但没有一丝烟,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围着这张石桌的更奇怪,不是石凳,是四把剑。 剑刃朝上,直直地插在地上。剑身是青灰色的,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尖没入地面,剑柄向上,整整齐齐地绕着石桌围了一圈。四把剑,四个方向,把那张石桌围在中间。 陆停站在门口,盯着那四把剑,一时忘了呼吸。 那些剑刃朝上的剑,在蓝色的火光里闪着寒光,像四位沉默的,随时等着开始一场较量的侠士。 房间里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那两个仆从。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动了,走到陆停身侧,一个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刚沏好的茶,茶盏是青瓷的,光泽温润;另一个捧着一碟点心,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把托盘放石桌上,就退到一边去,恢复之前的样子。 那意思很明显:请您坐下享用。 陆停低头看着那点心与热茶,又抬起头,看着那四把剑刃朝上的剑。 坐?坐哪儿?坐剑上吗?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剑刃从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捅进去,再从脑袋顶上冒出来,串成一根肉串。桌子上那团蓝色的火焰跳得更欢了,像在等着什么食材下锅。 陆停背着手,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心里则是在想:鬼才要坐啊啊,想想都屁股痛! 以至于背着的手都忍不住向下一点,想顽强地守卫自己的某个部位。 时光流逝间,陆停微微眯起右眼,视野里的四把剑渐渐虚化,变成四张学生坐的土黄色的木椅子。 啧,在外面,陆停的玩家身份能让他一眼看到特殊物品的真实样子,在这里则要专门闭起右眼才能看到。还真是不一般的房间。 不管怎样,陆停总算能放心地坐下去。他随意挑了一把剑,面上毫无波澜,实则坐得小心翼翼,直到臀部传来属于椅子的稳当的平面感觉时,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陆停还不禁在想,说不定这位明家九爷坐下的时候,会先疑惑然后欢天喜地,喜滋滋地以为自己是修仙成功了,才能让人坐在剑刃上如同坐在交椅上一般。 这之后来一位宾客,就请对方坐一坐,欣赏对方诧异的表情,以及对自己的顶礼膜拜。 呵呵。陆停在心里发出嘲笑。 你哪里修仙成功了呢?是游戏的戏法而已。 陆停正遐想间,拍了拍旁边那柄剑,手下的剑刃向偏侧晃了一下。 嗯,这么不牢固的吗? 这时边上那位少年仆从立即说:“主人可是还在想着今日之事?主人息怒,江公子对您拔剑相向,也是有缘由的呀。” 于是从这句话里,陆停知道了,这位江公子,想来进房里后,被人邀请坐在剑刃上,还以为是在挑衅。 叠加上个人恩怨,他就干脆拔剑对着这位明家九爷,说不定还是剑刃直指胸口,很有江湖的快意恩仇的恣意。 但是想一想这些剑其实是木椅子以后,陆停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就是江公子单手举着椅子,随时要砸人。 这样一来,档次就降低为混混砸店。 也不知江公子后来是怎么平息怒火,把剑插回去,然后一撩衣服,一屁股坐下去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停摸着茶盏,不吭声。仆从以为他在冥想,不敢打扰,而陆停实际上是在想该怎么探听消息。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陆停能坦诚地告诉阿七,自己断片了,睡着了,那时还能用毒发来糊弄过去。 那现在呢?直接问?会很快暴露的。 片刻之后,陆停慢悠悠开了口,嗓子里发出的,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苍老但莫名有力的声音: “今天接待江公子的时候,你俩一直在这里的吧?” 仆人温顺:“是。” 陆停笑一声:“你们犯了大错?可敢认?” 仆人惶恐,就差跪下:“奴才不知。” 第50章 陆停就说:“好好想,把你们今天所做的,所见的,所听的,都写下来。” 于是仆人不敢违抗,仆人找纸墨笔砚。 陆停则是都想好之后要怎么教育他们了: 以后做事情,就要像这样,记得留记录。如此一来,老板骂你,你才能拿出东西来对着核对证明嘛。这叫——工作留痕。 第41章 一盏茶喝了三两遍之后,仆从们的“口供”呈了上来。 两张纸,一张字迹工整些,一张潦草些,但都写得密密麻麻。陆停施施然放下茶盏,接过来,低头扫了几眼。 里面大多写的是仆人自己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上的茶,什么时候添的点心,什么时候退到墙边站着。但也写了很多当时屋子里的事,照着他的要求,写得详尽。 陆停看着看着,拿着茶盏盖子的手顿了顿。 盖碗磕了一声,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一时没动。 纸上写的是—— 那时江公子盛怒,剑已经拔出来了,剑尖直指着明九爷的胸口。屋里气氛僵得像要结冰,两个仆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然后明九爷开口了。 “是我们明家欠你娘的命,”他说,“你能找到这里,想来也是看到了你娘千辛万苦地藏给你的信。” 陆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的情形。江公子从那间破旧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当时陆停站在远处看着,不明白那间院子里有什么,能让那个人变成那样。 现在他明白了。 也许就是在那里,江公子看到了他娘的遗物。那封信。 陆停继续往下看。 纸上说,明九爷那句话说完,江公子的剑慢慢放了下来。但他没坐,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个沉默而愤怒的身影,隔着这张纸,隔着那段时间,直直地戳进陆停眼睛里。 陆停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江公子站在那儿,握着剑,绷着脸,一言不发。 但他想象不出来。 他脑子里能浮现出来的,永远是江公子那副样子——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轻薄有余,深沉不足。 陆停把这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下看,梳理着这两人的对话。 江公子问:“我娘说,她是奉你们明家的命令而来。奉的什么命令?” 明九爷答:“是我的命令。我是她师父,师父有命,她当然遵从。” 江公子便道:“你说什么?你是我娘的师父?” 明九爷答:“对。那年她家满门被灭,是我救她这个孤女脱出苦海,亦脱出凡尘,随我修炼。” 江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既是师徒,你为何害她?” 明九爷答:“因为我妹妹有事相求,我要救。” 陆停看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妹妹。 明九爷的妹妹。 那就是——王妃,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那些零碎的信息往一块儿拼。 王府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听过不止一遍。徐玥说过,阿七也说过。王爷娶了王妃,又和民间女子生了江公子,王妃绝食而死,王爷杀了那个民间女子—— 出轨。背叛。狗血剧。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陆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纸上接着写的东西七零八碎,但姑且能看出一段往事。 原来当年,隐居山中的明九爷收到了小妹的信。小妹就是王妃。信里说,兄长,你若再不救我,我迟早不是疯就是死。 “兄长,你可知王爷他……越来越不像人?” 有时夜间月下望去,王爷的脸做青面獠牙状。有时半夜同床共枕,能听到王爷睡梦中在桀桀地笑。 万幸的是王爷后来倒是鲜少亲近她了,然而每每遇到,她看到的王爷的模样总在变,每次都不同,不过每次都像恶鬼。 她无法向明家别的亲人求助,他们只会当她疯了。而且即使他们信了,又能如何?那是宁王府,那是手握重兵的王爷,明家再大的势力,也动不了他分毫。 思来想去,只能找她这位修仙的、早已离家的兄长。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想起徐玥在春月楼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爷那个枯瘦的替身,以及那晚春月楼里忽然灭掉的烛火,和黑暗中传来的声音。 如今想来,这人真的跟地狱里的恶鬼一样。 他继续往下看。 纸上写着,那时明九爷只当是画皮一般的鬼怪故事,没太在意。他正在闭关修炼的关键时刻,抽不开身。于是吩咐自己的徒弟——江公子的娘,叫阿若的那个女子下山去看。 阿若去了。 只是那时王爷性情越发孤僻,终日把自己关着,谁也不见。阿若在王府附近蹲守了半个月,愣是连王爷的影子都没瞧见。 思来想去,为着师父,她心一横。 以美色诱人,以身入局。 陆停看着这几个字,喉咙忽然有点干。 不是二女相争一夫。根本不存在那种事。 是一个女人,为着报答师父的恩情,舍了自己,来救另一个女人。 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的事,纸上也写了。 王爷似乎发现了什么。王妃拼着自己,才保住阿若,让她得以远走高飞。而王妃自己,则很快郁郁而终。 收到妹妹的死讯时,明九爷正在闭关。心神剧震之下,被一直跟着他的心魔所控,他只能下山,开了这个赌场。 心魔需要凡人的贪念、欲念、鲜血。他就得靠着这个赌场来供给。赌场一时间名扬天下,而明九爷也成了给明家带去污名的人,自此以后,被家族驱逐,再无人认他。 说什么明家赌场,其实是一个家族弃子所做的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世人骂他,唾他,族中亲人写信问他,那年你上山修行,说要救济苍生,为何如今下山做的,却是这样污秽的事情呢? 心魔在他的耳边笑,把这些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没办法与人细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家族里来的最后一封信,说的是若有那么一天,明家奉陛下旨意,带兵来捉他,不亲手杀他,已是仁慈。 明九爷不知自己该做出何种表情。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罢,罢。 想死,但得活下去,因为还有心愿未尽。 暗地里,明九爷一直在试图弄清楚王府的事。他不明白,他的徒弟——阿若,也算是厉害人物,怎么能折在那个王爷手里?这得是怎样的恶魔? 如今见到江公子,明九爷把这些话都说了出来。 陆停看到这里,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 他翻到第二张纸。 这张纸上是接着写的,是江公子听完那番话之后的反应。 江公子听罢,抿着嘴唇沉默半晌。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你应该是没骗我,”他说,“这些和我娘信里说的一样。” “明九爷,若你真心有愧,可愿助我报仇雪恨?” 明九爷颔首:“当然。我妹妹的命,你娘的命,都要记在他头上。” 陆停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的是:江公子指着桌上那样东西,说了一句话。 但纸上没写他说了什么。 只写了那东西的样子。 仆从的描述很详细,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陆停看着那几行字,难得地皱起眉头。 他把那张纸凑近了,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写着那样东西的样貌。 他放下纸,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仆从。 其中一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 陆停开口了。声音从这具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再说一遍。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第42章 那仆从被陆停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但他不敢不答,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把那东西的样子又说了一遍。 “是……是银色的小球,”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着像铁打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但是捏一捏,是软的,能捏得动。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它会叫。像婴儿哭,哭得特别响,特别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奴才差点没站住,腿都软了。九爷您看见了的。” 陆停的手心变得有些凉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仆从的描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着。银色的小球。铁的质感,但捏上去是软的。能发出婴儿一般的啼哭声。 第51章 这样的描述若是真的,那么,这东西是什么? 陆停的思绪忽然被拽了出去,拽回很久以前。 那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时的情景。 末日降临。天光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划过,砸向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洞。他和弟弟还没来得及感知疼痛,刹那间身侧已经变了模样。 竟是圣诞夜的国外街头。 雪花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发顶,凉丝丝的。街上走的人都是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穿着厚厚的冬衣,围着围巾,戴着毛线帽,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有人抱着购物袋匆匆走过,袋口露出花花绿绿的礼物盒子;有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拐杖糖,一边走一边舔。 两边的店铺都装饰着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橱窗是暖黄色的,透出融融的光。有的橱窗里摆着雪人和麋鹿的模型,有的摆着堆满礼物的雪橇,还有一个橱窗,里面搭了一座小木屋,屋顶积着雪,烟囱里冒着棉花做的烟。 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的香味,还有热红酒的甜味。远处隐约传来圣诞歌的旋律,叮叮当,叮叮当,——那调子轻快得很,和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起,把整条街都裹在一种暖融融的气氛里。 只有他和弟弟这两个亚洲人,有些茫然地站着。 周围的人都笑着,走着,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本就应该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隔着街道,陆停看到,对面那家店铺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小球。 银色的。亮闪闪的。就摆在橱窗正中央,周围簇拥着一圈彩灯和松枝,像什么珍贵的展品。 陆停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小球的表面忽然闪过一道光。 下一刻,它动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在满街的圣诞歌里格外刺耳。那小球自己撞开橱窗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然后骨碌碌地滚过街道,滚过积雪,一直滚到他和弟弟脚边。 然后它叫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亮的、尖锐的、像是刚被从母体里剥离出来的婴儿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但那哭声又不像活物,是机械的,重复的,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灌。 陆停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球,一时竟动不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不是圣诞歌,是真的铃铛声。 他抬起头。 驯鹿。真的驯鹿。拉着雪橇从云层里钻出来,蹄子在空气里踏着,雪花在它们周身打着旋儿。雪橇上坐着一个人,大红袍子,白胡子,戴着尖顶帽——是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低下头,看了他们一眼。 圣诞老人解开口袋。 那口袋看着不大,却像是永远倒不完似的。无数银色的小球从里面倾泻而下,像一场冰雹,像一场流星雨,噼里啪啦地砸向街道、砸向屋顶、砸向那些还在笑着走着的行人。 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的,凄厉的,一浪高过一浪,比末日时的流星还要可怕。 街上开始乱了。那些银色的小球在地上滚着,蹦着,还在不停地叫,叫得人头皮发麻。 一片混乱中,陆停和弟弟耳边各自响起一道机械音。 那声音没有感情,平铺直叙,像从很远的对方传来的: “已为您绑定每日快乐任务系统,祝游戏愉快。” 然后——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陆停绝不会记错的。 那银色的小球,那婴儿的啼哭,那从天而降的无数复制品。 这,他妈的,是系统的本体! 自从被绑定以后,他再没见过那个小球。他进过那么多副本,“死”过那么多次,活过那么多次,却再也没见过那个最初的、从橱窗里撞出来的、滚到他脚边的东西。 但他不会忘记。 这是系统。 现在,在这个明家赌场里,在这个修仙归来的明九爷的地盘上,江公子拿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而且——而且从仆从的描述来看,这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是被原住民直接看见的。 不是被“认知滤镜”扭曲成别的模样。是它本身。银色的,软的,会像婴儿一样哭。 陆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往下压了压,继续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江公子指着那小球说:“只用按一按小球上的绿色凸起,大仇就可得报。我娘说,得由你来做决定。” 按一按绿色凸起。大仇得报。 陆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那是启动键。启动键! 江公子,不要乱按! 万幸的是,纸上接着写道:明九爷沉默了半晌,说他要再想想。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被心魔困了这么多年,如今做事是很谨慎的。 陆停看到这里,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不熟悉的东西不要乱碰。尤其是这种东西。 他刚想到这里—— 胸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之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明家九爷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听不出年纪,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恶意。黏腻的,湿冷的,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 “为什么不呢?” 那声音问。 “你不是一直在恨吗?你最喜欢的小妹妹,坐在你膝盖上玩绣球的小妹妹——被害死了哦。” 陆停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一字一句,刻意在往他心上扎针: “只要听那位江公子的话,按一下那个小球,你的恨就可以被释放了。不用再忍着。不用再憋着。不用再被我困着。” 陆停闭上眼,在心里说: 不能碰。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变了。 这次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九弟,你糊涂啊。你一个修仙的人,为何会开这样伤天害理的赌场?” 接着那声音又变。变成更多的声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洪水,像要把人淹死。 “明九,你恶事做尽。” “你不是明家的人,明家没有这样的畜生。” “有人为了入你的赌场,掐死自己刚刚出生的幼子,你可知道?” “明九,明九,你要跪在祖宗牌位前认罪。” “不,明九,你没有资格。你不配跪在祖宗面前。”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在陆停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头疼欲裂。 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 饶是陆停不是九爷本人,都能被这样的话掀起心潮,这个心魔,着实厉害。 陆停睁开眼,看见那两个仆从还站在原地,垂着手,低着头。 很快,他们倒了下去,毫无预兆,软成一摊。落地的瞬间,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像雪人遇到火,像冰块扔进沸水。皮肤、血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化开,最后只剩两摊血水,洇在地砖的缝隙里。 那声音更尖锐了,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报了仇,才能让他们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报了仇,他们才会明白!” “报了仇,你才能解脱!”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摊血水,耳边是那些尖锐的、刺耳的、要把人撕碎的声音。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 “不——能——碰。”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说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那些声音还在响,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他的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些白墙、那团蓝火、那四把剑,都在他眼前打着旋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力竭了。意识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陆停睁开眼。 入目的是床帐。青灰色的,素面的,没有花纹,只有边角垂下来的穗子,在微光里轻轻晃动。他盯着那床帐看了半天,脑子才慢慢开始转。 他醒了。他又醒过来了。和之前附身到这具身体里时一样,从一片黑暗里浮上来,浮到光亮的地方。 陆停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还在。他又动了动脖子,偏过头—— 两道呼吸声。 一道来自于身侧,就在他旁边,很近,平稳的,绵长的。 另一道来自于稍远的地方,就在床边的某处,比那道呼吸声更轻,但更警觉,像是在随时准备着醒来。 陆停顺着那道呼吸声看过去。 床边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第52章 楚禾。 那人抱着剑,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棵栽进盆里的松树。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眼睛正看着陆停。 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像看了很久。 陆停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是走了吗?” 楚禾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陆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又开口: “还是放心不下来,专门回来盯着?” 敬业啊。真的敬业。 你都不怕看到点不该看的。比如我准备对江公子行凶拔剑,说不定杀了他,就能破蛊毒了呢。 楚禾终于动了。他把剑换了个姿势,抱着,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对你,九年前我不信你,如今也是。” 陆停心里一动。 九年前。 那是他穿越过来之前的事了。楚禾说的“你”,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而楚禾说“如今也是”——他不信他。 还是不信。一直不信。 楚禾说完那句话,就站起身来,抱着剑,往门口走去。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身侧。 却是赫然撞见江公子正睁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很,像两点烛火。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正对着他眨眼睛。 “早。”江公子说。 陆停看着那张脸,沉默了一下,开口: “公子,天还没亮,睡吧。” 江公子眨眨眼,没动。 “睡不着。”他说。 陆停无言。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床帐,听着身边那道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公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你想不想杀掉王爷?” 作者有话说: ---------------------- 第43章 那一刻陆停有种奇怪的冲动。 他很想告诉这位江公子,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是一个无限流游戏的玩家,见过的东西比这个世界的鬼怪更离奇。如果江公子愿意,他大可以帮忙干掉那位王爷。 既然已经明确这个世界里有系统,那么一定有任务之类的东西。对付王爷那种怪物,如果那玩意儿真能被称为“人”的话——他想,总有法子的。 只要你别瞎按那个启动键就行。 系统一旦正式绑定,各种血腥的生存任务就会接踵而来,谁也承受不住。陆停见过太多人在那些任务里疯掉、死掉、消失掉。他不希望眼前这个人也走上那条路。 不过陆停不是那么容易上头的人。 更何况他还记得的,自己身上中着蛊毒,全拜眼前这人——或者说,拜这人手下那个郎中所赐。 陆停提醒自己:你是被控制的那个。你们不是朋友。 所以他说完那句话——“公子,你想不想杀掉王爷?”之后就闭了嘴。 他只是看着眼前人。 黑暗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那两点烛火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过了几秒,江公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带着点笑意: “当然想。否则我也不会派你去王府啊。” 陆停心里微微一动,顺势接道:“属下愿为公子尽力。” 这话他说得顺口。在王府这些天,他早就练熟了暗卫该有的语气。恭顺的,低姿态的,不带情绪的。 结果江公子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 “阿停,”他说,“你不觉得你躺着和我说这样的话,有些奇怪吗?” 陆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和江公子面对面,中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两人枕着各自的枕头,就这么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 这姿势确实奇怪。 暗卫表忠心,应该跪着的。或者至少是站着,低着头,抱拳,声音从下面传上去。可他是躺着的,还躺得这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带起的那点微弱的风。 更像是好友之间的夜间枕谈。 陆停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真有几分真心在。 不是演戏,不是随口应付。是他真的想说点什么。 陆停想起这位江公子那天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时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那时候陆停不知道那间院子里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信。信里写了当年的真相。是他娘为了救另一个女人,舍身入局,以身犯险,最后远走他乡,并且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在此之前,江公子的人生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私生子。他憋着一口气,攒够了钱,攒够了人,攒够了排场,轰轰烈烈地回到王府,要恶心那个抛弃他和他娘的人。 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真相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他一直憎恨的“抛弃他的父亲”,原来实质上是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陆停忽然能理解那种感受。 不是简单的“恨意加深”。是从小到大支撑自己的那股气,忽然被抽空了。那些年的憋屈、不甘、咬牙切齿往上爬的劲头,全都被重新定义了。 于是对那个人的憎恨,从孩子对父亲的怨怼,变成了彻骨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恨意。 陆停愿意帮他杀掉那个王爷。 为了实际的考量——他需要解药,需要自由,需要找到弟弟。也是为了帮这个人弥补他那颠沛的人生。 但江公子只说“氛围怪异”。 陆停听出来了,这是在避开话题。 所以陆停掀开被子,坐起来,下了床。动作很轻,没有弄出什么声响。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躺在黑暗里的人影,开口: “公子请多多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比屋里还暗,只有尽头一盏灯笼在晃,光晕昏黄。陆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走廊一侧。 楚禾就站在那里。 背靠着墙,抱着剑,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陆停知道他没有睡。那种警觉的姿态,那种微微侧着的耳朵,随时准备着捕捉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 陆停看着他。 之前楚禾说的那句话,一直在陆停脑子里转: “对你,九年前我不信你,如今也是。” 看来,楚禾知道陆停是被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 此时楚禾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他看着陆停,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出来也好。不要打搅公子休息。”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禾还站在那里。一个人,抱着剑,靠着墙。灯笼的光照不到他那个角落,他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里,小到只能以江公子为中心吗? 暗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极致。 * 天彻底亮了。 陆停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江公子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称心和如意站在他身后。桌上已经摆了几碟早点,包子、油条、豆浆、小菜,热气腾腾的。 刘加坐在旁边那张桌上,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但一口没动。林晓舟坐在他对面,正往嘴里塞包子,塞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陆停下来,冲他扬了扬手。 陆停走过去,在他们那桌坐下。 很快,江公子那边,已经吃完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 “走吧。接着找。” 这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张平常的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赌场的事,他绝口不提。 后来一行人出了客栈,又是在柳城的街上转。 说是“接着找世子”,但陆停看出来了,这哪里是找人的样子。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那把折扇,步子慢悠悠的,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看见卖糖人的,站下来看两眼;看见卖泥人的,凑过去问价;看见卖绢花的,还伸手摸了摸,说这料子不行,太糙。 第53章 今天不用线人领路,江公子自己能逛个够。 称心和如意跟在后面,手里很快就满了。糖人、泥人、绢花、香囊、扇坠、玉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两个小家伙抱着抱着就抱不下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公子。 江公子回头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 “给他们。” 称心就抱着东西走到刘加面前,往他怀里塞。刘加低头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皱眉。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东西往胳膊下一夹,继续冷着脸往前走。 如意则走到林晓舟面前。 林晓舟笑眯眯地接过来,抱在怀里,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把东西往陆停怀里一塞。 “是在帮你们王府做事,”他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理应多分担一些。” 陆停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再看看林晓舟那张笑盈盈的脸,不禁腹诽道: 没让我帮忙付钱,真是谢谢你了。 他把东西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跟着往前走。 这一天就这么晃过去了。 江公子在前面逛,称心如意在后面买,刘加林晓舟在旁边抱,陆停也跟着抱了一路。他们从东街逛到西街,从南市逛到北市,路过无数店铺,看了杂耍,吃了小吃。 就是没找着世子的任何线索。 陆停倒是无所谓。 他现在知道了弟弟的消息,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和世子在一起,这已能让人安心一些。 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明家九爷。 那个被他占了身体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清醒过来了吗?发现自己被困在壳子的某个角落里了吗?会不会在心魔的蛊惑下做出什么事? 陆停不知道。 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一直压在他心上。 * 夜里。 客栈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那盏灯笼还在亮着,光晕昏黄,照着楼梯和几扇关着的门。 陆停从房间里出来,他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黑。 真是熟悉的感觉。 陆停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什么,什么都没扶到。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那个房间。四面白墙,雪洞一般,蓝幽幽的火光在中央那张石桌上跳动。四把剑还插在那里,剑刃朝上,围着石桌绕了一圈。 那两个仆从还站在墙边。 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有些诧异。 活的。 他们竟然是活的。 昨晚,这两个人明明倒了下去,化成了血水。那两摊血洇在地砖的缝隙里,红的,刺目的,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了一眼。 可现在,他们就站在那里,好好的。 陆停慢慢呼出一口气。 幻觉。那些血水,那些惨叫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指责——都是心魔给他的幻觉。 他缓缓坐下。石桌旁的四把剑在蓝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但他知道那只是椅子。他随意选了一把,坐下去。 刚坐稳没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仆从走进来,低着头,躬身道: “九爷,江公子来访。” 江公子? 陆停眯起眼睛。 江公子不是在客栈吗?他今晚没有说过要来赌场的计划。 还真是把自己的事情藏得够深啊。 陆停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声音从这具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来,低沉,平稳: “请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4章 没过多久,急切的脚步声落入陆停耳中。 那声音匆匆忙忙,一下一下,毫不遮掩。和之前那些仆从悄无声息的步伐完全不同。 陆停的目光往门口扫去。 一抹暗色闯入这房里。 江公子。但陆停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黑衣,和陆停身上那套差不多的款式,束袖,窄腰,利落得很。头上还戴着斗笠,进来的时候顺手摘了,往旁边一扔。 他站在门口,被那团蓝幽幽的火光一照,一身冷意,整个人看着竟然和陆停这种暗卫有些像了。 啧,瞧这打扮与神色,怕不是夜里一个人来的。 陆停坐在剑上,没动。他只是抬起眼,看着那个人。 如果说现在只是江公子的打扮让陆停感到陌生的话,那么接下来,这人的一切都让陆停感到诧异。 往日的江公子是什么人?是老喜欢挂着笑的人。不管心里想着什么,都不让人瞧出来。那张脸上永远是一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戏,又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偏偏今日,不一样。他把心底那些思绪都挂在脸上了。 一进门,他就冲着陆停开口,声音又快又急,像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 “九爷,不要再想了。” 他走到石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剑上的陆停。那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带着一种罕见的焦灼。 “咱俩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杀了王爷。” 陆停不语。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往日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刻写满的东西——急切,焦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孤注一掷。 江公子见他不吭声,往前又迈了一步。那双眼睛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九爷,”他换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急切的催促,而是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当真以为把你的外甥藏进山庄,就万事大吉了?” 陆停心里微微一动。 外甥。九爷的外甥——那就是世子。明逸春。 之前看到弟弟那本笔记本的时候,陆停就知道他们来过这里。小世子想来是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明九爷这个人,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修仙的舅舅,于是带着人过来投奔。 世人怎么说九爷的?说他开着损阴德损天理的赌场,说他修仙修到邪门歪道上去了。但此刻看来,面对外甥,他倒是没有管外甥喜欢的是男是女,没有管外甥跟人私奔有多离经叛道。他直接把两个人保护起来,送往山庄。 对了,山庄。 这个词陆停听到过的。 就在出发那一日,王府的偏院里。阿七对他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其实不是去柳城。是去柳城跟前的一个山庄。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当时陆停没多想。现在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王府的暗卫们去了山庄。 那个山庄,就是世子藏身的地方。 陆停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面上没动,依旧坐得稳当。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蓝幽幽的火光里微微闪了闪。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逸春在我的山庄里,自然无虞。” 江公子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陆停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懒散,是一种冷笑,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瞧不起人的意味。 江公子动了。 江公子绕到石桌的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四把剑刃朝上的剑。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很短暂,但陆停看见了。 然后这人选了其中一把,慢慢往下坐。 动作很慢。很小心。屁股对准剑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建设。然后才继续往下坐,坐稳的那一刻,陆停看见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陆停盯着他,心里有点想笑。 嗯,看来要把屁股对准剑刃坐下去,还是需要些勇气的。不管这人是江公子还是什么别的公子,无论什么时候坐这个,都会怕。 而且万一哪天明九爷兴致来了,把这些剑换成真的……那直性子动作快的客人就真的要遭殃了。一剑从屁股捅进去,从脑袋顶上冒出来,串成一串。 陆停不敢再想象,怕自己笑出声来,继续看着对面那个人。 江公子坐稳了,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和他这时候的心绪一样纷乱。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九爷,那老贼昨日就带着人去找山庄了。” 江公子继续说:“我知道你那山庄自有玄妙,可要被王府找到,也是迟早的事儿。” 他盯着陆停,那双眼睛在蓝光里亮得吓人。 “你猜他为什么让我来柳城? 不过是让我大张旗鼓地找,让你那外甥以为王府不知道他在山庄里。” 陆停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得很。王府果然有王府的打算。 王爷让江公子带着暗卫们去柳城,满城转悠,满城打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子在找世子”。这样一来,世子那边就会以为王府还没找到他们,以为还安全,以为还可以再躲一阵子。 第54章 而真正的王府暗卫,早就去了山庄。 陆停千辛万苦、忍辱负重地跟着江公子来到柳城,走了这一路,逛了这一圈——实质上只是在配合演戏。 就算把这个城掀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弟弟的。 只是王爷恰恰没有算到一件事。 他没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赌场来。没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明九爷,更没有算到这两个人之间,有那样一段往事。 于是陆停坐在这里,反倒知道了弟弟的去处。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不吭声。 江公子等了几秒,见他还不开口,忽然往前探了探身。那双眼睛瞪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九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明九爷!”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只手按在石桌上。那种样子,竟然和外面赌场里那些押上所有筹码、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的赌徒一模一样。 江公子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要往外倒: “你可知我母亲当年为何被追杀?” 他死死盯着陆停,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缘由,就在这个破球里。”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石桌上一放。 “当啷”一声。银色的小球。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光。 江公子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笑容,但陆停看着那个笑容,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这是他在江公子脸上,见到过的最可怕的笑意。 江公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些,但那股颤抖还在,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撑到了极限: “九爷,母亲说您是她的师父,让我凡事问过您再说。” 他顿了顿。 “可我等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的小球上,落在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上。 “不愿等。” 疯了,真的是个疯子。之前陆停觉得江公子疯,如今看来,那都是江公子算是正常的表现了。 边上两个仆从低着头,都忍不住不断偷瞄了,想看看陆停会怎么做。 陆停则是只说了以下一句,就让江公子愣在当场。 陆停说: “不是不做,不报仇,是要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 年轻人,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宏大叙事。 第45章 仅仅用宏大叙事来稳住人,是不够的。 陆停知道这一点。 江公子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话哄住的蠢人。他能在二十出头爬到天下无人不知的富商,靠的就是那股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狠劲。刚才那句话能让江公子愣住,是因为那话说得漂亮。 “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听着像是有章法,像是在认真筹划。 但愣住之后呢? 他回过味来,还是会问:你的章法在哪儿?你的筹划是什么?你凭什么让我等? 所以陆停又补了一句。 他看着江公子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这具苍老喉咙里特有的沙哑: “对你母亲,我是有愧的。” 陆停没再多说。 他只是看着江公子,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怔忪,又从怔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些烧着的火,慢慢地,慢慢地,矮下去一些。 不是灭了。是还在烧,但不再往外蹿了。 江公子垂下眼。 他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球,在手里掂了掂。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掂一件易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江公子开口了,还是带着那股压着的颤抖: “九爷,这东西……我母亲用命换来的。” 陆停点点头。 江公子又沉默了。 他把小球放回石桌上,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不舍得,又像是不得不放。 “最迟下一个夜里,”他说,抬起头,看着陆停,“我需要一个决断。” 陆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自然。” 江公子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快,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陆停,开口: “九爷,我信你一次。”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那扇门,消失在门外。 陆停坐在剑上,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然后彻底消失。 他呼出一口气。 目送着江公子离开的时候,陆停还看见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从房间一侧掠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跟在江公子身后。只是一闪,就隐没在黑暗里。 能这么寸步不离的,只能是楚禾了。 看来江公子并不算是一个人来的。无论何时,他的身边总会带着那个人。那个抱着剑、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刀疤脸。 至于别人——陆停的思绪飘回昨夜。 枕间。黑暗。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信任谁? 楚禾?也许。楚禾跟了他这么久,睡床底、蹲房梁、守在门外一整夜。这种人是可以信的。 但别人呢?那些暗卫,那些仆人,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人?还有他陆停——一个被派去王府当眼线、又被派回来当眼线的人? 恐怕,江公子是谁都不信的。嘴上的话说得漂亮,举止亲密无间,可却写满疏离与算计。 此时陆停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冷光。圆溜溜的,光溜溜的,像一颗巨大的水银珠子。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据江公子所说,当年王爷要追杀他娘,就和这个破球有关。 陆停盯着那个小球,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王爷要这个东西。王爷追杀江公子的娘,就是为了这个东西。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想要系统。 为什么? 是活得太舒服了,想做任务?还是……惧怕?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按下去,一切就开始了。那些血腥的、疯狂的、随时会死的任务,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怎么,按了启动键,这个小球就能帮忙杀掉那个老贼吗? 陆停盯着那个绿色凸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一句: 系统? 没有回应。 和之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那个声音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戏。 陆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墙边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仆从。 “取纸笔来。”他说。 那两个仆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动起来。一个快步往外走,一个留在原地,垂着头,等着。 陆停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的边缘。 写信。 他的意识随时可能离开这具身体。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换会了个地方。他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他得抓紧时间。 得联系上弟弟。 仆从很快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去,垂手站着。 陆停拿起笔,蘸了蘸墨。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一会儿,随即落笔。 dear li hua: 嗯,思来想去,陆停觉得得用点特殊的办法。这封信如果被旁人看见,那他就暴露了。 保险起见,用英语。 反正这是个古代世界,没人看得懂的。 陆停继续写下去,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how are you? i'm fine. 意思是,弟弟,你还好吗?反正我挺好的。虽然身中蛊毒,但是不用和你说。说了你也没用,还白白担心。 no thank you. 并不想谢谢你。你给我惹这么大的篓子,真是太乖巧可爱了呢。 陆停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会的那些英语单词。他英语本来就不怎么样,中式英语倒是有一套。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写写停停。 只要陆娇能看懂就行。那小子英语比他好,当年高考一百三十分,这些中式英语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停一路写下去,用尽毕生所学的中式英语作文知识,总算是写完了一封只有陆娇能看懂的信。 最后一句是: your brother, ting.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 满意。 很满意。 他正要叫人进来送信—— 第55章 “写什么鬼画符呢你?”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 “弯弯曲曲的,看不懂。” 是心魔。 那声音打了个哈欠,拖得长长的,像刚睡醒。然后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懒洋洋的抱怨: “今天一天你怎么都恹恹的?叫你也不应,好无趣。” 陆停垂下眼,没吭声。 心里却是一动。 今天一天都恹恹的?叫他也不应? 那就是说,他的意识不在这里的时候,这具身体处在一种混沌状态——能喘气,能动,但整个人是懵的,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倒是能放心了。 至少不会被人发现换了芯子。 陆停在心里嫌弃了一下这个心魔。闹腾得很,还黏人。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儿住在这具身体里这么多年,也算是明九爷的老相识了。不理它,它就一直念叨,还不如说两句。 “你不懂的事情多了。”陆停开口,声音淡淡的。 心魔被这么一讲,立刻来劲了: “你凭什么这样讲呢?” 陆停没理它。他抬起手,对着那两个仆从招了招。 其中一个快步上前,垂着头,等着。 陆停把那张写满英语的纸折好,递过去。 “送往山庄,”他说,“交给世子。亲手。” 那仆从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整个人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没敢耽搁太久,他赶紧低下头,把信揣进怀里,快步往外走。 另一个仆从也偷偷瞄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垂手站着。 陆停看着那个仆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心魔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明九,你今天怎么不去看看你那破赌场?” 陆停没接话。 心魔继续说,声音在胸腔里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可饿坏了我。那帮人还在赌呢,一个个输得裤子都没了,你不想去看看?” 陆停放下茶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蛊毒。他身上的蛊毒,是江公子手下那个郎中种的。每个月发作一次的那种。上次发作是在天云楼,江公子给他吃了真正的解药才压下去。 “不如我考考你,”陆停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蛊毒如何解?” 心魔沉默了一下,然后它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 “这多简单,”心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得意,“杀了操控你的那个人就行。” 杀了操控你的人。 也就是说,杀了郎中,或者杀了江公子。 就这么简单?陆停倒是想过这种路数的。 心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也有同归于尽的蛊毒。我见过,是姑娘给情郎下的。两个人一起死,谁也逃不掉。” 陆停无语。 ......同归于尽? 他想起江公子那张脸。那人会给自己下同归于尽的蛊毒吗? 陆停想了想,摇头。应该不至于。 心魔见他不吭声,越发觉得无聊了。 它在陆停胸口里打着转,声音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明九,别看那个破球了行不行?我们去赌场玩,我可饿坏了。 你要想知道什么毒啊蛊啊的,那我告诉你,今天刚好有江湖郎中在赌呢。” 江湖郎中? 陆停微微眯起眼。 切,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骗人。就是为了哄人出去的。 陆停没理它。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颗银色的小球上。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看着它,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上去。 触感是凉的。凉的,但是软的。他的手在球体上轻轻移动。 心魔还在念叨,声音忽远忽近: “你要报仇是吗?报仇好啊,好……” 陆停没理它。他的手指摸到小球的下方,,蓦然发现,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绿色的。和上面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个是已经按下去的。 按到底了。 陆停的手指僵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盯着它陷下去的那一点弧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谁按的? 谁—— 答案呼之欲出。 陆停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久违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已为您绑定……” 停顿。 “绑定失败。无法选中。” “任务启动错误。” “启动错误!” 这时候,陆停的视野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是又要失去意识了。 赶在离开之前,陆停逮住机会,语速飞快地问: “为何错误?” 系统就以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告诉他: “npc尚未死亡。” 黑暗盖住陆停。 这次他好像又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不过,听上去更像是恶鬼的。 那东西来回踱着步,喃喃说:“还没死啊,怎么还没死啊......” “该死了,该死了,都应该死!” 作者有话说: ---------------------- 第46章 这种话,听得陆停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 泣泪的铜镜,悬挂在教学楼破烂窗框上的脸,深夜厕所里伸出来的手,地铁最后一班车上坐在对面冲你笑的老太太—— 都在说。 死吧,死吧,都应该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哑的,哭着的,笑着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陆停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副本里,在那些任务里,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夜晚里。 这不都是副本里恶鬼的词儿吗? 他听着那个系统。如果那玩意儿还能被称为“系统”的话——在黑暗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像个疯掉了的老太太。 你一个系统,工作干久了,终于失心疯了,也学会这样颠三倒四地讲话?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最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 黑暗散了。 醒来时,耳边传来几声鸡叫。 那叫声远远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陆停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慢慢拽出来。 他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床帐。不是那间雪洞一样的白墙蓝火。 是天花板。 客栈走廊的天花板。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陆停躺在地上,盯着看了好几秒,这才动动僵硬的脖子,慢慢坐起。 好得很。合着他晕倒以后,就这么直挺挺地在走廊地上睡了一宿,都没人来背他回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个姿势,连动都没动过。身上凉飕飕的,走廊的地砖硬得要命,硌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仔细想想,倒是也指望不上谁的。 刘加?那人冷着脸,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眼睛里就没装过别人。 林晓舟?笑面虎一个,嘴上和气,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至于江公子与楚禾...... 陆停的目光往前扫去。 走廊那头,靠着墙,站着一个人。 黑衣,抱剑,低着头,像一尊塑像。楚禾。 他还在这儿? 陆停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轻,但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让楚禾动了。 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陆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陆停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那种哑,但他问的话一点都不客气: “今夜我不在公子房里,你怎么不好好在床底值岗了?” 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过分。 直白得让楚禾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动作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 “公子说怕你着凉,怕你被蚊子咬了,让我看着。” 陆停听完这句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怕我着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块他刚爬起来的地方。青砖地面,硬邦邦的,凉飕飕的,连根草都没有。 怕我着凉,就是连床被子都不扔过来给我吗? 第56章 他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闪。 楚禾出剑了。 那剑快得像一道光,从剑鞘里弹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陆停身侧的方向砍去——“唰。” 剑停在半空。剑尖指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楚禾收了剑,把那剑插回剑鞘里,然后抬起眼,看着陆停。 “打蚊子。”他说。 陆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确实有个小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痒痒的,但刚才没顾上。 打蚊子。用剑。 陆停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这一点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倒是尽职了。” 门推开,又关上。 陆停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隔夜的。但他没在意,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没点亮的油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 竟然是楚禾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人大约是想问,自己怎么会晕倒在走廊上。 话说你若是真的如此关心,怎么不早点找一个郎中过来呢?把把脉就知道了,被你们折腾得太久,累晕了。 心里骂着,面上的戏还是要演。 陆停放下茶盏,扯出一个苦笑。 “你觉得一个人中了蛊毒,”他说,“身体底子能有多好呢?” 说完,他没再看楚禾。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但他一直在关注着对方。 耳朵竖着,余光瞄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不放过。 他在试探。 楚禾究竟知不知道他真实的眼线身份?知不知道他是被江公子用毒控制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楚禾不会开口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它伸过来,提起桌上的茶壶,往陆停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停抬起头,看着楚禾。 那人把茶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开口了。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一种难得的、有些怅惘的东西。 “若是没有这个在,”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怕是早就弃公子而去了吧。” 陆停看着他,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废话。 楚禾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九年前我便劝过公子,给你这个傻子一顿饭,一件棉衣,之后放你出去便可。” 九年前。傻子。一顿饭,一件棉衣,放你出去。 虽然楚禾对当年那个“陆停”的称呼不太客气,但听听这个建议,陆停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楚禾劝过江公子放他走。不得不说,这还是很令人感动的。 他盯着楚禾那张脸,等着他说下去。 楚禾却没看他。他只是盯着那盏油灯,像是在回忆什么。 “若不是当年你一直嚷着要找弟弟,”他说,“公子兴许就放你走了。” “公子最讨厌弟弟这个词儿。” 陆停没接话。他只是听着,等着。 楚禾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所以公子给你喂了药。” “公子告诉你,”楚禾说,“喝了药,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陆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然后呢? 被哄骗着喝药,被操纵,被驱使,身不由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身不由己。 对面,楚禾忽然问:“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恨过公子?” 陆停抬起眼,看着他。 楚禾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陆停看出来了,那不是冷漠,是认真。他是真的在问。 这就是楚禾不信任他的原因。 在楚禾眼里,一个被毒控制的暗卫与眼线,一个身不由己的人,究竟能对江公子有几分真心? 陆停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苦笑。 “换做你是我,”他说,“你会如何想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不如问问刘加和林晓舟,也不知他们身上有没有这种东西。” 楚禾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公子不是王爷,没有用毒的习惯。” 呵,没有用毒的习惯。江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常用毒控制人。 那——陆停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所以这个毒,我是独一份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是不是该开心地觉得,我在公子心里很独特? 我@&{*&>}……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画起了小人连环画。拳打江公子,脚踹江公子,把江公子按在地上揍得满地找牙。 漫画还没画完,楚禾又开口了。 “等老贼的事情了结了,”他说,“我会去求公子,放你走。” 陆停抬起头,看着他。 楚禾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话里的意思很认真。 “你劝得动?”陆停问。 楚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陆停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与你们不同。”楚禾说。 说完,他站起身,推门离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陆停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 我与你们不同。 楚禾是这样认为的。 但愿他真能劝得动吧。但愿。 * 江公子的房门开着,里头飘出一股粥的香味。陆停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迈步进去。 江公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笔墨纸砚。他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着,看见陆停进来,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来了?”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坐。” 陆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铺好了纸,摆好了笔,连墨都磨好了。江公子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就那么看着他。 那意思很明显:写吧。 陆停面无表情地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 无非是那些话——今日随江公子在柳城,街头巷尾,来回辗转,辛勤寻找,尚无确切下落。偶有线索,顺藤摸瓜,不日当有进展。江公子尽心尽力,属下不敢懈怠。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折好,从怀里摸出那个哨子,吹了一声。 窗外很快传来扑棱棱的声音。黑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往里看。 陆停走过去,把信塞进竹筒里,绑在鸽子腿上。他摸了摸鸽子的脑袋,然后一扬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窗外。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江公子还在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只是江公子浑然不知,今时今日的陆停,已经不是那晚的惶然样子。 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江公子并不想让他知道的那些事。 所以陆停有了更多演戏的余裕。 他坐在那儿,看着江公子那张脸,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绿色按钮。 若是江无得按了那玩意儿,那么系统的那些话,他应该也是听到了的。 绑定失败。无法选中。任务启动错误。npc尚未死亡。 江公子知道这些话的真正意思吗? 这时,江公子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 “光顾着让你写信,”他说,“忘了让你吃饭。” 他招招手,如意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块水晶饼。 如意把碟子放在陆停面前,退到一旁。 江公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昨晚我睡不着觉,专门去老店给你买的。不如先吃了,垫垫肚子?” 陆停低头看着那块水晶饼。 嗯,昨晚睡不着觉。专门去老店买的? 这东西怕不是赌场里的小点心吧?大晚上的,哪里有店还开着。 若是如此,很好,今晚回到赌场以后,一定要让手下人把这倒霉玩意儿撤了! 陆停没说什么。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水晶饼,咬了一口。 皮很薄,馅很甜,红绿丝的味道还是那样奇怪。他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第57章 江公子就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满足的、像是做成了一件什么大事的表情。 陆停没理他。他嚼着饼,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刘加和林晓舟已经候在那儿了。刘加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葫芦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今天装了些什么。林晓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笑,看见陆停看过来,还冲他点了点头。 陆停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饼。 趁江公子转身去拿帕子的空当,他飞快地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塞。 太难吃了,着实吃不下去。 很快,楼下大堂,一行人已经准备好了。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今天换了身浅碧色的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摇着,步子慢悠悠的。陆停就这么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门口,江公子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脸上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得了信,世子与那贼人,就藏在城中一户人家里。”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停身上。 刘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林晓舟也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就连如意和称心,都忍不住偷偷瞄过来。 陆停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 唉,他心里有点累,但他面上不能累。 他是王府的暗卫,是来找世子的,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什么反应? 于是陆停脸上浮现出那种恰到好处的神情——眼睛微微睁大,眉毛轻轻皱起,还看着江公子,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江公子,当真?” 江公子看着他,很满意,甚至还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陆停则回望着这人的眼。 江无得,我倒是好奇,今天要陪你再演一出怎样的戏。 作者有话说: ---------------------- 努努力 今天还能再干一万字 第47章 谢天谢地,江公子今日没再一头扎进那些铺子里。 他叫了一顶轿子。很普通的轿子,青灰色的轿衣,两个轿夫抬着,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走得慢,慢得像在逛,但好歹不用再让人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陆停他们走在后面。 路窄窄的,两边是矮矮的民房。阳光从屋檐与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陆停走着走着,忍不住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清了——是个人影。黑衣,抱剑,蹲在屋脊的阴影里,正往这边看。 楚禾。这个人,真的是江公子的影。 * 一行人拐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 这里和城中心那些地方不一样。没有酒楼,没有成片的铺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民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前支着些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杀猪的摊子摆在路口,一张厚木案板,上头搁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屠夫站在案板后面,腰里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提着刀,正扯着嗓子喊: “卖猪肉嘞——新鲜的猪肉——” 旁边蹲着个卖豆腐的,担子两头挑着木桶,桶里是白嫩嫩的豆腐,泡在水里。他没吆喝,只是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再往前几步,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泥巴搓成团,往墙上摔,摔得啪啪响。其中一个小孩抬起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忽然扯着嗓子嬉笑着喊了一句: “糖人,糖人你要不要?”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嗲,故作天真。 听着这些声音,陆停的脚步停了停。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屠夫身上,又落在那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继续往前走,耳朵则是竖了起来。 “新鲜的猪肉——新鲜的猪肉——”屠夫还在喊,嗓子粗粗的,憨憨的,像是人们印象里屠夫就该有的声音。 那几个小孩又笑起来,笑声故作可爱,也像是该有的样子。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话。王府的暗卫、春月楼的姑娘、街边的小贩、客栈的跑堂——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味儿,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口音,有的拖着尾调。 但这里的人说话,不一样。 太板正了。 不是那种“说话规矩”的板正,是那种照着固定声线演的板正。屠夫就该粗声粗气,小孩就该尖声尖气,每个人都在演他们“该有”的样子。 若是陆停一睁眼就穿越到这里,也许察觉不出来。但他不是,他在这世界生活过,他知道很多人不这么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每个人身边都该跟个标签。 小孩甲。cv:某某某。 屠夫乙。cv:某某某。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长相普通,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近处,他忽然停下来,和旁边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点头问好: “王伯,今儿天好。” 那声音一出,陆停差点没绷住。 清冷的,低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磁性——标准的“贵公子”声线。若是闭着眼听,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在吟诗作对。 可睁开眼看,就是一个穿着旧衣裳的普通人。 陆停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好家伙。这里是横店片场,还是配音棚? 前方,小轿子落了地。 两个轿夫把轿杠放下,退到一边。称心上前打起轿帘,如意伸出手,扶着江公子出来。 这时,旁边一扇门里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压着又压不住。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惨命运里才有的那种绝望。凄凄切切,呜呜咽咽,一波三折,婉转动人。 若是夜里听到,都得半夜起来抓把糯米驱邪那种。 江公子把折扇往手里一敲,环顾四周,忽然开口: “我们好像来得不巧。” 江公子侧过头,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又说: “林晓舟,去问问。” 林晓舟点点头,快步走过去。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叩门—— 手还没落下去,门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叫喊。 “你不去?你不去是要看着家里小孩饿死吗?” 那声音又急又凶,像是一把刀劈出来。 “借你的肚子用一用,给人家生了孩子,你回来,我们还是一样地过日子!” 哭声更大了。 林晓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江公子,等着吩咐。 江公子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那扇门,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呀?”他说。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呀”一样。 旁边一个正在门口捣衣服的女人头也不抬地接了话: “公子连这个也不知吗?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 她把棒槌往衣服上砸了一下,砸得“砰”一声响。 “这叫典妻。” 典妻。 陆停站在后面,听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下去,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砸着: “就是把自家的婆娘租出去,拿给有钱人家生孩子。生完了,抱走孩子,婆娘回来,接着过日子。” 她抬起头,往那扇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一家里,这样的脏事儿已经做了两回了。我们都习惯咯。” 陆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还是关着,门板很旧。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 典妻。 租出去。生孩子。抱走。回来。再做一回。 陆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江公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那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他说的话,让陆停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既然备受屈辱,”江公子说,“这个女人为何还不去投井呢?” 空气像是忽然冻住了。 旁边捣衣服的女人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又继续砸下去。 陆停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刘加。刘加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剑上,像是随时要拔出来。 他要动。 陆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刘加的胳膊。 刘加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过头,看着陆停,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拦我干什么”的质问。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攥着刘加的胳膊,攥得很紧。 他可还记得那晚钱成是怎么死的。他真怕这会儿刘加会以为得到了什么指示,冲进去杀人。 第58章 前面,江公子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停攥着刘加的那只手上。 陆停便深吸一口气,松开刘加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江公子面前。 他站定,迎着那双眼睛,开口: “公子,您是说世子与贼人藏在这样的门户里吗?” 陆停在故意装傻,演王府的人。他这样做,别的人倒都不觉得奇怪,只有江公子会对他有意见。 江公子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陆停又说:“不如让我去问问。” 江公子似乎听到了极为有意思的事情,就抬起手,冲陆停招了招。 陆停低下头,凑过去。 江公子的气息拂在他耳边,温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好阿停,戏不用做这么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去买几个新鲜玩意儿罢。我有我的事。” 说完,他直起身,站直了,脸上的笑容又变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淡淡道: “说不定世子来这里,也是想买个孩子呢。” 还真是惊世骇俗的发言。旁边捣衣服的女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停一边心说代孕是无耻的,一边凑过去,对着江公子忽然认真地道: “公子,你是不是没有相好的?” 这话问得突兀,江公子一时都不知怎么搭话。 陆停便接着说: “公子,刚好上的小两口,谁会急着要孩子呀。” 很好,江公子的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神情。 被噎住了。 被陆停给噎住了。 第48章 江公子回了轿子。 这次不用称心打起轿帘,也不用如意扶着,他自己掀开帘子,一矮身钻了进去。动作不算太猛,但陆停看着那帘子落下来的速度,快了一点。 嗯,能看出一点……生气? 陆停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看看林晓舟,又看看刘加,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正好,时间到了中午。 轿子里传来江公子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帘子飘出来:“找个地方,吃点清淡的。”” 陆停往四周看了看。这条街没什么大馆子,都是些小摊小贩。往前几步倒是有个面摊,支着几张矮桌,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清汤寡水的香味。 清水煮面,滴两滴香油,加点醋。适合去去火气。 林晓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走过去和摊主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冲这边招了招手。 几个人在面摊坐下。陆停挑了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旁边那桌——江公子一个人坐着,称心和如意站在他身后,伺候着。 面端上来很快。白瓷碗,清汤,细面,几粒葱花浮在汤面上。陆停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但鲜。 桌边的气氛有些微妙,可能是因为刚才那档子事。 林晓舟倒还是老样子,平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看看街景。但刘加不一样,他周身像围着一层冰霜。 陆停没管他们。他一边吃面,一边用余光看着旁边那桌的江公子。 那人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说实在的,今天这事儿有些怪。 江公子不是那种老腐朽,不是那种对女人贞洁很在意的卫道士。他这个人,自己都是离经叛道的? 好端端的,他怎么跑来这里听一桩典妻的事,又说出“为何不去投井”那种话? 他为何要让一个女人去死? 陆停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系统的话。 系统是怎么说的来着? npc尚未死亡。 陆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把那口面咽下去,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东西忽然开始往一起拼。 npc。尚未死亡。 如果这个女人是npc,那她死了之后呢? 任务就能启动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任务,需要一条人命? 陆停做过太多副本了。他见过太多:女鬼的怨气,总是最重的。诸多鬼故事里,总有一个凄惨的女子。被辜负的,被侮辱的,被逼死的。她死了,怨气不散,于是索命,于是报仇。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陆停又喝了一口汤,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江公子身上。 那人已经把面吃完了,正拿着帕子擦嘴。动作很慢,很优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陆停现在看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如此看来,果然是江公子按了那个按钮。且站在了系统这一边。 大约他是真的以为,这么干了,就能借助系统的力量杀掉王爷。 但是可笑,太可笑了。 这个系统是什么?是让人在任务里疯掉死掉消失掉的东西。它就像病毒一样,会缠上它能接触到的每一个活人,会把整个世界拖进深渊里。 要是顺着它来,那所有人都别活了。都天天做任务去搏命得了。 陆停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这个江公子呀。 面快吃完的时候,陆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刘加的手按在剑上,他是真的想冲进那扇门吗? 陆停又看了看刘加。那人已经把碗放下了,正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盯着街对面发呆。 其实刚才,刘加是不大可能立刻冲进去杀人的。 他们是横行霸道,但那是晚上。杀钱成的时候,是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白天行凶?还是太招摇了。街上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杀了人怎么脱身? 所以只能是晚上。 晚上…… 陆停把筷子搁在碗上。 晚上的话,他就有一个很好用的办法。 * 用过午饭以后,江公子要走。 这次他去了成衣铺子。不是什么大铺子,就是街边一间小店,门口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江公子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包袱。他随手递给称心和如意,又往里指了指,对刘加说: “你自己进去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陆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楚禾说过的话。江公子,是不常用毒控制人的。 的确。这样对人好,自然能收拢人心。送衣裳,买点心,说那些不着调的话——这人有一种本事,能让身边的人觉得,他是在乎他们的。 只是……陆停看着刘加从铺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只是这样的好里,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不知道。 这一日又是虚度过去。 夜里,客栈静悄悄的。陆停坐在自己屋里,没点灯。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江公子的房间。 过了很久,那扇门终于响了。 很轻的一声“吱呀”,然后是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陆停没动。他继续坐着,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这才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闭上眼,熟悉的黑暗涌上来。 再睁眼时,入目的是赌场的灯火。 陆停发现自己正歪在一张软榻上。眼前是那些熟悉的场景——骰子声哗啦哗啦地响,筹码被推出去的哗啦声,赢家的狂笑,输家的咒骂,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有人在给他捶腿。一下一下,力道正好,舒服得他差点又睡过去。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是个丫鬟,穿着素净的衣裳,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动作很熟练。 陆停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丫鬟立刻停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垂着头站着。 陆停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什么。对上陆停的目光,他立刻走过来,微微躬身。 “九爷。” 陆停简短地吩咐: “带些人。我要出去。” 那人便愣了一下。他没动。就那么在原地站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陆停,像是没听清。 陆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那人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您要……出去?”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好嘛,合着明家九爷和地底老鼠一样,天天在这里窝着,很少出去。 他咳嗽了一声。 那人立刻不再问了。他低下头,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去准备了。 片刻后,陆停又走过那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 出口处,那口锅还在冒着热气。粥的香味飘散在夜风里,和上次一模一样。 第59章 那个老人还坐在锅边。佝偻着背,握着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陆停脸上。然后他忽然动了——慢慢直起身,站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干巴巴的,但说出来的话让陆停愣了一下: “师兄。” 师兄?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老人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原来这老人,竟然是明九爷的师弟? “师兄这是要去哪里?”老人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担忧,像是很怕他出去。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老人为什么那样看他。 天空中,响起滚滚雷鸣。 那雷声不是普通的雷。太响了,太近了,像是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都照得雪亮。 陆停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黑云压顶。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 这时候,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胸口响起来。 心魔。它这次的声音格外兴奋,格外狂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老家伙,你居然肯出来了!” “来,看啊——”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不远处。 “天谴!我帮你选的!” 陆停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雷声在头顶炸开,感受着心魔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没动。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那片翻涌的黑云。 天谴。修仙之人开这种损阴德的赌场,遭天谴还真是正常。 他正要迈步往前走,胸口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次不是心魔,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虚弱的、像是随时会灭掉的声音。 “不要……出去……”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努力。 “求……你……” 陆停的脚步于是顿住。他站在那儿,感受着那道声音里的恐惧。 怕天谴是吧?明家九爷也怕死的吗? 说来有趣,陆停能同时听到心魔和明九爷的声音,而他们现在,好像是感知不到彼此的。 陆停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别慌。”他在心里说。 那道声音没回应。但陆停知道它在听。 “我去帮你积一点德。”陆停说,“估计老天会看在这个的面子上,饶你一次。” 沉默。过了半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虚弱,更困惑: “……积德?” “对。是这样。我顶你的号,帮你一下。” 陆停走到轿子前面。轿夫已经等在那儿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掀开轿帘,坐进去,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雷声还在响,一道接一道,像追着他在劈,感觉随时会击中这个轿子。 陆停忽然有些感慨。 他在想,当初还在现实生活里的时候,他做旅行攻略,就不该一天天翻着看那些避雷帖子。 天天避雷避雷的,结果一语成谶,现在真得避雷。 作者有话说: ---------------------- 第49章 还好,雷声很响,却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那雷就在头顶滚着,一道接一道,闪电把半边天撕得雪亮,但就是没劈下来。轿夫们抬着轿子,腿都在打颤,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可陆停坐在里面,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 城南。小巷。那扇门板很旧的院子。 隔着老远,陆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那味道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浓得化不开,混在雨前的潮气里,让人想作呕。陆停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带来的人立刻动了。 那些人都是赌场里养着的打手,平时处理各种难事的,动作利落得很。他们冲到那扇门前,一脚踹开,哗啦啦涌进去,把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狂风大作。 那风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卷着尘土和落叶,一下子掀开了陆停的轿帘。帘布扬起,小院中的一切,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拿到他眼前来。 陆停看见了。 水井旁,一棵老槐树,枝丫在风里疯狂地摇。 树下站着一个人。 刘加。 他一只手拎着一个人的脖子,把那人摁在树干上。那是个女人,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她的肩膀处,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涌血,汩汩的,止都止不住。 而最骇然的是—— 刘加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那只葫芦。 葫芦的盖子已经拧开了,口子对准了女人的伤口。那血就从伤口里流出来,流进葫芦里,就像拿杯子去水龙头下接水一样自然。 陆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刘加冷漠。知道刘加喜欢往葫芦里装各种奇怪的东西,甚至上次他还想装鸡汤。但亲眼看到他杀人,还要把别人的血接到自己的葫芦里……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电闪雷鸣,照得天空雪白,院子里竟是亮如白昼。那光落在刘加脸上,落在他手里那只正在接血的葫芦上,落在那女人垂死的身影上——一切都像是被定格了,像一幅地狱里的画。 似乎天谴现在都被搞糊涂了。 不知道此时此刻,这雷究竟应该落在哪里。 陆停没有犹豫。他抬起手,又轻轻挥了一下。 那些人立刻动了。 他们都是赌场里的好手,专门处理各种难事的。平时对付的是闹事的赌客,是欠债不还的赖子,动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他们朝刘加围过去,脚步很快,很稳,配合默契。 刘加抬起头。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茫然。他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冲过来。 但他没有时间想明白。 第一个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砸过去。刘加本能地松开那个女人,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一拳。但第二个人已经到了,一脚踢向他膝盖弯。刘加踉跄了一步,站稳,反手就是一剑。 剑光闪过,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但不深。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全涌上来了。 刘加很厉害。 他能在江公子身边待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身本事。剑快,人狠,下手从不犹豫。但这些人太多了,而且都是亡命之徒,不怕死的那种。他们围着刘加,像一群狼围着一头虎,车轮战,消耗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雷声还在响。一道接一道。 打斗声和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剑锋相撞,哪一声是天上的霹雳。刀剑相击的脆响,拳脚到肉的闷响,有人闷哼,有人惨叫——这些声音和天上的雷鸣交织着,像一曲疯狂的、混乱的交响乐。 混乱中,有人抢过那个女人。 那人动作很快,一把抱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轿子前,往轿帘里一塞。那女人软得像一摊泥,倒在陆停脚边,一动不动。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 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肩膀上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还在。 陆停收回手,往外看了一眼。他准备好的郎中已经到了,正站在轿子旁边,等着吩咐。 “进来。”陆停说。 郎中钻进轿子,开始忙碌。 陆停从轿子里出来,站在院中,背着手。 那边,打斗还在继续。 刘加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拄着剑,半蹲在井边,大口喘着气。身上添了几道伤口,血从裂开的衣襟里渗出来,滴在地上。那些打手围着他,没有再往上冲,只是围着,等着。 刘加抬起头,看向陆停。 那目光里的愤怒混着质问:你是谁? 陆停则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刘加。 院子里闹成这样了,但屋里,还有左邻右舍,都安静极了。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探出头来看,没有任何一点动静。像是所有人都睡死过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存在活人。 陆停的目光从那几扇黑洞洞的窗户上扫过,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马蹄砸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上。 一匹马冲进巷子,直奔院门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他在院门口勒住马,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很快,几乎是跳下来的。 第60章 他摘下斗笠,往地上一摔。 江公子。 那张脸上,不再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是慌乱。是焦灼。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抖: “九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停看着他。看着那张慌乱的脸,声音淡淡的,反问他: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江公子的呼吸于是顿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他开口,强作镇静地说: “九爷,想必你也看到了,系统已然被我启动。”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当务之急,就是照着它的意思,先杀了这个女人再说。” 陆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看着江公子,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沉了一些,厉声道: “糊涂。” 陆停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也和我一样,被心魔所困吗?” 话音刚落,胸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啊?”那声音说,“叫我吗?” 是心魔。它被陆停忽然点名,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迷迷糊糊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停在心里骂了一句: 回去。 心魔“哦”了一声,乖乖缩回去,再没动静。 陆停抬起眼,继续与江公子对峙。 江公子站在那里,脸上那点急切还没消下去,但又多了别的东西。是困惑,是不解。 陆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你以为这个球会帮你?它会害死你,就像我的心魔一样。” 这下,江公子笑了,有些瘆人的笑。 他说:“九爷,你懂什么。”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和陆停面对面站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球和我亲口说过—— 它还会让我看到我的母亲。” 江公子的眼眶红了。但那些东西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在眼睛里打转。他笑着,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九爷,那是你的徒弟啊,她是为了你的妹妹才死去了啊。”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不说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停,眼眶里含着泪,嘴角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些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像是硬撑着,像是倔着,像是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九爷,回不去了的。” 陆停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 回不去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股火从心底冒上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大步。 走到江公子面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他抬起手——这具苍老的手,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攥住江公子的手腕。 这一次说话时,陆停带着一个老人所有的威严,以及——属于陆停他自己的,那种恨铁不成钢。 “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他攥着江公子的手腕,攥得很紧。 “江无得——” 他甚至有些失态了,那些话像是不受控制地往外蹦: “雷雨天而已,你这就回不去了?” “是公交车站被炸飞了,还是你打不到车了?” 大不了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0章 惊雷乍响。 那雷就在头顶炸开,电光铺满整片天空,白得刺眼,把地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舞台上的灯,照着他们。 陆停望着江无得那双眼睛。 那双眼不再有往日的轻浮。此刻它们就直直地戳在那儿,摊开所有:恨。固执。 江公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陆停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公交车站,什么电动车,那些词他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句“怎么就回不去了”。 他听懂了陆停的拒绝。 所以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这个顶着明九爷壳子的人,看着那张苍老的、忽然间很是陌生的脸。看了一会儿,他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 他退得很慢,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换上的是一种陆停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那种认清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站在几步之外,认真地打量着陆停。 打量了很久后,认命地说: “你不要我娘了。 九爷,那是你的徒弟。 而死去的王妃,是你的妹妹。” 说完,他没有等陆停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马。动作很快,没有一点犹豫。他翻身上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正好踩在地上那顶斗笠上。 “咔嚓”一声,斗笠裂了。 他却是没有回头。缰绳一抖,马就冲了出去,消失在巷子尽头。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雷声吞没。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想追,但刚往前迈了一步—— “呵呵呵呵……” 一道声音从胸口冒出来。阴森森的,凉飕飕的,像一条蛇从心底钻出来。 又是心魔。 “是啊,明九,”它说,阴阳怪气的,“你不要你的徒弟了,也不要你的妹妹了?” 心魔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 “你一点儿都不爱她!你要真的在乎她,当年为何不亲自下山?嗯?为何随手打发了小徒弟下山?”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们都被你害死啦!害死啦!”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你要是肯听我的话,你就有更多力气了!你就可以下山了!你就可以救她们了!” 吵。太吵了。 陆停正要开口骂它,胸口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这次不是心魔。 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虚弱的、像是随时会灭掉的声音。 他在喃喃自语: “我应该亲手去报仇……为阿若……为我妹妹……” 那声音飘忽忽的,像是梦呓,又像是被什么勾出来的执念。 “应该亲手……亲手……” 两道声音在陆停脑子里搅在一起,一左一右,一高一低,像两把锯子同时在锯他的头。 陆停实在不想再被疯子纠缠,调整呼吸,抛出一句话: “等作业写完了,就放你去报仇。” 于是那两道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陆停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一位老母亲在教育孩子: “半小时以内必须干完。” 世界安静了。 心魔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出“呃”的一声,然后没了动静。明九爷那飘忽忽的喃喃声也停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好得很。又用这种荒唐话成功转移了这二位的注意力。 趁他们卡壳的时候,陆停夺回自己清明的意志,抬起手,朝那些打手挥了挥。 “撤。” 那些人立刻动起来。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抬还着那顶轿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陆停没有坐轿子,他就这么走着。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潮的,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又是一声惊雷。 这次不一样,这次雷落下来了。 “轰——” 那雷直直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水井旁边。 多么凑巧,那棵老槐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要把妻子典出去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起了夜,睡眼惺忪地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旁边,还没睁眼看看怎么回事呢,雷就落下来了。 精准地,像是瞄准了似的。那男人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奇了怪了。偏偏就这个时候,雨下来了,倾盆而下,来得又猛又急。 * 赌场里。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和外面的雷雨像是两个世界。 陆停正坐在包房里一张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闭着眼。对老人家来说,大半夜这样折腾,还是太辛苦了,得休整休整。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站在他跟前,微微躬着身,正在汇报。 “那女人救得及时,已经能说话了。”面具人说,“一直念着要回去看孩子。” 陆停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面具人继续说:“您放心,已经叫人去她家里帮忙了。” 陆停点点头。 他知道,这就是那个女人一直坚持着不肯死的原因。一个母亲,总是会为了孩子咬着牙活下去的。孩子是娘的命,也是娘的枷锁。 第61章 可叹。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 可叹江无得,自己渴望着母亲,却要夺走别人的母亲。 他睁开眼,只见面具人正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什么。见陆停睁眼,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 “九爷,还有一个人……该怎么处理?” 他往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上来。 刘加。 他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领口。衣服贴在身上,沾着泥点和血迹。 而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葫芦。那只葫芦也被淋湿了,但被他护得很好,就那么抱着,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被那两个人架着,站在陆停面前,脸上是一种高度紧张之后的茫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面具人看着陆停,没说话。 但那意思很明显:要杀吗? 陆停则望着刘加,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象起一个画面。 荒年里,路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抱着一个葫芦,守着一具小小的尸体。那葫芦里装着一口都没舍得喝的米粥,是留给妹妹的。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个人不知所措,还有人性。 今日的他也不知所措,但却是做错了事,不知回头。 陆停坐直了身子。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加面前。 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刘加的眼睛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还是那种茫然的警惕,像是在问:你要干什么? 陆停站在他面前,俯下身。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 陆停缓缓地和他吐出一句话: “我会放你回去。” 但这是有条件的: “等你回去了,子时,去客栈后面的马厩旁。那里会有个人在等你。 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要照做。” 陆停给出承诺: “这样,我就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第51章 刘加被人带走了。 陆停又合上双眼。 他感觉得出来,身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刚才和江公子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他是修仙之人。修仙的人,说些凡人不懂的话也正常。所以手下们只是好奇,不会追问。 陆停太累了。 尤其是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被心魔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苍老的、疲惫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沉,每一次睁眼都觉得累。 要是能回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就好了。 陆停这样想着。 然后他睁开眼—— 等等。 看见的不是那个面具人,而是......被子。 自己睡着的那张床上的被子。 陆停愣了一下,他又闭上眼。 再睁眼。 面具人站在面前,正微微躬着身,等他吩咐。 陆停在心里说:想回去。 眨眼。 被子。床帐。客栈的房间。 再眨眼,说想去赌场。 面具人。赌场。那盏幽幽的灯。 陆停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有些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操控意识的来去了。 不再是被动地被拽过来拽过去,是主动的,想回就能回,想来就能来。像是终于拿到了这扇门的钥匙。 于是他又是试着在心里默念:回去。 睁眼,客栈。 真的可以。 陆停坐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一点主动权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客栈里很安静。 那种深夜特有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灯笼还在晃,光晕昏黄。 陆停从自己房里出来,往隔壁看了一眼,那是刘加和林晓舟的房间。 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 楚禾应该还没回来。江公子也没回来。那这光是谁点的?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乱七八糟。真的乱七八糟。桌子歪了,椅子倒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柜门大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凌乱,散落一地。像是刚被洗劫过一样。 而在圆桌上,摊着一块布料,上头放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碎银子,一包点心,一把小刀,几件叠好的衣裳。 一个人正站在旁边,忙忙碌碌地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 林晓舟。 他动作很快,很利落,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装,垒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按一按,又往里塞一件。像一只勤劳的小蚂蚁,在搬运过冬的粮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是陆停,他那轻快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居然无视了陆停。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你在干嘛?” 林晓舟没抬头。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没发现最近公子很不对劲吗?” 陆停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的啊,这个人就没正常过。 那边的林晓舟继续埋头收拾。 “反正我是觉得他离疯不远了。”林晓舟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以前他狠,但也还行,最起码薪水发得足。那时候跟着他,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把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现在不行了。你看他那样,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又跑去掺和别人家典妻的事情,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停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瞧着。 林晓舟则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阿停啊,我这个前辈和你传授一点经验。” 他抬起头,看了陆停一眼: “做工呢,不要在一个地方死磕。要学会为自己多考虑。” 陆停无语。 他心说:我确实没在一个地方死磕。我都王府公子两边来回跑了呢。 林晓舟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公子这么疯,迟早会出事的。你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死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还是早做准备比较好。省得被连累。”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看陆停。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专注得很。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没拿。他快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没找到。又走到床边,掀开那团被褥,还是没找到。 接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走过来,一把将陆停推出门外。 “砰。” 门关上了。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他笑了笑。 这个人,还真是贯彻了他的务实主义。说跑就跑,说收拾就收拾,一点犹豫都没有。 陆停站了几秒,转身往楼下走。 算算时间,快到子时了。 雨还在下。 不大,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淋在身上让人烦躁的雨。 陆停走到客栈后面。 马厩就在那儿。几匹马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马棚顶上搭着草帘子,雨水顺着草帘往下滴,滴答滴答。 他似乎来得早了一些。 马厩旁没有人。只有那几匹马,和他。 陆停走过去,从旁边的草料堆里抓了一把干草,伸到一匹马嘴边。那马低头嗅了嗅,然后嚼起来。 他就这么站在马厩旁,喂着马,等着。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很慢,很重,踩在泥水里,一下一下。 陆停回过头,看见刘加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浑身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淌着水。怀里抱着那只葫芦,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 错愕。天塌地陷。 他就那么看着陆停,看着这个站在马厩旁、正在喂马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没认出来, 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 陆停对着他笑了笑。 刘加的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停?” 那两个字轻得像气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大。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那点错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点恐惧。 第62章 “你……”他的声音开始抖,“你竟然和明九爷是一伙的?” 陆停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说: “刘加,你错了。” 陆停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但他没在意。他就那么站在刘加面前。 他说: “我就是明九爷。明九爷也是我。” 刘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消息像一颗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陆停没等刘加消化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吧?” 刘加的眼神动了一下。 “要照我的话来做。” 陆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其实当初,他可以在赌场里就干这件事的。用明九爷的身份,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些打手面前。 但他没有。 他总觉得,如果用明九爷的身份做这件事,那就是明九爷在做事。不是他。 他更想用自己的身份。 阿停的身份。没有泯灭良知的陆停的身份。 他想用自己的手,做这件事。 他的目光往下滑,落在刘加怀里那只葫芦上。 葫芦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表面泛着幽幽的光。 “那里面还有血的。”陆停说,“那个女人的血,是吧?” 刘加的手猛地扣紧。 他把葫芦往怀里又抱了抱,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只护食的野兽。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停,里面全是警惕和戒备。 陆停只是看着刘加,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开口。 两个字: “喝掉。” 刘加的睫毛猛然颤了一下。 陆停就又说了一遍,更慢,更清楚: “喝掉。” 刘加没动。他就那么站着,抱着那只葫芦,看着陆停。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抗拒,像是有一道声音在喊“不要”,又有一道声音在说“你说了要照做的”。 他的手扣在葫芦上,死活不松。 陆停等了等。 见他没有动,陆停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快,快到刘加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一把抓住那只葫芦。 刘加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葫芦已经被陆停夺走了。 “不——” 那一声从刘加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是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鸣。他的眼睛猛然睁大,里面那些茫然全部变成了惊恐。他扑上来,想抢回那只葫芦。 但他受了伤。 之前在院子里被那么多打手围攻,他身上添了多少道口子,流了多少血,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伤让他动作慢了,力气小了。 陆停只是往旁边一闪,他就扑了个空。 “不要……不要拿走我的葫芦……” 刘加的声音变了调。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陆停,看着那只被陆停握在手里的葫芦。那目光里的东西,让陆停心里动了一下。 陆停蹲下身。他和刘加面对面,蹲在泥水里,任由雨水淋着。 “乖。”他说,声音很轻,安抚着困兽,“不会抢你的东西。” 他拧开葫芦的盖子。 一股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浓的,腥的,混在雨水的潮气里,让人想作呕。 陆停把葫芦嘴对准刘加的嘴。 刘加挣扎起来。他的手推着陆停,想把他推开,但那些伤口让他使不上劲。他的身体往后仰,想躲开那只葫芦,但陆停的手稳稳地跟着他。他的嘴紧紧闭着,咬得死紧,但陆停的手指扣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捏—— 嘴张开了。 葫芦嘴塞进去。 血灌进去。 那血是凉的。从伤口里接出来的时候就是凉的,在葫芦里待了这么久,更凉了。凉得像冰,像刀子,带着散不开的腥气,凝结成小块儿,顺着喉咙往下滑,割开食道,割开五脏六腑。 刘加的眼睛睁到最大。 陆停在想,他看见什么了呢? 是那个女人被摁在树上的样子?是那个血洞往外涌血的样子? 还是更早以前,那个荒年里,路边,一具小小的尸体,一只一口都没舍得喝的葫芦? 刘加很想吐,想把这些东西全都吐出来。但葫芦嘴还塞在嘴里,那些血还在往里灌,他吐不出来,只能往下咽。每一口都像吞刀子,每一口都像在杀自己一次。 喝人血这种事,还是太刺激了一些。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叫。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厉害。手还抓着陆停的胳膊,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抓着。 那张脸已经扭曲了。那个刘加,此刻只能跪在泥水里,被人灌着血,无法抗拒逃脱。 陆停的手握着葫芦。他看着那张脸,心里终究是有一点不忍。 但他没有放手。 他开口了。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刘加耳朵里: “刘加。” 刘加的眼睛往上翻,看着他。 “别人的血,”陆停问,“好喝吗?” 刘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陆停在心里叹一口气。 他放手了。 葫芦从刘加嘴边移开,盖子被拧上,放在旁边的地上。 陆停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刘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还在抖,还在抽,他抬起头,看着那只放在地上的葫芦,眼睛里全是恐惧。 终于,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一匹马旁边。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慌乱得不像一个练武的人。 马被他的动作惊到,前蹄扬起,嘶鸣一声。 刘加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他没有回头,一鞭抽下去,马就冲了出去。 冲进雨里,冲进夜色里,马蹄声越来越远,不知所踪。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淋在他身上。 葫芦还静静地躺在泥水里,盖子拧着,里头还有没喝完的血。 刘加跑了。看这精神状态,估计至少很久都不会再回来。 陆停沉下脸色。 现在,刘加跑了。那个跟在江公子身边、冷着脸、抱着葫芦、杀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刘加,疯了,跑了,不知所踪。 可以说,江公子赖以为非作歹的羽翼,被他剪去了一根。 这也许,就是他要的。 陆停转过身,走向那匹马。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他又抓了一把干草,喂给它,然后他拍拍马儿,往客栈大堂走去。 大堂里点着灯。昏黄的,一跳一跳的,照出一片暖色的光。 一个人站在门口,正是楚禾。 他也是淋湿了的。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漉漉的。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背靠着门框,抱着剑,看着陆停从雨里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停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像是家中的小孩在家里等着大人。结果大人下班回来,心情不好,一进门就甩脸子,摔摔打打的,让全家人都不敢吭声。 楚禾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陆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刘加和林晓舟呢?”楚禾问。 陆停看着他,想了想,跳过了刘加,只拣着林晓舟说: “林晓舟他—— 好像正准备回高老庄。你要不要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 第52章 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西游记》这种故事,楚禾听了,狐疑地望着陆停。 陆停便说:“那是他老家。今夜雨大,好像激起了他的思乡之情。” 这下楚禾就听出来陆停在瞎扯了,没心思和他玩笑,只往前走。 * 陆停和楚禾一道上了楼。 陆停跟在后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林晓舟和刘加那间房门口,楚禾停下来。 他伸出手,在门板上敲了敲。 “笃笃。”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挪动。再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拉开。 林晓舟倚着门框,一只手搭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这人还扬着脸,做出一副出神的样子,眼睛往走廊那头看,像是在张望着等什么人。 看见楚禾,他愣了一瞬。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恍然地站直了身子,问了一句: “公子呢?” 这一连串的反应,接得行云流水。 陆停站在楚禾身后,目光越过林晓舟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 桌子摆正了,椅子摆正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景象,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63章 那只包袱,也不知被好端端地藏在了哪里。 楚禾没有回答林晓舟的问题。他只是看了林晓舟一眼,抬起下巴,往旁边偏了偏。那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暗号。然后他转过身,扭头就走。 林晓舟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江公子那间房门口。楚禾推开门,林晓舟跟着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砰”一声,很轻。 然后是“咔哒”一声——门从里面锁上了。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知道江公子这是也已经回来了,就在里面。 那房间里连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三个人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在说什么,搞得神秘极了。 陆停在门口徘徊了一小会儿。 他把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识趣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在心里埋怨了一句:真的是够排外的,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呢?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事实上,你们不带我玩也可以诶,反正我知道的可比你们还要多呢。 屋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 那点光灭了之后,整个房间就沉进黑暗里。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光,照出家具的模糊轮廓——桌子的边角,椅子的靠背,柜子的门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真切。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 陆停坐在床沿上,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面。 手指上还残存着一点血腥气。洗过手了,用凉掉的茶水冲过,但那味道还是渗在皮肤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其实对陆停来说,血的味道并不陌生。 他坐在黑暗里,环顾四周。那些家具的轮廓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看他,妄图与他交谈。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一栋洋房。黑夜里。他和别的玩家一起,蹲在墙角,商量对策。 那是陆停和陆娇失散的副本,叫《小红帽》,那时候他们已经被卷入这个游戏很久了。 彼时陆停和弟弟分开过一段时日,各自完成了一两个任务。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在那个副本的入口。两栋小洋楼,隔着一条街,面对面立着。一栋是红的,一栋是灰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系统发布指令:小红帽阵营,进入红楼。狼外婆阵营,进入灰楼。 陆停还没来得及和弟弟说上话,那声音就在脑子里炸开了。他被推着往红楼走,弟弟被推着往灰楼走。两个人被夹在两拨人群里,越走越远。 临进门前,陆停回过头。 弟弟也正回头看他。隔着那条街,隔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影,陆停看见弟弟抬起手,用力地朝自己挥了挥。那张脸上,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接着转身,走进那扇门。 门在身后关上。黑暗吞没一切。 那时候两个人心里都知道的——搞不好,这就是最后一眼。 那位江公子一心想着帮系统启动,让这个半成品的世界投入运营。他以为按了那个按钮,就能借助系统的力量杀掉王爷,就能再见到母亲。 可他哪里知道这些任务的残酷之处? 生离死别?这只是最基础的罢了。陆停曾眼睁睁看着曾经队友突然变成恶鬼,朝自己扑过来,然后一把刺穿他的脖子,没有丝毫犹豫。 ——明明上一秒,两人还在谈论晚上要煮些什么东西来吃,转瞬之间,陆停就要立即按下震惊与恐惧,当机立断地做事,迟一点就是死。 陆停坐在黑暗里,又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面。 ......还是能闻到一点血腥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对刘加做的那一切,把他唤醒了。 陆停在这个世界里扮戏扮得太久了。演暗卫,演下属,演那个“阿停”。他把自己藏得太深。 那些记忆与本能,那些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如果江公子执意要拉着所有人去地狱的话—— 陆停不会是只坐着看戏的那一个人。 他受够了。宁肯在这个世界里四处应酬演戏,也绝不要再沾染那些任务。 黑暗里,陆停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来,点燃桌上的烛台。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房间照出暖色的光。 他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第一封信,写给阿七的。 现在他知道弟弟和世子在那个山庄里,阿七他们也被派去了那个山庄。陆停抓住重点,落笔时没有废话,直接问: 你们在山庄近况如何?世子可有消息? 写完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枚哨子。这不是往王府送信的那只,是暗卫与暗卫之间传递信件用的。 他推开窗,吹了一声。 一只花色的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来,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陆停把信塞进它腿上的小竹筒里,一扬手。 那雀飞起来,消失在雨夜里。 关上窗,陆停回到桌边。 第二封信,写给王府的。 他提起笔,悬在半空。 现在江公子不在,没人盯着他写。他大可以多说些坏话,就像江公子曾经担心的那样——说他怎么逛街,怎么花钱,怎么不干正事,怎么对世子下落毫不上心。 笔仍悬着。 他眨眨眼,然后落笔。 却还是和先前差不多的内容:今日随江公子在柳城,街头巷尾,来回辗转,尚无确切下落。江公子尽心尽力,属下不敢懈怠。 写完,折好,吹哨,换了一只鸽子,他看着那只鸽子飞出去,消失在雨里。 算了。对这个人,是有些坏话要说的。 但是不必和王府讲。 自己嘀咕嘀咕,骂一骂得了。 信刚送出去,门响了。 “笃笃。”很轻,两下。 陆停走过去,拉开门,见到楚禾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走廊里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脸上那道刀疤的轮廓。他抱着剑,站在那儿,看着陆停。 “还没有睡?”楚禾问。 陆停点点头。 楚禾就说:“那正好。公子睡不着,你去陪陪他。”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帮忙哄一下。” 陆停站在门口,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陆停问,“你和林晓舟去了那么久,都没能把公子哄睡着啊?” 这就是在阴阳他们刚才在开小会,孤立陆停。 谁曾想,楚禾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嗯”了一声。 就一声。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陆停看着他,叹了口气,认命走出去,带上门。经过楚禾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那个人还是抱着剑,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停一边往江公子房间走,一边身上陡然增了怨气,在心里默默地想: 一个个的,都说哄不了,让我来熬夜。 孩子是给我一个人生的,是吧? 那怎么不和我姓啊?啊? 第53章 不得不说,陆停是有些佩服江公子的。 前半夜在九爷面前,这人是什么样子?眼眶红着,泪含着,像是随时会碎掉。那种快要支撑不住、全然崩溃的样子,陆停看得真真切切。 现在呢? 散着头发,披着外袍,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在看雨。 窗外雨势凶猛,哗啦啦地往下砸,砸得窗纸都跟着颤。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还有一丝文艺的忧郁气息。 这让陆停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天云楼,那个包间里,江公子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将落未落的雨。那时天色阴沉,雨滴趴在云端,像在等什么。现在却是雨势凶猛,没完没了,令人心烦意乱。 陆停关上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刚起,江公子的声音就落进来,混在吱呀声里: “刘加死了,你知道吗?” 陆停的手顿了一下,他“啊”了一声。 是真的有些讶异。他以为刘加死在外面了,被江公子知道了。那个疯子,那个抱着葫芦跑进雨里的疯子,说不定真死在哪条沟里。 但江公子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心来。 “明九爷杀的。”江公子说。他还是望着窗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赌场的人。刘加被带走了,应当是死了。” 陆停站在门口,没动。 他听出来了。目前没人知道是他干的。江公子把这一切都算在了九爷头上。 第64章 嗯,怎么说呢,算在明九爷头上,其实也算是找准了陆停这个罪魁祸首。毕竟九爷也是他,他也是九爷。只不过江公子不知道这层关系罢了。 江公子仍望着窗外。雨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有点远: “你知道我和赌场的主人有何渊源吗?” 陆停当然知道。他都知道的。那些往事恩怨,那些藏在深处的秘密——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只能做出浑然不知的样子,把那些知道的事情再听一遍。还要适时地做出反应,给足情绪价值。 还好江公子这会儿很忧郁,一直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不然陆停觉得,自己这一惊一乍的演技,有些难以过关。 不能怪他。累了大半宿,再继续贡献出高质量的演技,那是不能够的。 他站在这里,尽职地听故事。 江公子的故事讲得很慢。 讲他母亲怎么被师父派下山,怎么以身入局,怎么被追杀,怎么逃出去。讲他后来怎么找到母亲藏的信,怎么知道那些真相。讲他怎么找到赌场,怎么见到明九爷,怎么把那个小球拿出来。 陆停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适时地发出“嗯”“啊”“原来如此”的声音。心里却在想:这些话我都听过一遍了,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就在他累个半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江公子忽然提到一件事。 这还真是一件新鲜事,像雷声一样,劈在陆停耳边。 “这位九爷,”江公子说,“估计以为是我按下的那个按钮吧。” 陆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 “我还真该和他好好说说——早在十几年前,我母亲就亲手按下了它。” 陆停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不是演的。 “公子见到过?”他脱口而出。那疑问的语气,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江公子终于回过头来。他看了陆停一眼,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梦里见过。”他说。 又补了一句: “是真的。” 被王府赶出来那年,江无得还很小。 流落街头的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捡回去,姓江,他们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一个地方住。 不知怎的,他很快病起来。高烧,烧了好几天,烧得迷迷糊糊的,烧得分不清白天黑夜。那几日里,他夜夜做梦。 梦里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月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屋中,背对着他。 是母亲。他知道那是母亲。月光下,母亲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的手伸出去,伸向桌上的什么东西。 一个小球。银色的。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的手按上去,按在下面那个绿色的凸起上。 这时梦就醒了。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月光。 后来他病好了,不烧了,梦也不做了,但他一直记得,记得那个画面。 陆停坐在桌边,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阿若按过那个按钮。 也就是说,江公子的娘,那个叫阿若的女子,其实曾经启动过系统。 如果是这样的话——陆停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江公子出门为何总会碰上“白犀牛”?为何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 应该是系统与他有了缘分。一直在试图指引他,引导他,等着他来完成母亲没完成的事。 只可惜江公子是原住民,被认知滤镜笼罩着,看不见鬼公交的真面目,破解不了那些暗示。他只当那是白犀牛,只当是上天赐福。 陆停正在思索着,江公子的声音又飘过来。 “我娘太善良。”他说,“不忍心。” 陆停抬起头。 江公子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事的调子,多了点什么。 “我猜,她一定是不打算杀掉什么人。结果白白错过机会,反倒被那个……被那个东西发现。” 同样的事,江公子是怨恨母亲善良。 而陆停只感到佩服与庆幸。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传闻里、市井坊间津津乐道的那种人。不是什么抢别人丈夫的狐媚子,什么争风吃醋的小女子。她能为了救王妃舍身入局,也能在被蛊惑以后果断停手,搁置那个可以毁掉一切的东西。 可惜。可惜最终自己身死,儿子也被扔入长久的噩梦里。 陆停看着那个背影,深沉地问: “你无法理解她,是吗?” 没有回答。江公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不需要回答。能看出来,他不理解。 陆停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楚: “公子,你当真信这个系统能让你看见母亲? 代价是你自己会死掉,所有人都会死掉,你明白吗?” 你天上的娘这会儿都要急得团团转了啊,江公子! 直接杀了王爷就行,碰什么系统啊! 江公子没有回答。他依然只是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终于,他动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停。” 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软下来,像是累了。 “我不像你,在客栈里吃东西喝茶坐了一晚上。”他说,“我很累了。你陪我说说话,让我睡一觉吧。” 陆停看着他,心里顷刻间万丈波澜。 我《》@&?》他喵的说得我好像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一样!谁在这里享福了啊!我避雷避得那么辛苦,还要撑着一把老骨头和你喊“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你知道吗你! 只是心里怒涛汹涌,脸上却得恭恭敬敬。 陆停走到床边,说了一个字: “是。” 接着他就伸出手,一把将江公子推倒在床上。 动作很快,很突然,没等江公子反应过来,他已经扯过被子,往那人身上一盖,把边边角角都掖好。 江公子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站在床前的陆停,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表情。 换做陆停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睡。”他说。 就一个字。命令式的,不容商量的。 江公子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那笑声很轻,闷在被子里,带着一点倦意。他笑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 “当年你要是这么对我,我早就听了楚禾的话,给你一些吃的,再给一些棉衣,打发出去完事儿。” “当年我是怎么对公子的?”陆停顺势追问。 江公子就躺在那里,看着床帐顶,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捡你回来那年,你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把我错认成了你弟弟。 那几日我正好身体不适,你就帮我送水,帮我喂药,守了我一夜。” 陆停听着,没说话。 “我感动得不行。”江公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想着这人虽然脑子不好,但心是好的。结果你迷迷糊糊的,又说了一句:要走,要找弟弟。” 陆停在黑暗中抽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哄着你吃了一块水晶饼。”江公子的笑意更深了,“还问你,好不好吃?” 陆停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恩将仇报。陆停在心里说。 江公子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黑暗里飘着。 回忆往事真是一种很好的催眠方式,不知不觉间,江公子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息。 陆停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可算是睡着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黑暗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放松下来,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也没有崩溃时的扭曲,就是一张睡着的人的脸。 陆停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拍在他身上。 拍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他。拍得很慢,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陆停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回得去的。” 他又说着,轻哼着: “我骑电动车载你回去啊。” 黑暗里,那个人没有回应。 陆停又拍了几下,然后自己也困了。 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靠着床柱,闭上眼。 * 天色大亮。 陆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床上了。被子盖在身上,暖暖的。 他坐起来,往四周看,只见房里空无一人。 窗开着,雨后初晴的阳光照进来。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第65章 向前看去,桌上放着一块水晶饼,水晶饼下面压着一封信。 陆停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发现这是江公子留的。 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认出来: “阿停,你终究是外人。我要出门做事,就不带你了。这城中还有几处任务点,我要去碰碰运气。” 陆停看着这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继续往下看。 结尾处,有一行字写得格外潇洒,笔锋扬起来,像是在笑: “对了,阿停,还记得我给你种的蛊毒吧?只要我死了,你身上的蛊毒就可即刻解掉。” “所以,好阿停,你一定要时时刻刻地盼着我死啊。” 陆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走出去。 隔壁房里,也是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住过。 一个小二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看见陆停出来,赶紧跑过来。 “客官,您醒了?”他说,脸上堆着笑,“那几位客官一早就走了,让小的和您说一声。还有,这房钱……” 陆停看着他。 “多少钱?”他问。 小二报了个数。 陆停摸就出钱袋子,数了数,递给他。 小二接过钱,喜滋滋地走了,而陆停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什么。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香囊。 那是宋山给他的。说关键时候能救命。此时他解开香囊的系绳,往里看了一眼。 真是被气笑了。 是一包红色粉末。细细的,艳艳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包着粉末的纸上,宋山仿佛害怕他看不懂似的,用炭笔写了一个字: 毒。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躺在地上,吐着血。那小人画得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吐血,倒地,死掉啦。 好没有新意呀。 不出预料,让他下毒,杀了江公子。 陆停把那包粉末塞回香囊里,系好,又揣回怀里。 好得很。现在江无得也好,宋山也好,都在和他说:让江无得死掉吧! 他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大堂里擦桌子,看见他下来,又堆起笑。 陆停走过去,理直气壮地说: “我付了那么多钱,还给了你们好评,得给我赠品。” 小二登时愣住: “赠……赠品?” “对。”陆停说,“赠品。我要一碗豆浆。” 小二张了张嘴,一时无语,他打量着陆停这习武之人的身材与打扮,最终还是妥协了。不一会儿,一碗豆浆端上来。 白瓷碗,热腾腾的,豆浆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皮。旁边还配了一碟小咸菜,切得细细的,淋着香油。 陆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吞吞喝起喝豆浆,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江公子之前给他的那张纸条,托郎中给他的那张。 不禁又喝了一口豆浆。 所以,是不是换我来做纸条里的奴家了? 从今日起,做一个闺中女子。 日日思念着郎君,盼着郎君死掉那种。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4章 喝了豆浆,陆停走出去,站在客栈门口。 日头已经高高挂起。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地从他身边走过,还有人在喊“卖包子——热乎的包子——”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生出一种奇怪的舒展的感觉。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待着。没有人来约束他,不用对着谁扮演什么角色,就是他自己。 陆停心情大好。 他甚至站在那儿,认真地思索起一个问题:该去哪里给自己买一身好衣裳? 现在他穿的还是那身暗卫衣服,既然自由了,就该脱下工装,穿穿私服。 所以他在城里兜转了一圈。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市走到北市,路过布庄就进去看看,路过成衣铺子就探头问问。 陆停有些体会到江无得那时候逛街的快乐了,原来放飞自我,竟是如此痛快。 结果,就在陆停寻寻觅觅、优哉游哉之际——蓦然之间,从斜刺里抛来一个纸团。 那纸团飞得又快又准,直奔他面门而来。陆停反应极快,一抬手,稳稳接住。 接着,他将纸团展开来看,一时间无语凝噎。 因为上面写着: “阿停,莫要再逗留了,你自个儿飞去吧。” 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现写的,还是临时借的笔墨。有几个字还糊在一起,墨都没干透。 陆停抬起头,向两侧望了望。街边是卖杂货的摊子,人群来来往往,没什么异常。旁边的茶楼上,窗户开着。对面的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找不着那道身影,但他揣测,江公子就在这附近。 这人看见他了,看见他一个人在这儿逛,以为他在找自己。于是慌慌张张,或者说是有些自得地躲起来,专门派个人来给他送信,大度地让他别找了,让他走。 嗯,还真是……有缘。 真是没想到瞎转都能偶遇。 陆停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摇着头笑。 会是谁送来的?楚禾?应该是。只有楚禾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扔了纸团就跑,让他连人影都摸不着。 话说这信写得…… 江无得,你想太多。 还有,我能去哪里啊?你连遣散费都没给我,房钱都是我自己付的! 陆停把纸团攥在手里,没有扔。 其实说真的,他该去找江无得的。 这人要去胡作非为,他难道不该满世界地拦着他吗?可陆停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一个王府暗卫,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无权无势,连江无得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能干什么?打得过楚禾与林晓舟的围攻吗?劝得动一个疯子吗?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是最好的去处。 现在转过一圈以后,哪里的人看上去刻板得像npc一样,他心里也有了数。 * 陆停一转身,钻进路边一家店里。 那是一间成衣铺子,门脸不大,但里头挂着的衣裳料子都好。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低着头算账。 陆停走进去,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挂着的一件衣裳。 “那件,”他说,“我要了。” 等出来时,端的是一位俊朗的哥儿。他选的这身衣裳宽袍大袖的,竟是抹去几分身上的习武之气与近日疲惫,凸显出他眉眼的清雅,甚至有几分飘然出世的味道,引得路人侧目。 旧的衣裳被陆停叠好,塞进一个包袱里。那包袱里还有他之前那身暗卫的衣服。那个可不能丢,以后还得用上。 收拾妥当以后,陆停来到明家赌场附近的那条街。 白日里粥铺是关着的。那扇门板紧紧闭着,门口那口锅也不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棚子。陆停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像在打坐。 很快,意识入体。他张开眼睛,入目的是一枚扳指。 大拇指上的,玉质的,青白色的,泛着温润的光。那是明九爷的扳指。 陆停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枯瘦的指节,熟悉的触感。回来了。 他没有耽搁,开口吩咐: “去开粥铺的门。外面有个人,把他带进来,送到密室。”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站在旁边,闻言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就走。 陆停又添了一句:“小心点。别伤着他。” 那人点点头,消失在门外。 没过多久,粥铺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有两个青年从门里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陆停打坐的地方。一个人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放风。 “还活着。”蹲着的那个人说。 “管那么多做什么,”站着的那个人打个哈欠,“赶紧的,别磨蹭。” 一人架起陆停的身体,一人在前,两人快步走进粥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然后就是那条长长的、阴暗的甬道。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前面的人拎着灯,后面的人架着陆停,走得很快。 “这人看着有点眼熟。”架着陆停的人说,“像是那个……那个江公子身边跟着的暗卫。” 前面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作声。 “九爷最近和江公子好像闹掰了?”后面的人继续说,“怎么还要带他的人回来?” 前面的人终搭话了:“没看见这人穿的寻常衣服吗?应该是来投靠九爷的。” 他又说:“嗨,老爷们的事,咱们哪里猜得透呢。” 后边的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66章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出口的时候,架着陆停的人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说起来,九爷先前还把江公子当座上宾呢,又是请进来又是陪着说话的。怎么就闹掰了?” 这次没人回答。 因为已经进了赌场。两人条件反射地噤了声,低着头,开始一左一右地架着陆停上楼,往密室的方向走。 “九爷,人到了。” * 密室里,陆停站在软榻旁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那是他自己。 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新买的衣裳穿在身上,整整齐齐的。包袱放在旁边,鼓鼓囊囊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以旁人的视角来看自己。像灵魂出窍,像做梦。 陆停上前一步,俯下身,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鼻子,嘴唇,轮廓。他越看越满意。 我怎么就这么漂亮呢。 他正美着,胸口忽然冒出一道声音。 “这是从哪里拐来的人?”心魔说,阴阳怪气的,“光天白日的,带个男人回来干嘛,特地送给我吃吗?” 陆停正要吐槽回去,门外响起脚步声。 于是陆停在心里先给心魔记上一笔,站直身子,转过身。 一个人推门进来,是赌场里的下属。那人低着头,走到他面前,抱拳道: “九爷,您吩咐的事情,有消息了。” 陆停点点头。其实就在今早出客栈之前,他便已到过九爷这里,撒开罗网。 现在那人继续说下去:“江公子今儿在城中出现过,这会儿正往刘嫂家去。那刘嫂最近得了失心疯,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总是寻死觅活。街坊邻居都躲着她走。” 陆停听了这话,眉心跳了跳。 刘嫂这个样子,像是被什么附身了。就像他现在附在明九爷身上一样,只不过他不会让明九爷去死。现在江公子去找他,显而易见的,是要帮那个恶鬼成事,一个人被恶鬼害死了,就是故事的开端,任务的起点。 “立即把刘嫂带回来。记住,要赶在江公子之前。”陆停说。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有点茫然。 陆停继续说下去:“这人可怜。大约是和那不成器的丈夫闹翻了,这才疯了。赌场里缺个打扫卫生的,让她来做。” 那人不敢违抗命令:“是。” 他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心魔这下又冒出来了。 “你怎么发善心了?”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是说你喜欢这一口的?” 陆停就摸着大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慢悠悠地说: “你不懂。” 心魔等着他讲下去。 陆停说:“有些霸道的贵人,就喜欢这种打扫卫生的保洁。” 心魔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所以你喜欢这个?” 陆停眨眨眼:“啊,我是贵人,但我不霸道啊。我这么温柔,你怎么能说我霸道呢?” 心魔沉默了更久。 最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阿九,跟着你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想吐。” 陆停:“认识你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你是易孕体质。吐吧。” 第55章 心魔再度安静下去。 陆停从密室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两个仆从垂着手站在一边,见他出来,赶紧低下头。陆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往栏杆那边指了指。 仆从立刻会意,小跑着去搬椅子。 那是一张太师椅,红木的,垫着锦缎褥子。两个人抬过来,放在四楼栏杆前,稳稳当当摆好。另一个人端来小几,几上摆着茶盏、点心、一碟瓜子。 陆停走过去,大剌剌坐下。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小几边缘。目光越过栏杆,往下看。 楼下是赌场。 天还没黑,那些赌桌还空着,只有几个仆人在穿梭忙碌。擦桌子,或是摆筹码。偶尔有说话声飘上来,也是低低的,怕惊着什么似的。 陆停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下面。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脸色平静得很,看不出在想什么。 越是这样,伺候的人就越小心。 端茶的小厮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这位爷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有兴致坐在这里看场子。但他知道,这种时候,定要多长一些眼色。 陆停抬起手。那小厮便立刻上前,把茶盏递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就在这时,有人上来了。 是个跑腿的,满头大汗。他快步走到陆停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陆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说完,退后一步,等着吩咐。 陆停垂着眼眸,看着茶盏里飘着的那根茶梗。那茶梗细细的,在茶汤里浮浮沉沉,打着转儿。 ——城中当铺。江公子叫人买下了这里所有的花瓶。 陆停心下了然。 这是常见的有关诅咒之物的故事。花瓶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是被下了什么咒。他不能让江公子得手。 陆停声音低沉地道: “叫一帮人。地痞流氓那种。冲进当铺,砸场子。” 见那人呆呆的,陆停说:“不是真砸。是做样子。混乱中把花瓶都包回来,一人拿一件,分头走。” 那人这下点点头,转身就跑。 陆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以说,这事儿干得轰轰烈烈。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回来了。那帮人冲进当铺的时候,掌柜的正在算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一群人乒乒乓乓一顿砸,把铺子里搞得乱七八糟,趁乱把那些花瓶全包走了。官府来人问,掌柜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是帮地痞,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赌场里管事儿的。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平时管着赌场的一切。他擦着汗跑上来,站在陆停身边,弯着腰,陪着小心说: “九爷,您这是何苦呢……闹出这样的烂摊子来,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当铺老板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陆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斜着的,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陈管事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转身,下楼去收拾烂摊子。 陆停转回头,继续看着楼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九爷的身份,真好用。 不是那种“有权有势”的好用,是那种“不用解释”的好用。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需要说服谁,不需要费口舌。他只要开口,就有人去办。他只要看一眼,就没人敢再问。 这个赌场副本还没启用,那些任务、那些危险、那些死人的东西,都还封在规则里。但他提前抽取了“明九爷”这个身份,占了天大的便宜。 福利机制能用,风险却一点没担。 陆停不禁心想:要是江公子和他一样聪明就好了。 * 赌场里感知不到时间流逝。 没有窗户,看不见天光,只有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但陆停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黄昏。 因为赌徒们开始进场了。 先是三三两两,然后是成群结队。那些疯狂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有人笑着,有人绷着脸,有人搓着手,有人东张西望。他们走到赌桌前,坐下,掏出筹码,等着开局。 骰子声开始响起来。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然后是吆喝声。“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然后是笑声,骂声,拍桌子的声音,筹码碰撞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楼下涌上来,涌到陆停耳边。他坐在那里,俯视着这一切。 是神明端坐于云端。 也是神像坐于帷幕之后。 那些人那么小,那么远,那么忙碌。从四楼看下去,都差不多。都是些疯子。 忽然,有人抬起头,往上看。 那是个赢了钱的赌徒,满脸红光,手里抓着一把筹码。他看见陆停,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将筹码抛上天。 “九爷!”他喊,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混在嘈杂里,“九爷!托您的福!” 周围几个人跟着抬起头,也看见了。有人跟着喊,有人作揖。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把手里盘着的那串墨绿色的珠子扬了扬,就那么轻轻一扬,算是理会了他们一次。 楼下登时爆发出欢呼声。 陆停坐在那里,巍然不动。 喧闹中,消息又来了,一个接一个。 他们轮番上来,弯着腰,把江公子的一举一动报上来。 “九爷,江公子去了城西那处废弃宅院。” 第67章 陆停划拉着茶盏里的茶梗,说:“鬼宅。现在就派人去放火。烧干净。” “九爷,江公子带人在路口杀鸡,烧纸。” 陆停微微笑了一下。这是要引鬼。“现在就派人去,洒黑狗血,再带上桃木剑。” “九爷,江公子哪儿也没去,就在一处石阶那里,上上下下,走了几十趟。” 陆停稍微思忖下,明白了。这应当是某种民间游戏,比如在特定的石阶上走上多少趟,就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那种。 他说:“喊人使劲把他推下去。记得叫跑得最快的人去,推完就跑。” 那人愣了一下:“推……推下去?” “对。”陆停说,“从石阶上推下去。放心,摔不死。但一定会有人追杀,所以要跑快一点。” 那人没再问,转身就走。 陆停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按在上面,往下看。 楼下还是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筹码和骰子 而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虚空里,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无得。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你记忆里的那个阿停,可你错了。 你是在和一个老玩家斗。 我是玩了这么久游戏的老玩家,你一去哪里,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买花瓶,我知道是诅咒之物;你进鬼宅,我知道要放火;你杀鸡烧纸,我知道要引鬼;你爬石阶,我知道是见鬼的游戏。 你玩不过我的。永远玩不过。 有人上来了。 不是递消息的,是捧着一盘东西的。赌场伙计双手捧着一只托盘,盘子里堆着珠宝——金镯子,玉簪子,珍珠项链,玛瑙串子,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陆停身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 “九爷,这是今天赌场里赢得最多的人孝敬您的。”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挤在一起,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他抬起手,朝旁边招了招。 一个仆从立刻上前。陆停说:“去,再拿些来。”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更大的托盘回来了,盘子里也是珠宝,比刚才那盘更多,更亮。 陆停伸出手,从那盘子里抓起一把。 珠串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哗啦啦响。他又抓了一把,又漏下去。然后他端起那只更大的托盘,往栏杆边走了两步。 楼下的人还在赌。 骰子声,吆喝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 陆停把托盘往外一倾。 那些珠宝哗啦啦往下落,像一场旖旎的雨,像一场迷人眼的梦。金镯子砸在桌上,弹起来,滚到地上;玉簪子摔成两截,又被人踩过去;珍珠项链散开,珠子蹦得到处都是,有人趴在地上捡,有人钻到桌底下去摸。 先是几个人看见,然后是几十个人,然后是所有人。 “九爷赏的!” “九爷赏的!” “抢啊!” 楼下乱成一团。人们挤在一起。 陆停站在四楼,看着这一切。 那些人在灯下挤来挤去,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骰子桌被推歪了,筹码撒了一地。有人开始打架,拳头砸在脸上,血从鼻子里喷出来。但更多的人还在抢,还在叫,还在笑。 陆停抬起手,摸了摸大拇指上那枚玉扳指。 温润的,冰凉的,光滑的。 他算过了。 柳城里那些疑似npc聚集的点,江公子已经转得差不多了。一个接一个,几乎都去过了。 还剩一个地方。 赌场。这个还没启用的、藏着无数秘密的赌场。 江无得,你会来的。 你必须来。 因为你已经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陆停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疯狂的人影。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江无得,到这里来吧。 我要你自个儿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 啊,前往山庄倒计时,再努力干十天就阔以完结了 鞠躬~ 第56章 楼下还是那般狂热。 陆停俯视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享受权力的人。从来不是。他见过太多把自己当神的玩家与敌者,最后都死得很惨。权力让人膨胀,膨胀让人看不清危险,看不清危险就会死。 但好像这赌场的风水有问题一样。 他坐在这里,操控着这具上位者的老者身体,就下意识地有了这样的举动。扬一扬珠宝,戏弄众生。 等等。 陆停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看见一道烟。紫色的,细细的,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衣摆下探出来。那烟像一条蛇,从他脚边游出来,顺着栏杆往下游。它游得很快,很轻,有人注意。 它俯冲而下,钻进人群里。 在那些疯狂的人中间绕了一圈,穿过赌桌,绕过筹码,从这个人身边滑到那个人身边。那些人都没有察觉,还在抢,还在叫。 然后它回来了。顺着栏杆游上来,游回陆停衣摆下面。回来的时候,它发出一声叹息——餍足的,自得的。 它趴在他衣摆下,不动了。 温顺得很。像猎犬回到主人身边,摇着尾巴,等着下一次出去。 陆停盯着自己脚下,猜出来了。 心魔。这是心魔的真面目,它一直在他身边。刚才它出去,在那些疯狂的人中间绕了一圈,吸食了什么?贪念?欲望? 陆停还没开口,那声音就响起来了。这次从那团烟里传出来。 “你不是他。” 那声音和以前一样,阴阳怪气的,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是得意,是“我终于发现了”的那种兴奋。 陆停眯起眼。 现在才知道的话,未免还是有些太笨了。 但心魔不觉得自己笨。它觉得自己聪明得很。那团紫烟从他衣摆下冒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缩回去,声音滔滔不绝: “阿九才不会说你那些鬼话。你说电动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陆停很想问: 你能告诉我,你是当场想明白的,还是自己后来努力想清楚的? 算了,不重要。不为难他了。 心魔继续说下去,这次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刚才我去看了。” “那个密室里,躺着一个人。”心魔说,“这就是你的身体吧。” 好,算是有点聪明。 “放心,我对你做不了什么。”心魔说,语气里挟着遗憾,“那身体我进不去。但是呢……” 它卖起关子: “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陆停的背脊这才微微绷紧。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像是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你是……玩家,嗯,是这么叫吗?” 陆停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花。 旁边的楼梯变了。 原本是赌场里那种木制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但此刻,它扭曲着,颤动着,像一条被扭动的蛇。扶手消失了,台阶变窄了,变成螺旋式的,一圈一圈往上绕。 陆停认得这个楼梯。 那是洋房的楼梯。红楼的。 心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这次是孩子气的得意,像是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拿出来给人看: “找到了。” 它说。 “你害怕的事。” 像小孩子说“找到你了”那样,天真地,残忍的。 * 陆停不得不承认,心魔找得很准。 那个让他失去弟弟的副本,是他最不想回忆的事。 《小红帽》。 每一天,红楼里的玩家都要扮演小红帽的角色,给灰楼里的“狼外婆”送东西。第一天是一根笔,第二天是一封信,第三天是一块点心,第四天是一小块布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任何危险。 而且每次小红帽离开灰楼之后,那边都会传来一声惨叫。 听着是那边更恐怖。 所以红楼里的人虽然每天要出门,但心里是庆幸的——还好,还好我们在红楼,不用当狼外婆。 但陆停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回来的玩家,一个一个,身上都跟了东西。 最开始是影子。明明是正午,影子却比正常人长一截。然后是声音。明明只有一个人走路,却能听见两个脚步声。然后是脸。明明还是那张脸,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多往上弯一点诡异的弧度。 他们被鬼异化了。 陆停不动声色地聚拢起那些还正常的玩家。每天观察,每天试探,跟扫雷似的小心翼翼。他不知道那些被异化的人什么时候会彻底变成鬼,他只知道在那之前,他得找到办法。 第68章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破局时,第八天,有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红楼的门还没开,按照规矩,要等太阳完全升起之后,才能出去送东西。 但就在这时,灰楼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走得很快。他一步一步走出去,向着红楼而去,走到了两栋楼之间的那条街上。 这不合规矩。 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是红楼的人走向灰楼,而不是灰楼的人走出来。要知道,在副本里,不遵守规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红楼这边惊叹声一片,还有人猜测,那是不是刚进副本的新人,被吓得在胡乱做事。 陆停站在楼上窗前,看见那个人。 弟弟。陆娇。 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则是平和得很,平和得让人害怕。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是一只大喇叭,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他走到街中央,停下来,然后就举起那只喇叭,凑到嘴边。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被喇叭放大,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别送东西了——” 他喊。 “现在就跑!” 说完,他转身就走。快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红楼这边挥了挥手。 和副本刚开始的时候,兄弟两人分开进楼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这次的全程,他都没有看陆停。 没有看他哥哥。 连一眼都没有。 陆停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喊他。 陆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娇觉得自己会死。所以他干脆不看哥哥,省得彼此伤心。他用自己的方式,给所有人报信,然后回去面对那个门里的东西。 陆停喊他。 “陆娇——”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的。但弟弟已经消失在门里,听不见了。 恰逢此时,红楼里的恶鬼暴动起来,陆停只能和别的玩家一起冲出去,冲出那扇门,跑到街上。 结果他们跑出去没多远,系统忽然宣布游戏结束。 那机械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副本提前关闭,所有存活玩家即将脱离。 陆停站在街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等着系统发布存活者名单。 名单出来了。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他仔仔细细地听。最后…… 他听到了陆娇的名字。 在名单里。活着。存活。 陆停那一刻差点跪下去。 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弟弟。 从那个副本出来之后,他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问人,打听,到处找。但后来碰到的很多人都说没见过这个玩家。 有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安慰他: “还活着就行。估计……是失踪了。” 失踪。 这个词比死了更折磨人。死了是一了百了,失踪是永远悬着。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陆停陷入长久的自我折磨里。 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做任务,继续找弟弟,一直到现在。 回忆此刻涌上心头。 那些熟悉的绝望与自责,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他淹没。 陆停深吸一口气。 他试图找点别的事来盖住这些情绪。找来找去,想起穿越到这里以后听说的那些事。弟弟拐走了世子,两个人私奔了。王爷听说自己儿子被男人拐走以后,原地暴怒。 他忽然有些愉悦起来。 再想起来弟弟在那个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我不再需要任何别的身份,自此以后,我只会是明逸春的爱人”。 写得跟情书一样。 陆停又莫名欣慰起来。 长大了。弟弟真的长大了。虽然长大了就学会拐人家儿子了,但至少他活得挺好,还找到了喜欢的人。 周遭的景物忽然又一变。 这次是声音先传过来。 婴儿的啼哭声。是尖锐的,凄厉的,像那天晚上圣诞老人撒下来的那些小球发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膜疼。 可陆停四处看,却没看见婴儿的影子。 他低头,瞧见那团紫烟正扭来扭去,像一条被踩到的蛇。它扭着扭着,变成一半婴儿的样子——半个脑袋,半张脸,半只小手,小手上还抓着什么。但那形状只维持了一瞬,就变回原样了。 咦,怎么停了? 它愤愤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崩溃: “你叫陆停是吧?” 陆停看着它。 “陆停你个变态!你弟弟和男人好上了,你不仅不生气还高兴!你他妈的居然还……还盼着抱侄子!” 它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停一下,接着骂: “你有病啊你……你有病!” 陆停看着那团扭来扭去的紫烟,想起刚才它变了一半的婴儿模样。 深感遗憾: “诶,你差点就满足我了,真可惜。” 作者有话说: ---------------------- 第57章 心魔还在念叨。 “陆停你死心吧,死心吧。” 它说,声音在那团紫烟里滚来滚去,像一颗弹珠在碗里转:“两个男人是生不出来孩子的!你抱什么侄子?你抱空气吧你!” 陆停懒得再听这些念叨。 他撩起衣摆,转身就走。那团紫烟在他身后飘着,还在喋喋不休,但他已经走进了密室的门。门在身后关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密室里很安静。 只有一盏灯,点在角落里,昏黄的光照着那张软榻。榻上躺着一个人/他自己。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陆停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刚才心魔说没碰他的身体,只是探了过往。谁知道真假呢?那东西说的话,能信几分?不管怎样,还是觉得有些晦气的。 所以他转身,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送些花来。”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两个仆从抬着一筐花进来。是新鲜的,白的红的粉的,挤在一起,香气扑鼻。他们把花放在榻边,垂着手等吩咐。 陆停指了指榻上。 “堆上。” 仆从们对视一眼,没敢多问,抱起花就往榻上堆。一枝一枝,一捧一捧,很快就在他胸口处堆起来。 白的,红的,粉的,衬着那张闭着眼的脸。 陆停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虽然心魔欲言又止,被震撼到了。 他挥挥手,仆从们退出去,门又关上。 他走到榻边,坐下。坐在那些花旁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脸孔。你看,平躺着,双手交叠于身前,再配上这些花,简直就是睡美人一样。 他对自己的创作很满意。 心魔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那团紫烟从他衣摆下探出一点,绕着他转了一圈,又缩回去。 陆停没看它。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脸,开口: “你不再探一探吗?” 心魔难得地不肯说话。 陆停继续说下去,替它说: “令我害怕的、难受的事情可太多了。你刚才只挖出来一个,不够。 带我过了第一个副本的大哥,后来被惶恐的新人失手杀掉,死在我面前。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一脸的血的模样,他伸出手,抓着我,让我救救他。” “哦,对了。”陆停说,“我还曾经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外的旧棺材里,一边听着别人给我钉棺材,一边推开身侧的僵尸的脸。那脸冰的,硬的,眼珠子还睁着,就在我脸旁边。”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 心魔终于接话了。那声音从紫烟里冒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你怎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呢? 真是神了。就是像阿九这样修仙的、见识广的人,也没遇到过这么多破事。” 陆停便微微笑了一下: “你已经说出过答案了。玩家。我是某个噩梦一般的游戏的玩家。” 他偏过头,看着那团紫烟。 “像你这种伎俩,实在排不上什么号。我劝你还是省一些力气比较好。” 此时,心魔竟然像是一位老友一样,在陆停身边感慨道: “你居然还没疯……” 听到他这样讲,陆停低下头,从身边的花堆里拈起一片花瓣。白的,薄薄的,软软的,凑到鼻子下面。有香味。淡淡的,清甜的。 “人总得活下去。”他说,“想开一点,对谁都好。” 此时,门被敲响了。很轻,两下。 陆停把花瓣放下,坐直身子。 “进来。” 门推开,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封信,走到陆停面前,双手递上。 第69章 陆停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回信。他等了很久的回信。 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便当场愣住。 信上的字迹不是弟弟的。是另一个人的。 陆停从头开始,逐字逐句往下看,逐渐头大起来。 “舅舅,陆娇他骗了我。我想离开他,可我不知该去哪里。请你来接我吧,我再也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他就是一个骗子。” 陆停看完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个意思。 陆停:……… 他无声地仰起头,看着密室的天花板。 旁边的面具人担心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爷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看了封信就这副表情? 陆停挥了挥手。面具人当即会意,低着头退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陆停坐在那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背着手,开始在密室里踱步。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到左边。那些花被他带起的风拂动,花瓣轻轻颤着。 谁也不知道,他在心里默默地咆哮: 我就知道,早恋是不好的!是没有结果的! 满十八岁了也算早恋。没经他允许就是早恋! 他停下脚步,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陆娇他骗了我。” 骗了? 苍天啊,大地啊,我弟弟做了什么,怎么就让人家觉得受了骗? 该不会是用甜言蜜语把人家小世子哄出来,然后等钱花光了,就带着人上山吭哧吭哧挖野菜吧? 陆停脑子里都要冒出那个画面来了。 或者,单单是吵架? 小两口吵架,吵急了就说要分手,说对方是骗子——这也不是没可能。 那陆娇你会谈恋爱吗?啊?人家抛家弃父地跟你出来了,你不会让让人家吗? 陆停又走了一圈。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些花,看着自己的脸。 “你等着。”他说,对着自己的脸说,“哥带着花去找你俩,高低帮你挽回一下。” 心魔的声音这时候适时冒出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停继续仰头看天花板。 你问我怎么了?弟媳要跑了! 如你的愿,我抱侄子的梦现在吧唧一下,碎掉了。 他还没来得及酝酿出眼泪来——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得很急,砰砰砰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停皱起眉头。 “进来。” 门推开,一个仆从冲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九爷,出事了!” 陆停看着他。 “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 “有只傻鸟,一直在撞粥铺的门板!撞了好久了,砰砰砰的,怎么赶都赶不走!再撞下去就死了,那鸟都要硬了!” “九爷,”那人问,“该怎么办?” 陆停看着他,沉默了些许时候。 然后陆停缓缓道: “别的不说,你先把话讲得文明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58章 陆停注意到,就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来报信的人老脸一红。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给九爷败坏了形象。 估计在别人眼里,明九爷已然是个不正经的老东西。配上他那一本正经的嫌弃,听起来更像是在说什么荤段子。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立刻想到了那只鸟是什么。 一定是王府暗卫之间传递信息的鸟。就在昨晚,他给阿七写了信。 “去,”陆停说,“把那只鸟捉住,送过来。活的。”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陆停站在原地,环顾这间密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个破赌场,连个窗户都没有。通风极差,全靠邪术净化空气,还差点葬送一条鸟命。 不多时,门被推开。那条花色的鸟被小心翼翼地捧进来,放在陆停面前。它还活着,但累坏了,歪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羽毛乱糟糟的。 陆停挥退旁人,拆了腿上绑的信来看。 然后他站起来。 信上的字歪斜扭曲,像是匆忙中努力写出来的。有些笔画还糊在一起,是被汗浸的,还是被血?陆停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 “阿停,王府众人已达山中,这里实在诡异,兄弟们已经死了好几个……我恐怕也活不过一日了,拜托你照顾我的老母,叩谢。” 信的后面,写了他的小金库藏在哪里,写了谁欠他钱还没还,还有零碎的交待。可以说真的是在托付身后事了,把身家都抖落出来。 陆停站着,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他想动身。想立刻出发,去那个山庄,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为了阿七。若是那山中凶险,那么,陆娇与世子呢?他们怕是也身处险境。 他向前一步。 腿已经抬起来,身子已经往前倾。但就在这一步将要落下的瞬间,另一种念头按住了他。 他不能走。 还有一件事没办完。这件事要没做好,系统与副本齐齐启动,所有人都得玩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来。 苍老的,虚弱的,带着喘息。是明九爷。 “你在慌。” 那声音在他耳边飘,然后是几声咳嗽,咳得断断续续的。 “我不明白……你占了我的身体,要做什么呢?” 声音渐渐弱下去,像一盏快灭的灯。 陆停慢慢收回那只悬空的脚,被这另一件事压回椅子上,他按着扶手,低头沉思。 半晌过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赌场里。 灯还亮着,一切还是那样喧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看见陆停出来,赶紧迎上去:“九爷。” 陆停看着他,开口: “清场吧。有贵客要来,做好准备。” 那人干脆利落地转身。他跟了九爷许久了,十分得力。不多时,赌场里最后一个客人也被送出门去。 还没来得及收拾,一地狼藉。筹码散落在桌上地上,珠宝堆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滚到桌底下去。烛火在灯盏里跳着,把那些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照得更加晃眼。 竟是有种纸醉金迷的奢靡之美。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 “九爷,那位公子又来了。” 公子?还能有谁呢?只能有那位姓江的公子。 * 陆停走上楼,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江公子缓步踏入。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地上,踩碎一件落在地上的瓷器,一声脆响。旁边桌上的金块被他衣袖撩过,晃了晃,坠落在地。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道一句: “可惜。” 江公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还是老样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俗物而已。”他说,“没想到你这修仙之人还未放下。” 陆停看着他。 纵使他如此从容,可还是难以遮掩脸上的疲惫之色。那是奔波了一天之后,劳心劳力的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的笑也有点僵,像是硬扯出来的。 陆停注意到,江公子是孤身一人出现的。 他不确定林晓舟有没有跟来。不过陆停确信,楚禾一定跟着,只是藏了起来而已。这个人,向来是江公子的影。那个说“我与你们不同”的人,此刻一定在某个阴暗角落里,抱着剑,盯着这里的一切。 江公子明明是被追捕了一天、落了下风的人,此刻却端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没有人来招待他,他就自己走到一张赌桌前,一撩衣摆,坐了上去。 行为实在不雅。可乍看上去,也有几分肆意潇洒。 陆停依旧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地接过他方才的话头: “我未放下俗物,你也没放下心中之事。” 江公子的笑这时就僵了一下。 陆停知道戳中他痛处了。趁他还没发作,陆停截断他的话: “杀个王爷而已,如今时机已然成熟。你我二人联手,何愁办不到呢?” 江公子只低下头,从桌上摸起一个骰盅。他摇了两下,骰子在木桶里哗啦哗啦响。 “九爷,”他说,“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要的,单单只是那个人去死吗?” 他又摇了一遍。 骰子在桶里仓皇相撞,声音杂乱,不知前路为何。 江公子的声音混在这嘈杂里,飘上来: “我想见我娘。” 第70章 很平静地讲出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是啊,孩子要见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陆停望着他晃着骰子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握着那只木桶,一下一下地摇。 陆停正想着要不要赌一把,将自己的身份亮出来——蓦地,头痛起来。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像是另一道意识被刺激到了,在这具身体里疯狂挤压、抢占。 他依稀听见那道声音说:让开,我来,我来……! 是明九爷。 算了。那就你来。 陆停稍稍放松。 接下来便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他还在这具身体里,但无法开口,更无法挪动一根手指。他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旁观者,只能听着这具身体的喉咙自动发出声音。 同样的音色,但发言人已然换了。 话语里染上明显的、属于长辈的慈爱与痛心: “阿若不会愿意你毁掉自己。” 江无得的手停住了。 明九爷便接着说,声音更缓,更沉: “你以为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被江家收养,是你娘逃亡时就安排好的。你做那些生意,早年间也有我暗中的相助。” 他痛心疾首: “江无得,这些年来,我和你娘,一直都看着你的。你还要什么呢?” 楼下安静了。 有时候,人被噎住了,无话可讲了,就会调转话题。 江公子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像是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把木桶往桌上狠狠一扣。 “砰。” 骰子哗啦啦响,尘埃落定。 他只看着那东西,不抬头。声音幽幽的: “明九爷,你说你帮我?你好大的能耐呢,都能施舍我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楼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我知道你一直在修仙。可你知道天上,知道这个人间之外,究竟有什么吗?” 他姿容优雅,似天神降临: “你不知道。那我就来告诉你。听好了,你可别害怕。” 江公子松开手,五指张开,虚虚地罩着那只木桶。 “你的这个赌场,其实就是一个副本。哦,你不理解副本是什么意思是吧,那我换个说法——天道。命运。你是修仙之人,能听懂这些词儿吧。” 他在陈述一个他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天道原本安排好了。某一日,你会被自己的心魔折磨而死。刚好那时明家视你为耻辱,派人来围了你的赌场,杀了你的所有手下,千刀万剐,将肉块拖了出去散于四处。世人都说明家深明大义,说你走火入魔合该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以后,你的怨魂在这里日日徘徊。每一个入了赌场的人,都会被你设的局害死。很久以后,会有一群叫‘玩家’的人来到这里。他们若是能破解天道的规则,就能逃出生天。” 江公子终于抬起眼,看着陆停。不,看着明九爷: “九爷,相信天道吧。天道安排你死,就像安排城中那些人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怎么不认命呢?” 这下轮到明九爷久久不动,他被震住了。 陆停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震颤。那道苍老的意识被这几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一生修仙,所求的就是窥见天道。而现在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天道早就安排好了他的死法,还安排得那么具体,那么残酷。 是得让人好好缓一缓。 江公子以余光看着他,脸上泛着淡淡的胜利者的笑意。 确实,江公子自以为掌握了人间高一级的奥秘。这种优越感是难以掩盖的。 但也就在这时,陆停听到另外一个声音嘀咕了一句。 是心魔。它嘟囔说: “你让我杀我就杀他啊,凭什么?” 陆停差点被逗笑了。 别人认不认命他不知道,心魔倒是个不认命的。 明九爷被震惊到难以言语。而陆停暗暗集中意识。一鼓作气,夺。 他回来了。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个正要去揭开木桶的江公子。他面色如常地开口: “不好意思,刚才我的心魔和我商量了,不杀我。” 江公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接话接得很快: “那我来杀你。反正只要你死了就行。” 陆停心里沉了沉。 不管怎么说,九爷也是他娘的师父。他是这么想的? 唉,算起来,也要怪九爷当年派人下山。他能恨,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他就算是杀了九爷也没有用。 陆停懒得继续发挥演技了。之前他还一直注意着这具身体的身份,演好一个年老的贵人。但现在,他将眼神里的锐气展露无疑,声音也高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看着楼下那人: “听得出来,这个系统要启动,就得先让背景故事发生。” 江公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但你也说了,是要我被心魔折磨而死,要有怨魂。” 陆停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么和你说吧,此时无论是被你杀掉,还是被心魔杀掉,我都没有怨气的。 怨气是副本的关键。有怨,才会产生诸多恐怖幻象,击碎玩家的精神。若没这个,没有实质的鬼魂干不了什么的。” 说话间,陆停在心里问了问九爷。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这人说话: 你有怨吗? 那位老人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有痛。 陆停懂了。 他定定地看着江公子。 按理来说,江公子该好好想想这个九爷怎么突然知道了这么多。可他似乎没有在想这个。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那只木桶,揭开。 然后他喃喃地嚼着两个字: “怨魂……” 陆停正要进一步说点什么—— 江公子拍了一下手。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楚禾。 他穿着一袭黑衣,身上沾着血液和一些别的东西。大约是那些流氓闹事的时候,扔在他身上的烂菜叶子,挂在衣襟上,狼狈得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快步走到江公子身边,手已经按在剑上。 他抬起头,看着楼上的陆停。杀意尽显。 但是下一刻—— 有瓷器深深割破他的喉咙。 “嗤”的一声。 楚禾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低下头,努力看着自己喉咙上那个东西。碎瓷片。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已经没进去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汩汩的,已是无药可救。 是谁?是江公子。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在楚禾走近他身边的那一刻,动了手。 太快了。太突然了。 楚禾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张着,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瘫软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挣扎着按在赌桌上,把那些骰子扫落一地。哗啦啦,哗啦啦,滚得到处都是。 与光灿灿、与圆润润的珠宝滚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没事的江公子,你马上就会知道陆停比你还要更疯 第59章 对于楚禾,陆停是没有太深的感情的。 大多数时候,楚禾只是隐在暗处,像一道影子,跟在江公子身后。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寥寥几句。 “你出来也好,不要打搅公子休息。”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恨过公子?” “我会去求公子,放你走。” ......“我与你们不同。” 楚禾现在死了。是被江公子了结的。用一片碎瓷,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禾当然不会防备,对江公子,他从来不会。 陆停站在楼上,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他的手挣扎着按在赌桌上,把那些骰子扫落一地。 陆停想,他若是楚禾,心中错愕之余,怎么会没有怨气呢? 守了数年的人,亲手杀自己。用一片随手捡的碎瓷,连一把刀都不值,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那双睁着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而这大约就是江公子想要的。 江公子手里还拿着那截碎瓷片。嵌在他的掌心里,割破了皮肉,蜿蜒着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楼上那个苍老的身影,笑了。那笑容竟然还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但他的眼神是空的,毫无光彩。 “你看,”他说,“怨魂,这不就有了吗?” 同一时刻。 两道声音在明九爷这具身体里同时响起,交错着,像两道飓风。 “江无得,你疯了。”陆停说的。 “你怎会如此毫无人性?”明九爷说的。 第71章 明九爷又重重加了一句:“你一点也不像你娘!”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明九爷的情绪似乎更为激昂,一时间竟是抢回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陆停眼看着那只苍老的手在栏杆上重重地拍了拍。暗处里,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心领神会,抬起手,四周刷刷响起什么东西被拉满的声音。 陆停几乎是本能地切出了这具身体。那感觉像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眼前一花,世界换了一副模样。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密室的天花板。那些花还堆在身边,白的红的粉的,香气扑鼻。 他没有犹豫。翻身跃下,那些花儿被他踩过,花瓣破裂,一地嫣红。他冲出密室,一路地跑,冲进赌场。 灯火通明,珠光璀璨。 江公子站在楼下,像一只刺猬。 十数支箭矢从他的身体里贯穿而过。肩膀,胸口,腰侧,腿上——那些箭插在他身上,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他还站着,一只手扶着赌桌的边缘,手指攥得发白。 能站着,已然是一个奇迹。 若是原来,这些箭早就被楚禾挑开了。那个人的剑快,眼睛也快,任何靠近江公子的东西,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挡开。哪里会伤到他? 可是现在,能护得住他的人,就躺在他的面前,张着一双无法闭合的眼。 混乱中,陆停依稀看到似乎有个人从赌场门边窜了出去。动作很快,一闪就不见了。他来不及细看,大步从楼梯上跑下去,穿过那些散落的筹码和珠宝,拦在江公子面前。 这个举动着实危险。四周的手下们还在放箭,虎视眈眈,箭头对准这边,随时会松手。陆停抽出剑,挥开几支射过来的箭。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那个人动了。 江公子看见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忽然失了力气,软软地倒下去。不过他的左手仍抓住陆停的衣摆,攥着。膝盖磕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了。 陆停站在那里,挡在他前面。他抬起头,迎上明九爷那双苍老的、正在愤怒的眼睛。 “不要杀他。”陆停说。 明九爷看着陆停。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四周的弓箭手也停了,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过了很久,明九爷抬了下手。那些弓箭手放下弓,退到暗处。他眼里的怒色褪去一些,转而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 他笑了一声。 “原来是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你……在我身体里胡来的,竟是江公子的暗卫。” 他看着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跪在地上、垂着头的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揣测着什么。 “那么,”他问,“你是要为你的公子求情了?” 明九爷背着手站在那里。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和那双浑浊的、疲惫的眼睛。这一刻,陆停在这位老人身上看到了沉沉的暮色。他哪里还是什么修仙者呢?看上去就是一个历经世事、累了倦了的老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和阿若一点也不像。” 又看了江公子一眼。 “我想,还不如让我杀了他,送他去天上见他娘。” “不。”陆停说,“现在不要杀他。” 明九爷眯起眼。 “你就这么护着他?” 陆停感受着身后那只抓着他衣摆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他仍挡在江公子面前,一步也没有让。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老人的意料。 “明九爷,我和你交个底。” 他下定决心: “我的弟弟,你的外甥,都在你的山庄里。他们危在旦夕。” 听到这些,明九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告诉我,”陆停说,“从赌场到山庄,有多远?” 说话间,他任由身后那只手滑落下去。那只手突然从他衣摆上松开,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也不知方才那些话,他听到没有。 明九爷被他的话震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精心挑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远,得快马赶上一夜才行。” 一夜。 陆停心里沉了沉。晚去一些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阿七的信里写的那些——兄弟们已经死了好几个,山中诡异。那些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得快点下决断。 他扬起头来: “让我带江无得走吧。” 明九爷看着他。 “但是请别追问我原因。” 陆停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明九爷的目光。 片刻过后,他转过身。他蹲下去,把那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江公子浑身都是箭,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背,把他架在肩上。那些箭杆戳着他的胳膊,血蹭在他的衣裳上,温热的,黏腻的。 他背着这个人,往门口走。 身后,这时的明九爷没有追。也没有问。 陆停走到门边,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见那位老人还站在原处,背着手,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血。灯火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停收回目光,准备走进窄道里。 窄道很暗,刚进去十几步,他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正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跪在地上,双手按着那人的肩膀,低着头,正在撕咬着什么。 女人的身上也有很多伤,但却浑然不知道痛一样,一昧地撕咬。她的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是肉,人的,还呵呵地笑,含混不清。 身下的人只剩半张脸,血淋淋的,看了得让人做一宿噩梦。 陆停认出了被摁在下面的人。虽然他的脸已经毁掉了大半,可陆停还是从那血肉模糊的轮廓中依稀辨认出来——是林晓舟。 看来林晓舟也是跟来了的。只不过守在比较边缘的位置,看到异变,他果断跑路。只可惜到了这里,却被这样一个疯女人拦住去路,跑不掉了。 陆停退回赌场门口,正想着该怎么办。有仆从从身后穿过来,钻进窄道里,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女人和林晓舟一并拖回来。那仆从一边拖一边嘀咕: “九爷怎么要这样一个疯女人来打扫赌场? 老天,力气大得像鬼!” 陆停这下知道了。林晓舟着实是倒霉,跑路的时候碰到了那位刘嫂,那个被恶鬼附了身的女人。江公子去找她的时候,被陆停抢先一步带了回来,说是让她做保洁。现在她疯了,见人就咬。 手下们按着明九爷的吩咐,先把刘嫂关起来,再去找道士。陆停没有多看这两人。他颠了颠背上的人,往窄道里迈出步子。 * 外面已经有准备好的马车。 很简单的马车,车厢小小的,帘子还是烂的,只余下半截,遮不住什么。陆停把江无得丢进去,那人软塌塌地瘫着,一动不动。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颤抖。 陆停把缰绳往手上一缠,一扬鞭子。 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马车奔出城门,跌入夜色。路越来越颠。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泥地,车身剧烈摇晃。陆停抓着缰绳,被颠得东倒西歪,但他没有慢下来。 跑了一会儿,地面上“如约”出现一条宽阔的带子。 黑色的,橡胶的,一条一条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传送带。马儿踩上去,蹄子不再迈步,只是站在传送带上,被带着往前飞跑。 又是传送带。又是“白犀牛”。 马儿嘶鸣一声,舒舒服服地由着传送带来领路。它只需要站着,等着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陆停抓着缰绳,手指冷得有些痛。夜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前方。 那辆公交车就在前面。 绿皮的,破旧的,车尾的灯像两只死鱼眼,直直地瞪着后面。车窗上还是贴着几那张脸,惨白的,扭曲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他依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哼唧。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人在梦里发出的声音。是江无得。他在叫谁呢?称心和如意?那两个小家伙如今已不知跑去了哪里。没有人会在此时为这位公子端一杯热茶来。 陆停盯着前面的公交车,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不怎么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这时候的他,脑袋像一团浆糊。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那个念头出现在他心里的时候,是片刻之间。积累的副本经验与直觉,总是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到好用的法子。 第72章 要快点到山庄那边去,就要坐快快的车。 活着的江无得,能引出白犀牛。 那么,半活的江无得呢?试一试,赌一赌。 他赌对了。 但头一次,他赌对了,却没那么高兴。 身后的血腥气逐渐弥漫开,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浓的,腥的,混在夜风的凉意里,让他有些想吐。 那是江无得在不断地流血。没人给他包扎止血,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陆停仍是端坐着。身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他看见夜空中银色的月。白晃晃的,无声地望着他。月亮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晕开了,又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忽然有狼在叫。或者说是血味太重,惊动了什么。马儿骤然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然后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这就很惊悚了。 因为公交车在前面领路,还是原样。马却疯了,拖着马车往前冲,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陆停抓着缰绳,整个人被颠得几乎要飞出去。他咬着牙,使劲往后拽,想把马勒住。但那马已经完全失控了,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的马车里,有人被颠了出来。江无得从车厢里滚出,正好滚到陆停身后,卡在这里。 他闷哼了一声。意识已经混沌了,人已经半死了,但他还活着。只是活着。 下一刻—— 在陆停咬着牙准备跳车之际,马儿“撞”入了公交车。 是的,撞入。或者说,穿进去。那辆马车径直从公交车中穿过,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影子,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陆停身后,仰面躺着的江无得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人。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还有些人吐着长舌,捧着眼珠,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相同的是,这群或坐或站的人都在低头瞧着他。他们围在他身边,低头瞧着,吃吃地笑。 四周漫着血气,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这里的。 “这些……” 江无得的声音很微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什么?” 前面的陆停则是头也不回地说: “恶鬼,你我心里的。” 原本想说的是“你心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多加一个字。 这是江无得第一次看见白犀牛的真面目。 那些他一直以为是上天赐福的、洁白温顺的神兽。那些他以为在帮他的、保佑他的、指引他的东西。 穿过公交车,不过是几十秒的事情。很快,那辆绿皮的破车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传送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儿被带着往前飞跑,蹄子忽然不动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黑漆漆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什么。 马儿悲鸣一声,传送带就此消失,橡胶的带子不见了,只剩下普通的泥路,坑坑洼洼的,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车轮的痕迹。 陆停坐在原位置上,抬头看见那月亮正在越来越淡。 他终于整个人转过去,看着插满了箭的江无得。 说实话,刚才穿过公交车的时候,他有想过要不要顺手拔了江无得身上的箭,拿来对付鬼怪。 那些箭杆戳在外面,握在手里正好。万一那些东西扑过来,总得有点东西防身。 万幸,鬼怪没有攻击他们。那些箭也就没有用上。 陆停都佩服自己这一天天胡思乱想的脑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此刻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然毫无生气的脸。 惨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血已经不流了,大概是流干了。衣裳上全是血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淋漓的画。 陆停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什么缠住了,拧在一起,酸酸的,涩涩的。不是痛,痛他尝过太多次了。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受。可不知难受的来源。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无得,你恨不恨我?” 没有人回答。 那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头顶是那片越来越淡的月。 陆停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次。 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到底是谁。 那就,让他听听自己的名字吧。 “江无得,你恨陆停吗?” 作者有话说: ---------------------- 没带公交卡 带了江无得 可以吗 滴—江无得卡。 第60章 很快,陆停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肚子里像有蛇在钻,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搅动、四散奔逃。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它们快要从皮肤下破土而出了,像春天的笋,顶开泥土,探出头来。 未知的东西他身体里不断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拼命找出口。陆停压了一会儿,压不住了。胸口那股腥甜往上涌,顶到喉咙口。他一张嘴,那口血就喷了出来,正正好撒在江公子身上。 血迹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溅在衣襟上。陆停低头望着那些血,忽然想笑。看来江公子没有骗人。他死了,陆停身上的蛊毒便随之而解。 那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感觉,是“毒”在死。它们在挣扎、溃败,在从他身体里被驱逐出去。 只是天可怜见,陆停发誓,他绝对没有盼着江无得去死过。 走到这一步,能怪谁呢? 陆停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摇晃地转身。而就在他刚刚站直的时候,四周树影里有了动静。 刷刷,四道人影从暗处落下,将他围在中间。都是黑衣劲装,都是王府暗卫的打扮。不过瞧着面生,没有一张认识的。他们都狐疑地看着陆停,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战上一场。 难怪他们警惕。地上躺着个死了的江公子,陆停又是一脸血地站着,天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停没有动。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那个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身暗卫衣服,又翻出腰牌,举起来,让他们看清楚。那四个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掏出腰牌亮了亮。 都是王府的制式,没错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跟着江公子去柳城的人?”其中一个说,“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 陆停当即点点头,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柳城里出了大事,我一路追过来的。” 他把自己编排成一个发现了江公子不轨心思、一路追赶、终于在这里把人杀了、自己也受了伤的暗卫。说得很急,断断续续的,像是耗尽了力气,已然尽职得不能再尽职了。 那几个人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两个老成的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听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他们走过来,弯腰把江公子从地上扛起。那人被搭在他们肩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戳在外面,看着扎眼。 “带去见王爷。”其中一个说。 他还回头看了陆停一眼,嘱咐道:“你先跟着他们两个。” 下巴往旁边一扬,指了指剩下的那两个暗卫。 陆停则是心里咚的一下。 王爷也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说“带去见王爷”。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也在这山里。 陆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王爷坐在某处,看着他的手下把江无得送过去,翻一条死鱼一般将他摊平。 对江无得来说,这会是多大的耻辱。 他看着那两个暗卫扛着江公子消失在树影里,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王爷。他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杀那个人。可他现在死了,还被扛着献到那个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也许是不该这样利用的。但必须这样。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也罢,你就当你被带去了观众席吧。 江无得,那个人,我会代你杀的。 * 他蹲下去,把那身暗卫衣服抖开,三两下换好。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肩上。那两个暗卫已经等着了,见他收拾好,转身就走。 陆停跟上去。 山路难行,夜里尤其难。石头棱角锋利,泥土湿滑。那两个暗卫却跑得奇快,像是走平地一样,脚尖点地,身子就往前窜出老远。陆停轻功这么好的人,跟得都有些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缀在后面。 第73章 他们不说话。嘴很严。陆停试着问了一句“还有多远”,没人回答。又问了一句“你们见到世子了吗”,还是没人回答。那两个人就像两条极为老实称职的犬,只顾往前走,别的什么都不管。陆停索性也不问了,只默默地跟着,一边跑一边观察。 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月亮被枝叶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照出前面两个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烂了很久。 来之前陆停探听过这里,知道这是九爷专门选的地界,十分玄妙。 只是具体怎样玄妙,却是连九爷也说不出个具体来。陆停背着江公子走的时候,九爷只告诉他,自从山庄建成以后,天气与道路,都是一天一种诡异之处,比如百步之内艳阳天转大雪天,又比如你好端端地沿着路走着,转眼之间,双腿突然陷入泥泞,你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沼泽地里跋涉已久——当你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稍稍用点力,整个人就被扯进去了。 按理来说,世子与那人拿到了九爷给的信物,应当是没有事的。 但,只有亲眼见到了,确认了,陆停才能相信这一点。 忽然,一声鸡鸣。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尖尖的,细细的,划破了夜的寂静。前面的两个暗卫同时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跟在后面的陆停连忙也站住了,并下意识地退后一些。 只见那两人各自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开始挖坑,专注地挖。 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动作很快,熟练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多时,地上就多了两个浅浅的长条坑。他们躺进去,直挺挺地,仰面朝天,双手垂于身侧,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这还不算完,他们又开始往自己身上扒土。一把一把的,把那些刚挖出来的泥土盖在自己身上,薄薄一层,自个儿葬了自个儿。 陆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去,推了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没有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他又推了推另一个人,也是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脸,温热的。又探了探鼻息,有的。活的。 就是醒不过来。 怎么,您二位原来不是正常人吗?鸡一叫就现原形了? 还是说和我之前一样,意识跑到别处了? 陆停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半埋在土里的人,抱臂思忖。 诡异,确实诡异。阿七在信里说的,他可算是见识到了。自己活葬了自己,而且看上去,大约一入夜,他们又能像先前那样活动,状如常人。 等等...... 如果前面那两个暗卫也是如此的话……卧槽,那你们带着江公子去哪儿了?你们把自己埋了的时候,有没有记得帮忙把他也埋一埋啊?你们葬爱家族可以邀请他进去的啊,别拒绝他啊,多个人多个坑的事儿! 陆停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而恰恰就是此时,晨光里,不远处,他听到有人踩破树枝,慌慌张张跑掉的动静。 似受惊的兔子,窜得很快,不过他的身影还是在陆停的眼中停留了一瞬。 没有过多犹豫,陆停施展轻功,跃起来追。好在那个人是一点本事都没有,只会在地上跑而已,转眼之间,陆停已落在他前方的树上,盯着他。 风吹过来,掠起陆停额前垂落的发,也掠起那人浅色的衣袍。 很年轻的一张脸,眼眸极亮,抬起来,透着一种走到绝路以后,努力给自己壮胆的勇气。 哦,还是个孩子啊...... 陆停默默看着他,不用问,只是瞧着都能瞧出那人正在酝酿着,想着要表现得怎么更凶狠一些。奈何到了最后,他能做出的,是憋出一句: “我会吃了你的,走远一些。” 陆停差点嗤笑起来。 想了想,觉得这会伤到对方,就转而柔声道: “别装了,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你太干净了。” 说得这位少年人耳朵尖一红,好像是戳中了他的什么死穴,竟是有些恼怒:“你凭什么这么讲我?” 陆停懂了,大约这人是以为说他心思单纯,而在他的身边,应该有很多人都和他这么说过。 所以他生气了。 陆停叹一口气: “要不你看看你身上呢,你要也是怪物,早就把自己也埋了,身上能一点泥土都没有? 我说话很直白,人也善良单纯,你要学会听我的话。” 于是少年人被噎住,站着,一只手攥着衣角,渐渐用力。 依稀听到他低声嘀咕一句: “......倒霉,又碰上这种人,怎么和那人一样,也贱兮兮的呢?” 作者有话说: ---------------------- 第61章 陆停的听力很好,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句低低的嘀咕。 “……怎么和那人一样,也贱兮兮的呢?” 他身形一晃,拨弄得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能和他一样讲话的,还能有谁呢?除了他弟弟,还能有谁? 他站在树上,低头看着那个少年人。那人嘀咕完了,还不忘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腰间——正正好落在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腰牌上。王府的腰牌,铜的,刻着字,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于是一下子,像抓到了可以挥舞的剑一般,少年人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都要比刚才高上一点:“你是王府的人吧?怎么敢和本世子这般无礼。” 不得不说,摆出贵人派头来,还是像那么一回事的。那架势端得很正,声音也压得够沉。只是那双眼睛还在眨,眨得有点快。陆停看在眼里,没戳破。 如他所愿。陆停一下子从树上跳下来,靴底落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他步步走近,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那双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溪水,此刻正努力装着威严,装着“本世子很生气”。 显而易见的,对方被他盯得有些慌。可他还是勉力支撑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距离这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陆停站住。他行了礼,低着头,俯身,抱拳,稳稳的: “参见世子。” 头顶上方,传来那人的一声咳嗽,带着一点故作镇定的矜持:“免礼吧。” 陆停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这就是明逸春,宁王府的世子。他弟弟喜欢的人。他弟弟拐跑的人。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晨光里,树影下,带着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 陆停在心里叹了口气。 戏还得演下去。 没办法,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若是世子是和弟弟陆娇一起出现的,他会毫不犹豫地丢了那块混蛋腰牌,冲过去,一口气讲上很多。讲他是谁,讲那些长夜里翻来覆去的担心。 然而那封信明明白白写着,世子与陆娇闹了别扭。现在世子又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古怪。在没搞清楚他与陆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他会不会伤害陆娇之前,陆停只能选择继续将暗卫的身份演下去。 能让他卸了戏装的人,还没有来。锣鼓声在响,二胡声在催,满台的角儿都等着他上场,他只能继续戴着这张脸,站在这个位置上。 陆停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都压下去: “……属下阿停,多谢世子。” * 起身的那一刻,陆停心里的疑虑很多。世子知道的,王府的人在追他。他从王府跑出来,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私奔,躲进深山。他应该怕王府的人,见了就跑。那么,他怎么会如此大大方方地暴露了身份?就不怕陆停抓他回去吗? 面前,世子也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那目光停在他衣服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与他们穿的衣服……怎么不一样呢?” 确实。陆停穿着的,还是江无得给他做的那身衣裳。暗纹的云锦在光线下隐隐流动,和那些暗卫的黑衣劲装高出一个档次。 陆停正要解释,世子又说了一句:“比他们的好看多了。” 这话接得太快,快到陆停都没反应过来。世子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嫌弃,像是在说一件忍了很久的事: “王府给守卫准备的衣服是真差。穿上了,放眼望去,个个都像老头子,丑死了。” 陆停:“……” 你说什么?你就是这么拆你的老子的台的吗? 他看着世子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总不能说“世子啊,我是个例外,我穿上王府衣服了,还看着又老又俏呢”。 陆停决定用一些实话来博取信任。 “属下这些时日里确实不在王府。”他说着,很诚恳,“王爷派我跟了江公子,来找您回去。” 第74章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摆出激动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一丝喜悦,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他又一次俯身,抱拳,把姿态做足: “属下可算是找着您了,世子,请和我回去吧!” 说话间,他留意思着世子的神情。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凝重。很快,那凝重就散了。 这人的重点,接下来完全跑偏: “江公子?哪位江公子?我那个流落在外的兄长吗?” 他还喊了陆停的名字:“阿停,我哥哥呢?他如今怎样,在哪里?” 陆停被问得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你问我你的哥哥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但是你能告诉我,我的弟弟在哪里吗? 他直起身,看着世子那双亮亮的、正等着答案的眼睛。接下来的内容会是沉重的,和他这个苦笑倒是很相配。 他开口,声音低下来,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的: “世子请节哀……江无得江公子,就在昨夜,殁了。” 林中静默了一刻。只有风声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树,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呜呜的,像是谁在短促地哭。 过了很久,世子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怎么死的呢?” “病死的。属下背着公子求神问药,但还是无力回天。” 陆停说的是求神,不是求医。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无得的病,真的是凡人难医。那病在心里与骨头里,在那些年复一年的梦里。 恐怕只有请神佛来了。 说来神奇。世子应当是与江公子没有任何交集的。更何况这些年来,王府里流传的故事,都是他的母亲是被江公子的母亲夺了夫君的宠爱,说那位民间女子抢在王妃之前生了一个儿子,后来王妃一气之下,绝食而死。 世子应该恨江无得,可是现在,世子说:“我父亲亏欠我兄长太多。” 不是那种虚伪的、逢场作戏的话。这个人,不善于藏的。 叹息过后,他又问:“我哥呢?葬在哪里?” 很好。这也是陆停想知道的。他头一次盼着一具尸体快点异化,最好能像其他人一样,给自己刨个窝睡下。 他把自己的为难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结巴和不知所措: “公子的尸身被王府别的暗卫带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下去,“我看那些暗卫、嗯……” 他演得很卖力。期期艾艾的,吞吞吐吐的,像是在发自内心地怕着什么。 陆停自认为自己的演技足以应付世子。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这位少年人的脸上,还终于有了一些属于成年人的东西。 他笑起来。当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出现意味深长的笑容时,有一种林中精怪之感。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了弯,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天真与慌张,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告诉你”的了然。 “那就很麻烦了。”他说。 他向前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的碎裂声。 “阿停,死心吧,我是不会和你回去的。” 他接着说着,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还有,我劝你最好早点离开这里。否则——”他往身后那片密密的林子看了一眼,“就会和他们一样。” 陆停听出来了。世子绝对知道那些人为何会如此。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停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世子那张脸,关心地说:“世子要去哪里?” “找我舅舅。”世子很坚定。 陆停便很忠诚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属该有的殷勤:“那我送您下山。” 看得出来,世子无法拒绝。饶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是怕的。 一个人在这山里跑了这么久,不知道迷了多少次路,撞见了多少诡异的东西。他需要一个活人陪着。 世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跟在陆停身后。 两人沿着陆停来的原路下山。走了很久,走了一程又一程,那条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可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山脚。 陆停没看身后,都能感受到世子身上那种焦灼的气息。那气息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急促的呼吸。 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尝试跑掉。 到了后来,世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的鱼形玉佩捏着,更焦灼了,那玉佩在他掌心里被攥得紧紧的。 陆停扫视了一下那东西,猜测这就是九爷的信物。他看见了,当做没看着。 回过头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吐着信子,直扑过来。 “世子小心!” 陆停眼疾手快,剑刃一拦一削,那东西被他拍落在地,又补了一剑,钉在泥土里。是一条蛇, 通体青黑,三角脑袋,毒牙露在外面,还在扭。 他回头看了一眼。世子真的很乖。让他躲远一点,就躲远一点。在一棵树后面藏好了,只露个脑袋张望着,两只手扒着树干,眼睛里面还有藏不住的赞赏。 “你和那帮人,不太一样诶。”世子如是点评道。 陆停无心对这赞赏表示道谢,因为他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很快,那黑暗就散了。不过他知道,这是自己体力不支了。从昨天到今天,心一直悬着,没喘过多少气。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只是一直撑着。 陆停把那点眩晕按下去,看着树后面那张探出来的脸,问了一句:“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世子还没说话,陆停又说:“要吃蛇肉吗?” 吓唬他的。毒蛇哪里能吃呢。 结果世子以为真的要给他吃蛇肉,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我没这么野的诶……不爱吃!” 小世子,还怪可爱。 要是他真和陆娇闹了别扭,分开来,陆停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的。 这时候陆停笑了笑,摸着自己的包袱,摸出一块圆圆的东西。 是先前那块压着信的水晶饼。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饼皮上沾着一些红色的粉末。 宋山给他的那包毒药,和饼放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撒在上面,红艳艳的,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东西。 他只好把饼塞回去,系好包袱,重新背在肩上。 是该快些扔掉的,可还是收起来了。 那边,世子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了: “要不,你和我走吧。”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知道有处地方,可以歇歇。” 陆停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嘴上却是说: “是何处呢?可有什么别的人?属下是……怕冲撞了贵人。” 这时候世子已经掉头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他反悔: “你怎么冲撞他都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停。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陆停读不懂。 世子闷声说:“哦对了,等到了门口,你自己进去。我就不去了。” 陆停不解,陆停困惑。 世子则没看他,自顾自地讲下去: “你进去了要是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年纪的,就告诉他我死了,被毒蛇咬死的,死得很惨。” 陆停做出暗卫该有的大惊失色: “世子,万万不可咒自己啊!” 世子——明逸春,却是真的在低头找那条蛇。他的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证据。找到了,用脚尖踢了踢那条已经不动的蛇,又抬起头来,看着陆停。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我就是想让你试一试……看看他是否还在乎我。” 话讲得很含混,像是含着一颗糖。 他低着头,又提醒道: “你记得说完以后,出来和我讲。” 陆停站在原地,望着,看着,忽然从心底里鼓起一种勇气: “那,能让属下吃饱了以后再试探吗?” ——这种戏码,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真的怕被你们给玩死。 作者有话说: ---------------------- 第62章 明九爷的信物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次换做陆停跟在后面,世子带路。那枚青色的鱼形玉佩被他攥在掌心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有好几次,陆停要踏步向前的时候,被前面的人出声提醒。 “等一等。” 世子抬起手,往后挡了一下。陆停的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下一刻,前面的泥土里赫然钻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上,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什么东西的。 第75章 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平静:“假的。” 陆停蹲下去,凑近了看。是木雕的,雕工粗糙,只是大致做成了手的形状,上面泼了些红色的染料,远远看着像血。他伸手碰了碰,硬的,凉的,纹丝不动。但他不敢确信,自己若是刚才向前,这只手会不会变成一只真的。这山的诡异,可是要比柳城翻上一倍。 幸亏有那块鱼形玉佩。关键时候会发热来警示。世子攥着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兜兜转转,走了不知多久。晨光终于破开云雾,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得人眼前一花。陆停仰起头,眯着眼,眺望到了山间那处别院。不大,隐于一片竹林之后。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飘逸出尘。 走近去看,甚是精致。看得出建它的人是用了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讲究。有意思的是,门口放着的不是石狮子,或者别的镇宅的摆件,而是两个水缸。青灰色的,半人高,缸口宽大,里面各游着六尾红白相间的鱼。尾鳍一摆一摆的,水面上荡起细细的涟漪,甚是漂亮。 世子到了门口,果然就不进去了。只站着,向里面影壁处看,目光定定的,像在等什么,又像怕看见什么。 陆停也站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一鼓作气,一心想着要快点见到弟弟。可等真的到了,反而不知要不要进去。 世子只当他害怕做错事受罚,以眼神给他鼓励。那目光里有“别怕”的意思,还有一个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沉稳。 半晌过后,陆停还是踏入了别院中。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正在挨饿的肚子,也得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他刚走了没几步,另一道身影从他身侧飘忽过去。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只蝶。浅色的衣袍在风里翻飞,带起一阵细细的香。 啧。果然世子才是最急切的那个人。说着让人试探,其实自己根本忍不了。边跑还要边叫出声来,那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娇娇!” 陆停站在影壁后面,摸着自己的胳膊,试图抚平那些忽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娇娇。 要知道,陆娇小时候是不喜欢这个字的。毕竟是男孩子,取了这样的女名,还是会被笑话的。他自作主张和人说自己叫陆乔,陆停也不戳穿他,由着他去。结果等再大一些,又喜得新的别名,叫小乔。 叫来叫去,名字换了几个,到底也没逃出“娇”字的阴影。陆娇索性就不再挣扎了,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行。 但这不意味着能纵容别人叫他娇娇。 现在可好。单是听世子的那声称呼,陆停都已在心里咂摸起来。 哟,还……娇娇啊?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听到院中“当啷”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刺得人耳朵一疼。陆停的笑容收了。他快步绕过影壁,走进院中。 * 陆娇不在。 院中的一切看着都还正常。廊下的花盆还在原处,窗台上搁着几本书,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被翻乱的迹象,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陆停站在院中,把那些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没有打斗,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他是自己走的,是要彻底离开吗?为什么?因为吵架?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世子怔怔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双刚才还亮亮的眼睛,此刻像被人吹灭了灯。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手垂在膝上,指尖还攥着那枚鱼形玉佩。玉佩已经不烫了,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陆停一头雾水,但并不多说。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还好,物资是够的。米缸里有米,灶台上有鸡蛋,篮子里有青菜,都是新鲜的,像是刚采回来不久。他挽起袖子,淘米,生火,煮饭。又拿鸡蛋炒了,加点盐,加点葱花。青菜在锅里拨了两下,断生就盛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他把饭和菜都摆在石桌上。世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陆停也不催他,自己先坐下,端了碗筷。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那些拧着的东西也跟着松了一点。 对面的人还在发愣。那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看也不看。 陆停又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世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等等吧,世子。兴许他等会儿就回来了呢?” 世子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停。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让陆停心里紧了一下。 “那万一,”他说,“他不回来了呢?” 这话敲在陆停心上。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又放下。再夹起来,又送进嘴里。嚼完咽下,他注视着盘子里的菜叶子。 “那就再等等吧。” 陆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世子,我曾经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但不管怎样,总得先让自己活下去。这样,至少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你知道在泥泞中一边翻滚求生,一边还要苦苦等着,找一个人的滋味吗? 有很多次,被厉鬼贴面的时候,一想起可能再也见不到弟弟了,心里的怨气能瞬间盖过厉鬼。 说话间,陆停的目光落在那碗已经不太冒热气的米饭上。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 终于,世子端起碗,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几口下去以后,他忽然停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碗里。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顺着手腕滑落下去,堆叠着,露出一截小臂。 陆停抬起头,正巧看见。 那截小臂上,一片乌青。瞧着是新添的伤,还有一些指印。 嗯,怎么回事? 陆停这下撂了筷子。 “世子,谁干的?” 这语气,着实是有些僭越了。有下属对世子的担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警觉,一种过分的关心。 世子慌忙把袖子扯下来,盖住那片伤。他抬起头,看着陆停,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和娇娇无关。” 还不如.....不解释。 陆停相信弟弟的人品,陆娇不是那种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世子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太可疑了。那句“和娇娇无关”说得太快太急,十分刻意,像是在替谁遮掩。陆停脑子里嗡嗡地响。很多念头搅在一起,拧成一团,理不清楚。 陆娇你会疼媳妇吗,啊?即使不是你打的,你看看,你是怎么护着人家的?那可是顶着一片世俗非议,和你跑了的人。 不会过日子啊,不会过日子! 陆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像个“属下”该有的样子。但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语重心长。 “世子啊。”他说。 “要是你心爱的人和你犯浑打架,一定不要怂。记住了,第一次就得打回去,打服他,明白吗?” 你若是打不过了,叫上我,完全可以。 说得世子一愣一愣的。 世子看着陆停。 如此强壮。如此可靠。 世子忽然点头,认真地说: “以后我跟了娇娇,一定会记得把你带上。 但你不准动手哦。” 陆停:……真是超绝的依旧跑偏重点的世子。 等等,坏了。 我不是到时候婚宴坐主桌的,要发言的人吗? 我怎么就成你的陪嫁了? 作者有话说: ---------------------- 小两口要幸福 大哥必须有德 (大哥点烟中 第63章 陆停整理好心绪,只说了一句: “属下定当竭力保护世子。” 对面的人总算又捡起筷子。这一次吃得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把那碗米饭当成了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再塞一口。陆停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把这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完了。陆停把碗筷收了,洗干净,归置回原处。他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凳上发呆的世子,没叫他,自己先转了一圈。 有好几间房一看就是久没住人的,门关着,窗闭着,落了薄薄一层灰。他走到后面那个小院,推开门,看见两株桃花树,投下一片影。 他正要推开屋门,身后传来声音。 “你去厢房歇着吧。” 世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第76章 陆停的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顺从地点了点头:“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窗都关着,什么都看不见。这应该就是世子和弟弟住着的地方了。否则世子不会这么警惕,防着他。 罢。先睡一觉。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干干的。 陆停把剑放在身边,躺下去,闭上眼。托这具暗卫身体的福,他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沉。等他翻身起来的时候,才刚过中午不久,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他对着这一屋素净的家具缓了缓,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早晨又不一样了。太阳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那些白墙灰瓦染上一层暖色。远处的山峦叠嶂,在日光里显出层层叠叠的轮廓,空灵秀丽。 不得不说,要比那地下的赌场开阔得太多。陆停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胸中那团浊气散了一些,人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他去找世子。那人还坐在石凳上。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姿势都没换过。手垂在膝上,低着头。不用问了,陆娇肯定还没有回来。 陆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心里都牵挂着同一个人的人,就这么坐在石桌两边。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 说来神奇,明明一个是暗卫,一个是主子,这会儿竟然能诡异地平起平坐了。 陆停看出世子对院子里的事不愿多谈,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起往事: “属下不知,世子你和他……为何要离开王府。” 世子便笑起来,不知怎的,看着有些落寞。 “用得着问吗?”他说,“你们肯定都说,我和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然后私奔了,对吗?” 陆停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正春月楼里,徐玥是这么说的。世子,你该不会把徐玥忘了吧?” 那还是不能忘的。 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坦坦荡荡地承认。 “是帮我递过信,还帮我们联系了郎中。让你们这些暗卫的毒提前发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狡黠。 “你们藏得是够好,但整日跟着我,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陆停做出暗卫该有的老实样子,陪着笑脸,心里却是在想:原来如此。那晚毒发提前,也有世子动的手脚。这位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少年,背地里也没少折腾。 他试探着又问了一句:“那就恭贺世子……终于自由了?” 被恭贺的人脸上却是一点喜色都没有,倒是眉间有几分凝重。 陆停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但问得很直接: “你后悔出来了?” 世子点头。很轻。 陆停就接着问,像快刀出鞘,一问接一问。 “为何后悔?你费尽心思,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还是说……所托非人,悔不当初?” 这是陆停一直担心的。从听到弟弟私奔开始,到看见那封信,其实一直以来,对这俩人的感情,他都有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见了面就一见倾心,自此以后远走天涯,一生一世一双人。听着很美好,但现实中,有几对这样的鸳鸯?倒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而且这背后还有徐玥故意的推波助澜,更让人揪心了。 现在看着世子低垂的眼眸,陆停的担忧更甚。若是他们真的分手了,事情只会更难收场。两个少年人的意气用事,搞出一场场鸡飞狗跳,到最后谁都不好过。 世子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忽然他抬起头,看着陆停,话锋一转,问:“你是来抓我回王府的吗?” 世子眨眨眼。 “若是如此,”他说,“我劝你不必费心了。” “为何?”陆停不解。 世子便仰起头,看着天:“等到了夜里就知道了。也许那时,我们还会再见面。” 说完这些,世子站起来,一个人回到那间房门口,推门进去,又关上。 陆停站起来,来到院中那棵桃花树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又看了看四周,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上了屋顶。 暗卫的功夫,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他伏在屋脊上,轻轻挪开一片瓦,凑过去看。 信,很多很多信。 世子跪坐在地上,身边全是信。白的纸,黑的字,一张叠着一张,铺满了整片地面。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信纸的边缘,一张一张地摸过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多,太多了。之前徐玥喊人抬出来的箱子里的那些情书,不足这里的十分之一。 陆停趴在屋顶上,看着那一地的信,心里有些无语。 陆娇,当年写个卷子跟能要了他的命一样,怎么这时候这么能写了?还有,你俩既然都私奔了,都能面对面聊天了,还写这么多信做什么啊? 陆停悄悄把瓦片盖回去,坐直了身子,眺望起远处。 夕阳正在渐渐落下。天边烧起一片红,像是被谁泼了一碗颜料,从西边一直烧到头顶。红的,金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美得不像真的。他坐在屋脊上,看着那些颜色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 天,黑了。 就在天暗下来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陆停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涌,耳朵里嗡嗡地响。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片林中。 密林。浅坑旁。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先前那两个人动了。他们从坑里坐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跺跺脚,又恢复了昨晚那种“正常人”的样子。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朝前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坑。 合着这里是存档点是吧,白天让我自由活动,夜里就拉我来这里和你们继续玩游戏。 那先前的坑里还多出了一些东西。森森的白骨,从泥土里露出一截。 陆停没有耽搁,抬脚跟上去,并且很快就认出来了。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是往那间山中别院的。 夜色里,远远看去,别院亮起了灯,幽幽的。 沿着路而上,陆停发现路的两边多了些东西。是一种花。金灿灿的,开得正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花忽然动了,花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的利齿,像一张嘴,而且只逮着前面两个人欺负。那些花从路两边探出来,咬住他们的裤腿,“嗤啦”一声,扯下一块布料。它们还想咬肉,而那两个人像是没有知觉一样,步子不停,继续往前走。花咬了几下,咬不动,就松开了,又缩回暗处。 有意思的是,陆停路过的时候,这些花一点动静也没有。 陆停:植物、植物大战僵尸?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别院门口。 陆停站定,抬起头。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挂上两只纸灯笼,水缸映着惨淡的光。 是宁王府的灯笼。 院子里,已是层层守卫。 作者有话说: ---------------------- 第64章 按理来说,这些都是自己人。但即便自己人,陆停跟着那两人进去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此时此刻的山中别院,俨然成了另一处王府。婢女穿行在廊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仆从垂手站在门边,低着头,像一尊尊泥塑。树上,屋檐,假山后,暗卫的影子在月光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那两人把陆停带进去以后,让他自己先耐心候着,说是得先禀报了王爷再说。 陆停点点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腰牌,忽然觉得江公子的这份投名状是真的好用,说不定等会儿王爷还会叫他去问话。他得把那些话再在心里过一遍,不能有破绽。 一想到就要见到那位传闻中的不是人的东西,陆停心里的兴奋压过了那丝丝缕缕的害怕。他抬起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认出了几张脸。都是王府的暗卫,平日里在偏院里见过的,虽然叫不出名字,但脸熟。可惜的是,他没有看到阿七。陆停维持着原有的冷漠疏离的人设,淡淡地朝那几个人走过去,步子稳而有力,像是在王府里偶遇一样自然。 他们看见他,倒是有些惊讶。 “阿停,你回来啦?”其中一个冲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陆停点点头。他没说话,只是略略做出一点狐疑的样子,微微偏了一下头,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不用问,就这样一个动作,能把对方几人的表现欲勾出来。在这里没什么新鲜事,好不容易来个局外人,总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得多。 第77章 果然,有人笑了笑,往他这边凑了凑:“多亏了阿虚,那银子彻底稳住了那小孩的心。” 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啧啧道:“医馆那家子还是太天真了。以为抓住了两个大的,就会放过小的。还以为阿虚给孩子银钱,是发善心呢。” 陆停再表现得疑惑一些。他微微皱起眉,像是没听明白。 那人便继续说下去,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他耳边嘀咕: “嗨,其实该说是世子天真。天还没亮,果然有马车接那孩子离开。亏得阿虚一路跟着,才找到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陆停这下知道了。先前暗卫里少的那一人究竟是谁,他又究竟做了什么。 他还明白了,世子与弟弟是不忍别人被他们连累的,做了善后。只可惜,这善后的举动,也露出了他俩的狐狸尾巴。 那几个人又说笑起来,怀念起那些风月之地,说在这里憋闷得慌。有人笑,说待了一夜还不到,你就忍不住了。陆停眉头微皱,没接话,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一个王府暗卫在这里行走,是不会有人多问的。他穿过走廊,绕过池塘,一路观察着四周。 这里与白日里的山庄截然不同。白天那些飘逸出尘的白墙灰瓦,此刻在月光下显出另一种凄然的气质。廊下的灯笼照出昏黄的光,把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沉默的影子,都笼在一层幽幽的雾气里。 别人也许会大惊失色,但陆停猜出来了。这应该就和某些副本里的特殊机制一样,同一个地点,白天与夜晚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他心里一动,一转身,拐进某处小院里。 桃花树还在。月光照在枝头,那些花苞缀在枝桠间,一颗一颗的,像是还没睡醒。令陆停没想到的是,那扇屋门,此时此刻是敞开着的。 灯火幽幽,一地信纸,正与这山间月默然倾诉无尽心事。 陆停缓缓走进去。他俯下身,低头去看。 这一看,令他愕然。那些信纸一张叠着一张,铺满了整片地面。他随手捞起一张,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又捞起一张,上面还是那行字。再捞一张,还是。 很多信件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不只是内容相同,写的字也是是一模一样。那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跟印出来似的。 若说有什么区别—— 他俯身捞起其中两封,抖了抖,凑近了看。 两封信的末尾,都加跟了一句话:“望陆娇悉知。” 这新加的话是手写的,且两封信的笔迹不同。 看着不像世子写的,反倒更像是是陆娇写的。毛笔字,生疏得很,陆停见过他以前的书法作业,就这种鬼样子。 他放下那两封,又捡起一封。还是“望陆娇悉知”,依旧是陆娇的字。再捡起一封,还是。 不知不觉中,陆停已走入了屋的深处。 陆停低着头,正要再捡一封,忽然,余光里扫到一抹白色衣摆。逶迤在地,像月光。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衣摆往上看,只见一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袭白衣,举着一支红烛,正看着他。 是世子。烛火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和那双低垂的眼睛。 陆停:大晚上看见这样打扮的人,很吓人的好嘛…… 世子开口了。嗓音有些喑哑,像是一直没说话,忽然开口,嗓子还没打开。 “你……看得到我?” 好的,更吓人了。 陆停抽动了一下嘴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被吓出来的慌乱压下去,祭出万能招数: “属下参见——” 却是没能说完。 “你不是暗卫。”世子打断他,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你是玩家吧。” 陆停行礼的手这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手,直起身,看着世子那张被烛火照亮的、苍白的脸。 玩家。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了出来,按理来说,他不该知道的。 陆停反问他: “敢问世子,这个新鲜词儿,是从哪里听到的呢?” 世子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不像话:“他告诉我的。” 他?还能有谁。 陆娇不会在不信任另一个人的情况下,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 陆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不用演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好的,暂时不用演了。 保险起见,他侧过身,想去把门关上。 世子则是摇了摇头:“不必。他们看不到我。” 陆停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世子。院中空荡荡的,没有人。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昏黄,对着那两株桃花树和那些缀满枝头的花苞。他还是把门掩上,没关死,留了一道缝。 然后他转回身,面对世子。 像一个唱了一宿戏的名角,坐在后台镜前,抬手,正准备摘下鬓角第一枝珠钗。 “明逸春。” 连世子都不叫了,直呼那人名姓。 陆停转身随意捡起一封信纸,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蘸墨。他在下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 “dear li hua......” 写一两句就够了。 他写完,搁下笔,盯着世子那双眼睛。“你见过这封信吗?” 世子没说话。他咬着下唇,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停又把那封信纸拿起来,举在他面前,出声继续念道: “how are you? i'm fine.” 奇怪,太奇怪了。在古代世界写这种英语作文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当面念出来。陆停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但此刻另一种急切占据了全部,他顾不上尴尬了。 世子站在那里,僵硬的肢体和神情在告诉陆停,他一定见过这封信,陆娇也一定和他聊过! “你怎么知道的?”世子嗫嚅着。 陆停此时松开手。那封信从他指间轻飘飘落下去。他再无那种暗卫的恭敬样子,也没有现代人对古代人的那种倨傲。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怕他听不懂一般,耐心地,甚至有些算得上亲和地说: “若你决意和陆娇在一起。 那么,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第65章 不用在此时过多地说明什么。只这一句话, 能让对面这位世子震惊到手一晃,蜡滚烫的的油差点滴在他手上。 陆停眼疾手快地拿走了那支红烛,搁在一旁桌上。 烛火晃了晃, 稳住了, 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世子定定地看着他, 看得仔细,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 又从鼻梁滑到下颌,像是要从这张脸上寻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兄弟二人之间, 终究是很有几分相似的。陆停站在那里,任他看。他知道世子在看什么。 最终世子望着他的眉宇之间,眼中流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 不过,世子并没有立刻开口叫大哥。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手, 指尖还维持着握蜡烛的姿势, 微微握着。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愿意和陆娇在一起的。但是恐怕, 恐怕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听得陆停心里暗暗笑了一下。真的是独属于恋爱中的人的患得患失。若是陆娇没那个打算, 那游戏机旁,本子上那句肉麻的话是鬼写出来的吗? 但陆停明白,自己此时费再多口舌,也不如陆娇亲口跟他讲。 所以陆停只是说:“即使你们没有在一起, 我年长你几岁,也是想把你看作弟弟来保护的。” 他侧过头,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院中空荡荡的, 只有风声穿过那些桃花树的枝桠,呜呜的,像是谁在叹气。这里不能久待, 他还得去见人,回到那些人的视线里。 他匆匆拉开房门,临走前,又停下来,回头盯着世子的胳膊。那截袖口遮着的地方,有乌青的伤。不知道那伤和这夜里的山庄有没有关系,总之,这孩子不能乱跑。 “就在这里,”陆停认真地叮咛着,“保护好自己。” 世子点点头:“娇娇和我说过,让我夜里就在这个房间里坐着。” 世子又问,“你不能也留下来吗?” 确实,若是这个房间算是安全屋,陆停躲在这里是最好的。 但他不能躲,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暗卫的衣服,掠出门去。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等陆停走了,世子倚着门边,久久地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尽是担心。 * 陆停刚到前院不久,便有人来唤他。那人低着头,声音板正:“跟我来,正厅。” 第78章 陆停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一路往正厅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照着那些雕花的窗棂和沉默的影子。 陆停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他以为是王爷要见他,以为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那个传闻中的、不是人的东西,江无得恨了一辈子的人。 然而等陆停到了正厅门口,远远地往里一看,就有些失望了。那张椅子上的老人,他认得。春月楼里见过的,那个替身。枯瘦的,佝偻的,脸上皱纹堆叠。 陆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还真是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倒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他腹诽了一番,忽然想起,这番话,是另一个人曾和他说过的。 而那个人,这时候就躺在正厅里。陆停看见了,正厅的地上,停着一具尸身。被蒙了一层白布,就这么静静躺着,从肩到脚,轮廓在布下面隐约可见。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把白布顶起几处凸起。 那位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一伸脚,靴尖正正好踢在那具身体上。很轻的一下,像是踢着一件碍事的物件。 陆停的心随之猛烈一跳。 老人哼了一声:“什么江公子,亏得还是王爷的儿子。与徐玥和郎中勾结在一起,撺掇着世子跑丢。” 这倒是陆停曾经猜测过的。郎中本就是公子的人,一听说能给王府使坏,当然很愿意,并且立即将消息透露给了江公子。 看来,在寻找世子的时候,王府也是有努力查案的,只是不知如今查到了何种地步。 老人说完,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陆停站在外面,还没进去。他低着头,仍旧恭顺,腰背弯着一个暗卫该有的弧度。只是无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老人的靴尖与江公子之间,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人并不急着叫他,只是把他晾着。有别的仆人上前去,向老人呈上一封密报。老人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猛地把那纸摔在地上。 “废物!”他的声音在正厅里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这也查不出来,那也查不出来!拐走世子的贼人,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阴冷: “给我把他的籍贯,家族,把他八辈祖宗都给我查出来!这是王爷的意思!” 送信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王爷息怒。确实好好查过了,那人姓陆,自幼丧父丧母,是个破了家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小的们只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 外面的陆停,眼神闪了一下。 堂上,那位老人则是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 “那便把他的兄长捉来。我就不信,他会不在意自己兄长的死活。” 陆停:很好,这下,是冲我来的? 结果还不等陆停紧张多久,报信的人又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道出一件惊人秘事: “他这位哥哥也早就与他走散了。听乡间邻里说,他哥当年为了给他换一点吃的,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嗯……” 他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童养婿。” 不是。等等。 陆停一下子抬起头。 童养婿?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童养婿啊?这是个什么鬼身份,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干脆说我入赘了高老庄了呢真的是! 不行,不能骂自己。 陆停摸摸鼻子,又低下头去。这时,那仆人拱手道: “容属下再去核实核实。” 老人终于抬头,望见了还在外面候着的陆停。 “进来吧。”他说。 还是那种上位者的倨傲模样,不把陆停放在眼里。 陆停低着头,心中冷然。 他自己清楚,他的身上已无了任何枷锁。若他想,拧断面前人的脖子,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不说是暗卫里最强的,也算是赘婿里武功最高的呢。 第66章 陆停被叫了进去。 那位老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茶盏,看见陆停进来,连眼皮都没抬。陆停站在他面前, 低着头, 等着。 “名字?” “阿停。” “在这王府里做什么?” “暗卫。” 陆停回答得快而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人点了点头,终于看向陆停,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 “知道你自己是谁就好。”他说, 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你们没有尽职,丢了世子, 王爷却还为何没杀你们吗?” 陆停说:“知道。留着我们的命, 来将功补过。” 说的时候,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谁知道找到以后, 我们还会不会死。 老人很满意。他往椅背上一靠, 悠悠地说: “对喽。牵扯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 直直地戳过来: “来,现在,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呢?” 陆停自然早有准备。他把那套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说江公子心怀不轨,说他一路跟踪,说他在山下把人杀了, 再谈他拼着受伤赶回来报信。他刻意描写了自己的忠诚与警觉,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演得很机械。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坐着的人也听得兴致缺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等陆停说完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没在江公子身上找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陆停的心跳快了一拍。别的什么东西?那自然是在江公子身上找到过别的东西——那个银色的小球,那个会发出婴儿啼哭的、软软的、按下去就能启动系统的东西。但他不可能说。 他装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茫然。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疲倦:“出去吧。” 陆停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往正厅里看了一眼。江公子还躺在地上,白布蒙着,有暗色的血渍染在上面。老人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再看那具尸身一眼。 陆停收回目光,迈出门去。 站在廊下,陆停姑且松了一口气。 这时,有两个仆从从他面前走过。端着盘子,脚步匆匆,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 一个说:“奇怪得很,明明来到这里不足一夜,身上却困乏异常。” 另一个小丫鬟就笑话她,说她是懒骨头。 两人从陆停面前走过,陆停的目光悄然落在她们的后颈上。那里,残存着一点泥土的印子。细细的,黑黑的,嵌在皮肤纹路里。 陆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这山庄里的人,看上去是不知道自己曾埋过自己的。他们的记忆,被留在了这个漫长的夜里,都以为这个夜不曾结束。 陆停大步走出去,选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按着剑,眺望山色与月色。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和竹林。 陆停放空着自己。他从来都不是这王府的人,从来都不服从于任何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去报信,又被老人骂出来。院子不大,那骂骂咧咧的声音陆停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是说他们又查了查,发现先前的情报有误—— 那贼人的哥哥,实际上幼时与他走散以后,两人分别拜入两位绝世大侠门下,习得一身武功。 陆停站在暗处,听着这番话,点了点头。嗯,这个说法还算靠谱。 谁料,那人又补充了一句:“小的还听说,那人的兄长练的可不是什么正经武功,整日仗着美色行凶呢,是个出了名的绝世美人……” 陆停默默抬头。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旁边有几朵乌漆麻黑的云,慢吞吞地飘着。 嗯,月亮真好看,乌漆麻黑的云也真好看。 够了......你们还不如不更新情报呢!这都从哪里来的啊,啊? 摸鱼应付差事也不能这么胡来啊!我的一世英名,我的贞操,你们都不管了的吗? 听到这个的王爷替身显然也是绝望了。正厅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终于,那声音响起来,磨着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 第79章 “好得很。正巧朝廷最近打了败仗,需要有人去边疆和亲。” 他吼道: “我看这人就合适得很。绝世美人是吧?你们给我把他抓来,送去和亲!” 此时,陆停抬头看月亮看得脖子酸痛了,低着下巴: 啊?和亲?我吗? 需要我先剪一张自己的小像,送给王爷吗? 这时,就是再笨的人也能听得出来不对劲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样,扑通扑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些人跪下去了。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紧接着,外面也响起同样的声音。那些暗卫竟然也都现了身,跪了一地。 “属下必定为王府尽心!” 声音齐刷刷的,震天响。 陆停站在远处,隐在黑暗里。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这种鬼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按着剑,看着月亮。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按了一个暂停键。连正厅里的老人,那只刚端起来的茶盏,和手一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有振翅的声音由远及近。 陆停抬起头,只见一只黑色的巨鸟在上空盘旋。很大,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张大着嘴,喉咙里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叫什么。 诡异的是,陆停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不远处竹林沙沙的响声。但那些人好像能听见。他们的身体开始动了—— 木然的,僵硬的,像被人提着的木偶。 他们站起来。排成一长列。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后面,伸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像一条蛇,缓缓地往院子外面走。那个老人也在里面,他走在最后面,也是如此这般。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队消失在院门外。 那些人一个一个没入夜色里。山庄里,登时空了。 他独个儿站着,心里清楚,那些人,大约是被出去自己给自己找地方埋了。 但,为何他没听到鸟的叫声?为何他不受影响?就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因为他是玩家? 陆停正想着,目光忽然间定住了。 因为对面一道灰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门。他记得那面墙,来的时候他看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墙,上面爬着几根藤蔓。但现在,那里多了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没有漆,只有几道深深的裂纹。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一跳一跳的,还传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竭力压着哭泣。 陆停走过去,手按在剑柄上。他拔出剑,往门板上戳了一下。剑尖没入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腕一转,撬开一道缝,借着月光往里看—— 他叫出声来:“阿七?” 第67章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故人相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阿七是被吓坏了。 陆停把他从那间小屋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颤。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眼珠子在月光下转来转去, 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嘴里一直在念叨, 声音含含糊糊的,陆停凑近了才听清楚。 “死了……死了……都死了……” 翻来覆去的, 就这几个字。 陆停把他放在廊下,让他靠着柱子坐着。阿七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刚放好就又往下滑,陆停只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重,但也不轻。 “阿七, ”他说, “看着我。” 阿七的眼睛转了半天, 终于落在陆停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瞳孔有点散。他看了陆停好一会儿, 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死了……都死了……” 陆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同情是有的,而且除了同情, 还有一种庆幸。这人还知道怕,还知道盯着他的脸看,这说明他是活的。他跟外面那些排着队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人不一样。他还是个人。 陆停从腰间解下水囊, 拧开盖子,塞到阿七手里。阿七没接,水囊掉在地上, 咕噜噜滚了两圈,水洒出来一些,浸进石板缝里。陆停捡起来,又塞了一次,这次他握着阿七的手,帮他把手指收拢,箍住水囊的肚子。 “喝一口。”他说。 阿七低头看着那只水囊,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举起来,凑到嘴边。他喝得很急,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但那双眼睛渐渐有了焦点。 他抬起头,看着陆停,嘴唇动了动:“阿停……” “是我。”陆停说,“你慢慢说。” 阿七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慢了些。他咽下去,喘了口气,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很多:“第一晚……来的第一晚……” 他断断续续地说。陆停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着。 来山庄的第一晚,阿七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时候他们刚到,夜里,领头的让他们各自找地方歇着。天快亮的时候,阿七出来透气,看见几个人影从院子里走出去。他以为是有任务,就跟在后面。那些人走到林子里,开始挖坑。用手挖,指甲刨开泥土,手指扒开碎石。他们挖好坑,躺进去,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就像陆停看到的那样。 阿七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阿七以为他们死了。但天黑的时候,那些人又从土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泥,走回山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不记得了,”阿七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他们昨晚去了哪里,他们说是我疯了,大家才刚刚来到这山庄里,才第一晚。” 他打了个寒噤,整个人缩了一下。 想跑,想跑下山,但路仍然不对,怎么走都走不到山脚。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山庄附近。他不敢回去,就在林子里躲着。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收到了陆停的信。 那只花色的鸟落在他肩膀上,他拆开信看,手抖得差点把纸撕破。他知道陆停会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他在绝望中回了信,然后又回到山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说到这里,阿七忽然停住了。他的表情变得犹豫。他看了陆停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水囊。 “后来……在山庄附近,我遇到了一个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说:“就是那个……那个拐走世子的人。” * 陆停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见到他了?” 阿七点点头。他说那个人给他送了水和吃的,帮他找了山庄里藏身的地方,还告诉他,在这间屋子里,不会有事。 也许是陆停的反应看上去有些难掩的激动,阿七误会了什么,赶紧说: “他帮了我,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出卖他,更不会带王府的人去找他。” 他还特意提醒陆停:“你可别太高兴了,不要想着立功。” 阿七哪里知道,他的这一番话,才是让陆停真真正正高兴起来。 发现阿七竟然也护着陆娇,他很是愉悦。 陆停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抓他?” 阿七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那是在这个憨直的人身上少见的阴冷。 阿七说起另一件事:“王府在清算。和这件事有关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陆停知道。他从替身那里听到过。 那么如今看来,应该也包括......和春月楼相干的人? 阿七望向陆停。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阿停,还好你帮我把老娘送走了,否则,否则我真的不敢想……” 那时阿七发现,王府原来可能真的会对他的老娘动手。 当灾难差一点就能成真时,愤怒会压过恐惧,没有人会不恨王府。虽然就连阿七他自己可能都没有觉察到,那心中陡然滋生的恨意。 这种恨意使得他与王府之间有了逐渐扩大的裂痕。不过现在的他也许只是觉得,那个拐走世子的贼人,好像不那么可恶了。 阿七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松开水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摊开手掌,把那东西递到陆停面前。 “那个人给我的,一块儿糖。他说,若是接下来有人找到了我,就把这个给他。” 第80章 陆停低下头,看着阿七掌心里那东西。 他的眼睛忽然热了。 这哪里是一块儿糖,分明是一根录音笔!银色的外壳,边缘已经磨花了,在这个山庄里,怎么会有这种现代的物品,会是谁带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陆停把那根录音笔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把那团东西摁下去。他不能让阿七看见,要让他以为这就是一块儿糖而已。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已经稳住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扶着阿七站起来。阿七的腿还是软的,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绕过那些还在晃的灯笼,往那间有桃花树的小院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陆停停下来,让阿七靠着墙站着。 他先进去了一趟。世子还坐在屋里,陆停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简单说了阿七的情况,又特意叮咛了一下: “世子,目前我的身份,还是不能暴露的。” 世子虽单纯,也明白陆停的意思,点一点头。 院子和刚才一样,桃花树在月光下静悄悄的,花苞缀在枝头,一颗一颗的。阿七靠着墙坐下来,喘着气,眼睛四处看,但没有焦点。 果然,就像世子说的那样,王府的人看不见他。阿七呆呆地坐着,而陆停就这么在院中陪着他缓过来。 天慢慢亮了。那光是从山后面漫上来的,先是淡淡的鱼肚白,然后是浅浅的橘,一点一点地铺开,把那些白墙灰瓦染上暖色。阿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靠在他肩上,像是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竟然看到了世子。 世子站在院中,白衣在晨风里轻轻飘着。阿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猛地坐直了,整个人弹起来,接着膝盖磕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去。 “世子!”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本能的慌张与尊重,“世子您怎么在这里!” 啧,还真是暗卫的本能刻进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阿七甚至伸手拽了拽旁边陆停的衣摆,似乎在说:“你怎么不跪?” 陆停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阿七,心里叹了口气。他弯下膝盖,准备跟着跪下去,演演戏。 结果,世子一个箭步冲过来。 不要跪。 世子没有说这三个字,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把陆停扶起来,慌里慌张的,带着一种怪可爱的仓皇之感。 “不用了,”世子连忙说,声音有点急,“不要这样。” 阿七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这一幕,愣住了。他的目光在世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陆停脸上,又转回去。 阿七的心里写满了困惑。 世子怎么突然这么体贴下人了? 还有,他怎么只扶阿停起来,不管我啊? 第68章 世子亲手扶起陆停以后,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转过头,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阿七也笑了笑, 笑容是温和的, 但已有了那种疏离感。 “我哪里还是什么世子呢, ”他淡淡道,“你叫我明逸春就行, 不必如此。” 从王府逃出来以后,世子就换上了母亲的姓, 这样称呼自己。 而对阿七来说,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主动放弃自己的身份,这种事还是有些难以理解的。他应了声站起来, 满眼都是错愕, 愣愣地把头低下去。 阿七此时已然累极, 固然想不通, 但也没什么力气去想了。当初陆娇把他安顿在山庄里那间小屋中, 安全倒是安全的,里面也有干粮,可是在未知中等待,这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 陆停能知道弟弟为什么这么做。他大约还是对阿七不放心的, 就没把他带出来,怕他对世子不利。 但陆停和阿七之间就不一样了,他信得过这个人。 陆停让阿七暂且歇着, 陪陪世子,自己转身进了灶房。生火,热了热锅, 又做了些米饭与简单菜色。 等他出来的时候,世子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轻便的,窄袖的,头发随意束起来,用一根青色的带子绑着,垂在肩后。石桌那儿,他坐在阿七旁边,正听他说什么。 阿七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王府的事,说他们在弄丢世子以后如何着急。世子表面上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散的。当陆停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那目光才收回来,重新聚拢,泛起一点光。 一桌饭菜很快被布置好,陆停亲手将碗筷递给阿七。 阿七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住饭,索性端起碗往嘴里扒。 很快,埋头吃饭的阿七忽然发现,这顿饭吃得有些诡异。 菜色不多,都是家常东西。阿七吃了几口,发现世子不怎么动筷子,还以为他吃不惯,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世子抬起手臂,夹起一筷子茼蒿,放到了陆停碗里。又夹了一些鸡蛋,也拨过去。 动作轻柔且细心,非常自然。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 世子在给人夹菜,照顾人,而且还是照顾阿停这个和我一样的......暗卫? 我是眼花了吗? 阿七端着碗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他的目光在世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陆停那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 世子被看得有些尴尬,低头重新拿起筷子,但只是虚拿着,并未吃什么。那边,陆停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茼蒿和鸡蛋,有些无奈。 诶,这人还是不谙世事, 世子答应过不说出陆停的身份,但他还没学会何为遮掩的演技,一举一动处处是破绽。夹菜这个动作,都不能说是逾矩了,这其中掺杂的关切,明晃晃的,这是明摆着告诉阿七,他对待陆停,是不同的。 陆停抬起头,淡然圆场: “多谢世子关怀,属下身上的伤目前无碍。” 旋即,陆停扭头看着阿七,把话题拽到别处: “等会儿吃完饭你就别管了,去睡一觉。” 阿七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陆停又给世子递去一个眼神。 无声地提醒他:“别光顾着我了,好好吃饭。” * 趁着阿七在房里睡下了,陆停带着世子,在山庄里找了些铲子之类的东西,往正厅那里走。 陆停要做一件大事,这是他救出阿七以后就一直惦记的事。 两个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院子。越靠近正厅,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溃烂,慢慢腐朽。 世子强忍着这种气味带来的不适,跟在陆停身后。而等见到厅上那具多出来的尸体,他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一步。 白布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灰白的,僵硬的,嘴唇微微张着。这个人,已不能再做出那样漫不经心的笑意。 陆停面色不改。他走上前去,蹲下来,把那角白布重新盖好。 “世子,”他站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着,“这是江无得。我们将他安葬了吧。” 江无得做了很多坏事,对不起很多人,但唯独王府没有资格审判他。陆停不会让任由他在这里受这些欺侮。 利用是真的。 心中有愧,也是真的。 陆停背起江无得,在山庄后面的竹林旁找了一块地方。 不知风水好不好,不过景色还行。安静,正对着一片山色与云雾。近处有鸟雀啾啾,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尾巴一翘一翘的。 陆停开始挖坑,世子蹲在旁边,帮着他一起。世子没干过这种活,动作很笨,铲子握得太紧,挖出来的土撒得到处都是。不过,他始终不曾停手。 坑挖好了。陆停走到江无得身边,将那些箭一支支拔出来,丢到一边,然后才开始安葬。 把白布整理好,把边角都塞进去,然后开始填土。世子也蹲下来,用手把那些泥土捧起来,撒在坑里。 两个人没有给江无得立碑。一是当下没有东西,二是王府那边的事儿还没办完,不能被发现。 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为这人做安睡的被褥。 坑慢慢平了,和周围的地面齐平。陆停用脚把那些松动的土压实,退后。 他和世子并排站着,看着对面的山。云雾在山间慢慢地飘,一会儿遮住这个山头,一会儿露出几棵崖上青松。鸟雀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不知道这里刚刚睡下了一个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陆停问。 第81章 “知道,”世子说,“江无得。” 陆停看着那片云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他是你哥哥吗?” 世子没有回答。这时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还是有些陌生茫然的。 毕竟对他来说,他听到的江无得,是坊间流传的那些版本,失了真,变了形。 陆停必须得讲给他听。讲江无得的母亲,讲阿若怎么被师父派下山,怎么为了救王妃以身入局,忍辱负重,最后自己与儿子都落得个凄凄惨惨。还要讲她怎么在月光下按下那个小球上的按钮,又怎么不忍心,停下手。 而在说这些故事前,要先让世子理解什么是系统。不管世子听不听得懂,他都要说。 陆停摸索着,从怀中拿出那根录音笔,举到世子面前,问他: “这是什么?” 世子低头看了看,老实回答:“糖。纸包着的糖。” 就在世子想着陆停怎么突然给他看一块儿糖的时候,陆停摇了摇头,告诉他: “这是录音笔,” 陆停尝试解释:“只不过你们被一种未知力量蒙蔽,看不到它的真面目。” 却没想到世子突然接话道: “是那个游戏干的,对吗?” 于是陆停当即愣住。他没想到,陆娇还真的是对世子什么都说了。 那些关于副本、关于玩家、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陆娇通通没有瞒着他,竟是把最大的秘密都交给了这个人。 对于系统,世子的表现不太寻常。没有好奇,亦没有知道一切后的那种恍然大悟。他的心里像是装了沉甸甸的事,浑身散发着一种凝重的气息。 所以,陆娇究竟还和他说了什么呢?陆停看着他这种反应,实在是不解,又不敢多问,只能接过刚才的话头,继续讲起这位江公子。 当陆停说完江无得与他的母亲的故事,世子的肩膀微微地颤动起来,他转过身去,向前一步。 他蹲在那座新坟前面,低着头,看着那些被压实的泥土。日光从斜侧照过来,照在他散落的发丝上。他开了口,叫了一声:“哥。” 声音在风中荡开。 这一个字讲出来以后,一滴又一滴眼泪跟着坠下,落在泥土里,被轻轻接纳。 陆停站在旁边,俯下身捡起先前那些丢在一边的长箭,把它们扔下山崖。 前尘往事,就如此这般地坠落摔碎吧。 江无得,你不要怕太孤单啊,你看,我带了你的弟弟来找你。 现在,我也要去找我的弟弟了。 陆停望着手里那根录音笔。他把手指搁在其中一个按键上,按下去。 这支笔里,伴随着电流的杂音,传出一道久违声音。 ——“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第69章 陆娇打完招呼以后停顿了一会儿。录音笔里传来阵阵风声, 呼呼的,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四面都没有遮挡。 陆停握着那根笔, 没有按停。他知道后面还有。这儿没有旁人, 他可以放心地听一听。 旁边的世子则是被吓了一跳。在他眼中, 这就是一块儿小小的糖,方形的, 被油纸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陆停掌心里。现在这块糖忽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这事儿还是太具有冲击力了一些。他歪了歪头,皱着眉,努力去听。 “我好像能听得到陆娇在说话,”世子说, “只是听不清……” 他抬起头, 往四周看了看, 目光从竹林扫到山崖, 又从山崖扫到那片空荡荡的天, “他是在这附近吗?” 陆停指了指那根笔,示意声音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我听着很清楚。” 看来应该又是那种未知力量对原住民进行了一定隔离,所以世子才会听不真切。不过不要紧,陆停可以转告给他。 又过了一小会儿, 陆娇的声音再度出现: “哥,你也发现这世界是个还没启动的副本了吧?我猜,你也一定注意到了, 这个山庄很邪门。” 还真是陆娇的风格。哪怕分别了那么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热泪盈眶的话。他习惯于单枪直入地去解决问题, 是他在副本里的一贯作风。陆停听着那道声音,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陆娇说这个山庄也算是还没正式投入使用的副本,不过它的邪门之处在于,无需任务和玩家,它就能自动将一切进入的人都拖入它编织的巨网里。而破局的办法,陆娇第一天就知道了: “不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一听到这句话,陆停茅塞顿开。他猛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些人跪了一地,齐齐喊着要为王府尽力。当初觉得那画面荒唐,现在更觉好笑了。这帮人动不动就为了表忠心一起发誓,喊着要为王爷献出自己,结果现在是真把自己献出来了,献给山庄。 话说回来,这个机制有够阴险的。因为玩家们进入副本以后,往往会聚集起来,统一行动,这就很容易踩坑。他都不敢想若是正式启用了,会是什么样子。 陆停将这些转述给世子。那人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努力理解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很认真地消化每一个字。 讲完这些,录音笔里的陆娇咳嗽了一声,忽然说: “我昨天……好像看到那个王爷了。 我最近得出去一趟。哥,帮我照顾好逸春,我很快就回来。”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骄傲:“我要去准备一件求婚礼物。” 嗯,听着这最后一句话,陆停及时地闭了嘴,没把它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他看着世子那双渴望知道的眼睛,想了想, 说:“陆娇好像想给你打两只大雁回来,活的。” 世子便愣了一下。 看见了王爷这件事已经够令他惊讶的了,现在又听到陆娇要去打大雁,他被弄晕乎了。 大雁?活的?他盯着陆停。 陆停倒是没有解释。那就先糊涂着吧,到时候算惊喜。 临下山前,陆停想起了什么,说道: “世子,我还是想问问你,王爷他......果真跟江无得和明九爷说的一样吗?” 无论怎样,世子是在王府里长大的,对于王爷,他应该了解得更多。 刚才听着那些往事,世子只是抿着嘴唇落泪,不曾反驳,也不曾多说,陆停很想和他求证一下,却只得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世子走在前面,枝头的叶子轻轻落在他那单薄的肩上。 * 天色不早了。他们回到山庄里,发现阿七还睡得正沉,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的呼吸很稳,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眉头舒展开来,比昨晚看着好多了。陆停没有叫他,只是把门掩好,退出来。 小院里,世子去煮了一壶花茶。他不太会煮,茶叶放得有些多,喝起来有一股涩涩的苦味。但他煮得很认真,煮好了还先给陆停倒了一杯。 世子坐在他对面,摸着自己的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些玩家,是不是比我们要更尊贵一些?就像天上的神仙那样?” 陆停差点为着这句话喷出一口茶水来。他转向世子,觉着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想?” 世子倒是淡然。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茶叶,缓缓地说: “你看,你们知道这个世界里的真相,知道那么多,当然就会看不起我们了。” 陆停摇头苦笑。他把杯子搁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我只觉得我们这些玩家可怜。” 刚好阿七还没有醒。陆停就拣了副本里的几件往事来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世子听着,一愣一愣的。他捧着杯子,忘了喝,眼睛直直地看着陆停。 陆停笑着看他:“我只会羡慕你们,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正是如此,我不会让江无得启动系统。我们都不该回到噩梦里。”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响动。阿七醒了。 陆停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阿七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肿的。他看见陆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清醒。陆停在他旁边坐下,装作随意地问他来山庄的第一晚发生了什么。 阿七想了很久。他说那天大家都在表示忠心,跪了一地,喊着要为王爷献出自己。他也在那儿,而偏偏就是这一次,他迟了一步。 因为阿七在惦记着自己的老娘。听说王府要进行清算,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得死的时候,他被吓得不轻,站在那里发起呆。 第82章 等阿七回过神要跪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站起来了。 之后就是夜里他看到那些人走出去,挖坑,把自己埋了。 陆停听着,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不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阿七就是因为没跟着一起跪,没跟着一起喊,才逃过这一劫。有意思的是,他不是比别人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个牵挂。那个瞎了眼的老太太,在千里之外的乡下,什么都不知道,却救了她儿子一命。 天快黑了。陆停打算和阿七再探一探山庄,把那些还没弄清楚的地方走一遍。他刚说完,世子也说要跟上。 “不如今晚就把我也当成一位玩家吧,”世子说,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青色的鱼形玉佩,目光坚定,“娇娇说过,有玉佩在,他们就看不到我。” 阿七没听懂,但陆停明白了。他看着世子,恍然发觉这位少年人已然在渐渐长大。 看来还是应该离开王府,好好历练一番的。 三人走出小院。山庄里静悄悄的,灯笼还没点,廊下黑黢黢的,只有天边还剩一线残光。那些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站在廊下,站在正厅门口,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夜色正式降临,有人端着盘子,有人低着头,有人四处张望。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出去过,不知道自己埋过自己,不知道这个夜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他们以为这是山庄的第一晚。 有种看重播的电视剧的感觉。同样的画面、台词、动作,一遍一遍地放。陆停刚带着那两人在假山后藏好,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呵斥声。 “你说那贼人的哥哥是个绝世美人是吧,那好,把他抓来,送去边疆和亲!” 陆停:......该死,不要从这里重播啊啊喂! 第70章 听到那句呵斥, 几乎是同一时间,阿七和世子看向陆停。 那目光齐刷刷的,一个在左, 一个在右, 都落在他脸上。 陆停:你俩这时候倒是聪明了, 这么快就解出答案来了啊! 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淡定,转身就走:“找人吧。” ——陆娇的录音提到过, 他看见了王爷。 那么,现如今, 王爷也来了? * 三个人从假山后面出来,往山庄深处走。陆停走在前面,世子跟在他身后,阿七负责断后。 路过正厅的时候, 世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位替身还坐在椅子上, 端着茶盏, 和昨晚一模一样。世子停下脚步,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眼神陡然一变,不再是白天那种温和的、带着少年气的眼神,和盘托出毫不掩饰的厌憎。 陆停站在他身前。过了一刻,世子开口了, 声音沉闷: “自从我六岁起,其实就很少见到王爷了。” 这还是世子第一次主动和陆停说起那个人。语气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旁人都说王爷如何如何宠爱世子,谁能想到, 父子早已形同陌路呢。 世子不再多言,只说:“走吧,我们去找他。” 他们找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一路小心避开那些仆从。柴房、马厩、厨房、杂物间,连那些上了锁的屋子都撬开看了。 然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王爷的踪迹。 倒是陆停在一间偏房里发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台烤肠机,不锈钢的,长方形的,上面还有几根没卖完的烤肠,已经黑了,干瘪瘪地贴在滚轴上——也不知放了有多长时间。旁边是一个衣柜,现代的那种,板材的,门歪着,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 当然,在阿七和世子眼里,这些东西分别是一匹木马和一个巨大的花瓶。 当他们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些人又跪了一地。和昨晚一模一样。齐刷刷的,黑压压的,膝盖磕在地上。领头的那位举着剑,声音洪亮:“为王府尽心!为王爷尽忠!” 后面的人跟着喊,声音震天响,在空荡荡的山庄里回荡。 阿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应该是又想起那晚的可怖。 真是熟悉的作死的场景。陆停以为那只黑鸟又要来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来的不是鸟。是一个麻袋。 这麻袋从天而降,从屋顶上被人扔下来,砰的一声砸在院子中央。那些人吓了一跳,喊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往后退,警觉地瞅着,眼看着下一刻都能把这个麻袋捅成筛子。 旁人都在看这个麻袋,只有陆停抬起头,望向那屋顶上。 风声猎猎,月色温柔如水。 屋顶上立着一道清瘦人影。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穿着深色的衣裳,和陆停一样,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被风吹得往后飘。 听说弟弟还活着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就是另一番酸涩与慨然。 多少个日日夜夜,苦苦去演、去周旋,撑着累到极限的身体奔走,为的就不过是这时候。 为的是,再见一面。 有那么一瞬间,陆停怀疑这是梦境,是他已经死在某个副本里了,这是鬼怪为他织就的美梦,用来哄他的。 但梦境会如此真实吗?梦里的人,会向他投来眼神,予以炽热的、无声的回应吗? 陆停的眼睛忽然有些酸。他还想笑。他发现,王府的情报似乎不全是假的。 你看,我的弟弟还真练就了一身好武功,像一个少年侠客一样,站在那儿。 这就是引走世子的祸水了。 真好看,和我一样俊朗。 另一边,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扭来扭去的,像一条被套住的鱼。绑着这麻袋的人有够坏的,故意扎得松松的,好让人能爬出来。 那人果真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手先伸出来,扒住麻袋口,然后是头与肩膀,看着很像蠕动的巨虫,让人又恶心,又想笑。 陆停也终于被这动静吸引过去。这一看之下,他愣了愣。 穿、穿着校服的老头子? 爬出来的人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胸口有校徽,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开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那是一个老头子。脸上皱纹堆叠,皮肤松弛,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但,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高中校服。 这样的人,落在别人样子,好像又是另一种模样。四周一片哗然。那些暗卫跟见了鬼一样,嗷嗷地叫着往后退,有人撞翻了廊下的花盆,还有人绊倒在台阶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多有趣,明明自个儿就是一帮鬼的人,这会儿惨叫得比谁都要大声。 一片混乱之际,那位替身从正厅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 “这是王爷!是神!你们要跪下来行礼!”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在夜风里努力喊着,不过,没人听他的。那些暗卫还在往后退,手里的剑都在抖。 全场最冷静的,除了陆停以外,大约就是不远处的阿七与世子。 阿七是虽然怕,但还下意识地要保护世子。 而那被护着的人,死死看着这里,双手握成拳头垂落着,在不断发抖,像在竭力抑制着什么。 这一边,那个穿着校服的老头子则站在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啊”,好像试图发布什么命令一样。 这下,替身急了,跺着脚指着屋檐上,声音尖到刺耳难听: “有刺客!快、快护住王爷!” 暗卫们互相看了看。 好像是在互相问,这么一个怪物,用得着我们来护着? 而那屋檐上的人此时笑了一声,骂了一句:“啰嗦。” 然后他一跃而下。 同一刻,陆停拔出了剑。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对眼色,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冲出去,那人也从旁侧冲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道迅猛有力的黑色闪电,劈进那些犹犹豫豫的暗卫中间。 第71章 暗卫们围上来的时候, 陆停以为会有一场血腥的硬仗。 然而他想错了。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剑劈下来,他侧身避开, 反手一剑刺进那人胸口。剑刃进去, 却是没有血喷出来。 那人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皮肤从活人的颜色变成死灰的土,就此直挺挺地倒下去, 砰的一声,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没有喷血,也没有哀叫。 陆停拔剑的时候带出一点风,那具身体此时已经不动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时间多想。第二个人已经扑过来, 他挥剑格挡, 一脚踹开, 剑尖划开那人的喉咙。和刚才一样, 没有血。那张脸在几个呼吸间就灰败下去,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都不看了。 陆娇那边也是一样。他的剑快,狠,准, 每一剑都不落空。那些暗卫被刺中之后,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朝后倒下去。他们的身体在地上叠在一起, 毫无生气的脸朝着天,嘴巴张着,像一群被冲上岸的死鱼。 第83章 有几个暗卫开始往后退。有人撞上了廊下的柱子, 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跑了几步,看见阿七站在那里。 阿七抬手,下意识地护着身边世子。 “你、你怎么不上?”那人喘着气,声音都在抖。 阿七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那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娇的剑已经从后面递过来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阿七站在那里看着这种景象,胃里翻了一下,转过头。 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那些暗卫已经倒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只剩下那个穿着校服的老头子,和站在台阶上的替身。 老头子站在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那些倒下去的暗卫,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热切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居然朝着陆停和陆娇的方向走。 而且步子很急,像是怕他们跑了。 “积分榜排名更新了吗?” 他问出一连串的话。 “我当初还上过前五十名呢!” 他站在那里,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可却如孩子一般兴奋。 陆停看得出来,这不单单是为了求饶而拉拢关系,倒更像是一个在异国他乡困了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同乡,是那种被憋坏了以后,终于能把一些话说出口的带了些悲凉的快乐。 “哦,对了,乐园任务你们做过没有?有没有遇到一个叫刘三的人?”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像是要抓陆娇的袖子,“刘三,他跟我一起进的游戏,你们见过他吗?他是不是还活着?” 陆娇捂了一下耳朵,像是被吵得受不了了。 “白天在我这里还没聊够,是吗?” 说着,他把剑递上去,剑尖抵着那个人的喉咙。 老头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柄剑,又抬起头,看着陆娇。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只是又发出啊啊的这样的音节。 旁边,陆停的手动了。他用自己的剑按下弟弟的,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不管怎样,这是你爱人的名义上的父亲。不管他做过什么,这个名头还挂在他身上。你杀了他,以后世子怎么想? 总不能影响了你们的关系。 要不,还是由我来动手,这样比较好。 于是陆娇转过头,看向长廊那边。 世子就站在那里。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老头子。 和陆娇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将那枚鱼形玉佩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玉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世子没了玉佩的庇佑。 现在,那些仆从,那个替身,还有还没跑远的暗卫,都看见了。 世子大步地来到院子里。这个传闻中被拐走了的,心思单纯的人像是在心中燃着一团火。他就站在这儿,冲着陆娇一字一句地说: “娇娇......帮我杀了他。” 陆娇与他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以后,陆娇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抬起自己的剑,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那位“王爷”,还沉浸在见到了同类的愉悦里,而陆娇已经动手了。 动作很快,剑锋划过他的喉咙。这人与别人倒是不同,流出一股一股的鲜血,红得妖艳。他慢慢地、慢慢地矮下去,像一盏颓然倾倒的灯。他的嘴终于闭上了,眼睛也是。 替身站在台阶上,浑身在抖。他看着那个倒下去的人,又看着面前这三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呵,事情还没完呢。 陆停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没有说多余的话,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快而狠厉。 那人便就此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陆停的剑已经递过去了。 为虎作伥者,该当如何呢? 陆停刚拔出剑,那东西又来了。 ——巨鸟在天空中盘旋。它的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月亮,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那些声音在山庄里回荡,像是哭,又像是叫。 它在找它的玩具。但那些人,那些会排着队走出去、会自己挖坑、往自己身上扒土的玩具,都躺在地上了。 陆停抬起头,看着那只鸟。它还在叫,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是在喊什么。 危险的预感越来越强,现在,所有人必须快些离开。 陆停说出“撤”字以后,陆娇带着世子,阿七跟在后面,几人掉头就跑。 身后,巨鸟还在叫,但它并未追上。陆停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个山庄,还有那些一遍一遍重复的夜,都留在了身后。 他们沿着山路一直走着,想着哪怕走不出去也比回到山庄强。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只走了半个时辰不到,他们就已经看到了山脚处的溪流。 在那小溪边,停着一驾马车。有人掀开帘子,从里面探出身来。 算是旧相识了。 是明九爷。 第72章 明九爷其实早就守在这里了, 就在陆停刚刚到了这里不久后。 那辆马车停在小溪边,马垂着头,打着响鼻, 蹄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泥土。明九爷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看着他们, 脸上的愁云惨雾顿时消散开来。 明九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着,很快落在世子身上, 眼里含了泪。 世子叫了一声“舅舅”。明九爷走过来,站到世子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少年人, 伸出手,把世子重重地揽进怀里。 “走,跟舅舅回去。”明九爷这样说着,先让跟在后面的仆从们送世子到马车上去休息, 然后对着陆停拱手行礼。 陆停这才知道, 这几天, 明九爷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困在山下, 遭遇鬼打墙, 怎么也上不去。他就这么焦灼地守着。 直到今夜,看见山上那只巨鸟在天空盘旋,还有山庄上的异光,他知道, 事情应该有转机了。 只是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 等见到了陆停他们好端端地站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这才放下来。 * 他们分了几辆马车来坐。世子和明九爷坐前面那辆, 阿七和另两个九爷的随从坐在别的车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陆停则是和陆娇坐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中。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碎石,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厢里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于昏暗中注视着彼此。 久别重逢,有太多话要聊。但思来想去,陆停先问的,却是和世子有关的。 “你该不会告诉我,”陆停挠挠下巴,“那个王爷就是你找到的求婚礼物吧?” 陆娇靠着车厢壁,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没答话,反而问了一句:“你看出王爷是谁了吗?” 陆停说:“玩家。” 陆停可还记着那张老脸和校服呢。 陆娇便笑了一声:“对,那就是一个玩家,和你我一样,不过他很早以前就来到这里了。” 比陆娇要早得多。 当初在小红帽那个副本里,陆娇违背了规则,当他被系统逼迫着回到灰楼里的时候,看到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蜿蜒向下的,木制的楼梯。 陆娇知道自己这时生死难料,想着与其龟缩着还不如走下去看一看,便赌了一把,沿着楼梯而下。 走到尽头是一扇门。他推开门,恍然发现自己竟是来到了一个柜子里很小,很黑,木头的气味很重。他将柜门推开一条缝,瞥见的,竟是一处古代的房间。 香炉袅袅,帷幕低垂。 屋子里,一个少年人正坐在桌边,呆呆愣愣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信纸。 这就是陆娇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看到的第一眼。 忽然间有人重重地推开了外面的门,陆娇赶紧退回去,把柜门关严实了,屏住呼吸,怕被发现。 眼睛看不见,却能听见。 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就这么想死的吗?好,王爷托我来成全你。” 有人摁住了什么,似乎有刀刃刺入了谁的皮肉,屋子里响起吃痛的低呼。 还有物件被粗暴碰倒以后,七零八落的破碎声响。 半晌过后,屋子里,终于静了。 陆娇再次掀开一点柜子缝隙,这一次,他看到少年人仍坐在圆凳上,但他身上的,还有周遭的一切,算得上是触目惊心。 第84章 他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正流着血,这些血液滴落下来,染红他的衣衫,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摊。 而他还是那样浑浑噩噩,只是坐着,低头看着那些信件。 陆娇有些呆不住了,他从柜子里钻出来,走到那人身边,想为他做点什么,却是看见这人怔怔地抬起一双眼,望着他。 很漂亮的一双眼,黑亮无比,但就是一点神采也没有。 他喃喃地说:“我要找我的情郎。” 陆娇便低头看见那些信。很多,铺在桌上,写着一句句情诗。 乍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人得了相思病而已。 别人也许会看了以后就扔下,可陆娇不同,他是一个无比细心的人,多看了几封。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信的笔迹是一模一样的,就算是同一个人,也做不到每封信的字都相同。 还有内容,很多信都是重复的。 副本带来的经验与直觉让陆娇嗅到了什么。他先扯了一块儿布下来,帮那人扎住伤口,接着就在这屋子里四处搜寻。 此时陆娇以为自己是被系统惩罚,投放到了新任务里,在很认真地找线索。 还真让他找到了。这人的床下,箱子里,竟然还有很多这样的信件。 疯了,就算再痴情,也不用写这么多吧。 陆娇继续找着,转着,而那少年就像看不到他一样,沉浸在他那点悲伤的心绪里。 此时又有人来,不过是很轻柔地敲门,陆娇又赶快躲回柜子里去。 原来是有婢女来送饭,那人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不敢多言,放下东西就退出去。而衣柜里,陆娇的手在黑暗中猛地摸索到了贴着柜子内壁的什么东西。 也是一张纸。 他钻出来,将那张与这个屋子格格不入的a4纸拿出来,读着,眉头渐渐拧在一起。 “宁王府世子相思成疾,遂自尽。自此以后,王府鬼影重重。” 是陆娇在副本里经常能找到的那种背景故事。他看看这行话,再看看眼前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大约就是那位世子了,也就是......npc。 世子现在受了很重的伤,看来即将去世,新任务即将开始。 然而没过多久,有大夫带着箱子上门来,默不作声地给世子治好了伤,又离开。 陆娇全程躲在柜子里瞧着,接下来这三天里,他就这么一直藏身于柜中,渴了就出来喝点世子的上好的茶,饿了,蹭几块儿糕点。 世子呢则是一直神智不太清醒的样子,根本不管他。 夜里陆娇窝在柜子里,有种自己好像就是这个人的情郎,藏在这里等着偷情的错觉。 又等了几日以后,陆娇意识到了不对。 世子一直没有死。 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尽。事实上每隔上几天他便泪水涟涟,试图用些尖锐玩意儿割伤自己,而每逢这种时候,总有一位老人能赶到这里,先扇他一巴掌,再想尽法子地来折磨他。 不会要命,但是会让他足够痛苦。 慢慢的,陆娇看出门道来了。有人不愿意他自尽,同时也恨着他的这种举动,来恶意地报复他。 又一次的,当世子一身血地坐在那里时,陆娇看不下去了。 他知道仅仅治好伤是没用的,大夫每次都回来,每一次治好伤以后,他还是会按照设定好的故事那样去生活。 陆娇得想想别的法子。 因此,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 陆娇告诉陆停,他在那每一封信上,在情郎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里,陆停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起山庄屋里,那一地的信,还有陆娇的名字。 陆娇叹气道:“系统总是会随机不断生成信件给他,没办法,我就一封一封地把我的名字补上去。” 马车此时晃了一下,晃得陆停头晕。 陆停问道:“为什么要写这个?” 对面,他的弟弟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苍天的,这个人也会害羞的吗? 陆停听到了一句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陆娇居然说:“我在想,要是我做了他的情郎,天天陪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寻死觅活了......” 第73章 寻常人听到这里, 也许会觉得陆娇疯了。 而陆停心里想着的,其实是不要把你在副本里培养出来的聪明用在这种地方啊,你知道做别人的情郎是什么意思吗? 陆停直接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陆娇很坦诚:“那时候确实不知道。” 只是实在无法眼看着一个少年人在自己面前经受这样的折磨。于是一封一封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在夜间走出柜子, 来到他的身边, 唤他的名字。 就像聊斋故事里那样,夜里狐狸精来找书生, 彻夜长谈厮守。 倒是没做出格的事情,只是就这样陪着, 一遍遍告诉他,我是陆娇,是你爱的人,我就在这里。 几日过后, 陆娇亲眼看到那人有了变化。像墙上画里的花儿成了真的, 似冬日积雪被暖阳消融, 那张漂亮脸孔上, 渐渐有了生机, 也就是在这时,陆娇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要带这个人走。 远走高飞,无论去哪里都好,他不要这个人再被困在这个王府里。 有了陆娇以后, 世子的神智也渐渐清醒起来,他甚至能联系上徐玥了,和陆娇一起策划了这次私奔。 故事说到这里, 陆停沉默片刻,又问: “陆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说, 你带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听到这一问,陆娇哀叹一声: “哥,你真的是我哥诶,猜得好准。 带他出来后不久,我也有头疼过,因为我真的只是想救人嘛......” 为了救人,演一个情郎,为了救人,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私奔大戏。 陆停揉揉有些开始痛的眉心,再想想世子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又猜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和他讲了事情的真相吧?” 不用等着回答了,单看陆娇那沉默样子,陆停就知道答案了。 若是一个人于热恋中,忽然被告知,你的爱人只是为了救你才和你在一起,会做何感想呢? 被骗。憎恨。绝望。 这些情绪,陆停都能想到。 而最糟的,或者说最好的事情,就是陆娇他......又偏偏动了真心。 陆娇理直气壮:“就是因为我后来真的爱上了他,所以才想着不要对他有任何隐瞒。” 还真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赤诚。 陆停就和他说:“所以世子知道以后负气出走,这你知道吗?我看他身上还有新的伤,该不会是你走后,他又被副本操控,自己给自己添了一些......” 这下,陆娇不说话了。 陆停接着讲下去: “你还玩消失,让我们俩等了你足足一天,就为了找什么求婚礼物。 哦对了,那个玩家,到底怎么回事?” 这下,陆娇眯起双眼来,嗤笑一声:“他是个变态。” 这倒是不用说了,大家都知道。 但陆娇要聊的,还真有些陆停所不知晓的。 在山庄附近发现那人以后,陆娇当机立断地跟了上去,花了很大的功夫来捉住他,又花了很长时间,从他嘴里撬出话来。 谁能想到,这个人其实也不过四十来岁呢?是个老玩家了,最初进副本的时候,才十几岁,还穿着高中校服。 自打被扔进这个未完成的世界里,发现了副本还未正式启用以后,这个王爷就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因为恐惧,所以放纵,所以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偏偏他的身份又是王爷,所以他把手里这点权力用到极致。 王爷是能高高在上的,是能视别人的命为草芥的。 可王爷也有他最怕的事。 他怕系统启动,怕自己这个玩家正式接到任务。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恨着明逸春。他没有想到,自己生出来的儿子会是一个npc,他的死,会给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别人也许会想着好好对待儿子,让他得到真正的幸福,从而避免殉情这种结局。 但王爷早就被系统折磨得疯的差不多了,加之这个世界给他加上了怪物的滤镜,折磨得他日益苍老,所以,他的行为模式早就和正常人不同。 第85章 当陆娇谈到这里,陆停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无得。 江无得一心想着启动系统,而他的父亲一心怕着系统,这还真是...... 父子两个,背道而驰。 当年王爷杀了阿若喂狗,是恨她按了系统启动键。近年来王爷折磨世子,是恨他照着设定好的剧本去走。 他深深地恐惧着这个世界再次沦为副本。 但,他伤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就像江无得那样。自身有再多的苦痛,也不能成为戕害别人的缘由。 他一个人,毁了江无得的一生,也差点毁掉了明逸春的一生。 马车此时继续晃着,颠簸着,昏暗中陆停拍了拍弟弟的手。 “那么你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陆娇便说:“我讲过了啊,我要去找求婚礼物,我是要和逸春正式求婚、结婚的。” 于是陆停一时语塞。 这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情意才这么干的吗。 但是等一下,你刚杀了别人的父亲,然后拿这个当证明自己的......聘礼? 陆停的眉心疼了起来,身上各处都跟着痛起来。 算了,算了,先歇歇吧。 想一想男人和男人之间无法结婚,再想想弟弟干的这些事情。 陆停觉着,不如让他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再说。 * 醒来时是在明家赌场里。 当得知自己的外甥真的要与陆娇在一起后,明九爷看上去要比陆停更头疼一些。 两位长辈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站着的这俩孩子。 明九爷拍了拍椅子: “要是非得成亲,也行,你们回王府去。” 同一时间,陆娇和明逸春脱口而出道: “为什么?” 陆停也看着明九爷。 讲真,他也不愿意那两个人回去。 这时候明九爷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系统球。 这时候,明九爷的目光落在陆停那里: “你知道王府的地牢吗? 王爷亲手打造的,非常结实、封闭的那种,苍蝇飞不进去,里面的东西也绝对出不来。” 第74章 宁王府大婚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 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不单是为着世子娶亲。世子年已十八,早该成婚了。是为着世子娶的人。一个男人。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姓陆名娇的男人。 坊间议论纷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故事编成了十几种版本, 有的说那陆娇是山里的狐仙, 有的说他是江湖上的侠客。但不管哪个版本, 结尾都是一样的:圣上赐婚,钦赐良缘。 据说那日进宫面圣, 世子跪在大殿上,言辞恳切。他说王爷在山中遇袭, 是陆娇舍命相救。 虽然陆娇没有真的舍了命,王爷也死了,但总之,是有恩情在的。王爷临终前拉着世子的手, 将他托付给陆娇。 说这话的时候, 世子的眼睛红红的, 声音发着颤, 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孝子。 圣上坐在龙椅上, 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信不信这个故事。但那天之后,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也许圣上是被世子的孝心打动了,也许圣上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宁王府的兵权收回来。一个年轻的、还是个情种的宁王,总比那个权势滔天的、胡作非为的宁王要好得多。 至于娶的, 或者嫁的是男是女,倒不那么重要了。 旨意传到王府的那天,世子站在正厅里, 手里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了很久。阳光从窗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这之后, 世子去了一个地方。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经过那几株已经谢了的海棠,他走到后院角落一扇矮门前。门是铁制的,很重,上面挂着一把新换的大锁。守门的侍卫见他来了,赶紧跪下,掏出钥匙,把锁打开。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世子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陆娇就跟在他身后。 地牢里很暗。墙上的火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股霉腐的味道越重。世子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走到最深处,有一间囚室。不大,四面是石墙,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小口,用来递送食物和水。王爷在世的时候,这里关过不少人。医馆的夫妻俩死在这里,徐玥也自尽在这里。墙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渗进石缝里,怎么也擦不掉。 陆娇站在囚室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东西。银色的,圆溜溜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光。那个小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哭不叫,像一个熟睡的婴孩。他看了它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在囚室正中央的地上。 “你不是喜欢怨魂吗?”他说,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囚室里回荡,“这里有很多。但都不是你想要的。” 那个小球一动不动。 陆娇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世子伸出手,把铁门关上。“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然后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他在给锁链挂锁。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锁都扣得死死的,扣到最后,他停下来,把手按在锁上,沉默了片刻。 “你就和他们永久地待在这里吧。” 说完,他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那间囚室慢慢沉入黑暗。 出了地牢,世子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是暖的,带着花的甜香,和地牢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完全不同。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对守门的侍卫说:“把门封了。” 侍卫愣了一下:“世子,封了?” “封了。”世子说,“以后谁也不许开。” 侍卫不敢再问,赶紧领了命,招呼人手去搬砖石。世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铁门被一砖一砖地砌进墙里,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墙砌好了,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一扇门,从来没有过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从来没有过那些死在黑暗里的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陆娇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走吧。”陆娇说。 * 四日后,宁王府大婚。 天还没亮,王府上下就忙开了。仆从们端着盘子穿梭在走廊里,盘子里是各色果品点心,还有成匹的红绸。到处都是红色,红的灯笼,红的喜字,把整座府邸都染成一片喜庆的海。 陆停站在偏院的廊下,看着那些人忙活。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是世子派人送来的,靛蓝色的,料子很好,金线绣成的花纹在日光里闪着。他不太习惯穿这么鲜亮的衣服,伸手拽了拽袖口,又拽了拽。 阿七站在他旁边,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青色的,虽然比不上陆停那身贵重,但比他平时穿的好多了。这会儿他站在陆停身边,眼睛不停地在陆停身上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停注意到了,没理他。 阿七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阿停,你……你真是那个人的哥哥?” 陆停看了他一眼。阿七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困惑和好奇,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是。”陆停说。 阿七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陆停则是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人影。日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说了就不一样了。” 阿七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陆停一起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红绸在风里轻轻飘着。 直到目前为止,阿七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估计说了,他们也是不会信的。 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 “你明天就走?”陆停忽然问。 阿七愣了一下,点点头:“世子给了百两黄金,够我和老娘用一辈子了。我明天一早就走,回乡下去,种地,养鸡,伺候老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挺好。”陆停拍拍他。 快到正午的时候,外面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大门口一路响进来,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有人扯着嗓子喊:“新人来了!新人来了!” 第86章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涌过去,挤在走廊两边,踮着脚往门口看。陆停没有挤,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两道人影从大门外走进来。都穿着大红的新郎吉服,大大方方地一同牵着一个红绣球,像两团春日里开得最旺最鲜妍的花。 他们并肩走着,路过那些红绸和灯笼,穿过那些挤在两边的人群,一步一步,往正厅的方向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拜堂的仪式即将开始,当喊到二拜高堂的时候,大家看向空荡荡的座椅。 王爷死了,王妃死了,江无得死了。这偌大的王府,似乎竟没有一个人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他们这一拜。 原本世子是想请明九爷来的,奈何明九爷自知自己见不得光,不肯来,只送了多多的贺礼。 现在,仪式卡在了这里。 但是两个新人丝毫不慌,他们对视了一眼,下一刻就丢了绣球,挽着手走出正厅。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惊得旁观的人发出阵阵感叹。 “这是要做什么?” “去祠堂拜祖宗吗?” 不是,都不是。 院中熙攘的人群为两位新人让开一条路,他们一直朝前走着,停在一个暗卫身前, 世子最先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娇对着他笑:“不是说好了的吗?怎么躲在这里。” 这人就这么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拉着,径直走向正厅。周围的人都在看,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着。 “那不是暗卫阿停吗?” “怎么回事?” “世子和新郎拉他干什么?” 人群里,阿七很想跳起来说说他知道的秘密,奈何四周太喧闹,无人听得到他在讲什么。 现在,新人们,还有陆停,回到了正厅里。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陆停身上, 世子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把陆停领到堂前,亲自送到那张空着的高堂椅子旁边。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陆停。太阳照在他那身大红的新郎服上,还有冠上的金穗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暖的光里。 他看着陆停,颔首微笑,极为认真郑重地开了口。 “我和娇娇商量过了,”他说,“这杯茶,只能敬你。” 陆停看向自己的弟弟,只见这人就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说“你就认了吧”。 嗯,虽说以前真的想过要坐主桌什么的......但事到如今,陆停竟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就在他纠结之际,陆娇和世子已然端起两盏茶来。 那茶盏是青瓷的,薄薄的,透着一圈光。两人双手捧着,举到齐眉的高度,就这样笑吟吟地看他。 事已至此,却之不恭。 陆停便悠悠然坐下,抬眼间,他似乎看到了往日王府里那些认识他的人,正张大了嘴,议论着什么。 声音太大,想不听见都难。 “这人到底是谁阿!”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的,没人管管吗?” 而在陆停面前,两位新人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们一起唤着,端着茶盏,讲出同一句话: “请兄长用茶。” 于是先前还只能算是低声议论的王府里,这下子一片哗然,彻底掀开了锅盖。恰好此时又有鞭炮声炸响,端的是一派喜庆祥和。 陆停就坐在那里,先喝世子敬的茶,再接过弟弟的。 他低着头,在心里叹了叹气。 唉,茶可不是白喝的啊。 明九爷早就放了话,若是世子和陆娇以后收养孩子,他要再送一百箱贺礼。 陆停心想,那他得送点什么才好啊? 罢了,暗卫的薪水实在不多。 不如就打一把金的长命锁吧。 祝孩子,也祝他的两个弟弟。 谁让他是哥哥呢。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计划里是还有两篇番外的,到时候看。 这一个多月以来,感觉自己开了一个小酒馆,每日与三五好友闲聊,惬意快乐。感谢相伴,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