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朝堂就我一个忠臣》 第1章 《全朝堂就我一个忠臣》作者:vv苏哈【完结+番外】 文案: 贺兰舟穿进了一本大男主朝堂。 开篇男主为报流亡之仇,刀了陷害自己的七品小官, 之后一路除奸佞、诛叛臣,开太平盛世, 不巧,他就是那个被刀了的小炮灰…… 好消息:正文的剧情还没开展,他还不用死 坏消息:他已经得罪男主了。。。 好在,现在距离剧情开始还有两年,以及—— 他还绑定了一个“反派洗白系统” 系统保命任务有三: 1.每日在系统后台签到答题,可增加寿命0.5天, 2.拯救反派大臣,反派感动一次,寿命加十天 3.蹭蹭正直之臣,蹭一下寿命多加一月(字面上的蹭) 贺兰舟看完三个任务说明,直觉最简单的就是第三条,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太傅大人最为心善,是朝中最忠心的臣子, 贺兰舟每日下朝,皆与太傅大人同路,日日都要贴着太傅大人走, 然而不知,是不是系统有bug,贴太傅一整天,他才涨0.5天寿命, 贺兰舟:“……” 贺兰舟没放弃,一边继续蹭着太傅,一边海着各种反派, 反派1号,少时家贫,被舅舅卖入宫中,受尽欺辱,如今乃是阉党一派之首, 他知其毕生之痛,为其于生辰雪夜撑伞,“愿君常乐忘忧,得以长生九千岁。” 落雪坠伞,反派1号细长的睫毛微颤,久久望着他不语。 反派2号,乃是在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这位宰辅阴鸷狠辣,手段残忍,却无人知他曾断一指。 二人一起遇险,宰辅大人身负重伤,贺兰舟决定不离不弃, 他一手轻轻覆上2号的断指,小声问:“大人,疼吗?” 洞中火焰噼啪,反派2号的指尖轻颤,雪白的脸泛起一丝脆弱。 反派3号,是白月光被前皇帝抢了,恨极皇室的江北侯, 一次偶然,侯爷落水,贺兰舟将其救上岸,听他轻喃:“是你吗?阿檀?” 贺兰舟歪了下头,假装惊讶:“侯爷,你怎知我小字榕檀?” 水珠坠地,反派3号攥着贺兰舟的手,攥得更紧了…… **** 终于,杀人如麻的阉党之首放下屠刀,阴骘狠辣的宰辅不再滥杀无辜, 企图造反的侯爷放下他的盔甲,朝堂一派清明,天下稳固, 就连卷土重来的男主,看到因他而清平的天下,都决定不计前嫌, 贺兰舟拍拍胸口,成功保住小命,还成了小皇帝的“亚父”,百官推崇的偶像, 他正觉功成,准备放权、解甲归田,哪知素来温和的太傅一瞬变了脸, 连夜将他劈昏掳走,转头剑指皇宫,造反了! 贺兰舟:! ???说好的最心善、最忠心的臣子呢?! #豁!这朝廷都被反派戳成筛子了!# #朝堂上下,只我一个好人。。。#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系统 穿书 爽文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tuanchong.html target=_blank >团宠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兰舟,顾庭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炮灰被迫当万人迷 立意:能者多劳,任重而道远 第1章 京中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皇帝以为先帝祷颂为由,将封地于左都的闵王迎入京中,可才过半日,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竟把人给砸了。 听闻,血糊了满脸,闵王翻了个白眼,人就倒了。 至今未醒。 闵王并非先王血脉,乃是先王堂弟,先王在时,两人并不亲近,如今幼帝即位,江北侯以幼帝太小,恐为奸臣裹挟为由,率大军入京。 朝中自不能任江北侯胡来,毕竟如今朝中无人不知,江北侯姜满在边境御敌之时,先帝心生猜忌,将其青梅强纳入宫,实为人质。 如今先帝已死,他的青梅也已香消玉殒,可他对皇室的怨恨还未消散,率江北大军直入京城。 嘴上说得好听,入京是护卫幼帝,可实则若没有朝堂上的几股势力,姜满早把小皇帝的人头给取了。 也正是有他率领的大军在,小皇帝每天都睡不好。 也不知是哪个大聪明给小皇帝出了个招,这江北侯有兵,可远在左都的闵王也有兵,又是皇室子弟,自可将其迎入京中,与姜满分庭抗礼。 贺兰舟:“……” 这不胡来吗? 贺兰舟只觉京中的这些人是生怕京城乱不起来,哪有把两路大军都引来的,如今黑压压的两方大军兵临城下,小皇帝就能睡好了? 但奇怪的,朝堂因这两方对峙于城外,竟真的保持了某种诡异的和平。 贺兰舟揣兜望天。 也就是书里才这么写,作者没文化,权谋写成小孩过家家。。。 没错,他穿书了。 一本大男主朝堂爽文。 只不过正文剧情里并未出现这段。 毕竟文章开篇,这位被迎入京的闵王就死了,而他——也在一开场,就被男主给刀了。 两人都是炮灰,没人会在意。 反正当初贺兰舟看文的时候,就冲着作者说男主一路爽一路飞升,全程没虐点看的。 甚至,开篇男主结束流亡,回京就宰了陷害他的七品小官时,他可是拍大腿叫好的,甚至还觉得这小官死得不够惨。 哪想到,现在他成了那个连名字都没出现过的七品小官。。。 此时此刻,他很同情与他同是炮灰的闵王殿下。 【叮~系统1238为您服务,请宿主打开后台签到答题,以增0.5天寿命哦~】 贺兰舟穿来这大召已半月,距离正文剧情展开还有两年,按照系统所言,他如果不想两年后男主一回来就被嘎,现在开始就得进行“洗白”。 他只有洗白白,寿命才会增加。 系统洗白保命计划有三:其一,签到答题,其二,感动其他大反派,其三——蹭蹭正直之臣。 贺兰舟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签到界面,+15,哎,又是新的一周了。 签到完答题:「请释意:“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 贺兰舟面无表情答题,脑子里想的字句一点一点浮现在面板上,耳边响起同僚一声无奈的叹气:“哎,又吵起来了。” 如今这朝堂,每天都乱糟糟的,因为派系太多,就连小皇帝祭祖穿什么衣服,这些人都能吵一个早晨。 更何况现今闵王被砸,昏迷不醒,更是要吵得掀了房顶了。 “闵王殿下入京不过半日,江北侯就等不及了,到底是谁狼子野心?谁是朝中奸臣,只怕江北侯心中有数吧。” 闵王入京,是为了牵制姜满,如今人被砸了,倒真像姜满所为。 姜满的副将闻言,竖着眼睛,指着那文官道:“胡言乱语!我家侯爷是为了护卫陛下,闵王被陛下召入京中为先帝祷颂,侯爷焉能做那不臣之子,让先帝冥辰无人祷颂?” “正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嫁祸,这位大人安的什么心?” 那文官一噎,又有人开始搅,站出来直指在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当初闵王入京,宰辅大人可是极力不赞同的,如今闵王被人暗杀,焉知没有宰辅大人的手笔?” 宰辅沈问微微侧头,盯着那人看了两眼,黑黢黢的眼睛无波无澜,让人辨不出喜怒,那说话之人却舌尖干燥,登时闭了嘴。 如此一来,江北侯的人也有了话头,将话锋又转向沈问,而沈问的人为其马首是瞻,自然不甘下风,双方争执起来。 小皇帝今年十二,看着底下指着对方鼻子骂个不停的朝臣,屁股都坐不住了。 贺兰舟答完题,看着这几派又开始吵,吵得他头疼,偷偷朝小皇帝看一眼,见小皇帝正慌张地望向朝中最正直的臣子——太傅大人。 时人都说,太傅大人顾庭芳“天资岐更嶷,渊德雅而娴”,若无太傅大人,只怕奸臣满朝堂,幼帝亦早亡。 “诸位大人,可否听吾一言。”顾庭芳看出小皇帝的慌张,安抚地冲他点点头,转身面向朝臣。 众人静下来,这位太傅是先帝钦点的状元郎,亦是其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一力辅佐幼帝登基,可他并不揽权、亦无朋党,是朝中最赤诚之人。 他一开口,无人不给这个面子。 顾庭芳:“闵王甫一入京,便出此事,显然是有人有意离间京城与左都。” 众人想起京城外的左都大军,面上冷凝,恰此时,顾庭芳又道:“如今此人又让尔等在朝堂上互相攀咬,实在狼子野心。” 他面容柔和,此时眼中却带了丝凌厉,想来是对此人深恶痛绝。 “吾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出此人,给闵王和左都一个交代,诸位以为,是或不是?” 一众朝臣沉寂了会儿,纷纷应和,小皇帝见状,忙道:“太傅说得有理,既如此,此事交由顺天府、大理寺一同督办。” 第2章 说罢,幼帝再次望向太傅,以眼神询问:如此,可好? 太傅大人含笑颔首,幼帝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发了话,一众朝臣自不再随意攀咬,顺天府尹与大理寺卿硬着头皮,接下此事。 人人都知,闵王被砸,定然牵扯朝中那几尊大佛,这事落在他们头上,想想都觉得难捱,日后只怕要惹一身骚。 两人如丧考妣,小皇帝乐呵呵,姜满与沈问,倒是依旧不动声色,未发一言。 只是二人审视的目光,偶尔落向顾庭芳,后者一派自若,是一副为皇帝、为朝堂作想的模样。 贺兰舟看向顾庭芳,满眼心心。 不愧是太傅大人,三言两语,就让这满朝文武闭嘴了。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想当初,他刚一穿来,理顺系统的三个保命任务,直觉最简单的就是第三条。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太傅大人最为心善,是朝中最忠心的臣子! 他又瞧了两眼以狠辣著称的宰辅,和那位如狼伺机而动的江北侯,心里止不住唏嘘。 还是太傅大人好,永远都如高山白雪,月下清风,那么雅致温和。 瞧瞧,人家不结党、不营私,才真是当之无愧的清流! 他正撇着嘴,冷不防的,顶头上司突然回头,二人目光交错,贺兰舟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散朝之后,顶头上司找到他,在他耳边细声道:“榕檀啊,闵王殿下受伤,至今昏迷不醒,你负责编纂史录,又乃我翰林一员,于情于理,当去王府探望一番。” 贺兰舟:“……” 贺兰舟搞不清,他一个七品小官,有什么必要去王府探望? 但顶头上司发了话,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只能在心里盘算待会儿上街上买些什么东西,去探望还在昏迷的闵王。 最好是些鱼肉蛋,也不知道上头给报销不,报销的话,他得多买点,从中匀点给自己,也是能改善改善伙食了。 说起来,他已经一周没碰过荤腥了,提起这个,贺兰舟欲哭无泪。 原主深谙为官之道,为了能够入京平步青云,特特在京中最好的位置,花了大价钱置了一座宅子。 嗯,就在太傅家的后三条巷子。 是以,当他看清三条保命任务后,日日下朝贴着太傅走,毕竟他们二人的住处,就隔三条巷子,勉强也算顺路。 只不过,正因原主将多数钱财都摊在住处上,偌大的房子,连小厮都没钱雇,实在囊中羞涩。 如今这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靠他一个人。 每日买菜做饭,烧水洗衣,打扫房屋。 还有这早朝,最是要命。 小皇帝每三天休一次朝,贺兰舟总怕自己记错日子,不仅要记日子,还要注意别起晚了,卯时上朝,不可迟到,没有闹钟,也没人叫他起床,睡都睡不好! 贺兰舟心里想哭。 “榕檀啊,你听到没有?”见贺兰舟沉默不语,顶头上司皱眉问了声。 贺兰舟忙回过神,点头应道:“掌院放心,今日我便去闵王殿下府邸探望一番。” 薛掌院听他应了,眉目舒展,捋着胡须刚要夸赞,贺兰舟就凑近他,挤眉弄眼,小声道:“只是掌院也知,我住处新迁,囊中实在羞于见人,这看望闵王殿下,总不能空手……” 薛掌院抽搐了两下嘴角,哼了声:“放心!不会让你给我翰林院丢人的!” 贺兰舟一笑:“多谢掌院。” 薛掌院翻了个白眼,甩袖而去,心中暗暗道:白瞎了副好皮囊,偏长了那许多心眼子。 贺兰舟揣手,望着上司的背影,嘴上讨巧:“掌院慢点儿,昂~” 薛掌院走得更快了。 贺兰舟才不白干,他一会儿就去院里拿银子,银子到了,他才去买鱼肉蛋去闵王府! 休想让他垫一分钱! 正美滋滋地想着,余光瞥见一片绯色衣角。 贺兰舟目光上移,那官服补子上绘仙鹤,再定睛瞧去,那人面如霜雪白,下颌微紧,眉目如远山墨画,纸笔难描。 正是顾庭芳。 贺兰舟眼睛亮晶晶,如同往常一样,自顾地凑上前,贴着顾庭芳走。 这几日,他日日如此、 好在诸人都知太傅温和随性,朝中无人与他红脸,贺兰舟以素来钦慕太傅为由,又借着家离得近,才与他日日相伴。 他弯着眼睛看顾庭芳,笑眯眯道:“听闻城西开了家甜水铺子,太傅大人可曾去过?” 不等顾庭芳开口,他又道:“听说那铺子的糖水格外甘甜,若太傅大人未曾去过,今日可有空一同前去?” 他想借机多蹭蹭顾庭芳,虽说并不知道这系统出来什么bug,贴着太傅一整日,也就能涨0.5天寿命,与他签到答题差不多。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像太傅这样漂亮又温柔的人,他多贴几次,也心里舒坦。 再说,这个任务多简单啊,他抖抖衣襟,自信满满。 那样的大好人,多被蹭几下怎么了?! 第2章 早前听闻,眼前这位七品小官花了比大价钱,在京城最富庶的地段买了房子,与他的府上,仅相隔三条巷子。 可二人并不相熟,贺兰舟也从未借故与他攀谈,这些时日,此人却如同变了个人,日日借机同他一路回府。 顾庭芳听他说起甜水铺子,眉目微顿,旋即笑问:“贺兰大人喜甜?” 贺兰舟的确喜甜,只是听到顾庭芳对他的称呼,他微蹙了下眉。 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太傅大人,他并不姓“贺兰”,可人家是一品大员,如此直白说出口,也不好吧…… 贺兰舟表情略有些纠结。 “贺兰大人,怎么了?” 贺兰舟回过神,忙道:“正是,舟甚是喜甜,不知太傅大人……” 不等他说完,有宦官至二人身后,扬声道:“太傅大人留步,陛下有请。” 顾庭芳侧身望了眼,回头对贺兰舟温声道:“倒是不巧,改日有空,定与贺兰大人一同品尝。” “哦,好好!” 贺兰舟无比欣赏顾庭芳,他长得如画中之人,又谦逊有礼,谁会不喜欢? 这气度,这风华…… 啧啧,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忍不住赞叹。 只是今日实在不能蹭着太傅大人了,连那0.5天的寿命都涨不了了! 贺兰舟倒也不急,毕竟除了蹭太傅大人,他还可以去做做反派臣子的思想工作,像原主的死党,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垃圾啊! 按照系统的规定,第二条任务,他需要把反派掰直了,要是其能成功走上正路,做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他的寿命会增加很多。 反派感动一次,恢复一丢丢正念,他就会增加十天寿命,如果这人天天面对他,时时刻刻都在感动,贺兰舟不敢想,他会不会长命百岁! 当然,这个任务并不简单,像原主的死党,吃喝玩乐、贪污腐败,就没有他不干的,但面对他,这死党还像个人。 就是感动人家有些费力,贺兰舟亲手给他做顿饭,死党愣愣看他,只缓缓吐出一句:“我的乖乖,你这手可是要娇养的,这等活计,怎能由你来做,可心疼死我了!” 贺兰舟:“……” 系统半分反应都无,感动值是一分没有。。。 原主死党在朝中,只能算个小反派,就更别提宰辅沈问、江北侯姜满这样的大反派了! 为了日后能更好的感动大反派,如今他只能拿小反派练练手,目前他对感动死党,有了几分心得。 贺兰舟闷头想着待会儿的计划,速度很快地走到翰林院,从翰林院领了银钱出来,又赶紧去街上买鱼肉蛋。 还给自己多买了一份。 翰林院有钱,薛掌院人也还算大方,给了他十两银,毕竟闵王还昏迷,买人参,也暂时用不上。 且贺兰舟此次去,也是以个人名义去,总不好送太好的礼,他是编纂史录的编修,闵王被砸这样的大事,是要记载到实录中的。 但贺兰舟觉得,这就是一个借口。 说白了,如今朝堂派系错综复杂,闵王在这个时间段被砸,实在离奇,各方势力定然好奇。 没错,就连他的顶头上司也不是一心忠于小皇帝,只是不知他是何人派系,是宰辅沈问的,还是宦官那头的。 别说历代文官瞧不起宦官掌权,可现在,能给他们从指缝中流出些口粮金银,此朝的文官跑得屁颠屁颠的。 像薛掌院这样圆滑之人,指不定背后是什么人。 贺兰舟敛起神思,提了提手中的东西,向闵王府方向行去。 闵王本是外地藩王,这京中并没有他的府邸,但小皇帝为了制衡姜满,将人邀入京中,早早的就在玉带巷给他置了府邸。 朝中泛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住在这个巷子,甚是安静,且官员要早起上朝,这条巷子离皇宫最近,倒是不必着急。 第3章 说来,太傅大人与他们格外不同。 太傅人虽温和,却喜热闹街巷,城中最富庶的地段是东城,东城最贵的巷子是衣柳巷。 太傅住的那条巷子,与京都长街隔了一条,贺兰舟这些时日同他顺路,皆能见他下了早朝,去长街的一个馄饨摊吃一口。 有那么一两次,他十分不要脸,为了多蹭几下,舔着脸跟他一同落座。 那时,顾庭芳愣了一下,却到底请他吃了一碗馄饨。 想到那摊子上的馄饨,贺兰舟有些饿了,他舔舔嘴巴,加快了步子。 走了好长一段路,再拐一个路口,就是玉带巷了。 只是,贺兰舟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运气,来探望闵王,竟然撞见砸闵王脑袋的人了! 只听那人大着舌头,对同路人道:“你以为闵王是怎么昏迷的?” 那人一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个麻绳,裤腿挽起,看样子是个船夫,他揽着同路的瘦小男子,洋洋得意。 “那是老子我干的!” 瘦小男子只当他是玩笑话,眯缝着醉眼,摇摇头:“别胡说八道了,闵王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亲国戚!”岂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见到的? 见同伴并不相信,那船夫竖起眼睛,停住步子,将人一把推开。 “你不信?嗝!”那人打了个酒嗝,嘻嘻笑起来:“你当我是怎么动手的?自然是有上头人叫我做的。” 他用食指指指头顶,贺兰舟听到这里,不敢再听,影视剧的经验告诉他,听到秘密,并不是件好事。 他做鹌鹑状,快步往玉带巷走,只是好巧不巧,那人大嗓门喊着:“那可是当朝宰辅的人!” 贺兰舟:“……” 他脚下一跌,又慌忙直起身。 贺兰舟是真觉得剧情奇葩,沈问那么大的官,派人砸闵王,犯得着找这样一个蠢货? 而且这人怎么晃荡到这条巷子的?又为何非要大声嚷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何人是主使? 贺兰舟一脸无语。 那人同伴自然也如此作想,笑着拿手点他:“你啊!喝醉了!” “谁人不知宰辅大人心狠手辣,你这样胡言乱语,小心被他的人听到。”同伴左右看了眼,对他做了个抹脖的姿势,“小心你人头落地啊!” 那船夫哈哈大笑,又突的小声同他道:“你看,你也不信我,谁能信我?” 贺兰舟闻言,猛地了然,想来闵王被砸一事,十有八九有沈问的手笔了。 砸了闵王的汉子拉着同伴,开始说沈问的人先找到他,给他一笔钱,又说闵王入京后,安稳了半日,便出来在街上闲逛。 闵王路过酒楼,当时他人就在酒楼二楼,因下面有几个书生因一幅画叫卖价钱争执起来,街上乱起来,他趁乱砸了闵王一石头,场面大乱起来,他就跑了。 “闵王那些护卫,都跟纸老虎似的,半点屁用没有!”他扬着下巴,志得意满:“还不是连老子样儿都没见到!” 他那同伴听他说的有理有据,一时傻了眼,酒醒了大半,磕磕巴巴说:“不、不会真是你干的吧?” 贺兰舟“啧”了声,这船夫所言,若细细推敲,闵王被砸,那是必然之事。 闵王府是小皇帝命人置办的,督建此事的,只怕是沈问一派,那府上的人员采买,必然也是他们安置的。 闵王只是先帝堂弟,二人关系一般,先帝在时,哪有他入京的份儿,如今入了京城,哪里都抓瞎,却又哪里都好奇。 这么一问,许是就有人说了,京城哪儿热闹,哪儿的酒好,而这船夫早早就在那儿候着,闵王入京的时候,也是张扬得很,老百姓可不少都见过他真颜。 因此,锁定这么一个人物,并不难。 而为了给这人制造时机,那两个书生恐怕也是刻意安排,而这船夫想来是个抛锚高手,不然也不会一击即中。 想通一切关窍,贺兰舟只觉,这闵王没被人失手砸死,也算是运气好了! 他是不想听到这等秘闻,但看这二人一时半会不会走,他此时出路口,只怕会撞上。 想了想,贺兰舟扭头、转身。 现下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悬于头顶,又是七月中,日光火辣辣的,贺兰舟鼻尖缀着细小晶莹的汗珠。 待转过身,他一整个人僵住,鼻尖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密。 头顶被一片阴影笼住,眼前人身形高大,一身玄色衣袍,上戴金色发冠,面容偏白而至冷,嘴角微勾,眸色淡淡地看着他。 正是那船夫好死不死提到的幕后主使——宰辅沈问。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笼袖作揖,“大、大人……” 还未把话说完整,沈问撇开目光,带着身后的诸护卫错身而去。 贺兰舟愣了瞬,这位大反派是、是没看见他? 当然不会! 贺兰舟才不蠢,沈问估计来了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知刚才藏在哪儿,但他一定早把那船夫所言,听了个完整。 贺兰舟琢磨着,沈问都没搭理他,那是放任他走了? 听到他的心声,掉线好久的系统上线:“难得遇到反派之一,宿主你不动手吗?” 动手?动什么手? 他是能干掉沈问,还是在这时候,舔着脸凑到人家跟前“甜蜜蜜”? 怎么看,沈问都不是太傅大人,他要是就这么凑过去,人家肯定嫌弃死他,只怕日后都没接近的机会。 所以,他道:“此事不急,我们谋定而后动。” 系统:“哦-_-||” 贺兰舟这么想着,抬头迈步,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半步,一个护卫横刀拦住,面容十分冷峻。 贺兰舟:!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贺兰舟抿了下唇,讨好地冲这护卫笑笑,随后探头朝路口看去。 那边沈问带着呼啦啦一群人走到街巷,听见响动,船夫与同伴回头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当前那人面色发冷,气势凛然,身后跟着一众护卫,地位身份定然不凡! 他们、他们是惹了什么事? “孙大年?”一护卫侧步上前,将腰间长剑横在二人身前。 船夫本喝红了的脸,已然惨白,愣愣点头:“是、是,草民孙大年。” 护卫看了眼沈问,将身子让开,又有两个护卫上前,将二人押解在地。 “大、大人,敢问草民二人所犯何罪,为何……” 不等孙大年同伴说完,沈问的脚尖已踏上孙大年肩头。 云履翘头轻轻下压,那人冷下声音。 “听说,是本官指使你砸了闵王?” 第3章 沈问是文官之首,只是他的长相并非那种典型的温润书生长相,而是面微白笑清浅,棱角却十分分明,倒有几分坚毅之感。 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孙大年已是被这风吹冷了,直打摆子:“大大大人,小人失言,小人失言。” 他还想扬手,自打嘴巴,但人被护卫扣住,动弹不得,眼睛发红,隐隐有了泪光。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小人醉后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孙大年同伴虽没见过沈问,但听到沈问的话,也明白过来眼前是何许人。 当即悔不当初,作甚要与那孙大年吃酒,怎么就遇上了这惹不起的“菩萨”! “大人饶命,饶命啊!” 二人一同开口,沈问懒懒掀开眼皮看二人一眼,浅浅笑了下,“怎么?本官是吃人的老虎?怎么怕成这样?” 二人又慌忙摇头,可下一瞬,孙大年的惨叫声传来,“啊啊————” 整个巷子的飞鸟都被惊起,贺兰舟望过去,竟是沈问脚下用力,一脚将人肩头踹骨折了。 贺兰舟:!!! 他此时已经觉得,是有人故意以沈问的名义指使孙大年,哪想到孙大年竟信以为真,嚷嚷出来,还好巧不巧地被沈问撞见。 沈问被人蹬鼻子上脸冤枉,怎能不气? 贺兰舟虚虚擦了擦额上的汗,真是老人说得对,大白天喝酒的,哪有正经人。 这孙大年岂止不正经,简直胆大包天! 可下一刻,就听沈问道:“是本官让你做的,可本官有没有叫人告诉你,把嘴巴封严了!” 贺兰舟:!!! 妈妈啊!我不想听。 他捂住耳朵,欲哭无泪。 “砸都砸了,人却没死,还有脸到处乱嚷?”沈问一脚将人踢开,孙大年身后护卫及时松手,孙大年倒地捂着肩膀惨叫不止。 “真是无用至极!” 沈问淡淡扫了眼二人,看出二人眼底的惧色,他摆摆手,护卫忙将两人拖走,二人愣是未发出一个闷哼。 贺兰舟:瞧瞧,这才是大反派的模样。 嚣张、太嚣张! 这样比起来,原主算计男主的那点事,算什么?! 就是阴沟里的小反派! 贺兰舟晃晃脑袋,回过神,一抬头就见沈问已至他身前,早听闻这位宰辅文武双全,今日一见,实在了得。 第4章 要不是他担心脖子上的那颗,他是真的想夸赞一番。 但此时,他全无心情。 他仰着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 日头已渐渐有下落之势,日光斜斜倾泻,洒在沈问肩头。 沈问倒是和颜悦色,与对孙大年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含笑睨着贺兰舟,贺兰舟却浑身一激灵。 那人问:“这位郎君看着很面善,可是朝中官员?” 此朝反派众多,这些反派虽然行为狠辣,但为官却是很有一套,如沈问,身居宰辅,但朝堂上六品以上的官员,他都能叫出名号。 还好,贺兰舟是七品。 正松口气,头顶那人问:“汝唤何名?” 一品大员如此发问,贺兰舟是不得不报出名字了,心里暗道今日倒霉。 他抬手作揖,很是拘谨回道:“下官翰林编修贺兰舟。” 想想,他又补了一句:“今日奉掌院之命,前去闵王府探望,路上遇两只野猫追逐,竟一时忘了时候。” 沈问这才敛了笑意,眸色深深地看着他。 半晌,沈问开口,拉了个长调:“哦——” “竟只是个七品小官啊。” “贺大人机敏聪慧、审时度势,只做一个七品小官,倒是可惜了。” 贺兰舟愣了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沈问这语气,倒并不是阴阳怪气。 他抬头望了眼沈问,后者只是摇头笑笑,并未再开口说什么,就连刚刚孙大年所说之言,贺兰舟听到多少,沈问都没在意。 经此一遭,贺兰舟去闵王府都提不起劲,到了那儿,只是与管家简单攀谈了几句,将备好的礼物送去,就往家走。 闵王入京,最为信任的自然是他的副将,若是品级高的大臣前来,势必是他的副将相迎。 但贺兰舟这样的小官,来此一是打听一下闵王的情况,二是看看闵王府有没有那砸人的消息。 如今第二个已是知道,第一个,这管家许也是沈问命人安置的,闵王的情况,只怕不会好几分。 也不知道闵王到底犯了沈问什么忌讳,真是要把人给弄死,那左都在京城外的大军又如何是好? 贺兰舟摆摆脑袋,这些事,与他这样的小官没什么关系,他现下最重要的,是要想想如何接触那些反派,好做第二个任务。 本来,他今日还想着备好鱼肉蛋,邀他那反派死党前来,做做任务,哪成想今日遇上沈问,到底没了兴致。 也不知孙大年二人会如何,贺兰舟一路心事重重回了家,晚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早早就睡了。 次日一大早,又要早起上朝。 因昨日晚间没吃东西,贺兰舟一早起来便饥肠辘辘,可他住的地方,到底不是玉带巷,离皇宫有段距离,是没时间自己做些吃食了。 他简单收拾了下,将衣冠拾掇整齐,便往皇宫的方向匆匆而去。 路上有家包子铺,怕待会儿上朝闹笑话,他买了两个包子。 路上急急地吃了,转过巷口时,遇见两个更夫。 那两个更夫见了面,相约去吃碗馄饨,其中一人说:“昨晚上河边死了人,给我吓的哟,当即报了官。” “可知是何人?” 那人摇摇头,“不过有个衙役似乎认得其中一人,听说是个会水的船夫,也不知怎么淹死了。” 另个更夫感慨:“哎,这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又问:“诶?听你此言,这死的不止一人?” “正是,死了两个呢!” 那更夫好奇:“那另一个呢?是什么人?” 报官的更夫摇摇头:“不知道啊,脸都泡肿了,若不是那船夫身形壮,打扮又没什么变化,那衙役才认得。” 这人又叹了一声,“这二人浑身酒气,想来是喝醉失足落水。” “啧,这酒啊,乃是催命的鬼!” “不说了不说了!去吃馄饨!” “……” 二人渐渐走远,贺兰舟嗓子眼里回荡着刚刚肉包子的味道,反复想着二人所说的话,险些要吐出来。 孙大年二人……就这么死了? 原本看小说的时候,他就知道沈问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物,但自己身在局中,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受,却是更加强烈。 想到他也知晓了闵王被砸的幕后主使,又想到那二人的遭遇,贺兰舟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贺兰大人?” 腕上一紧,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传来,贺兰舟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抬头看向来人时,脸色发白,竟有种破碎之感。 顾庭芳愣了下,见他站稳,缓缓松开手,“贺兰大人,这是怎么了?” 贺兰舟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看他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包子,顾庭芳温雅一笑,“可是这家包子不好吃?我知长街上有一家铺子做的包子极好,若贺兰大人不弃,我来请客可好?” 顾庭芳是堂堂太傅,贺兰舟只不过七品小官,说此一言,揶揄宽慰的成分居多。 贺兰舟心里感动,也似乎没那么怕了,面上又重新挂起笑脸,那双圆眼弯弯,显出几分可爱。 “太傅大人莫要取笑下官了,当日大人请下官吃了一大碗馄饨,今日也该换下官请客了。” 顾庭芳闻言,却讶异道:“咦?贺兰大人不是说要请我去城西的甜水铺子?” 贺兰舟愣怔怔地看着顾庭芳,原来太傅大人真的放在心上了! 他抿抿唇,脸颊爬上一抹红,“嗯。” 顾庭芳:“既是如此,贺兰大人当请我吃上两次糖水才是。” 说罢,他见贺兰舟还在愣神,摇摇头,笑说:“贺兰大人,还不快随我来?” 他转身而去,向京都长街的方向而行,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晃神。 太傅其人实在雅致,绯色的官服穿得那样凛然,身形如山间之青松、如霜雪附着的梅花。 贺兰舟曾偷偷比过他们的个子,太傅大人比他高半个头,明明他也不一定要仰头才能看清太傅的脸,可他总觉得,太傅是那样高贵不可攀。 贺兰舟闷头跟在顾庭芳身后,看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家包子铺前,细心地让人包了四个包子,一人两个。 果然如太傅所说,这家包子味道极好,皮薄馅大,一咬就是满口的汁水,外面的面皮也是白白的,极为干净。 二人都不曾再开口说什么,就这样一路慢行。 贺兰舟这些时日习惯了贴着顾庭芳走,是以今日虽没特意想着做任务,却也自然地与顾庭芳的衣袖相贴。 衣裳间的摩擦,让顾庭芳侧过眼眸,见贺兰舟不知在想什么,低眉敛目,到底什么话都没说。 还空寂的长街上,两人的脚步声浅浅,间接夹杂着衣袂摩擦声,宽阔的路上,映着两人被拖长的身影。 直至宫门,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上线。 【叮~恭喜宿主,成功累计+0.5天寿命,目前生命值总额两年零14天。】 贺兰舟冷不丁听到生命值,微微偏头看了眼顾庭芳。 穿书前,他并没把书看完,只是记得,书到后面顾庭芳与男主的政见不和,虽不像沈问与男主那样你死我活,但顾庭芳在朝堂之上,也不好过。 有好几次,他都险些被害,最后他停留的页面,是顾庭芳正要被投诚于男主的小官暗害,不知他有没有事。 太傅大人清白雅正,一身风骨,万万不可落得那样的下场! 贺兰舟捏了捏拳头。 见贺兰舟没什么喜色,系统后知后觉地安慰起贺兰舟:“宿主,孙大年二人之死,你不要想太多,毕竟正文剧情还未开始,你不会死。” 不等贺兰舟应话,系统又道:“要死,也是死在男主手上。” 贺兰舟:“……” 时辰一到,宫门开启,顾庭芳乃当朝一品,自是在官员前列,贺兰舟只能看见他的官帽,等他跟着人群进去,也只能站在最外面。 这苦日子,他是过得真心累。。。 许是生命没了威胁,昨日又睡得不踏实,今晨吃了太傅两个包子,困意竟渐渐上来。 他迷迷糊糊站着,眼睛想睁都睁不开。 迷蒙中,他似乎听到殿内又吵起来,过了好久,幼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那就由翰林院xxx,既有修史之能,又oooo,借调@#¥%&*” 恍惚间,贺兰舟彻底惊醒,不对!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穿来这些时日,就连原主死党都以为他姓“贺兰”,但沈问昨日却唤他“贺大人”。 沈问堂堂宰辅,就算再深谙为官之道,熟知官员姓名,可也断不会对他这样一个七品小官放在心上。 贺兰舟猛地抬头,恐怕沈问早就知道他是谁! 昨日孙大年出现在那条路,恐怕也是早在其算计之中,甚至昨日就算他不去玉带巷,他一定会撞见此事。 第5章 但沈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第4章 今日早朝都是些杂事,唯有一件事还挺重要的。 顺天府尹说,顺天府缺一个推官,还有先帝冥辰要备好先帝伟业实录,需此人来归档先帝在位时的案件,并且将其归纳誊抄。 顺天府尹说完,不等小皇帝发话,当朝宰辅便道:“此等事也拿来让陛下心烦,翰林院那么多人,借一个不就好了?” 顺天府尹连连称是,小皇帝瞧了眼沈问,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准了。 “那就由翰林院借出一人,既有修史之能,又为人审察入微,借调顺天府。” 小皇帝一锤定音,顺天府尹很是欢喜,薛掌院也躬身领命,大殿内难得一片祥和。 站在殿外的贺兰舟无端地打了个哆嗦,想到昨日见沈问的一幕幕,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隔壁站着他的同僚,纳闷地侧头瞧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兰舟舔舔嘴唇,摇头回复:“无事。” 哪里是无事? 一下朝,他的顶头上司薛掌院就找来了,说到刚刚早朝之上,顺天府尹要借调一推官。 薛掌院说:“榕檀你气度不凡,又写得一手好字,还博闻强记,熟读史书,由你去顺天府,最好不过,如此才不堕我翰林之名。” 贺兰舟愣住,“薛、薛掌院,你这是何意?” 薛掌院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大力拍拍他的肩膀:“榕檀啊,你小子,指日可待啊!” 看贺兰舟还呆傻傻的,薛掌院凑近他,眉飞色舞,“待你在顺天府做出些政绩,再回翰林,只怕是要一飞冲天。” 说罢,薛掌院大袖外展,背过手去,声音洪亮地笑了三声,步伐轻快地离去。 下朝回家,贺兰舟第一次没了心情,没去巴巴等着顾庭芳出来,贴着人家走,只是还未出皇宫,有人叫住他。 他顿住步子,回身望过去,与顾庭芳身着一样的官服,气质却与太傅截然不同,一身绯色穿得并不沉稳,反倒阁外嚣张。 沈问:“恭喜啊,贺大人。” 贺兰舟心里一沉。 顺天府推官,是个六品官,与翰林编修这闲散官不同,推官有断案讼狱之责,虽官职不大,可在此朝堂之中,却也是个重要位置。 沈问这是要把他拉下水,将他纳入自己麾下! 贺兰舟呆呆想完,整个人冒着寒气,只有一条船上的人,才会知道秘辛而活着。 显然,给他这个位置,沈问是要利用他。 可他只是个小小的人物,沈问要用他做什么? 他又能做什么? 贺兰舟一脸懵,再仰起头,就见沈问唇角含笑,挟着一抹凉意,却故意贴着他的身侧,衣袖擦过他的衣袖而去。 身边的同僚见状,撅撅嘴,语气里有点儿羡慕:“你这样的小人物,都被宰辅大人看重了,倒是有几分运气。” 贺兰舟:“……” 是不是运气不知道,但他明显感觉,这事不对劲。 这位宰辅大人要做什么? 贺兰舟陷入沉思,系统本着为宿主服务的良好态度,先让贺兰舟答题签到。 然后安慰说:“既来之,则安之。宿主,你想啊,沈问主动拉拢你,这不是你拯救他这个大反派的好机缘!” 贺兰舟:“……”我谢谢你! 贺兰舟刚要回嘴,还没等喊出一个字,身后有人唤他:“兰舟。” 一般在朝中这么叫他的,只有他的好友孟知延。 与原主死党不同,贺兰舟以为,孟知延不是个反派,至少人家相貌堂堂,举止有礼有节,乃是礼部主事,年纪轻轻,十分可为。 说起二人相识,倒有其妹妹在其中的缘故,孟知延的老家在常州,他如今也算在京中安稳,便将父亲与胞妹孟惜枝接到了京城。 孟惜枝初到京城,便被人偷了钱袋,去店铺买衣裳,低头一看,腰间已无荷包,正巧那日贺兰舟路过,替她出了钱。 这姑娘也实在,说兄长稍后便来,非要他等在那成衣铺子,要还钱给他。 贺兰舟走不了,也刚刚下值,正好无事,等了一会儿,孟知延就来了。 贺兰舟一看,巧了,这人正是早朝上,站自己前两排的礼部小官。 那时,也正是贺兰舟刚穿越到大召,对朝中之事也知之甚少,遇见孟知延,他还觉得是个好机会。 哪想到孟知延得知始末,竟是戒备地看他,给了他钱,就叫他离孟惜枝远点,扭头还对孟惜枝说:“他这样好看的人对你好,多半心怀不轨。” 孟惜枝呆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眼贺兰舟,有些无语,小声嘀咕了句:“可你也好看啊!” 孟知延竖着眼睛,孟惜枝就不敢再说了。 贺兰舟见状,有些好笑,但也正因此事,一来二回的,二人也成了好友。 比起原主那个死党,孟知延可正派多了。 孟知延:“你怎么了?早朝时就见你不对劲,神色困顿、眼下乌黑,难不成你昨日跟着吕锦城吃花酒去了?” 吕锦城,便是他那不靠谱的反派死党。 两人成了好友,贺兰舟下休时,自然也带孟知延见过吕锦城,还别说,虽然吕锦城这人品不大好,但交友广泛,见到孟知延,三两句就喝开了,二人亦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不过,两人倒也没忘了贺兰舟,贺兰舟不能喝,本含笑望着他们吃酒,两人却突然一个搂住他脖颈,一个给他灌酒。 嬉嬉闹闹,倒也分外热闹。 贺兰舟摇摇头,哀叹:“今日要上早朝,哪能与他一同吃酒?” 孟知延点点头:“也是。” 又瞧他脸色发白,孟知延抱胸,纳闷问:“刚听那宰辅大人恭喜你,该不会顺天府尹那推官,落到了你头上吧?” 贺兰舟抿着唇,不语。 “咦?如此一来,闵王被砸一案,岂不是你也要参与探查了?”孟知延摸摸下巴,意味不明地看他。 贺兰舟:! 难道这就是沈问的目的? 他不相信,沈问在顺天府没有自己的人,那让他去做这个推官,是单纯想看他的投诚? 贺兰舟心里乱糟糟,想到系统的话,倒也没那么绝望了,至少,这是一个能亲近沈问的机会。 他叹一声,“算了,不提此事了。” 闵王被砸一案,并不好处理,贺兰舟成了这个推官,就像是被上面人推出来背锅的,孟知延也不想扫兴,点点头,没有再提。 “明日不上朝,也有两日未见吕兄,不若晚间一同前去国子监看望他?”孟知延问。 吕锦城在国子监挂职,乃是绳愆厅监丞,从八品,主管章奏文移、管理吏役等事。 他是从八品,倒是不需要同他们一样上朝,日日闲散得很。 贺兰舟要做任务,早就想去找吕锦城练手,好增加些寿命值了,此时闻言,连连颔首。 想着他昨日买的鱼肉蛋,贺兰舟对孟知延道:“我昨日买了些肉,今日我来下厨,可好?” 吕锦城的父亲乃是当朝户部尚书,只是吕锦城不上进,他老爹早年丧妻,又只他这一个儿子,甚是娇宠。 是以,吕锦城没荫个品级高的官,偏偏喜欢国子监绳愆厅监丞这职位,乐得悠闲。 况且,他本也出自国子监,国子监师生都知晓他的身份,自是无人敢惹,他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此,他就在国子监自己的院子里,辟了个小厨房。 吕锦城是个十足的纨绔,在国子监里当值,却又雇了十数个奴仆,每日风风火火,着实招摇。 他口味又刁钻,并不吃国子监食堂的饭菜,只吃自家厨娘在小厨房做的吃食。 孟知延尝过贺兰舟的手艺,他是没问题,想到吕锦城的样子,噗嗤一笑。 “兰舟,若是如此,怕又让吕兄心疼了!” 想到吕锦城捧着他手的模样,贺兰舟:。。。 二人先各自上值,傍晚时分下值,约在翰林院见。 今日是贺兰舟最后一日在翰林院当值,早朝时同他说话的同僚一边艳羡他,又一边嘱咐他。 “顺天府不比我们翰林院,你做推官,又不比我们编修,哎,万事小心吧。”同僚算是把早朝未尽之话说得明明白白。 不过一整天,贺兰舟就成了翰林院的“边缘人”,好不容易挨到下值,薛掌院单独叫他,又说了几句,他含糊应了,说完抬脚就走人。 翰林院前,孟知延早等在外面,手中还提着两壶望仙楼的桃花酒。 孟知延并没问什么,也没提他去顺天府一事。 这糟心事,贺兰舟是半句都懒得说,是以二人先回到贺兰舟住处,拿上昨日采买的鱼肉蛋,就一路向国子监行。 路上,贺兰舟在脑中想着待会儿要做的吃食,做一道油炸酥肉,外酥里嫩,再一道辣子鸡,椒香干爽,最后再来个糖醋鲤鱼,香鲜味美。 第6章 贺兰舟心情好了,舔舔唇,也有些馋了。 他真是好久没吃过肉了。 原主野心勃勃,日日想着往上爬,为了能攀附权贵,那是十足地勒紧腰带。 他有这样的上进心,若不走偏路,故意陷害男主,怎会落得连正文都不配出现他的名字?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竟是同名同姓。 自然,原主也是姓“贺”。 “到了。” 孟知延声音在头顶响起,贺兰舟敛起神思,与他对视一眼,一同踏入国子监。 杂役一路引他们往里走,一边回头同他们道:“二位大人,吕大人正在校场,二位大人可要去绳愆厅等候?” 想了想,贺兰舟摆手,“我们去寻他吧。” 他们二人是吕锦城的好友,自然无人拦着,两人一路到了校场,校场之上,站着一排排的翩翩少年郎。 玉色襕衫,银冠束顶。 顺着望去,众人之前,有一少年玉青色的衣襟之上,竟有数道血痕,在其前一人,一袭紫粉道袍,头戴唐巾,手中执一根长鞭。 “就凭你,也配与我穿同纹样的衣裳?” “啪”一声,鞭子打在那少年胸前,衣襟上的云雷纹从中间错开,血迹洇出。 贺兰舟:豁! 他这死党,可真是个当之无愧的小垃圾啊! 第5章 绳愆厅监丞是国子监最小的官员,但俗话说得好,小鬼难缠,更何况是吕锦城这样——老爹是当朝大官的官二代。 他在此处,说一不做二,自是无人敢惹。 国子监人人皆知,若吕锦城愿意,其父早就会给他安在户部,至少做个六品官。 且就算吕锦城愿意一直赖在国子监,吕振也不会放任儿子在监丞这个职位上,混吃等死。 说不得,日后他都做得国子监的一把手、二把手,亦或是哪天吕锦城开始上进了,吕振将他推举至户部,做个员外郎、侍郎,也不无可能。 是以,哪怕吕锦城说这样无稽之语,以惩治监生,也无人敢上前劝上一二。 那被打少年脸色发白,薄汗层层,脊背微弯,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沙子。 贺兰舟往吕锦城的脸上看去,与他往日散漫之态完全不同,眼中竟满是戾气,凝着那少年的眸色,滚着沉沉的暗幕。 贺兰舟紧了紧手中的东西,抿了下唇,琢磨着开口。 可还不等张嘴,就见吕锦城上一秒还拿着鞭子抽人,下一秒看见他,眼睛便是一亮,语气也缓了好几个调子。 “榕檀,你来了!” 完全被忽视的孟知延:“……” 吕锦城刚要迈步朝他们走去,低头瞥到手中的鞭子,拧了拧眉,旋即将鞭子递给身旁的仆人,接过另一个仆人递来的手帕,嫌弃地擦手。 待手上擦得干净,才摆摆手,命人道:“让他们都散了!” 不等仆人与杂役应话,吕锦城大跨步而来,至二人身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指指贺兰舟手中提着的鱼肉蛋,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两壶酒,“自是寻你一同吃酒。” 吕锦城爽朗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若没看到刚刚那一幕,倒真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好好少年。 瞥到贺兰舟手中用篮子提着的东西,吕锦城又瞬时瞪圆眼睛:“我的乖乖!榕檀,你不会还要给我们下厨吧?” 他满目疼惜地看向贺兰舟的手,不等贺兰舟回话,迅速从他手里夺过篮子,“这东西太沉,你的手都勒红了。” 他动作极快,贺兰舟躲闪不及,东西被他拿了去,提在手中。 “走!去我院子。” 吕锦城大喇喇地招呼两人,迈大步在前面开路。 每次与贺兰舟在一起,他都不喜欢有仆从在旁,如今多了一个孟知延,也未曾改变。 从校场到他的住处不算远,路上三人说着话,贺兰舟忍不住好奇:“那监生所犯何事?” 树上蝉鸣声不绝,三人轻缓的脚步,踏在青石路上,脚步声淹没在蝉鸣中。 吕锦城的声音高高扬起,打乱蝉鸣的节奏。 他随意道:“我今日着云雷纹紫袍,他那衣裳竟也是云雷纹,啧,你说他当不当打?” 贺兰舟闭唇不语。 按说,这国子监的监生都需统一着装,今日他观其他监生皆是玉色襕衫,上无一分杂色,更无纹路,那监生明知如此,怎会穿那一件云雷纹衣裳? 不过,若是如此,这监生未按规定着装,被打也是避无可避。 吕锦城身为监丞,对他稍加惩戒也并无不可。 可若不是听到吕锦城下一句,贺兰舟都要对他这个死党改观一二了。 “丑陋至极!竟也敢与我攀比?” 末了,吕锦城又看着贺兰舟,笑呵呵道:“若是如榕檀这般颜色,与我穿同款云雷纹衣裳,倒是要少打他几鞭了。” 贺兰舟:“……”早知道他是个颜控,没想到竟这么颜控! 贺兰舟知道,吕锦城这官二代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一句两句是说不动他的,便也没为那少年说什么。 只是你来我往,才能维系关系。是以吕锦城这话音一落,贺兰舟便弯弯眼睛,笑说:“若真如此,榕檀可舍不得满洲动怒受累!” 吕锦城脚下差点儿一跌,惊疑不定地看他。 “你、你……” 贺兰舟耸耸肩,“谁让满洲如此英雄少年,模样煞是可爱。” 孟知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们有完没完?” 吕锦城正正头上的唐巾,见贺兰舟扬扬唇,模样有几分得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榕檀啊榕檀,难得你也会开这般玩笑。”他笑指着贺兰舟。 有二位友人相伴,吕锦城的脾气倒散了不少,心情大好,一到住处,就将那些奴仆全赶了出去。 贺兰舟要下厨,他们两人便坐在小厨房外面的石凳上。 竹窗半开,落日余晖映洒,微风拂动小院中的老槐。 见贺兰舟将手泡在水中,吕锦城差点儿坐不住,托着下巴看他那双泛着莹白如玉的手,满眼的心疼。 孟知延无奈地揉揉眉心,“吕兄若实在心疼,听闻凝香阁有一价值百金的润肤膏,何不给兰舟寻来?” 吕锦城无语:“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何不你来下厨,兰舟歇着?” “哦?可兰舟做的饭菜,那才是齿颊留香,念念不忘,吕兄莫不是真想尝尝我的手艺?” 三人之前也相聚过两次,一次也是贺兰舟下厨,孟知延起初不大好意思,也做了一道菜,但一出锅,黑漆漆一片,被吕锦城指着大笑,说那是“素炒黑虫子”。 自是没人吃他那道菜。 想到那盘菜,吕锦城满眼嫌弃,转头又巴巴看着贺兰舟将肉切成一条条,再放到面粉里裹着,白皙修长的手指粘上面粉,别有一番美感。 “吕兄这般,才叫得了便宜卖乖。”吕锦城侧头不解看他,孟知延扬眉笑说:“你既垂涎美味佳肴,又垂涎……” 剩下的半句,他倒是不说了,贺兰舟纳闷看过来,“垂涎什么?” 吕锦城可没什么不敢说的,白了孟知延一眼,对贺兰舟道:“美人妙手,煎炒烹炸,色香味俱全,自然垂涎。” 贺兰舟:“……” 他这么直白,贺兰舟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吕锦城虽嘴上愿意胡言乱语,但对他还真没什么非分之想,完全是喜欢他这张脸。 之前他问过吕锦城,他堂堂尚书之子,而他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为何会与他交好。 那时,吕锦城盯着他的脸,问他:“你是不是对你这张脸,有什么误解?” 后来贺兰舟才明白,吕锦城能和原主交好,实在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毕竟他这死党,是真颜控。 第6章 穿书以来的这些时日,贺兰舟为了做任务,没少同吕锦城“厮混”。 但哪怕只是书中的小反派,想要在他们身上做任务,拿到生命值,都是不容易的。 贺兰舟每次都是铩羽而归,但也在吕锦城这儿,了解了不少关于原主的事,还有朝中各派的争锋。 他当初看书时,就有一个疑惑,那个开局就被刀了的七品小官,到底怎么得罪了男主。 关于此事,正是他从吕锦城这儿捋顺的。 因为这厮时常说他:“你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好,脏心烂肺的。” 贺兰舟:“……” 下一瞬,吕锦城又叹气:“哎,但谁让你长了这么张脸呢,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真是讨人喜欢。” 贺兰舟:谢谢,你还是别喜欢了! 后来,吕锦城总是这样感叹,贺兰舟忍不住,拧眉怒目:“我到底怎么脏心烂肺了?” 吕锦城讶异地看着他,摆弄着他那花枝招展的衣襟大袖。 “不是吧?榕檀,你竟忘记当初是如何将那慕阑陷害出京之事了?” 第7章 有了吕锦城的补充,贺兰舟才明白,原来,当初男主与原主同为翰林院编修,姑且也称得上同僚和睦。 但奈何原主不是个好人啊! 他心里嫉妒男主的才华,在编撰史录时,男主不过好心提醒原主一个错误,原主便自卑地以为男主看不起他,从而怀恨在心。 正逢小皇帝刚登基一年,沈问一派与宦官解春玿一派争得水火不容。 沈问虽是文官,却绝对可称得上史上最嚣张的文官。 他的所有做派,都在昭告着世人,他虽无帝位,却有帝权。 彼时,为了更好地揽权,惩治那些不服他之人,开始了一年之久的文字狱,泛是有任何歧义的字眼,都会被其认为是陷害侮辱他之词。 那之后,大牢时常人满为患,而沈问以铁血之手腕,牢牢握住最盛的权利。 原主正是以此为契机,陷害男主写了沈问的坏话,不过因为那文字并不经得起推敲,男主仅是丢了官,被撵出京城。 而原主能做得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其中自然少不得吕锦城的帮忙。 两人狐朋狗友、狼狈为奸,是真的坏得狗都嫌! 想起此事,贺兰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如白光转瞬即逝。 他晃晃脑袋,将做好的油炸酥肉端到外面的石桌上。 酥肉的香嫩之气袭来,吕锦城眯着眼睛,感叹道:“不愧是榕檀,真香啊!” 一时不知是在说人,还是说菜,贺兰舟接着去做下一道菜,不过一会儿功夫,三菜一汤就做好了。 孟知延给三人倒了酒,吕锦城这人虽纨绔,却为人风雅,器具一应虽不是最贵,却也是最有品的。 他那酒杯是上好的甜白釉,触手温润如玉,颜色莹白,若白糖一捧,又似积雪深深。 三人一人一杯,把酒言欢,一人说这菜色绝佳,一人说今日风光正好,另一人则说贺兰舟颜色更好。 酒过三巡,也不知是谁提起闵王一事。 “兰舟,听闻你之前去探望过闵王?” 如今的朝廷,那就是透风的墙,哪里一有些风吹草动,另一处就知道了。 贺兰舟奉薛掌院之命探望闵王,他穿着官府,又去的玉带巷,自然就有住玉带巷的官宦人家撞见。 一言一语间,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贺兰舟无语,能认出他,那怎么就没人撞见沈问逼问孙大年呢? 想了想,贺兰舟并未见当日所见说出来,毕竟那事涉及沈问,若真的招惹事端,平白连累二位好友。 再说,沈问就住在玉带巷,若是传出那事,只需说孙大年二人冒犯了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孟知延问完,吕锦城也朝贺兰舟望去,微微拧了下眉,“你还去看望那老东西了?” 他抿了下唇,“听我爹说,这老东西没几天活头,朝中这几座大佛,都想让他死,你去触这眉头作甚?” 贺兰舟欲哭无泪,“那是我想去吗?上司要求,哪敢不从?” 吕锦城就骂:“薛同这个老不死的。” 贺兰舟:“……” 孟知延转着手中酒杯,表情也不大好,“等到调令一下,兰舟就要去顺天府上值,到时牵扯进闵王一案,倒是难过了。” “什么?!”吕锦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被调顺天府了?” 孟知延苦笑一声,将早朝之事尽数告知。 吕锦城听闻,表情木呆呆的,末了,拍拍贺兰舟肩膀。 “榕檀啊!你这是被沈问那厮盯上了。” 虽然他不知沈问怎么看上了贺兰舟,但早朝之上沈问出言,薛同又将他派去顺天府来看,这二人怕是早就有了这么个打算。 而薛同让贺兰舟探望闵王,说是要将闵王被砸一事记入实录当中,却是为了试探,看看这闵王府对此事的口风。 今日,沈问一开口,薛同就把贺兰舟卖给了顺天府,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顺天府尹是沈问的人,薛同也是沈问的人,这案子查到最后,只怕会是悬案,若是陛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吕锦城同情地看一眼贺兰舟:“榕檀啊,你可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孟知延亦担忧地望向贺兰舟,又问吕锦城:“那此事就没个转圜余地了?” 吕锦城父亲是户部尚书,表面看不跟任何一个党派,但户部这个位置,各个都是肥缺,尚书这个位置,就更不必多说。 是以,吕锦城也没少跟他爹有样学样。 可吕振再疼这个儿子,也不会为了贺兰舟这个外人,去触沈问的霉头。 有沈问在,那天塌下来,还有沈问顶着,若得罪了沈问,日后被查出什么来,吕振自然逃不掉。 贺兰舟心里也明白,捏着酒杯,冲二人笑道:“二位兄弟不必为我担心,既来之,则安之。若当这顺天府推官,真要查闵王一案,就查便是。” 吕锦城咬一口酥肉,点头附和:“也是,你这么诡计多端,肯定有办法!” 贺兰舟:“……”我谢谢你哦! “啧,也不知闵王那个老东西清没清醒。”吕锦城摸摸下巴,“不过,就算他清醒了,只怕最好的可能,也是再被砸一次。” 他手敲在腿上,漫不经心道:“还是别醒了吧。”多疼啊! 提起闵王,吕锦城话就多了些。 虽说之前闵王远在左都,但也是皇室子弟,他爹身为户部尚书,那能力还是有的,不说博古通今,那也是八面玲珑。 对于闵王这个人,吕锦城他爹案头就摆过关于其的小传,吕锦城偷看过,跟他们二人八卦。 “那老东西有八九个儿子,但其实最好男色!” 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纷纷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好男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老东西还强抢民男,左都泛是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 贺兰舟扬了扬眉,突然想,闵王接小皇帝的令,不会是想看京城的男子有多好看,顺便再收几个吧? 吕锦城巴巴地看着贺兰舟,满眼的欢喜,“也亏得老东西被砸了,昏迷不醒,要是看到榕檀这般姿色……” 贺兰舟瞪他:“别说了。” 他虽没见过闵王,但依他这死党的颜控程度,一口一个“老东西”,可见闵王不会多好看了。 更何况,闵王有十几个孩子,光儿子就生了九个,那岁数都能当他爷爷了! 贺兰舟小抿了口酒,想到自己摊上的事,一时上头,口不择言,“若要说颜色,那宰辅大人的颜色可是一等一的风流。” 他在心里碎碎念:若不是他,自己岂会落入这般局面? 真真是可恶啊! 孟知延一脸震惊又佩服地看他:“兰舟兄,我今日才知,你竟如此胆色,竟敢这般揶揄当朝宰辅。” 吕锦城倒是格外认真,“啧啧”道:“榕檀此言差矣。那沈问年纪大了,虽然皮囊也好,但哪有榕檀赏心悦目。” 贺兰舟:“……” 有能耐,你这话当着宰辅的面说吧,呵呵。 “不过,若说榕檀貌美,我朝太傅也不遑多让。”吕锦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下肚,喜笑颜开。 贺兰舟、孟知延:“……” 孟知延摇了摇头,对吕锦城这喜美色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想到今日校场所见,孟知延还是忍不住道:“刚刚路上人多口杂,我也未细细询问满川,国子监对监生穿着有所规定,那监生真是穿了自己的衣裳?” 贺兰舟也朝吕锦城的脸上看去。 吕锦城脸色未变一分,哼笑道:“故意与我穿同纹样的衣裳是其一……” 顿了顿,他看着二人,压低语气,眸中也蕴着几分寒意,“其二,他竟向祭酒告发我收受贿赂,如此,我怎能不教训他一二?” 孟知延放下酒杯,眯了眯眼睛,“若是如此,满川可是对其教训少了!” 贺兰舟:? 嗯?他那好友刚、刚刚说了啥? 第7章 吕锦城是被他爹捧着长大的,当然,这么多年,他也是学着他爹成长的。 是以,他爹贪污腐败,吕锦城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吕振是大大方方地贪,他只能小模小样地在国子监卖监生名额,或是收监生钱财,以给他们试题答案。 哦,还有,绳愆厅监丞还保管祭器图书等,他偶尔会让人临摹伪造,然后倒卖出去。 总而言之,吕锦城很富有。 且他在国子监捞银钱,祭酒都不会管,更何况,以如今朝堂的德行,只怕祭酒也不少收受贿赂、搜刮银财。 那被打的监生还是少年心性,自不知这朝堂与这些官员的可怕之处。 只怕是撞见吕锦城做的坏事了,又年轻气盛,不服这样无师德之人,将事捅到了祭酒那儿去。 没成想,祭酒反手就把人卖了,吕锦城知晓此事,故意在早上这监生门口堵着,见他穿了常服,当即命人将其衣服扒了,扭送至校场,当着一众监生的面,故意惩治他。 第8章 吕锦城收了钱是真,但他不能当着那么多监生的面承认,再说,他爹是户部尚书,他多嚣张啊,以衣裳纹样做筏子,还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等把人打得狠了,也威慑了一众监生,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监生能进国子监,想来也是个心有灵秀之人,应是将事情想通了,就是不知,日后那监生会一路消沉,还是会心中有别样思量。 贺兰舟暗暗摇头,心骂这书的作者,不会写就别写,这朝堂都成烂番茄了,臭死了! 而且,现在对他的打击有些大,贺兰舟万万没想到,连孟知延都是这样的反派人设,三人将酒都喝光了,他也忘了自己要做任务的事。 酒毕,桌上的吃食亦没剩多少。 “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孟知延扫了眼贺兰舟,见他面色酡红,拱手对吕锦城道。 贺兰舟亦点头附和。 吕锦城微微颔首,“我送你们。” 贺兰舟不胜酒力,那二人脸色都未曾变一分,他却脚下已歪歪扭扭。 临出吕锦城小院时,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孟知延离他三步远,吕锦城则紧挨着他,见状,忙抬手将人扶住。 吕锦城笑话他,“榕檀这酒力可差得远哩,不过三杯,就已不知归途何处了。” 贺兰舟不服气:“我酒力虽差,却愿与风月共酌,二位好友乃风乃月,你们自然不醉。” 这话说得那二人心头一喜,孟知延摇头笑说:“怪道兰舟兄二甲及第,如此字句,真真暖人肺腑。” 贺兰舟扬扬眉,微哼一声,不置可否。 虽说刚刚相聚之时,忘了做任务,但今日这最后的时机,贺兰舟可不会放过。 哪怕吕锦城是个“小垃圾”,他也得硬着头皮,对着他好好做任务! 贺兰舟鼓鼓腮帮子,另一只手抬起,虚虚搭扶在吕锦城的脖颈处。 离远了看,竟是个环抱的姿势。 吕锦城身子一僵。 贺兰舟在他身前,小声嘀咕说:“满川,等你生辰那日,我再给你做长寿面,唔,里面加点鸡丝。” 吕锦城有次醉酒叨咕过鸡丝面,说忘了自己在哪里吃的,味道极好。 那时,系统还算敬业,调查出吕锦城吃过的鸡丝面,竟是他的母亲做的。 那碗鸡丝面,也成了吕锦城唯一对母亲的记忆。 吕锦城的确不记得那是母亲做的了,毕竟,他母亲早亡,连他母亲的样子,在他记忆里都模糊了。 只是,他当日不过随口一提,贺兰舟竟然记得,吕锦城目光微微下移,正落在贺兰舟泛红的耳朵上。 “榕檀……”他喉结上下滚动,说:“你醉了。” 贺兰舟听他这么说,不大高兴,眼儿上挑,“胡说!” 吕锦城笑笑。 见状,贺兰舟也不再反驳,长长叹一声,用环抱他脖子的手,轻轻拍拍他的肩。 他小声对吕锦城道:“还有啊,满川,你如今是监丞,虽是官,但那些监生日后又非无所作为,莫要对他们百般刁难。” 顿了顿,贺兰舟又道:“小小惩戒即可,但该给的甜枣也不能不给。” 【叮~系统1238恭喜您成功感动反派一次,吕锦城感动值+10,您的寿命增加十天,愿您再接再厉!】 贺兰舟:! 果然如此! 贺兰舟之前就在想,吕锦城看着对什么都很随意,哪怕他说喜欢贺兰舟的脸蛋,但对贺兰舟,亦或是他的其他好友,他都始终如隔着一座山、一汪泉。 直到那次,吕锦城酒后说想吃鸡丝面,贺兰舟才恍然,其实吕锦城这样的人,看似什么都不缺,可他却从小就没了母亲。 吕锦城从小到大,有吕振在上面顶着,没人不顺从,可他要的,并非别人的事事顺从。 他幼年丧母,是否也曾想过,若母亲还在,定不会让父亲这样对他溺爱娇惯。 吕锦城是见过寻常人家的相处的,也见过与自己一样身份地位的官宦子弟,可人家父母俱在,对孩子的教导,并非是像父亲对他一味放纵这般。 贺兰舟想,吕锦城想要的,是那份缺失了的爱,他虽做不到母亲那般的伟大,却也可以稍稍变通填补一下。 又涨了十天的寿命,贺兰舟心情十分舒畅,与孟知延分别后,一路哼着小曲回了住处。 月色掩映的一处茶棚里,有人听到那轻快的步子与哼曲声,半侧过头望过来。 “太傅大人,你说,被群狼环伺的弱犬,可知死期将近?” 顾庭芳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对面之人,眸光略下移,落在那人桌前的茶水之上。 二人案前,各有一杯茶水,却没人动上一分。 半晌,顾庭芳淡淡含笑,抬眸问:“沈大人难不成真想置他于死地?” 沈问勾起的嘴角微凝,眼尾的锐意渐深,静了好久,他大笑出声:“知我者,莫庭芳兄也。” 顾庭芳,字庭芳,在文人中,名与字一样的,并不多。 沈问也曾好奇,顾庭芳为何要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字,他亦派人着手调查过顾庭芳。 可最后,也只是调查出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后由家中族叔抚养,因幼年家中庭院多芳草,起名“顾庭芳”,而因太过思念父母,便连字都用了此名。 沈问知晓顾庭芳有状元之才,可他虽是文官之首,一方面赏识顾庭芳,另一方面,又厌烦他。 他与顾庭芳,是两种人,顾庭芳虽年少时也有几分坎坷,可有族人庇佑,让他仕途一片光明通畅,为人乃是方正君子。 他沈问,最是厌恶这种人,若顾庭芳多一分惨烈,想必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在沈问看来,顾庭芳太过虚伪,而他要的就是这世间最高的权,掌天下人的命! 可沈问的脑中,突然闪过刚刚那抹青色身影,他不知道,为何有人能明知危险环顾四周,却依旧如此喜笑开颜。 突然之间,他发觉,这世间除他与顾庭芳这两种人外,竟还有一种人。 “不知沈大人到底看重了他什么?” 顾庭芳与贺兰舟相熟也不过短短十日,但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官不同,如今的贺兰舟,身上似乎少了几分戾气。 沈问轻嗤一声,望着远处,并未回答,末了,只冷冷道:“与你无关。” 顾庭芳知晓沈问此人,他嚣张狂妄、目中无人,倒也没真的指望他回答。 但闵王一案是个烫手山芋,偏偏沈问又将贺兰舟调进了顺天府,可以沈问的能力,就算闵王死了,他都不会让自己的棋子损失一个。 顺天府是沈问的势力,贺兰舟被他安排进去,也无非是告诉他们,贺兰舟是他看重的人,已是他的囊中物。 只不过,贺兰舟应该会怕,毕竟他目睹了孙大年之事,又被刻意安排入顺天府,哪能心里不怕? 可想到刚刚那一幕,顾庭芳摇头失笑,贺兰舟应不是弱犬,倒像是误入狼群的羊。 二人没再就贺兰舟的事多言,直到茶凉,二人都未喝上一口。 临别时,沈问叫住顾庭芳,“昨日陛下唤你入宫,可是为了西北马市?” 顾庭芳脚下微顿,半侧过头,笑睨着沈问,也回道:“陛下所唤之事……亦与沈大人无关。” 沈问一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顾庭芳敛袖而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眯起双眸。 第8章 小皇帝对闵王被砸一事,很是看重。 第二日一大早,调令便派了下来,贺兰舟接了调令,就去顺天府任职。 听闻,上一个推官的父亲去世,他便回老家丁忧了,如此位子空了下来,就由贺兰舟顶了上来。 他是顺天府新任推官,顺天府的官员见来了新人,都有些好奇。 贺兰舟早上一来,就有人慢吞吞在路上走着,一手拿书卷,一边偷斜着眼看他。 等他见了府尹,领了命出来,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就更多了。 有人见了他,扬着笑脸,朝里面张望,“今日来了新人,府尹大人还望莫要吝啬啊!” 随即就有人附和:“正是正是,我们这位新推官,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一看就是个能干事的!” 也有人凑到贺兰舟跟前,问他:“听闻您是翰林院过来的,翰林院日日是不是枯燥得很?” 贺兰舟哭笑不得,他倒是没想到顺天府的这群同僚,竟一个个是话痨。 不过,他也是明白这群人的用意,以如今朝堂这德行,顺天府新来了人,自然是要请新官吃饭的。 当然,贺兰舟绝不会以为这是为了欢迎他,更不会觉得同僚欣赏他,他明白,那是为了捞朝廷的油水。 去望仙楼吃上那么一顿,明明只需花五十两,上报一百两,那五十两可就进了府尹他们的口袋。 而他手底下的人还要混日子,自然不敢声张,且还有的吃,哪能不欢喜? 第9章 是以,这群人闹完,府尹虽没说什么,但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府尹就过来,当着众人面说,待会儿午间时分,要为贺兰舟设宴,以迎新人。 顺天府的同僚十分捧场,纷纷应和。 贺兰舟是彻底被架上去了,半分反驳不得。 一到了晌午时分,贺兰舟便被同僚们簇拥着往望仙楼走。 这一行人穿着官服,浩浩荡荡,好不显眼。百姓时而侧头张望,时而低语交谈,似在猜测他们要上哪个酒楼。 如今朝堂倒也不算混乱,毕竟小皇帝即位,先帝还给他留了些家底,百姓也尚可吃饱。 但这中饱私囊的官多了,百姓自然明明白白,只不过不敢明目张胆辱骂他们,却也没少背地里说这些朝廷官员的小话。 贺兰舟其实做不来那种反派做派,但他现在要攒命啊,脸皮也就混厚了,面对百姓投来的视线,倒也能与这些同僚一般一派自若。 一行人视若无睹地走进望仙楼,府尹是这里常客,他们一来,掌柜的就来招呼,请他们上二楼包间雅座。 顺天府尹名唤“施寻”,是先帝在时,天和二年的进士,论资历,竟是比当朝宰辅沈问、太傅顾庭芳还要老些。 施寻为人圆滑,做事亦十分周到,沈问安排贺兰舟进入顺天府的用意,他自然清楚。 他们是贵客,席面上得很快,还未开宴时,施寻道:“承蒙陛下厚爱,将贺兰大人调入我顺天府,如此老夫也算能喘得口气。” 顿了顿,他率先提起酒杯,众人跟着提杯,施寻又道:“再来,也感谢宰辅大人与薛掌院推荐,才使得我顺天府来了贺兰大人这般英才。” 施寻笑呵呵地说着,顺天府众人就跟着应和,“那是那是,听闻贺兰大人当初二甲及第,若非年轻,岂非是状元之才?” 这话说得贺兰舟十分汗颜,不过他虽刚来顺天府半天,却也算知晓这顺天府的德行了,只呵呵地干笑,提酒不语。 施寻见状,倒也还算满意,虽然与宰辅大人所言不同,这贺兰舟看着稍显拘谨,却并不木讷,倒也可调教一番。 他举杯而起,对众人道:“来,我们敬我们这位新推官一杯!” “来!” “来!” 众人举杯而饮,贺兰舟忙说些场面话,“有劳府尹大人与各位同僚,往后时日,还望多多指教,若某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施寻闻言,很是满意,哈哈大笑,指着他,对众人道:“这位贺兰大人,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你们家中朋友若有好女儿,可万万要记得他啊!” 底下人连忙应声,“自然自然,贺兰大人品阶有,相貌好,为人谦逊有礼,当是要这好女郎才相配的!” 贺兰舟虚虚擦汗,一是不想来到古代还要面临催婚,二是……他该如何告诉这帮同僚,他姓非“贺兰”。 还不等他想好措辞,就有人好奇他的姓,说:“‘贺兰’此姓不多见,怎么也该是个贵族姓,贺兰大人,某倒有些好奇,你当初怎么入翰林,才是个七品小官?” 说起这个,原主就因为这事自卑,总认为自己就应该姓“贺兰”这样的大姓,可他偏偏姓 “贺”! 贺兰舟抿了下唇,回:“前辈有所不知,吾姓‘贺’,名‘兰舟’。” 这话音一落,顺天府众人惊诧,隔壁一道细小的哼笑声,被彻底淹没在声音中。 望仙楼二楼有包间十余,今日占了五处,挨着贺兰舟他们的,是顾庭芳。 这包间并不算隔音,只是隔着墙的地方,放了一处屏风,上绘着山间郁郁葱葱,有一小狐狸从林中穿过,正扑着蝶。 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贺兰舟这话,恰巧也被顾庭芳听了,他捏着酒杯一顿,略挑了下眉眼,眸光正落在那扑蝶的红色小狐狸身上。 有趣。 “太傅大人?” 说话之人宽肩厚背,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常服,身侧却放着一柄长刀。 此人正是闵王副将——魏成。 见顾庭芳倏然不语,魏成心中敲起鼓来。 他实在是计无所出,如今闵王昏迷不醒,他们就是想回左都,也不得启程。 若有个万一,闵王殿下在路上死了,这锅可就扣他脑袋上了。 可若不走,魏成也明白,如沈问之流,可都在盯着闵王手里的军权,只怕殿下凶多吉少。 眼下被这局面困住,他又是个武夫,半分拿不定主意,这才来寻这朝堂上唯一能帮他的人。 满朝文武,他也就知这位大人心思纯善、知节守礼,最是好相与之人。 “太傅大人,如今我可如何是好?”魏成一脸愁容。 顾庭芳敛了神思,正色道:“魏将军,闵王殿下入京,昏迷多日,想来早去了信给左都。” 魏成抬起头,满脸不解,“我还不曾……” 顾庭芳不给他继续说的机会,继续道:“想来不日,世子便会入京。” 这话一落,魏成静了片刻,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是太傅给他指了路,既然他不想背上锅,那就得寻个人来京城,他刚要一乐,又神色纠结起来。 “只是……”他不解:“为何非要世子入京?” 闵王世子,乃是闵王的嫡长子,若非重要之事,闵王也决计不想让其入京的。 毕竟闵王虽有九个儿子,但就是一直忠心耿耿的魏成都要说,殿下这几个儿子,各个不学无术,不堪大用。 可世子是由闵王一手培养的,虽不甚聪慧,却也算是几个儿子中最厉害的了。 若是世子入京后,有个好歹,那他如何对闵王交代? 是以,魏成有些苦闷,“太傅大人,此计恐……” 不待他说完,顾庭芳抿唇一笑,问他:“难不成魏将军真想将兵权拱手奉上?” 奉给谁?自然不是小皇帝。 魏成一噎,暗暗摇头,“这姜满在城外大肆练兵,实在嚣张,而沈问手中已有京都大营的兵权,更是虎视眈眈。” “哎,唯有太傅大人与闵王殿下,一心为朝堂着想,哪成想闵王殿下却被奸人所害。” 魏成想到闵王昏迷这些时日,已经骨瘦如柴,心中难过不已,眼角隐隐有几分泪光。 “既是如此,魏将军便该好好想想了。” “某此计,到底行……或不行?” 魏成能跟在闵王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一个蠢货,顾庭芳提议世子入京,那世子到了京城之后,左都闵王府的府兵和士兵,自然就归到了世子手中。 到时候就算闵王死了,世子也可独当一面,大不了,就撤兵回左都呗。 如此一来,沈问他们恐怕也会头疼。 想通所有关窍,魏成顿时喜笑颜开。 “多谢太傅大人,多谢太傅大人。我这就回去命人写信。” 顾庭芳但笑不语,魏成喝了杯酒,急匆匆跑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顾庭芳轻转了下手中玉杯,低低笑出声。 魏成走后不多时,又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步履匆匆,青蓝色衣袍翻飞,坐下便唤他:“庭芳。” 语气亲昵,倒是十分相熟之人。 “宁修兄。”顾庭芳唤他一声。 来人名徐进,字宁修,出自瓜州百年大家徐家,但生性恣意风流,年少时被先帝看中,将前朝公主许配给了他,给其在锦衣卫里挂了个虚职。 说起来,先帝乃大召开国皇帝,而在他之前,却是前朝大朔之主率九州之师,结束乱世。 巍巍大朔,却不过只存在十三年。 而史书之上,它的结局,也不过寥寥数语。 “肃德十三年,三王叛乱,大召主镇压之。” “王无遗诏,亦无储君,王曾语:德者居之。遂,大召立。” 先帝曾跟随大朔之主,乃能者,与其自有兄弟之谊。大朔虽亡,却还有两位公主,为显仁厚,先帝将二人嫁给两个大家子弟。 其中一个,正是嫁给了徐进。 徐进道:“陛下前日与你所谈之事,你可知我查到什么?” 徐进性子太过洒脱,并不受先帝重用,如今幼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倒是日日不得闲。 顾庭芳为他倒了杯茶,笑问:“查到什么?” “你道沈问为何想要重开马市?”徐进喝了口茶,轻嗤一声道:“原来是他早在西北设有马厂,从西面的云仓走私马匹,再私自豢养。” 徐进说:“一旦重开马市,他怕不会把马匹反手卖给军中,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哦,还有,云仓少盐铁,只怕沈问也会将这些东西命人卖入云仓。” 顾庭芳并不意外,他一直都知道沈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在他眼中,其实并无家国。 顾庭芳以手支颐,久久未语。 他考中进士那年,正值先帝病重,在大召西北面的云仓借机发难,而大召内部,骠骑将军林风澜发兵造反,内忧外患,大召岌岌可危。 第10章 但江北侯一人一马,直入云仓腹部,活捉了云仓王,而京城这边,是顾庭芳与宦官之首解春玿合力阻止了林风澜。 沈问见局势已定,率人入宫,斩了林风澜的首级,得了个勤王救主的美名。 可实则,对沈问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只是到最后,这大召皇室,死的死,没的没,就只剩下幼帝了。 如此,大召才安定,而当年姜满虽然生擒云仓王,可西北到底受到云仓重创,原本互相往来的马市贸易被关。 如今云仓虽然老实些,但其野心依然不小。 沈问重提马市一事,想来与云仓亦有交易。 可沈问要做的,好像也并没有不好。 顾庭芳嘴角含笑,眉眼也带着几分潋滟之色,倒是十分欢快。 慢慢的,低低的,徐进听到他的笑声,带着几分克制与复杂。 他知道,顾庭芳不仅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 这大召,终究是一盘散沙。 第9章 听到几声压抑的笑声,贺兰舟在门外顿住脚步。 这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小贺大人,快走啊!” 贺兰舟回过神,忙应声:“诶!来了!” 回到顺天府,他已将在望仙楼听到的笑声忘了,今日第一天上值,便要查看上个推官留下的关于闵王被砸一案的卷宗。 一整个下午,看得他头昏脑涨,只想早些下值,好去城西买一碗甜水喝。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他收起卷宗,脚下匆匆往外跑,一众同僚望着他的背影,瞠目结舌。 这小贺大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跑得比兔子还快。 贺兰舟一路快走到城西,新开的甜水铺子前,还是排满了人,他望了眼那旌旗招牌,上面大大的四字,格外惹眼。 他走到队伍最后面,双手一揣,老老实实排起了队。 等了好一番功夫,他才排到前面,望着铺子里老婆婆端起的糖水碗,贺兰舟舔了舔唇。 “客官,你拿好!”老婆婆的声音离得很近,听得格外清晰。 正此时,耳畔突地响起另一道声音。 “贺兰大人,年方二十,尚未娶妻。” 这正是在望仙楼时,薛府尹说他的话语,贺兰舟闻听,脸一红。 他闻声看过去,见身侧竟站着顾庭芳,那人正笑睨着他。 贺兰舟眼儿上翘,纳罕地看着顾庭芳,他没想过,素来雅正的太傅大人,竟也会这般调侃人。 也恰在此时,他恍然想起在望仙楼听到的笑声。 原来,那隔壁里的人,是太傅大人啊! 只是他有些奇怪,太傅的笑声为何那般压抑,好像、好像……明明是笑着,却莫名有些苦涩。 他张张嘴,想到二人现下也并不十分相熟,问不出来。 末了,只是道:“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敛了敛袖,凑近他,回说:“与友人散步消食,想起小贺大人所说的甜水铺子,便走了过来,不想遇见了小贺大人。” 听他前后的两个称呼,贺兰舟心头发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顾庭芳是何许人,看出他的不自在,知他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称呼,并没苛责他,反而还笑着温和问他。 “贺大人怎不同本官说,你并非贺兰之姓?” 顾庭芳的话只是好奇,并非为难,可贺兰舟怕他怪罪,日后不让自己亲近他,忙向右靠近他,二人的衣袖相贴,距离更近了几分。 “太傅大人见谅,我、我并非有意隐瞒,不过、不过是我虚荣,倒想有‘贺兰’那样的大姓……” 他急急解释,鼻尖都沁着一层细汗,本是一张俊俏的脸,生生多了几分怜人之感。 见他一股脑儿地揽责在身,顾庭芳摇头一笑,叹道:“不过与小贺大人玩笑一句,何必如此惊慌,难不成……” 他挑了下眉,问:“难不成本官竟是如虎狼一般可怖?” 贺兰舟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声反驳:“当然不是!” 顾庭芳笑了,“既是如此,不过一个称呼,何必放在心上?” 他眉目柔和,语调轻缓,三两句就化解了贺兰舟的尴尬。 贺兰舟正要张嘴回话,前面那人已经买了糖水离去,他展颜一笑,一边对顾庭芳道:“太傅大人莫要走,我还要请你吃糖水呢!” 一边扭头对卖糖水的老婆婆大声道:“婆婆,两碗桂花糖水!” 他声音清朗,模样又俊俏,卖糖水的婆婆多看了他两眼,应起声来都比之前清脆。 “好嘞,客官!” 糖水一拿到手,贺兰舟便分给顾庭芳一碗。 顾庭芳接过,修长的手指摩挲过碗底,看着上面漂浮的几片干桂花,好奇地问起:“小贺大人为何喜甜?”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幼时家人爱惜,总能吃到糖块?” 贺兰舟一愣,想了想,自己从小就喜欢吃糖果,可要说到家人爱惜,却也不是。 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每日给他些零花钱,也不管他买什么,有时回了家,也总是争吵,并不在意他。 后来,他们离了婚,各自组建了家庭,贺兰舟就没打扰过他们了。 他们好像也爱着他,毕竟,他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他们从来没断过,可要说疼爱,贺兰舟也不知道,这算不算。 贺兰舟微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的想法,抿了口碗里的糖水,想到穿书的这段日子,他撇了撇嘴,忍不住开始埋怨。 “这一天天的,我们大清早地去上朝,喝不得一滴水,有时几个朝中重臣吵吵起来,就拿底下的一把手撒气,等回到值上,上司就拿我们这种小官开涮。” 贺兰舟舔舔唇,耸了耸肩,叹气说:“这般时候,常常嘴里发苦,若是可以,每日回家,必要喝一份糖水。” 闻言,顾庭芳笑起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道袍,只有袖口处绣着白色梅花纹,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腰间别着一柄折扇,倒是与平日里在朝堂中的模样十分不同。 儒雅风流,翩翩君子。 贺兰舟竟一时看呆了去。 顾庭芳倒是没想到,贺兰舟喜欢喝糖水,竟是这种理由。 他略略颔首,道:“如此,倒是难为你们了。明日我与陛下说说,早朝之时,诸臣可议政,却万不可拿下属撒气,若有此等事……” “万万不可!”贺兰舟竖着眼睛,他虽然刚刚卷入这官场,却也略懂为官之道的,“多不过是多做些活,总好过上司看不顺眼,要把我们踢出去吧。” 顾庭芳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 二人喝好糖水,结伴一路回去,贺兰舟依旧贴着顾庭芳蹭着,好歹也多蹭了半天的寿命。 贺兰舟美滋滋,有那碗糖水,嘴里一直泛着甜,到了夜里,他盖上被子,嘴角微微勾起,渐入梦乡。 一夜无梦。 而闵王府那边,魏成就睡得不大踏实了。 信是送出去了,可他心里总是发慌,等次日一醒来,就听府中有人大叫。 他掀被而起,拿过架子上的大刀,飞奔而出,以为是有人暗害闵王。 不曾想,那信刚送出去一天,闵王竟然醒了! 只不过——闵王失忆了! 贺兰舟听闻这消息时,一边感叹闵王这可真是波折,一边为自己哀嚎。 闵王虽无事,可他这案子还得继续查啊。 闵王是皇亲国戚,又是小皇帝请入京城的,到底被何人所砸,定是要查得一清二楚的。 可贺兰舟明知作案者何人,如今也是没办法将人叫过来对峙了。 毕竟,孙大年已死,他总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吧? 贺兰舟秉着上司没给期限,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的道理,一直在顺天府摸鱼,偶尔说出去找找线索,便先去糖水铺子喝上一碗糖水。 偶尔饿了,再去馄饨摊吃上一碗馄饨,总之,过得倒也畅快。 可他哪想到,刚醒过来的闵王十分不安生,这人失了忆,竟白日里跑去南风馆,倒像是忘了自己是王爷,还有九个儿子一般。 更没想到,不过三日,人竟死了。 此时,最难过的,自然还是他的副将魏成。 魏成找到闵王的遗体,哭得泣不成声,唯一值得他心中庆幸的是,他那信送回左都,闵王醒来,他都未曾命人追回。 看来世子来京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本来只是昏迷,如今人却死在京城,这事儿闹大了。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吓得要命,贺兰舟也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薛寻正了正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脸色有些发白,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兰舟啊,你身为顺天府的推官,此事可万万不得马虎啊!” 如今,没找到砸闵王的凶手也就罢了,闵王又死在了南风馆,这案子可就一下子复杂了。 第11章 这京中,想要闵王死的人很多,沈问是一个,江北侯姜满是一个,或许……就连小皇帝都容不得他。 贺兰舟抿了抿唇,敛目应是,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第10章 闵王死在的南风馆,作为案发地,已被官府查封。 贺兰舟到的时候,大理寺的人也已经在里面了。 闵王被杀一案格外重大,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派了人来。 一行人中,贺兰舟的官职最小,他跟在众人身后,走到闵王被害的那间房前。 “闵王死的时候,都有何人在场?”大理寺少卿喝问道。 南风馆的小倌们抹得小脸煞白,唇上一抹嫣红,见这么多官府中人,哆哆嗦嗦的。 其中一个还算胆子大的上前,回道:“回大人,闵王殿下昨日前来,并未让人侍候,只说要自己在屋中待着,叫我们全下去了。” 一人开口,就有人敢出声,“正是。且这房门是闵王殿下从里面关上的,早上管事的来唤闵王殿下,唤了好多声没人应,管事的想推门进去,结果发现,门根本推不动。” “对!那门从里面锁上的,今晨是我们一起将门砸开的,才发现闵王死了。” “没错没错,那屋中只有闵王一个人,门又锁了,闵王殿下可不是我们杀的!与我们无关啊!” 他们叽叽喳喳开始喊冤,声音尖细,各个娇媚,惹得大理寺、顺天府和锦衣卫那群爷们,眼皮直跳。 唯有东厂的人淡定如一,但那首领瞥过去的一眼,亦满是嫌弃。 闵王死得突然,如今朝中并未说将此案交由哪方处理,现下他们都挤在一处,各有各的主意。 大理寺少卿说:“闵王乃皇室中人,先前陛下曾说闵王被砸一案由大理寺与顺天府查明,想来此案也该由我两方共同携手才是。” 他是不想与锦衣卫和东厂分一杯羹的,锦衣卫明瞧着是宰辅沈问的人,而东厂尽是无根之人,大理寺自诩清流,自然不愿与他们一同查案。 顺天府只有贺兰舟和几个衙役来了,听到他这话,贺兰舟不敢做主应声,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 东厂来的掌班闻言,冷哼一声:“怎么?闵王之死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着用此事升官发财?” “蠢货!” “你个……” 贺兰舟猜到这位少卿要说的是什么,“阉狗”二字,对这群人最是致命,但显然这位少卿也知,打狗还需看主人。 如今阉党一派的党首不在京中,可他那名号可是响亮,今日来的掌班备受解春玿重用,这位大理寺少卿在脱口的一刹,闭住了嘴。 “京中有大案,就有你我之责。”锦衣卫来的头领道:“更何况是闵王殿下遇害?有这吵的功夫,都一起来看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一开口,那几位也消停下来,俱谦声道:“是,镇抚使。” 锦衣卫来的人是徐进,贺兰舟没见过,但听众人对他的称呼和反应,便也知道,这位应是个人物。 锦衣卫设南北两个镇抚司,负责对外查案的正是北镇抚司,再观其容貌,应是二十四五,想来是那位前朝公主的夫婿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徐进朝贺兰舟这方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贺兰舟忙敛目低头,余光轻瞥进屋内。 屋内摆设并不杂乱,显然没有厮打的痕迹,屋内陈设简单,因房间比较大,仅有的桌子和屏风,显得此间格外空阔。 徐进从贺兰舟身上收回视线,扭头回望这房间时,猛然想起,那日他与顾庭芳从望仙楼回来,他家住在城西,顾庭芳与他一路回去,路上却说遇见了熟人,撇下他就走了。 离得老远,徐进望了眼他说的熟人,与刚刚那小生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劲。 顾庭芳那样的当朝一品,怎么会和这样的小官相熟的? 不过眼下案子要紧,徐进没有多想,复观起这间屋子,看出些不妙来。 “你们这南风馆在此处开了也不少年了,这日进斗金的,闵王又是天潢贵胄,你们就给他这么个简陋的屋子?” 那管事的一听,吓得连忙道:“是闵王殿下特意吩咐的,说是要一间大点的屋子,屋子里不要太多摆设。” 这间房屋四下并不通风,甚至连窗户都没有,闵王那样的身份,却特意要这样的屋子,众人心里隐隐奇怪。 贺兰舟琢磨了下,开口问管事的,“你这来往的客人,哪些愿意要这种屋子?” 管事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见众人都瞧他看过来,缩了缩脖子。 闵王的副将魏成,自从知晓闵王遇害的消息,一刻也没歇着过,报了官,又命人在其军中封锁消息,就赶过来看案子进展了。 此时,他正站在贺兰舟旁侧,闻言,唬着张脸,“这位大人,旁人之事,与闵王殿下一案何干?莫不然还是好生逼问这些小倌,凶手定然就在他们之中!” 贺兰舟拢了拢袖,半侧头问:“魏将军,吾乃推官,以断案讼狱为责,此问自然与本案有关。” 顿了顿,他佯装讶异,“昨日闵王殿下遇害,吾听闻自闵王苏醒,魏将军与殿下寸步不离,可殿下却独自一人在此屋中遇害,魏将军,难不成……” 他眯了眯眼睛,剩下的话却没再说。 这话一出,徐进等人也十分奇怪,纷纷朝魏成脸上看去。 见众人望过来,魏成脸色一青,冲贺兰舟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贺兰舟摊摊手:“吾并不曾胡说,是魏将军多想了。” 虽然魏成的品级高于他,但他毕竟是奉命查案的,且字字句句有理有据,魏成自然不敢将他怎么样。 魏成被噎得瞪圆了双眼,那满脸的络腮胡子炸起毛来,却是再说不得一句了。 再说下去,他都要被污蔑成凶手了! 这该死的小白脸! 贺兰舟不知魏成心中如何骂他,但他也知魏成阻拦,不过是不想闵王死后,还要脏了名声。 果然,在徐进等人的催促下,那管事的答话:“这处是个隐秘之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也传不出去。” 管事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偷偷觑着众人的表情。 在场的都是精明人,自不必他多说,便明白,这样的房间,是为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准备的。 显然,昨夜闵王就是想玩些刺激的。 只不过没想到,把自己给玩脱了。 贺兰舟拧了拧眉,又问:“那昨日何人与闵王在这屋中?” 魏成眉毛也打着结,他虽不想辱了闵王名声,让外人知他喜欢男子,且爱玩那种玩意儿,但此时,这小官却问到关键处了。 他扭头看向那管事的,大声一吼:“说!” 管事的吓得身子一抖,苦着张脸,“诸位大人容禀,我们也不知啊!这殿下一来,就说要这样的屋子,还嘱咐我们莫要打搅,我们都以为是他带了人来……” 几个小倌也纷纷道:“是啊,我们还以为殿下会点我们的牌子,但不曾想,一个晚上都没人来叫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闵王殿下来时,一个人都没带。当时我们还好奇,他没点我们牌子,也没带人来,那去那间屋子作甚?” 事情到此,倒是玄之又玄了。 闵王没点南风馆里的小倌陪同,亦没有自己带人,那他是怎么被害的? 问清了大致情况,这几家查案的也有了些许主意。 不过,别人心里怎么想的,贺兰舟不知道。但他观这间屋子,空阔无窗,处处密闭,又无透声之机。 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第11章 这处南风馆来来往往的人多,闵王被杀事发当晚的人,他们都要一一排查。 闵王的死状稍显几分可怖,衣裳被人脱光,脖颈上有一圈红印,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血痕,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开血肉的。 但仵作来看,却说他的致命伤在脖颈处,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而身上的道道伤痕,更像是死后泄愤。 当然,这些伤痕也只是层伪装,让人误会只是仇杀。 仅看闵王的死状,自然看不出凶手,重点自然还是在审问这南风馆的众人,以及昨夜在场的宾客身上。 费了好大的功夫,锦衣卫将昨夜在此的宾客一一找出,有四家一起查案,这进展自然就快了些。 不过两日,就将这些人都问了一遍,与闵王没有接触的宾客全放回去,而南风馆的众人则被关在此处,等候进一步的审问。 等人散去,四方人马坐在一处,商讨此案的进展。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一个吭声的。 等了好半天,贺兰舟轻咳一声,率先开口:“下官有一事禀与诸位上官。” 众人朝他看去,那位大理寺少卿竟还松了口气,也不知是觉得有人打破这沉寂气氛,还是觉得没让锦衣卫和东厂抢了话柄。 第12章 贺兰舟道:“我问询了几个下人,听他们说,这南风馆的每一间房,都极有可能被贵客看中,待到晚间,会点小倌的牌子,领着人入内。是以,此处东家每日都会命人打扫每一间房。”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尤其是这般密闭的屋子。” 大理寺少卿不解问:“这有什么奇怪的?” 在他看来,这南风馆也不过是生意,做生意的,自然要把台面拾掇干净,不然客人来了,坐一屁股灰,谁还愿意来? 贺兰舟知道这位少卿是个炮仗性子,他耐心解释道:“此处的南风馆,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了,房间自然众多,由此也必然耗费人力打扫,所以,这打扫的人也是有轮值的。” 闵王死的那日,正是一个新来南风馆的哑奴做事,可等他命人排查一遍,却发现这里面早没了那哑奴的踪迹。 待贺兰舟将此事说了,众人顿时大惊。 “这南风馆里少了个人?!”徐进肃声道。 “正是。”贺兰舟回。 几人顿感不妙,闵王虽死于昨夜,可锦衣卫连昨夜来此的宾客都找出来了,可他们这么多人,却独独漏了一个哑奴! “这哑奴何时走的?可有人看到?”徐进再问。 贺兰舟摇头:“闵王一死,这南风馆里的人都慌了神,哪会在意那个哑奴,想来趁乱之际,已从后门脱了身。” 而且,贺兰舟觉得,那哑奴可能并非真的哑,且也说不准,就连他的样子都是假的。 不过,他心中虽如此想,案子却不能就此止住。 是以,按照南风馆众人的形容,府衙的画师画出那哑奴画像,徐进拿到画像,派人去城中四下张贴,挂了悬赏。 可这悬赏挂了四五天,也没人认出这个哑奴来。 这事情眼看着又成了像闵王被砸的悬案,这些时日上朝,几方朝臣日日吵着此事,就好像他们吵一吵,案子就能破了似的。 贺兰舟偷偷眯着眼睛往上一瞧,见小皇帝嘴都起泡了,看来闵王被杀,是真的太过突然,大大的不妙! “这魏成虽下令封锁闵王被杀的消息,但那些左都士兵身在京中,哪有不耳闻的,只怕左都军中要大乱。” “怎么,程将军想收服左都大军?”沈问笑眯眯问了一句。 这位程将军,名“程素”,乃是江北侯姜满的副将。 姜满自打率军入京,处处与沈问较量,毕竟他入京,打着的旗号就是除奸佞,这奸佞自然是指这位朝中只手遮天的宰辅大人。 闵王虽死,可左都的大军还在,这京中的几位大佬,没几个是不想要这群士兵的。 程素闻言,登时立眼,“宰辅大人,此言何意?” 不等沈问应话,他双手朝幼帝方向拱了拱,道:“我等是为陛下考虑,左都这群将士若放任不管,可否会在京中做出暴乱之事,尤未可知。” 程素说完,又有一武将顺势道:“正是如此,那魏成对闵王素来忠心耿耿,闵王不明不白死在京城,那魏成焉能善罢甘休?” 这人躬身上前,对幼帝道:“陛下,臣听闻,那魏成已去信给了左都得闵王世子,焉知他会否利用左都这群士兵,作乱于我京城啊?” 小皇帝听到这话,吓得小脸一白,扭头朝顾庭芳的方向看去。 顾庭芳安抚地冲他一笑,侧头看向那武将,刚要开口,沈问突的冷声一笑,“一群废物!” 他侧过身子,看向姜满等人,“既然你们这么担心,那等闵王世子来,就让他——有去无回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渐沉,眉眼也厉了几分,看得程素这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都忍不住背后发冷。 他在江北之时,就听人说,高山白雪顾太傅,阴狠狡诈沈临渊。 他可不觉得,沈问会那么简单地只杀一个闵王世子,到时候左都的兵权,他又会以何种方式夺取? 程素等人不再多言,倒是姜满今日难得开口。 “闻听宰辅大人此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朝廷是你说了算呢。” 沈问神色微冷,姜满又言:“欲让谁生,则生;欲让谁死,则死。” 他鼓掌笑道:“真不愧是我朝宰辅!” 贺兰舟现在是六品官,能进这大殿的门了,前面这些人争论,他听得是清清楚楚。 这姜满与沈问是针锋相对,最后还是顾庭芳出来打了个圆场,小皇帝又两方安抚一番,此事才算揭过。 等吵完了左都大军之事,不知哪个老糊涂的文官,又把闵王被害一事拿出来说了一遍,小皇帝不能给沈问和姜满脸色看,但对顺天府、大理寺还不能有脸色吗? 小皇帝凛着脸,对他们道:“闵王此事,限尔等七日内查明,另着锦衣卫北镇抚司、东厂协助查探,务要缉查凶手!” 众人叩头领命,贺兰舟一回顺天府,就被府尹扔了一把子那哑奴的画像。 “去去去,快带着人出去给我找此人!” 贺兰舟:“……” 人家压根儿就不长这样,他他他、他怎么找? 闵王一入京,那就成了瓮中的鳖,要他死的人可太多了,这哑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间屋子,将人杀了,岂是一般人? 没准就是哪个大反派,为了闵王手中的兵权,想着把人弄死,才找了这哑奴。 这哑奴哪能还以这番面目示人? 只不过,贺兰舟现在是在人家底下做事,反驳不得。他抱着那堆画像出来,又分发给一众衙役,在街上分头找起人来。 一直找到下值时分,贺兰舟也没再回顺天府,毕竟他不想回去见府尹,万一被逼着加班呢? 本着绝不加班的念头,一下值,他就将手里的画像团起来,塞到衣袖中,然后寻到一处面摊,要了碗面吃。 好巧不巧,他这桌对面坐下一人。 那人着一身玄色衣袍,衣领上绣饕餮纹,衣袖则绘几枝冷梅。 贺兰舟刚往嘴里塞了一口面,眨巴着眼睛抬头,正见沈问笑睨着他。 贺兰舟咬断面条,连吞都没吞,面就顺着嗓子眼儿,滑了下去。 “宰、宰辅大人。” 沈问好整以暇地看他,姿态一如既往的散漫中带着几分矜贵,他斜靠在座椅上,一手轻搭在腿上,食指微屈。 贺兰舟在奉命探望闵王那日见到沈问,便注意到其右手戴着黑色手衣,材质像是鹿皮。只是,如今是夏日,也不知这位宰辅大人热不热。 他脑中刚闪过这念头,系统1238上线:“宿主有所不知,沈问那手衣之下,覆着一根断指。” 贺兰舟捏着筷子的手僵住,却不敢抬头朝沈问的右手上看去。 系统道:“沈问生于乱世,他两岁时,九州王建大朔,王朝才大一统。” 之前看这本书时,贺兰舟是没看到这部分背景的,毕竟这是篇大男主朝堂文,对于正义的男主来说,沈问他们,都是要死的大反派! 作者一股脑儿地写男主有多狂拽酷炸天,哪会废这些笔墨写反派? 不过,系统提到的“九州王”…… 贺兰舟穿书这些时日,除了这几天去顺天府做推官,之前可是日日泡在翰林院,当然了解些前朝之事。 现在的朝廷是大召,先帝是大召的开国皇帝,而在大召之前,便是大朔。 大朔之前,群雄逐鹿,乱世之期,足有十一载。 大朔的肃德帝,率九州之师结束乱世,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因此功绩不凡,被后人亦尊为“九州王”。 系统继续道:“只不过,乱世经历太久,大朔初立,又逢天灾,肃德三年,沈问所在的村中受了水灾,他们一家逃难向北,却家破人亡、断指不复。” 简单的几个字,明明系统还是那样的机械音,但贺兰舟的心脏却紧缩了一下。 算了算,那时的沈问才五岁。 五岁的孩童,看着家人离世,又断了一根手指,难怪……难怪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贺兰舟抿了下唇,整理一番心情,才抬头看向沈问。 沈问并不知他心中如何想自己,见他那双鹿儿般的眼睛望过来,心中隐隐有些烦躁。 他开口:“贺大人,如今这节骨眼上,你竟还有闲心在这儿吃面?” 贺兰舟本还在心里怜惜他,听到这话,想起这人所做的事,分明是他将闵王的事扣在他脑袋上的。 若不是沈问,他现在还在翰林院待着呢! 只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却说:“下官哪敢有什么闲心,不过是走了一天,实在饥肠辘辘,还望宰辅大人见谅。” 沈问凝眸看了他一眼,只是笑笑不语,早在之前,他便发觉这个小官有些趣味。 时人都道他沈问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见到他莫不是小心翼翼、谦卑恭谨,唯有眼前这人——嗯,不知死活。 果然,那不怕死的又道:“大人忧国忧民,着实辛苦,想来现下还未吃晚饭吧?” 第13章 沈问挑了下眉,问他:“你是在讽刺本官吗?” 贺兰舟:“……” 贺兰舟:“下官字字发自肺腑,若非大人怜惜,下官岂能升到这六品推官?” 他这话说得没错,若不是沈问高抬贵手,他怕也成了孙大年那样的亡魂,于情于理,他的确该谢沈问。 这样想着,贺兰舟逼着自己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但他生来就长了一张“傲骨不摧”的脸,任凭沈问怎么瞧着,都瞧不出他话里的感激之意。 见沈问不语,贺兰舟在桌底下,大袖掩着手指,狠狠掐了下大腿肉,登时眼中蓄起水意。 “宰辅大人身居高位,却对吾等小官倍多照拂,朝中何人不知大人心思细密,上对陛下一片忠心,下对百官恂恂善诱,如此,才有如今朝中清平之态。” 似是说得有些多,贺兰舟嘴里发干,舔了下唇,那唇早因吃了面,有面汤拂过,已是被润出一抹红,如今他舌尖微舔过唇,霎时唇上水色一线。 沈问瞧着,莫名觉得贺兰舟的唇,像极了树上结的小樱桃。 他也难得地发现,对面那人的眼神陡然变得挚诚起来,就像是世间罕见的玻璃珠,清透澄明,望之则可见人影。 沈问此刻,仿佛真的从他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但不过一刹,他别开了头。 沈问哼笑一声:“真是一张好嘴,难怪能让吕家那小子帮你做事!” 说罢,沈问起身,贺兰舟虽没弄懂他话中的意思,却也发现沈问的语气不善,他张了张嘴。 还不等开口,沈问道:“也不知闵王被害一案,你可查出个所以然来。贺兰舟——” 他眯了眯眼睛,沉下声调:“可别辜负了我与薛同对你的赏识。” 话音一落,沈问转过身子,甩袖而去,那抹玄色衣袍在这落日余晖之下,显得格外醒目。 贺兰舟还张着嘴,却始终没道出一个字来,他脑中还盘桓着沈问刚刚说的那句话。 想了又想,他突地抬起头,圆瞪起眼睛。 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说的是吕锦城帮他将男主赶出翰林院一事! 原主嫉恨男主的才学,恰好当时沈问专权,大兴“文字狱”,借着吕锦城的手,原主将陷害男主写的诗,送到了吕振的手上。 吕振是户部尚书,被抓进狱牢的人,都得在户部备好名册,好巧不巧,沈问要看看那些骂他贼子的人,碰上了吕振,也看到了他手中的诗。 那诗上面,暗指沈问是乱臣贼子,但却实在经不起推敲,毕竟原主的文采还没那么好,而男主被抓进大牢,肯定为自己辩解了一番。 谁让人家是男主,沈问还真觉得那诗经不起推敲,让人将男主给放了。 可男主到底是回不去翰林院了,没了官,也被撵出了京城。 思来想去,贺兰舟想,许正是那时,沈问便注意到了原主。 沈问对于百官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很,在知道原主陷害了同僚之后,以沈问的心思,想来就已有要将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那位宰辅大人——喜欢不择手段的人。 原主,恰恰是这样的人。 贺兰舟心下凛了几分,想到薛掌院亦是沈问的人,那闵王被砸,薛掌院让他去探望闵王,怕也是沈问故意安排。 而后来在途中,偶遇孙大年二人,只怕也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那条路上,不然,沈问那样心思深沉的人,真的会留一个张扬、到处瞎嚷嚷的人? 怕是他早想除了孙大年,正好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既除了多嘴多舌的无名小卒,又把贺兰舟绑上自己的船。 贺兰舟望向远处,早已没了沈问的身影,不禁暗暗感叹。 原来,沈问什么都清楚。 现在,他这算是有把柄在沈问手中,而自己也是他那条绳上的蚂蚱咯! 贺兰舟揣手望天,心下喃喃默念。 哎,沈问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刷他的感动值啊喂! 第12章 贺兰舟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面也没吃几口,留下三文钱,起身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想闵王的死状,一会儿想那个哑奴,一会儿又想自己那可怜兮兮的寿命。 等他回到家中那条巷子时,迎面碰到吕锦城和孟知延。 他讶异了一瞬,“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闻言,无奈地看了眼吕锦城,后者大着嗓门嚷嚷:“榕檀,走走走,我们一同吃酒去!” 他满面春光,笑着上前拉住贺兰舟的手腕,小声凑到他跟前道:“一起去南风馆,那处新来了一个白面小倌,煞是好看。” 又是南风馆…… 听到这三个字,贺兰舟眼皮直抽抽。 吕锦城最爱美色,无关男女。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非闵王那样的禽兽,他喜玩乐、好风雅。 只是,想着闵王被害一事,他是怎么都不想去逛什么南风馆的。 似是看出他心思,吕锦城说:“我知你烦心闵王那老东西一事,不过,闵王就死在南风馆,你何不去别处的南风馆看看,没准有什么线索?” 孟知延也道:“京城就这些南风馆,有的时候,你不知道的消息,他们却可能知道。” 他说着,又朝一旁贴着的那哑奴画像努努嘴。 孟知延倒不是喜欢这种玩乐,只是单纯拗不过强拉着他的吕锦城,但光他一个人遭罪怎么行,无论如何,他都要拉上贺兰舟才行。 是以,他话说得头头是道。 可偏偏就切中了贺兰舟的心思。 贺兰舟顺着他的动作瞧过去,脑中登时清明,闵王死的那处南风馆,馆中众人未必会在意这个哑奴,可别处的南风馆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竞争对手,说不得,都知晓对方后院栽了什么树,昨夜来了什么贵客,今晚又新来了怎样的小倌。 哑奴虽不起眼,可万一真的有对方人员见过他呢? 想了想,贺兰舟还是跟着二人一起,去了另一处南风馆。 南风馆的小倌们,比起女妓来,地位更低,毕竟堂堂男子,身强体壮,本可做些别的生计,可他们宁愿做这样的下九流,也不愿出卖力气,自然会让人瞧不起。 是以每个南风馆,并不会像妓馆那样挂牌子,多是门前立个空白招牌。 吕锦城带他们来的这处在城东,京城东面富贵人家子弟多,愿意把钱砸在这些小倌身上的,更多。 这处南风馆开在一处隐蔽的巷子里,门前上方挂着一方白牌子,倒与别处立在地上的不同。 一进馆里,管事的便迎上来,“问吕公子安,二位公子安。” 显然,吕锦城是这处的熟客,管事的也是个懂世故的,虽没见过贺兰舟和孟知延,却也没掠过了二人去。 等问了安,管事的又看向吕锦城,恭敬问道:“吕公子,可还是要坐在老地方?” 吕锦城双指夹着折扇,闻言在指间摇了两下,颔首道:“嗯,老地方、老规矩。” 管事的应了是,给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得了示意便步子匆匆,去了后厨。 “三位公子请。”管事的道。 管事的引着三人朝二楼走去,二楼是个环形,一间间屋子挨着,而每个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俱摆着一副桌椅。 桌椅前面围着栏杆,倚着栏杆往下望去,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贺兰舟坐到座位,探过身子朝下望了眼,果然不愧是吕满洲,这“老地方”果然绝妙,不仅可以看清一楼台子上的每一处,还能将那些宾客看个遍。 底下来来往往不少穿着清凉的小倌,当然也有那心思巧妙的,耳朵上缀着垂至肩头的璎珞,衣衫严实,却在臂弯处挽着披帛。 从远处看,真是雌雄难辨,清雅至极。 也难怪有些男人沉迷与此了,只不过…… 贺兰舟托腮看着那一个个目露贪婪的宾客,肚鼓腰圆,有多少是已有家室之人? 贺兰舟暗叹一声,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那哑奴的画像,便要张口问管事的。 吕锦城见他要将画像展开,轻咳了声,右手一压,大袖盖在那哑奴画像之上,另一手折扇轻展,问管事的:“你可知城西的那处南风馆被封了?” 管事的闻言,苦着脸:“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闵王死在了那处。” 大召京城,东富西贵。 这南风馆开的地段,也是有说道的。 他家这处开在城东,多是些有钱的商人,当然,如吕锦城这样的公子也是有的,但却比不得城西那家。 闵王那样的身份,自然更瞧得上那处。 他们两家也算同行,这南风馆的行当,上面不查还好,若查起来,他们都免不得责罚。 闵王是皇室中人,又死在南风馆这种地方,焉知朝中不会拿他们做筏子? 管事的说着,一边偷瞄吕锦城的反应。 第14章 吕锦城悠悠摇着折扇,沉吟了瞬息,方道:“既是如此,你没从他那儿挖些人来?” 管事的忙摆手道:“公子说笑了,各处馆中的小倌,那可是签了卖身契的,我们是万万挖不得的,不过……” 管事的顿了下,笑说:“不过,旁的人我倒是挖了几个。” 贺兰舟朝他看去,管事的又道:“诸位公子不必心急,待会儿就能看到。” 管事的卖关子,吕锦城没再逼问,拿着折扇点点他,朗笑几声:“果然老练!” 正此时,小厮已端上一壶茶、一壶酒,一碟果脯、半碟花生,而楼下台上已响起数道琴声。 管事的道:“乐已奏,今日的重头戏来了,小人便不多打扰诸位公子了。”说罢,躬身退去。 等人一走,吕锦城挪开压在画像上的手,倾过身子,凑到贺兰舟耳边。 “兰舟,你素来心思缜密,怎的今日如此莽撞?”哪有来南风馆玩乐,却一上来就查案的? 贺兰舟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太过急切,竟忘了查案虽是正事,可在这地界,却要偷偷摸摸着来。 毕竟这些南风馆,虽做得风生水起,却也怕官。 他若将画像展开,明眼人谁不知他是官府中人,这管事的又极老道,若是怕引火烧身,可难从他口中套话。 好在吕锦城语气关心,并非是怀疑他的身份。 贺兰舟在心底呼了口气,面上道:“满洲说得正是。” 末了,他问二人,“这管事的刚刚所言,可是从城西那处挖了什么角色来?” 孟知延口中嚼着花生,笑着摇了摇头,“不怪吕兄说兰舟你,你今日可真是心急,那管事的不说重头戏来了,咱们瞧着便是。” 贺兰舟一噎,也知是自己着急了,遂不再多言。 台下乐声清明,有一白面小倌提着衣摆从幕帘而出,长眉似柳,在眉上方又用朱砂胭脂绘两条卷曲的斜红。 唇间亦点一抹红,耳垂上缀着红色坠玉石的丝绦,十分雅致。 吕锦城盯着那小倌看了几眼,低低叫了声“乖乖”,末了,扭头朝贺兰舟脸上看去。 他摸了摸下巴,“啧”了声,道:“我怎么觉着,若榕檀你做这副面容,定是绝色倾国。榕檀唇形饱满,小巧圆润,若如此装扮,煞是可人。” 贺兰舟脸都黑了,愣是没分他一个眼神。 一旁孟知延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他冲吕锦城道:“我们兰舟可是铁铮铮的男子汉,吕兄哪能将那些不入流的同他做比。” 吕锦城扬了扬眉,见贺兰舟下颌绷得紧紧,用折扇打了下嘴巴,忙告饶:“是满洲失言,满洲失言,榕檀大人有大量,宽容则个。” 贺兰舟屏着气,倒也没真的生气,毕竟他早知道这个死党是个小垃圾,跟小垃圾置什么气?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头望向底下的台子。 台子上,小倌随着乐声迈开舞步,一动一摇间,满是妖娆之态。 贺兰舟瞄了两眼,便朝台上的乐师瞧去,共有四人,皆身着白衣,与小倌厚重的脂粉不同,他们不施粉黛,却也面容白皙。 “这调子可真好!”孟知延感叹了声。 吕锦城却嗤笑道:“我道那管事的说什么重头戏,原是将人家的乐师挖了过来,这调子,我倒是听过七八回了。” 贺兰舟耳朵一动,知晓这几个乐师恐是城西那处南风馆的。 闵王被害,城西那南风馆被查抄,可这些乐师却还需要生计的,而他们又非像那些小倌卖身入馆,自然可以趁此时出去接些私活。 而昨日在问询南风馆诸人时,这些乐师与闵王并无接触,是以徐进便将他们和宾客一起放了,只留了管事的和那群有卖身契在那儿的小倌。 贺兰舟探了探身子,目光从这四个乐师身上一一掠过。 曲调倏然转下,缓了片刻,又急急上转。 正此时,吕锦城折扇一拍手掌,“哦哟”了声,道:“这调子倒是从未听过。” 贺兰舟亦听得入迷,那四人当中最靠前的乐师,手指翻飞在琵琶之上,微闭着双眼,犹入世外之景,格外出尘。 “这曲子倒是不俗!”孟知延又赞了一声。 三人来了兴致,比起那好看的小倌来,吕锦城亦更青睐这个乐师,招招手,叫来一旁侍候的小厮。 “这乐师,便是你们管事的说的重头戏?” 这小厮便是刚刚给他们送酒水的,很是机灵,闻言,挤着脸笑说:“大人,这重头戏分二,一是那台上的西公子,二便是那乐师吕饶。” 听到那乐师的姓氏,吕锦城挑了挑眉,“倒是缘分了不是,竟是本家之人。” 小厮嘿嘿一笑,“他那是借了公子的光。”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这乐师吕饶确有些本事,我们馆主原先就想招他入馆,奈何被城西那家抢了些,这吕饶去了城西那处,煞是受欢迎,我们这儿好些客人奔着他去逛馆子呢。” 吕锦城沉吟了下,吩咐:“待会儿你把他引来。” 说着,赏了一锭银子给那小厮,小厮顿时一喜:“公子放心,他一下来,小人就把他带过来。” 贺兰舟亦想见见这乐师,这人乐理极佳,曲调不俗,是此一道大师中的大师。 三曲一了,那小倌西公子备受追捧,得了不少白花花的赏银,今日赏银最多者,才能与这西公子相谈一夜。 而吕锦城是个会享受的,倒是给那乐师赏银最多,西公子却只赏了百两。 乐师下了台,收了赏银,又听小厮说楼上有客人要见他,微微讶异,抬眸朝楼上看去。 四目相对,贺兰舟看清吕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但转瞬,吕饶敛下眼中神色,跟着小厮来到二楼。 “多谢公子赏。” 白衣公子,怀抱琵琶,未有一丝谄媚,端端正正,若池中莲,清雅出尘。 “你后面那曲,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调子,唤何名?”吕锦城问。 吕饶答:“回公子,名唤《与君曲》。” 吕锦城低喃一声:“与君……” 他抬眸问:“与何君?” 吕饶眼皮略略一颤,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眸,“自是与诸君。” 吕锦城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半晌说:“你弹的这几首曲子,有南调,亦有北调。北调豪迈,有几分士之怒,不惧生死之感,南调凄婉,倒有……” 他微闭眼,折扇轻晃,缓缓道:“知己若死,士必不独活之意味。” 那乐师猛地抬头,大惊之色不掩,紧紧盯着吕锦城,“公子……竟听懂了?” 他以为,来这南风馆的人,无人能懂他的琵琶声,可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公子,看着轻佻风流,竟能听懂他的曲子。 吕锦城得意一展眉,吕饶真有一种遇到知音之感,是以,在他谢赏之后,竟是将这曲子的曲谱,赠了吕锦城。 贺兰舟不懂什么乐理,只是听吕饶的口音并不像京城本地人,好奇多问了句:“吕乐师,可是南地之人?” 当日在城西那处南风馆,他们顺天府负责问询小厮之流,乐师则由大理寺负责,他倒是没有与吕饶说话的机会。 既然吕锦城说他的曲子既有北调,又有南调,京城是北地,那吕饶会否是南地生人? 哪里想到,他这问一出口,吕饶脸色竟微微一变,转瞬敛目,勉强一笑说:“是,小人来自南地。”别的并未多说。 见他神色怪异,贺兰舟心下有几分奇怪,但此刻也只当这乐师不愿与人交谈,亦极重隐私。 待那乐师走后,吕锦城将曲谱随意放到桌上,嗤笑起他的身份,“一个下等乐师,还想与我论知音。” “可笑。” 贺兰舟:“……” 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垃圾啊! 走这一趟,也见了那白面小倌,吕锦城并未觉得多有趣,反而多有些意兴阑珊,三人没待多久,便从馆中离开。 三人的住处方向不同,在正阳长街街首分别。 贺兰舟还在想闵王的案子,走了这南风馆一趟,也没什么收获,唯有袖中的曲谱,还算得慰藉。 吕锦城瞧不起乐师吕饶,自然不会带走曲谱,可他又觉得扔了这曲谱,实在可惜,且若被吕饶看见,也着实伤人心,便自己拿了回来。 可他也不会弹曲,更不像吕锦城那样懂音律,多半是放在家中,束之高阁。 轻叹一声,他将曲谱又往袖中塞了几分。 夜幕已微垂,偶有街边的铺子点起烛火,似萤火之光。 贺兰舟慢悠悠晃到一处书铺,书铺前,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各色的史书、佛经、诗集等等。 他抬手,随意翻看着,无意看到一篇地理志。 那地理志的书封绘着一人一驴,身后是山川大河,那人脸与驴脸一样长,眼睛弯弯闭着,肩上还架着个扁担。 第15章 图案甚是有趣,贺兰舟来了兴趣,翻看起来。 待回过神时,天色已晚。 贺兰舟讶异地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喃喃:“竟这么晚了。” 各家灯笼悠悠晃着,烛火一摇一动,漫天星河涌动,月亮高悬。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清润一声:“小贺大人。” 贺兰舟回身望去,那人笼在星河之下,月色如披帛。 第13章 顾庭芳从城外归来,坐在马车里,闻听外面热闹非凡,掀开车帘,眸光一瞥,便看见立在书铺前的贺兰舟。 他命车夫停下,下了马车,唤了贺兰舟一声。 贺兰舟回头望过来,眼中映着灯火下含笑温润的顾庭芳,他眼睛一亮。 “太傅大人!” 顾庭芳手拢在衣袖里,慢条斯理地朝他走去,月色被他踩在脚下,肩头是流光溢彩。 顾庭芳走到他身侧,瞥了眼他手中的书,纳罕道:“小贺大人,喜欢读地理志?” 贺兰舟回:“这地理志十分风趣,很是引人入胜。” 他耸了下肩,“我来时,月亮还没出来,再回过神,天都这么黑了。” 顾庭芳笑了笑,“既是如此,当买得。”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递给书铺一旁侍候的小厮。 见他为自己付了银钱,贺兰舟登时道:“这怎么使得?” 顾庭芳微侧过头,见他一脸着急,不由失笑,“不过二三碎银,若贺大人如此在意,不若多请我喝几碗糖水,亦或是……” 顾庭芳沉吟了下,道:“亦或是一月的馄饨?” 贺兰舟眨眨眼,见对面那人眸色认真,他心里不禁暗暗窃喜。 以前看的小说不也是这样吗?要想有情谊发展,必要你来我往! 贺兰舟想通后,认真点头:“嗯!” 小厮收了银钱,为贺兰舟包了一本新书,递了上前。 贺兰舟细细收好,妥帖地放在胸口,顾庭芳见他这宝贝的模样,只道:“看来小贺大人果然很喜欢这本地理志。” 贺兰舟想解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顾庭芳望了眼天色,转而对他道:“天色不晚,小贺大人若是归家,不妨与我一起。” 贺兰舟越过他肩膀,看向停在路旁的马车,他穿来这些时日,难得见顾庭芳乘坐马车,想想,今日还没蹭蹭呢,跟着太傅一起回家也好。 他清清嗓子,话说得十分假:“兰舟本不想叨扰太傅大人,但实在天色太晚,若归到家中,只怕明日就起不来了,误了早朝的时辰。” 见他竟真的不客气,顾庭芳意外地挑了下眉,随即掩下眸中情绪,轻道了声:“好。” 二人朝马车的方向,并排走着。 为了增加寿命,贺兰舟一刻都等不得,一直紧紧贴着顾庭芳,二人衣袖挤得更是没有一丝空隙。 顾庭芳低头看了眼紧紧相贴的衣袖,转瞬目光落在贺兰舟脸上,后者一脸的清白无辜,顾庭芳摇头笑笑,任凭他靠过来。 “太傅大人这么晚了,是从哪里归来?”贺兰舟怕这样蹭着太过尴尬,没话找话。 顾庭芳走到马车前,率先登梯而上,而后折过身,将手递给贺兰舟。 眼前的手掌修长,掌心的纹路清晰细腻,指腹处略有薄茧,看着竟十分令人安心。 贺兰舟耳尖微红了下,顾庭芳已是开口:“姜满的大军驻扎在城外,陛下心忧,我便去查看了一番。” 贺兰舟愣了下,转瞬明白过来,闵王已死,左都大军尚且未安稳,要是姜满趁此时发动政变,倒是会让朝廷措手不及。 不过,姜满真的要叛乱,也师出无名,到最后只怕也会落得个不好的名声。 可想了想姜满的性子,他这人与沈问某些地方倒是相似,若是真的想做,哪管身后之名,只凭眼下自在才好。 “小贺大人?”顾庭芳将手又递前一分,浅唤了声。 贺兰舟抬手,将手心搭在上面,顾庭芳的指尖微凉,透过他的温热,凉意传来,又紧紧一拉,顾庭芳将人拉上了马车。 二人执手相携,进了车厢,车厢里并不宽大,中间立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点儿茶果点心。 因空间逼仄,贺兰舟更有由头紧挨着顾庭芳。 看着二人双腿相贴,顾庭芳拧了下眉,贺兰舟见他神色,怕惹了他厌烦,将腿略略移了开。 顾庭芳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贺大人在家中,也是与兄长如此亲厚吗?” 贺兰舟愣了下,眨巴着眼睛看他,顾庭芳扬了扬唇,伸手指着二人之间的距离。 许是马车并不平稳,晃动之际,贺兰舟的腿又不自觉地靠上顾庭芳的,而两人衣襟更是紧紧相贴,且他的衣袖还被顾庭芳压在了自己衣袖之下。 贺兰舟小脸爆红,嗫喏着慢慢朝一旁移去,一边道:“家中并无兄长,父母只我一个儿子而已。” 他声音越来越小,再要退无可退时,顾庭芳拉住他袖子,止住他动作。 贺兰舟抬眸朝他望去,顾庭芳轻扯了下,倾身坐了过来。 “想来是小贺大人盼望家中能有个兄弟。”顾庭芳笑说:“既是如此,我虚长小贺大人两岁,不妨将我视作兄长?” 他语气温润,也无一分一毫的一品大员架子,就连看着贺兰舟时,眼里都有着温和与爱护。 贺兰舟突然想起朝中人对这位太傅大人的评价——“忠上君、护百姓,爱山川,喜人间,是朝中清流,比之高山白雪。” “兄长”二字很好听,但贺兰舟却道:“太傅大人说笑了。” 他扯着唇,笑了笑,“兰舟不过区区六品,若是真唤了太傅大人‘兄长’,只怕第二日,就有朝臣挤兑我了,说我攀附权贵、不思进取。” 说着,他状似苦恼地皱着脸,顾庭芳见他那模样,摇头失笑。 这一插科打诨,二人不再谈论此事,而顾庭芳也并未远离贺兰舟。 走过半程,顾庭芳突的道:“小贺大人喜甜,不知可爱酒酿圆子?” 可可爱爱的糯米圆子,贺兰舟怎能不爱? 在顾庭芳说完,他眼睛就亮了一瞬,顾庭芳见状,弯腰从座下拿出一个粥罐,看他这姿势,贺兰舟真是大吃一惊。 毕竟顾庭芳无论何时都是端正的,像这般如孩童寻自己藏好的吃食模样,还真是难得一见。 顾庭芳将盖子打开,淡淡的酒香萦绕,混着浅浅的糯米香。 顾庭芳给他盛了一碗,“家中老仆所做,怕我今晚上回不来,没饭吃。” 贺兰舟见那满满一罐,就知他一口没动,当日请顾庭芳喝糖水,这人也是只喝了半碗,就没再动。 想来,与他不同,顾庭芳并不喜甜食,可若将这粥罐带回家中,老仆见未动一口,只怕也心中担忧。 想了想,贺兰舟不再犹豫,道了声谢,挽起袖子,拿起酒酿圆子,就吃了起来。 贺兰舟晚上也没吃什么,如今又是自己喜欢的酒酿圆子,当即吃了两大碗。 只不过,这圆子毕竟是酒酿的,贺兰舟酒力不行,吃了两碗,红晕就爬上了脸。 车内只燃着一根烛火,火光映在贺兰舟的脸上,顾庭芳的面容则隐在阴暗处。 只见烛火映照下,贺兰舟眼中迷蒙,双颊酡红,顾庭芳见状,一时好笑。他竟不知这位贺大人,竟如此不胜酒力,那浅淡的米酒,都无力招架。 目光下移,他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贺兰舟的唇上,酒酿湿滑,他的唇被润得湿湿的,透着樱桃般的红。 顾庭芳微愣,旋即别开视线。 知自己酒量不好,生怕惹了人厌烦,贺兰舟一路掀开车帘吹着风,等快要到住处时,酒意散了不少。 待到他家门前,车夫勒住马匹,顾庭芳亦下马车,送他回家。 贺兰舟欢欢喜喜地道谢:“今日多谢太傅大人,若不然,我只怕要走穿鞋底了。” 原主大部分的银钱都撒在这房子上,他实在囊中羞涩,怎么可能雇马车回来? 顾庭芳:“兰舟兄客气了。” 听到称呼,贺兰舟一怔,太傅大人竟唤他“兰舟兄”…… 贺兰舟有些飘飘然,宽大的衣袖随风摆动,笑意爬上嘴角。 看来,今日马车中相谈一番,让二人的情谊又亲近了几分,果然,下一刻,脑中响起系统清亮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二十四点五天,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绝对是bug!既然生命值能涨,凭什么不是一个月?为什么每次蹭太傅都只涨0.5天?! 贺兰舟在心里吐槽,可系统有时候就跟死了似的,就是不回答。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对着顾庭芳,却是笑意不减,挥着手喊:“太傅大人,明日见。” 顾庭芳毕竟是当朝一品大员,他可以唤他“兰舟”,但他不能那么胆大妄为地唤他“庭芳兄”。 第16章 大召的衣袖宽大,那人挥着衣袖,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胳膊。 如此恣意,心中无杂事,这般有趣的人儿,在大召朝堂并不多见。 难得的,顾庭芳眼底染上一抹真心的笑意。 贺兰舟也抿唇笑了笑,待摆好了手,才转身往家中走。 只是,还未走半步,顾庭芳又唤他:“兰舟兄留步。” 贺兰舟顿住步子,疑惑地扭过头,顾庭芳道:“路上倒是忘问兰舟兄了,闵王一案,可有进展?” 提起闵王的案子,贺兰舟就脑袋疼,但也知此事重大,顾庭芳是当朝太傅,又是一力支持小皇帝,不可能不过问。 他琢磨了两下措辞,回:“闵王死得蹊跷,这哑奴寻不到,只怕案子并不好破。” 顾庭芳微微颔首,“如此,倒是辛苦兰舟兄了。” 说罢,他又拧眉道:“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这哑奴的出现……倒与那找不见砸闵王脑袋的人一般。” 同样出现得诡异,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瞬,贺兰舟就明白顾庭芳的意思。 顾庭芳:“兰舟兄很是聪颖,一定知道朝中不少人希望闵王死,一击不成,必会追击不休。我并不懂查案,也仅是一家之言,只望能给兰舟兄些想法,也好速速查清此案。” 贺兰舟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一时想不出,面对顾庭芳的好意,他又告谢了一番,二人才彻底告别。 回到家中,一切收拾妥当,贺兰舟躺在床上,细细思量着顾庭芳刚刚说的话。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只不过,那哑奴绝不会是孙大年,可如果能砸一次闵王,沈问真的不会再找人动手杀了闵王吗? 想来,太傅大人也是如此作想。 贺兰舟脑中想起这个念头,轻叹了声,只觉这案子头疼得要命。 “不想了!” 他拉严被子,侧过身子躺着,望着地上探进来的月光,头脑渐渐放空,缓缓闭上眼。 屋外蝉鸣声不绝,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中,贺兰舟猛地睁开眼睛。 地理志言,左都乃南地,那乐师——出自南地。 城东那处南风馆,乐师吕饶见到他们时,表情一瞬慌乱,到底是为何? 是看到他们慌了,还是……看到他慌了? 贺兰舟撩开被子,脚落在地上,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吕饶第一眼便看见了他,认出了他是官府中人,后来面对他的询问,也是吞吞吐吐,似有隐瞒。 吕锦城曾说,闵王虽有不少儿子,却好男色。 闵王甚至还强抢民男,左都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那位乐师相貌不凡、清雅出尘,若是左都之人,可曾见过闵王? 泛是杀人,绝非无缘无故。 若真是如太傅大人所说,那么多人都想要闵王死,可他们想闵王死,只是为了他手中的兵。 但如今,闵王死得这般突然,夺取兵权,岂非不易? 那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纯恨闵王的人杀的呢? 第14章 贺兰舟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头脑更加清楚。 今日他见沈问,观其模样,似乎也对这凶手十分感兴趣。 若是沈问所为,断不会这般表现。 毕竟,在沈问看来,他贺兰舟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他是蚂蚱,沈问是执绳之人。 沈问怎会把贺兰舟这个芝麻小官放在眼里,凭他那张狂至极的性子,只怕早就有意无意告诉贺兰舟,此事是他所为。 说不得到时,沈问还得威胁他一番,让他与自己“同流合污”,彻底给闵王案子封棺,最好是将闵王的死,嫁祸给他的宿敌。 可现下,闵王死状惨不忍睹,胸腔至肚腹,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开的,死后再泄愤,恨之至极。 贺兰舟死死拧着眉头,手里紧握着茶杯,脑中不断想着所有的可能。 一旦思路偏了,可就不好找出凶手了。 贺兰舟想了一晚,将凶手可能是姜满的人、沈问的人,亦或是小皇帝的人都写了一通,可按照这些人的逻辑发展,却又全都走不通。 可若是乐师吕饶……虽然逻辑通了,他却没有作案时间,而哑奴出现在南风馆众人面前时,吕饶也同时出现过。 那若是说,吕饶不是凶手,但知道凶手是何人呢? 贺兰舟在纸上写写画画,额上沁出薄汗时,纸上已写满了,他猛地将笔放到桌上,长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窗外天已亮了。 “糟了!” 天色大亮,贺兰舟顾不得案上这些写写画画,赶紧起来洗了把脸,将官服穿好,朝门外一路小跑。 待到了宫门前,立着不少同僚,他抹了把汗,心中暗道:倒是来得及上早朝。 今日早朝,无非还是闵王那些事,他现下只有怀疑,并无证据,也不好把猜测告知徐进等人。 等下了朝,他先寻到顺天府尹,请明今日要外出寻那哑奴,府尹施寻现在顶着的压力巨大,巴不得府衙里的人都出去寻人。 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是一回事,但让上头的人看出他的努力,这才是关键。 闻言,施寻仅摆了摆手,就让贺兰舟不必去府衙中了,直接去街上寻人便是。 有了府尹的话,贺兰舟再没顾及,一路奔向闵王被害的南风馆,将那哑奴的卖身契,与馆中所有人的名姓与初到南风馆的时间,要了出来。 但更多的,也不好查,贺兰舟只得又跑去国子监寻吕锦城帮忙。 有吕锦城在,出入户部自然没人阻拦,户部尚书倒也爽快,毕竟是闵王的案子,若真的能查出凶手,他们户部也能得个好名头。 如今大召,军民工匠各有一本黄册记录其身份、户籍、田产等,吕振命人将黄册找出,递给贺兰舟。 “那南风馆的众人名姓皆在此,你且慢慢找吧。” 吕振瞥过贺兰舟,眸光落在吕锦城身上,后者一龇牙,“谢谢爹。” 吕振从鼻子里哼一声,可表情却很受用,倒也没再多说,留下两人在屋中,便离去了。 这黄册上记载众多,吕锦城拿过一本,帮他翻找起来,一边问:“那哑奴卖身契上写的名姓,可是真的?” 贺兰舟摇头:“不是。” 吕锦城诧异了一瞬,挑眉:“不是?那你找黄册做什么?” 贺兰舟抬头,微拧了下眉:“我要找的——是吕饶。” 再次听到这名姓,吕锦城一愣,“那个乐师?” 贺兰舟点点头,将那日见吕饶,吕饶的反应告知于他,又说了自己的怀疑,“想来吕饶虽不是凶手,却认得这哑奴。” 他如今要找的,是吕饶是否来自左都,还有他现在所住的地方,以及跟他交好的亲人朋友。 吕锦城听他说完,也不再耽搁,细细翻起黄册,一直到未时,二人才找到“吕饶”的名姓。 “吕饶,乐户,大凌末年生人,南地丰州……”吕锦城喃喃念出声,末了问贺兰舟:“大凌末年,岂不是当年乱世之时?要在大朔之前。” 具体末年何时,倒是未曾言明,毕竟当初乱世之时,大朔九州王一统天下,待要再统计好各处人丁名姓等,也不是那么容易。 一直到如今大召,建了黄册,才算将人口好生统计了一番。 贺兰舟点头,又道:“若我没记错,地理志中载,丰州乃如今左都。” 吕锦城大惊:“他真是左都之人!” “这么说来,这吕饶很有可能在左都时,受过闵王那老东西的迫害。” 贺兰舟微拧了下眉,吕锦城又“啧啧”道:“难不成他是雇凶杀人?” 到底是雇凶,还是怎样,尤未可知,毕竟雇凶的话,只将人杀了便是,何必将那尸体弄成那般血淋淋模样? 贺兰舟抿唇未语。 二人查到吕饶的住处,倒是没单独去找人,而是一起回了趟顺天府。 毕竟闵王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若吕饶真的跟凶手有关,万一打草惊蛇,那凶手手段凶残,他们可不是人家对手。 向府尹借了些人手,贺兰舟让他们装作过路人,或蹲守在吕饶住处附近,或装成货郎在街巷游荡。 他们如今并无证据,不可盲目抓人。 吕锦城陪着贺兰舟在吕饶住处附近的馄饨铺子坐着,目光落在贺兰舟头上的草帽上。 他是个享乐性子,这街边的吃食吃不惯,自顾拿过手中的掌心茶壶,对着茶嘴喝了一口。 “榕檀,你确定这般打扮,那吕饶不会注意你?” 贺兰舟见吕饶的住处开了门,压低头上的草帽,一边回吕锦城:“自然不会。你别往他那儿看了!” 吕锦城大模大样地张望了眼,才垂下眸,对贺兰舟道:“不是吕饶。” 贺兰舟抬眸眨眨眼,扭头望过去,见是个妇人,愣了下。 第17章 黄册上并未说吕饶成了亲,而他也问了南风馆的人,吕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京城之中,并无亲眷。 吕饶是一年前来京城的,平日除了在南风馆弹琴奏乐,就是偶尔去城外踏青。 贺兰舟抿了下唇,将草帽摘下,喝了口馄饨汤,问老板:“老板,你可认得对面那户人家?”他伸手指了指吕饶的住处。 老板正捏着面团,闻言望了一眼,点头道:“哦,认得,吕乐师,他弹的曲子好听。不过,俺也不懂那些,反正大家都说好听。” 贺兰舟又问:“那你可知刚刚从他住处出来的妇人,是何人?” 这馄饨铺老板在这儿摆了几年的摊了,比起贺兰舟来,自然更熟悉吕饶,见他打听个不止,防备地看着他,“你问这些干嘛?” 贺兰舟为求隐蔽,拉着吕锦城,把二人的官服换下,如今穿着一身常服,百姓自然不会对他们多恭敬。 贺兰舟轻叹了声,状似为难道:“不瞒大哥你说,我家妹子自从在城外看了眼这吕乐师,回来便不吃不喝,非他不嫁不可。” 听他这随口胡诌,吕锦城差点儿呛到,咳了两声,将小茶壶放到桌上,斜眼挑眉看他。 老板“啊呀”了一声,还挺欢喜,“你这小郎君瞧着年岁不大,那你妹子可有二八年华?” 贺兰舟含笑颔首,“正是此碧玉年华。” “这吕乐师年二十三,虽是年长你妹子许多,但人可没话说。”老板是个热心肠,开始滔滔不绝:“刚刚那妇人是个洗衣的,吕乐师事忙,又是个男子,许多事做不惯,便请了这洗衣妇人,你若有心,吕乐师可真是个好妹夫人选。” “你说说,怎么个好法儿?”吕锦城扭头问他。 老板答:“怎么个好?啧,这世上多少男子爱美色,可吕乐师相貌谈吐不凡,又有赚钱的本事,虽是乐户,但那也是靠自己手艺做生计。好女子嫁给他,擎等着享福吧!” 贺兰舟闻言,又叹气道:“老板说得是,只是人心易变,他现在瞧着百般好,可谁知会不会被人说动去赌、去喝酒玩乐,总归是我妹子一辈子的大事,我可不敢轻易上门结这个亲。” 老板见他二人穿衣的料子也属上品,知晓也不是差钱的主,看来果真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老板赶紧又贴上前,凑到两人跟前悄摸摸说:“这你们可不必担心。我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虽谈不上与吕乐师多熟络,但他身边的朋友,我可是见过的。” 贺兰舟与吕锦城对视一眼,南风馆的那些人可都不知道吕饶有什么朋友,都说他性子孤僻,一向独来独往惯了。 只听那摊铺老板道:“他只有一个好友,他那好友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二人还曾在我这铺子吃过馄饨。” 老板朝转弯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喏,那条巷子第三家,就是他那好友的住处。” 贺兰舟脑中隐隐有了些想法,只是还不连贯,等辞别了那摊铺老板,吕锦城碰碰他胳膊,“榕檀,那吕饶的曲谱,你可带着?” 因为吕饶很有可能与闵王案有关,贺兰舟一直随身带着那曲谱,此时闻言,将曲谱拿出来,递给吕锦城。 吕锦城顿住步子,停下来翻看曲谱,虽没看出个什么来,但还是将曲谱整个看完,然后合上,问贺兰舟:“你说他当日说此曲名唤《与君曲》,他说是与诸君,可若按你的推测,他知晓凶手是谁,会否这曲子是为那凶手所做?” 贺兰舟猛地侧过头看他,又听他道:“士为知己者死。若吕饶真的曾受闵王迫害,他那好友岂不是……” 吕锦城缓缓道:“最有嫌疑?” “糟了!”贺兰舟惊呼一声。 当日他们在城东的南风馆,吕锦城曾说吕饶的曲子有北调豪迈,是士之怒,有南调凄婉,知己死,则必不独活。 “走!去那巷子的第三家!” 贺兰舟同吕锦城说完,又招呼一众顺天府的衙役朝摊铺老板所说的吕饶好友的住处跑去。 如果真是吕饶与他那好友…… 正此时,之前被派去监视城东南风馆的衙役跑了过来,刚跟贺兰舟迎面碰上,就大喊道:“大人,那吕饶今日并未去南风馆!” 贺兰舟心下一沉,只得让众人加快步子,他们、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漏了风声的? 等他们寻到那处人家时,大门大开,院子里一片沉寂。 贺兰舟率先迈进院子,一路朝屋中奔去,还未踏上台阶,便见屋中立着一道清绝人影。 那人长身玉立,一袭月白道袍,头戴银冠,正是顾庭芳。 “太傅大人?” 顾庭芳听到声音,回身望去,他这侧身之际,贺兰舟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情境。 那房梁之上,麻绳麤紃,上坠着两人,皆衣衫齐整,不染分尘。 唯下摆飘荡,舌突肤青,死有多时。 贺兰舟愕然瞪大双眸。 吕饶——死了?! 第15章 “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在此贼犯床下找到的。”一衙役将一个包裹打开,递到顾庭芳身前。 若是将那些东西装扮在人身上,正是那哑奴的衣裳、头发与脸上的皮肤。 如此,亦确定吕饶的好友,就是那哑奴,也……正是杀害闵王的凶手。 贺兰舟还处于震惊中,顾庭芳已是关切问道:“兰舟兄没吓到吧?” 他眉眼温和,好似真怕上面吊着的两人把贺兰舟吓个好歹。 贺兰舟回过神,摇摇头,看向顾庭芳,问:“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回:“本是奉陛下之命,去大理寺询问闵王一案的进展,恰好大理寺查到了些线索,我便跟着过来了。” 贺兰舟朝屋内逡巡了一眼,果然见到那位大理寺少卿。 下一刻,大理寺少卿手拿着封信过来,对顾庭芳恭敬道:“大人,这——应是凶手留下的认罪书。” 顾庭芳接过,细细看了起来,末了,轻叹一声,又将纸张递给了贺兰舟。 “贺大人是顺天府的人,闵王此案,顺天府也有参与,贺大人也看一下吧。” 贺兰舟瞧了眼少卿,见后者并无反对之意,亦没有推辞,接过信,与吕锦城二人一同看了起来。 【吾:吕饶,吾:阮青,自知罪该万死,升斗小民,哪敢与日月争辉?吾二人之罪,认矣。杀人者,当偿命,吾等自不苟活。但闵王之恶,天地星辰不可抹,山川之河不可洗。其罪,亦当被万人所知,为世人所唾,当受阿鼻地狱之苦,满身血污而亡……】 仅是一个开头,字字句句皆是愤恨,字透纸背,可见写信之人写下这么一段文字,是有多痛恨闵王。 信中交代,哑奴正是吕饶好友,阮青所假扮。二人都曾是左都之人,幼年时,也是相好的玩伴。 后来,阮青举家搬迁,二人没了音讯。 而吕饶因家道中落,不得以卖艺为生,却被闵王看上,闵王不顾其意愿,在邀他入府弹奏之后,强占了他。 吕饶在闵王府足足待了七日,离开时,满身是伤。 信中还道,如吕饶的男子,在闵王府多不胜数,闵王是个十足的禽兽。 一年前,吕饶上京,偶在郊外踏青时,遇到赏花弹曲的阮青,袅袅之音,萦绕不绝,吸引着吕饶上了前。 反应过来的吕饶,见到面前的男子,第一个想法是离开,可那人唤了他一声:“阿饶。” 幼时称呼,出自幼年玩伴。 二人相认,又以琴音相交,再为知己。 【我二人素来寡语,为乐一道,甚乐哉。我二人常于城外相见,奏乐而和,南风馆之人的确不知我二人关系,他们亦与此案无关。当日,吾阮青以白纱覆面,身着白衣,形容与阿饶当日在左都闵王府一般无二……】 人喜欢的事物,哪怕失忆,都不会变。 虽然闵王并不记得,自己曾经侮辱过那样绝世出尘的儿郎,但当阮青以那样一副姿态出现时,闵王还是喜欢的。 甚至,在阮青故意含情脉脉扫他一眼,又朝他身后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闵王甩开护卫,紧跟上前。 将阮青拥入怀中时,其人顿时如入云烟,已忘自己乃凡间人。 阮青告诉他:“明日亥时三刻,于此‘一’字房中见,只是切不可让他人所知。妾非南风馆之妓,若被他人发现,自己便再无活路。” 闵王早被美色冲昏头脑,哪会想这其中奇怪与诡异之处,自满口答应。 而南风馆每到亥时便会换值,哑奴正趁此时进了那间房,南风馆众人亦不会在意一个早该下值的哑奴在哪儿。 等到闵王进了那间房,等待他的便是蓄意已久的绞杀。 按说,吕饶被辱之事已过了许久,又有好友相伴,即便再见闵王,也不会有此杀心,更何况阮青? 但奈何闵王虽失忆了,却死性不改,早在他去逛南风馆的第一日,又看中了乐师吕饶。 第18章 【阿饶乃是乐师,岂容他如此羞辱?阿饶逃脱之后,将此事告知于我,我阮青自知不是好人,可闵王更不该活!昔有豫让斩衣三跃,今吾一击即中,虽不敢与先人比之,却畅快至极。 然吾亦有私心,古有伯牙子期、亦有阮白之交,吾二人虽身份低微,不足与先辈自比,然阿饶有苦,吾自不当漠然视之。】 这封信的内容,多是出自阮青之手,而在信末,是吕饶写的一段。 【吾吕饶,一生挚友阮宁康。宁康既死,吾亦不独活,我二人生来干干净净,死后亦一尘不染。若无入坟之可能,惟愿我二人魂魄不分。】 最后一句【只是,犹忆当时皖皖同朝露,不计星星向暮岭】。 吕饶说得对,他们就是干净的,哪怕离去,也要一身白衣,无分毫杂污。 贺兰舟又环顾了屋子四处,亦是整齐干净,他想,吕饶住处出现的妇人,亦是得吕饶托付,在这最后的时候,他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可能,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逃,亦或是,在看到贺兰舟的那一瞬,吕饶便猜到,他们迟早会暴露。 但无论那种可能,贺兰舟对二人都是敬佩的。 而在衙役将二人的尸体搬下来时,贺兰舟第一次正视凶手阮青。 如同他的文字,他的长相偏锋利,眉目清秀,他身上侠气与义气并存,若他还在翰林院编史书,是要为他开一篇“刺客列传的”。 “案子既已清楚,二位大人便结案吧。” 顾庭芳一句话,闵王的案子终于终结。 贺兰舟奉命将这封“认罪书”誊抄了几分,分别送到大理寺、东厂和锦衣卫,各处盖了官印,这案子才算了结。 只是,贺兰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桩案子会以这般惨烈之态结束。 孟知延得知此案已结,怕贺兰舟心中郁郁,次日便跟吕锦城邀他去城外踏青游玩。 路上,贺兰舟也没提起什么兴致。 系统又到了签到上线的时候,打开面板,用机械音一字一句道:【请宿主签到并答题。题目:请释意: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虐。】 贺兰舟懒懒扫了眼面板,在脑中一点一点构思答案,冷不丁突然问系统:“系统,你说闵王的案子,真的就这么简单?” 他并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之所以怀疑吕饶跟凶手有关,也不过是观察他表情,所得出的猜测。 可吕饶二人突然就死了,大理寺竟也这么快查出了线索,分明在昨日之前,大理寺根本都找不出“哑奴”这个人。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有小皇帝怎么突然就命太傅去大理寺问询此案,明明每日早朝都有议论此事。 他本不想怀疑顾庭芳,但总觉得很多事情的出现,都太巧合了。 系统压根儿不会回答,见他刚写出“不加以教化便杀是为暴虐”,继续催促:“请宿主答题。” 贺兰舟:“……”无情。 他三下两下将题答完,耳畔响起孟知延的声音:“兰舟,你可还为吕饶二人之事烦心?” 他叹了声:“这吕饶也是可怜人,谁让闵王是当朝王爷,就是先帝在时得知此事,他只怕也有心无力。” 先帝后期已病重,就算知道闵王左都囤私兵,知晓其为人,也是没法为他的继任者扫清障碍了。 也正因此,小皇帝一登基,开局全是坑。 吕锦城难以理解,侧头看贺兰舟,“榕檀,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他人死活,与你何干?” 贺兰舟脚下一顿,连眼神都没给吕锦城。 吕锦城见状,扬了下眉,话锋一转,“不过他们二人的友谊,我倒是挺佩服的。阮青不惧生死,为好友报仇,也算是一侠士了。” 说到此处,他眼睛一亮,用他那大黄衣袖搭在贺兰舟肩上,搂着人家的脖子。 “哦,我知道了,榕檀可是因为他二人,想到了你我。”吕锦城满脸得意,“我吕锦城也是个为好友掏心掏肺的,榕檀,我可没少帮你忙吧!” 他满脸写着“我可真是个大好人”,看得贺兰舟眼皮直跳跳。 孟知延倒是懂得贺兰舟几分,等三人到了城外,吕锦城跑去小解时,他看着贺兰舟,安慰道:“我知兰舟是个心善的,你心中定然为二人遭遇感到不公。” 他轻叹了声,仰头望向天边,“只是,这天下不平之事多了,你能管得过来?” 今日天光正好,头上的云朵都是大片大片的,形状不一,煞是可爱。 孟知延望着望着,笑了下,“所以,兰舟,你不妨就做那天上的云,顺风而动便好。” 如今的朝堂,指望着谁做贤臣啊? 谁有这想法,谁就是蠢! 贺兰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空,他想,他不想做顺风而动的云,而是洁白无瑕的云 贺兰舟未答,孟知延也没指望着他答,深深看了他一眼,听到身后传来草动,扭头望过去。 吕锦城扒着草,从一边钻出来,看着二人就兴冲冲道:“你们猜,我看到谁了?” 二人不解,异口同声问:“谁啊?” 吕锦城:“姜满!” 贺兰舟、孟知延:! 第16章 满意地看着两人惊讶表情,吕锦城接着道:“哦,他在演练大军。”语气四平八稳。 孟知延闻言就要走,“咱们还是躲着那个瘟神吧。” 贺兰舟一把拉住他,“等会儿,我们瞧瞧再走。” 孟知延只觉他是个不怕死的,本想拉上吕锦城,让他一起劝贺兰舟,哪成想吕锦城是个不怕事、胆子大的,当即非常同意。 拗不过二人,孟知延捂着脸,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一片油菜花地,一行三人来到姜满练兵的地方。 姜满身着一身铠甲,看着副将指挥士兵们挥刀、砍杀,士兵们的气势十足,喊声震天。 贺兰舟真没想到,姜满练兵,竟如此明目张胆,简直嚣张至极。 那日太傅大人奉命去城外查看,岂不就是见到了这一幕? 太傅大人对小皇帝忠心耿耿,只怕见此一幕,心中定然波澜不止。 贺兰舟正胡思乱想,那边吕锦城砰砰他胳膊,朝姜满大军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看,那边就是左都的士兵。” 如今闵王的案子结了,闵王的死自然瞒不了了。 只不过,闵王毕竟是皇室之人,虽有吕饶阮青二人的认罪书,但也没人会把闵王治罪,是以,闵王身后名声依旧。 且小皇帝别的事都含糊,但事关皇室的脸面,在看到认罪书时,当即做主将这书信少了,就连贺兰舟誊抄的那几份,也都给烧了。 世上,恐怕除了那些受辱的儿郎,怕是再无人知道他有多可恨可恶了。 三人看了一会儿,发现姜满这头士兵井然有序,而对面已是乱成一团。 对面吵个不停之际,姜满似乎对副将程素耳语了几句,程素叫来小兵,吩咐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小兵端着一盆盆的肉,往对面左都扎营的方向去了。 “啧,我爹说得没错,果然是乱臣贼子。”吕锦城眯着眼看那一队小兵。 贺兰舟也知,这是姜满有心收买左都士兵,也不知道闵王一死,朝堂为争他的兵,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三人生怕姜满会发现他们,只又看了一会儿,便结伴离去。 他们是出来赏玩美景的,虽遇到姜满练兵这一遭,倒也没忘了游玩一事,等离这两方人马远了,三人也就放肆起来了。 这一番游玩,一直到傍晚时分,三人才算尽兴,而贺兰舟心中的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 为了避免遇到姜满的士兵,三人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特意绕了远路。 他们来这城外,带了些干粮,玩了一天,吃食也都尽了。 回去的路上,吕锦城肚中有些空空,揪了一个树上的青果子,就吃了起来。 贺兰舟喊停不及,见他一口咬了半个,果子清脆多汁,有汁水溅到他衣襟,贺兰舟道:“你也不怕这野果子有毒。” 吕锦城一边嚼,一边斜眼看他:“榕檀,这京城郊外的果子若是有毒,你猜它还会不会在这儿?” 他噗嗤一笑,又玄乎道:“榕檀不必担心,我爹说了,我命中乾坤运转,皆是好运,定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贺兰舟:“……”怪不得做事这么垃圾。。。 不过,吕锦城也没得意多久,那果子吃了不到半刻,肚子就开始绞痛。 “不、不行了,我要去……” 话还没说完,人就跑到远处的矮草堆,一边跑,还一边翻袖子。 等全身翻了个遍,“嗷”一声大声喊:“我没带厕纸,给我送纸啊!” 贺兰舟、孟知延:“……”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这人要去“拉金汁”,活该他吃那野果子! 第19章 “吕兄如此跑跳,倒有些像市集上耍的猴戏。” 贺兰舟瞧着远处那上蹿下跳的背影,也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后,二人也开始翻找厕纸,奈何都翻遍全身,愣是没了零星。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呆了。 贺兰舟:“我、我没有。” “我也没有。”孟知延摊手。 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给吕锦城弄点儿树枝和树叶,末了,贺兰舟将袖中的帕子递了上前。 他认真嘱咐孟知延:“无方兄,万望告诉他,这帕子我不要了。” 看他那郑重地神情,孟知延一愣,盯了他瞧了几眼,反应过来,这是在揶揄吕锦城。 孟知延登时笑出声,指着他:“你啊你,兰舟兄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等孟知延给吕锦城送纸,贺兰舟闲着无聊,又往前走了走。 这处道路略高一些,两边各有缓坡,下去便是青青田野,右边隔着田野,还有一条河。 贺兰舟站在高地往下望了望,见远处现出一道人影,阳光一晃,他那身上的铠甲泛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贺兰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看清了那人,正是姜满。 姜满在下,他在上。 姜满是个武将,行兵打仗,首要一点便是审查地形,是以,他往贺兰舟他们来时的方向行进时,也没忘上下左右打量。 他眼神瞟到小路上方时,贺兰舟怕被他发现,忙猫了下来。 等人走远了,他才起身,然后缓缓下坡,看姜满要去何处。 在他心中,姜满才是这朝中头一号的逆臣,也不知他独自一人来此处干嘛。 念着太傅对姜满顾忌,贺兰舟握了握拳,面容整肃地紧紧盯着姜满的后脑勺。 系统读懂他心里的戒备,满脸无语。 “宿主,你的任务二,可是要赢得反派的感动值的!怎么能如此戒备!” 贺兰舟懒得跟系统辩,躲在树后偷看姜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满会把衣服脱了,那一层铠甲、一层外裳落地时,贺兰舟有些傻眼。 待姜满又向小河的方向行去时,他才反应过来,姜满是来洗澡的。 他捂住眼睛,嘴里默念:“非礼勿视。” 只不过,下一刻,就听“哗啦”一声水响,伴随着一声“救——”。 贺兰舟好奇睁开眼,见是姜满摔到小河里,翻腾了几下,待发现自己能站住,收了声。 见此一幕,贺兰舟瞪圆了眼睛,原来、原来……姜满不会水! 姜满上身已脱了精光,一身小麦色,肌肉遒劲,发冠未散,还是一副风神轩举的模样。 他在小河中站稳脚跟,先是四下张望,似是没瞧见生人,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岸边,又恢复那不苟言笑的模样。 脸色阴沉得可怕。 系统:“哎呀,反派踩到果核摔倒了。” “嗯?” 贺兰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系统还在恨铁不成钢,见他还不想抓住此时机,试图激发他做任务的决心,“他刚刚险些遇险,现在正是需要宿主……” 不等说完,贺兰舟问他:“姜满是不是怕水?” 系统“呃”了下,回:“是。”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眸光看向将身子低入河中的姜满的背影。 系统:“宿主,你不把握这次机会吗?这是多么难得的你与反派单独相处的机会啊。” 贺兰舟撇嘴:“你信不信我此时敢去,姜满就敢把刀架我脖子上?” 系统:“嗯……不会吧。” 贺兰舟嘲讽:“呵,天真。” 见姜满只是来此洗澡,贺兰舟不再多待,转身朝小路上爬去,未想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姜满耳灵,贺兰舟脚下踩到树叶的声音被听了去,他眸光陡然一厉,于河中转头喝问:“谁?!” 贺兰舟闻声,扭头就跑,一个蹿身,就爬上了缓坡,走上大路,见到吕锦城二人,忙飞奔过去,拉着两人沿着另一侧缓坡而行。 确保姜满看不见他们,他才松开二人的手,喘了口气说:“姜满在洗澡。” 这话一说完,两人视线不可描述地投来,吕锦城眯着眼睛问:“你不会看光人家了吧?” 贺兰舟:“呃……” 孟知延:“啧,不会是近些时日,兰舟兄逛南风馆逛得太多了吧。” 贺兰舟:“呵呵。” 那二人挑眉邪笑,端的可恶,他瞪着二人,咬牙切齿:“闭嘴!” 见他气怒,这二人笑得更放肆了,贺兰舟被他们笑得太阳穴直突突,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盯向吕锦城时,他猛地想起系统说,姜满是踩到果核摔进河里的。 姜满刚刚洗澡的地方…… 贺兰舟想到吕锦城吃下的那颗青果子,果子吃完,吕锦城对他们道:“你们且看我能扔多远。” 彼时,贺兰舟无语地想:无聊,“小垃圾”乱扔垃圾! 下一瞬,吕锦城手中的果核就飞奔出去,从小路砸到缓坡之下,也不知滚到了哪处。 “所以……”他在脑中问系统:“姜满踩的那颗果核,是吕锦城扔的?” 系统简答:“……是哦。” 第17章 河里的姜满,只来得及看到偷看者一片墨蓝衣角,身姿灵巧,煞是可恨。 他上了岸,将衣裳穿好,待走上大路时,自然已不见了他人踪影。 他压低眉眼,脸色阴沉地回了营地。 离老远,副将程素看到他,迎了上去,一边欣喜道:“那群左都士兵,各个都是个软蛋子。他们背井离乡,又没了主将,一个个丧眉耷眼……” 姜满打断他:“查一下,今日都何人出城了?” 正满口的芬芳要说,程素一下子愣住,“啊?” 姜满凝他一眼,程素忙回:“是,侯爷。” 不过半日,程素就将今日出城人的名单拿了过来,他虽不知姜满要这名单做什么,但瞧着侯爷的面色,此事一定不妙。 知晓姜满的脾气,他轻咳了声,立在姜满身后,不言不语。 姜满翻着名册,掠过那些贩夫走卒之流,观那人衣裳,虽不算大贵之人所用,却也是上等的料子。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一处。 “吕锦城,孟知延,贺兰……舟。” 姜满并非京城之人,从江北而来,也不过一年,如贺兰舟、孟知延这样的小官,实在入不得他眼。 但吕锦城,乃是户部尚书吕振之子,他却是知道的。 吕振那老匹夫,中饱私囊、谄媚巴结,能生得什么好儿子? 毫不意外的,他将那人锁定在这三人中。 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 “阿嚏。” 回到家中,贺兰舟烧水洗衣洗澡,待一切收拾妥当,发还未干。 窗半开着,一阵微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贺兰舟揉揉鼻子,拿过一本话本子看起来。 闲暇时,他最喜看话本子,毕竟与前世不同,这里什么娱乐都没有,能有话本子看,已是“大吉大利”。 明日还有早朝,他也未看多时,月亮挂上正中,他才意犹未尽地躺去睡觉。 次日一早,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闵王世子入京了。 闵王世子,名唤薛有余,今年二十有八,在闵王一众杂草般儿子当中,算是个有出息的小笋尖。 薛有余有一妻两妾,但据说成婚十年,至今未有个孩子,也正因如此,他下面的几个弟弟蠢蠢欲动。 奈何,如今闵王死了,不出意外,他会接管左都,继王位。 薛有余一进京,先是去了闵王府邸,看了他老爹尸身一眼,便赶紧入宫觐见。 小皇帝见人来了,又对自己毕恭毕敬,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挂起一抹真诚的笑。 “世子平身,你一路奔波,可去见了……皇叔?”小皇帝迟疑了瞬,到底把“尸身”二字吞了回去,末了又道:“世子节哀。” 薛有余听到小皇帝这话,眼泪“唰”地就落下来,声音哽咽:“感念陛下恩德,若非陛下看重,父王只怕到现在都不得安息,那两个贼人实在大胆,在这天子脚下,也敢行那等残忍手段。” 贺兰舟站在后面,暗叹:这朝中上下,没一个不会演戏的。 薛有余不恨吗? 他也不是个傻子,想必也知道闵王来京城这一趟,多数朝臣是想要他们左都兵权的。 他看似感念小皇帝着人破案,查出凶手,可到底闵王死了。 他又说这是“天子脚下”,实则暗讽小皇帝连手下人都管不好。 对于他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闵王只是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更何况,还是因为那等子事而死。 可另一方面,闵王死了,他身为世子,不必再等上许久,也不必日日担忧底下几个弟弟暗害,他只需尽快回到左都,就是新一代的闵王。 第20章 小皇帝虽小,但登基两年以来,看着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多少也是有城府的,薛有余言外之意,他自是听得出来。 他握紧一侧的把手,紧了下眉心,又微微舒展,道:“皇叔一案,已然查清,那两个凶手尽已伏法。皇叔忠君爱国,应朕之邀入京驻营,实乃忠义之举,朕不忍皇叔身后无雅名,亦不忍与皇叔分别。遂——” 小皇帝顿了下,轻瞥了眼顾庭芳,见后者颔首,缓缓出口:“遂着皇叔葬入皇陵,赐谥号‘文忠’。” 薛有余大惊,他入京本是因为闵王昏迷不醒,他要揽左都的兵权,不让兵权旁落,奈何还未入京,在路上便听到闵王噩耗,如此一来,左都的士兵,就更拖不得了。 可如今小皇帝竟打算把父王扣在京城? 薛有余心下一沉。 小皇帝的话一出,朝堂上有镇静的,亦有惊疑的,贺兰舟和旁边站着的孟知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惊讶之色。 小皇帝若真把闵王葬入皇陵,这薛有余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看来,左都的兵权,真是人人想要啊! 薛有余是真不傻,小皇帝起初是用左都的士兵来牵制姜满的军队,他父王一死,左都士兵犹如一盘散沙,他来了,军心还算稳,可若他也凶多吉少呢? 且现在看来,他父王的死就算不是小皇帝授意,那也不见得小皇帝不会乐见其成。 薛有余垂下头,两只眼睛看着地面飘来飘去,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瞬,他双手贴地,叩头而拜,“臣谢陛下厚德,但先帝赐父王左都封地,父王一生庇佑左都,若无法魂归左都,岂非愧对先帝恩德?” “真是好大的胆子!”沈问冷笑:“世子这话听着是谢陛下,但我怎么觉得,是拿先帝来压陛下啊!” “臣不敢!”薛有余惶恐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沈大人是多想了。”顾庭芳道:“世子所言也不无道理,陛下贵为皇帝,可先帝亦是其父,我大召,以孝治天下,也不能让陛下染上骂名才是。” 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薛有余微抬起头,赶紧磕头:“正是正是,臣绝别无他意啊!” “世子与闵王殿下一片赤胆忠心,陛下怎会怀疑?”顾庭芳温和一笑,“世子莫要再磕了,陛下也是会心有不忍的。” 薛有余舔舔唇,惊疑不定地看了眼顾庭芳,又抬头瞧向小皇帝。 小皇帝:“太傅所言正是,世子哥哥,还是起身吧。” 沈问见薛有余颤悠悠起来,眸光凉凉瞥向顾庭芳,冷哼了一声。 半晌,他眯起眼睛,又说:“太傅,可陛下亦是感念闵王所为,这入皇陵可是无上的荣耀,闵王虽入京不久,可其人坦坦荡荡,实令我等敬佩,若闵王被世子带回左都,我等朝臣怕是只知日日享乐,谁会向左都方向,遥祭于他?” 沈问特特将“坦坦荡荡”加重了语气,听得贺兰舟等人在后面直抽嘴角。 但如此一幕,贺兰舟也是看明白了,这太傅是和沈问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呢! 果然,沈问这话一落,顾庭芳就道:“若你我心中有闵王之功德,即便远在左都,又岂会忘?” 薛有余刚刚提上的心,在听到顾庭芳的话后,又轻轻一落。 魏副将果然说得对,太傅是这朝中唯一的善类! 薛有余忙上前,再一叩头:“陛下,太傅所言,不无道理啊!再者,母亲和臣的那些兄弟还在等父王归家,若臣一人回去,只怕也无法交代啊!” 小皇帝抿着唇,静了好久,好半晌,轻轻一叹,道:“朕非那无情无义之人,皇婶素来与皇叔恩爱不疑,若朕因思念之情强留皇叔,只怕也让皇叔不得安宁。哎,既是如此,那皇叔便由世子带回左都吧。” 小皇帝说完,还真的面露遗憾,但薛有余是真欢喜啊!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对他很是不利,左都大军虽在城外可他若走不出京城,只怕随时会死。 如沈问之流,肯定是不会让他活着的! 是以刚刚入宫还精神奕奕的世子,此时此刻已满头大汗,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臣叩谢陛下。”薛有余道:“左都与京城甚远,臣即刻启程,以望母亲能再见父王一面。” 说完,他等着小皇帝应声,头上刚传来一声浅浅的“嗯”,下一刻,身后传来清亮一声:“且慢!” 朝堂之上,先是沉寂,随后一众大臣议论纷纷。 “是解掌印!” “解掌印回来了!” “解掌印竟也今日回了京,今日可是热闹了!” “……” 薛有余惨着张脸,木然回过身。 大殿的百官分列路边两排,为那人让出路来。 那人肩头洒满日光,从殿外缓缓而来,身着一身御赐过肩四爪龙云纹圆领蟒袍,头戴官帽,腰间白玉带,步伐沉稳,眸光却锐利。 见到他,小皇帝一瞬站起来,满目惊喜:“解内臣,你回来了!” 解春玿先是冲小皇帝拱手拜见一番,末了,垂眸看向薛有余,缓声道:“世子不必急着走,陛下感念闵王有功,你是闵王之子,何不让陛下顾念你一番?再说,陛下与你又是堂兄弟,你如今来京入宫,陛下亦不能让你就这么匆匆离京啊,世子不若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我……” 不等薛有余开口,解春玿又道:“至于闵王尸身不必担忧,我已命人将闵王尸身放在冰床之上,可保尸身月余不腐。” “可是我……” “嗯?” 解春玿问:“怎么,世子有异议?” 第18章 书中曾说,这位解内臣,性持重,不妄言笑。 如今一见,何止是不妄言笑,简直比阎罗还可怕。 当然,这是薛有余眼中的解春玿。 贺兰舟观其,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才想起,这人是个宦官。 可无论从人家的身姿,还是相貌、谈吐,都丝毫与“宦官”二字联系到一起。 解春玿长相并不阴柔,反而还有些武将的俊逸,长眉入鬓,眉眼犀利,薄唇微微勾起,略显几分凉薄。 与对顾庭芳的尊敬不同,在解春玿一踏入大殿,小皇帝不顾仪态站起身时,贺兰舟便从小皇帝神情中,看出喜悦之意。 他好奇问系统:“为什么小皇帝见到解春玿,看起来那么欢喜?” 大抵是为了突出解春玿是个臭名昭著的权宦,书中一直称解春玿为“解掌印”,偶有小皇帝出场,也是唤他“解内臣”,倒没写过他名字。 彼时,他还是从系统那儿得知,他要攻略的一号反派是个宦官,名唤“解春玿”。 “宿主有所不知,解春玿曾救过先帝,获赐蟒袍,后被先帝一路提拔,是朝中说一不二的大太监。” 系统又道:“他这人生若不论前十三年,倒是一路顺遂。先帝死后,他与太傅顾庭芳共同扶持小皇帝,如今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贺兰舟:“说些我不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先帝死后,大将军林风澜起兵造反,解春玿在京中与顾庭芳合力阻止杀尽皇室子弟。 但奈何,林风澜太疯,先帝的儿子几乎被杀个干净,唯二的两个,一个是现在上面坐着的幼帝薛起,一个便是趁乱逃亡的三皇子薛时。 哦,当然,薛时失踪已久,活着的可能,只怕微乎其微。 系统清清嗓子,重新道:“咳咳,此事说来话就长了。小皇帝为宫女所生,素来在宫中不受重视,一次被几个皇子欺负,跑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地上,前一天正下了场大雨,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泥。 ” 哦豁!开局就这么惨,现在身边也是群虎环伺,小皇帝真有些惨。 “那几个皇子看他如此模样,自是笑话他,他羞得往前跑,却撞到了解春玿身上。” 系统为了让贺兰舟身临其境,还特意用面板给他调出当时场景,讲说起来,一脸兴致勃勃。 “解春玿把他扶起来,小皇帝认出他是当今最受先帝宠信的大太监,吓得直哆嗦。但这位人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竟给了他一个蜜饯。” 上了这么多天的朝,贺兰舟知道小皇帝年纪小,是有些孩子心性的,谁对他好,他总是知晓的。 在他当初那么孤立无援的境地,解春玿竟没帮着那群皇子欺负他,还给他蜜饯,自然对解春玿有不一样的感情。 面板上的画面停留在小皇帝从他手中接过蜜饯,低低向他道了声谢:“多谢你,解掌印。” 那时的小皇帝,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说起话来奶奶的,很是可爱。 可解春玿似乎生性不爱笑,人家道谢,他也面无表情,仅是点了点头,然后眸光落在那群皇子身上。 先帝不是个疼爱孩子的人,甚至他使尽了计谋,想让自己的儿子们相争,哪怕头破血流,他都不在乎。 第21章 因为,他要选一个真正的、天下的君王。 但这些皇子可没有先帝半分胆量,见到解春玿,一个个吓得够呛。 那时,朝中关于解春玿的传言就很多了。 其中最让人恐惧的就是,他杀人不眨眼。 曾有人骂解春玿“阉狗”,既嘲笑他的名字女气,又嘲讽他不能人道,被其听到,解春玿当街提剑斩杀。 那血溅了他满脸,他自岿然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唤他的名字 ,人人只称他一声“掌印”。 当时贺兰舟知道反派一号的名字时,也愣了下,总觉得和书中描述他的样子不匹配,这名字也太春风细雨了,难怪没人唤他“名姓。 眼前面板上的画面又动了动,解春玿着人送小皇帝回寝殿,在其走后,那几个皇子受不住这样被人无视,暗骂他“阉狗”。 而下一刻,晚间时分,一个皇子腹痛不止,蹲了一夜的夜壶,又一个皇子次日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月。 还有一个在太师让其背书时,偷瞧了伴读给的小抄,结果被正来此考察的先帝发现,先帝大发雷霆,杖责五十。 那时,跟在先帝身侧的,正是解春玿。 系统:“其实解春玿知道,很多皇子看不上他,背地里骂他‘阉狗’,但小皇帝却从未骂过。” 其实,大抵是小皇帝年纪小,不懂得什么逢高踩低。 想来,解春玿也正看中小皇帝这点,是以先帝死后,在所有皇子中,选了小皇帝辅佐。 贺兰舟如此想。 话说回如今,解春玿一句“怎么,世子有异议”,吓得薛有余身子一抖。 恰此时,上面小皇帝亦道:“如今皇室凋敝,我对堂兄一见如故,今日若别,也不知何时再见。解内臣所言有理,堂兄便留在宫中,住些时日吧。” 小皇帝都唤了“堂兄”,言语又如此“恳切”,薛有余头顶着解春玿的目光,却是一个字都不能反驳了。 否则,等待他的便是“不敬天子”的罪责。 舔了舔唇,他笼袖拱手叩拜,“臣遵旨。” 小皇帝顿时欢喜了,如此这般,朝堂上倒难得的有一种诡异的平衡。 散了早朝,贺兰舟登录签到页面,签到答题完,就寻到顾庭芳蹭起来。 “太傅大人,离上值还有一会儿功夫,你可要同我去城西喝完糖水?” 顾庭芳停了下,侧眸笑看他,“吾听闻,常饮甘水者,易内热、气上溢,转为消渴。” 贺兰舟冷不丁听这么一大串,没听懂,眨巴两下眼睛。 顾庭芳很善解人意,继续道:“此病损身之‘作强之官’,兰舟兄,还是少喝些为好。” 顾庭芳说着,上下扫着他,贺兰舟被他这么一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反应过来,才明白顾庭芳是说他糖水喝太多,容易得病,但是—— 他虚心请教:“‘作强之官’是什么?” 见他满脸单纯,顾庭芳略挑了下眉,眼前这个人,总能让他惊喜。 他略略压低身子,在他耳边低语。 与此同时,系统也机械出声:“宿主,顾庭芳在说你肾不好哦!” 耳畔那人的声音温和响起:“怕兰舟兄过饮太多,日后伤帷内雅事。” 贺兰舟小脸爆红,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傅大人,怎会说如此玩笑?! 不过,他也没忘系统说的话,在脑中反驳:“太傅大人才没这么说!”简直胡说八道。 系统暗自撇撇嘴:不是一个一个意思吗? 贺兰舟心里惊讶之余,同时又忍不住羞怯,本想扭头就跑,奈何还没蹭上一下。 他舔舔唇,压下心中惊诧,微微抬头,看清顾庭芳眼底的戏谑。 他抿了下唇,大着胆子,扯过顾庭芳的衣袖,衣袖宽大,他握在掌中,揪团揉捏,好不欢快。 “既然太傅大人不喜甜水,那我自己去吧。”他叹一声:“只是何必这样挖苦我。” 这话说着,指尖更加用力,很快就把袖子团成球状。 “兰舟……” 顾庭芳性子素来温和,自然不会因贺兰舟这“无礼”的样子气怒,更何况,在贺兰舟看来,顾庭芳能与他开这种玩笑,他们已是好友了。 不过,贺兰舟也不能太过,在头上那人刚说两个字时,他将手里的袖子松开,大声说:“糖水铺子人多,舟就此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顾庭芳低头看被揉皱了的袖子,哑然一笑,须臾,在他身后唤了一声:“兰舟兄,且慢。” 贺兰舟顿了顿步子,扭头回望,顾庭芳理了理袖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吾观兰舟兄这些时日,心思郁结,又记得兰舟兄说,若嘴里发苦,便想喝一碗糖水,只怕兰舟兄心里苦闷,故开了这等玩笑,万望兰舟兄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真诚,又记得他曾说过的话,贺兰舟心下感动,忙摆手:“自然不会。” 随即想到闵王一案的凶手,和今日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微叹了口气,“太傅所言,正中舟之心事。每念及吕饶二人,心中便有一团郁气,他们二人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 他望一眼大殿的方向,言:“正如阮青所言,他们是升斗小民,在这君王的天下里,上头压着无数官吏,身上背着的是满山荆棘。” 那荆棘背着刺痛,拔出来钝痛,亦翻身不得。 “闵王死了,却留有雅名。”贺兰舟深看向顾庭芳,“而吕饶他们,在君王与群臣的计谋里,微不足道,可他们想要的,也只是有一丝揭穿闵王罪行的可能,然后……救下更多儿郎。” 他问:“太傅以为,逼闵王世子入宫,赐闵王雅号,只为夺得左都兵权,可是对?” 朝堂上下,人人皆知,顾庭芳是最善之人。 可偶有些时候,他也会疑惑,难道好人、好官,亦不会替背负冤屈的人,讨一个公道吗? 第19章 眼前的少年郎,如一株青松,遥遥挺拔而立于高山之上,又如那冬日里的第一层浮雪,明明风一吹便会散,却宁散而不染尘埃。 顾庭芳凝向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因带上几分愤懑,白嫩的肌肤染上一抹气怒的红。 他轻轻抬手,衣袖的阴影笼在贺兰舟头顶,直到那双手覆在贺兰舟的官帽之上时,贺兰舟愣愣抬头。 “君子正衣冠。” 顾庭芳替他正了正被风吹斜的官帽,只道:“兰舟若信我,我必会还他二人公道。” 贺兰舟整个人一怔,缓缓抬眸,清润的目光落在顾庭芳的脸上。 君子正衣冠,所以不问他人对与错,惟论我心正与邪。 这是顾庭芳给他的回答。 顾庭芳收回手,率先在前面走着,又回头:“兰舟兄,怎么还不走?” 贺兰舟此时才回过神,“哦哦”两声,跟上前去。 路上,贺兰舟一直贴着顾庭芳,想了许久,把那日案子了结之后,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太傅,还有一事。你不觉得当日大理寺查出线索,追踪到阮青家中一事,很是突然吗?” 顾庭芳眉头微动,不动声色答:“兰舟兄想多了。” 他复又催促:“兰舟兄不是说糖水铺子排队的人多,还不快些走?” 见他不意再提此事,贺兰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同其一路向城西而行。 喝了两碗糖水,贺兰舟蹭着顾庭芳这一路,又增了0.5天生命值,到顺天府上值时,精神奕奕。 * 魏成身为闵王最忠心耿耿的副将,当查出吕饶二人是凶手后,便对这结果很不满意。 在他看来,吕饶二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绝不会只是吕饶受辱,阮青为好友不平而杀人这么简单。 可他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世子来了,结果去了皇宫,就被皇帝给扣住了。 他本想以此为由,带着左都的士兵起兵,逼小皇帝将世子给还回来。 可又想到姜满的大军就在对面,而听闻今日朝堂之上,小皇帝将世子扣在宫中,明明是为了谋取左都兵权,可姜满却一言未发,任由小皇帝行事。 此事,太过不对劲。 魏成不敢轻举妄动,但若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左都危矣。 “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口里不住碎碎念,在转了十一圈后,猛地抬起头。 “对啊!还有一人可帮我们啊!” —— 月上中天时,贺兰舟才从顺天府下值归家。 虽说他不想加班,奈何他毕竟是刚进顺天府的推官,闵王一案又非他查出来的,上头要归档近些年的京城及周边案件,他自得表现一番。 好在大召是有加班费的,虽然银子不多,但也能买一壶好酒,再并一斤花生。 不过,贺兰舟总觉得加班费不止这些,府尹肯定又贪了大头。 第22章 回到家中时,他这方小院寂静,偶有几声蝉鸣。 过了炎夏,天气日渐转凉,他院中栽种的花草,因这两日的风雨,也蔫了下来。 明日不用早朝,他简单洗漱后,看了会儿话本子睡去,次日还赖了会儿床。 还有三日,便是吕锦城那小垃圾的生辰,贺兰舟惦记着事,还想借此时机涨些感动值。 是以,次日一下值,他便去逛城中各类铺子,想给吕锦城寻个好点儿的生辰礼。 吕锦城毕竟是个公子哥,若给他的生辰礼太过随意,人家只怕看不上。 寻了好一阵功夫,他才在一家玉铺里寻到个价钱适合、质地也上乘的掌心玉制小茶壶。 那小茶壶青玉所作,晶莹剔透,价钱也十足公道,只要五十两。 虽然贺兰舟兜里没钱,穿过来这些日子,也就昨日领了些俸资,但这小茶壶实在难得。 他咬咬牙,与掌柜的砍价:“二十五两。” 对面掌柜的:“……”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回柜台,贺兰舟一把拉住人家衣袖,“掌柜的,等等。那、那三十五两,若是行,我现在就拿走。” 掌柜的呵呵一笑,抬手指了下外面,“这位公子,对巷左拐,有家典当行,公子若是没钱,可去那儿寻掌柜的借钱。” 与现代一样,大召是可以借贷的,当然亦分私人与官家的,这典当行,多属官家,借贷的利息也要少些。 贺兰舟对吕锦城,还没到为了他借贷的地步,他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两,若是将这钱都花了,他这几日恐怕又要吃得不好了。 他咬着唇,心里在纠结,好半晌,一闭眼,一咬牙,“那、那四十两……” 只是话未说完,却有一人将桌案上的玉壶拿起,言道:“色泽温润、触之细腻。” 那人又食指轻弹,再道:“玉声清越,倒是个难得的好品。” 贺兰舟在这人拿过玉壶时,便望了过去,他一时愣怔,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小铺子,遇见这位江北侯姜满。 且更没想到,这位侯爷竟与他看中了同一个物件。 只听姜满问掌柜的:“此壶怎么卖?” 贺兰舟有些急,堪堪说出一个“我”字,那头掌柜的已热情道:“公子,此壶五十两便卖。” 说到这儿,掌柜的还斜了贺兰舟一眼,毕竟贺兰舟只是个六品小官,平日里的常服料子虽好,但总归不华丽。 姜满是武将,不爱时下文人所喜的华丽装扮,一身暗花纹琉璃绿曳撒,发上狮头冠,是暗藏富贵。 掌柜的识人无数,没开口要个一百两,完全是怕眼前这位地位尊崇、不好糊弄。 姜满听了,微微颔首,似是也觉这价钱公道,只是他却没忽略了贺兰舟。 贺兰舟刚吐出一个字,就淹没在掌柜的声音里,正觉懊恼,怕是这玉壶要被姜满买下了。 下一瞬,就见姜满侧头看过来,问他:“这位兄台想说什么?”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那头掌柜的忙对姜满道:“这位公子,若你看中了此壶,老朽这就为你包上。” 姜满:“嗯,包上。” 贺兰舟再多的话,是说不出来了,明摆着掌柜的嫌他穷酸,而姜满本就不会认得他这个六品小官,自然犯不着是故意跟他抢。 偏偏姜满又侧头问他:“兄台,你说什么?” 贺兰舟:“……” 贺兰舟摇摇头,只能眼睁睁看着掌柜将他看好的玉壶包得精美,虽然有些心酸,但他也只是看中,又未说要买,更不曾付银钱。 贺兰舟只能怅然离去,接着去逛临近的铺子,可却未能再有那玉壶一样,让他心心念念的了。 等从隔壁铺子出来,竟见姜满立在一侧,仰头望着天边云朵。 贺兰舟愣了下,似听到声音,姜满扭过头,见他手里空空,并不意外。 “刚刚在那铺子,见兄台似很是喜爱这玉壶。”姜满把玩着手里包裹精美的盒子,对贺兰舟道:“想了想,这个我似乎也没甚用处,若兄台喜爱,四十五两卖你如何?” 贺兰舟是真有些心动,虽然他不明白堂堂一个侯爷,前手买了,后手就转卖,是个什么道理,但他是想要的。 他拧了拧眉,琢磨着那五两该去哪里凑。 姜满似是看出他的纠结,扬了下眉,又道:“若是兄台囊中羞涩,那便四十两?” 这么被人直白说出来,贺兰舟脸上臊红。 恰此时,姜满将那盒子打开,露出玉壶一面,那玉壶果然莹润可爱,贺兰舟咬了咬牙,一锤定音:“好!” 贺兰舟从没想过,他和反派三号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展开。 成交之后,贺兰舟有些好奇:“公子刚刚是特地在等我吗?”他并未点出姜满的身份。 毕竟姜满上朝全凭心情,就算上早朝,那也是在前面,他一个站后面的小官,连头都不能抬,怎么认得他? 姜满收下银子,抬眸扫他一眼,“算是。” “今日倒是多谢公子了。” 姜满:“好物买来观之,无用则弃之。” 不知为何,贺兰舟听着这话有些心梗,下一瞬,姜满似怕他多想,解释说:“当然,仅是对我来说。这玉壶,兄台是留着自己观赏?” 贺兰舟很真诚,摇摇头,回:“是送人。” 姜满挑了下眉,微微一笑:“想来对方会喜欢的。” 贺兰舟心满意足点头,也觉这玉壶可爱,吕锦城定会欢喜,到时候他的感动值又可以涨一涨了。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这好好玉壶送到吕锦城手上,吕锦城的确两眼放光。 耳边响起系统清脆声音:“恭喜宿主,感动值+++” 系统一直在“+++”,他还以为卡bug了,结果,下一瞬就见吕锦城将那玉壶拿出来,然后、然后—— 碎了他满手。 贺兰舟:??? 系统:【很遗憾宿主,感动值加载失败,请你再接再厉哦~】 贺兰舟:。。。 第20章 贺兰舟并没怀疑过姜满,只是奇怪。 这玉壶,他买回来只打开看过一眼,便一直放在家中书桌上,更没拿出来过。 家中更无仆从,怎么也不会有人把这玉壶打碎,再说,就算是人打碎了,那刚刚在盒子里,可装得好好的。 贺兰舟很是想不通。 “这……小茶壶碎得……可爱。”见贺兰舟苦着脸,吕锦城安慰了句。 贺兰舟脸更苦了。 吕锦城手搭在他肩膀,清了清嗓子,“这有什么?榕檀的心意,我可是领了。” 贺兰舟想不明白,这小茶壶怎么会碎得这么离谱,但他想,铺子掌柜的不会卖给姜满一个碎茶壶。 而他与姜满更无恩怨,姜满堂堂江北侯,又怎么可能使些手段? 所以,几番冥思苦想,他也没理个结果出来。 虽说话本子总言,若将事情捋顺一通,怎样都无解,那便是最不可能的那个原因。 可贺兰舟依旧不能相信,是姜满所为。 好在,他没忘给吕锦城做完生辰面,勉勉强强让吕锦城做出一副感动模样,可感动值却半分没增加。 贺兰舟:“……” 吕锦城做人虽垃圾了些,但做朋友是没话说的,怕贺兰舟伤心,把那碎了的茶壶重新收尸回盒子里,好好地命人给他摆放好。 贺兰舟:“……” 从吕府回去的路上,贺兰舟还多嘴问了一句系统,知不知道这小茶壶是怎么碎的。 系统嘴一嘬:“唔,宿主,你要知道,我们系统也是打工统,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不休息啊~” 贺兰舟:。。。 说了等于没说。 他摆摆手,也没再多问,想着那四十两银子可是全亏了,且现在,他连明日买饼的钱都没了! 他摸摸肚子,为明日没饭吃,感到十分忧愁。 “哎——”贺兰舟哀哀叹了口气,拐出吕府的巷子,要往长街的方向走。 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如今这长街倒也热闹,扎灯笼、卖月饼、甜薯,桂花酒的小贩多得很。 贺兰舟自然也想买点儿,若是临近中秋再买,定是要贵上几分的,现在买,还能省些银钱。 奈何,兜中空空,他寻不出一个子儿来。 他又想起,顺天府府尹施寻的住处好像就在这不远处,贺兰舟琢磨着,寻施寻预支下个月的俸资,不知是否可行。 比起不要脸来,贺兰舟更怕饿肚子,也更怕多花钱。 又走了两条街,贺兰舟果断朝施府的方向行去。 只不曾想,还没拐进施寻的巷子,竟意外撞见那位阉党之首、朝中人人闻风丧胆的解春玿——解内臣。 贺兰舟顿住步子,歪斜着身子打量过去,见解春玿敲开巷子里的一户人家。 “阿娘,有人敲门。”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从门内传来。 第23章 紧接着,一道妇人声音响起:“来了!”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是一灰裳妇人,身后有两个孩童跑来,一左一右撞到她怀里,笑得咯咯乐。 而这笑声,在那两个孩童仰头看见解春玿时,戛然而止。 那两个孩子似很恐惧解春玿,两人细小的胳膊,紧紧缠在妇人的腰间,颤抖着睫毛,又想告诉自己不要怕,却又不敢太明显地朝解春玿看去。 解春玿一身黑色素衣,发上只别了个木簪,若不是那日早朝,解春玿从殿门外一步一步走入殿中,在后面的贺兰舟也不会认得他,更不会在此时认出他。 想必,没人会相信,眼前这个一袭黑布裳的男人,会是那个救过先帝命,获赐四爪龙蟒服,权掌整个宦官集团,连沈问都要避之锋芒三分的掌印大人。 贺兰舟眨了眨眼,直觉门内三人的身份不简单。 解春玿自敲开房门,始终未发一言,倒是门内的妇人看清来人,冷下脸:“你怎么来了?”显然,并不欢迎他。 解春玿这才开口:“前段时间奉命南下巡查,恰路过窑州,便去幼时之所瞧了一番。” 妇人听到“窑州”二字,面色有几分动容,却转瞬又沉下面容。 “你又说这些作甚?” 解春玿:“只是想来问问,你可还记得那里?” 说到此处,长睫微垂,清凌凌的目光不知是落在自己的黑布裳上,还是妇人怀中的一双儿女身上。 但他不言语时,神情过冷,那两个孩童约八九岁的年纪,只是见他垂眸,便吓得又贴近妇人几分。 妇人已冷声回道:“不记得。” 解春玿的面容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似乎妇人说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处宅子,算我们娘仨租你的,每月的租金,我也叫人给你了。”妇人搂着怀中的两个孩子,看也未看解春玿一眼:“你以后,便莫要再来了。” 这话,是和解春玿划清界限了。 听到妇人言语,解春玿目光下移,落在那两个孩童身上,好半晌,他扯了下唇,极浅地笑了一声。 在这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冷。 “好。”解春玿道。 二人之间的对话莫名其妙,贺兰舟正兀自诧异,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哎,反派一号也是个可怜孩子。” 原书中,对解春玿的身世并没有过多记载,多是说他杀人如麻。 “嗯?”贺兰舟好奇。 系统:“宿主,你不知道,这处宅子里的妇人,正是解春玿的亲生母亲。” 贺兰舟有些震惊,见那妇人对解春玿的态度,比之陌生人都不及,且观二人言语,也无丝毫亲近之意,二人竟会是亲生母子。 贺兰舟看向那两个孩童,问系统:“那两个孩子,又是何人?” 系统回:“是解春玿的一双弟妹。他们是窑州人,解春玿十三岁时,家中贫寒,父亲又死了,一双弟妹刚满一岁,为了能养活一家人,解春玿的母亲让其舅舅将他带出去做工。” 解春玿那时年纪虽小,却也极为懂事,并没有怨言,甚至十分愿意离乡做工。 大召刚建立的时候,各处也并不算安稳,窑州贫苦,只能北上。 “可他的舅舅贪得无厌,表面答应了姐姐,转头却将他卖入宫中。”系统唏嘘一声。 解春玿并不知道宫中是什么,窑州离京城太远了,他只以为那是能赚到钱的地方,然后月月有银子可以给母亲与弟妹寄过去。 等他没了子孙根时,他才知道,这里并不是个好去处。 他被舅舅骗了…… 当初贺兰舟读这本书,本就是奔着大男主去的,自然不会关注这些反派,毕竟他只想看男主如何一步一步杀了这些奸佞,如何手握权柄。 听闻系统的话,一时间,他竟有些可怜解春玿。 系统又言:“不过,宿主也不必难过。虽然解春玿幼时在宫中受尽欺辱,可他后面在先帝围猎时,从虎口救下先帝,被先帝赐蟒袍,一路位至掌印大监。” 顿了顿,系统淡淡道:“哦,对了,那之后,他就将害了自己的舅舅,生生活剐了。” 贺兰舟:“……” “嗯,是三千刀哦,一刀都不差呢。”系统补充道。 贺兰舟算明白了,这书里的大反派,是真的大反派,做事那都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 不过,想想自己,如果被人给卖了,那里还没了,他也可能想把人给活剐了。 “可他母亲为何对他这般态度?”贺兰舟问:“可是他母亲认为他没了子孙根,丢了脸?” 系统嘟嘟嘴:“哪能啊?其实,解春玿年幼时,他母亲也很疼爱他的,得知儿子被卖入宫中,也为他闹了舅舅一家,没要过解春玿一分钱,更无颜见他。只是……” “只是什么?” 系统叹了一声:“只是解春玿将她唯一的弟弟给害死了,还死那么惨,他母亲不愿见他。” 从无颜见他,到不愿见他,也不知解春玿心中如何作想。 如今,他的母亲和一双弟妹从窑州来了京城,想必也是他安排的,可明明是至亲,那两个孩子面对他,眼中只有恐惧,母亲也不曾多看他半分。 比起名声不佳的解春玿,他的母亲显然更疼爱他的弟妹。 那两个孩子在他离开家中时,才在襁褓,解春玿也曾温柔地看过他们,可他们却从不记得解春玿。 等解春玿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只知道那是一个权势很大的大宦官,是杀了他们舅舅的“坏人”。 可以说,解春玿是一个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 贺兰舟心里叹了一声,那扇门被关上,将解春玿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隔了好久,解春玿才动了步子,朝巷口方向走来。 贺兰舟还在胡思乱想着,也不知是为解春玿这身世感伤,还是在琢磨对于解春玿这样的人设,此时该不该做任务。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在解春玿迎面走过来时,嘴比脑子快,贺兰舟竟大大方方唤了他一声:“掌印”。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巷子里还有回响,“印印……”二字回荡时,贺兰舟猛地愣住。 下一瞬,解春玿顿住步子,长睫微抬,极轻淡地看了他一眼。半晌,轻嗤一声。 “怎么?还没看够?” 第21章 贺兰舟没想到自己早就被发现,被解春玿这么一问,眼睛瞬间瞪大,小脸也爬上一抹红。 他试图狡辩:“下、下官只是恰巧路过。” 解春玿嗤道:“又是恰巧撞见我们,然后恰巧听到我们的谈话?” 贺兰舟抿了抿唇,一时无言作答。 “你便是沈问使计从翰林院调去顺天府的那名推官?”解春玿上下打量他一眼,评价道:“沈问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再配上解春玿那眼神,分明是说:看着就一副蠢样! 贺兰舟:“……” 刚刚对解春玿挤出的那丝丝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不过,听解春玿刚刚的言语,似乎在他离京这数月,仍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难怪在闵王世子入京当日,他能那么及时地入宫。 贺兰舟敛了心神,冲他干干扯了下唇,甚是谦恭:“下官奉命入顺天府,推官之职,实受之有愧,是陛下仁厚爱重,下官定竭尽所能,断难案、洗冤屈,方不负陛下所托。” 字字句句,未提沈问。 解春玿眸光未动,盯了他看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倒像是沈问喜欢的人。”一样虚伪、阿谀谄媚。 贺兰舟实不想在解春玿心里与沈问扯上关系,奈何解春玿像是认准了,他是沈问的人,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贺兰舟一时梗住,两手拱礼,上身微屈的动作就那么保持着,呆呆得不知所动。 也是解春玿真把他当成沈问的人,即便被他撞见今日这难堪的一幕,也没想过杀人灭口,只是别有意味地深深看他一眼,错身而去。 等人走了,贺兰舟才直起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解春玿最后看他的一眼,有些令人胆寒。 他舔舔唇,想大抵是解春玿这人没了子孙根,又娘不疼的,早就心思扭曲,是以看什么人都是那样审视、居高临下,如林中老虎盯着猎物。 解春玿离开,贺兰舟也没有在巷子里久留,本想去寻施寻预支俸资,也没了念头。 解春玿的眼线怕是遍布整个京城,他刚刚说了那一通,就是为了跟沈问摆脱关系,若是再去施寻府上,难保不会传到解春玿耳朵里。 早在他入顺天府时,就知施寻是沈问的人,若他真去找了施寻,指不定人家就以为,他去跟施寻说了今日之事,是告状去了。 那他可真就成沈问的人了! 是以,贺兰舟忍住买月饼的冲动,嘴里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路上,系统再次恨铁不成钢:“宿主,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你就一下子扑上去,告诉他,你敬慕他啊!” 第24章 忍了很久,贺兰舟终于忍不住问系统:“你是第一次做系统吗?” 系统哽了瞬,慢呲呲道:“嗯、也许,我……” 贺兰舟:“……”果然,听着就啥都不靠谱! 不过,今日之事,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毕竟之前对解春玿的了解,一部分是从系统那儿听到的,一部分是看书里轻描淡写的几句,但今日所见,他发现,解春玿其实是个拧巴性子。 他离京在外数月,这内务事宜定然不少等他定夺,在他将一切事安排妥帖,就来见了母亲,还特地穿着粗布麻衣,故意提及幼时之处。 虽未提一字他言,却是渴望着母亲能念及他少时离家,记起他也曾是她曾疼爱过的孩子。 可他不是个会讨糖吃的孩子,明明心里难过,也不会说半句“我也是母亲的孩子”。 被他撞见这么难堪的一幕,贺兰舟都不知道,他这样拧巴,会不会觉得面子里子都没了,得找个人捅捅刀。 贺兰舟打了个哆嗦,摸摸自己手臂,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你这么心地善良、这么俊朗明媚,谁会忍心杀你啊!” 听了个完全的系统:“……” * 次日,又是上早朝的日子。 也不知最近这大召是犯了什么邪,朝堂的大事,是一天一个变。 一众官员们走上大殿,就见闵王世子薛有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趴在地,口中不断高呼“万岁”,“谢过陛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皇帝是他爹。 恐怕他见他爹的死相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听他含糊说了好一会儿,贺兰舟才听明白,他因为什么这么情绪激烈。 原是小皇帝准了他出宫,不用在宫里待着,就意味着他不会哪天半夜在宫里睡醒,发现周围是一遭的宦官和锦衣卫。 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像勒死他爹那样,勒死他。 他出了宫,就意味着总能离开京城,就算小皇帝不放他走,他也能偷摸离开不是。 但显然,他低估了小皇帝,亦或是说,小皇帝背后的那些人。 小皇帝道:“念堂兄思念皇叔,朕虽与堂兄兄弟情谊甚重,又实想与堂兄多多相处,可本朝素来以孝为先,在皇叔下葬之前,你自当与皇叔好好道别一番。” 说到此处,小皇帝作势一叹:“既如此,朕便不留你在宫中了。” 薛有余千恩万谢:“多谢陛下,臣这些时日,一想起父王,便夜夜睡不安稳,父王这是在怪罪我啊!” 说着,又抹着袖子呜呜哭起来。 说实话,贺兰舟每天看他们演来演去,倒真是比电视还精彩。 但下一瞬,薛有余就得意不出来了,小皇帝道:“只是先帝祷颂在即,先帝与皇叔素来兄弟情深,万望堂兄在为先帝祷颂之后,携皇叔尸身离京,已全他们兄弟情谊。” 小皇帝当初召闵王入京,用的借口正是为先帝祷颂。 哪怕闵王死了,但照样也是低先帝一头,更何况,先帝也早死了,这祷颂,他是不留也得留了! 薛有余在宫中待得都要疯了,他在左都之时,哪怕底下几个弟弟虎视眈眈,又何曾这么看人眼色、被人强压一头过? 如今处处小心,实在难以度日,是以,小皇帝说了这么一大堆,他就听到“离京”二字,也不管那许多,满口答应。 “臣遵旨遵旨,谢过陛下!谢过陛下!” 今日早朝,以薛有余留京以待先帝祷颂为起点,再以小皇帝着礼部操办先帝祷颂一应事宜为结束,倒是十分圆满。 当然,这是对小皇帝来说,而对薛有余则是破碎的开始。 回到陌生的闵王府,府上一片缟素,下人也多是在京中采买的,对于薛有余来说,这府上唯一能说上话的,便是魏成。 他也知自己能出宫,是魏成在宫外奔波,到处找人帮忙,可他并不好奇是谁说动了小皇帝,只想趁夜奔走离京。 魏成见他一到府中,就命人去给闵王封棺,魏成吓了一跳,“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薛有余冷眼看他:“自然是要出京,难不成还真给先帝祷颂?哼!先帝也配!” 魏成听他这话,吓得一激灵,顾不得尊卑,上前捂住他的嘴:“我的祖宗,你也知这是陛下为殿下辟的府邸,这上上下下能有多少咱们的人啊?” 他叹了一声,低声道:“隔墙有耳啊!” 他们谁也没想过上京这一趟,会出这么多事,更不会想到,可能沈问之流从一开始给小皇帝出主意,就是奔着他们左都的兵权来的。 可如今才猜到这些,已经为时已晚,当务之急,至少要保住他眼前这个小主子。 “世子,我去求了太傅帮忙,太傅也说了,他定能保你安然离京。” 魏成松开手,语重心长:“世子,你万不可今夜离开,更不能把殿下的尸身带走。太傅说了,若你就这么离开,恐陛下会以你不敬先帝、违抗圣意为由发难。” 薛有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跃动的火烛,只能照出他另半边扭曲的侧脸。 魏成又说:“城门多了不少巡夜的士兵,这分明就是冲着世子你来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写信让我来京城作甚?!”薛有余猛地回头凝着他,眼神冰冷至极。 “我……” “这地方,就是个牢笼子,飞不出,又扯不坏!”薛有余气怒得不行。 正巧一个婢女端着吃食前来,本是得魏成的命令,怕薛有余饿着,现下被薛有余瞧见,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托盘,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碗盘碎落一地,如此这般,犹不解气,他一脚踹在婢女身上,怒喝一声:“给我滚!” 那婢女吓得脸色都白了,从地上爬起来,呜呜地离开。 魏成见人走远,叹了一声上前,拍拍薛有余的肩膀:“世子,如今我们人在屋檐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他眼中微微含泪:“殿下已死,可我拼了我这条命,也不能再让你有事啊!” 本是想保住左都兵权,如今一看,却是成了笼中困兽,那既如此,也得让闵王府后继有人才行。 薛有余又砸了不少花瓶茶碗,才算解气,渐渐平复下来。 “好,那我就留下给先帝祷颂。”他喝一声:“一个忘恩负义、背弃旧主的乱臣贼子而已,我倒要看看他在底下接这些颂词,可接得安稳!” 第22章 薛有余对魏成倒还算敬重,对魏成说的话,也不曾反驳,还真断了离京的打算。 可他离不开京,小皇帝是真没想他好,偶尔心血来潮,便将案上的奏折一摊,对甚是爱重的解内臣言:“我想堂兄了。” 只要他说上这一句,那薛有余就得从玉带巷的闵王府跑到宫门前,再由内侍引入宫中,也不知是解春玿故意,还是那群内侍怠慢,就没给他备个软轿。 可小皇帝唤他,他就得随叫随到,有时一天能唤他三次,就好像防备着他逃跑一般。 一日两日如此,薛有余那在京中有所收敛的性子便压不住了。 他本就因这些事,心情郁郁,现在闵王也死了,一个魏成在而已,哪有人能真的管住他。 一夜,外面下着大雨,他心底积攒的怨气随着雨声越来越大,薛有余亦是再也压制不住。 他披衣而起,擎着一把伞,叫起门房,为他备了马车与车夫,命人一路驾向京城最好的南风馆。 与闵王一样,他这个儿子,也好男风。 贺兰舟得知此事时,正与吕锦城和孟知延这两个好友吃酒。 孟知延“啧啧”两声:“难怪他成婚数年,连个孩子都没有!” 吕锦城提起他就来气,“哼!这孙子跟他那个死鬼爹一个样儿,没屁眼儿的臭龟孙!” 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皆无奈摇头。 好巧不巧,薛有余逛南风馆的那日,吕锦城也去了。 城西那家,因为闵王的死被查封,至今还未营业,如今京城最好的南风馆,自然是他们之前去过的城东那家。 城东那家如今靠着西公子,赚得盆满钵满。 西公子会唱曲,听吕锦城说,他说起话来不失男儿气概,又多些柔和之意,听得人心口都暖暖的。 去那儿的富贵公子哥们不见得都好男风,但既然去了,那夺得佳人喜爱,可就是他们比拼脸面的时刻。 所以,与西公子对弈,与西公子秉烛夜谈,那都是论一刻钟多少银子算的。 吕锦城不好别的,就想看烛光下的西公子,为了跟西公子在夜里聊聊天,那银子是没少往里砸。 贺兰舟奇怪:“当日去那儿,也没见你多看重那位西公子啊。” 吕锦城斜他一眼,“那不是有吕饶嘛,他的曲儿好听!” 言外之意,吕饶没了,他又想消磨时间,西公子还挺让他受用。 第25章 贺兰舟在心里撇撇嘴,不愧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薛有余又怎么把你气成这样了?”贺兰舟纳闷。 吕锦城又骂:“没屁眼专找屁眼的孙子!” 贺兰舟:“……” 他咳了两声,“满川,你不是自诩文雅吗?”又拍拍吕锦城肩膀:“文雅!文雅!” 吕锦城瞪着眼睛:“你是不知道那小子多可恨!我昨日带足了银两,往日我一千两就能包下西公子,他小子生生给我砸到两千两。” 孟知延品了口桂花酒,好奇问:“这么说,你昨日还是跟西公子在一起了?” 吕锦城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没想出个所以然,点头应:“是啊。” 他钱都花了,这面子也装了,还能在最后关头提裤子? 吕锦城嗤道:“老子昨日都想了,就算把我爹的银库掏空了,也不能让他抢了风头!” 贺兰舟:“……”败家子。 孟知延挑了下眉问:“有一事我倒好奇,满川你没见过薛有余,怎知跟你争抢西公子之人,就是薛有余?” 提起这个,吕锦城就乐了,“老子当然不认得他,但今日谁还会不知他薛有余!哈哈哈哈!” 他乐得莫名其妙,说得贺兰舟与孟知延一头雾水。 吕锦城见状,洋洋得意:“你们二人,还要与我多学学才是,这在京城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要消息零通。” 然后,他娓娓道来:“那孙子自左都来,昨日又是背着魏成,从闵王偷偷出来的,自然银两带的不多,我砸了两千两,气得他踹了一脚上茶水的小厮。” 吕锦城呵呵直乐:“活该!抢不到人,拿别人撒气,也就是个孬种!” 说到此处,吕锦城又口吐芬芳地骂了起来,贺兰舟是发现了,吕锦城虽然不差钱,但被人架着多花了一千两,也是真的气极了。 贺兰舟转转眼珠,想了想,此时是个机会,轻叹了口气,手覆在吕锦城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襟,吕锦城登时收住嘴。 贺兰舟凝着他,满眼理解:“我知满川心中不爽,虽多花了一千两,但你想啊,薛有余堂堂世子,脸面被你踩在脚底下,岂不是值这一千两?” 孟知延在一旁顿住,须臾,冲他竖起大拇指。 吕锦城眨眨眼,当然也觉得贺兰舟说得有理,但更重要的是—— “他的面子?!呵!如今是一文不值了!” 脑中没想起系统的机械音,意料中的感动值也没出现,贺兰舟心里郁闷。 那头孟知延催促吕锦城:“吕兄,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锦城摇着折扇,喝口茶,道:“薛有余没抢到人,心里不服气,本还想找我理论,他隔壁坐着的公子倒是个和事佬,劝了他几句,二人就攀谈起来。” 后面吕锦城自然是和西公子在一起,至于薛有余和那位公子谈了什么,当然不会知晓。 但今日一大早,那南风馆就乱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小厮大喊,紧接着好几个小厮进了一个房间,然后在里面大喊:公子,我们家公子可是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啊!这可怎么办是好?” 吕锦城学得生动,用手比划喇叭状:“一时间,南风馆的人都被吵醒了,我就在他们隔壁,往里头一看,豁!竟是昨晚跟我抢人的龟孙在里面!” 好了,到此,贺兰舟便明白了,薛有余是其中一个主角,另一个主角便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我也是后来听那些人说,这人是闵王世子。”吕锦城将头凑到他们二人跟前:“兵部尚书家的小厮像是生怕人不知道那里面是他家公子似的,一听‘薛有余’的名字,又开始嚎起来,说薛有余堂堂世子,竟然调戏了他家公子,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吕锦城又说了一堆,无非是小厮们如何大闹南风馆,等薛有余被吵醒时,门口围满了人,脸都吓白了。 可贺兰舟敏锐发现这其中的猫腻,好像这一步步的,都是冲着薛有余来的。 果然,这事闹得越来越大,次日早朝时,小皇帝震怒。 说实话,小皇帝今年才十二,再怎么生气,也还是个小小少年,并没什么威严,但今日不同。 他一手紧捏着扶手,冕旒盖住他上半张脸,露出的唇压得死死的,另一只手中握着参奏薛有余其身不正的奏折。 “朕念你是堂兄,又念你刚刚丧父,准你出宫,你却如此胆大妄为、背弃祖宗礼法,不顾皇叔尸骨未寒,你可配当人子,又可配做皇室子弟?” 小皇帝大袖一甩,手中的奏折被他直直扔下来,力气甚大,竟直接打中了薛有余的额头。 薛有余跪在地上,仿佛还未从发生的事中缓过神来,在他身侧跪着的是魏成。 魏成跪爬上前,“陛下,我家世子从小到大,从未有过逾钜之举,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其实,魏成说得也并不错。 尚书家的二公子偏巧在薛有余动怒时,与其交谈,近而相谈甚欢,隐隐有相逢恨晚之意,但一个晚上,两人就跑到一个床上。 且照吕锦城所言,尚书府的小厮可是把整个南风馆的人都喊起来了,薛有余却是最后一个醒的,怎么看,都像是被算计的。 但如今这场面,却是压不住了。 一,他是把兵部尚书家的公子给睡了,虽说兵部在这几年不受重用,但人家手中也是握着兵的,这种事压在头上,怎能不气? 二,大召以孝是天下,薛有余理应为闵王守孝,却在闵王死还未满半月,行出这种事来,简直为天下人取笑。 薛有余经历了这一通,一早起来,就见旁边那个脸色煞白的尚书家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前一日,他也是被美色迷了眼,这人来劝他,语气又带着几分软,他也没想过这人会是什么官宦子弟,几杯酒下肚,他确确实实摸了那人的手。 那人含羞看他一眼后,他就昏昏沉沉醉过去了。 可这话,如今怎么说也是没人信了,那南风馆的小厮都作证,说他轻薄调戏了人家,而尚书家的公子都哭了。 薛有余有苦难言,想来此事传得京城人尽皆知,左都的士兵也不会认准他为了,而左都的兵权怕也终要旁落了。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自从他踏入京城,就进入了这个巨大的圈套。 在这个朝堂中,没有善类。 他在恍惚中抬头,望向魏成一直言之凿凿说,朝中最心善的那位太傅大人。 恰此时,顾庭芳回首,与他视线相接。 薛有余的眼中,那人如高山挺拔,俊美得似雪落人间,可那眼底深不见底。 他惨然一笑,魏成这人,他父王看重,说他忠心耿耿,唯独少了根筋。 今日一见,父王果然没有说错。 魏成太傻了。 这朝堂之上,只怕人人都算计着他们手中的兵权,就连那位素来有美名的太傅也不例外。 毕竟,人人都说他忠心耿耿,他忠心的人——可是上面那个皇帝! 第23章 薛有余调戏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一事,闹得人尽皆知,至于这位二公子为何也去逛南风馆,并无人在意。 如今人人都知闵王死了,尸骨未寒之际,其子竟入南风馆,先是与人争小倌,叫价到两千两,又是借着酒意,调戏了兵部尚书假的公子,实在难堪大用。 当日朝堂之上,小皇帝数落着薛有余,魏成在一旁磕破了头,解春玿直接越过小皇帝,让人将他扔出大殿。 魏成在殿外一声大喝:“我家殿下忠君护主,落得如此下场,世子年少,望陛下看在闵王殿下的面上,彻查此事!” 殿内,小皇帝脸色压得沉沉的,任魏成在大殿外喊了许久,都没有一丝松动。 解春玿本想命人将他的嘴封上,倒是沈问被他喊烦了,先出了殿门。 贺兰舟是六品小官,离殿门倒极近,沈问一派散漫地背手而出,笑意吟吟。 不知怎么,总让贺兰舟有股阴恻恻之感。 那人官帽整齐,官服补子上的仙鹤飘逸腾飞,沈问朝魏成走去的步子,也轻快极了。 贺兰舟压低身子,微侧过头望过去,见沈问停在魏成身前,左脚微抬,踩在魏成的手上。 恍惚间,贺兰舟想起第一次见沈问的场景,他也是抬起脚,踩在孙大年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将人给踹骨折了。 此时,他亦是脚下用力,魏成闷哼一声,不解地抬头看他。 沈问压低身子,贴近魏成耳边,说:“闵王那烂人,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魏成脸色一白,沈问轻嗤一声,“他早就该死了”然后,脚下用力。 魏成的脸由白转红。 沈问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与贺兰舟一样站在后排的小官们,都听清了。 他们一个个不是咽口水,就是打摆子、捏袖子,只觉宰辅大人,不愧是宰辅,真是、真是……神勇无比! 第26章 贺兰舟却觉得,沈问说得没错,打从闵王入京的第一日,沈问就想杀了他。 只不过,孙大年没使好力气,只是把人给砸昏迷了。 闵王一死,左都之兵就会自乱阵脚,到时候再设计闵王那几个儿子自相残杀,沈问再将自己人安插到左都兵营,说不得,沈问还真能渔翁得利。 但如今,算是被小皇帝他们彻底打乱了计划,亦或是—— 贺兰舟想,会不会从闵王一案破了之后,沈问、解春玿、姜满和顾庭芳几人就达成了一致,不然薛有余不会这么快入局入网。 薛有余入京之日,姜满对于他被留在宫中一事,未发一言,沈问出奇地与顾庭芳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还有最关键的,解春玿回来了,直接用冰封住了闵王尸身,强留他在宫中。 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想通这一切,贺兰舟直觉脑子都要干废了,他们这群人,真不愧是朝堂的“股肱之臣”,真是一个比一个心黑! 当然,贺兰舟小小地把顾庭芳踢出在外,毕竟太傅最为忠心,一定是为了小皇帝、为了大召作想! 就闵王那德行,仗着手里有兵,欺男霸男、坏事做尽,他那儿子也没少有样学样,都坏一窝子了,也是活该! 薛有余调戏的毕竟是兵部尚书之子,一个是皇室子弟,一个是大臣之子。 小皇帝斥责完薛有余,命他跪在太庙里三日,减除食邑一百户,静思己过。 毕竟是皇室中人,这惩罚倒也得当,除此之外,小皇帝又安抚了兵部尚书,给足了尚书府补偿,这事情看样子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 薛有余却心惊胆战,他看着兵部尚书那要杀人的眼神,怕事情还未完,怕自己无法活着离开京城。 他也不知道兵部尚书府和那位二公子,在这个圈套里扮演什么角色,但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再请离京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小皇帝震怒,他若上赶着要离京,小皇帝定不会放过他,更何况,若兵部尚书真是恨极了他,那他出城门之时,可能脑袋就掉了。 到时候,左都士兵可会为他报仇? 薛有余很有自知之明,缩着脖子装鹌鹑,兵部尚书也拿他没法。 小皇帝拿闵王当借口留他在京,这借口就要用到底,是以薛有余还得等到为先帝祷颂之后才能离开京城。 得此之令,薛有余反而放下了心。 至少,在为先帝祷颂之前的日子,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八月初十,先帝冥辰,小皇帝为先帝祈福祷颂,更为大召祈国泰民安。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从宫中出发,一路行到黑鹊山皇陵,文武百官跟在仪仗后,百姓跪于街道两侧。 因皇帝出行,锦衣卫和东厂都出动了,生怕有意图不轨之人。 贺兰舟缀在队伍后面,扭头好奇张望时,正好看到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当日查闵王一案,二人有过一面之缘。 徐进看到他,也认出来了,冲他点头一笑,贺兰舟赶紧回礼。 经过他身边时,贺兰舟多看了一眼,见他身前站着一名女子,女子温婉,发上簪着白花,着一身素衣,衣上无一花纹。 仿佛也是为先帝祭奠一般,只是那女子望向皇陵方向,眼底淡漠,神情也十分冷淡。 徐进望向女子时,眼里似有一抹心疼之色。 贺兰舟心下好奇,偏头朝一旁的孟知延看去,孟知延是礼部的,这为先帝祷颂一事,他倒是没参与,难得落得清闲,这才和他在一起走着。 贺兰舟张嘴想问点儿什么,却见他抿着唇角,眼中泛着几分寒凉,微微一愣。 与往日的恣意不同,孟知延今日竟有几分恍惚。 “无方兄。”贺兰舟唤一声,孟知延没反应,他又大声唤:“无方兄。” 孟知延这才回过神,侧头看向贺兰舟,那眼底的凉意收敛,他笑问:“怎么了,兰舟兄?” “你今日怎么了?”贺兰舟纳闷:“怎么魂不守舍?” 孟知延一愣,旋即一笑,道:“家父这些时日犯了头疾,昨夜子时才睡,我让家妹今日带他去医馆看一看,心下担忧,不知他老人家可好了些。” 贺兰舟感叹:“无方兄真是孝顺。伯父定然无恙的。” 孟知延笑笑:“嗯,但愿如此。” 贺兰舟碰碰他胳膊,扭头又朝徐进的方向望去,悄悄问他:“无方兄,你可知那女子是何人?” 孟知延虽只个礼部小官,却也曾准备过不少宴集大事,自然认识不少朝中之人。 他闻言,顺着贺兰舟的方向望过去,看清徐进那二人时,不知是不是贺兰舟的错觉,他眼中竟隐隐有一丝水光。 孟知延喉头微动了下,缓缓转过头,语气平淡道:“哦,知道,是徐进的夫人,是前朝公主叶宜。” 贺兰舟瞪大了眼睛,又扭头去看一眼,竟然是前朝的公主! “我的乖乖!”贺兰舟喃喃一声。 大召到小皇帝这儿,才建朝九年,前朝的公主,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三,怪不得如此清丽。 贺兰舟扭过头,还想和孟知延说些前朝八卦,却见他眉头紧锁,想起他父亲还不知头疾如何了,孟知延怕是心烦,便闭了嘴。 仪仗一路行至皇陵,祭台在最高处,为先帝祷颂,能上祭台之上的,只有小皇帝、他的老师——当朝太傅顾庭芳和解春玿。 二人一左一一右陪着小皇帝登顶,天子祭天、祭祖宗社稷,今日虽是为先帝祷颂,却也是要祭天地宗庙的。 按本朝祭祀之礼,小皇帝登顶后,要先焚香、奠玉帛,再进献牛羊猪肉,之后礼官奏乐,唱祝歌,百官跪礼,小皇帝再献酒。 最后,酒一洒,由礼官唱颂词,再在这祭台上四角的送神炉上点燃火把,才算礼毕。 这事之繁琐,简直耗人耗力,贺兰舟一想自己要站上半日的光景,腿肚子就发软。 贺兰舟百无聊赖地跟着百官站在后侧,看小皇帝慢悠悠地登顶,那宽大的冕服显得格外沉肃与端敬。 贺兰舟只看得见他们三人的背影,待到日上中天时,三人已上山顶,礼官也开始祷颂步骤。 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但贺兰舟早发现了,大召可能犯了邪,许就是这皇陵的风水不大好,又出事了! 小皇帝接过一旁礼官递过来的羊肉,要放到祭台上的供桌时,供桌竟然裂了,“轰”一声响,整个倒了下来,供桌上摆放好的牛头“骨碌碌”滚到小皇帝脚边。 小皇帝被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解春玿及时上前,将他扶住。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底下百官议论纷纷。 贺兰舟踮脚张望,虽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但听百官们的议论声,也知道这事不大好,扭头想找孟知延八卦一番,却见他盯着山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遂抿了唇,不再开口 。 祭台之上,解春玿扶住小皇帝,看着站在一旁盯着那断裂的供台,不动分毫的顾庭芳,拧了下眉。 “太傅大人?”他凉凉唤了一声。 顾庭芳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祭台,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此时听到声音,缓缓回过头。 “太傅,这可怎么办是好?”小皇帝眼里闪着泪花,真有些害怕了。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第一次为先帝祷颂,兼之祈国泰民安,若在这一日出了事,天底下的人都会说这是凶兆,他是无德之君。 顾庭芳敛起神思,瞥了解春玿一眼,后言:“解掌印,今日是为先帝祷颂大事,陛下年少,恐有贼人作乱。” 只一瞬,解春玿便明白了顾庭芳的用意,掌心一竖,锦衣卫和东厂出动,包围了皇陵。 底下百官并没听到他们议论了什么,只是见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突然蹿出,将他们围住,一时都愣住。 在百官前面的是薛有余,他是皇室中人,又是奉命替闵王来的,自然是站在最前面。 见此场景,薛有余也是吓了一跳,生怕是奔着他来的。 场面瞬时安静下来,高高祭台之上,解春玿回头,眸色冰冷,他一身黑裳,此时宛如恶鬼修罗。 “来人!有贼人作乱,还不快快拿下?” 下一瞬,那些侍卫齐齐朝薛有余的方向行去。 早在解春玿看下来时,薛有余眼皮子直跳,这下,可确认了,他们又是冲着他来的! 魏成不在,他一个人,连个护卫都没有,简直欲哭无泪。 “我没有……” 可解春玿哪会给他机会,一个眼神,一位东厂的掌班就将他的嘴塞住,命下属将他捆绑起来。 如此,供桌倒塌一事,也就算完了,只说薛有余记恨小皇帝削减他的食邑,不服当日与兵部尚书之子一事的惩罚,故意为之。 不敬先帝,蔑视当今皇帝,薛有余这罪,可是妥妥的了。 贺兰舟想,这计中计,左都的兵权是真的要拱手奉上了。 第27章 果不其然,祷颂三日后,薛有余自书自己能力不够,德不配位,心有悔过,愿将一半大军归入京中大营。 似是为了能挽回一点民心,他又言:只愿陛下善待这些将士,请陛下准许进入京中大营者,妻儿可入京,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封书信交到小皇帝手上时,听说小皇帝夸赞了他三声,然后准许了。 薛有余就这般,只带回自己的私兵,离开了京城。 只不过,后来听闻,薛有余出京三百里,过越阳坡时,不知是何人,一箭射中他的眉心。 他——到底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第24章 薛有余的死,贺兰舟猜,很有可能是沈问做的。 毕竟沈问杀人,似乎从不问理由,很有可能单纯看他不顺眼。 不然,贺兰舟想不通,薛有余交出兵权,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偏偏多此一举要在半路截杀他? 更何况,薛有余死后,早朝之上,小皇帝准许了重开西北马市的提议。 如今大召,事有决策,需两拨人马同时同意,一是宰辅班底,一个便是解春玿加盖红印,此事才算成。 沈问早就向小皇帝提过重开马市,小皇帝一直都没同意,其实是解春玿将此事搁置,迟迟未盖红印。 两派争锋已久,竟然在薛有余死后,此事落了实处。 沈问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毕竟在夺左都兵权一事,不阻止便是最大的功臣。 不然以沈问的手段,从中作梗,一定会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如此,重开西北马市,也是给了他相应的回报。 至于左都的将士,一半归入京中大营,还有一小部分被小皇帝送人情,给了姜满,如今朝堂之上,三方势力十分相当。 这一切,倒跟贺兰舟无关。 对他来说,现在的生命值涨得太慢,他每天签到答题,再加蹭顾庭芳,一日也只能涨一天的寿命。 获得反派们的感动值,难如登天。 贺兰舟很惆怅。 不过,见到太傅大人,贺兰舟眼睛就亮了。 今日早朝下得早,小皇帝近来没什么烦心事,文官武官都十分安分,朝堂上汇报最多的就是马上要中秋了,到时该让锦衣卫好好巡视,以防出什么意外。 “太傅大人。”贺兰舟小步跑到顾庭芳身侧,满脸的笑意。 顾庭芳侧头看向他,半挑起眉,揶揄他:“兰舟兄还想去城西吃糖水?” 贺兰舟脸一红,摇头,又贴近他三分,“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茱萸可驱邪避灾……”说到此处,贺兰舟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 香囊的料子不算多好,但胜在小巧可爱,巴掌大,上面绣的仙鹤歪歪扭扭,看出绣的人十分手拙。 顾庭芳讶异了一瞬,“兰舟兄做的?” 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道:“里面我放了茱萸,太傅若不喜佩戴,可挂在帐上,也可驱蚊虫。” 顾庭芳展颜一笑,“自然喜爱。” 说着,顾庭芳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多谢兰舟兄了。” 见顾庭芳接过,贺兰舟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为吕锦城买生辰礼,已花光了积蓄,这做香囊的布料和线,是他卖了院子里种的菜买的。 若是顾庭芳不喜欢,他可怄死了,好在太傅大人善解人意,为人和善,不愿意拒绝他。 贺兰舟心里更喜了。 穿来这些时日,他没少蹭着顾庭芳涨生命值,恰借着重阳日,给人家做点儿小礼物,聊表一下心意。 太傅大人什么都不缺,贺兰舟有的,也就是自己那点心意了。 而远处,沈问听着百官的恭维,从台阶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贺兰舟冲着顾庭芳,笑得弯了眼睛,笑容明媚如日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目光下移,落在二人相贴的衣袖之上,二人说了什么,继续向前走动,行动间,二人衣物摩擦,一青一红,倒是分外相衬,却又实在碍眼。 沈问见贺兰舟这般亲近顾庭芳,撇了撇嘴。 身后有人唤他,邀他:“若宰辅大人得空,今日酉时某于望仙楼设宴,庆贺大人的生辰,不知大人……” “不去。”沈问冷淡道。 他不是不喜过生辰,相反之前的每一年,这些官员都想方设法来宴请他,然后在宴上送他从大召各处搜刮来的好物。 但今年,难得的,他竟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贺兰舟送出了礼物,心情格外愉悦,下值回家的路上,哼起了歌,脚步也分外轻快。 只是从顺天府府衙还没走出多远,就在半路上遇到了沈问。 沈问好似特意在路上等他一般,连眼皮都没抬,就问他:“怎么下值这么慢?” 贺兰舟抬头望了望天色,他是特地掐着点儿下值的,一分都没多待,怎么慢了? 不过,他可不敢反驳沈问,乖巧地并着步子,拱手行礼:“宰辅大人。” 沈问见他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眸色沉了沉,且先不说他留他一命,再说当日也是他将他调离七品小官,竟对他还不如顾庭芳亲近。 沈问紧攥了攥右手覆着的手衣,如今开马市一事已毕,他可有的是时间和这个不怕死的小官消磨时间了。 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人,也难得他如此命大。 沈问本想,闵王被砸一案,若是查不出个什么,最后还要有个替死鬼,就推贺兰舟出去。 若是此人有趣,他就姑且救他一救,当个玩物留着玩儿。 可这人分明都猜到了他的想法,却还每日乐呵呵的,难道是他以为自己抱上了顾庭芳那条大腿,他就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问在心下轻嗤一声。 贺兰舟问完了好,就等着沈问先行,大召上下级分明,他遇见了沈问这大佬,自然得给人家让路。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沈问也没动,贺兰舟眨眨眼,脱口问道:“宰辅大人不会在等我吧?” 沈问略动了下眉梢,“不然呢?我作甚要来顺天府?” 贺兰舟受宠若惊,说实话,他挺怕沈问的,这人阴晴不定,人也是说杀就杀,更何况,他真觉得薛有余的死,跟沈问有关。 见他一瞬瞳孔骤缩,沈问心里更是有气,若非贺兰舟命大,闵王竟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东西给杀了,他一定要把人关起来,好好折磨一番才是。 贺兰舟不知沈问他老人家等他,是要做什么,一副听训的模样,两只手揣起来,眨巴眼睛望着沈问。 沈问最厌恶这种神情,好像他是个多大的恶人似的。 他道:“薛有余的案子,你不去查查?明明是顺天府的推官,怎么日日这么闲?” 刚才还说他下值慢,现在又说他闲,真是阴晴不定,贺兰舟在心里腹诽,面上继续不动声色。 说实话,那越阳坡属陌县,还真轮不到他管,再说,就算薛有余的案子移到京城,薛有余那么个名声,小皇帝不见得会让人怎么管。 再说,薛有余到底是皇室子弟,此案多半由大理寺负责审理。 也不知沈问堵着他说这些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回:“若宰辅大人有所吩咐,舟义不容辞。” 他想沈问许是要他“毁尸灭迹”,薛有余的尸体和闵王的尸体都一起摆在京城闵王府,闵王府重兵把守,他是做不到“毁尸”。 至于要把这杀人的线索处理干净,贺兰舟在心里摊手,他一个小小推官,哪里能做得到? 想也知道,沈问用不上他这样的小人物,既然如此,说些漂亮话总没错。 但他还是想不通,沈问到底来找他做什么。 沈问听到他的话,轻嗤一声,给了他两字评价:“谄媚。” 末了,他问贺兰舟:“往日里,你也是这般巴结顾庭芳的?” 贺兰舟无语,太傅大人两袖清风、为人至善,哪里需要他巴结? “你不是请过顾庭芳吃糖水,今日是我生辰,准你随旁侍候,知你囊中空空,但一碗糖水要不了多少银钱吧。” 贺兰舟怎么也不会想到,沈问今日来堵他,竟是逼他请他吃糖水,哦,换句话说,是管他要生辰礼。 不过,一碗糖水做生辰礼,贺兰舟还是出的起的。 见他迟迟不语,沈问眯了眯眼:“你今日送顾庭芳香囊,连一碗糖水也不肯请我?” 贺兰舟已经无力反驳了,沈问这人定是脑子不正常,但这时机倒也好,若是能收获到沈问的感动值,就能多一月寿命。 他挺了挺胸,抬眸微笑:“怎么会?舟只是在想一碗糖水作为大人的生辰礼,是不是舟太无状了?” 生怕沈问会管他再多要礼物,贺兰舟赶忙又道:“不过,大人体谅下官,下官感激不尽,是以下官又想,要请大人吃那种糖水?加桂花的,还是桃胶、亦或是……” 后面的话,在沈问越来越冷的眼神下戛然而止。 沈问嗤一声:“啰嗦。” 第28章 贺兰舟扁住嘴,不再多言,在前带路,领他去城西那家多光顾的铺子,他给沈问要了碗桂花糖水,沈问竟然让人又多加了糖。 本就觉得自己嗜甜,没想到沈问竟然比他还喜甜。 见贺兰舟端着糖水碗看自己,沈问道:“怎么?本官推了那么多官员的邀约,陪你吃糖水,还觉得委屈了?” 贺兰舟:“……” 贺兰舟默默移开眼神,慢吞吞吃起糖水。 不等喝一半,沈问突然抬手,将他那碗糖水拿了过去。 “诶!”贺兰舟不解:“大人这是做什么?” 沈问竟抿了他那碗糖水一口,“没我的好喝,你怎么喝的这么仔细?” 贺兰舟简直无语极了,他二人的关系,还没好到共用一个碗吧,他将那碗夺回来,沈问似故意一般,将碗抬了抬,笑睨他跳起来够着。 沈问高大,贺兰舟扯着他袖子,又怕把剩下的糖水弄洒了,动作十分拘谨。 两人拉拉扯扯间,贺兰舟脸因动得太急而微红,正想瞪沈问一眼,抬头却悚然一惊。 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运气,竟好死不死,碰见了解春玿! 完了,解春玿定然以为他是沈问的人了! 见贺兰舟止住动作,沈问奇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过去,见解春玿身着一袭蟒袍常服,身后跟着一群东厂的太监。 他们这群人所过之处,百姓“退避三舍”。 沈问“呵”了一声,扭头问贺兰舟:“你怕他?” 说完,也不等贺兰舟答,就点头,赞同道:“怕他也对,毕竟这人杀人不眨眼,那薛有余许就是他杀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对面的解春玿听见。 解春玿早在刚刚就注意到二人,他淡淡扫了眼贺兰舟,眸光静静落在沈问身上。 “沈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轻哼一声:“别胡乱攀咬,小心自掘坟墓。” 说罢,他深深看一眼贺兰舟,率一众东厂之人离去。 贺兰舟听着二人对话,在心里奇怪,难道薛有余的死与沈问无关? 沈问这般行事言语,倒好像真不是他所为,而听二人的意思,这二人不会都以为是对方杀了薛有余吧? 直到此刻,贺兰舟才真正好奇,薛有余到底是谁杀的? 第25章 解春玿离开,沈问也喝完了糖水。 贺兰舟见他喝完,心里暗暗松口气,揣着袖子等着他先离去,等了好一会儿,却见沈问压根儿没有要跟他分开的意思。 感动值不涨,沈问其人还这么讨厌,贺兰舟简直头皮发麻。 “大人今日生辰,可有想去的地方?”想了想,贺兰舟还是问了一句。 “生辰”二字一出,沈问抬眸凝着他,见他看着自己,不再说其他,好像就是随口一问,突的笑了一声。 笑意微有些凉。 贺兰舟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在脑中问系统:“我说错什么了吗?” 系统也不明白:“应该没有吧。” “不过,反派之所以是反派,就是不能以常理去想。”系统语重心长:“宿主,你要走的路还很远呢。” 贺兰舟:“……”我谢谢你。 贺兰舟没得到沈问的回答,也就没再问,自顾地往前走,沈问竟真的跟了上来。 两人走了一段路,正好走到之前贺兰舟买地理志的那间书铺。 贺兰舟来了兴致,竟也没忘扭头问沈问:“大人可要去书铺看看?” 沈问是文官之首,虽一日未上过学堂,经史子集却仍多有涉猎,听府尹施寻说过,这位宰辅大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倒也难怪他会记得六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字,贺兰舟在心里感慨。 沈问颔首,率先提步进了书铺,贺兰舟紧跟他身后。 沈问径自走到一处摆放诗集的架子,从上面随意拿出几本,就翻看起来。 贺兰舟稀奇地看向他。 沈问看书时,难得的有几分柔和,四周亮起的烛火,照在他脸上,竟显得十分静谧,与其平日里阴晴不定的样子全然不同。 贺兰舟突然好奇,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如果大人不是宰辅,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看书的人闻言,翻页的手微顿,旋即嗤笑:“若我不做宰辅,那想要我命的人,可从城东排到城西。” 沈问懒懒抬眸看他:“要我死的人,多如牛毛。” 贺兰舟心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原以为沈问会借此嘲弄一番,可下一瞬,他竟真的认真答:“不过若有可能,当‘身披鹿裘皎如雪,日把一卷神农书’。” 贺兰舟身子一震,想到那场景,莫名有些心驰神往。 可还不等他多畅想,沈问在他耳侧阴恻恻问:“怎么?你也想要我死?” 贺兰舟:“……” 他眼神如深深之寒潭,贺兰舟不知他怎么会联想到这儿。 沈问未免也太高估他了,他一个六品小官,就算沈问不当宰辅,他也不见得能要他的命吧。 贺兰舟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未等开口,书铺门口走进一位蓝裳公子,拍了拍手。 “好一句‘身披鹿裘皎如雪,日把一卷神农书’。” 贺兰舟与沈问闻声望过去,那蓝衣公子剑眉入鬓,眉眼英气十足,贺兰舟瞧着,只觉此人面容有几分熟悉。 不过贺兰舟敢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他。 想来这公子刚入书铺,并未听到他们两人前面聊的话,且也是离得远,并没听见沈问在贺兰舟耳边耳语的字句。 听到那一句诗,这公子便对沈问盛赞一番,随后谦逊道:“在下于汾,二位公子谈吐不凡,不知是哪家公子?” 贺兰舟刚要答,沈问已是道:“于公子谬赞,不过是前人诗句,某便舔着脸借用一番罢了。”倒是没回他名姓。 想想也对,沈问那名号可不太好,只怕要将人吓个好歹。 不过,沈问虽没告诉于汾他的名姓,却也不曾端着架子,倒是和他攀谈起来。 态度之友好,令贺兰舟瞠目。 沈问对他,可从来不是这样的,贺兰舟在心底小小撇了撇嘴。 两人聊了有一刻钟的功夫,于汾突的轻咳一声,脸色微有些白,身后的小厮上前,给他披上披风。 如今京城渐冷,晚间多风动,而这蓝衣公子看样子,身体不是很好。 那公子抱歉一笑,对二人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归家了,我在雅居有个诗会,若是不嫌弃,二位公子三日后可去走一走,以诗会友,也是良事。” 还没等贺兰舟反应,沈问满口答应,那位于公子满心欢喜地走了。 贺兰舟很奇怪,沈问这样从不给任何人面子的人,竟然会同此人聊这么久,还答应了人家参加诗会。 可还不等他好奇问上一句,就见于汾走远,身侧的宰辅大人脸色已冷了下来。 变脸之快,令贺兰舟反复咂舌。 “你可知此人是谁?” 贺兰舟摇摇头,这京中,能压得过沈问的,无非就是小皇帝,就连闵王那样的宗室皇亲,他都不放在眼里,这人是谁,能令沈问如此? 沈问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浓浓的兴味:“他啊——” 他说:“是真正的兵部尚书之子。” 贺兰舟呆愣愣看着他,没反应过来,沈问见他那模样,就知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的恶劣一笑,将俊脸凑到贺兰舟眼前,微微压低身子,头偏在贺兰舟耳侧。 他在贺兰舟耳边说:“你以为,于江真的会让自己的儿子爬在薛有余的床上?” 沈问看着他露出的白皙纤细的颈子,眼神转暗,胸口的郁气难以排出,冲他脖颈吹了口气。 贺兰舟打了个哆嗦。 沈问看着,眼底来了兴致,语气也变好了几分:“自然不是。于江的儿子自幼体弱,养在家中极少出门。那所谓的二公子,不过是他府上的一个小厮,而于汾——才是真正的尚书府公子。” 贺兰舟此刻才恍然,难怪觉得这公子面容熟悉,既是兵部尚书之子,能长得不像兵部尚书吗? 贺兰舟心中暗惊,怪不得当日吕锦城与他们说起此事时,他觉得哪里奇怪,对啊,尚书府的小厮为何到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那里面有他家公子。 原来,里面的人,只是一个小厮。 看来,引薛有余入局,这其中兵部尚书府也参与了其中,而且还是用一个“假儿子”。 可从此之后,满潮都会认那就是他的二子! 这一局棋,除了薛有余惨死,闵王府惨败,人人都是赢家。 贺兰舟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局甚妙,却也真的管用,只用此一招,就将薛有余的名声给败了。 左都将士逗留在京城有半月之多,见过京中繁华,若有可能,只怕乐不思蜀,且闵王又死了,薛有余败坏了名声,左都将士又怎会为他这样一个不孝之人效命? 第29章 贺兰舟甚至想,这个局到此还未完,毕竟光是调戏尚书之子,还不足以压垮薛有余。 小皇帝特意留他到为先帝祷颂之后,祷颂之日发生了供台倒塌,再捉拿薛有余,说他死不悔改,蔑视皇帝与先祖,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一步步,心思之缜密,令人叹为观止。 见他一瞬便想通一切,沈问目露欣赏,但旋即心里窝着的那团火,越烧越热。 “你道是何人出此计?” 贺兰舟偏头看他,看清他眼底的厌恶时,心底划过一个名字。 可下一瞬,沈问却未跟他说那人名姓,而是对他说:“贺兰舟,今日是我生辰。” 贺兰舟一愣,不解地微偏了下头。 他知道,所以还请他吃了碗糖水,还带他逛铺子了。 见他神情坦荡,一副“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的无辜之态,沈问气笑了。 他咬牙切齿道:“贺兰舟,你道薛有余与那尚书府的假公子是怎么躺在一张床上的?” “献计之人所行之事,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所做。”沈问继续气冲冲道:“你当顾庭芳是什么好人?” 果然是太傅大人…… 贺兰舟有些不服气,沈问自己想不出这计谋,就说太傅不是好人,太傅所为,替小皇帝夺了兵权,对朝堂与皇室忠心耿耿。 见他似不服气,沈问又道:“还有吕饶二人,若非有他在其中,你道大理寺是如何查出那线索的?他二人又如何死的?”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说罢,也不再理会贺兰舟,从他身侧撞开他肩膀,大步向外走去。 离开铺子时,他在心中恼怒:该死的贺兰舟,竟从始至终没对他说过一句“生辰快乐”! 凭什么顾庭芳就能有这样的人死心塌地? 他偏偏要把顾庭芳虚伪的面具扯下来!然后—— 死死地踩在脚下。 * 贺兰舟久久没从沈问说的那些话中回神。 沈问是说……这一切都与太傅大人有关? 设局薛有余,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吕饶二人,阮青是凶手不错,可他真的罪至死吗? 还有吕饶,吕饶从始至终没有杀过一人,他受过的侮辱冤屈未曾洗清,又为何要死? 他记得顾庭芳说过要还他们公道,可若二人的死,真的跟顾庭芳有关,那、那—— 那相信顾庭芳的他,又算什么? 贺兰舟整个人都破碎了,那一夜,回到家中,一直枯坐在窗边,直到天亮。 他怎么也想不通、想不明白。 次日早朝,他第一次没有贴着顾庭芳走,一路快走至顺天府衙。 可直到下值,他脑中还回荡着沈问那些话。 终是没忍住,贺兰舟出了府衙,并未归家,而是故意等在顾庭芳家门前。 太傅府邸静雅端肃,顾庭芳的马车回来时,他拦住马车前。 马儿长“嘶”一声,车夫喝问:“何人拦马?” 贺兰舟未语。 车马中探出一只白皙的手,然后将车帘掀开,顾庭芳从里面出来,抬眸朝地上立着的人望去。 他愣了一下,不意在此见到贺兰舟,但转瞬,心下又了然。 今日下朝之时,贺兰舟脚步匆匆,第一次没有与他结伴同行,即便和他目光对视,贺兰舟也匆匆别开。 定是有什么事被他知晓了。 顾庭芳敛起神思,车夫瞪一眼贺兰舟,就要去扶他,顾庭芳竖起手掌:“不必。” 他径自下了马车,冲贺兰舟舒朗一笑:“兰舟兄。” 车夫这才明白,拦马车之人与太傅是相识的,他识趣地驾着马车离开,还回头好奇地张望了两眼。 这么一张望,就见素来沉稳冷静的太傅大人,竟头一次冷了脸! 乖乖,那拦马车的,究竟何许人也? 府门前,贺兰舟抿了抿唇,静了很久,才抬眸正视顾庭芳,直接开门见山:“吕饶二人的死,是否与太傅大人有关?” 顾庭芳嘴角的笑意凝在脸上,眸光紧紧锁着他,半晌问他:“可是何人与你说了什么?” 贺兰舟昨日想了许久,从闵王入京,到闵王的死,再到吕饶二人。 这其中,好像都没有顾庭芳的身影,可每一条线,又好似都跟他有关。 “闵王死有余辜,可若故意有人引导阮青杀人,又引导他们自尽……”贺兰舟语气有些沉痛:“那此人是否也有罪过?” 顾庭芳睫毛微微一颤,半抬眸认真凝着他。 夜色已微暗,天边零零落落挂着几颗星辰,巷子里没有烛火,只有太傅府门前挂着两个素净灯笼。 贺兰舟眼中的顾庭芳,依旧如山中白雪、林中青松,他俊美的脸上无一丝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在诉说着什么。 顾庭芳:“你认为……此人是我?” 他平日里语气四平八稳,贺兰舟竟第一次从他声音里听到波澜。 他一时无措,在想,是不是错怪了太傅大人,他捻了捻手指,指腹沁着一层薄汗。 顾庭芳看着他,苦笑一声。 “榕檀,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这是顾庭芳第一次唤他“榕檀”。 贺兰舟身子一震,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这朝中派系众多,沈问自成一派,解春玿为阉党之首,姜满率大军虎视眈眈。” 顾庭芳冷冷看着他,语速渐快:“陛下需要人护着,可能护着他的又是谁?闵王掌左都,除左都,西北、岭南,都有皇室宗亲,你觉得,陛下年幼,那几个皇叔又真的愿意看他坐安稳皇位?” “我……” “榕檀,你若要问我闵王一案,那我今日便告诉你。”顾庭芳言:“大召五寺,唯有大理寺听从陛下。大理寺顺着哑奴的线查,早把南风馆里的人都查了个底朝天,甚至洒扫的小厮家中几口人都查得清清楚楚。” 贺兰舟倒没想到大理寺竟不是沈问的人,而是小皇帝的人。 顾庭芳抬袖,难得一见的气怒:“唯有那乐师吕饶,看似独来独往,实则与私塾的礼乐先生关系最为密切。” 阮青生前,是礼乐先生,顾庭芳说的,正是阮青。 原来,大理寺真的查清过。 “你以为东厂、锦衣卫查不出?”顾庭芳嗤笑一声:“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可以夺左都兵权,可以削陛下之臂膀。” 他们每一派都在争,争到自己的利益占到最大,才会善罢甘休。 他贺兰舟能查到,他怎么会觉得遍布京城各处的东厂、锦衣卫会查不出? 贺兰舟背脊发凉。 “凶手若可被逼问出‘背后之人’,各方势力重新打乱,你觉得他们可会放过这个机会?”顾庭芳问。 贺兰舟猛地抬头。 顾庭芳见他想通关窍,轻扯了下唇,又道:“你问我他二人之死,是否与我有关。” 他坦然看向贺兰舟,答:“是!” 贺兰舟长睫一颤,又听他道:“可若我说,我在那处,其实是想救他们呢?” 贺兰舟身子颤了颤,他微抬起头,看清顾庭芳眼底那抹无力之色,听他又道:“闵王手段,可恨可恶。若他们有机会活,为何不可?” “只可惜,我晚了一步。” 原来,顾庭芳是想赶在沈问他们动手前,赶在他们威逼利诱吕饶二人说出“幕后主使”之前,救下他们的。 贺兰舟想到这些,一时惭愧又懊恼。 明明太傅光风霁月,他怎么能那样怀疑他? 沈问其人,阴险狡诈,他怎么就能听信了沈问的话呢? 贺兰舟脸上羞愧,咬了咬下唇,迟疑要开口。 顾庭芳见他面上闪过懊恼之色,轻叹一声,旋即从袖中拿出一份状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左都百姓状告闵王府欺压百姓、强掳男子的状纸。”顾庭芳深深看他一眼,说:“我说过,我必会还他二人公道。” 贺兰舟接过状纸,将上面的一字一句看得仔仔细细。 看罢,猛地抬起头,看清顾庭芳眼底的认真之色,他将状纸叠得整齐,双手奉上,言道:“是榕檀一叶障目了。愿太傅大人为左都百姓伸冤,为吕饶二人正清名。” “清名”二字落下时,路旁的槐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府门前的灯笼亦晃动,烛火随之摇曳。 天边的明月已高悬,顾庭芳低头便见眼前人端正的银色发冠,少年清隽,英姿秀发。 其实,顾庭芳从没想过,这朝堂之上会有一人真的愿为民请命,可眼前的人做到了。 微微弯曲的脊梁,是他最诚挚的恳求。 有那么一瞬,顾庭芳有过动摇。 他袖中的手轻颤了下,垂下眼睫,敛过心中所想,从贺兰舟手中接过状纸,轻回了一声“好”。 得到保证,贺兰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轻快,眉目弯起,是比月牙还弯的弧度。 第30章 他自顾说了好些话,一会儿说他错得离谱,才来此如此质问他,一会儿夸赞他是朝中的第一贤臣…… 顾庭芳听着,只是含笑,未曾应,也不曾反驳。 只等到贺兰舟离开,顾庭芳敛起笑意,沉下脸来。 他将手中的状纸收入袖中,面无表情地收回看向贺兰舟离去的视线,脚步轻抬,朝府门中行去。 贺兰舟亦不知道,在他离去后,有一人从暗处出来,跟随顾庭芳进了府中。 “庭芳。”来人在顾庭芳身后唤了一声,然后道:“越阳坡留下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闻言,顾庭芳回头望向他,月色清明,露出来者的面容,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 “贺兰舟会相信你说的吗?”徐进问了一句。 虽说吕饶二人之死,不在他们算计之中,但锦衣卫和东厂可没查出闵王的死是那二人所为。 大理寺之所以知道,是顾庭芳命人在吕饶住处候着,贺兰舟他们当日在吕饶家门前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被看他们眼里。 派去的人汇报给顾庭芳,顾庭芳便知道他查出来了。 顾庭芳想赶在贺兰舟他们之前找到吕饶二人,却没想到二人竟然自缢了。 可若说,吕饶二人的死与他们无关,也不尽然,毕竟这层层算计之中,阮青愤而杀闵王,亦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会。” 顾庭芳看着院中的菊花,秋日时节,菊花已开得焱焱,迎风招展,甚是清雅。 可他到底不是清雅之人。 有时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被骗过了。 可也只有他都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时,别人才会相信他是。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想起那日薛有余被关大牢,他对薛有余说:“往日之举,实属无奈,但我既答应了魏将军,定会保你安然离京。” 薛有余听信了他的话,写下献给小皇帝的伏罪书,小皇帝放他离开。 薛有余逃离京城那日,座下骏马飞驰,他整个人都似极庆幸。 可他这种庆幸,在过越阳坡时,便戛然而止。 是他手中持箭,然后弓弦拉满—— “咻”的一声,手中的箭,不带一丝犹豫地朝薛有余射去,正中他眉心。 薛有余倒地,死不瞑目。 恐怕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 顾庭芳想,他未曾食言,他保薛有余安然离京,却从未说过,他不会死在京城之外。 顾庭芳从回忆中抽离,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月光笼在他面容之上,莹然玉润,是不世出者也。 徐进一时看呆了去,但随即就见,顾庭芳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愉悦至极的弧度。 愉悦至残忍。 第26章 薛有余死后,朝中风平浪静。 在重阳节前,倒有一事震惊了朝野。 左都百姓告御状,说闵王府仗势欺人,闵王与其子欺辱过百余个男子,小皇帝震怒,命彻查闵王府。 这么一查,果然发现不少被闵王一家迫害的男子,此事甚是辱没了皇室名声,小皇帝直接将闵王的谥号夺了,其一脉全部降为平民,家中子弟一律不得入仕。 此案一结,百姓无不叫好。 这些时日,家家准备完中秋,准备重阳,街上本就热闹,如今又有了这么个事,百姓茶余饭后,无不眉飞色舞地议论着。 望仙楼的二楼,一处包间里,解春玿将窗子支起,听着百姓们说“闵王死得好,他儿子死得也好”。 “闵王府这一家子,真是老肥猪上屠——挨刀的货!” “……” 解春玿扫了一眼,回头看向对面之人。 “你我明明说好,祷颂礼毕,回程路上设计捉拿薛有余,为何供台会在行祭之时,突然断裂?” 解春玿素来不苟言笑,且遇事也绝不会有半句废话。 对面那人自是知他这性子,抬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又细细品鉴。 好半晌,顾庭芳慢条斯理道:“此事由礼部负责,解掌印该去问礼部尚书。” 解春玿拧起眉头:“你知道我到底问的是什么?” “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顾庭芳抿了口茶,抬眸正视他。 顾庭芳一直觉得解春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年纪轻轻,便成了阉党之首,先帝在时,就极爱重他,而如今到了小皇帝,也亲近他。 可解春玿这人,要说忠心,他有私心,要说私心,他又对小皇帝十分维护,仿佛这人生来就是个拧巴的人。 顾庭芳:“如今左都兵权已夺,旁的事,又真的那么重要的?” 解春玿掀起眼皮凝了他一眼,“世人都道太傅忠心耿耿,可我从不信。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总是为自己的,如沈问,欺下媚上,为揽权专权。如姜满,雄踞一方,犹嫌不够。再如我,不想身不由己,可太傅,究竟为什么?” 顾庭芳眸色微暗,只道:“为国泰民安,为升斗小民立命,开太平盛世。” 解春玿眯了眯眸子,观他神色不似作伪,又听顾庭芳道:“解掌印,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去查验一番,若是庭芳所为,自当任你处置。可掌印也要知,陛下的祈望已全,那旁的事,就真的不重要了。” 这是在告诉解春玿,比起先帝,如今的陛下才是他该忠心的人。 直到顾庭芳走后,解春玿的眉头都没松下来。 他即刻命人彻查,东厂的效率极高,当日晚间,便给了他传讯,竟是祷颂前一日大雨,供台是工部负责采买,这群人贪银子都贪到皇室来了,那供台并不是好木材,承重不行被大雨浇了一夜,次日又放了不少东西,这才裂了。 “真是好一群贼!” 难怪顾庭芳说旁的事不重要,如今坐在工部尚书位置的,是小皇帝的表舅,若真的将这事捅出来,只怕小皇帝脸上都没面。 如今经过闵王一事,皇室的脸面就已任人嘲笑了,要是再牵出这事来,只怕小皇帝会怄死。 想了想,解春玿将那信纸烧了,将此事按下,不再提及。 * 闵王府的案子结束,顺天府又帮吕饶洗清了冤屈,贺兰舟凭着记忆,将二人写的那封绝笔信默了下来。 他如今没个赚钱的门道,就将这信卖到了书铺,当然,还给自己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号:云中一孤鸿。 书铺拿到这封信,赶紧加急人手抄印,第二日就装订在一本如今畅销的朝堂类话本子里,说书先生亦拿这二人之事迹来比管鲍之交。 “云中一孤鸿”的名字,也在百姓间流传,甚至还有人假借他的名字,为阮青列了一个小传。 读到那本小传,又看到前面熟悉的名字时,贺兰舟抽了抽嘴角。 这古代的文人也太没节操了…… 系统:“那有什么?你那信都写明了转载自阮青、吕饶绝笔信,人家用你名字写东西,那才是原创。” 贺兰舟:“……” “他用了我起的名字!”贺兰舟怒气冲冲。 系统想了想,“啊”了一声,“宿主,这顶多就是你们现代说的抢注商标。” 贺兰舟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咚咚”。大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贺兰舟纳闷起身:“谁这么晚来找我?” 他边走边松下刚刚为了看书方便而挽起的袖子,一身妥帖,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孟知延、孟惜枝兄妹俩。 “兰舟兄。” “贺家哥哥。” 二人给贺兰舟打了个招呼,贺兰舟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冲他提了提手中的竹篮,“来给你送螃蟹。”又指了指孟惜枝手中的食盒:“还有重阳糕。” 贺兰舟十分惊喜,连道了三声谢,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孟惜枝笑说:“难怪孟知延说近来贺家哥哥可怜得紧,原是真的为了吕家哥哥花光了积蓄。” 贺兰舟苦着脸:“惜枝妹妹就别笑话我了。” 孟惜枝捂着嘴偷乐,但也没忘把食盒递给他,“里面有加赤豆的,也有不加的,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父亲就叫我每样买一点。” 贺兰舟忙又道:“真是多谢伯父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孟知延笑话他:“怎么?重阳节你们顺天府发过节的银子?” 贺兰舟:“……” 大召朝堂虽人人都贪,但朝中可是明文规定的,各处官员府邸,过节莫要铺张。 还有,其实朝廷律法对贪墨一事,刑罚甚重,但奈何,这朝堂上下早被贪官戳成筛子了。 孟知延也没再取笑他,说起正事:“后日重阳,可要随我们登高望远?” 贺兰舟正愁过节的时日,自己怕是要一个人闷着了,闻言眼睛一亮,忙点头:“自然!” 孟知延笑笑,与他约定后日辰时一刻于望仙楼前见。 后日一清早,贺兰舟就将自己拾掇妥当,给院子里种的菜浇了水,甚至还把自己住的屋子打扫了一通。 第31章 虽说每日他怨念早朝,但不上早朝时,他依旧起得早。 也是这里生活与现代不同,天黑了,早早就睡了,对他来说,平日里唯一的休闲便是睡前看一看话本子。 今日重阳,倒有了别样乐趣,能踏青游玩,也是极不错的。 待收拾妥帖,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便锁了大门,往望仙楼赶。 他到望仙楼时,孟知延一家人早到了半刻钟,贺兰舟见到孟知延的父亲,忙拱手道:“榕檀见过伯父,让伯父久等了。” 孟钰离老远就看见了贺兰舟,那一身风华,看着就让人喜欢,刚刚还偷偷问了孟知延,贺兰舟今年年岁几何。 孟钰又见他如此知礼,心里更欢喜,摆摆手道:“哪里久等了?我们也是刚刚才到。 虽然人家这么说,但贺兰舟也不能真就不客气,还是郑重地给孟钰见了个礼,又说:“榕檀还未曾正式拜访过伯父,今日匆忙相见,实在有违礼数,望伯父莫要见怪。” 孟钰是个商人,为人处世并不刻板,闻言连连摆手:“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咱不兴这个,你能愿意来陪我这个老头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事实证明,这位孟老爷的确很高兴。 一行人去望兴山的路上,孟钰拉着贺兰舟的胳膊不撒手,一路上嘘寒问暖,从他老家在何处,在京城又住哪儿,到每日都吃什么,全都问了个遍。 末了,孟钰笑眯眯开口:“听知延说,你长他两岁,不知你成没成家、有没有婚约啊?” 贺兰舟脚下一跌,险些摔倒,他算明白过来这位伯父为何如此热络了。 他舔了舔唇,额上沁了点儿薄汗,听孟钰又道:“你要是没成家,那可得抓紧了,你这相貌与身份,也得找个知根底的人家……” 知根底的人家…… 再愚钝,贺兰舟也明白孟钰的意思了,他尴尬地看一眼跟在孟钰身侧的孟知延,表情有些慌乱。 孟知延听到孟钰的话,脚下微顿,偏头看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贺兰舟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现代的父母各自成家,没人管他有没有对象,要不要结婚,没想到,他竟在古代体验了一把被催婚。 他咽了口口水,冲孟钰扯唇笑笑:“伯父,我的俸资还不足以养活自己,哪能现在成家,苦了妻儿?” 孟钰一听这话就不乐意,“那又怎样?自古以来,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何不可?” 说着,他横了一眼孟知延,和跟在孟知延身后慢吞吞走着的孟惜枝。 “不要同我儿子学,日日吊儿郎当,就做些不入流的勾当,这样的才不能成家呢!免得连累妻儿受罪!” 末了,孟钰又撇嘴:“还有眼睛别长在脑门上,什么样的好儿郎都不相看,偏要他哥哥先成婚才行。哪有姑娘家十八了,还在家中的。” 孟惜枝不大爱听他这话,摆弄着腰间上缀着的香囊,小声嘀咕:“那又怎样?我自己会赚银子。” 孟知延在朝中做官,孟钰和孟惜枝从老家常州到京城,一直做着老本行,开了一家成衣铺子,听说生意很是不错。 孟惜枝刺绣手艺极好,还开设了个绣娘坊,年纪轻轻,却管着不少绣娘,倒说得没错,她自己能赚银子。 不过孟钰听不得这话,每次听了都要捂胸口,“是银子的事儿吗?老爹还能差了你银子!老爹若是不在了,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儿都没有。” 孟惜枝不服气:“有啊!孟知延还在啊!” 贺兰舟朝孟知延脸上瞧了一眼,孟知延却似未听到般,竟还盯着他看。 贺兰舟一愣,险些被他盯毛了。 好半会儿,孟知延回过神,说:“可我到时也要有妻儿的,怎么顾得上你?” 这话一半像玩笑,一半又认真得很,孟惜枝静了好一阵儿,眼里蓄起水意,仰头看向孟知延。 孟知延还是那副闲淡的模样,孟惜枝紧紧盯着他,见他依旧那副懒散模样,捏了捏拳头,冲他吼:“孟知延,我讨厌你!” 孟惜枝吼完,从三人身侧跑开,孟钰一见宝贝女儿跑了,吓得连忙去追,口里连连喊:“乖囡,等等爹!” 等二人都走了,贺兰舟不解地看向孟知延,“你怎的这样说?”他看得出孟惜枝很依赖孟知延这个哥哥。 其实,他们二人虽是双胞胎,却长得一点都不像,贺兰舟有现代知识,知道这并不稀奇,但双胞胎比起寻常兄妹,总多了些更奇妙的羁绊。 他这话着实伤人心了。 孟知延耸耸肩:“逗她罢了。” 末了,他认真看向贺兰舟:“不过,如果惜枝要有个夫婿,是你,其实也未尝不可。” 贺兰舟:?? 嗯?!!! 好好的弟弟你不当,非要当我哥哥是吧! 贺兰舟气得鼻子都扭曲了,大声回他:“要做我哥,想得美!”他就不该答应今天跟他们来! 看着气得不行的贺兰舟,刚刚说的都是认真的的孟知延:“……” 算了,是个傻子。 第27章 孟惜枝并不是个任性的姑娘,没跑多远,就被孟老爷找了回来,只是回来时,神情不是太好,也不愿意搭理孟知延。 贺兰舟多少有些无措,想着若非自己跟着过来,孟老爷也不见得提起让她嫁人这茬。 但此时,他却不便与孟惜枝多说什么,省得让孟老爷误会。 四人一行上山的路上,倒还算相安无事。 望兴山在京城北面,山峦如黛,日光清透而稀薄,他们来得已算早,不想山上行人如织,携家带口的倒有不少。 不过好在,贺兰舟的上司和前任上司都没有来此处登山的,他本还担心会不会碰到朝堂上的人,如今乐得十分自在。 “今日风轻日暖,日头照得人格外舒坦。”孟钰展了展手臂,深吸了口山顶的空气。 贺兰舟点头应和:“正是,前几日还下了雨,本以为今日不会暖和呢。” 贺兰舟同孟钰说着话,孟知延和孟惜枝谁都不言不语,看样子,还在互相怄气呢。 不过这气也没怄多时,四人往北面行去时,恰巧遇到了徐进夫妇。 贺兰舟一愣:“徐大人竟也来了此处登山辞青。” 孟知延抬眸,往徐进夫妇的方向扫了一眼,孟惜枝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徐夫人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素衣,素白的颜色,发上簪着一朵白花,唯有唇上涂了点点红口脂。 也正是这身打扮,从山头那面走来,仿若仙子入了尘世。 孟惜枝不禁感叹:“好美的人!” 孟知延长睫轻垂,孟惜枝抬手摇了摇孟知延的胳膊,“孟知延,你认识他们吗?” 她这个兄长,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会逢迎,这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好似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孟知延果然点头:“认得,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还有……他的夫人——前朝公主叶宜。” 大召与前朝时隔并不久,说起来,望兴山的北面,正是前朝皇陵,看样子,叶宜他们是去遥祭先祖了。 先帝立大召时,以敬先者为由,将前朝皇陵封了起来,即便是叶宜,如今也是进不去的。是以,要想祭祀先祖,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再倒上一杯酒,就算尽了心意了。 “前朝才过九年,如今的百姓只怕都不记得了。”孟知延突然感慨了一句。 孟钰闻言,抬眸瞧他一眼,撇了撇嘴,“谁当皇帝都一样,百姓都是要受苦的!” 不过,孟钰倒也不能说前朝不好,但前朝在时,刚刚结束乱世,什么都是从头来过,百废待兴,自然不会好过。 只是前朝会灭,也是因皇室东荡西除,到处征战,百姓也是不得安稳。 想了想,孟钰好奇问他这个才学极丰的儿子,“这前朝有五王,九州王立大朔,他四个兄弟皆封王,位同皇帝,是以四王的儿子也是皇子,女儿亦都是公主,那这位前朝公主,是哪王的?” 若不是贺兰舟曾在翰林院待过,孟钰这问题,他怕都是听不懂。 这前朝大朔,倒是个很有意思的王朝。 当年九州王率九州大之师结束乱世,建大朔,年号肃德,肃德帝有四个弟弟,不曾封号,也不曾给他们封地,只封了王,让他们留在京城,与他一同治理国家。 肃德帝这四个弟弟各个骁勇善战,也正是有这几个弟弟,他在乱世之时,才能一统九州之师,而他的四个弟弟,也对他十分敬重。 在大朔之初,他们之间的情谊,也是一段佳话,只是后来,史书上说,四王、五王东征大渊泽,四王死,五王归;后五王再征大渊泽,入埋伏,二王为救五王而亡。 自此,五兄弟只剩了三兄弟,史官说是肃德帝认为这几个弟弟功高震主,为了皇权,不惜设计了两个弟弟。 最后,三王怕自己也会被兄长所害,发起了叛乱,被彼时还是威武将军的先帝诛杀,而那时,前朝皇室已近灭族。 第32章 如今前朝皇室有名姓的,也就是叶宜和她的姐姐叶熹。 二人是皇室仅幸存的公主,先帝立大召后,便为两人许了人家。 孟知延此时方答:“是二王的女儿。” 孟钰了然点点头,孟知延又道:“如今前朝皇室的孩子,只有二王的两个女儿。” 几人说话间,徐进夫妇已行至他们面前,徐进笑看向贺兰舟,率先开口:“小贺大人,你也来登山辞青?” 三月踏青,九月重阳辞青,倒是相宜。是以,今日山中人多,连活动也多,有放纸鸢的,亦有携酒祭先人的。 徐进和叶宜正是从北面皇陵的方向归来,叶宜手中还提着食盒,见夫君与对面郎君相识,驻足冲贺兰舟微微颔首。 贺兰舟忙回了一礼,才对徐进道:“正是。徐大人和夫人这是要下山了?” 徐进摇摇头,“那倒不是。”末了,瞟向孟知延等人一眼,问贺兰舟:“这几位是……” 贺兰舟忙给徐进介绍了一番,几人相互问了好,见孟钰的礼行得大,徐进忙将人扶住:“今日休沐,某便不算什么北镇抚使,孟老爷不必如此。” 锦衣卫的名号,谁人不怕? 孟钰还是诚惶诚恐地行了礼,倒是孟知延和孟惜枝一派自若。 众人借着贺兰舟的名头相互认识,叶宜恰此时道:“既是夫君认识的相公,今日重阳,也该热闹,不如诸位与我们一同望高赏菊,方不负此等良日。” 叶宜说这话时,是冲着贺兰舟说的,但目光却是看着众人。 贺兰舟本想拒绝,一旁孟知延却笑应:“如此,倒是多谢徐大人、徐夫人了,是我等有福气了。” 孟钰看不上他这谄媚样子,他这儿子在常州时,还是个方正君子,上了京城入了仕,却处处逢迎。 人家明明问的是小贺大人,非要自己硬凑上去,孟钰气得胡子撇了撇,却也没在外人面前驳了孟知延的面子。 徐进朗笑一声:“你们可不是有福了?我夫人还特地做了吃食,我夫人做的,那可是天下一等好!” 叶宜见他那炫耀模样,微微一笑,旋即转身领了路,找到一处风景极佳的空地,将手中的食盒层层打开。 “我也好久未曾下厨了,这菊花糕做得也不知合不合诸位的口味?” 毕竟是前朝公主,哪怕前朝不在,那身份地位都是有的,听她这谦虚之语,众人受宠若惊。 孟惜枝眼睛一眨不眨地凝着叶宜看,像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仙女? 叶宜捏起一块菊花糕,先递给贺兰舟,贺兰舟忙接过。 叶宜说:“听夫君说,小贺大人曾与他一同破过闵王一案,年纪轻轻,着实有为。” 贺兰舟脸一红,身侧的徐进拍着他肩膀,也道:“我们四家一同查案,没想到让大理寺抢了先,不过若非小贺大人,哪会注意到那南风馆的哑奴?” 徐进赞一声:“小贺大人当日,可让我好一番惊叹,难怪翰林院会把你借给顺天府,小贺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都是官场上的恭维,反驳不行,承认也不好,只能道一声:“徐大人谬赞了,是舟运气好罢了。” 徐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道:“这吕饶洗刷了冤屈,阮青也成了百姓口中的侠士,也是有你小贺大人的功劳啊!” 他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番话,睨着贺兰舟,贺兰舟被他这么一看,心里一突,不会锦衣卫查到“云中一孤鸿”是他了吧! 但徐进却又好像并不知晓此事,随后又感叹一句:“这二人情谊甚坚,也不枉二人知己一场。” 徐进说着话,叶宜已将糕点分完,又打开下一层食盒,露出里面香脆金黄的螃蟹。 螃蟹上面一层裹着金黄的面粉,应是炸过,看起来酥酥脆脆。 “这是蟹酥,是前朝的制法,诸位请尝尝。”叶宜道。 徐进夫妇的身份在那儿,贺兰舟和孟家一家人,又与他们不甚熟悉,多有些拘谨,叶宜见状,又是将蟹酥一一分给他们。 分到孟知延时,见他手里还捏着菊花糕,她轻唤了声“孟小郎君”,然后问:“可是不喜菊花糕?” 孟知延低着头,低低回了一句“喜欢”。 蟹酥的香气袭来,他浅浅抬眸看了一眼,又微微压低头,极小声地喃喃一句:“我都喜欢。” 贺兰舟听到声音,却听得不大清晰,扭头看一眼孟知延,见他已慢吞吞吃起手中的菊花糕。 他纳闷问系统:“我刚才听错了?” 系统没回答。 对面叶宜深看了一眼孟知延,又极快别开视线,给几人倒了菊花酒,给徐进分一杯时,问他:“你早上入宫,可给陛下带了蟹酥?” 徐进抿一口酒,点头回:“带了。” 叶宜又道:“嗯,陛下跟太傅学习,定是不得松懈,但重阳佳节,也该松快松快的。” 徐进看向她,温柔笑笑,说起小皇帝吃蟹酥的欢快劲儿,还说:“太傅也吃了你做的蟹酥,对你的手艺赞不绝口。” 叶宜谦谦一笑,道了声“如此甚好”,不再多言。 第28章 听他二人提起小皇帝和太傅,贺兰舟嘴里吃着蟹酥,想:太傅大人果然辛劳,这佳节时分,竟也不得休息,还得给小皇帝授业解惑。 哎,真是令人感动。 徐进夫妇与他们也没待多久,等食盒空了,二人也告辞离去了。 贺兰舟都险些以为,这对夫妇是特地等着他们,给他们投喂吃食呢! 徐进夫妇走后,他们四人也没逛多久,晌午一过,就从望兴山上下来。 等下了山,各自归家。 贺兰舟与孟家的方向不同,等过了望仙楼前,他一路向东走。 路过街边铺子时,贺兰舟相中一个小兔子灯笼。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可以挂在房门前,也算应应节日的景。 不过,他囊中实在羞涩,跟小摊贩讲了好半天的价,才以三钱银子买下那灯笼。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美滋滋地看着手里提着的兔儿灯,左看右看都甚是欢喜。 只是这种欢喜,在他撞见一个意想不到、也是本该绝不会出现在京城大街的人时,戛然而止。 他万万没想到小皇帝会出现在这儿! 贺兰舟心里一紧。 大召的皇室姓薛,小皇帝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薛起,寓意他能“起闻鹊喜”。 当然,先帝在时,根本不记得有他这么个儿子,这所谓的寓意,还是后来太傅对他言的。 翰林院的编修们将此事记载在实录中,这寓意也就留了下来,想来,小皇帝也是信了。 明明刚才在望兴山,叶宜夫妇还说薛起在宫中,怎么一个白天的功夫,薛起竟自个儿跑到街上来了? 皇帝能私自出宫吗?! 回答:别的皇帝有可能,但小皇帝他不可以啊! 贺兰舟见到小皇帝,不能当没见着,更何况小皇帝扒着他衣袍,从他腰间仰头看他。 因薛起从小就备受欺负,先帝更是放任儿子们胡乱行事,所以他年岁小,也营养不良。 他如今只到贺兰舟腰间,攥着他腰带,问他:“你认识朕?” 贺兰舟:“……” 贺兰舟忙矮下身子,将手中的兔儿灯提到身侧,悠悠晃晃地在小皇帝身侧摆动着。 “臣贺兰舟见过陛下。”他的声音很小。 贺兰舟…… 薛起拧了拧眉,摇了摇头,不认得。 但自称为“臣”,那就是他的臣子。 薛起点头,萌着张脸,摆着端端正正的架子,指着贺兰舟道:“不准外传,否则杀你九族!” 贺兰舟抽抽嘴角,也不知是谁教小皇帝的,威胁人是这样的吗? 还有,他就算外传小皇帝出宫了,这是什么大罪吗? 他连人都没杀,更没造反,还诛他九族……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小皇帝还小,如今朝政还把握在沈问、解春玿二人手上,他现在顶多会的就是听话。 贺兰舟认真点点头,问他:“陛下是要去哪儿吗?” 小皇帝在长街晃荡多时了,和贺兰舟四目相对时,看出对方的惊恐,就一把拽住了贺兰舟的腰带不撒手。 此时也没撒手。 听到贺兰舟的问题,薛起四下望了几眼,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只是在书本上读过重阳节该有的模样。 他问贺兰舟:“你会放纸鸢吗?”他没放过,但书里说重阳可以放纸鸢。 如果这个时候不放,恐怕要再等上半年了,来年春日才能再放纸鸢,冬日里,纸鸢是放不起来的。 薛起想。 想到要给小皇帝买纸鸢,贺兰舟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随即攥得老紧。 他偷摸问小皇帝:“臣给陛下买纸鸢,陛下能让府尹给我每月涨一两银子吗?” 薛起:“……”一两银子很多吗?没出息! 第33章 薛起背着手,很有派头的点点头,“自然。” 贺兰舟眼睛一亮,当即忍痛给小皇帝买了个纸鸢,小皇帝要小燕子的形状,贺兰舟说钱不够,没给他买,买了个老虎状的。 然后他告诉薛起:“这样的威武!” 薛起就同意了。 见他还挺乖巧,贺兰舟用买纸鸢剩的钱,又给他买了串糖葫芦,等他放纸鸢放累了,就带他去吃馄饨。 薛起不会放纸鸢,也没吃过馄饨,贺兰舟这一天累得够呛,教他怎么放绳,教他要迎着风跑,最后还要告诉他,吃馄饨不要着急,先吹一吹。 薛起的老虎纸鸢,被他放飞了,手中的绳剪短,纸鸢飞得老远。 纸鸢飞远时,薛起一直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纸鸢一没,二人手里就剩一个兔儿灯了。 薛起手里提着兔儿灯,一直跟着贺兰舟到晚间。 贺兰舟本想送他回宫,薛起却硬要跟他走。 “你不带着朕走,朕就告诉解内臣,是你故意不让我回宫的!” 贺兰舟:! 想了想解春玿对他的态度,贺兰舟果断带着小皇帝回家。 小皇帝没见过那么小的院子,一时挺新奇,还翻了翻他种的菜园子,乐呵呵的。 看着薛起这样子,贺兰舟心里升起些许同情,小皇帝其实很勤勉,但朝堂之上,众多臣子虎视眈眈,他做多少都嫌不够。 他压不住底下的豺狼虎豹,也困不住禽鸟孤鹤,他习帝王术,学诸子百家,却也克制了自己的天性与欲望。 贺兰舟没问小皇帝为什么要偷跑出宫,毕竟人人都有秘密,也只有小皇帝自己知道,为什么要在今日铤而走险一次。 贺兰舟也没问小皇帝是怎么跑出来的,但小皇帝是个话痨,一股脑儿地说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说他是怎么从太监们眼皮子底下跑出寝宫,又怎么趁侍卫们换岗之际,他爬上太监们负责采买置办的马车,就这样一路扒着马车底偷偷跑了出来。 贺兰舟倒挺佩服小皇帝这毅力的,皇宫多大啊,能从皇宫扒马车扒到宫外,何尝不是一种厉害。 难怪最后是他当了皇帝。 小皇帝说这些时,坐在石凳上,晃着小腿,玩着贺兰舟新买回来的兔儿灯,眼儿瞄着贺兰舟放在石桌上的桂花酒。 贺兰舟晚上睡前喜欢看话本子,偶尔有时候觉得少些什么,就会弄点儿桂花酒喝,再弄一碟花生米。 昨日晚间,他是在院子里看的话本子,没吃花生米,只喝了小半壶的桂花酒,今日早上收拾,也没想着把酒放起来。 毕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皇帝会出现在他家。 薛起看着桌上的桂花酒,闻不出味道,问贺兰舟:“这是什么?” 贺兰舟答:“桂花酒。” 薛起侧头看他一眼,停住手中摇晃的兔儿灯,命令他:“你给我倒。” 贺兰舟当然不能给他倒,忙说:“陛下,这你可不能喝,这酒最是……” 不等他说完,薛起眯起眼,轻哼了声,说:“你不倒?哼,你不听朕话,朕就诛你九族。” 贺兰舟:“……” 看来小皇帝只会这一句吓唬人,贺兰舟耐着性子说了一堆酒的坏话。 薛起:“既然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要喝?” 贺兰舟就说:“臣年纪长,自然能喝,陛下年岁还小,为大召殚精竭虑,喝酒误事,陛下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自不能被酒一事给迷……” 话还未完,小皇帝已趁他不注意,拿过他的杯子,一杯喝了下去。 表情未变,眨着眼,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红扑扑的。 薛起:“也没你说得那么可怕。” 末了他点头赞同:“不过你说得对,朕是大召最英明的天子。” 说完这句,他已经晕乎乎了,眼看着他手里的兔儿灯要脱手,整个人也往下倒,贺兰舟忙一把将人扶住,从他手里拿过兔儿灯。 薛起就扁起嘴,一只手把着贺兰舟的衣领子,整个人趴在贺兰舟怀里,似在抽噎。 月已高悬,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小皇帝头埋在贺兰舟胸口,喃喃问了一句:“你说,放飞的纸鸢,会被人收到吗?” 贺兰舟愣了一刹,刚想说什么,薛起又晕乎乎地将头埋得更深。 看样子,是醉的不轻。 一时间,寂静的院中,只能听到少年浅浅的呼吸声,贺兰舟轻叹一声,轻抚了抚他的头。 好半晌,怀中的少年似很舒服,轻轻呢喃,然后叫了一声:“娘亲”。 贺兰舟脸瞬间黑了。 贺兰舟不知道该拿小皇帝如何是好,等到小皇帝睡熟了,他悄摸摸地离开家,拐过一条巷子,敲响了顾庭芳的大门。 门房领贺兰舟进来时,顾庭芳刚刚沐浴完,散着一头乌发,着一身中衣,细密又浅淡的月光笼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雪色的妖冶。 贺兰舟愣了愣。 顾庭芳见到他也有些惊讶,“兰舟兄怎么来了?” 贺兰舟张了张嘴,刚要吐出“陛下”二字,门外响起躁动的响声,紧接着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顾庭芳微拧了下眉,对贺兰舟道:“委屈兰舟兄了,望去屏风后躲上一躲。” 贺兰舟听那沉沉的脚步声,也觉不好,眼皮子跳了跳,忙应了声“好”,转身往屏风后一藏。 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屋门,而房门外亦响起数道脚步声与刀鞘的摩擦声。 “顾庭芳,陛下不见了。” 贺兰舟躲在屏风后,听出是解春玿的声音。 想来也是,解春玿身为小皇帝最宠信的内臣,皇宫之中,除小皇帝属他最大,小皇帝不见,他迟早会发现。 顾庭芳也没想到解春玿来寻他是为此事,更没想到小皇帝竟然不见了。 他敛了下眉,“可是你追踪那人所为?” 解春玿摇头:“应当不是。宫中无一丝打斗痕迹,且通行之人,我都彻查了一遍,未有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应是在你走后不久离开的,你的人没有注意到?” 顾庭芳微沉了下眉,摇头:“不曾。” 解春玿:“陛下失踪,若明日早朝寻不回,只怕朝中会大乱,你我今日一同派人去寻,莫要向外声张。” 沉吟片刻,顾庭芳颔首:“好。” 解春玿干脆利落,见他应了,转身就要走,只是脚下微一转,又回过身来,看向他问:“对了,你是不是跟顺天府尹那个推官关系好? 顺天府? 顾庭芳抬了抬眸,凝了他半晌,方想起他说的是贺兰舟。 顾庭芳问:“怎么了?” “他是沈问的人,你小心一些。”解春玿言简意赅。 沈问为了揽权专权,在朝中各处安插人手,解春玿的意思很简单,贺兰舟只怕是沈问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 顾庭芳从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摇摇头,也不解释。 解春玿见他模样似是不信,微蹙了下眉,冷声说一句:“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而去。 解春玿走远,贺兰舟从屏风后出来,听了一耳朵自己的坏话,贺兰舟心里既无奈又心酸。 他没想到解春玿对他误会这么大,真是出师不利,日后还怎么攒他的感动值? 不过,眼下要紧的并非此事,他急急冲顾庭芳道:“我知道陛下在哪儿!” 顾庭芳眸光微动,烛火的映照下,如同幽潺的水波,“你知道?” 贺兰舟点点头,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通,顾庭芳闻言,半垂了垂眼睫。 “陛下的母妃是个宫女,先帝一直以此为莫大的耻辱,直到他薨逝,也未给陛下母妃一个名分。” 贺兰舟虽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也读过不少前朝与本朝的史书,但对此却不甚清楚。 “先帝逝时,并未留下遗诏,按说以陛下的身份是不足以成为继任者的,但解掌印言其早被陛下安置在先皇后名下,是最能继承大统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小皇帝的母妃便再不能被人提起。 “重阳之日,本该寄思先人。”顾庭芳轻叹一声,“今日我实不该拘着他习先人之言、百家之书。” 贺兰舟对顾庭芳的敬慕又多了一层,其实太傅有什么错呢?想来太傅也是怕小皇帝在这日子胡思乱想,想着安排课业,小皇帝习得累了,也就不会记得那些苦了。 却没想到,小皇帝跑出了宫。 想到小皇帝醉酒时,躲在自己怀里唤的那声“娘亲”,贺兰舟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庭芳看向贺兰舟,缓声道:“今日倒是多亏兰舟兄了。兰舟兄不必担忧,我会命人将陛下接回宫中。” 顾庭芳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把小皇帝从贺兰舟家中带到了太傅府。 见顾庭芳一切安排妥帖,贺兰舟微松了口气,待这口气松到一半,顾庭芳对下属说:“去给解掌印传个信。” 第34章 贺兰舟嗓子眼儿堵住,想起解春玿对顾庭芳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下唇,屋中已无他人,唯有夜色沉沉,月光熹微。 他问顾庭芳:“太傅大人,若我说,我并非沈问的人,你信吗?” 顾庭芳在静谧的月色中抬眸,带着一种山青的颜色,夹杂着清风下的细碎波澜。 他答:“我信。”语气和缓又认真。 贺兰舟胸口的位置猛地跳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微不可查的光芒,他扬起唇角,又怕太过明显,略略低下头,露出脖颈处那一抹白皙。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脖颈处,陡然微暗。 “兰舟兄今日要在我这儿过夜吗?”寂静中,顾庭芳突然开口。 贺兰舟抬眸,看清他眼底的暗色与揶揄,心跳漏了一拍,倏然回神,忙摇头:“不、不了,我家中还未拾掇,这便归家。” 再说,就算他想留,现下穿的也不是朝服,难不成要跟顾庭芳说,他先回去拿明日要穿的衣服? 当然不行。 贺兰舟说完,提步就走,不成想,路过顾庭芳时,顾庭芳抬手,指节攥在他的腕上,指尖上的沁凉透过他的肌肤传来。 贺兰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顾庭芳。 顾庭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抓住他,他目光掠过贺兰舟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然后垂落,凝在他如葱白的手腕。 “兰舟兄,闵王府一事,我未曾食言。”顾庭芳微微仰起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兰舟兄,你可欢喜了?” 顾庭芳是坐着的,长发披散着,因他突然抓住贺兰舟手腕的动作,有几缕拂过贺兰舟的指骨,撩得他有些痒。 而随着顾庭芳的话,指骨上的痒意密密麻麻袭来,愈发让人心头杂乱。 贺兰舟连呼吸都不敢,在顾庭芳的指尖略松些时,他赶紧挣脱,口中连连:“欢喜,自然欢喜。” “我、我先走了。”看也不敢看顾庭芳,说完,就落荒而逃。 顾庭芳看着他逃似的身影,一跑一动间,像极了山中躲着猛兽的兔子。 他不禁轻笑一声。 第29章 重阳的第二日,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一夜之间,各个官员府邸,甚至有些百姓家门口都出现一本书。 那书上写了个争皇位的故事,皇帝的儿子死了大半,有一个最像他的不知所踪,最后当了皇帝的却是最不起眼的。 贺兰舟的门前,也有这本书。 昨日晚,他约莫子时才从顾庭芳府上回来,那时门前还没这本书,早上起来上朝,不过寅时时分,这书就出现了。 更可怕的是,他去宫门前,等着上早朝时,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书的事。 原是他们门前,也多了一本书。 贺兰舟当时还翻看了两眼,写这书的人,是个极有才华之人,文章大部分都是用的对话,字字珠玑,故事情节波澜起伏。 内容写的是先帝与大臣商量,要立哪个皇子为太子,朝中大臣各成派系,自是互相看不上,一个人说大皇子,另一个人就要说二皇子…… 但最后成皇帝的是六皇子。 好巧不巧,当今皇帝薛起,便是排行第六。 这么一看,这书就有些玄妙了。 早朝因着这广泛流传的书,几派官员又开始吵,吵得贺兰舟脑瓜子疼,他做好签到任务,就乖乖拢着袖站在后面听他们吵。 如今天渐渐变凉,议政的大殿殿门也不能关,在后面站着的他很是受苦了。 他正苦着张脸,就听不知何人说了句:“此人才学上佳,又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只怕就是朝中之人。” 随即就有人附和:“正是,此人春秋笔法,依老臣看,极有可能就是如今刚冒出尖头的那个‘云中一孤鸿’。” “臣附议!这‘云中一孤鸿’对吕饶阮青案十分熟悉,竟独自默下二人的绝笔书,可见此人应就出自当日参与案子的四处中。” 这四处指的是东厂、锦衣卫、大理寺和贺兰舟所在的顺天府。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笔名,贺兰舟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是,各位大老爷们,不带这么胡言乱语的…… 他只默过阮青和吕饶的那封信,但、但—— 贺兰舟想起后面有人冒用他的笔名,为阮青写了一个侠士传,在京城广为流传,心里慌极了。 不会真的有人故意用他的笔名,来行此事吧…… 系统听到他的心跳急速跳动,轻飘飘安慰他:“安啦宿主,距离你在书中的死期还有一年大多呢,你现在肯定不会死的。” 顿了顿,系统又道:“再说,那书上也没个落款,怎么就能归到‘云中一孤鸿’的名字上?” 贺兰舟心微微松下来,可下一瞬,不知又是哪个老臣,大言不惭说:“老臣观那书与阮青列传,二人笔法相似,用语相近,想来,正是那‘云中一孤鸿’无疑了。” 贺兰舟:“……”你大爷。。。 一群人在吵是不是“云中一孤鸿”写的此书,吵得大殿的地都在震,最后还是沈问喝止他们,道了句:“当务之急不是争论‘云中一孤鸿’,而是此人一夜之间,不,甚至只是子时到寅时之间,这人便能将这妖书传至京城各大官员府邸,还无人发现,这可不是件小事。” 因此书“词极诡妄”,刚刚众人给它起了个甚是符合的称呼——“妖书”。 而沈问的话,让一众大臣静了下来。 京城有东厂、锦衣卫,这些人可都不是吃素的,可这人却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妖书传至每个官员的家门口,传播之广泛,实在令人惊叹。 虽说在这妖书被人发现后,锦衣卫和东厂就有所行动,可到底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甚至各大酒肆和茶楼,一些百姓家门口也有此书,这可就闹大了。 他们来上朝时,都听到有人散布谣言,说小皇帝不受宠爱,先帝怎么也不可能立小皇帝,还说那书里写了,小皇帝资质平平等等胡言乱语。 即便锦衣卫和东厂第一时间出动,怕也有些压不住了。 能有这样的手段,此人又熟知宫中与朝中之事,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宰辅大人所言甚是有理。”说话之人,是沈问的一位马前卒,马上就道:“依臣所见,能有这种手段,能在两个时辰内干出此事的,怕只有东厂与锦衣卫了。” 接着,就有人赞同道:“正是!所以才未曾制止,任由妖书传播,而后也一度懒散懈怠,至百姓得知此妖书,谣言四起。” “你胡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林语竖起眉毛,怒瞪那人。 说来也巧,因是重阳佳节,昨日晚间巡视,林语特意自己领人,此人这话,无疑是在他脑袋上扣帽子。 “呵,林大人何故如惊弓之鸟,难不成此事与林大人有关?” “你!” “够了!”小皇帝突然怒而发声,但气息有些弱,气势不大足。 贺兰舟偷偷往上瞧一眼,见隐在冕旒之下的少年面容有些苍白,那婴儿肥的脸颊好似都在一夜之间小了一圈。 难不成小皇帝是被妖书刺激到了? 贺兰舟在心里想。 坐在上方的薛起,看着底下一众形形色色的官员,心头的火苗烧得有些旺,再一一掠过时,他目光落在贺兰舟的头顶。 他眸光一颤,抓在扶手上的手也微微松开,贺兰舟…… 他竟是那么小的官啊,难怪会问他要俸资多加一两。 薛起想着此事,脸上又丧气了三分,虽说一两不多,但恐怕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食言了…… 他昨日被太傅的人送回宫中,本来还好好的,哪想后半夜开始便拉肚子,许是吃的太杂,又吹了凉风,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没睡好,解内臣也没睡好。 解春玿自打知道他私自出宫,将人带回来后,便在薛起宫外候着。 见小皇帝半夜就开始折腾,眉头拧得死紧,下令彻查,到底是谁把小皇帝害成这样。 等薛起知道解春玿要查他在宫外的事,吓得心头一慌,拉着他的袖子告饶,说是自己昨日着凉了,不必再惊动东厂的人。 解春玿是宫中的掌印太监,东厂的督主冯维是位次他下的秉笔太监,冯维唯解春玿马首是瞻,解春玿不言,冯维便不会动。 解春玿闻言,凝了他一眼,到底没拂了他这个做皇帝的面子。 只是也正因此,冯维没派人去查,也就没发现这在外到处传播妖书的人。 比起锦衣卫指挥使林语,宦官一派倒十分平静,也没与沈问的人争吵起来。 好半晌,解春玿平淡开口:“既然魏大人怀疑东厂与锦衣卫,那不然就着顺天府查清此案。”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兰舟觉得,解春玿说此话时,目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他心头一惊。 当然,他的上司府尹施寻心里更慌,解春玿此话一落,他猛地抬头,额上都细细密密爬上一层汗。 第35章 比不得闵王一案,妖书案涉及皇室秘辛,还有当今天子的得位之事,这可不是个好活啊! 正此时,一直在旁默默看戏的姜满突然开口:“嗯,臣也觉得该由顺天府查办此事。” 话到此处,他朝施寻的方向瞥去,眼底带着微不可见的讽笑,“你们顺天府不是有位推官,当日闵王一案,他不也去查了吗?” “听闻哑奴便是他找到的。”姜满笑言:“我看他就不错嘛!” 贺兰舟心头倏然一惊,解春玿提起顺天府查案也就罢了,怎么姜满还推波助澜,又特特说了他这个推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姜满了。 恍惚间,贺兰舟想起那日去山间踏青,偶然看见姜满洗澡,当时跑得匆忙,弄出了动静,不会是…… 姜满看到他了吧。 贺兰舟猛地瞪大眼睛,所以、所以……姜满那日是故意等着他,将那碎了的茶壶给他的! 这男人也太阴险了! 贺兰舟欲哭无泪。 眼看着又要起党派之争,小皇帝决定听信解春玿,将妖书案落给了顺天府,顺天府尹施寻一个早朝都没直起腰来。 等下了早朝,施寻就去寻沈问了,大抵是问这案子该怎么查。 贺兰舟也没有贴着顾庭芳蹭的心情,自顾往宫外慢腾腾挪动着步子。 也不知是哪个小太监没做好事,这台阶上多了颗硕大的石子,贺兰舟脚下一滑,踩在那石子上,险些摔倒。 眼看着整个人要贴到地上,他紧闭着眼,想护住脑袋,却因身体惯性,两只手直直抬起,来不及捂住脑袋。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腰腹处被顶了一下,硬硬的,有些硌得慌。 他睁眼,正要低头瞧一眼,腰腹处又被用力一顶,整个人被顶得直了起来,向后倒仰了两下,站稳了身子。 日光朦胧中,贺兰舟扭头,看清身侧之人的脸。 长眉入鬓,丹唇秀目,正是解春玿。 晨间的冷风拂过,卷起二人的衣袍,解春玿朝服补子上的四爪蟒龙隐隐有腾飞之势,似是直直奔着贺兰舟而来。 贺兰舟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解春玿低眸看着二人因风卷在一起的衣袍,又在一瞬因着贺兰舟的动作而分开,他微压低眼睫。 如同他这个人般,他的睫毛都是冷硬的,像极了春日还未发枝的柳条。 贺兰舟暗暗吞了吞口水,敛起心中神思,忙施了一礼,“下官多谢掌印。” 解春玿半挑起眉,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他睨着贺兰舟,语气无波无澜。 “你又如何惹到了姜满?”解春玿也算是在宫中长大,各色的人都看得通透,姜满这人看着是武将,应该粗枝大叶,实则心眼极小。 “也对,你是沈问的人,自当为沈问拂扫门前雪。”解春玿说着,压低身子,对贺兰舟耳语道:“不过,此案沈问保不得你。” 贺兰舟已经懒得对他解释自己不是沈问的人,整个人气压低低的,低眉敛目好不无辜可怜。 解春玿见他那乖乖听训的模样,没来由的一阵厌烦,拧了拧眉,语气也冷了几分。 “若是查不出,你也该去死了。” 第30章 贺兰舟没想到解春玿是真想让他死,但他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无非就是当日撞见他去寻母亲和一双弟妹那难堪的一幕。 想来是解春玿觉得没了面子,才这样处处针对他。 贺兰舟在心里犯起嘀咕,解春玿还觉得姜满心眼小,他也不遑多让。 去顺天府上值时,这查妖书来源一事,果然落在了贺兰舟头上。 府尹施寻语重心长对他道:“此事不比其他,事关大召国本。你当知此案有多重要,若你能在此案中立功,日后定前途无量。” 曾几何时,他上一任顶头上司也这么说过。 贺兰舟面无表情,又听施寻道:“哦,对了,你若真的查出什么线索,莫要声张,待我禀明宰辅大人,再行事。” 施寻这是认定了他也是沈问这条船上的,贺兰舟也不多解释,点头应了是,就去查案了。 这案子毫无头绪,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官老爷们认定了是“云中一孤鸿”写的妖书,现在连百姓都说起“云中一孤鸿”,开始八卦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有人说他就是妖书中那个最像先帝、却不知所踪的皇子,还有说他是当朝宰辅,说沈问当初是不看好小皇帝,却让小皇帝摘了桃子,心中还不忿呢。 众说纷纭,搞得京城巷口四处“乌烟瘴气”。 施寻给了贺兰舟极大的权力,顺天府中的衙役任他调遣安排,贺兰舟先命人分头去查京城各家书局,看看有无刊印这妖书的。 其中一衙役道:“大人,不是说这妖书是‘云中一孤鸿’写的,咱们直接找到书铺,看是谁卖给他的,抓人不就行了?” “云中一孤鸿”本人头顶着不详乌云:“……” 他真得好好查这案子,别一个不好,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他道:“没有证据,怎么抓人?更何况,若真是他做的,又何必先露出名头,难不成是等着我们抓?” 那衙役连连应是,说小贺大人果然聪明。 贺兰舟:“……” “烦请诸位去各大书局查问一番,若有结果,回来禀报。” “是!” 能出现这么多本妖书,此人定是花了大手笔,文字要成书,必先刊印,哪家书局突然赚了笔大银子,还是好查一些的。 只是没想到查了两日,贺兰舟集合了所有衙役,听他们的汇报,却是没有一家书局刊印过那本妖书。 贺兰舟眉头打了个结,觉得这事有些玄妙,不是在京城印的,难道是大老远带过来发的? 啧,这人可真够谨小慎微的,是个人才! “小贺大人,我们连书铺都端了几家,甚至查出几家私底下做倒卖墓穴里的瓷器的,都没查出有这妖书的。” “这可真是妖书,凭空出现,还传得到处都是,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查不出。小贺大人,咱们可怎么是好啊?” 贺兰舟抿了抿唇,一手捏紧指腹,好半晌,对他们道:“去查查近半月来出入京城的人,每一个都要好好查。” 既然不是京城的,那就一定是外面来的,他又道:“出入京城之人,皆有记载,且守卫都会检查他们所背的包袱,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可有人包袱极大,却又表现得毫不吃力的?” 贺兰舟也只是一个猜测,如果他是携书入京之人,定不会让守卫发现他背的是书。 那么多的书,定然极重,可他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也就会刻意表现得极其轻松。 果然,不过一日,就有衙役回来报信。 “小贺大人,你真神了。” 一众衙役聚集过来,贺兰舟抬眸看向那络腮胡子的衙役,衙役道:“还真有个守卫记得这样的人。” “那守卫说,此人背了一麻袋的棉花,他们让他打开,见是棉花,就放了行。” 京城渐冷,棉花进来,可做冬衣,那些守卫自然不会多想。 贺兰舟问:“此人是何人?” 衙役答:“那人名唤‘赵六’,江州人,时常在京城和江州间,做些跑腿生意,人如今还没离京呢,住在城东的妙来客栈。” 贺兰舟一拍手:“好!我们去抓他回来!” 当然,抓人这事,用不着贺兰舟,依着守卫的描述,顺天府的衙役到了妙来客栈,一眼就认出那赵六。 赵六嘴角处有个硕大的痦子,痦子上面还有个长寿毛,眼距较窄,显得有些贼眉鼠眼,但其实胆子极小。 赵六被抓,到顺天府时,吓得腿都哆嗦了。 见到贺兰舟,还不等贺兰舟问,就颤悠悠地身子一歪,开始哭嚎道:“跟我无关啊!大人,真的跟我无关啊!” 贺兰舟挑了挑眉,得,这就不打自招了。 等赵六嚎够了,嗓子哑了,贺兰舟才从耳朵里拿出两团棉花,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底下跪趴着的人。 见他这动作,被吵了好几耳朵的一众衙役们:“……” 贺兰舟问:“你且从实招来,那妖书从何而来,你又如何将这些妖书散至京城各处的。” 赵六一骨碌直起身,跪爬两步,就开始叩头:“大人啊!这可真不是我!我可真是冤枉的!” 贺兰舟冷着脸,一副要对他用刑的模样,赵六赶忙道:“大人,我说,我说!小人只是个跑腿的,我在江州收棉花时,有人让我将这些书运至京城。小人并不识字,只知道他给了一大笔银子,这样的好买卖,我怎能不做?” 赵六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为人自然精打细算,是以这一路能省就省,那书不用箱子装,只用麻袋封好,再在里面塞些 棉花。 江州偏西北,离京城甚远,是以这一路他都雇的驴车,毕竟便宜一些。 哪成想,临到京城,那驴死了,他只得就近雇一辆马车,更没想进城,这车夫坐地加价,说是京城范围太大,他这马跑得多,得加钱才走。 第36章 赵六为人节俭惯了,果断弃了马车,人背着麻袋就进了城。 贺兰舟也没想过那妖书会是他从江州带过来的,原本他只想京城的书局没刊印过,那想要带这么多书进来,多半是京城临近的州县。 却没想,竟有如此波折。 贺兰舟都有些佩服赵六了,不过,他更佩服这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远在江州,把妖书撰写出来,再雇人运至京城,即便想找到此人,也要至少一月才能从京城到江州。 只怕等他们到江州去找人,也早已人去楼空了。 “大人啊!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也不知道这是那种书啊!”赵六哭着抹眼泪:“那人只让我将书带进京城,自有人来找我取书,甚至都不用我拿去卖,那人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这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我乐得一晚上没睡。” 可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六悔不当初,又低低哀哀地嚎:“我是真的不知道是那妖书啊!大老爷、青天大老爷,这真不关我的事啊!小人连字都不认得啊!” 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贺兰舟问他:“你说到京城后,有人来找你取书,那人是谁?” 赵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闻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小人不知。当日来取书之人,只敲了三声门,让我亥时三刻,将书放到客栈后身即可。” 妙来客栈地处偏远,后身是一处空地,人人都可去,更别说当日是重阳,人头攒动。 而赵六连那人的脸都没见过,这线索也是断了。 不过,贺兰舟还是让衙役去查了查,看重阳那日亥时前后有什么人在那妙来客栈附近走动,形迹可疑的。 贺兰舟还问了赵六,可记得将书交给他的人有什么特征,是不是就是此人成的书。 赵六就答:“那人就是江州人,口音与我一样,不过,他极为文雅,风度翩翩,还说自己写过软、软什么的东西,在京城广为流传。” 有一衙役道:“《阮青传》?” 赵六点头:“对对。” 络腮胡子衙役一拍大腿,对贺兰舟说:“大人,就是他了!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 第31章 贺兰舟也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用这霸气的“云中一孤鸿”的名字,瞧瞧,抢注商标还不算,还想栽赃嫁祸。 底下赵六擦了把眼泪,“我当时就想,这人在京城这么受欢迎,难怪给银子这么大方,那我这一趟肯定赚啊。” 不知想到什么,赵六又呜呜哭了两声:“他跟我说,这是最新的本子,不能被别人瞧见,否则会有人模仿抄袭,让我务必保密。哪成想是这么个害人的妖书啊!怪不得要我保密呢。” 赵六哀哀地又哭起来,贺兰舟被他哭得头疼,拍了拍桌子,赵六吓得一哆嗦,止住哭声。 贺兰舟问他:“你可还记得那人的长相有何特征?” 赵六回忆了一下,比划着:“他长得很、很俊美……” 赵六似不知怎么形容,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他很好看,特别好看。” 贺兰舟:“……” 也不知是哪个衙役,出声问他:“比我们小贺大人还好看?” 赵六迟疑了下,然后摇头:“倒是不如大人好看,但那人像飘起来似的,不像个凡人。” 这就是所谓的气质出尘了,依照赵六的描述,这人自称“云中一孤鸿”,喜穿白衣,衣裳花纹淡雅,可不是不像凡人,像只“孤鸿”吗? “哦,当时我说他公子不像凡人,他还冲我笑来着。”赵六道:“他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唇边的地方,有一颗痣。” 贺兰舟问他:“哪侧?” 赵六想了想,“右侧,对,右侧!” 贺兰舟指了指自己右侧唇角的位置,向他确认:“你确定是这里?” 赵六点头:“对对!” 贺兰舟又问他痣有多大,让人拿了纸笔,在纸上先画一个英文句号大小的痣,又画一个中文句号大小的痣,还不等他再画第三个,赵六指着第一个就喊:“就是这么大!就是这么大!” 贺兰舟找来了画师,让赵六又对画师描述了一遍,拿到了那人的画像。 古代的绘画水平的确很高,虽难以完全复刻,但也是与本人像个七八分了。 此人有一双笑眼,长眉如山,鼻梁高挑,难怪赵六一直重复他长得好看了。 “啧,长这个模样,难怪给自己起名叫‘云中一孤鸿’了。”有衙役喃喃道。 贺兰舟:“……” 梳理了妖书从江州运至京城一事的脉络,贺兰舟心里微微发苦。 “云中一孤鸿”的名字是他起的,但《阮青传》不是他写的,除了他给书铺的那篇阮青、吕饶的绝笔书,就再没用过这个名字。 随后有人用这个名字写了一篇列传,在京城广为流传。 这人还真用这名字火了,等他火了,又写了一本妖书,妖书上虽没写明作者,却是告诉了赵六。 这不明摆着知道赵六迟早会被抓,赵六也会供出他曾说过,他就叫“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拧了拧眉,叹了口气。 系统安慰他:“安啦宿主,我说过的,你怎么都只会死在男主手上,现在男主还没积攒够实力回来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系统反反复复就这句话,贺兰舟都懒得搭理他。 他不会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在努力活吗? 贺兰舟将此案目前的审理写成折子,上报给了施寻,随后又让衙役们去找《阮青传》是哪个书局刊印,又是哪个书铺最先售卖的。 这么一查,竟然与这妖书情况类似,起初只是有人将这《阮青传》卖给一家城南的书铺,别的书铺一看这传记火了,各自找了书局刊印。 而这源头还果真指向江州。 第一家收到《阮青传》的书铺说,是个小贩将书卖给他们,那小贩与赵六一样,充当个运书的角色,只是这《阮青传》起初运至京城时,可没妖书那么多。 顺天府找到那小贩审问,小贩亦说让他运书的人叫“云中一孤鸿”,是江州人士。 《阮青传》现世距离妖书出现,已有一月之多,这人竟然在江州一直没走? 想了想,贺兰舟觉得,多半他得去江州一趟,找找线索,若是此人狂妄至极,还等在江州呢? 还是说,这人是刻意引人去江州? 贺兰舟眉头打着结,一脸的严肃。 正巧这日下值早,回家的路上正巧碰到了顾庭芳。 顾庭芳正在馄饨铺吃馄饨,见到贺兰舟,笑着招了招手:“兰舟兄。” 现下天气愈见冷,天也黑得早一些,此时天边一头压着黄昏,一头压着浅墨。 顾庭芳的面容被隐匿在这两种颜色间,笑容和润,颇有些醉人,贺兰舟看得呆了呆。 “兰舟兄可用过饭了?”顾庭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对他道:“若不曾用过,不妨一起?” 贺兰舟只矜持了一瞬间,就飘飘忽忽地凑了过去,顾庭芳见他过来,笑容便加深了几许。 自那日重阳一别,贺兰舟因着妖书案没少忙活,一下早朝,就跑没了影,顾庭芳这些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兰舟兄这些时日忙得很?”顾庭芳为他要了碗馄饨,不经意问道。 一提起这个,贺兰舟就有些头疼,神情都委顿了,“这传播妖书之人太过谨慎,面都没露过,又排查了重阳当日在妙来客栈的行人,却是人海茫茫,大海捞针。” 贺兰舟一查出结果,就上报给施寻,施寻再去禀告沈问,最后经过沈问的润色,将结果递到了小皇帝的案头。 顾庭芳身为太傅,自然也知道些缘故。 是以,即便贺兰舟没从头说起,顾庭芳也能明白。 他闻言,提匙的手一顿,抬眸问贺兰舟:“那兰舟兄如何打算?” 贺兰舟:“京城从赵六这儿取书的人没了线索,我想着从江州写书那人查起。” 贺兰舟始终不想管那人叫“云州一孤鸿”,是以每每别人问起,他都以“写书那人”代称。 顾庭芳似没注意他的称呼,只颔首道:“既兰舟兄有如此打算,不妨去江州走一趟,至于京城取书之人,我会再命人找找看。” 贺兰舟闻言,顿时一喜,连连道:“如此多谢太傅大人了。” 这话一落,顾庭芳又笑看他,温和道:“兰舟兄,你我也相识甚久,你怎还唤我‘太傅大人’,不若日后,我唤你‘兰舟’,你唤我‘庭芳’?” 二人相差两岁,实在没必要非论个兄与弟,既顾庭芳这个太傅都这么说了,贺兰舟当即没有任何推辞,眨着眼睛,清脆地唤了声:“庭芳。” 正此时,馄饨铺老板响亮一声:“馄饨来了!” 隔着馄饨腾腾的热气,贺兰舟看清顾庭芳眼中点点和煦的笑意,比三月里的风要暖,比七月的日光要热烈。 第37章 贺兰舟脸一红。 老板道:“客观慢用。” 贺兰舟低低应一声,将馄饨移到自己身前,先端着大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 “慢点儿,烫。”顾庭芳喊了一声。 贺兰舟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热汤咽下去,放下碗,吐了吐舌头,脸皱成一团。 看他那模样,顾庭芳好笑起来,旋即眸光落在他被汤水润过的唇,唇色泛着水色的红,粉红的舌头吐出来,有些像枝头刚吐出的花蕊。 顾庭芳压低了下眉眼,唇角的笑意也渐渐降了下来。 二人时隔多日再见,谁也没提及重阳那日顾庭芳似失态地攥住贺兰舟的手。 贺兰舟给舌头扇了扇风,温度降下来,他苦着脸:“实是今日忙得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顾庭芳挑了下眉,问他:“那一会儿带你去喝完糖水?” 贺兰舟眼睛瞬间亮起来:“嗯嗯!” 一提糖水,贺兰舟来了劲儿,吃馄饨时,每一个都用力吹好几口,然后塞进嘴里,吃得极快。 顾庭芳见他那模样,眼底又多了几分笑意,等他吃完,果然领他朝城西的那家糖水铺子走。 路程走到一半,贺兰舟侧头问他:“庭芳为何不喜坐马车?” 顾庭芳脚下一顿,目不斜视回:“路途漫漫,星河璀璨,为何要坐马车?” 贺兰舟闻言,仰头望了望天,此时天色还未太晚,只有零落的几点星辰,但即便只是那几颗,却也亮得惊人。 是啊,沿途甚美,仰头即望星空,做什么马车? 贺兰舟乐呵呵地咧开嘴,唇角咧到一半,又听头顶那人道:“再说,身旁有玉郎陪伴,何必匆忙?” 贺兰舟眨眨眼,反应了一瞬,反应过来“玉郎”指的是他。 他小脸一时爆红,刚要说点什么,有急着摆摊的摊贩从路旁窜出,口中急急喊着:“让让!让让!” 眼看那摊贩的推车要撞上自己,贺兰舟吓得闭上眼睛,也就是这一刹那,腰腹处一股热意透过衣裳穿透至肌肤。 “小心!”那人声音微急又沉凝。 紧接着,后背就滚入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顾庭芳另一只手拦在他胸前肩上,成功将他拉过一旁。 贺兰舟睁开眼,余光瞥见衣袍一角与那小贩的推车擦过。 眸光下移,落在顾庭芳紧紧扣在他肩头的手上,青色的脉络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清晰可见。 他低低的声音在贺兰舟头上传来:“兰舟,得看路啊!”有着些许无奈。 贺兰舟脸颊又红一片,腰间的手一松,肩上的手也已挪开,顾庭芳一手牵过贺兰舟的手腕,拉着他向前,像是特意照顾他般,“喏,跟在我后面吧。” 天边突的多了无数星辰,月光透亮清明,顾庭芳那绯色身影,随着星辰月色,落在贺兰舟眼底。 第32章 二人到城西糖水铺子时,已是酉时了。 顾庭芳要了两碗糖水,自己却一碗没动,都留给了贺兰舟。 贺兰舟没客气地全喝了,喝完肚中鼓鼓,摸了摸肚子,对顾庭芳叹气:“哎,庭芳一定是故意的,我这晚上如何睡得着?” 顾庭芳笑道:“那有何难?我们一同再走回去。” 从馄饨铺走到城西就要了大半个时辰,再走回去,嗯,确实肚子里的糖水也就化水没了。 二人又一路回家,路上贺兰舟又提起妖书案,问顾庭芳:“庭芳以为,妖书案的幕后之人会是谁?” 顿了顿,他问:“会是江州写书那人吗?” 顾庭芳摇了摇头:“我不曾猜到,只是若依兰舟所言,这写书之人道出自己的名号,确是有意引陛下派人去江州。” 贺兰舟心里一紧,顾庭芳顿住步子,深看他一眼:“此去江州,只怕危险重重,兰舟务必当心。” 贺兰舟认真点头,系统不是说他不会死吗?那他就赌上一把! “京城取书之人,我会命人去查,想来光靠一人,是不足以将妖书传至各处。”顾庭芳微蹙了下眉,又对贺兰舟道:“只是如今线索只在江州,兰舟兄要多费心了。” 贺兰舟:“此妖书动摇国本,正如庭芳兄忧国为民一样,兰舟亦不想因此书引起什么动荡。” 听到“忧国为民”四个字,顾庭芳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转瞬敛了神色,赞赏地看了眼贺兰舟。 “大召有兰舟这样的臣子,实是陛下之福。” 贺兰舟被夸得不好意思,他只是想像太傅大人那样,身如白雪,傲骨如松。 二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摊贩都已收摊,家家都关了门户,只有零星的几家还燃着烛火。 拐过一条巷子,只能听见寂静的风声,在一片静谧中,顾庭芳开口:“江州在西北,倒是离云仓很近。” 听到“云仓”二字,贺兰舟眉目微凝。 大召周边,东有大渊泽,西北有云仓,这两地素来对大召虎视眈眈。 先帝病逝的消息一传到云仓,云仓便在边境不安分起来,意图攻入大召,那时,骠骑将军林风澜又起兵造反,大召乱成一片了。 后来,姜满生擒云仓王,小皇帝登基称帝,两国才调和,但其实这两年来,云仓也一直不消停,如今传出这妖书一事,又是在离云仓近的江州发现,难不成真跟云仓有关? “我与陛下谈及过此事,当时解掌印也在。”顾庭芳道:“陛下与解掌印都猜疑是云仓的人搞的手脚。” 这三国离得都近,往对方的国家安插探子也实属常见,这么一来,那些人能避开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倒情有可原了。 贺兰舟拧起眉头。 顾庭芳:“此案固然重要,只是我还有一事,需兰舟帮忙。” 贺兰舟不解,仰头问:“何事?” “沈问以闵王一案,胁陛下重开西北马市,江州与云仓甚近,重开马市之后,往来贸易必不可少。”顾庭芳郑重道:“可若有人私下交易马匹、盐铁,那便是大罪,望兰舟也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用顾庭芳多说,贺兰舟便明白他的意思。 西北马市重开,江州就成了两国交易的重要通道,若是寻常的物件便罢,可盐铁由国家掌控,若是卖到了云仓,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还有马匹,战时用马,向云仓贩马,亦或是向云仓大量购置马匹,都不应该。 大召对于马匹贩卖也是有管控的,往外卖马,战时只怕用马不够,而向云仓买马,不经过官府盖印,那就是私下购置,什么人会大量购置马匹? 贺兰舟心里悚然一惊,自然是想谋反的人! 顾庭芳提及沈问,那便是担忧沈问会如此行事了。 可听到顾庭芳这话,惊讶忧心之余,贺兰舟还有一点隐秘的开心。 顾庭芳能如此对他说,便是真的相信他不是沈问的人。 是以,他猛地抬头,满眼的心心看着顾庭芳,那双眼睛就像揉碎了满天星子的银河,耀目得璀璨。 “我会的!”贺兰舟大声应着。 顾庭芳看着听着,蓦然失笑。 夜色融融中,他眼中漾起柔和的微光,笑应了声“好。” 贺兰舟动作很快,他将情况上报一番,第二日小皇帝就下了诏令,着他前去江州,务必查清妖书一案。 贺兰舟动身前往江州时,还没过中秋,吕锦城和孟知延过来送他,吕锦城满脸不舍:“去那么远,你得何时才能回来啊?” 贺兰舟无奈看他一眼,拍拍他肩膀:“至少下雪时归来。” 顿顿,他笑言:“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个雪郎君。” 这是二人平时喝酒,闲着说话时,贺兰舟说的,吕锦城自己都没想起来,等他这话说完,表情有些呆愣。 一看他这样,贺兰舟就知道,完了,感动值又没戏了。 一旁孟知延将从家中带来的吃食递给他,“路途遥远,少不得风餐露宿,我老爹让人给你备了点抗放的吃食。” 这才是真心实意的,贺兰舟满脸感动,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多谢无方了。” 孟知延又道:“你奉命查此案,只怕幕后之人在暗你在明,多加小心。” “嗯!”贺兰舟用力点头。 吕锦城直到贺兰舟走,大抵都没想起来二人说过的“雪郎君”,只用力地冲贺兰舟远去的马车挥手,口里还大喊:“我等你回来!榕檀!” 马车上的贺兰舟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子,他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这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还是京城好啊,京中繁华,一日可看遍千种花、万种人,处处是乐趣。 不过,唯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上早朝,他可以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了。 马车要出城时,马车外有人高声喊:“可是顺天府贺大人的马车?” 这马车是公家出钱雇的,知他要去江州,施寻没少给他拨银子,但他知道,施寻上报的时候一定比给他的银子多。 第38章 外面人声如洪钟,又知他身份,难道是施寻又派了人保护他? 他这一路甚远,怕他在外遇险,施寻找了四个顺天府的好手来保护他,两个驾马车,两个在一旁骑马跟着。 贺兰舟好奇掀开车帘,探头向外面望了一眼。 那人一身侍卫装扮,见他看过来,翻身下马,又提过挂在马上的一个食盒。 他上前,将食盒递上,对贺兰舟道:“我家大人是顾太傅,太傅今日在为陛下授课业,实不便前来,望贺大人见谅。” 贺兰舟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那侍卫又道:“我家太傅说,佳节刚过,大人便奔波在外,这食盒里的吃食,愿大人一解忧愁。” 说罢,将食盒递上,贺兰舟忙接过,抱在怀里。 “多谢庭、太傅了。” 侍卫抿唇点头,算是应了,末了又道:“太傅还说此去江州,难免暗藏危险,命我将此令牌交予大人,此牌可调西北大营的军队。” 那金色令牌只有一个“令”字,上刻着龙纹,显然是顾庭芳向小皇帝借来的。 却……是为了他。 贺兰舟心下感动,伸手接过令牌时,咬了咬牙,用力道:“我定不负太傅大人所托!” 出城的路上,很是顺利,路过薛有余被杀的越阳坡时,马车颠簸了一下。 派来保护贺兰舟的衙役,其中一个便是那络腮胡子的汉子,“吁”了一声,勒住马匹,喝一声:“何人?” 回应他的,是刀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马蹄纷乱的声音,顺天府的护卫们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没个动静。 贺兰舟心里一紧。 一柄寒刀探进车帘,车帘被勾起,贺兰舟看清外面的两个衙役被刀架着脖子,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探进马车之中。 贺兰舟心里发抖,等看清来人时,心里又是一松,不免埋怨开口:“宰辅大人这是何意?” 来人正是沈问,明明秀眉白面,应是个皎如月明的君子,行事却如山中的野贼。 沈问闷笑一声,对外面扬声道:“撤下吧。” 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揽着车帘的寒刀也收起,贺兰舟透过那一点余缝,看清外面包围着他们的侍卫撤到一旁。 顺天府的四个衙役听贺兰舟唤“宰辅”,也松了口气,他们都知顺天府府尹是沈问的人,连带着顺天府都是沈问的马前卒,自然就放了心。 马车里,沈问笑睨着他,“不过试试看施寻派来保护你的人,如今一看,啧,甚是不怎么样。” 当着人面毫不避讳地嘲讽,沈问还是一如既往的张狂,当然,外面的顺天府衙役,对于沈问来说,不值一提。 贺兰舟抿了下唇,对他这不请自来的姿态,不大开心。 沈问自然不会管他开不开心,自顾地大喇喇坐到马车右侧,这马车是公家雇的,施寻自然顾着自己面子,这马车还真足够宽敞明亮。 沈问岔着两条腿,玄色的衣摆碰到贺兰舟的衣裳,贺兰舟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两下。 沈问似没注意,见他不答话,只笑说:“是以,本官心情好,便带人护送你一路。” 贺兰舟猛地抬头,沈问这是要与他一同前去江州? “这……” 贺兰舟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沈问扬眉道:“陛下同意了。” 小皇帝竟然也同意了?难道就不担心沈问会在江州有什么作为吗? 还是说,小皇帝想趁着沈问去江州之际,将他在京城的那些拥趸者收归麾下? 贺兰舟想不通。 “怎么?你不愿意本官跟着你?” 贺兰舟哪敢啊,连忙摇头,拱手道:“宰辅大人言重了,舟乐意之至。” 沈问见他这模样,就知不是真心,撇了下嘴,吐出两个字:“虚伪。” 贺兰舟:“……” 虽有沈问这惊吓一茬,但沈问也说得没错,光靠顺天府的四个衙役,他这一路保命可得全凭命大了。 有沈问和沈问的护卫在,那保命值可就大大提升了。 马车继续前行,原本心里还不大乐意的贺兰舟,也渐渐舒展了眉心。 不过是与沈问同乘而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更何况沈问有钱,到时候,他也不用一路吃糠咽菜了,沈问那么大一个官,总不好不管他吧? 贺兰舟想着,眼神愉悦起来,脸上也泛起了明媚的光。 “你在开心什么?”安静的马车里,冷不丁响起沈问的声音。 贺兰舟吓了一跳,扭头看了沈问一眼,这一扭头,却发现那人凑近了他,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就这么开心吗?你要去江州调查那个什么来着……”沈问似思考了下,“啧”了一声,微抬起身子,将头肩凑到贺兰舟跟前。 他沉吟着:“好像是云中……” 可他刚吐了两个字,偏偏又不说了,还是那样笑意不达眼底地看着贺兰舟。 贺兰舟总能从他那眼神,看出几分戏谑,心里渐渐升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那人玉口一张一合,眼底笑意恶劣。 “‘云中一孤鸿’是你吧,贺榕檀?” 第33章 “‘云中一孤鸿’是你吧,贺榕檀?” 沈问贴在贺兰舟耳边,吐字轻轻,气息细薄,唤出那声“贺榕檀”。 被发现自己的笔名,还是牵扯进妖书案的名字,贺兰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偏头看向沈问。 二人离得很近,沈问说话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二人彼此听得见,甚至贺兰舟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这样一偏头,沈问的鼻息喷薄在他脸上,他睫毛颤了颤。 沈问见状,眼底溢起点点戏弄的笑意,“我说的是第一个出现的‘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猛然一惊。 沈问他都知道! 第一个出现的“云中一孤鸿”是他将吕饶、阮青二人的绝笔书默给书铺,而第二个…… 沈问相信他不是那个写出《阮青传》的假的“云中一孤鸿。”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沈问睨他一眼,身子向后仰去,靠在马车车壁上,“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贺榕檀,你该让我如何帮你保留这个秘密?” 贺兰舟今日没少受惊吓,也就没注意到沈问对他的称呼变化。 他咬了咬唇,问他:“宰辅大人想要我如何做?” 沈问哼了一声,“没诚意。”神情嫌弃。 贺兰舟就为难了,他是不想因着这事被沈问要挟的,但现在妖书案还没查清,那个假的也没抓到,以沈问的狠辣,很有可能一个不高兴,就拎他出去顶包。 贺兰舟抿着唇,衣袖里的手攥着里子布料,薄汗浸透了大袖。 沈问也没真想逼他,扬了扬眉,说:“还没想好,你且日后好好表现吧。” 有他这话,贺兰舟这回知道巴着沈问了。 出京两日后,正是霜降,因一路都在赶路,现在的道路又不像现代那样四通八达,反倒荒草丛丛,漫山是荒野与树林。 一行人停在一片宽阔的林子里休息,吃些东西。 有沈问在,底下人就连吃东西,都不敢出声,顺天府衙役与沈问的护卫都远远地靠着树,离沈问和贺兰舟二人不远不近。 贺兰舟这两日对沈问极上心,时常挂着笑,倒没有往日那刻意避着他的行径,这让沈问很是舒心。 今日也不例外,贺兰舟颠颠地捧着食盒上前,从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柿子饼,对沈问笑道了声:“宰辅大人,霜降安康。” 沈问扬了扬眉,看他手中诱人的柿子饼,眸光落在他放在地上的食盒上,见那食盒上等,不像贺兰舟能买得起的。 沈问眯了眯眼,防备问道:“谁给你的?” 贺兰舟还保持着双手递给他柿子饼的姿势,闻言愣了愣,转瞬反应过来。 “太傅大人啊!”贺兰舟无辜眨着眼睛。 沈问就不高兴了,轻嗤了声,别过头:“不吃!” 贺兰舟:“……” 贺兰舟不知沈问又犯什么病,但人家现在拿捏着他,就算人家不吃,他也得哄哄不是。 他叹了一声,席地而坐,坐到沈问身旁,歪着脑袋,漂亮的眼睛盯着沈问看。 “可大人已半日没吃东西了,更何况,天气转凉,吃点柿子饼也能御御寒。” 沈问一听那柿子饼是顾庭芳给的,就心中不快,真是哪哪都有顾庭芳的身影,都离京了,还好死不死地给拿个食盒。 这贺兰舟也是蠢,人家不过小恩小惠,一盒子柿子饼就把他给收买了。 他一人孤身离京,若顾庭芳真像他以为的那么上心,又真是与他交好,凭顾庭芳的身份,怎么不给他找几个护卫护送他? 沈问这么想着,阴恻恻侧头看了眼贺兰舟,冷冷淡淡道:“本官从不吃早饭。” 贺兰舟一惊:“那怎么行?早饭怎能不吃……” 第39章 贺兰舟还想说早饭不吃的许许多多后果,还不等说完,沈问喝了一声:“闭嘴。” 贺兰舟就闭嘴了。 知道沈问不爱听,也不爱吃柿子饼,自顾地捧着手里的小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沈问喝完,便闭了眼,倚坐在树边,一只腿支起,一手放在支起的腿上。 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隐动在风声中的,还有贺兰舟甜腻地咬着柿子饼的声音。 沈问不耐烦睁眼,冷冷说一声:“滚远点儿吃!” 没指名道姓,也懒得看贺兰舟,贺兰舟很好脾气,低低“哦”了声,提着食盒,嘴里叼着柿子饼走远了。 等一走远,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沈问看着,顿时气笑了。 “滚回来!”到底没忍住,在贺兰舟伸手拿第二块时,沈问冲他吼了一声。 贺兰舟无语,但谁让人家揪着他命脉,又颠颠提着食盒凑过来。 走到一半,沈问看他那食盒就眼睛疼,冷声命令道:“你自己滚过来!” 贺兰舟往两边看了几眼,没人跟着他,衙役和侍卫也好奇望过来,但也不敢多看,别开了视线。 站在风中反应了好半晌,贺兰舟低眸看着手中的食盒,明白过来,沈问是让他把食盒丢掉。 贺兰舟深吸口气,忍着想锤爆沈问的念头,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又拿了两块柿子饼,嘴里叼着吃剩的半块,左右手一手一个,朝沈问跑来。 沈问:“……” 二人相伴走了大约十日,到了澄州焦县地界,沈问的护卫先打马入城,找到了一处驿馆,又骑着马过来引路。 虽一起吃住多日,但贺兰舟都没问过沈问究竟为何要去江州,他心里记得顾庭芳的话,想着沈问多是要做些不利大召的事。 贺兰舟如今愁的是,沈问若要以“云中一孤鸿”的身份来威胁他,让他为其做事,他又该如何? 想了想,还是得努力查清案子,只是京城离江州甚远,沈问又是个不愿吃苦的性子,明明三五日的路程,生生让他走了十日,那赶到江州时,岂不是早让人跑了? 贺兰舟闷闷不乐。 马车停下,外面有护卫道:“大人,到了。” 到了驿馆,贺兰舟敛起神思,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沈问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贺兰舟从里面探出身子时,沈问正等在马车一旁,让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贺兰舟也不拖拉,快步跳下马车,待站稳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缓缓从驿馆二楼走下的那道人影上。 一身褐色如意旋云纹曳撒,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黑色皂靴踏在台阶最后一层,那人抬眸,目光逡巡而至。 贺兰舟嗓子眼儿顿时堵得慌,解春玿怎么会在这里? 完了,看到他和沈问同乘一马车,只怕在解春玿心里,他再洗不清自己了。 沈问也看见了解春玿,他好似并不惊讶,但对解春玿也没什么好神情,只是维持着面子功夫,笑言了声:“解掌印也在此处歇脚啊?” 解春玿应是比他们早到焦县,他的人占了二楼的全部地方。 看着那站成一排,虽面白无须,却气势摄人的东厂之人,贺兰舟嘴里发苦。 驿丞听闻底下人说,京城又来了大官,赶紧匆忙过来,见到解春玿,先是顿住步子,大大躬了一身。 随后看到沈问和贺兰舟二人,看清两人面容,先是目露惊艳,随即敛过神色,拱手施礼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沈问给下属递了个眼色,他身旁的护卫上前,递上帖子,待看清上面写着的人是谁,驿丞吓得一哆嗦。 他这小小驿馆,怎么来了这么两尊大佛。 他吞咽了口口水,命人将他二人的行礼拿下来,又妥帖安置了住处。 按说这二楼是雅地,解春玿的人都占满了屋子,这二楼的房间却是没法给沈问他们了。 但好在如今大召宦官看不上文官、文官也瞧不起宦官,沈问见那二楼的东厂太监,只说自己眼睛疼,怕上面风大,更迷眼睛。 解春玿不在意他的嘲讽,微竖起手掌,二楼的东厂太监们一闪身,便都撤了下去。 贺兰舟发现,这群太监并不住在房间,而是在暗处守着。 自打他们进来,即便沈问率先跟解春玿说话,一直到驿丞离开,解春玿始终未发一言,好似并不把沈问放在眼里。 顿了顿,贺兰舟悚然一惊,所以东厂的人不住屋子,却霸占屋子,是解春玿故意的? 故意膈应沈问?! 贺兰舟:“……”都是什么人啊! 见沈问也没说什么,自顾抬脚去了房间,贺兰舟冲解春玿施了一礼,跟上沈问的步子。 解春玿瞧他背影一眼,半敛下眸。 贺兰舟收拾妥帖出来时,正见解春玿在院中石桌前喝茶,枯黄的树叶坠落,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解春玿肩头。 解春玿为人持重,眉目也如刀锋般锋利,说实话,贺兰舟有些怕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同解春玿解释一番,毕竟他是真不知道沈问要来,更不知道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抬起脚尖,刚要迈步上前,身后响起沈问的声音:“你要干嘛去?” 贺兰舟脚下差点一滑,打了个哆嗦回头,沈问那张脸隐在廊下,带着几分阴郁,但只不过一瞬,他踏出步子,露出身形,脸上有挂起熟悉的笑。 沈问:“贺榕檀,陪我上街买东西。” 这些时日,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席地而坐,沈问都觉得自己臭了,他没带什么东西,想今日来到镇上,要去买些鞋袜衣衫。 贺兰舟一连坐了十日的马车,累得不行,不大想去,张了张口,刚想出借口,就听沈问尾音上扬,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想到自己在他手中的把柄,贺兰舟一凛,马上屁颠屁颠跟上,笑眼弯弯,特别谄媚:“宰辅大人要去买什么?” “怎劳你辛苦,不若你说,我去买?” 沈问满意地看他,却道:“不用,我就想你陪我走走。” 贺兰舟:“……” 完了,真是解释不清了。 第34章 贺兰舟无法,只得迈步跟在沈问身后。 只是,二人还没走出两步,解春玿从石桌前起身,道:“正巧我也要买些东西,我随你们一同去。” 解春玿要跟着去,沈问也没反对,三人一路从驿馆至主街。 焦县毕竟地方小,不如京城繁华,酒肆茶楼少,小摊贩也不多,所卖的东西更没有京城精美。 沈问走了几家店铺,都颇有些嫌弃,贺兰舟当然不敢说沈问矫情,但解春玿就不一样了。 解春玿:“听闻沈大人出身西南柳州,五岁之时,村中受了水灾,随村民一路向北逃难,也曾做过马夫、账房先生,只因一次先帝出宫,偶然见到沈大人的记账方式,有条有理、十分清晰,便让大人跟在身侧。” 这倒是贺兰舟所不知道的。 他抬眸看向沈问,后者下颌绷紧,隐隐透露着被人揭穿老底的不悦。 解春玿仿若未觉,继续道:“后来,沈大人因得先帝赏识,而被破格录入翰林,一路辅佐先帝,直到位至宰辅,因大人的记账广泛流传至各地乡镇,时人称沈大人为‘账房宰辅’。” 但同解春玿不愿让人唤自己的名字一样,沈问也厌恶“账房宰辅”这四个字,以至于后来先帝薨逝,小皇帝上位,沈问以铁血之态专权揽权,无人再敢说这四个字。 沈问猛地侧头盯向解春玿,“你说这些做什么?” 解春玿难得一笑,语气舒朗:“只是想说,沈大人也经过苦楚、历过磨难,怎的如今竟这般奢靡挥霍?” 沈问眯起双眸,眼神不善地凝视他。 沈问也曾是布衣,因其断指,本无仕途的可能,但偏巧遇见了出宫的先帝,也偏巧先帝注意到他那绝无仅有的记账方式。 正因此,先帝看出他的才能,让他跟在身侧,并且依照他的记账方式,大力推行账本改革,使得短短数月,各州县的记账方式都有了革新,省却了不少麻烦。 而后先帝命他入翰林,沈问虽未上过学堂,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各类书籍多有涉猎,每每先帝与他谈及朝中之事,他总能针砭时弊,令先帝对他更为赞赏。 沈问与解春玿一样,当时都极受先帝宠信,一个在外朝,一个内朝,两相牵制。 可在先帝病重之时,沈问就露出了他擅权专权的嘴脸。 彼时,他已位至宰辅,是大召最年轻的外朝官员,却一身的凛冽气势,任谁都不能动他一分。 那时,先帝在病榻之上,指着他说:“沈临渊,你便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也正是看出了他的野心,先帝开始重用顾庭芳这个状元,以在外朝与沈问分庭抗礼。 可沈问的确是有才能得,后来小皇帝上位,清洗整个朝堂,是他做的,改革选官制度,也是他办的。 第40章 前些年各州府衙偷盗、斗殴之事不绝,可也正有他,顾庭芳才能革新律法,惩治了不少凶恶之徒。 沈问算反派吗?算! 他杀过无辜之人,手上沾染过的血,怕是比护城河水还要多。 可他又真的那么恶吗? 好像又不尽然。 听到解春玿的话,沈问轻嗤一声,还是那样张扬无顾忌,“怎么?我既是宰辅,解掌印难不成想让我像街边的赖皮狗一样破烂活着?” 解春玿眸光一敛,墨色的眸子凝向沈问。 沈问:“解春玿,我既能爬到这一步,就可以拥有最好的东西,你若不敢,便别在我跟前碍眼!” 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连小皇帝都可能没有的,毕竟想要巴结沈问的人多不胜数,皇帝不见得人人想见,但沈问想要的东西,总有人想法设法为他弄来。 沈问这话是在警告解春玿,也是在嘲弄他。 “真是条好狗。”沈问讥讽地笑了一声,末了回头问贺兰舟,“贺榕檀,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贺兰舟:“……” 猛然被点名,贺兰舟心里只想哭,他哪敢说啊? 见他没那胆子,沈问嗤了声,然后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阉狗。” 说完,大步走进一家店铺,徒留贺兰舟和解春玿在街上。 贺兰舟甚至都不敢看解春玿的眼睛。 解春玿最讨厌别人说的两样,都被沈问说出来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解春玿的影子,他身形一动未动,唯有攥握在腰间长刀的手微微收紧。 这两人是真的针锋相对啊! 即便此时身在乡野,二人也是这般对立的身份。 夹在二人中间的贺兰舟欲哭无泪,正想硬着头皮开口,对面解春玿却是动了,竟还是转身跟去了沈问去的店铺。 沈问似不意外他跟进来,慢悠悠挑选着,终是选到喜欢的,在这家店花了一百两,买了一件布料上好的墨色成衣,然后喜滋滋地换了。 出来时,还特地在贺兰舟眼前转了一圈。 “怎么样?”他问。 贺兰舟扯扯嘴角,面皮活动了几分,“很衬大人。” 沈问挑了挑眉,难得没说话,心情愉悦地目不斜视离开铺子,身后掌柜的还依依不舍:“大人下次再来啊!” 三人逛了有大半日,解春玿也买了东西,贺兰舟瞧了一眼,是块剔透的小玉石。 “你不买东西?”沈问偏头问贺兰舟。 贺兰舟挺了挺脊背,手不经意地放到腰间的荷包上,咬着牙摇头。 沈问:“你没银子?”他笑笑:“我可以借你。” 贺兰舟果断摇头:“我没有要买的!在这儿买东西,还要带回京城,太麻烦。” 沈问不置可否,“嗯”了一声,便转过头,不再管他。 三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在这小县城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白面乌眉,气质卓然,路过的百姓都歪着头看他们。 偶尔经过几个女郎,还在小声地同对方说:“这是哪儿来的公子?怎么都长得这般好看?” 贺兰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沈问和解春玿倒是一派坦然。 看样子,这二人没少被人这般吹捧。 三人走累了,沈问提议去吃点儿东西,虽说刚刚与解春玿唇枪舌战了一回,但半日光景,两人又一派和谐,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贺兰舟没钱,沈问又不想让解春玿请他吃东西,路过一家馄饨铺,沈问便道:“我们吃馄饨。” 说罢,也不给其他二人机会,自顾坐到桌椅旁,拿了筷子。 解春玿倒也没介意,也跟着坐到一侧,贺兰舟见两人相安无事,先呼出一口气,然后上前,跨步坐到椅子上。 “三碗馄饨。”沈问扬声道。 “诶!客官稍等。” 小摊的老板是个愿意说话的,应完,不过多时,就上了三碗馄饨,这一端着馄饨过来,见到三人,惊得呼了声“乖乖。” 他问:“公子三人是兄弟吗?长得都这么好看,像画中人似的。” 沈问和解春玿对视一眼,旋即别开目光,沈问“呵”了一声,指了指贺兰舟说:“这才是我家小弟。” 末了,冷下声音:“眼睛放亮点!” 小摊老板顿时讪讪,放了馄饨就跑了。 贺兰舟听了,一脸无语,心里简直快哭了。 沈问这真是用尽全力要把他拉下水,完了,沈问这么得罪解春玿,解春玿日后能放过他才怪! 毕竟杀不了沈问,拿他开开刀也好啊! 贺兰舟在心里叹气。 馄饨有些热,三人等了会儿才吃,贺兰舟努力装鹌鹑,但注定有沈问和解春玿在,他这饭是不会吃消停的, 解春玿吃得很快,他吃完,便对沈问道:“有件事,我倒需宰辅大人解解惑。我之前奉命离京查过四皇子的踪迹,但遍寻不至。” 如今的小皇帝是先帝的六皇子,那妖书上就有言,说有一皇子备受先帝宠爱,却失踪,实则指的就是这四皇子。 四皇子名叫薛时,生母是先帝的贵妃,但死得比先帝早,先帝爱重其母妃,对他也多有宠爱。 但要说先帝最宠爱哪个皇子,实在是无稽之谈。 可偏偏妖书那么写,也有人信了,这就让小皇帝坐的皇位不大安稳了。 其实,贺兰舟也怀疑过,是不是跟这个失踪的皇子有关,当年,林风澜叛乱,四皇子带着一队人马离宫,至今找不到下落。 可他人寻不见,那就迟早是个祸害。 虽说解春玿不见得如沈问所说,是忠于小皇帝的狗,但小皇帝由解春玿一手扶持上来,他也不乐意见到四皇子回京。 贺兰舟慢吞吞吃着馄饨,竖着耳朵听解春玿说话。 “此番陛下疑妖书与云仓有关,怕云仓扰我边境,命我前来。说来也奇怪,此番来江州,却有些意外发现。” 沈问将最后一口馄饨吞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解春玿继续道:“之前奉命南下查探,就好像有人早早得了消息,四皇子的人躲藏得很隐蔽,而今我倒是抓到他的两个随侍,沈大人,你觉得先前是何人透露了消息?” 为了解腻,这馄饨摊的桌上还放了茶壶,听到此言,沈问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大抵是乡野的茶苦涩,不合他口味,蹙着眉头将剩下的茶放回桌上,然后才道:“我也不过一介凡人,解掌印这话问的,好似我是知世事的菩萨弥勒?” 顿了顿,他沉眸看向解春玿:“还是解掌印在怀疑我?” 第35章 沈问面容清冷,街边渐渐挂起灯笼,灯火随风摇曳,沈问的神情便似随着晃动的烛火明灭。 解春玿提杯喝茶,表情疏淡,良久,轻笑一声:“沈大人怎么会这么想?” 他眸光犀利,紧紧盯着沈问,“还是说沈大人做贼心虚,竟是急了?” 沈问眯起眸子,不善地打量他,静了片刻,大笑一声,对贺兰舟指着他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是条好狗,还是上等的好狗!”说罢,拂袖而去。 他步子极快,贺兰舟看看解春玿,又回头看一眼沈问的背影,神情很是为难。 沈问应是真生气了,竟是管也没管贺兰舟,贺兰舟正犹疑间,解春玿起身,对他开了口。 “我离京前,顾太傅来找过我。” 贺兰舟神情一顿,抬眸看他。 “他让我来江州,好生看顾你一番,还说……”解春玿沉吟了下,方道:“说你不是沈问的人。” 贺兰舟听到这番话,心里一时感动,太傅大人对他竟如此看重。 如此,解春玿便不会对他有所顾虑了吧。 可下一瞬,解春玿打破了他的幻想:“但我不信。不过若你死在江州,我不妨给你一个清名。” 贺兰舟倏然抬头望向他,看清他眼底的认真,墨色的瞳孔如一望无际的暗夜,将他狠狠吞食。 他意识到,解春玿说的是真的。 贺兰舟自认是个还算聪明的人,不过眨眼间,他便想通了解春玿的用意。 他的意思是说,沈问在江州,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会给沈问安个谋反的名头。 而后一个六品小官查出沈问所作之事,沈问为了不败露谋反之事,杀了此小官,皇帝就有理由对沈问发难了。 可要想杀沈问,非得需要他来当炮灰吗? 显然并不是,而是解春玿真的想杀了他。 贺兰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解春玿了,犯得着非要他去死? 似是知他心中所想,解春玿为他解释:“不是你得罪了我,是我为人不堪,需要你去死罢了。” 这么坦荡,贺兰舟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贺兰舟垂死挣扎:“眼下还有妖书案要查,沈问之事,不妨等案子查清,一同禀报给陛下不就好了,如此匆忙行事,沈问的党羽何其之多,解掌印焉能保证京中不会乱?” 第41章 解春玿不语,那双如墨的眸子盯着他。 好半晌,解春玿道:“我好似明白顾庭芳为何待你不同。” 他扯了下唇,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道:“你真天真。” 贺兰舟:“……” 反应了片刻,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意图谋反,又杀了被小皇帝派来查案的“钦差”,而后掌印大监发现真相,无需上报,他可以直接就地格杀了沈问! 贺兰舟猛地瞪大双眼。 怪不得解春玿会来这儿,也怪不得小皇帝会同意沈问来江州,原是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打算让沈问活着回京城。 他们要在外面,将沈问杀了。 解春玿见他似想通一切,赞赏地看他一眼,随后道:“嗯,如此极好,免得他回到京城,与我作对。” 贺兰舟有些惊了,但同样不大明白解春玿为何愿意告诉他这些。 “掌印不怕我告诉沈大人吗?” 解春玿嗤笑一声,“好啊,你尽管去说,倒是你的家人、朋友——哦,谁来着?吕振的儿子,礼部的小官,都会去跟你陪葬。” 最后两个字,他压得极紧,看清贺兰舟眼里的惊恐,解春玿又道:“嗯,只要是你所在意的,我都会送他们下去。” 赤裸裸的威胁,与足够撼动人心的恫吓。 解春玿是要他甘愿赴死! 似是断定了贺兰舟不会说出去一个字,解春玿睨着他,神情淡漠。 贺兰舟原本以为,解春玿虽然想杀他,但至少还算是个正常人。 如今一看,他与沈问,半斤八两,都是疯子! 系统突然在他脑中开口:“对啊!所以宿主你任重而道远,反派一号和二号,他们的感动值都在等着你呢!” 贺兰舟:。。。 贺兰舟没再多言,毕竟多说无益,和解春玿分开,回驿馆的路上,贺兰舟心事重重。 按照剧情,现在沈问和解春玿两人都不会死,可原著里没这段剧情啊? 他又该怎么办呢? 回到驿馆,沈问半开着窗,正倚在窗边,见他一脸凝重,好奇地扬了下眉,唤了他一声。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贺兰舟抬起头,一层的一个房间半开着窗,窗内烛火明亮,沈问披散着发朝他看过来。 沈问冲他招招手:“过来!” 贺兰舟闻言,听话地挪动着步子走过去,两人一高一低,隔着窗相望。 沈问低下头,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舟支支吾吾,总不好说是跟解春玿聊天,结果聊到你我的死期吧…… 看他吞吞吐吐,就知这人背着他没干好事,正此时,解春玿从院门进来,沈问表情不善。 沈问当即在他耳边开口:“你欠我一个条件,喏,正巧我缺个伺候沐浴的小厮,你进来吧。” 贺兰舟:! 一个两个,他都得罪不起。 认命地叹了口气,贺兰舟帮他叫了一桶水,然后进去准备伺候这位大爷。 贺兰舟在澡堂子看过男人洗澡,但伺候人洗澡是第一次。 等放好了水,贺兰舟眼巴巴地看着沈问,等他脱衣服进桶里,他宽大的袖子被挽成一团,手里还拿着胰子。 沈问:“……” 他自问自己这是在故意羞辱贺兰舟,可见贺兰舟这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在想该怎么伺候他的神情时,沈问有些泄气。 他打算怎么伺候?给他搓背吗? 沈问无语,但也没想轻易放过贺兰舟,大臂一展,对他道:“给我脱衣服。” 贺兰舟眨着眼睛,心里一点没有被羞辱的想法,有的只是:沈问看样子是真想做皇帝,现在是想提前体验皇帝服吗? 心里微叹口气,上前帮沈问一层一层脱掉衣裳。 待为他脱下外裳与中衣,男人披散的墨发散落至背后与肩头,与他腕上的手衣颜色一般无二。 原本黑色的手衣隐在大袖里时并不明显,如今衣衫尽褪,倒显出几分突兀。 贺兰舟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手衣之上。 察觉到贺兰舟的目光,沈问指尖微动,旋即捏紧手衣,攥握成拳,下颌微绷,似有些不快。 贺兰舟连忙收回视线,恰落回沈问的胸前。 他看过姜满的身子,与姜满不同,沈问的皮肤要更白一些。 “愣着干什么?” 察觉沈问的不耐,贺兰舟动了动。 衣裳脱完,就得脱下面了。 此时,贺兰舟把自己当澡堂子里搓澡大爷,一骨碌蹲下,准备帮沈问把裤子给扒了,不妨沈问怎么突然想不开,竟抬手按住腰间的裤腰。 贺兰舟的手不意恰好碰到他的手,纳闷地抬头,不解问:“怎么了?” 沈问的耳尖微红,也不知是不是贺兰舟的错觉,氤氲的水汽中,沈问的脸好像也红了。 沈问喉头微动,凛了语气,“不、用、你。” 贺兰舟:“哦。” 他收回手,乖乖在一旁站好,甚至还贴心地背过身子。 他怀疑,沈问在害羞。 呵,堂堂天不怕地不怕、阴骘狠辣的宰辅大人竟然会害羞! 贺兰舟在心里偷乐。 看他颤动的肩头,沈问直觉他在笑话自己,眯了眯眼,眼神里带了几分凶狠。 他手上用力,揪过贺兰舟的衣领子,不意他的动作,贺兰舟整个人向后倒仰,后脑勺抵在沈问的喉咙前。 沈问在他发顶轻声开口:“贺榕檀,你笑话我!” 他的声音响起,后脑勺也能感受到震动,沈问似乎在生气。 贺兰舟圆瞪着眼睛,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他讨巧道:“大人说笑了不是,下官哪敢笑话你?” 沈问看他一动一动,脑袋摇摇晃晃,十分不老实,眸光转暗,盯在他耳尖上,手上用力,贺兰舟又向后贴紧了几分。 沈问低下头,唇印在贺兰舟的耳朵上,身下人身子颤了下,沈问微微张口,用力咬在他耳尖上。 “啊!”贺兰舟惊呼一声。 沈问没放过他,咬完,唇摩挲在他耳背,含糊不清地吐字:“谅你也不敢。” 鼻息喷薄在贺兰舟耳后,让他从耳朵顺着脊背都发麻。 沈问这个神经病! 最后,沈问也没要贺兰舟伺候,把他给赶了出来。 贺兰舟骂骂咧咧地出了门,正巧与站在院中的解春玿四目相对。 解春玿的眸光落在他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上,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然后落在他比左耳红得多的右耳上。 隐隐的,他仿佛还看到了一排牙印。 贺兰舟现在是真的懒得应付他们二人,看见解春玿,他就想跑。 毕竟,谁面对一个想杀自己的人,都绝不会愿意好言好语地跟他相处。 解春玿见他脚下一转,就要走,语气凉凉开口:“你果然是他的人。” 贺兰舟险些一摔,但也懒得解释,随他怎么想吧! 旋即,脚步一抬,飞快向自己屋子走去。 身后解春玿盯着他的背影,眸光又看向半开窗的那间房屋,眼眸暗了暗。 在焦县驿馆,三人都没待多久,一日之后,便启程前往江州。 虽然沈问与解春玿多有不和,但两人总是能奇异地安然相处,此去江州,两人竟要结伴同行。 贺兰舟是个小官,自然没他说话的份,人家二人商议好,他便老实跟着。 解春玿不喜乘马车,是以马车还是留给了贺兰舟和沈问二人。 但因有解春玿在,从焦县去江州的这段路,要比从京城到焦县的路途快上不少。 半月后,三人一行到了江州。 大召各州府,除了有知州知府外,个别重要的州府还设立镇守太监。 江州与云仓临近,又是往来贸易之所,是以此处就有镇守太监府。 到了江州,解春玿与他二人分开,自是去了镇守太监康明的府上。 贺兰舟要调查妖书案,自然要先去府衙,同知州说上一声,再把那假冒他的“云中一孤鸿”的画像给人家,好让府衙下发画像,以便抓住此人。 虽说不报什么希望,但贺兰舟既然来了江州,还是要把此案好好查上一番的。 “大人,我奉命查案,需得先去府衙……”贺兰舟看着沈问,想着措辞,“便不好多陪你了,你我就此……” “贺榕檀,你想甩下我?” 贺兰舟:“……” “甩”字用得不妙,他哪敢甩下沈问啊? 他都不知道沈问跟小皇帝说来江州,是以什么理由,他连沈问要做的事都不知道,难道还要跟他捆在一起? 贺兰舟想耐心解释,奈何沈问不稀得听,只道:“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嗤笑一声:“正好,我倒也想看看到底是何人,行妖书一事,意图不轨!” 贺兰舟:“……” 第36章 第42章 贺兰舟和沈问一同进了府衙,得知二人的身份,贺兰舟彻底被晾在一处。 知州名唤“申尧”,见到沈问就开始巴结一通,还要晚上设宴为沈问接风洗尘,只偶尔提一提贺兰舟。 “哦,对了,贺大人刚刚说有那‘云中一孤鸿’的画像?” 沈问提了茶杯,申尧很有眼色,知沈问是不想说话了,他自己也口干舌燥,但这来的可是当朝宰辅,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怕沈问累了,申尧倒没烦他,扭头问向了贺兰舟。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还挺谦恭的,回道:“此人说自己是‘云中一孤鸿’,但是与不是,还要找到其人方知。” 说到此处,贺兰舟从衣襟里拿出画像,递给申尧,“申大人,这便是在京城时,依照赵六所形容画下的模样。还望大人将此画像分发至下面各县,以防其逃窜。” 申尧接过,心下却不以为意,从京城到江州,要一月之久,这人还能留在这儿等着他们抓? 申尧漫不经心看了眼,旋即瞳孔一缩,但他也是千年的狐狸,神情忙一敛,对贺兰舟道:“贺大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交代下去。” 贺兰舟拱了拱手:“有劳申大人了。” 同贺兰舟说完此事,沈问又问了几句如今江州百姓的赋税情况,倒做足了一派关心百姓疾苦的样子。 申尧又恭敬起来,一一答了。 此次见面,到底是以沈问应了晚间赴宴而结束,申尧圆滑,似是怕贺兰舟多想,便多道了句:“贺大人晚间,也要赏脸啊!” 贺兰舟笑笑没应。 天知道,大召的这帮臣子有多能贪,申尧说江州对百姓赋税很轻,说自己有多劳心劳力,简直是狗屁! 他在翰林院时,也接触过各地税收,还有各地灾乱之年,所向京城要的银子,申尧在此地做了六年知州,那管京城要的银子可不少。 再观这一路看过来,百姓虽不至于吃不上饭,但也绝对吃不饱。 可因大召奸臣横行,即便想管,也不能多管,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只怕根基不稳,朝中更会乱成一团。 贺兰舟在心下叹了一声,跟沈问一同出了府衙。 沈问在前,被人恭维得心情甚好。 江州在西北,如今入了十月,天气渐冷,沈问身上披着玄色披风,银冠束发,本有种清冷感,但因扬起唇角,竟难得多了几分和顺之感。 贺兰舟心里纳罕地多看了两眼。 直到身前窜出两道人影,贺兰舟被这冷不丁的一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出现在二人身前的一老一少。 这二人衣着上乘,老的约莫有个五十左右,嘴巴一圈长着薄薄一层髭须,眼睛细长,看着极为精明。 年少的那个应是二十出头,相貌平平,眼睛与老的一样细长,看到二人从府衙出来,脸上就堆起了笑。 那老的眼珠子瞪老大,弓着身子,拉着小的,诚惶诚恐上前。 “小人裴冲,携子裴晚臣见过宰辅大人!”说罢,跪在沈问身前。 贺兰舟吓了一跳,这裴冲用的是匍匐大礼,额头直接贴在了沈问的脚背上。 沈问挑了下眉,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紧接着,那小的上前膝行至沈问身前,先是响亮地叩了个头。 “晚辈裴晚臣见过宰辅爷爷。” 贺兰舟:“……” 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少年,叫沈问“爷爷”? 沈问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四,这、这巴结人都到这份儿上了吗? 贺兰舟是不愿意被人叫“爷爷”的,但沈问却不会这么想。 沈问神情愉悦,显然是被这对父子给取悦了,他用脚尖抬起裴晚臣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兴意。 沈问迟迟未语,脚尖抵着的动作也未变,裴晚臣起初还仰望地笑着,但久了,心里也打起鼓来,面上闪过几分慌张。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说些讨巧的话,又怕沈问会觉得他冒犯,正犹疑间,沈问突的笑出声,“嗯,乖孙子,起来吧。”竟是心情极好。 贺兰舟:! “孙子叩谢爷爷。”沈问脚一松,裴晚臣又“砰砰”叩了两个头,实在得可怕。 得了沈问的令,二人起身,裴冲对沈问道:“早前小人得了消息,说大人要来江州,只不知大人何日能到,便日日带着小儿在城门候着。” 观沈问神色未有不耐,裴冲继续道:“只是今日家母头疾犯了,我二人去的晚了,待问过守卫,方知大人已入了城。小人想着,大人入城,只怕先至府衙,遂在此等候,未曾迎大人入城,还望大人见谅。” 裴冲伴在沈问身侧,一直弓着身子,而裴晚臣也是有样学样,还真把自己当沈问的“孙子”了。 贺兰舟在身后看得一愣一愣,想来也是,沈问权倾朝野,哪怕在江州这偏远之地,也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 这裴冲不知是何人,但沈问要是有不臣之心,很多脏事,总得有人去做。 像申尧那种当官的,是被他收买的,睁只眼闭只眼,而裴冲这样的,圆滑谄媚、面面俱到,才是能帮他做事之人。 太傅说过,马市重开,沈问很有可能命人在江州买卖马匹,如此看来,裴冲此人,倒是有头号嫌疑。 贺兰舟眸光陡然凌厉,盯着裴冲的后脑勺。 那边沈问听完裴冲所言,随意摆摆手,甚是大度:“无妨,你母亲有疾,大召以孝治天下,你做得很好。” 得了沈问的夸赞,裴冲将姿态放得更低,头背直接弓到沈问腰间的位置,“多谢大人体谅。” 裴冲这话一落,沈问另一边的裴晚臣就笑道:“爷爷虚怀若谷、雅量高致,自不会怪罪父亲。” 沈问很喜欢听人吹捧,眉梢微动,侧眸看了裴晚臣一眼。 似是备受鼓励,裴晚臣又加深了笑容,赶紧道:“只是爷爷不怪,我与父亲却过意不去,还望爷爷赏个脸,去我家中走一趟,让我与父亲好生赔罪一番才是。” 沈问呵呵笑起来,拍了拍裴晚臣的肩膀,对裴冲道:“裴冲,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裴晚臣一脸谦恭。 末了,沈问又道:“只是,既乖孙唤我‘爷爷’,莫不以后便随我的姓?” 这话一出,裴冲和裴晚臣眼睛一亮,裴冲急急道:“能与大人同姓,实是晚臣之福,小人何德何能,受大人此等恩惠!” 在身后听得一脸麻木的贺兰舟:“……” 沈问到底给了二人多大的利益,这二人能比舔狗还舔狗? 但贺兰舟还是低估了他们逢迎的手段,在迎沈问入府时,裴晚臣直接跪趴在地,身子横在大门前,裴冲道:“小人乃商贾之家,这门槛不便建得高。” 他看向沈问,一脸真诚:“但大人乃天人,岂能不从高处而过,大人踏此子之背,入我家门,方不失大人之身份。” 裴晚臣恭敬道:“孙子请爷爷过府。” 裴冲又适时道:“既是大人的孙子,踏背而过,也是孝敬之举,万望大人莫要推辞。” 沈问哪会有觉得辱人的想法,见他们如此奉承,心中十分畅快,他指着裴晚臣,对裴冲道:“日后便让我这乖孙跟在我身边做事。” 裴冲受宠若惊,连连道:“小人叩谢大人!多谢大人厚爱!” 贺兰舟已经石化了,他毫不怀疑,如果沈问的鞋脏了,这爷俩会毫不犹豫地争着上前为他舔鞋。 沈问已踩背而入,等进了薛宅,才想起身后还跟着贺兰舟,他回头望他一眼,笑了一声。 “进来吧,你我以兄弟相称,那他便也是你的乖孙,不必拘谨。”沈问指了指裴晚臣,很不要脸地对贺兰舟说道。 贺兰舟抽抽嘴角,谁和你以兄弟相称了?他才没这么大的乖孙! 似是知他想法,沈问挑了下眉,“焦县之时,我说你是我弟弟,你可没反驳。” 贺兰舟:“……” 贺兰舟懒得搭理他,那头裴晚臣刚要起身,听到沈问这话,又趴了下去,对着贺兰舟笑眯眯道:“孙子请叔爷爷入府。” 贺兰舟:。。。 他自是做不到像沈问那样不要脸,进门的时候,贴着空隙走,一边对裴晚臣道:“不必了。” 裴晚臣愣了一瞬,不解抬头,见贺兰舟脚踩着空,跟进了来,先是奇怪,末了叹口气,有些委屈道:“可是孙子哪儿做得不好?惹叔爷爷生气了?” 贺兰舟摆手:“停!别叫叔爷爷。” 见裴晚臣一脸茫然,又赶紧道:“你很好,是我、我不习惯。” 沈问睨他一眼,轻哼了声,对裴晚臣道:“乖孙,既然有人不受用,就起来吧。” 裴晚臣忙应了声,恭敬起身。 贺兰舟其实并不一定要跟着沈问,但他记得顾庭芳的嘱咐,想着裴家定与沈问有什么勾结,便想着沈问没赶他,他就留下查看一番。 第43章 果然,他想得不错,裴冲引沈问入正堂,说起马市一事,待深入谈及时,他侧头看了眼贺兰舟,止住了话头。 沈问看出他的神色,便对贺兰舟道:“你先出去吧。” 得了沈问的令,裴冲即刻命人领贺兰舟离开正堂,话说得很好听:“我家中有几株上好的菊花,大人风雅,不妨去看上一看。” 这是明摆着他们要谈事,怕被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贺兰舟面上点头,心里却有了旁的主意。 他随小厮出了正堂,一路朝裴冲所说的赏花堂走,默默记着来路,走到一半途中,贺兰舟“哎哟”了一声。 前面领路的小厮一愣,不解地回过头:“大人,怎么了?” 贺兰舟摸着腰间的荷包,做出一脸惊恐:“我出京时,太傅大人赏了我一块玉佩,竟是找不见了,你、你快帮我找找。” 那小厮听到“太傅”二字,也慌了神,一脸的麻爪表情。 贺兰舟:“我进你家门时,还特特摸了把荷包,那时还在呢,想来是不是掉在大门到正堂的路上了。” 那小厮见他一脸“情真意切”,当即也信了,口中连连道:“大人莫急,我这就叫几个眼尖的,跟着一起找找。” 贺兰舟见他如此上道,面上一派受用,“如此,便有劳你了。” “大人,那玉佩长何模样?” 贺兰舟瞎编:“巴掌大小,扁扁的,绘着我最爱的菊花纹。” 小厮听罢,先是一愣,主家竟是说对了,这位大人真是爱风雅,还最喜欢菊花呢! 末了,总算想起主家的吩咐,一脸为难,“可……我还是先把大人送到赏花堂……” 贺兰舟忙摆手:“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小厮还待说什么,贺兰舟沉下脸:“那玉佩可是当朝太傅赠我之物,若是丢了,我不好交代,你们也怕不好交代!” 最后,他阴沉沉补了一句:“毕竟是在你们裴家丢的!” 小厮再不敢耽搁,给他指了路,又在后面看贺兰舟走过长廊拐角,才放心跑开。 等脚步声走远,贺兰舟从拐角处现出身影。 他挑了挑眉,迈开大步,按照原路返回。 裴冲与沈问谈的事,一定与重开马市相关,而这马市一开,与云仓人的接触可就多了。 他一脸沉重。 走到正堂的院落,贺兰舟特意放轻了步子,慢吞吞爬上台阶,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只是并不真切。 他猫着身子正待将耳朵凑近,冷不丁的不远处的梨树下响起清凌凌的笑声。 贺兰舟差点儿脚下一滑,身子跌下去,他惊疑不定地朝笑声处望去。 只见那人以折扇半遮面,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一袭白衣,风度翩翩。 被人抓包,贺兰舟脸皮一热,也不知这人是谁,又看到多少? 明明刚刚一路上过来,都没见个人影! 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现下是偷听不成了,见罪魁祸首还拿着扇子笑,气不打一出来,他“噔噔噔”从台阶上走下来,在这人身前停下。 他怒气冲冲问:“你笑什么?” 那人眼儿一挑,似是没想到偷听被抓,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笑说:“主家不信任你,你是要回去偷听吗?” “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被人拆穿,贺兰舟一脸窘迫,但随即挺挺胸膛,做出一派端正姿态,回那人的“君子之说”。 “这位兄台可曾听过‘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这句话正好是今天早上签到出的题目,拿来回这人,恰到好处。 对面那人也是个知书识礼的,此话出自《论语》,讲的是说君子做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只关乎道义。 那人挑了挑眉,“哦?怎么个说法?” 见这人气质出尘,应不是那等鸡鸣狗盗之徒,贺兰舟便耐心解释:“君子立于天地,总该上对得起黎民百姓,下对得起子孙后代,若是有人谈及有伤国本之事,偷听以知其所思,又有何妨?” 见他一脸坦荡,那人拿着折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眨着眼呆呆地瞧他。 嗯,这人长得很漂亮,睫毛很长,嘴唇一张一合的,还挺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 很漂亮,也很有趣。 那人眼底的笑意加深,“哦?你是说他们所谈之事,有损国本?” 贺兰舟用力点头。 看他一脸郑重的模样,那人好笑,就说:“好,那我带你去。” 没想到此人这般好说话,贺兰舟一愣,正愣神之际,那人已是迈开步子,朝正堂的后身方向而去。 贺兰舟看他那悠闲姿态,竟不自觉地跟着上前,脑中还一边想着:他好像忘了问此人是谁? 贺兰舟刚要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下一瞬,就听那人道了声:“到了。” 旋即,这人握住他的手腕,大喊一声:“喂!这有人要偷听!” 贺兰舟:! 远处传来一阵响动,他抬头一看,竟是一队巡视的护院,他吓得身子一抖,用力挣着那人的手。 也不知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瘦弱,竟力气这般大。 他一时挣不脱,低低喝出声:“放开!” 那人依旧笑嘻嘻的模样,见那群护院离得近了,那人才道:“哟!来得这么快!快跑!” 说罢,又拉着贺兰舟转身就跑。 他是不是有病! 贺兰舟险些被他拽得一趔趄,也不知道这人有什么毛病,一边喊人来抓他,一边又带着他跑,间接性失忆症还是精神分裂啊! 贺兰舟被他拉扯得胃里都翻涌,小脸也不是跑得还是气得,红彤彤的。 偏偏那人还恬不知耻地说:“诶?你脸红得像山间的海棠花,真好看。” 贺兰舟怒目而视。 而这一看之下,原本怒气冲冲的神情,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恐。 那人覆在脸上的折扇拿了下去,露出隐在折扇之下的挺鼻薄唇,贺兰舟倏然看清他嘴角那颗痣。 “你你你——”他指着那人,“你是那个假的‘云中一孤鸿’!” 第37章 贺兰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找到假的“云中一孤鸿”。 眼前之人长眉如山,笑眼弯弯,端的一副好相貌。 再然其身姿卓绝,一身气质出尘绝俗,难怪赵六会形容不出来他的长相,实是望之恍神。 可贺兰舟看到他,心中只有满腔的怫郁,而胸间那团郁气与愤懑在此时达到最高点。 他就是那个——冒用了他笔名、弄出妖书案这麻烦事的混蛋! 听到贺兰舟的那句“你是那个假的‘云中一孤鸿’”,林惊鸿挑了下眉,慢下步子,侧头看他时,眼底盈满兴味。 “你怎知我是假的?”林惊鸿问他,又不等他回,接着又道:“难不成你是真的?” 贺兰舟噎住,总不能当着这冒牌货面前承认吧,贺兰舟抿住唇,一脸的憋闷。 见他这模样,林惊鸿半挑起眉,心下有了几分思量,倒没非逼着他回答。 见后面还有人追来,林惊鸿一把拉过贺兰舟的手腕,闪身进到一处隐蔽院子。 贺兰舟被他这来回折腾得胃疼,等甩开裴府下人,他目光不善地盯着眼前之人看。 那人依旧一派坦荡,清绝的气质,绝不会让人将他与冒用笔名的坏蛋联系在一起,他唇瓣含笑,嘴角上小巧的黑痣昭然明晰。 林惊鸿垂眸见贺兰舟气鼓鼓的模样,一时好笑,“哦”了声,道:“你便是京中派来查妖书案的那个小推官吧。” 推官就推官,偏还加个“小”字。 贺兰舟懒懒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对面之人也不在意,悠悠地扇着折扇,道:“嗯,倒有点儿能耐,查出我是假的,那——” 他折扇转了个圈,点在贺兰舟额头之上,“别的,可查出什么了?” 不防他动作,额头上陡然一重,虽不疼,却也让贺兰舟不忿,他捂了下额头,怒目而视。 “见你也是方正君子模样,观你所作‘妖书’,亦是笔力深厚,底蕴绵延,想来也是习过经史子集的读书人。”贺兰舟道:“你可知那书上言论,可致国本动摇,朝堂不稳……” 不待他说完,林惊鸿轻笑一声,“若真的光靠我写的文章,便使国本动摇,那当今的陛下又怎配其位?” 贺兰舟脸色变了变,虽说大召现在朝堂纷乱,几派鼎立,各自为营,可要说小皇帝不配这个位置,那可就是对面这人在偷换概念了。 如今的大召,无论谁做皇帝,都不会太好,先帝的皇子死的死、没的没,唯有的两个,一个在林风澜造反时,弃了宫人与皇室逃亡,一个便是小皇帝。 说小皇帝是捡漏的也不为过,可逃跑的那个,又真的会是个好皇帝吗? 第44章 再说小皇帝是顾庭芳和解春玿一手扶持起来的,且不说解春玿,太傅一心为国为民,若小皇帝真的不配,太傅又怎肯为其如此劳心劳力? 贺兰舟嗤一声,道:“怎么?那你书中的四皇子就配了?” 那人神色一变。 观他这神情,贺兰舟便知自己猜对了。 在来江州之前,他也疑惑这妖书自江州而出,江州又与云仓接近,极有可能是云仓想往大召伸伸手脚,将朝堂的水搅浑。 可他见到这冒牌货,他出现在裴家,又如此言语,心下就有了别的猜测。 解春玿来此,一是为除沈问,二来,想必就是为了那个失踪在外的四皇子。 重阳那日,小皇帝离宫,解春玿去了太傅府时,顾庭芳问了一句,小皇帝不见,是否是与他追踪那人有关。 而在焦县之时,解春玿虽未明着说,却是字字针对沈问,想来他追踪之人就是四皇子。 听解春玿的意思,他追查四皇子行踪,四皇子能消失得那么及时,是有沈问通风报信。 沈问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四皇子所在,却对小皇帝和解春玿他们隐瞒了。 如此想来,眼前这人,便是与四皇子有关了。 但他敢大喇喇出现在裴家,只怕是仗着有裴家,或者说有沈问在头上罩着,而他这个小小的推官,却不能拿他怎样。 难怪从《阮青传》现世,再到妖书横行,直至如今他来了江州,这人都没逃走,是仗着上头有人啊! 贺兰舟见他眼神逐渐危险,心里一咯噔,旋即正了脸色,冷冷道:“你若想杀我灭口,也要看沈问同不同意。” 听他提起沈问的名字,林惊鸿神色微动。 贺兰舟道:“我借调顺天府一事,可是沈大人提的。” 贺兰舟这么说,就是让此人行事前掂量掂量,沈问特特将他调入顺天府,岂不是说明他与沈问关系密切? 林惊鸿沉吟了半晌,似是在思量,倏然,他笑了声,“你怎的如此天真?” “你刚刚还对我说,那正堂中人所谈之事恐有伤国本,那里面的人,不正是沈问?”林惊鸿笑弯了弯眼,“你以为我会信?” 贺兰舟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对面那人身形微动,贴近他半步,二人之间仅有一掌的距离。 林惊鸿低眸看着他,“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素来不想毁掉一个有趣的物件,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舟不愿意答,抿着唇,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情,像极了书中所载的不怕死的骨鲠之臣。 林惊鸿见状,也不恼,只道:“沈问将你调入顺天府,你却想着背叛他,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不愿告诉我姓名,那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贺兰舟来江州之前,给自己置办了个匕首,在他贴近他时,匕首滑落至手中,只待他更进一步,便刺进去。 可对面之人却始终再未近身,就好像看穿了他一般。 贺兰舟抬眸,琢磨着是否要引他近前,好让这匕首插得更准些。 正此时,那人开口:“我姓林,名‘惊鸿’。” 听到他的名字,贺兰舟微微一愣,对面那人又说:“如此,我叫‘云中一孤鸿’,有何不可?” 贺兰舟:“……” 很好,可太好了,怪不得这人非要盗用他的笔名,贺兰舟无语。 林惊鸿见他晃神,手中折扇轻晃,一个眨眼间,他的折扇落在贺兰舟腕上,指上一用力,折扇便打落他手中的匕首。 “啊!”贺兰舟疼得惊呼一声。 林惊鸿道:“你伤不到我。” 贺兰舟是个惜命的,此时方知对面看着是个文弱书生,其实也是个习武之人,为了自己小命,他道:“我不过自保而已,你若不想杀我,便放我走,我亦不会说出你的下落。” 林惊鸿闻言就笑:“你来江州,不是已去了府衙?” 他知道! 贺兰舟心下一惊,转瞬想到裴家父子,他们二人后面等在府衙前,眼前这人神出鬼没,又岂会不知? 既如此,贺兰舟也就不再软着,下巴一扬,眸光犀利,警告他说:“你既已知晓,便知你是逃不掉的,我已将你的画像给了申知州,我若在此遇害,申知州必然彻查裴府,你又能逃得掉?” 林惊鸿哧哧笑着,无奈摇头道:“我既能在这里,定是有些手段。你不妨问问申尧,是否知晓我?” 贺兰舟心下一凛,早想到申尧与沈问和裴家有些生意上往来,但如果申尧也参与妖书一案,那江州这地方,可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林惊鸿知他想差了,但也不多言,妖书之事,他既行了,便没什么后悔的。 院外传来声响,有人扬声唤:“贺大人、贺大人!” 林惊鸿眯了眯眼,低头看向贺兰舟:“哦,你姓贺。” 说罢,深深看他一眼,末了道:“贺大人,我们后会有期。”然后,一转身便跑没了影儿。 贺兰舟见人没了踪迹,暗暗呼出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还以为自己会被灭口,但见那人的模样,却是没想过动他,那他做妖书,到底是为何? 听到远处传来的唤声,贺兰舟敛下神思,俯身捡起被打落的匕首,重新放回袖中。 来寻他的是领他前往赏花堂的小厮,见到贺兰舟出来,他狠狠呼出一口气。 “大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小厮道:“我听护院说,有人在正堂行不轨之事,还担心是……”大人你…… 想到自己此言,就是在怀疑眼前这个大人,小厮立刻住嘴,忙又道:“大人,你那玉佩实在没找见,不若小人同主家说上一声?” 贺兰舟想到刚刚支走他的借口,轻咳一声,假装摸了摸领口,对他道:“啊,真是抱歉,那玉佩我怕丢,便在上面编了绳结,挂在了脖子上,让我贴在里衣放着了。” 那小厮懵了下,心里虽是有些不大高兴,但对面好歹是个官,只得点头道:“既是找到便好,那大人随我走吧。” 小厮以为贺兰舟迷了路,贺兰舟也没解释,那群护院在林惊鸿走后,便没了声响,想来是林惊鸿授意? 他这么想着,一路跟着那小厮,又重新路过正堂时,那院落门前站着一道人影。 玄衣华服,正是沈问。 沈问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有那么一瞬,贺兰舟想转身就逃。 那小厮见到沈问,恭敬地问了声好,被沈问挥手打断,让其离开。 等人走了,这处便只剩下沈问与贺兰舟二人。 贺兰舟偷偷瞥着周围,四下没一个人影,就连裴家父子也不知哪儿去了。 沈问抬步,走至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是你、偷听?” 贺兰舟心里一梗,咂摸着要怎么回,头顶沈问又问:“偷听到什么了?” 这话,可是不能应。 贺兰舟抿着唇,想装傻,“我……不曾……” 不待他说完,沈问道:“笨!这都能被人抓包!” 贺兰舟:“……” 沈问:“是我叫那些护院退下的。说说吧,遇见了何人?竟是转头便把你卖了?” 贺兰舟听着沈问的话,想着是否要告诉他,他遇见林惊鸿的事。 听沈问言语,怎么又好像不大知道林惊鸿似的? 贺兰舟拧了拧眉。 沈问见他不语,也没再逼问,毕竟他对此事并没什么好奇的,他早知贺兰舟与他不是一路人。 原先,贺兰舟陷害同僚,他以为此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正可为他所用。 可后来,这人却是骨气铮铮,一副克己奉公的模样,像极了顾庭芳那人。 还有,哪怕知他不怀好意,这人依旧每日乐呵呵的模样,好似全无忧愁,沈问想不通,天底下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害人的……还是眼前这副天真面孔的? 第38章 沈问到底没再追问贺兰舟,也没想着把他怎么样。 从沈问那儿逃出来,贺兰舟在心底大大松口气。 裴家父子十分想要二人留在府中,贺兰舟以身有重任为由推脱了,独自带着顺天府的几个衙役去了驿馆。 沈问倒是不管那些旁的,留在了裴家。 也是从裴家离开去驿馆的这段路上,贺兰舟打听到裴家父子是做茶叶生意的。 贺兰舟刚进他们府中时,也是被奉了杯裴家的茶的。 贺兰舟虽然不是很懂茶,但他在京城时,也喝过不少,说实话,裴家的茶,并不怎么好喝,可江州百姓却说,裴家是江州最大的富户,可见裴家背地里,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生意。 贺兰舟并没将遇见林惊鸿的时候告诉沈问,更没有去找申尧,正如林惊鸿所说,申尧身为知州,不可能对裴家的事一无所知。 林惊鸿藏在裴家一事,申尧多半是知晓的,只是,他这个京中来的官奉命走一趟江州,有事相求,申尧也不得不应。 第45章 但做不做,就是另外一说了。 果然,他将林惊鸿的画像交给申尧已有半日,可街上却未曾张贴过半张画像。 贺兰舟拧起眉头。 林惊鸿是四皇子的人,沈问帮四皇子隐瞒踪迹,定有他的阴谋,可申尧放着揪出四皇子党立功的事不做,却还帮忙隐瞒,又是为何? 在贺兰舟看来,申尧虽然巴结沈问,但不像裴家父子那般殷切,而沈问利用裴家父子的身份在江州敛财,同样需要申尧放开手掌。 若说申尧是沈问的人,不妨说二人互惠互利。 可涉及到皇室之争,申尧完全可以借此立功,一路升至京城。 外派做官,终不如京官。 若是担心沈问会就此怨恨他,那完全是想多了,沈问要是处处针对他,岂不正说明他与四皇子之事有关? 沈问没那么蠢。 更何况,若他急于保命升官,只需向镇守太监府投诚,镇守太监康明便会保他,日后到了京中,也会是解春玿一派,自不会有所亏。 要是说申尧不屑与宦官为伍,贺兰舟是不信的,大召的文官,才没有那么清流。 贺兰舟真的想不通。 但这困惑,在他晚间到申尧府上时,又解开了大半。 虽说贺兰舟是被顺带着邀请的,但为了查清申尧、裴家以及林惊鸿之间的牵扯,贺兰舟腆着脸皮过来了。 见到他出现时,沈问还愣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他会真的来。 但申尧是个行事圆滑的,早就命下属多备了桌子,他品级最小,自然是在最末的位置。 “宰辅大人赏脸莅临,实在是某三生有幸。”沈问来了,申尧赶紧起身,上前递了杯酒,“某敬大人一杯。” 说罢,仰头将酒喝了。 见他豪爽,沈问也没拘谨,同样回了一杯。 申尧道:“大人可知,解掌印也来了江州?” 他们入城时,便与解春玿分开,也不知申尧是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 沈问扬了下眉,“怎么?” 申尧:“大人也知,我这江州与云仓接近,朝廷在此又立了镇守太监府,我这个知州有所行事,也需向镇守太监上报一声。” 申尧此话不假,是以朝中解春玿一派与沈问一派,水火不容,即便有姜满入京横插一脚,二派也依旧是针锋相对。 沈问眯了眯眼睛,神情不大好看,申尧只得硬着头皮道:“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解掌印也从京城而来,镇守太监康明今日晌午时分派人传了口信,下官无奈,只得请他们二人晚间一同入府开宴。” 这是怕沈问生气,在沈问发怒的前一刻,先把话透露出来。 沈问倒是没说什么,刚刚横眉冷目的神情一瞬敛了回去。 果然,宴起的前一刻,镇守太监康明携解春玿来赴宴。 路过贺兰舟时,解春玿抬眸瞧了他一眼,贺兰舟只偷瞄了一下,便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果子酒,喝了起来。 解春玿与沈问二人,难得没有在此唇枪舌战,相互见了礼,便各自落座。 申尧见状,暗暗呼出口气,端起酒杯,又说了一通场面话,无非感谢几位上官给他面子,让他这小小的知州府都蓬荜生辉。 这倒没什么,但让贺兰舟意外的,申尧竟还请了裴家父子。 申尧放下酒杯,掌心朝上抬手,指向裴家父子,对在座众人道:“这是我们江州最大的富户,江州百姓安居乐业,这些年也多倚靠这裴家。” 解春玿闻言,转了转酒杯,笑道:“这我倒有所耳闻,听说裴家是做茶叶生意的,赚了的银钱,还会为百姓搭建房屋,不收一两银子,可有此事?” 裴冲起身,拱手回道:“我裴家所赚银两,受之于民,自当奉之于民。百姓偏爱我家茶叶,便是给我裴家面子,为百姓建屋搭路,实在不值一提。” 解春玿沉吟一瞬,道:“哦?那想来,你家的茶叶定是上乘,不若我回宫时,带上几两奉给陛下,若陛下喜欢,做贡茶也不无可能。” 裴冲眼珠子一转,不慌不忙道:“多谢掌印抬爱,只是我们江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这茶叶多潮润,陛下身在京城,只怕陛下吃不惯。” “无妨。”解春玿道:“你只管奉上便是。” 解春玿说这句,语气有几分凌厉,裴冲一愣,不敢再推辞,连连躬身应是。 那头康明见状,缓和着气氛,“薛兄不必谦虚,依我看,你家的茶叶好得很,能让陛下一尝,实是幸事。” 末了,康明扭头对解春玿道:“祖宗,这薛兄为人勤恳谦逊,跟我们在一处也是这般,就怕出差错!” 解春玿浅浅看他一眼,并未搭话。 康明这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岁,江州旱热,他面色微黑,眼睛微微上挑,显出几分精明算计之感。 早在来江州前,贺兰舟就查过此处官员的档案,康明是小皇帝登基那年,被解春玿举荐来江州的。 可以说,此人应当是为解春玿马首是瞻。 正想着,上方传来沈问一声轻笑,问康明:“你姓‘康’,他姓‘解’,你怎的叫他‘祖宗’?” 贺兰舟:“……” 沈问也好意思问,裴晚臣姓“裴”,他姓“沈”,人家唤他“爷爷”,他不也应了! 那头康明被他笑问,并不恼,耐心解释道:“宰辅大人有所不知,我母家姓言射‘谢’,掌印可不就是我祖宗!” 贺兰舟:“……”这可真牵强。。。 沈问嘲弄地嗤了一声,刚要说什么,大抵是想到什么,又闭了嘴。 申尧是宴会主家,见状赶紧活跃了下气氛,又让人开宴上菜,还有歌舞助兴。 沈问这人爱奢靡,自是喜欢得紧,解春玿看着则兴致缺缺了些。 酒过三巡时,有人去换身衣裳,有人要去醒酒,当然,贺兰舟要去上茅房。 他不大会喝酒,虽说这果子酒不太醉人,但味道可比裴家的茶好多了,他一时没忍住,多贪了几杯,此时脸热得紧,且还内急。 贺兰舟上了茅房回来,说实话,他还真不是有意偷听,但他没想到说去换衣裳的申尧与要去醒醒酒的裴冲竟然在一处,还说着悄悄话。 他压低身子,躲在一片矮树下,透过枝干缝隙,看向那两人。 裴冲道:“我今日同大人谈事之时,那位贺大人疑似在外偷听,可大人听及此事,却不让动他。” 申尧喝得肚子有些鼓,那换了一身的衣裳也没遮住他鼓溜的肚皮,他摸着肚子,眼中一派算计。 “倒也无妨,左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能把我们怎么样?”顿了顿,申尧又道:“更何况,听说他这顺天府的推官,还是大人提携的。” 裴冲欲言又止,想想也是,观沈问很是看重贺兰舟,他一个小小的商人,又能做什么? 他轻叹一声,想到今日之事,又对申尧道:“还有一事,那位贺大人……好像看见林惊鸿了。” 林惊鸿是什么人,裴冲知道,申尧也知道。 “他是四皇子的人,若是被他顺藤摸瓜,说我府上藏匿四皇子,那可是给大人添了麻烦。” 要知道,林惊鸿虽在他这儿,但四皇子早就不知所踪了。 林惊鸿乃江州原戍边将军之子,戍边将军与四皇子的母妃是亲兄妹,他与四皇子则是表兄弟。 四皇子当初离京逃难,的确是投奔林家来了,但林惊鸿的父亲与云仓大战时死了,林家也便没落了。 当初,他也是得了沈问的令,让他看住四皇子,那时陛下还未登基,四皇子逃亡至江州,他便将四皇子与林惊鸿接入府中。 可早在数月前,四皇子便不见了。 他将这事传到京城,沈问才来了江州。 四皇子不见,如今又听沈问说京城出了妖书案,那作妖书之人的画像,赫然就是林惊鸿。 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林惊鸿搞出这么多事来,裴冲简直都要怄死了。 申尧见他一脸苦闷,眸光陡然犀利:“你怕什么?便是他查,也只能查到这林惊鸿,你不过收留林将军的遗孤,他贺兰舟又能把你怎样?” 贺兰舟心下一惊,如今大召能被称为“林将军”的只有一人。 当年林风澜造反,称他只会是“林贼”或是直呼其名,但江州的戍边将军,当年云仓趁着大召内乱,骚扰边境,林云率兵而出,却战死沙场,他才会被人称一声“林将军”。 林惊鸿竟然是林云的儿子! 两年前,与云仓一战,戍边将军林云惨死,林家军也全部没落,若非有姜满从江北而出,一路直抵云仓,只怕如今江州已不在。 林家虽没落,可百姓却还记得他,只是听闻,林家的公子不知所踪,朝廷便是想重赏林家,都没了人接。 没想到会是林惊鸿。 还有一事! 贺兰舟猛地抬头,林惊鸿虽是戍边将军的儿子,可他也是四皇子的表兄! 第46章 怪不得他会作妖书,书中字里行间都是赞颂四皇子了,乖乖,可真让他听到个大秘密! 那边申尧又道:“京城妖书案与他有关,林惊鸿这小崽种背着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抓了他也是活该!” 裴冲却不赞同:“可他知道我们很多事,若是被抓,将我们贩卖私盐还有……熔铁铸箭卖给云仓一事……” 贺兰舟:! 豁!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申尧与裴冲蛇鼠一窝,两人没一个好东西! 可下一瞬,他就听申尧道:“你这人就是太过小心!你怕什么!这事是宰辅大人让你去办的,镇守太监康明同意的,谁能查得出来?” 听了好几耳朵的贺兰舟:“……” 第39章 二人说的话,一字不落钻入贺兰舟耳中。 贺兰舟没想到,竟然连康明也都参与在私贩盐铁一事中。 想到康明在宴上唤解春玿“祖宗”,可背地里做的,却是一点儿都不少。 贺兰舟正思绪飘远间,那头裴冲欲言又止,申尧见状,心下不屑,横他一眼:“别婆婆妈妈的!怕什么?有沈问在上面顶着,你我都会无事的,不然日后谁还能帮他做这等掉脑袋的生意?” 裴冲微蹙起眉头,面色有几分凝重。 申尧只当不见,又道:“虽说咱们上头有沈大人,但若非有我在江州替你兜着,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冲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下,但转瞬躬身应是:“大人说得是,正是仰赖大人,我裴家才得以有今日荣光。” 这话完全是奉承了,依照贺兰舟的观察来看,裴冲是早早就帮着沈问做事的,而后申尧调任江州,为了分一杯羹,才上了沈问这条船。 但天高皇帝远,沈问在京城,手很难伸到江州,且再培养个心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申尧正是知道这些,才如此行事,没什么顾忌。 果然,下一瞬,申尧就道:“你也知这两年陛下初初即位,对各州府查得甚紧,如今就连解掌印都来了,可见我替你行事,只怕多有不便。” 裴冲面皮一紧,知晓他这话里有话,又听他道:“再者,沈大人躬身前来,待其回京之日,你也得多孝敬孝敬。” 贺兰舟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在管裴冲要钱,孝敬了沈问,等沈问一走,他还是江州知州,他都说朝廷查得紧了,他身为知州难办,不也得孝敬他一番? 裴冲弓身应是,道:“小人近来得了一株上好的菊花。大人不妨哪日驾临寒舍,观赏一番?” 申尧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应道:“那本官可得好好赏一赏。”说罢,大笑一声,抚着肚皮,开心离去了。 等他一走,裴冲身后现出一道人影,“这个申尧,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 裴晚臣见裴冲不语,上前又道:“如今沈爷爷来了,我们不妨将这事告诉爷爷,撤掉一个区区知州,对爷爷可不是件难事。” 裴冲扭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换一个知州就能更好?我们做的买卖,何人不眼馋?那康明乃宦官一派,不也是见钱眼开?你当这世上有什么好人!” 裴晚臣被训得一梗,裴冲又道:“申尧说得也不错,沈大人在京城之远,可他却是顶在咱们头上的,若没有他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卖私盐私铁可并不容易。” “可若多给申尧些银子,那给沈爷爷的可又少了。”裴晚臣不服气道。 因申尧胃口越来越大,这朝廷上面查得严,他们做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越来越束手束脚,可银子总共就那么些,他们一大家子得活,做生意也需本钱,给了申尧多一些,那给沈问的自然也就少了。 沈问远在京城,他们将银子换成银票送到京城,沈问也只会以为是近来生意不好做。 裴冲眯了下眼睛,道:“你莫要管了,沈大人说要你去他身边做事,你好好留在大人身边便是。” “是。” 二人说完,又一起回了宴上,贺兰舟腿都蹲麻了,等人走得远了,谨慎地望了眼四周,才缓缓起身。 没想到妖书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如今看来,林惊鸿作妖书,并非沈问授意,还有四皇子在江州失踪,恰好此时妖书现世,林惊鸿定然有别的目的。 而申尧看似是沈问的人,但实则贪得无厌,裴冲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见得就真的甘愿被申尧这么搜刮钱财。 至于镇守太监康明,也是他们这条船上的,是以,江州所发生的事,他都瞒下未报,解春玿更是一无所知。 贺兰舟拧紧眉头,知道如今这事,光靠他一人,肯定是查不出证据,但不查,又愧对了太傅的嘱托。 想想,贺兰舟问系统:“系统,你说过我在男主回来前,都不会死对吧?” 系统点头:“放心宿主,距离男主回到京城,还有一年多,你不会死的!” 贺兰舟敛目沉思,半晌,对系统道:“所以,如果遇到危险,你一定会保我的命吧?” 系统自信摆手:“放心吧宿主,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好!”贺兰舟握了握拳头。 再回宴会时,那几人面上一片云淡风轻,裴晚臣还在尽心尽力地巴结沈问,真像个孙子似的,服侍沈问喝酒吃菜。 贺兰舟:“……” 沈问见贺兰舟回来,本想问他“去哪儿了”,但两人离得甚远,宴上的乐声又清亮,他即便是问了,贺兰舟也听不见,遂只是轻飘飘一瞥,便收回视线。 整个宴上,贺兰舟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月上中天,这场“接风宴”也就散了,贺兰舟与各个上官一一告别后,才独自离去。 沈问见状,倒也没留他,毕竟贺兰舟不愿与他一起住在裴家。 他望了眼贺兰舟的背影,想贺兰舟在宴上,连一个眼神都没看向他,而刚刚的告辞之言,也极为敷衍,覆着手衣的右手略略收紧,轻嗤了一声。 “乖孙,我们走。” 裴晚臣正在一旁偷瞧,看他在看谁,闻声,忙弓着身子应:“是,爷爷。” 他们的声音渐渐散在身后,随着暗夜里的烛火与星光远去,贺兰舟披着一身月色,拢紧身上的墨色披风,快步朝康明府上前去。 解春玿住在康明府上,他没有马车,只能靠走着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镇守太监府。 他敲响大门,门房打开门,见是一位玉色公子,先是微微晃神,末了冷声道:“公子可知这是谁人府上?现下这等时辰,可万万是有什么要紧……” 不待门房说完,贺兰舟道:“我来找解掌印!” 一听这称谓,门房一愣,旋即不敢怠慢,忙让人去同解春玿和康明禀报一声,得了二人的准许,有小厮将贺兰舟领了进来。 贺兰舟先见过康明,再由人领去解春玿的院子。 系统问贺兰舟:“宿主,你要有所行动了吗?”语气兴致勃勃。 贺兰舟抿了下唇,低低应了一声“嗯”。 系统一脸高兴:“太好了!宿主,解春玿幼时被至亲所骗,卖入宫中,虽面容冷厉,但内心一定渴求疼爱,你要给他温暖哦!” 贺兰舟心里想着事,也没仔细听系统说什么,懒懒应了一声。 抬头时,见小厮走得太慢,便缓声催促道:“我有急事寻掌印,烦请郎君再走快几步。” 那小厮侧头瞧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这人是要见掌印,想来也是个人物,便将话咽了回去,加快步子在前走着。 二人走到解春玿院中时,解春玿已在等他。 从知州府回来,天色已经不早,解春玿刚沐浴完,准备换身衣裳睡觉,就听有人来寻他,他素来是个端重之人,又将发束起,着一身竹青色常服。 见到来人是贺兰舟,解春玿有些讶异。 自从在焦县与贺兰舟说了那一番后,贺兰舟对他是躲之避之,他倒也能理解,毕竟没有谁会想和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多接触。 是以,此时见到贺兰舟,他是不解的。 “你……寻我?”解春玿迟疑出声。 那小厮在将贺兰舟领来之后,便行了礼离去,如今院子中,只剩下二人。 入了夜的江州,气候寒凉,但贺兰舟走了这一路,拢着披风,脖间竟隐隐有些细汗,连脸上都有几分潮热。 他静了片刻,微松开拢着披风的手,凉风一吹,脖颈泛起一层细麻的沁凉。 他上前回了一声“是”,紧接着问:“敢问掌印,此间,除你我之外,可还有第三人?” 解春玿见他面色凝重,微微一怔,心想:这贺兰舟不会蠢到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便可对他行刺吗? 旋即,解春玿摇摇头,贺兰舟身上没个武器,又是个文官,哪里是他的对手,又观他面有急色,想来是有什么事要同他说。 隔墙有耳,倒也算慎重。 想到此,解春玿向空中竖起手掌,轻摆了两下,四周“嗖嗖嗖”蹿出数道人影,皆着小帽白靴,青色直裰。 第47章 这些都是东厂的人,解春玿来江州,一直由这些人护送,又不能过于显眼,是以穿着此等平民打扮。 但各个怀里抱着剑,看起来也都是功夫不凡。 他们得令跑到老远,有在房顶立着的,也有在墙上立着的,按照距离,的确听不见他们二人谈话。 贺兰舟虽觉这场面诡异,但正事要紧。 他呼出口气,捏了捏指尖,似鼓足了勇气,方抬头对院中正中那人道—— “我不想死。” 第40章 月色渐被云朵遮蔽,只露出不甚明晰的幻影。 庭院幽静,偶有几声鸦叫,显得格外凄凉。 解春玿没想过,贺兰舟见他的第二句话,竟会是——“我不想死”。 系统也觉得很诡异,宿主怎么不刷对面的感动值,这句话…… 迟疑了一瞬,系统觉得,他低估了宿主,宿主这是在用美人计、苦肉计来博得反派一号的同情。 其实,若是寻常人,见到贺兰舟此时的模样——鼻尖被冻得泛红,脸上的潮热未散,仿佛是有了病气,一双眼睛漾着水波,好似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大抵真的会可怜眼前之人。 但解春玿不会,他拧起眉头,半抬眸看了眼贺兰舟,轻哼一声道:“你便是与我来说这个的?” 谁都不想死,可他贺兰舟若不想死,那到时死的就是他所有看重的人! 解春玿眉眼陡然冷厉,整个人都散着一抹阴森的气息。 可下一瞬,贺兰舟却对他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也见不得大召会不得一日安宁,也见不得陛下夜夜忧思。” 此时的他,就像是留名青史的骨鲠能臣,他一身正气,立于天地间,是不败丈夫。 有那么一瞬间,解春玿看着他,心下就有了一分迟疑。 贺兰舟道:“你虽是掌印大监,可你远在京城,只怕早不知这江州是怎样一副天地。” 说到此处,解春玿似听出些什么来,微微拧了下眉,接着,贺兰舟慢条斯理地将偷听到的事,一一告诉了他。 在听到康明帮着他们卖私盐私铁,又向自己隐瞒一事,解春玿眼底的戾气如浓墨散开。 “你既已知晓,那便去用心查证,我……”贺兰舟低了低声音:“我就先走了。”说着,他不待一分留恋地转身。 那人一袭墨色衣裳,隐没在暗色的夜里,只偶尔零碎的月光透过细密的云朵,才能看见他被风吹起的墨色披风,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衣袍。 解春玿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在此刻,他终于明白贺兰舟那句“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可明知自己会死,贺兰舟却还是选择告诉他,他所知道的一切,还对他说,要用心查证。 如同顾庭芳一样,他同样看不透贺兰舟。 顾庭芳说他所做是为国为民,贺兰舟此刻所行之事,亦是如此,可他本是不信这世上,竟有这样无一丝私心之人,但在此时的贺兰舟身上,他竟然想去相信。 与顾庭芳那样的“九瓣莲”不同,贺兰舟这个人就像是蒙了一层纱,拨开便是他本来的面目。 哪怕割开他的肚腹,他也不是七窍玲珑心,而是一颗最红、最鲜艳的心。 没有灵窍,只有一腔热忱。 明明不想死,却也没想过以这些秘密来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再接再厉哦~】 系统的机械音传来,贺兰舟一脸懵:! 豁!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那边系统播报完,显然还沉浸在喜悦中,声调都升了几个,“哇!宿主,我知道了,你这是在用人格魅力征服他!” 末了,补充一句:“不愧是宿主你!” 贺兰舟:“……” “贺兰舟……”身后之人唤他一声。 贺兰舟停住步子,缓慢转过身子。 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贺兰舟努力压制住忍不住上扬的眉梢和嘴唇,不解地看向解春玿。 解春玿看出他眼底的疑惑之色,心里竟升起几分烦躁,旋即他摆摆手:“无事,你走吧。” 贺兰舟见他突然又不说什么事,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然后还是很好脾气地躬身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回到驿馆时,贺兰舟都是飘着的,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轻易获得解春玿的感动值。 他来回走这一路,身上又密密麻麻出了汗,回来换下衣裳,简单给自己擦了擦,一边擦身子,一边哼着曲儿。 好不开心。 冷不丁的,有人出声:“你去哪儿了?” “那么开心?” 贺兰舟吓得脚下一滑,险些一个倒栽葱栽到水盆里。 “谁?”他手里捏着长毛巾,抬起头喝问。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走出来,满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他裸露的胸腹,“啧”了一声:“太瘦了。” 贺兰舟:“……” 沈问这人怎么神出鬼没?还有,他不好好待在裴府,来他这儿做什么? 被沈问这么盯着看,贺兰舟不自在,捂了捂胸口,又觉得两个大男人的,看看胸好像也没什么。 反正他还看过沈问的。 只是,他挺不服气,“我这是精壮,才不是瘦。” 原主虽然不练武,但这身上的肉还是很会长的,精壮有力,摸起来也舒服,沈问不懂欣赏。 沈问撇撇嘴,没搭理他,自顾坐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曾想,驿馆怠慢,茶壶里竟是连滴水都没有。 沈问眸中暗色划过,将茶壶摔到桌上,复又看向贺兰舟,问他:“你还没说,你去哪儿了?” 贺兰舟可没有在别人注目下擦身上的癖好,沈问坐那儿的功夫,他已从屏风上拿过衣裳,套了起来。 “沈大人怎么大晚上,跑到我这儿来了?”他没回沈问的话,毕竟也不好说,他刚从解春玿那儿回来。 沈问与解春玿针锋相对,若是让他知道,只怕自己这些时日都不要得安生了。 沈问见他故意岔开他的问题,眯了眯眸,旋即嗤了一声:“贺兰舟,你以为在江州,我就没有旁的眼睛吗?” 贺兰舟系带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 沈问:“你去见解春玿了?” 明明是问句,却是再肯定不过的语气,紧接着,沈问又问:“你找他做什么?” 贺兰舟抿了抿唇,不答。 沈问再问:“我问你,你同他说了什么?” 贺兰舟还是未答,沈问见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登时一怒,一把扯过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好得很!”他可真是会选人啊,千挑百选选了这么一个推官,硬骨头! 茶壶碎在贺兰舟脚边,崩落的碎片,有几个溅在他脚背上,贺兰舟缩了缩脚,好半晌,才抬头看向沈问。 沈问:“你以为,我真的拿你没辙……” 不待他说完,贺兰舟问他:“裴家贩卖盐铁,这背后是你吗?” 他语气沉凉,与平日里的好脾气样子完全不同,隐隐有几分咄咄逼人。 沈问听着他的质问,只懒懒抬眸,并不在意,好像对面那人说的与自己无关。 贺兰舟见他这一副散漫样子,心里憋了口气,小脸憋得涨红,才怒气冲冲道:“你是大召的宰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云仓人素来对大召虎视眈眈,你还卖给他们箭头,是嫌他们打不过来大召吗?” 沈问轻嗤一声,无所谓道:“做生意本来就是你来我往,云仓人卖我马匹,我便卖他盐铁,怎么不可?” 贺兰舟对沈问的无下限简直瞠目结舌,“你买那么多马匹,是要拥兵自重?” 不等他答,贺兰舟又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能赢,那因你卖的那些东西,云仓岂会不看准时机,前来攻打你?” 沈问仿佛完全不在意,悠闲地以手支颐,好笑地看着他:“贺兰舟,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如今的朝堂,各派各有心思,贺兰舟一个小小推官,看似随风摇摆,却始终没跟任何人,而且——他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沈问嘲弄道:“你说这么多,就不怕自己知道太多,我杀了你?” 顿了顿,他眉头一扬,“你去寻解春玿,难道是同他说了这些?” 贺兰舟依旧绷着脸,眼睛死死盯着沈问,沈问却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地大声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 解春玿岂能不知他所做之事,他来江州,不就是来查他的? 只不过,就看他有没有能耐查到那些证据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问止住笑声,抬眸睨着贺兰舟,明明他是坐着,贺兰舟是站着,可他身上那气势,实在凛人得可怕。 沈问:“你问我为什么?你可知大朔初立,肃德三年,我村中受灾,无人管我们死活。就连百姓之间为了活着,都开始吃人肉、卖妻卖子、抢夺财物。” 第48章 这还是贺兰舟第一次知道,沈问小时候经历得比系统说的还要悲惨,他目光微微一闪,带了几分怜惜之色。 沈问继续道:“呵!你又以为先帝有多好?先帝建大召,初时有一村子染了瘟疫,可他却命锦衣卫屠村、屠城,那些锦衣卫,也没一个回来的。” 贺兰舟心下一震,沈问又道:“林风澜为何造反,那村子便是他幼时之所,呵,上位之人,有多狠心,贺兰舟,你此时明白了吗?” 贺兰舟脸色微微发白,他知道万事必有因果,可若沈问要推翻大召,云仓势必伺机而动,到时受苦的还是百姓。 “可宰辅大人,也曾经历过那等惨绝之事,又真的想让铁蹄再踏遍整个大召吗?” 沈问淡淡瞥他一眼,笑他的天真:“那等吃人卖子之人,我沈临渊才不会为这些生民立命,我且告诉你,我活一世,只管自己死活!”他人之命,与他绝不相关! 第41章 沈问临走之前,贺兰舟问他,他如此招兵买马,就坚信自己一定能称帝吗? 那时,沈问犹如一个疯子,好像造反一事同过家家一般,语气无比松快,“试过才知能不能。”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凡不过之事。 沈问离开时,贺兰舟一瞬泄了气,扶坐在桌旁,口中道:“真是个疯子!” 系统安慰他:“沈问幼年还是太过凄惨了,让他一个五岁幼童,见那易子而食的场面,很难不长歪的。” 贺兰舟敛了敛眸,闭上眼,没应系统的话。 他琢磨着沈问要做的事,他不会想像林风澜一样,造反的时候杀光大召所有的皇子吧…… 只不过,当年林风澜棋差一着,外有姜满战云仓,内有解春玿、顾庭芳和沈问,林风澜到底没杀光先帝的皇子。 不过,依沈问的性子,就剩小皇帝和那个逃亡在外的四皇子两个,他一有机会,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贺兰舟幽幽叹了声,沈问这样的人称帝,只怕比先帝还要狠! 且他说出那一番话来,他更不会管百姓死活。 贺兰舟想得脑袋疼,索性不再想,脱了外裳,就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次日起来时,他唤来那络腮胡子衙役,问:“外面可贴上那人画像了?” 那人画像? 衙役愣了下,转瞬回过神来,小贺大人指的是那个“云中一孤鸿”。 他摇头:“还没呢。” 贺兰舟抿了下唇,看来申尧是不打算帮忙了。 昨日申尧对裴冲说的意思,想来就是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若他有能耐,就自己抓住林惊鸿。 可林惊鸿能一直待在江州,想来与申尧、裴冲二人也有合作,也不知私下贩卖盐铁一事,有没有他参与? 本是忠烈之人的儿子,却有家不回,想到林惊鸿的身世,贺兰舟唏嘘一声。 若他参与其中,可真是辱没了林云的名声! 贺兰舟洗了把脸,将自己拾掇好,便上了街,有系统的话,贺兰舟根本不担心自己会中埋伏,或者被人暗害。 他大摇大摆走到集市中,想着该怎么找到裴家的盐场。 裴家见不得光的生意不少,铁矿先不急着查,矿山势必是在偏远之处,要查矿山,他一个人可有些危险,但盐场,他可以先调查调查。 大召禁私盐,裴家绝不会明目张胆地把盐场暴露出来,一定是偷偷摸摸着来,按说晚上去寻最好,但贺兰舟并不熟悉江州,只能白日里多打听打听。 但买卖私盐都是重罪,贺兰舟想打听,都有些无从下手。 就这样,他在街上游逛了小半日。 午后时分,走过一家酒楼,他远远看见解春玿的踪影,贺兰舟脚下一顿。 旋即想到解春玿从京城带来可用的人不多,康明又已不能信任,看来,这是要自己亲自上阵调查了。 贺兰舟见他停在一处小摊贩前,买了一个金锁,他出钱大方,那小贩接钱接得十分欢快。 贺兰舟走上前,想着该跟解春玿打声招呼,还没到他身旁,就听解春玿问那小贩:“你可知江州最大的盐场在何处?” 那小贩捧着银子,登时变了脸色,旋即笑说:“客官,这盐场是官府管着,最大的盐场,你得去问官府啊!” 盐乃百姓的必需品,这官盐卖的价高,实则也是各州府的官员故意抬价,想从中获取暴利。 另一方面,私盐价钱不过官盐的五分之一,这私下买卖,百姓自然愿意买便宜的,而官员也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其中也有他们自家买卖。 只是,江州这私盐,不仅卖给江州百姓,还卖给了云仓,若放任不管,必有后患。 解春玿听小贩此言,还待再问,贺兰舟轻咳一声,上前道:“竟在此处见到解公子,想你我许久未叙,不若同我去酒楼喝上一杯?” 解春玿侧头看向贺兰舟,虽不知他打什么哑谜,但还是微微颔了颔首,将买到的紧锁放入怀中,同贺兰舟并行而去。 离了那处摊贩,贺兰舟小声同他道:“掌印这般明目张胆地问,哪能有人回答?这私盐买卖,可是重罪,谁不怕被砍头?” 解春玿拧了拧眉,“朝廷虽下了重令,可也未真的对买家施以重刑,何必如此惧怕?” 贺兰舟道:“解掌印是有多久没看看这些百姓过的日子了?” 他无语道:“私盐卖的比官盐便宜,能少花些银子,买到同样的盐,百姓岂会不乐意?若是你查出卖家,将卖家抓了去,那他又上何处去买这等便宜的盐?” 解春玿暗暗锁了锁眉,“那你是有主意了?” 贺兰舟得意地扬了下眉,他上午这一路可不是随便走着的,他从驿馆到街上,路过好几家茶楼酒肆,这些地方可都是大量需要盐的。 商人重利,一方面为保“清白”,会装模作样买些官盐,但更多的,还是私盐交易,这省下的银子可都进了老板的腰包。 贺兰舟扯过解春玿的手腕,不意他动作,解春玿略略一愣,眸光落在贺兰舟那只白净匀称的手上。 贺兰舟胆敢这般握住他的手,哼,真是好大的胆子! 贺兰舟比他想的还大胆,二人绕过巷子,来到一处酒楼的后身,看后门处有两人在说着话,贺兰舟一把将解春玿扯过去,将人压了下来,自己也蹲下身子。 不防他的动作,解春玿险些一趔趄,等稳稳地蹲好,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凌厉地盯着贺兰舟的侧脸。 十月的江州冻得人脸疼,但贺兰舟的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嫩,只有双颊染上淡淡的红。 解春玿拧着眉,平静移开视线,低声问他:“来这儿作甚?” 贺兰舟冲他“嘘”了一声,然后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短衣打扮的精壮汉子,小声对他道:“掌印可看见那人了?” 解春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酒楼后院前,站着一个衣着得体的老丈,看样子应是酒楼的掌柜,他对面那人,尖嘴猴腮,皮肤略黑,像是常年做力气活计的。 贺兰舟道:“我看见这人,可看到好几次了,总是他与酒楼的掌柜偷偷摸摸见面,等他人一走,掌柜的胸前衣襟都鼓鼓囊囊的。” 解春玿反应很快,“是卖私盐的贩子!” 裴家有盐场,但裴家明面的生意是茶叶,自然不可能在自家店里卖私盐,这私盐便只能找私盐贩子往外卖。 私盐贩子得了利,自然愿意做,有能耐的,一日怕是能赚上一个月的银钱。 贺兰舟看这盐贩子,应该就挺赚钱。 贺兰舟侧过头,眸光凝向解春玿,“刚刚我只有一人,倒不便动手,但有掌印在侧,想来能事半功倍。” 正疑惑间,解春玿见那头掌柜的在胸前塞了满满一袋子,谨慎地看了下四周,没见到什么人,快步进了酒楼。 而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拿了银钱,乐滋滋地抛着银子往家走。 贺兰舟和解春玿一路跟在这人身后,那人走到一半时,似也觉察出些不对劲,刻意放慢步子,拐进一条巷子。 有解春玿在,贺兰舟是不怕的,解春玿武功好,腰间还配着长刀,他快步上前,想跟上那汉子。 还不等拐进那条巷子,那汉子从里面出来,瓮声瓮气道:“果然有人跟踪!” 那人抛着银子,见对面是个白面书生,正待要出手,不知解春玿何时到了他身后,长刀架在他脖子上,那汉子吓得浑身一抖。 贺兰舟偏了偏脸,离解春玿架过来的长刀远了些,正好透过那汉子的肩头望过去,原来这是一条死巷。 “你们要做什么?”那汉子哆哆嗦嗦地问,一双眼死死盯着脖子上的长刀,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贺兰舟直截了当:“我刚刚见你给了那酒楼掌柜一袋子盐,我也没什么旁的目的,我这家中有婆娘和儿子要养……” 他说到这儿时,解春玿抬眸看他一眼,见他面不改色,就好像真有妻儿一般。 第49章 贺兰舟继续胡编,指指汉子身后的解春玿,道:“这是我邻家大哥,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而且脾气不好,我见你似有些门路,不妨告诉告诉我们?” 那汉子一听是来管他要贩私盐的门路,一时倒没那么紧张了,只道:“你胡说什么?那掌柜的是我舅舅,我给舅舅送过冬的衣物罢了。” 贺兰舟轻笑一声,背过手打量着他,“我可注意你许久了,难不成那么多酒楼的掌柜,都是你舅舅?” 汉子心下暗暗吃惊,他竟然被人跟了一路,他还是太大意了! 那汉子心里懊恼,又听贺兰舟道:“我这个人一向公道,你若告知我赚钱的门路,你从此便是我哥哥,可你若是不说……” 贺兰舟瞥了眼架在他脖子上,泛着冷光的长刀,故意吓唬他:“那我就去官府告你贩卖私盐!” 那汉子一听,眼珠子转了转,贩卖私盐一事,上面不查倒没什么,可若让人给告到官府,官府老爷可不会保他一个平头百姓,到时活水只怕自己小命不保。 恰此时,寒刀一动,更贴近了他皮肉半寸,一道血痕霎时而出。 汉子吓得大惊,当即权衡利弊道:“我说!我说!” 第42章 京城的十月,才微微转凉。 昨日下过一场秋雨,地面微湿,落叶被雨泥浸透。 皇宫里,小皇帝的昭明殿支开半扇窗子,水珠顺着格棱坠落,砸落在地。 “太傅,朕是不是害了贺推官?” 空寂的殿中,薛起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迷惘。 顾庭芳立于他身侧,正垂眸看着他写的大字,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陛下怎会如此说?” 薛起也是后来才知,贺兰舟便是那个顺天府的推官。 当日解春玿与姜满都提议让顺天府去查妖书案,而他也找不出比顺天府推官更好的人选了。 等人走后的早朝,他才发现那个带他回家的小官,不见了。 朝中人人都知,这妖书案查不出来,是办事不力、落不得好,而查出来了,牵扯的只怕有朝中不少人,这些人,又有谁会放过他? 薛起攥紧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顾庭芳:“是不是朕太无能了?” 顾庭芳低眸看着他,旋即轻声安慰:“陛下是大召的天子,怎会是无能?只是陛下还小,朝中不稳,日后陛下长大了,朝臣便会惧怕陛下了。” 薛起微微松开手,心底有了些许慰藉,可又不知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问:“他们会惧怕朕吗?” 顾庭芳眸光微闪,颔首道:“会。帝王威严,如同巍峨山巅,下御之人,不可攀登,若有乱陛下威严者——当杀之。” 薛起心里猛地一惊,隐隐的,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太傅所言,又并没有错。 就如闵王父子,他们手握左都兵权,闵王虽表面应他之约前往京城,实则也与姜满一样狼子野心。 他们若是不死,他就会死! 小皇帝用力点头,然后顾庭芳微俯下身子,告诉他:“陛下放心,贺推官不会有事。” 他语气带着几分诱哄,薛起眼睛倏然一亮:“真的吗?太傅可派了人去护他?” 顾庭芳摇了摇头:“我虽不曾派人护他,但有解掌印同在江州,他不会有事的。” 听到解春玿的名字,薛起蔫了下来,“太傅有所不知,解内臣好像对贺推官格外不喜,解内臣只怕不会在意他。” 顿了顿,薛起又道:“还有,妖书一案倒也罢了,那江州可是沈问的地盘。” 江州离云仓甚近,沈问狼子野心,早前便以薛有余一事威胁他重开马市,那里只怕有他不少勾当。 薛起道:“若是贺推官真有些本事,查到妖书案,又查出沈问做的那些事,沈问只怕也不会放过他。” 顾庭芳听闻此言,略挑了挑眉,他总是会低估眼前这个小皇帝。 他敛下眸子,轻声安慰:“贺推官吉人天相,臣见他绝非短命之相,陛下莫要忧虑了。” 薛起很信顾庭芳的话,因为他说谁是早死之相,谁就真的早死了,比如薛有余…… 那他说贺兰舟是长命之相,那就是说贺兰舟一定能活着回京了! 薛起喜滋滋的,“嗯,朕信太傅的。” 收拾了心情,薛起提笔,正要继续练字,殿外响起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公主来了,正在宫外候着。” 大召皇宫,无诏不得入内。 小皇帝愣了愣,他不曾唤人入宫,想来就是她有事来寻他了。 薛起拧了拧眉头,说起来这个公主与他并不是一母同胞,这位公主与失踪在外的四皇子才是亲姐弟。 隔着四皇子,他们二人相处,总是有几分尴尬。 这么想着,薛起正要仰头向顾庭芳求助,顾庭芳已是躬身道:“既是公主有事求见,臣不宜在此久留,臣先行告退。” 薛起欲言又止,想挽留,又不敢,只得让顾庭芳走了,人一走,扶抱着桌子唉声叹气。 顾庭芳出了殿门,往宫外行去的时候,正好碰到被宫人领进来的公主。 他记得,这位公主是今年春向小皇帝请旨招驸马,驸马的人选定了下来,只是二人成婚的日子,在明年开春。 他微侧了下身子,与公主薛颜见礼,薛颜认出他是谁来,赶紧回了一礼。 二人错身而过时,薛颜顿住步子,回身望了他背影一眼。 宫人怕小皇帝等的急,见这位公主迟迟不走,不由低低唤了声:“公主?” 薛颜回过神,心下喃喃: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太傅有些故人之感。 但她父皇在时,她要么长在院子里,要么长在宫里,哪有什么机会见外男? 薛颜摇了摇头,对宫人道:“走吧。” 顾庭芳出宫时,正巧碰到巡逻的徐进,徐进见到他,脸上泛起笑意。 “哟,庭芳今日难得出宫这么早,不若等我下值,上我那儿吃酒?” 徐进的手下都知,他们这位镇抚使与太傅交好,不过,应该说,太傅同谁都挺好。 当然,虽然与谁都好,却从不轻易与人吃酒。 果然,顾庭芳拒绝道:“多谢徐大人了,只是晚间还要为陛下抄书,便不能同你吃酒了。” 徐进撇撇嘴,倒也没再提吃酒一事。 反倒是顾庭芳好奇问他:“对了,我刚看公主入宫,不知公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京城,东厂与锦衣卫到处都是,很多时候,皇宫里的皇帝还不知道,他们却清楚得很。 徐进听他说见到薛颜,先是一愣,旋即道:“哦,庭芳有所不知,公主选的驸马近些日子病了,可巧的是,他的教习主事 趁着驸马病重的日子回了老家,结果摔断了腿,教不了驸马了。” 顾庭芳记得,驸马名唤“杨士安”,父亲是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是个几乎不会升上一官半职的官。 杨士安样貌也算干净,又是这样的身份,正好被选为驸马。 而每一任驸马,都会为其临时安置个教习主事,以教他宫廷礼仪,还有准备公主驸马大婚的一应事宜。 原来的教习主事摔断了腿,这位子就空下来了。 想来,薛颜是寻小皇帝,为驸马再找个好的教习主事。 顾庭芳微凝了下眸子,低头思量。 一见他这模样,徐进便知,他又有了什么主意。 徐进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沉思,略贴近他,在顾庭芳耳边道:“江州那头,四皇子不见了,林惊鸿倒还在裴家。” 顾庭芳倒是没应此事,而是问他:“贺兰舟呢?” 徐进听他问贺兰舟,神情微怔,旋即讷讷道:“他住在驿馆,能有什么事?” 末了,他眯眸看顾庭芳,一脸看破的表情,“庭芳,你不会在担心他吧?” 顾庭芳瞪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他负责查妖书案,可事关你们锦衣卫的清白。” 徐进只是笑,也不反驳。 连林惊鸿和四皇子都不过问一声,偏偏问贺兰舟,啧,他该怎么说呢…… * 远在江州的贺兰舟有一瞬是想念京城的,虽说京城掏空了他的积蓄,但至少他有个房子啊! 家就是最温暖的地方了! 而他现在,正跟着解春玿,按照那小贩给的地址,一路夜爬,他连饭都没吃上,身上沾的全是土,靴子上也覆着泥,大抵连脸也没了个脸样了。 江州城没下雨,但离他约有百里的密县却是下了好大一场雨。 “这样的天,也不适合制盐吧。”贺兰舟气喘吁吁,拿着树枝撑着往上爬,“掌印大人,你说,我们的行踪,会不会被沈问发现?” 他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想到昨日沈问突然出现在他屋中,话里话外是说安排了人在盯着他。 沈问知道他昨日去见了解春玿,今日他们连乔装都不曾乔装,他们的行迹,难保不会被他知晓? 第50章 解春玿脚下一顿,半侧过身朝他看过来,身后那人竟弄得十分狼狈,衣裳沾着泥土,有半干的,也有刚沾上的。 那张俊俏的脸也被他弄得不成样子,想来是用那沾了泥的爪子抹了脸,额上三道手印,脸颊也乱糟糟地糊了土。 解春玿见他弄成这副模样,又扭过头去,“我的人拦着他们了。” 贺兰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一抬头,见他加快了步子,一脸欲哭无泪。 这位解掌印是习武之人,走这山路如平地一般,就是这泥泞的土,他也没沾上多少,可他是个文官、文官啊! 贺兰舟心里叫苦,面上是一言不敢发,闷闷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大概过了一个山头,来到一片空旷之地。 江州制盐,皆是凿取地下井,卤水制盐,井盐制作不易,这处山上,听那私盐贩子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井。 倒是一处好地方! 二人终是找到盐场,但正如贺兰舟所说,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制盐,井盖都被封上,而原本用来晒盐的地方只铺了一层干草。 干草被雨水打湿,盐的影子却半分没有,二人面前,只有远处几个小屋。 解春玿还要往里走,贺兰舟一把拉住他,道:“他这盐场在山上,地形又这般复杂,咱们还不知里面有多少人,你我二人孤身前去,只怕不妥。” 见他顿住步子,贺兰舟又道:“虽掌印功夫不凡,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已经查到盐场位置,后面我们去寻西北大营,何愁不能将这盐场给端了?” 贺兰舟此言不差,他们两人找到此处,也不过是为了验证那盐贩子没骗他们,当务之急,确实是要调兵前来,以防夜长梦多。 解春玿脚尖一转,转过身子,看向贺兰舟时,竟难得扬了下唇,“贺兰舟,我倒是真对你刮目相看了。” 贺兰舟谦虚一笑,他要的可不就是这目的。 “我甚至有些不想你死了。”解春玿又道。 贺兰舟:谢天谢地,你终于想通了。 可下一刻,解春玿在他耳边轻声说:“可你这么聪明,对付了沈问,之后再来对付我,又该如何?” 贺兰舟:“……” 第43章 二人正说着,突然从屋中走出两人。 解春玿耳灵,屋门打开的瞬间,他一掌按在贺兰舟脸上,将人压了下去。 贺兰舟刚琢磨好怎么解释,才要开口,不意他的动作,大掌遮盖住他眼睛,眼前骤然变得漆黑。 整个人被按下来时,贺兰舟脚下一滑,两腿甚至小小劈了个叉。 他刚怒目,解春玿回头冲他“嘘”了声,也随即压低了身子。 贺兰舟稳住身子,慢吞吞挪着步子,蹲到解春玿后侧,才想:怎么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抿了抿唇,乖乖躲在解春玿身后,透过他肩头,眨巴着眼睛看从屋里走出的两人。 二人都穿着蓑衣,因雨没停多久,他们身上的蓑衣俱都未干,其中一人道:“公子,恐一会儿还要下雨,你不妨稍晚些走。” 另一人答:“不了,我还要去茶山那边。” 贺兰舟听到这声音,甚是熟悉,再见这人转过头脸,露出笠帽下的半张脸,一双眼睛细长,鼻峰不高,五官平平,正是裴晚臣。 贺兰舟没想到裴晚臣会在这里,他正凛神倾身,就听裴晚臣道:“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明日云仓有人来接,你便带着他们把盐和箭送到城北马场。” 另一人躬身应是,末了又迟疑问:“公子,可是我听张管事同我说,他们云仓人要的箭矢数量很大,他们要这么多,会不会……” 裴晚臣瞪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马市重开,就是上头的人也准许了,你只管去做便是。” “是。”那人又道:“公子,还有一事,百姓想把那些破烂农具卖上价钱,我与他们多费了些口舌,才把价钱压下来,只是如此一来,那些农具运到矿山时,便晚了些时候,只怕现在箭头还没融出来,云仓如今又急着要……” 裴晚臣拧眉,道:“无妨,叫他们把之前洞里囤积的箭矢取出来就好。” “可那是宰辅……” 裴晚臣:“我自会与爷爷解释。” 那人遂不再多言。 裴晚臣嘱咐完,便先行离开,他一走,那瞧着应是管事的,即刻开始指挥着众人装车。 那数个房屋,竟都是囤盐的地方,见他们装了足足有五车,贺兰舟不禁瞠目。 他们二人躲的这处倒是隐蔽,身前挡着两个巨石,巨石周围又是一堆枯草,任谁也没注意到此处。 看天色,一会儿还要下场大雨,那些人动作迅速地将盐箱装上车,甫一装完,果然下起倾盆大雨。 贺兰舟和解春玿自是不能妄动,等他们人吵吵嚷嚷进了屋,二人才敢松口气。 解春玿回身望向贺兰舟,贺兰舟亦抬眸看他。 “噗嗤。”贺兰舟不厚道地笑了。 他猜,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见到这样如落汤鸡的解掌印,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冠上被水珠冲刷,顺着发冠流淌下来的雨珠滚落到他的羽睫、鼻子,嘴唇,整个人被雨幕笼罩,面容的轮廓却奇异地被勾勒得愈加明显。 解春玿见他笑自己,一双眸沉沉的。 他眼里的对面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衣裳全湿了,本就白皙的脸此时更加冷白可怜了几分。 宽大的衣裳此时贴在身上,领口处的一圈护领被雨水浸透,他还笑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唇在那张冷白的脸上,平添了娇艳。 没忍住,解春玿抬起手,拇指狠狠压在贺兰舟的唇上,倾身上前,在他耳边伴着雨声说:“闭嘴。” 贺兰舟瞬间没了声音,瞪大眸子看着他。 解春玿倾身过来时,那袖子也随着手的动作贴到他身上,本就被雨打湿,再贴上他那冰凉的衣袖,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收敛,压在唇上的手指也微微松开,贺兰舟眨着眼睛,见那素来持重的人,寒着张脸,比这密县雨水的温度还要冷。 他是不是又把人给得罪了? 解春玿也不知他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但也不过一刹,他静下心神,撤回了手。 解春玿道:“他们进去了,我们该走了。” 愣了一瞬,贺兰舟讷讷点头:“好。” 这样的雨天,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但难得的,解春玿并没有嫌贺兰舟麻烦,竟然扯过一旁的粗壮树枝,将另一头递给贺兰舟。 “握住。”他命令道。 贺兰舟乖乖听话,紧紧握住树枝的另一头,小心地跟在解春玿身后。 天上下着雨,地上的泥土越来越深,贺兰舟的脚时不时会陷在泥里,他懊恼地想:难不成解春玿要比他轻吗?怎么皂靴都不会陷呢? 前面走着的那人,步伐仍旧轻盈,雨水顺着他的衣摆砸落在地,腰间的长刀被他另一手紧紧攥着,背影看着格外沉肃。 离盐场的方向远了些,解春玿道:“贺兰舟,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想到刚刚裴晚臣二人所说之话,贺兰舟微蹙起眉头,在他身后点头:“嗯,听到了。” 解春玿:“沈问勾结云仓,意图对大召不轨。盐场这边已经装完了车,但刚刚那人说,矿山那头,卖给云仓的箭矢并不够。” 不够,但是山洞里还有囤积的,而那囤积的箭矢,应是要留给沈问的。 贺兰舟自然明白,他纳闷地看向解春玿,“解掌印……想做什么?” 解春玿顿住步子,半侧身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隔着雨幕,看向贺兰舟。 “我要你帮我。” * 从山上下来,贺兰舟和解春玿先去了个成衣铺子,把身上打湿的衣裳换下来,然后各自分开。 一夜风平浪静,沈问也未寻过贺兰舟,好似二人这一日的踪影,并无人所知。 待到次日天还未亮,贺兰舟按照解春玿给出的位置,带着顺天府的衙役,早早等在聚仙楼门前。 昨日,解春玿已派了人去探查一番,铁矿那处一直到今日凌晨才装上车,想来是洞里的箭矢也不能全动,他们又连夜制了些箭矢。 也正是通过解春玿,他才知道沈问与裴家,是怎么样的可恶。 他们将生铁铸成农具,可卖百钱,等百姓卖粮,他们又压粮食的价,百姓少了银钱,他们又开始低价收农具,将其熔成箭头卖给云仓。 如此一看,当日在知州府的宴席之上,解春玿说裴家会用赚来的银钱,为百姓搭建房屋,简直是笑话。 他们是怕自己做的事折寿,用这方式买阴德? 一边做好事,一边做坏事。所以,那有钱的富户,人人夸赞,可背地里的腌臜,却无人所知。 贺兰舟气得咬牙,这沈问不仅与云仓有马匹买卖,盐、铁也卖给云仓,战时盐、铁、马,哪一个不是重要物资? 第51章 他是真想揪下沈问的脑袋,扒开里面看看,到底装的是什么,才能干出这种败类的事! “大人!”正想着,身前立着两个着青衣直裰的东厂护卫,对他拱手施礼。 解春玿要他帮忙办事,怕他的人手不够,便将此二人借给了他。 解春玿告诉他,这二人是东厂最出色的杀手。 贺兰舟有些怕怕的。 不过,秉着“为国为民”的念头,贺兰舟大着胆子,使唤着人,连同顺天府的那四个衙役,一路往裴家茶山的方向走了。 顺天府的衙役一脸懵,一大清早就被稀里糊涂叫起来,问贺兰舟要去做什么,贺兰舟就抿唇,一脸严肃,然后说:“不能说。” 四人:“……” 这东厂二人,他们并没见过,又见他们腰间配刀,面色肃杀,一看便是不好招惹之人,四人更默默不敢语。 他们屏着呼吸,贺兰舟则是心急。 他知时间紧迫,按裴晚臣的说法,今日云仓的人就要带走那些盐铁,若是真的让他们把那么多盐、箭矢拿走,那对大召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妙。 好在,他从没小瞧过解春玿和他的人,果然,来江州这么些天,这些东厂特务也不是白来的,早查出裴家开采铁矿的矿山在何处。 裴晚臣说要去茶山不假,但实则,他想去的是距离茶山不远的矿山。 裴晚臣来通知盐场的人准备,自然也得去矿山走一趟,以裴家的谨慎,裴晚臣哪怕冒着大雨也得去。 说到这儿,贺兰舟都有些佩服这裴家父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媚上取利、谨小慎微,若是用到正途,何愁不是人间清流? 贺兰舟在心底轻叹,脚下加快了步子,按照解春玿的人查出的路线,一路上了矿山。 “咦?裴家也未免太猖狂了吧。”贺兰舟喃喃一声。 前往矿山时,他们正好途径西北大营,原是此处与西北大营甚近,只是中间隔着裴家的茶山。 想来,也正是因此,西北大营的将军,才不知此处是裴家私自开采铁矿的地方。 正想着,解春玿派来的东厂一号在他身旁小声道:“并非是裴家张狂,而是这矿山原是林家的地方。” “嗯?”贺兰舟好奇。 一号又道:“林云原是戍边将军,那处矿山,原是林家用来练兵的地方。” 如今没有戍边将军这个称呼,唯有西北大将军,这位大将军,现住在西北大营。 原来是林家的地盘,难怪没人会怀疑了? 可—— 贺兰舟又想到一个问题,原先林家用这个地方练兵,怎么会不知道这儿是铁矿,那要是知道……林家为什么从未想过上报? 而这矿山,怎么又到了裴家,林惊鸿在这其中,又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44章 贺兰舟不知道裴家与云仓人具体的交易时间,他按照解春玿的吩咐,把自己和身后六个人装扮成云仓人。 昨日解春玿的手下已打探过一番,裴晚臣会直接去城北的马场,而盐场和矿山两处,各自由掌事的运至城北。 裴晚臣见过云仓人,但矿山的掌事却没见过。 贺兰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区区演戏而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捏了捏拳,从东厂二号手里接过要换的衣服,又命络腮胡子衙役他们也都换上。 几人不解,“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是啊,这、这怎么是云仓人的衣裳?” 云仓的衣裳是窄袖束腰,因要骑马射箭,做成大召这种宽大衣袖很不方便,颜色也没有大召的衣裳花哨。 衙役们有些不情愿,贺兰舟就道:“想不想立功?” 几人眼睛一亮,立功就意味着日后每月都能涨银钱,万一能升职,还能捞些油水。 几人小鸡啄米点头。 络腮胡子衙役问:“大人,是要去抓那‘云中一孤鸿’吗?啧啧,果然是他奶奶的云仓人!” 贺兰舟:“……” 贺兰舟没解释,但也没附和,看着几人穿好衣裳,戴好帽子,同东厂二人组对视一眼,继续朝矿山山上走。 贺兰舟不告诉顺天府这四人是以防万一,府尹施寻是沈问的人,整个顺天府都知道,做事情要跟着沈问手指的方向走。 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这矿山背后有沈问的手笔,但他不能掉以轻心。 朝堂上有多乌烟瘴气,他是知道的,在顺天府做事,施寻又是那副做派,底下人能混日子就混日子,谁会真的卖命? 不过,贺兰舟也同解春玿说了,到时要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得让这东厂二人组把他们保护好了。 不能跟他出来一趟,折在江州啊! 他们脚程快,日头彻底升起时,到了矿山。 他一来,就有管事的领一群打手出现,领头的嘴上有两撇山羊胡,绿豆眼,倒八眉,长得就一副坏人样。 领头的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大召和云仓做邻居很久了,从前互通贸易时,也是互相嫁娶的,是以,也不是每个云仓人都说大召话磕磕绊绊的。 贺兰舟嘴一咧,很有模有样道:“张管事莫急……” 他还未说完,对面那人就疑惑道:“你怎么认识我?” 贺兰舟心想:怎么能不认识呢?昨日在盐场也不是白偷听的。 这人身上的面料可是这群人中最好的,盐场那管事的昨日不就提到他了,说他是“张管事”! 贺兰舟微微一笑:“我们一直都有金钱往来,我怎会不知是张管事在此劳心劳力呢?” 听到“金钱往来”四个字,张管事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你是云仓的买家?” 贺兰舟故作高深一笑。 张管事转转细小的眼珠子,猛地开口:“不对!不是让你们等在马场吗?你们怎么来了?” 贺兰舟听他语气如此之冲,也不恼,含笑解释道:“张管事有所不知,我主人今早得了头疾,无法起身,怕误了时辰,让裴公子不快,便着我与胞弟各自前往矿山和盐场,我们自己拿走。” 贺兰舟刻意把字句说得很慢,虽然大召话说得标准但不快,听起来与某些云仓人一般无二,对面的人还真没怀疑。 张管事自然也没怀疑,他只是奇怪,“可……可公子并没派人来说……” 贺兰舟便道:“张管事,我也是很懂礼节的,已经派人去裴府说了此事,只是,我们急着要那些箭矢,便快了一步赶来了。” 顿了顿,他又笑说:“想必裴公子的人还在路上吧。” 张管事拧起眉头,眯起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贺兰舟七人,一时不知是该相信,还是该将他们都赶走。 贺兰舟怕事迟生变,赶紧道:“我们带了银子,就在山脚下让人看着,你的人又这么多,怕什么呢?” 张管事仍是不语。 贺兰舟:“裴公子同我说了,你们做这批箭晚了些,要先用洞里的,是旧的,我们也没问题的,钱是一分不会少的。” 说到此处,张管事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他连公子这话都知道,想来就是与他们交易的云仓人不假。 他露出一抹笑,语气变得和顺许多:“这位大人多虑了,洞里的也并非什么旧的,照样是刺可见骨、见血方出的利箭。” 贺兰舟也同他笑:“甚好、甚好。” “那大人……不若先把与裴公子来往的手信拿出来,让小人一观?” 贺兰舟心里一惊,手信?什么手信? 想了想,贺兰舟明白过来,但凡交易,不可能没有合同,这人说的手信,应当指的是合同。 所以,他们交易,不是没有暗号,而是有合同?!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上哪儿给他弄什么手信去! 他心里发虚,帽子底下的头发开始冒汗,可下一刻,旁边的东厂一号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贺兰舟低着头,瞪大眼睛。 东厂二号在他耳边小声解释:“昨日调查时,顺便把那几个云仓人查出来给绑了。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贺兰舟呼出一口气:不愧是东厂的特务! 不过…… 贺兰舟心里还是突突,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点儿? 按照解春玿的计划,他来矿山假装是云仓人,与他们先一步要货,而解春玿自己则带人去了马场,将裴晚臣和与其交易的云仓人抓个现行。 手信只有一封,便给了贺兰舟。 贺兰舟想通关节,暗松口气,也不知解春玿那边可还顺利? 贺兰舟回过神,接过一号手中的手信,递给张管事,张管事手指刚触到那封手信时,在其身后响起一道清越声音。 “且让我看看。” 听到这声音,贺兰舟头皮发麻,不是别人,正是林惊鸿! 他可太熟悉这人的声音了,假冒他的笔名,弄出一堆幺蛾子,在裴府先是骗他,然后“出卖”他。 第52章 贺兰舟半抬起头,瞥向张管事身后的人,看清楚来人,又赶紧垂下头,企图用帽子遮掩自己的面容。 若是有人问贺兰舟对林惊鸿的印象,那决计是与赵六当日所言全然不同。 可有一点,他却是承认的,林惊鸿很好看,唇红齿白一小生,秀眉白面满风流。 这人手中总是把玩着一柄折扇,折扇之上无山无水无一字,甚是素雅,而其看人时,总喜欢折扇半遮面,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此时也是如此,他折扇覆在鼻下,笑睨着贺兰舟等人,随意扫了眼贺兰舟身后的东厂二人组和衙役,目光旋即落在贺兰舟身上。 他道:“这位公子怎么不抬头?”他语气里满是戏谑,好像将贺兰舟看清了一般。 贺兰舟咬着唇,额上的汗沁得越来越多,明明是转凉的天,愣是让他燥热起来。 林惊鸿也没想着他回应,对张管事他们摆了摆手,吩咐:“你们先回去吧。” “这……”张管事迟疑地看着他。 林惊鸿眸色微凛,斜看他,张管事不再出声,只得领命,叫上那些打手,撤了回去。 林惊鸿缓步走下来,步伐散漫,像是丝毫不将贺兰舟身后这几个持刀持剑的护卫放在眼里。 他停在贺兰舟身前,贺兰舟闭了闭眼,暗道一声:完了。 东厂二人组知来者不善,手握在长刀之上,一号喝问:“怎么?你不想认手信?是想背叛裴公子,还是想……” 林惊鸿收起扇子,冷眸看着他,“我与裴家,本就互惠互利,何来背叛一说?再者,我想什么?想与你们终止合作?” 说到此处,他大笑两声,问:“可你们是云仓人吗?” 东厂二人组脸色一变,看看他,又朝一旁的贺兰舟看了眼。 恰此时,林惊鸿折扇挑起贺兰舟的下巴,贺兰舟拼死也止不住那折扇的力气,竟是被他轻而易举挑了起来。 贺兰舟一脸不屈地看着他,脸上也不是憋红的,还是气红的。 林惊鸿看着好笑,唤了他一声:“贺大人。” 被人揭穿,贺兰舟并不羞恼,只是懊恼功亏一篑。 他只希望解春玿那边能顺利,将裴晚臣抓住,不愁裴冲不会就范,把那些盐箱拦下,再来救他,断了他们与云仓人交易的念想。 贺兰舟退后半步,挣开下巴底下的折扇,林惊鸿本还在欣赏那张盈满怒气的红脸蛋,此时见他挣开,颇有些意犹未尽。 贺兰舟狠命地用袖子蹭了蹭下巴,他皮肤娇嫩,只这么几下的动作,下巴底下就红了一片,与脸颊相映,却与白皙的脖颈煞是分明。 林惊鸿半挑起眉,复又展开折扇,覆在面上,弯起眼睛看他。 每次被他这么看着,贺兰舟都浑身不自在,从某些方面看,林惊鸿和沈问还真的很像。 同样性子古怪,也同样毫无下限。 “你要做什么?”贺兰舟拧眉问。 林惊鸿却是不答他,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又回头望了眼矿山的方向。 “啧!” 他回过头,看着贺兰舟,目露惊艳,“你竟然能查到这儿!” 他语调上扬,话如未完一般,后半句自动以诡异的方式,钻入了贺兰舟耳中:你真了不起。 贺兰舟捏了捏发汗的手指,毫不胆怯地与他对视。 “林惊鸿,你身为林云的后人,难道望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鄙夷地看他一眼,“他死在云仓人的手里,你却背弃了他,与云仓人交易。” 林惊鸿倏然敛去眸中笑意,嘴角微凝。 见他这模样,贺兰舟趁热打铁,继续输出:“你与裴家真是一丘之貉!” 裴家是沈问的走狗,为了敛财,不惜与云仓人合作,向他们卖盐铁这等重要之物,而林惊鸿与他们比,也不遑多让。 “依我看,你当初将这矿山给裴家,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忙遮掩四皇子的行踪对吧。” 林惊鸿闻言,微微沉眉。 矿山给裴家,就是给沈问。 沈问要造反的事,林惊鸿不可能不知道,但林惊鸿需要沈问的帮忙,小皇帝登基,在外跑着一个兄长,就算小皇帝不着急,可他背后的解春玿却会着急。 皇位不稳,就要除去威胁,解春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能与解春玿对抗的,能在其紧追不舍之下,保住四皇子的,也只有沈问。 “你做这么多,为的是四皇子夺回皇位吧。” 作妖书,到处散播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是四皇子薛时,而非在帝位之上的六皇子薛起。 还有,与裴家一同合作,参与制造卖给云仓的箭矢,哪怕对面是他的杀父仇人,也很有可能对面会拿着他卖的箭,再来攻打他们。 可他需要钱。 历朝历代,哪一场起兵不需要银钱? 沈问需要,沈问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一个造反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四皇子。 林惊鸿心里清楚沈问的算计可他与四皇子也确实需要沈问帮忙。 他从沈问的指甲缝里扣出银钱来,就是为了以后。 沈问若是起兵,一定会以其宰辅的身份,说先帝临终前托孤,告诉他皇位要传给四皇子。 贺兰舟说完此言,林惊鸿眸中的冰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珍宝的兴味。 他道:“说下去。” “你知道沈问的目的,也知道他会怎么做,可你却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贺兰舟道:“你便用了一种更加洗脑的方式。” “洗脑?”这个词,让林惊鸿很感兴趣。 对,就是洗脑! 方式—— 出书。 书籍绝对是传播最快的一种方式,就算老百姓不认字,但说书先生认,且为了招揽更多的客人,有趣的、八卦的,不论真假,就开始口口相传。 林惊鸿便用了这种方式,他几乎很快就让京城那些人都相信,先皇要传位的儿子是四皇子,四皇子才该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你知道,若沈问扶持四皇子,四皇子日后若真的赢了,你们便很难摆脱沈问。” 沈问自己想当皇帝,就一定会想办法杀了这个亲手扶持起来的“傀儡”。 “所以,你很聪明,你让四皇子逃了。”贺兰舟道出他的计划。 林惊鸿眼底的兴味愈加浓厚了,他忍不住问贺兰舟:“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才是个六品推官?” 贺兰舟:“……”这是重点吗? 林惊鸿看出他脸上的无语,笑了笑,贺兰舟说得不错,是他让四皇子逃离江州,他要打乱沈问的一切计划。 沈问造反需要四皇子,可他不能让四皇子真的做一个傀儡。 没有绝对的把握,四皇子绝对不可以露面! 这一场狩猎游戏,谁都在算计,也谁都是猎人。 贺兰舟佩服林惊鸿,竟然能靠他一人,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还能让四皇子逃出升天。 沈问估计也是看懂了,但以他的个性,又为何没把林惊鸿抓起来,折磨他逼问出四皇子的下落呢? 是林惊鸿这人对四皇子绝对忠心,即便杀了他,他也不会说吗? 他也好奇,林惊鸿从沈问和裴家手里扣出来的银钱,是被四皇子带走了,还是被他藏起来了? 四皇子和他连兵马都没有,他那些钱买兵马,又哪能跟沈问比? 到最后,他还得借沈问的势,可四皇子一消失,两方便闹开了,到时让沈问帮忙,林惊鸿又会以何种理由? 沈问迟迟没发落他,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沈问在等着他们摇尾乞怜。 贺兰舟倒吸口冷气,只觉得他们的脑子太会算计,他是玩不转的。 林惊鸿却对眼前这个小推官很是惊喜,见贺兰舟不回自己的问题,他也不恼,只是他也好奇。 他问贺兰舟,“你这般不辞辛苦,从京城至江州,还有这盐铁一事,本不归你管,却冒着危险前来,是为了什么?” 明明与他无关,亦可以说,这大召的官员,人人自扫门前雪,对于朝中委派的任务,能推便推,推不了也就潦草地一做。 像贺兰舟这样死心眼的,他还真没见过。 解春玿来查,他能理解,毕竟小皇帝要坐稳皇位,他是大召的第一大监,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可这又跟眼前这个小小的推官,有什么干系? 林惊鸿不能理解。 他不理解贺兰舟,正如贺兰舟不明白他。 贺兰舟不是只为了活命做任务,而做这样的事,更是因为他长在新时代的红旗下,他的世界也有战乱,但不在他的国家。 他看过战乱带来的痛苦,他看见过小小的孩子绝望的眼神。 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家。 贺兰舟抬起眸,穿着异国的衣裳,可身骨板正,面容端肃,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清正之人。 贺兰舟道:“为了百姓丰衣足食,为了他们不再经历兵祸之苦,他们日出而起时,不必担忧今日吃不饱饭,他们晚间回来时,能与家人月下团圆。” 第53章 林惊鸿瞳孔一缩。 他想着贺兰舟口中所说的场景,微微垂下眼眸。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林惊鸿念了一句诗,轻笑了一声:“贺大人可知,这是多么大的奢望?” 自古以来,百姓皆苦。 贺兰舟抿了下唇,见他笑得自不可抑,冷下面容:“那又如何?” “若世间人人如你这般想,若是世间不再有此等为官者,那你所说的国泰民安,只怕真的是奢望。” 贺兰舟一双眼盯着他,那双眼中盛满了坚定。 看着那双透亮的眸子,比暗夜下的无数星辰都要亮,也盛过许多稀世珍宝。 “我信,若有一人愿披此风骨,提一盏孤灯,也可照亮这人间。”贺兰舟仰着头,细白的脸上,是一片认真。 林惊鸿身子猛地一震。 贺兰舟问他:“所以,你还要帮四皇子,掀起腥风血雨吗?” 第45章 昨日晚间,城郊刚刚下过大雨。 雨后薄雾,此时贺兰舟的身后,便是那朦朦的雾气。 雾气之中,水汽上涌,沾湿了他的眉头。 林惊鸿听着那句“你还要帮四皇子,掀起腥风血雨吗?”,看着对面那人清隽的眉眼,有一瞬间,他是恍惚的。 他甚至想不起此刻在何处,又是要做什么,他像山间的野鹤,天边的孤鸿。 他很喜欢“云中一孤鸿”的名字。 若是可以,他也只想做一只云中的孤鸿。 林惊鸿敛下眸,薄唇微抿,并未答他。 过了好久,他抬眸看着贺兰舟,只是问:“你叫什么?” 他只知眼前之人姓“贺”,更不曾问过他人,小推官姓甚名谁。 他想让贺兰舟亲口告诉他。 贺兰舟拧了拧眉,不知林惊鸿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见贺兰舟皱起眉头,林惊鸿便知,小推官又生气了。 他好笑地睨着贺兰舟,“你不回答我,那我便不回答你。” 末了,他又凑近贺兰舟两步,二人之间又是只有一掌的距离,与初见之日,别无二致。 贺兰舟的衣袖里,依旧藏着那把曾被他打落的匕首。 林惊鸿:“你说了那么多,那现在便让我说上一说。” 贺兰舟不解抬眸,只听这人道:“你来这里,应是知道裴晚臣要用五车盐、三车箭,与云仓人在马场交易。” 他的语调很慢,就像泉水击石,淙淙作响,贺兰舟却无端地心里发慌。 “可你就没想过,这一切都是个圈套吗?” 贺兰舟猛地凝眸看他。 林惊鸿道:“沈问能从一介布衣官至宰辅,他的心思诡谲多疑。还有,江州本就是他的地盘,裴家、申尧、康明,都是他的门下走狗。” 天色大亮起来,山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偶有几声鸟叫,显得格外空寂。 贺兰舟只觉心跳加快,他所害怕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果然,林惊鸿说:“你和解春玿的动向,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贺兰舟迟疑开口。 “怎么可能?”一旁的东厂一号很不相信,“你休要在这里满口胡言!” 对待东厂的人,林惊鸿就没有对贺兰舟那么客气了,他嘲弄地冲人哼了声,骂了一句:“蠢货。” “你!” 林惊鸿:“解春玿自以为带的人都是东厂一顶一的好手,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江州,可以处处是裴家、是申尧的眼线,他的人怎么可能彻底甩开那些人?” 东厂二人组也不想相信,但也知道,他说得在理。他们昨日抓到云仓人,又从云仓人身上扒下手信,说实话,也觉得有些过于顺利了。 可他们想,云仓人头大无脑,能被他们抓住,也实属正常,却忘了沈问的能耐。 “沈问算计了你们。”林惊鸿折扇掩面,轻笑道:“他要你知道今日裴家要与云仓人交易,他要你来我这矿山,他要——” “调虎离山!”贺兰舟咬了咬牙。 林惊鸿赞叹地看他一眼,“聪明。” 他说:“只怕现在,那位解掌印要死了。” 林惊鸿说得没错,沈问能从一介布衣爬到如今的位置,就是先帝在时,缠绵病榻之际,最怕的也是沈问一家独大。 沈问这个人,他们怎么可以低估呢? 沈问算准了人心,他更懂解春玿。 他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解春玿会怎么做,并且一步步将他引入自己的棋局之中,果然解春玿中计了。 沈问要在马场——围杀解春玿。 解春玿想要在江州处死沈问,沈问又岂会没猜到?是以,他就要先一步下手为强,他要解春玿死! 贺兰舟此时才恍然,他已经到矿山有一段时间了,解春玿怕是也早到了马场,在马场等着他的,是一场困兽之局! 贺兰舟再没心思与林惊鸿周旋,他一把掀了头上的帽子,唤身后的东厂二人组和顺天府衙役,“走!掌印有危险!” 顺天府的衙役们早就听懵了,但他们也知道,今日这事恐怕跟妖书案没什么关系,反倒是上面神仙打架。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贺兰舟去救解春玿。 毕竟,他们顺天府……好像是跟着宰辅大人走的? 正犹疑间,对面林惊鸿也冷下头脸,折扇一敛,扬手喝令:“拿下他们。” 矿山四面窜出数道人影,那些打手,手中提着棍剑朝他们冲过来。 衙役们和东厂二人组见这场面,不由微微后退了半步。 “最漂亮的那个——”林惊鸿拉了个长调,命令道:“留活口。” 谁是最漂亮的? 衙役们一致朝贺兰舟脸上看去,心里道:糟了,他们推官最漂亮! 他们就都得死! 衙役们:!!! 东厂二人组毕竟是里面战力最强的,见这场面,赶紧对贺兰舟道:“贺大人,你快走,我们掩护你!” “对!贺大人,一定要救我们掌印!” 贺兰舟咬了咬唇,看着山上冲下来的那群打手,各个短衣打扮,看向他们的眼里冒着贼光,他捏了捏拳,低低应了他们一声:“我一定!” 说罢,再不给他们拖后腿,脚下抹油了似的,往山下跑得飞快。 他一边跑,一边对顺天府的那几个衙役喊:“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衙役们拿着刀发抖,此时听到他这话,一边扭头冲东厂二人组道:“兄弟,你们坚持住。”一边撒腿就跑。 东厂二人组:“……” 贺兰舟当然要救解春玿,不仅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更是他知道有人会死,可他一个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可不能见死不救! 他从没跑得这么快过,耳边的风呼啸着而过,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他撞散零落。 他手里将匕首捏得死死的,生怕从道路两边窜出打手,他也可以一刀毙命的! 但好在东厂二人组战力非凡,应是把那些打手给拖住了,并没人追上他们。 他身后,衙役们紧跟着,呼哧呼哧喘气。 顺天府的衙役们虽然不愿意救人,也不愿跟贺兰舟这么奔波,但他们脑子也不蠢,山上那人明显就只要留贺兰舟一个活口,他们就算说愿意归顺,那也是完蛋。 被人追杀的滋味可不好受,现下他们跑就对了,既然跑了,就得继续跟着这位漂亮推官干。 络腮胡子衙役问贺兰舟:“大人,我们要怎么救解掌印?” “是啊,咱们就算现在过去了,恐怕掌印也已经……”又一人说到此处,不敢再说了。 贺兰舟抿着唇,他当然知道,光靠他们这两条腿跑到那儿,解春玿肯定完蛋了。 是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直奔马场,而是——西北大营! 贺兰舟说要去西北大营,衙役们也就真的跟着去了西北大营。 反正这位推官不光漂亮,脑子还灵光,他们听话就行了! 等众人到了西北大营,贺兰舟拿出令牌时,一众衙役们才暗暗呼出口气。 不愧是他们顺天府的推官,竟然连调动西北大营的令牌都有! 贺兰舟倒是没想过,顾庭芳给的令牌会用在救解春玿身上,原本还以为是自己保命的东西。 不过,解春玿用了也不白费,万一成功把人救了,再加十个感动值呢? 如今西北大营的将军名叫“马宝”,名字平平无奇,可外形却是威武的可怕。 看样子,这位将军得有两米高,虎背熊腰,胸廓很宽,脸也是方方正正,浓眉粗鼻,耳垂肥硕。 马宝看到令牌,再听贺兰舟道出原委,一点不含糊,直接点起兵来。 等点好人马,他目光落在还在地上站着的贺兰舟身上。 顺天府的几个衙役也跟着去,几人都会骑马,此时已坐在马上,跟着西北大营的将士整装待发。 第54章 贺兰舟看看那几个衙役,又仰头看看马宝。 怎么办?他不会骑马。 马宝自然看出来了,皱了皱粗得像毛毛虫的眉毛,旋即叹了一声,大手一抬,竟是一把拎起贺兰舟的衣领子,将人提置到自己身前。 “贺大人不会骑马,某教你。” 贺兰舟不妨被他勒住衣领,只觉身子突然腾空,再一回神,人已坐到马背之上。 看着身下的高头大马,他腿肚子一软,他之前可真没骑过马…… 尤其是这么高的马…… 毕竟马宝很高,他的马——嗯,自然也是万里挑一。 “驾!” 马宝在他身后,两手绕在贺兰舟身侧,拽动缰绳,夹了下腿肚子,喝了一声,身下的大马旋即奔腾如火卷残云,飞窜了出去。 贺兰舟被这么一颠,险些颠吐了,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手不知道抓哪儿,只能死死抓住马儿被风吹起的厚厚鬃毛。 贺兰舟不敢往后靠,身后马宝的胸廓宽大,铠甲冰凉又坚硬,他坐在马宝身前,头顶只到人家脖子。 他在心底哀哀叹一声,听到身后的滚滚马蹄声,忍不住扭头往后望了眼。 尘土飞扬,寒兵凛冽。 贺兰舟忍不住赞叹了声,但下一瞬,屁股底下被硌得生疼,他疼得死死咬牙,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心疼。 完了,就跑这么两下子,大腿根也磨破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骑马的! 第46章 贺兰舟等人自城西西北大营,一路向北。 天光大亮,晨露未晞。 路程走过一半时,贺兰舟看见被人追杀的解春玿,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素来齐整的人,第一次乱了发冠。 他手中提着刀,敌人的血珠顺着刀身流淌,从刀尖坠落在地。 “掌印!”贺兰舟冲着他的方向唤了一声。 朦胧中,他看见解春玿听见了他的声音,四处张望了两眼,似是在寻人。 马宝顺着贺兰舟望去的方向,辨别出了解春玿,大召最有权势的宦官,一袭墨色圆领衣袍,上绘四爪蟒,蟒口衔珠,因被人划破了衣裳,上绣的珠子碎成两片。 贺兰舟知自己在马上,对马宝的行动多有不便,他道:“将军,放我下来吧。” 马宝也不多废话,将他挑到马下,一扬手中长戟,大喝一声:“给我杀!” 士兵们勒紧缰绳,马蹄飞扬,直直朝战局中冲去。 隔着此处小山坡,沈问在山的另一头,望见了贺兰舟。 贺兰舟也看到了他。 二人遥相对望,贺兰舟无所畏惧,他坦荡地回视,不知是不是错觉,隔了这么远,他还是看清了沈问眼底的那抹愤怒。 他在气贺兰舟,气他还是选择与他背道而驰,气他选择了解春玿。 可对贺兰舟来说,这场算计,并不是他选择谁,而是他贺兰舟选择了千千万万的百姓。 不管解春玿出于何种目的,是为自己的权利也好,还是为小皇帝的皇位也好,他终是为了盐铁不落入云仓人的手里,才陷此绝境。 既如此,他就不能见死不救。 正想着,那边杀手也变得多了起来,杀手们根本不在意马宝他们,他们的眼中只有解春玿,只要杀了他,他们才算完成任务。 马宝虽然强悍,但杀手的路数到底与士兵不同,他与几个杀手缠斗时,就有其他的杀手向解春玿追击。 解春玿持着刀,一路奔逃,他也知道,那群人的唯一目标就是他,沈问要在江州,置他于死地。 他们二人,果然是天生的敌人! 他不想让沈问活,沈问也想让他死。 解春玿咬着牙,斩杀身后一个个追上来的杀手,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他被步步紧逼,脚下一滑,才发现身后竟是个断崖。 石子落下,茫茫无声。 他望着脚下,不禁瞳孔一缩。 贺兰舟也看见了,这处竟然是个死路,解春玿到底不熟悉江州地势,虽是在马场逃了出来,但此处却有个不大不小的山崖。 难怪沈问会把截杀解春玿的地方选在马场,原是一计不成,还有一杀。 贺兰舟不敢赌解春玿的命,但他敢赌自己的。 在杀手提剑扬起,解春玿以刀架住,其后又一个杀手上前,一脚将解春玿踹下时,贺兰舟拼命奔上前,袖中的匕首滑落,一刀扎在那提剑的杀手脖颈上。 那杀手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贺兰舟手一抬,他颈上的血喷涌,溅了贺兰舟满脸。 贺兰舟第一次杀人,但也来不及恐惧,另一个杀手被护着解春玿的护卫杀死,贺兰舟趴在崖边,电光火时间,一把拽住解春玿的胳膊。 解春玿本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落下崖边的时候,身体很轻,他只能尽本能地去够住崖边的枯草,可不等拉扯住那枯草,他的手腕便被一个温厚的手掌拽住。 他抬头,迎着日光,看清了贺兰舟的脸。 刚刚……也是他在唤他吗? “抓住我!”贺兰舟紧紧拉住他的手,奋力地想要将人拉到崖边。 他记得解春玿的护卫把另一个杀手杀了,怎么还没过来帮忙? 贺兰舟偏头望了一眼,却吓得他差点儿松了手。 那护卫死了,死不瞑目,却望着他的方向。 贺兰舟的身后,又是一场纷乱的打斗,前仆后继的杀手,忠心护主的东厂护卫,还有西北大营的士兵,死了一个又一个。 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争个你死我活,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死了这么多人…… 明明上一刻还活着,可下一刻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就连他,也杀了人…… “贺兰舟……” 一滴泪砸落在解春玿的眼睛,顺着他的睫毛滚落,冲刷了他脸上的血污。 那滴眼泪温热,比天上的日头还烫人。 贺兰舟听到身下人的声音,回过神来,他用力拖住解春玿,将喉咙里的涩意压了回去。 “掌印,不要放手。” “抓住我,千万别放手!”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只手不断向上拉拽着解春玿。 解春玿盯着他,那眼神,就仿佛好像从没看过贺兰舟一样。 他其实只是不明白,贺兰舟明明知道,他有多不喜他,甚至想借妖书案杀了他,可他……为何要救他? 头顶的那个少年,皎如玉树,白面清俊,可此时,他用尽了力气,白净的脸已然充血,就连那双透亮的眼睛也变得通红。 解春玿咬着牙,脚下蹬住山体,努力攀着贺兰舟的胳膊。 一直到贺兰舟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湮灭,贺兰舟终是将人拽了上来。 原来在矿山拖住林惊鸿他们的东厂二人组也来了,派来杀解春玿的杀手见情形不妙,远处一声哨响,他们看了眼西北大营的士兵和被救上来的解春玿,不再恋战,撤退离去。 西北大营的士兵举着武器吆呵着,东厂的人暗暗松口气,见解春玿无碍,纷纷围了上前。 对面的山坡之上,沈问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贺兰舟和解春玿。 他捏紧拳头,黑色的手衣之下,指尖都在气得发抖。 “贺榕檀,你真是好得很!” 贺兰舟知道,经此一事,沈问会有多怨他,可他不能、也不可以背弃他自己。 被一群人围着,解春玿盯着贺兰舟的侧脸,心里再多的话,却是问不出口。 等到人群各自散开,士兵们随着马宝回西北大营,顺天府的衙役和东厂的护卫,也被解春玿支走。 解春玿问贺兰舟:“你不是沈问的人吗?为何……要救我?” 贺兰舟偏头看向他,没想到他到如今,还以为他是沈问的人。 但他也没想着解释,只是道:“掌印以为当今朝廷如何?” 见他微愣,贺兰舟没等他答,直接再问:“难道非要每个人都有一派选择吗?” 解春玿眸光微闪。 贺兰舟道:“我并非清流,可却也不愿做那奔流而去的污水。” 同流合污,这是一个很难听的词,但如今的大召,朝堂之上,官员尽皆如此。 所谓清流,朝中唯认一个顾庭芳。 可今日,解春玿突然觉得,贺兰舟才是清流,可他却说自己不是,只是不想做随波逐流的污水。 他不自傲,身上也很难见到那种文官特有的傲气,他就像一叶扁舟,所行所想皆自在。 他说:“我也并非要管这所有天下不平事,但若我见了,却视而不见,那我何必做这个官?” 解春玿见他那双眼睛很亮,比夜晚的星辰还要耀眼。 贺兰舟就这样盯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对他说:“我不要什么史书称颂、千古留名,我只想死后上对得起黎明百姓,下对得起子孙祸福。” 解春玿心下一震,下一瞬,又听他道:“掌印不喜我,我自是知晓,可若让我见你死在我面前,舟是做不到的。” 第55章 贺兰舟说了一大串,这些倒也都是他内心想法,但他也有点儿私心,之前在解春玿那儿加了感动值,他知道解春玿这个人因幼时被舅舅所骗,为人有些阴郁。 他像阴影里的花草,又惧怕阳光,又渴望阳光。 解春玿不是一个好人,可他又对充满生机的人,格外钦慕。 果然——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再接再厉哦~】 贺兰舟:! 解春玿别开目光,望向远处的盘旋的飞鸟,对他道:“你如今救了我,当知是坏了沈问的计划。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贺兰舟弯了弯眼睛,侧头看向他:“掌印是在担心我吗?”语气调皮。 解春玿一瞬板起脸,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向山下走。 “走吧,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问既然要跟云仓人勾结,他是万不能放任下去的,贺兰舟有调动西北大营的令牌,他刚刚同马宝说好,若时机一到,便会以陛下的名义出兵。 他要让沈问认罪! 贺兰舟知道解春玿的打算,但想到这几个反派,可是在书中男主回京之后还蹦跶的主,可万没有被这么轻易打败的道理。 果然,他们还不等走出多远,沈问竟然出现了,不止是他,身后还有申尧、康明二人,以及——林惊鸿。 贺兰舟顿住步子,双眸大睁。 这三人被绑得严实,嘴里都被堵着布团,申尧看起来尤为慌张,见到贺兰舟和解春玿,呜呜地乱叫,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申尧因太过激动,脸色涨红,康明情绪要比他好上一些,见到解春玿,面容先是羞愧,旋即转成一片惨白。 贺兰舟对这二人倒是不感兴趣,他只是好奇,林惊鸿原还要追杀他们,怎么一转头,也被沈问给绑起来了? 他正疑惑,那头沈问看着二人,笑意不达眼底,“哟,解掌印、贺推官竟在这里啊!” 他这是明知故问,贺兰舟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也装傻问:“咦?沈大人怎么在这儿?怎么申大人、康大人这副样子……” 不等他说完,沈问眯了眯眼,笑道:“本官奉陛下之命,前往江州查官员贪腐一案,如今恰有了了断。” 贺兰舟心下一沉,沈问继续道:“本要处置了这两个贪官,不防在此遇见解掌印、贺推官。既是遇见了,不防做个见证。” 贺兰舟没想到沈问竟然这么厚颜无耻,哪里是不巧遇见,分明是他故意为之。 他刚派人追杀解春玿,等他将杀手撤走,又装模作样带着申康等人来此,分明就是故意来解春玿面前招摇。 他在告诉解春玿,即便你知道盐铁一案背后是他所为,你也无所作为。 既然杀不了解春玿,他就膈应一下人。 沈问从袖中掏出一个账本,然后对贺兰舟、解春玿道:“啧,这群狗官,简直胆大至极!他们二人食君俸禄,本该为君分忧,却因偏安一隅,以为陛下耳目闭塞,不能知他们所为,竟然与商贾勾结,私下贩卖盐铁。” 他冲着二人,凉凉地勾起唇角,“喏,此账本可清清楚楚记载了他们的所作所为。” 解春玿冷冷盯着他,只问:“宰辅大人就不好奇我们为何在此,又为何这般模样吗?” 他二人都算不上多整洁,满身的血污,虽然简单擦拭过,可身上、头上,到底是有些味道和痕迹的。 沈问扬了扬眉,还真的很配合,问:“为何?” 解春玿:“我得到消息,云仓人与我大召的商人勾结,他们准备在马场交易,可我到了那里,却被人伏击追杀……” “哦。”沈问打断他,懒懒地拉了个长调,笑说:“我正要说此一事。解掌印被人追杀,恐怕就是这三人所为了。” 贺兰舟:“……”他是真佩服沈问的脸皮。 沈问:“这三人不仅相互勾结,竟还不惜勾结云仓,意图乱我大召。真是——该死啊!” 贺兰舟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骂自己,还是真的巴不得那三人死了。 沈问说:“这林惊鸿,乃是四皇子的表兄,家中世代住在江州,他手中有林家留下的矿山,竟私自炼铁融箭,再与知州申尧勾结,贿赂镇守太监康明,一起将这些东西并着私盐卖到云仓。” 沈问见一旁的申尧还不老实,犹自冲着解春玿和贺兰舟呜呜喊着,膝行着爬向二人,他一脚踩在申尧的肩头,脚下用力,申尧痛得“呃呃”两声,额上满是冷汗。 沈问踩断了人的骨头,心情大好,笑眯眯看向贺兰舟他们,继续说:“想来是林惊鸿故意散了消息,引得解掌印去了马场,这才被伏击。” 沈问手有残疾,却仍能以一介白身,到如今宰辅的位置,贺兰舟就知,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三两句话,就把嫌疑引到了林惊鸿那三人身上。 甚至,说得有理有据。 “这林惊鸿,还是妖书案的源头,啧,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今陛下即位,百姓安居乐业,只能靠那等不入流的手段来为四皇子造势。” 他把一切都引到消失不见的四皇子身上,但一切又都那么顺理成章。 为了给四皇子造势,让四皇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再由林惊鸿与申尧、康明二人勾结,将盐铁卖到云仓,有了银子,他就可以招兵买马。 当然,马场就成了林惊鸿用来囤积兵马的地方。 沈问这是不惜把自己的老底全摊开,也要把自己,还有裴家摘干净了。 似是怕他们不信,沈问扬了扬手中的账本,给身边人一个眼神,手下接过他手里的账本,奉给解春玿。 解春玿冷冷看着沈问,沈问坦荡地与他对视,唇角微微上扬,又带着几分挑衅。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可手中的账本,清清楚楚地记载了钱的流向,也将矛头全部指向申尧和康明。 这两人和林惊鸿成了替死鬼,但他们每个人,又都不冤。 看来,沈问早就有了准备,如果解春玿没死,他要保住自己和裴家,就会斩断在江州的臂膀——申尧和康明。 这二人,是必死的局! 解春玿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康明,看出他眼中的悔恨,他想起当日嘱咐此人来江州,要做好镇守太监该做的事。 可他到底让他失望了。 他收回视线,合起账本,知道大局已定,他不能拿沈问怎么样了。 这一次,又让他逃脱了。 他对沈问道:“既然林惊鸿是四皇子的人,那不妨问问他,四皇子究竟在哪儿……” 解春玿话音还未落,那边沈问扬起手,笑着看向他们,话却是对着身后的侍卫说:“林惊鸿为了四皇子,竟斗胆与云仓勾结,论罪——当诛!” 他大手落下,手下对着林惊鸿手起刀落,解春玿瞪大眸子:“慢着!” 贺兰舟也没料到,沈问竟然说杀就杀,这是压根儿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到沈问的手段,步步紧逼,让人毫无退路。 他猛地看向林惊鸿。 那素来喜笑之人,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端肃,嘴角的痣愈发昭然,他冷着眸,身形一歪,脚下一扫,将那持刀之人踹倒,整个人往旁边一躲,避开了落下的大刀。 贺兰舟见状,赶紧上前,要将人拉过来。 见到他的动作,沈问却不生气,反倒是愈发兴味盎然,贺兰舟无意瞥了一眼,心里竟是一慌。 沈问明明笑着,可他却觉得,他肯定要完蛋了。 林惊鸿吐出嘴里的布团,第一句竟是问贺兰舟:“你叫什么?” 贺兰舟:“……” 这人是搞不清状况吗?他再不逃,可是要被沈问杀了的,他竟然还有闲情问他叫什么? 他无语:“你刚才不是还要抓我们,怎么会被沈问抓住?” 显然,这件事很丢脸,林惊鸿不愿答,他扭开脸,竟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贺兰舟猜,这人也没想着真要抓他,毕竟沈问和解春玿是“鹬蚌相争”,他作壁上观才是好的。 哪成想他不抓人,沈问却要抓他。 沈问没能杀了解春玿,解春玿回到京中,他就算没被抓住把柄,只怕也不会好过,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一切栽赃到林惊鸿的头上。 而且,他是四皇子一派,到时候把人杀了,也是断四皇子一臂,小皇帝还能念他的好。 待回了京城,小皇帝就算知他所作所为,也不好再继续追查了。 不过,显然沈问也不想让解春玿和小皇帝好过,解春玿要逼问出四皇子的下落,沈问就偏偏要直接杀了林惊鸿。 林惊鸿将嘴里的布团吐落,申尧见状,也十分努力,还真让他把嘴里的布团给拱了出来,一吐出来,他大喊:“掌印,救我啊——” 只是,下一刻,他等来的是沈问冰冷的双眸。 第56章 申尧剩下的话,在沈问可怖的眼神中戛然而止,他哆哆嗦嗦地唤了一声“宰辅……” 可不等说完,沈问从手下腰间抽出长剑,一剑划过,寒光乍显,申尧脖颈处血流飞溅,双目圆瞪,倒地不起。 沈问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缓慢吐出一个字“吵”。 申尧死时,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在康明脚边,他闭了闭眼,脸色煞白,额上渐沁薄汗。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 康明悔不当初。 沈问看向贺兰舟,拿着染血的剑,指了指林惊鸿,对他道:“让他过来。” 贺兰舟抿了抿唇,没动。 沈问见了,就笑了。 解春玿在旁喝问林惊鸿:“告诉我,四皇子在哪儿?” “你说,我便放过你。” 面对解春玿的话,林惊鸿还是一言不发,等风静了,人声不再时,林惊鸿仰起头,还是问贺兰舟:“你叫什么?” 贺兰舟简直气得青筋直跳,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吧?” “嗯……”沈问饶有兴味:“有意思。” 他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但下一瞬,他又沉下脸,说:“林惊鸿罪大恶极,来人——”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身上的血顺势淌下来,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之上。 沈问:“就地格杀!” “簌簌”数道箭声响起,解春玿一惊,抬头望见天边射过来的数道雨箭,大手一伸,顺势将贺兰舟拉过一旁。 东厂的人离得不远,听到箭矢声,飞身而至,护着解春玿与贺兰舟。 贺兰舟看着那些箭,恍惚想起来,这些应是林惊鸿所在的矿山所炼。 他猛地看向林惊鸿,见他看着那些箭,唇角微微扬起,好似在自嘲。 他被自己炼的箭,杀死了。 箭雨已过,林惊鸿的身上插着许多箭矢,口中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贺兰舟朝他跑过去,林惊鸿已提不起力气,可贺兰舟却从他的嘴型,分明看清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舟不理解,这人就是个疯子! 他跑到林惊鸿身侧,看他浑身的血,一时无奈又难过,林惊鸿不算个坏人,至少对四皇子来说,他是个很好的表哥。 他扶住林惊鸿,看他那双紧紧锁着他的眼眸,好似势必不得个答案不罢休。 贺兰舟心下轻叹一声,对他道:“我姓贺,名唤兰舟。” 兰舟…… 惊鸿。 林惊鸿冲他笑了笑,那双笑眼弯弯,是个月牙的弧度。 他轻轻抬手,缓慢地搂住贺兰舟,然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第47章 如果林惊鸿最开始认识的是贺兰舟,不必被四皇子、林家的身份捆住,他也可以有一片自在天地。 他可以成为一个好臣子,一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 “雨顺风调百谷登,民安国泰乐无穷。” 百姓丰衣足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月下可团圆,家家不闭户。 林惊鸿想着,微微笑起来,然后沉沉倒在贺兰舟怀里,闭上了双眼。 到底,解春玿没问出四皇子的下落,沈问也没能杀了解春玿。 自申尧、康明、林惊鸿三人“认罪”后,除了康明被带入京城等候审问,申尧因“意图逃窜”而被杀,林惊鸿“畏罪自尽”,盐铁一案与妖书案,尽皆被破。 沈问亦在此后,对江州来了一次大清洗。 贺兰舟突然明白过来,当日在申尧府上的那场接风宴,申尧与裴冲说的那些话,沈问又怎会不知? 申尧任江州知州这些年,定然是没少向裴冲勒索的,而沈问可不是个好官,他到手里的银子少了,又岂会不知有人在下面搞事情? 是以,沈问从一开始来到江州,就打算一箭三雕的,一杀解春玿,二杀申尧,三——断四皇子一臂林惊鸿。 除了这第一杀,他全都做到了。 可沈问这么行事,他所要谋划的就都白费了,他的马场被查抄,盐场与矿山也尽皆被查封,他又要如何造反? 贺兰舟想不明白。 可旋即,他想到自己问过沈问,他这般招兵买马,是确信自己一定能称帝吗? 那时,沈问答他:“试过才知能不能。” 所以,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试吗? 那些死去的人命,只怕都是他这场游戏里,生死不值得一提的小角色。 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沈问的心狠手辣再次有了认识。 回京时,沈问是自己押解康明回去的,而贺兰舟则是跟着解春玿。 等他们到从江州至京城,已是腊月,再过个半月,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热闹,难得让贺兰舟也有了一丝喜气。 久别归来,对于他来说,京城还是很有些熟悉感的。城中热乎乎的包子,城东的馄饨铺子,还有他最爱的城西糖水铺子…… 回来的第一日,述职从顺天府回来,贺兰舟就去买了碗糖水。 一碗糖水下肚,心底的苦闷一下消了大半。 只不过,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想:果然是腊月了,京城的天都没那么好看了。 沈问先他们三日回京,康明已被押至大理寺,案情很快审理结束,判他节后处斩,他与申尧二人的家产也全部充公。 贺兰舟得知此事时,倒没什么意外的。 大局已定,沈问带着裴家逃脱了,康明若想保住一家老小,定然不会胡乱说话。 这事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贺兰舟借着私卖盐铁一事,向上头提了个法子,此法子最开始并不得用,毕竟施寻是沈问的人,沈问对他还有着火呢。 奈何,这京城锦衣卫多、东厂的特务也多,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被解春玿知道了,解春玿便向小皇帝说了这法子。 既是小皇帝信任的解内臣提的,小皇帝自是看重,当即下令,节后全州府实行此法。 后世大召实录中记载,此法为——“示缗法”。 “缗”为成串铜钱之意,“示缗”则是要求,凡是朝中官员,皆需要在每年开春进行财产公示。 当然,官员们公示了财产还不算,每年朝廷亦会派人下到各地方进行核实,若有不符者,或可被革职、待审。 简单来说,就是财产公示,若是被查出家中财产与申报的不符,那就说明钱财来路不正,定有贪污腐败的嫌疑。 如此之法,也是以防再有官商勾结,私卖盐铁等乱纪之事发生。 贺兰舟也知,这法子不足以完全解决官员的贪腐问题,但对目前的大召,却也是一项进步的改革了。 当然,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得知此事,没少骂骂咧咧,可这是由解春玿这位权宦提出来的,他们自然不敢跳出来,指着解春玿的鼻子骂。 贺兰舟心里挺庆幸,得亏他听了解春玿的。此事交由解春玿来说,远比他这个小小推官提出来好。 毕竟,他官小,被人知道是他提议的,谁都能上他头上踩一脚。 当然,他最初向施寻提的法子,与最终敲定的“示缗法”有所不同,施寻虽有所怀疑,却也不能胡说,就是他最近看贺兰舟的眼神十分的怪。 贺兰舟也不在意,每日自顾地上值,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仿佛全然不知这法子在朝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施寻盯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索性后来又去想法子钻漏洞,不再理会贺兰舟。 “示缗法”的施行到落实,那还得一段时间,贺兰舟倒也不急。 近些日子,他回到京城,也开始准备年货,虽说到时除夕会有五日的休假,但古代山高路远,他是不可能回老家的。 且孟知延与他说好,到时候让他去孟家一同过除夕,贺兰舟便想着买些简单的东西,装扮装扮他的小房子,再买点儿讨好彩头的兰草、桃符什么的。 他回京这段日子也有些忙,只与吕锦城和孟知延两个好友见上过一面。 不过,这二人也忙,听说准驸马的教习主事回了趟老家,摔断了腿,后来腿好了,他父亲又死了,如今还在老家丁忧呢。 这教习主事做不了了,礼部就给准驸马换了个人,恰好换成了孟知延。 孟知延这些日子,一边教习驸马皇室礼仪,一边准备着驸马公主大婚的一应流程,忙得天昏地暗。 而吕锦城也好不到哪儿去,明年是每三年的科考之年,身为国子监的一员,吕锦城也得帮着忙活此事。 想来,也只能到年末,他们三人才能再有机会一聚了。 当然,这一段时日,贺兰舟也没闲着,趁着上下朝,他没少蹭顾庭芳,一边借着许久不见的名头,一边借着盐铁一案,他涨了好几天的生命值。 说到此,他又不得不提沈问,沈问抓康明回来,特特跑进宫向小皇帝邀功。 听顾庭芳说,他当日进宫,以查清盐铁与妖书案,以换江州林家的矿山。 第57章 原本林惊鸿以四皇子的安危将矿山给了沈问,但如今查出盐铁案,这矿山就只能是林惊鸿的。 如今沈问又想要回矿山,便只能以“功劳”换取。 不过,小皇帝可没给他,只说这盐铁自来都由官营,即便他是当朝宰辅,又破获了此案、功劳甚大,却也不能没了矿山去。 最后,这处矿山被小皇帝勒令由工部准许开采,户部征税,所得银钱,一部分用于江州百姓,一部分上缴国库。 沈问似乎也没想着非要拿下那矿山,小皇帝说了这几句,竟然欣然同意了。 后来,贺兰舟晚上睡不着看话本子时,琢磨出来,这工部、户部,可都是沈问的人…… 没错,吕锦城的老爹——户部尚书吕振,也是沈问的人! 贺兰舟拿着话本子,趴在窗边,望着自己的菜园子,幽幽叹了口气。 为百姓立命,任重而道远啊…… * 太傅府。 顾庭芳坐在廊檐下,对着月亮,看着手中的令牌。 贺兰舟用完令牌,回到京城的第二日,就上门还了这令牌。 顾庭芳并没急着将令牌给小皇帝。 “你在看什么?”见他看个没完,徐进不由好奇。 顾庭芳敛下眸,将令牌收起,“没什么。” 徐进见他那副冷淡神色,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却也不好多问,只轻轻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对他道:“沈问可真是个狡猾的狐狸,他这一箭三雕,若非是贺兰舟,只怕解春玿……” 说到此处,他猛地一顿,纳罕地侧头看向顾庭芳。 哦,对了,那令牌不就是顾庭芳给贺兰舟的那个吗? 贺兰舟拿这个救命令牌,去救了解春玿的命! 乖乖,顾庭芳刚才就在想这个吧? 徐进“啧啧”两声,说:“庭芳啊,你不对劲。” 顾庭芳懒得理他,随意地将令牌扔到一旁,眉压得低了低,问他:“四皇子的下落,还没找到吗?” 说到正事,徐进倏然一凛,对他道:“那林惊鸿也是厉害,搞出妖书这桩事,又能让四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江州,至今没个影子,啧,他死得,我都觉得可惜了。” 林惊鸿死讯传来时,徐进都有些懵,没想到那样一个计谋与沈问不相上下之人,竟会那么轻易被抓住。 徐进道:“你说,他都能让四皇子离开江州,他怎么就没逃走呢?” 顾庭芳眸色微沉,却是不愿再提此人。 “林家的孽种,早就该死。” 这还是徐进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如此淡漠之言,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到底没再多话。 说出这样愤恨的字句,他知道,顾庭芳的心情很不好。 他望了望门口,想:若是那位贺推官在,再给顾庭芳递上一碗糖水,恐怕顾庭芳心情就会好上一些呢! 猫在被子里取暖的贺推官,苦于囊中羞涩,连炭火都买不起,哀哀地咬着被子,一阵凉风袭来—— “啊嚏!” 贺兰舟:好想哭。。。 第48章 除夕前的一日,朝中各处大都了了事务,贺兰舟同吕锦城、孟知延在望仙楼约着,见了一面。 自今日始,就开始了除夕五日的休假,贺兰舟早早到了望仙楼,怕待会儿晚了,便没了位子。 望仙楼里果然热闹,不少三五好友相聚,饮酒谈话声不绝于耳,贺兰舟匆匆跨进门槛,想着要占个一楼靠窗的位置。 他正想着,一手提起衣袍,双脚刚跨进来,不意同一人撞上,他忙要拱手致歉,却见身前人着一身花紫衣袍,上绣大片松枝纹。 这么一晃眼,贺兰舟险些脱口“满川”,再定睛一瞧,他认错了人,这人不是吕锦城。 他尴尬地冲人家牵了牵唇,拱手道:“抱歉。” 那人头戴唐巾,轻瞟了他一眼,拍了拍衣肩,错身而去。 贺兰舟盯着那少年的背影,心底泛起了嘀咕:这人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他来得还算及时,一楼恰好还剩个靠窗的位置,他先点了三壶花酿,并两碟花生米,一边吃着一边等人。 这望仙楼财大气粗,楼内烧得暖暖和和,可比他那小家强多了。 他待了一会儿,热得不行,便把窗子支开,一手往嘴里扔着花生米,一手撑着下巴,向外张望。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孟知延便来了。 一见到他,孟知延就笑说:“我想着要先来占个位子,不曾想倒是让榕檀抢先了。” 贺兰舟见到他,拍拍手上的残渣,给他倒了杯热酒,“喏,一直温着呢,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知延也没推脱,一把拿过酒杯,猛灌了一口,“啧,舒坦!” 贺兰舟:“今日朝中大休,百姓更是一年到头今日得闲,这各处酒楼定然人多。” “嗯,不错,我刚刚一路过来,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可都满了。” 二人边吃边说,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吕锦城姗姗来迟。 身披狐裘,手持一把折扇,悠悠然然地扇着。 贺兰舟望了眼外面的天,又看了眼他这打扮,只觉得眼睛疼。 太能装了…… 不过,等吕锦城脱下狐裘,露出里面一身紫色道袍,贺兰舟愣了愣,旋即目光落到刚刚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少年身上。 啧!他就说,那人怎么这么熟悉! 那少年的打扮,竟与吕锦城有九成的相像! 说实话,刚刚他撞上那人,真就以为自己撞的是吕锦城,等细瞧了一眼,才发现二人衣着相似,可那少年却不若吕锦城这般张扬。 那少年穿着一袭花紫衣袍,隐隐有几分端肃之感,而吕锦城穿着紫裳,则是招摇张狂。 待吕锦城坐下,贺兰舟又仔细瞧了眼他的衣裳,他这身紫袍上的花纹,竟也是大片松枝纹。 若不细看,还真以为这二人穿的是一样的衣裳,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吕锦城的衣裳制样是道袍,而那少年穿的是直身。 他再观吕锦城今日的束发,只简单束了个网巾,簪了枚银色簪子,而那少年则是选择了复古的唐巾。 二人身形也有些像,看久了,贺兰舟竟奇异地发现,二人就连脸型轮廓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吕锦城的脸要更小些,鼻梁更挺翘。 “看什么呢?”见贺兰舟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瞧,吕锦城拿着筷子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贺兰舟回过身,戳戳他衣袖,朝厅里那少年所坐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人是不是和你很像?” 吕锦城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别过头,瞪贺兰舟:“你什么眼神!” 他撇嘴:“他那么丑。” 倒是孟知延认出了那少年,“咦?他不就是当日吕兄惩戒的那个国子监学子?” 贺兰舟:! 他努力回想了想,才记起来刚穿到这儿没多久,他有一次和孟知延约着去国子监寻他,正好碰到他因一个学子与他撞衫而把人给打了。 当然,这个学子还向祭酒告发他收受贿赂,新仇旧恨,吕锦城在一众学子面前,鞭打了那人。 贺兰舟恍然,难怪熟悉了,他可不是见过! 吕锦城抿了口酒,听孟知延提起这事,嗤了一声,“可不就是他!一个丑八怪,竟妄图擦香抹粉便能好看了去。” 吕锦城对此人可是厌恶至极了。 他将此人的相貌与衣品,从头到脚贬了个一文不值。 “就这还想学我?我有他穿的那么丑吗?!乌龟了个儿子的,他也配!” 贺兰舟:“……” 不过听他这么絮絮叨叨一大堆,他也算弄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学生有点儿学人精,吕锦城穿什么,他就买什么,买的多了,打扮得多了,就有些和吕锦城像了。 不过就算衣裳再像,行为举止再模仿,相貌也是改变不了的,只是这学生也是个厉害的,搽涂香粉,竟让自己的轮廓与吕锦城像了个七八分。 难怪他撞上人时,那么一晃眼就以为是吕锦城了,也难怪,他会觉得这人相貌和打扮,哪里瞧着怪了。 学别人的,总归不如自己原装的好,但想到那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尾巴,平日里又没人引导,也就不奇怪这么做了。 但吕锦城厌恶这人,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没有谁会真的喜欢处处学自己的人,尤其是吕锦城这样的颜控,天天看着这么一个人在眼前晃,心里能不生气才怪呢! “别生气,别生气。”孟知延给吕锦城倒了杯温酒,接着道:“你是绳愆厅监丞,他不过一个小小学子,你若厌他至极,尽管惩治了他便是。” 提起这个,吕锦城更来气,公报私仇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但那小子依旧我行我素,更甚至…… “咦?我听说杨兄的堂哥成了准驸马,这事……是真的吧?” 第58章 “是啊是啊,我父亲说,大召就这么一位公主,你们杨家是真的平步青云了!” “……” 贺兰舟呆了呆,孟知延为二人倒酒的手一顿,纳闷看向吕锦城:“那学子竟是驸马的堂弟?” 吕锦城压低了眉眼,死死抿着唇,半晌捏着酒杯,低低“嗯”了声。 难怪了。 难怪吕锦城没能把他怎么样了,毕竟人家堂兄是准驸马,要是真把人给惩治惨了,那往大了说,可就是蔑视皇室了。 虽说,吕锦城可能也不怕,反而还觉得驸马算个屁,但大召朝堂派系严重,他做错事没什么,可要是因他做错事,牵扯到了他爹吕振,那就不是件好事了。 吕锦城:“该死的杨家杂碎!” 也不知是在骂那学子,还是在骂驸马。 “怎么就偏偏选了杨家的子弟?”吕锦城很无语。 贺兰舟回到京中,得知孟知延成了驸马的教习主事,倒也对准驸马的家世,有了几分了解。 准驸马的父亲是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说白了也算是个闲职,手上也没个权柄,日后也不会再往上升。 对于皇室来说,这样身份的儿子选为驸马,是再好不过的。 这也亏得驸马选了杨士安,要是选了他的堂弟,估计吕锦城更会气得跳脚了。 从吕锦城口中得知,那名国子监学子名唤“杨士康”,与吕锦城的身世都有些像,也是母亲早亡,只不过与吕振不同,杨士康的父亲有不少侍妾,儿子也不止杨士康一个。 贺兰舟有些唏嘘。 那头,杨士康回友人道:“正是。三月开春,堂兄便会与公主成婚。” 说到此处时,他颇有些得意地摇了摇折扇,余光却瞥向贺兰舟他们。 贺兰舟撞到他时,并没认出他来,可杨士康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贺兰舟。 当日吕锦城挥鞭惩戒他,正是这人出现,吸引了吕锦城的注意,鞭刑未完,吕锦城便离开了。 杨士康收回视线,微抿了一口杯中酒。 吕锦城自是看到他瞥过来的那一眼,叫了声“晦气”,大口吃了几块牛肉,咬得嘎吱作响。 贺兰舟和孟知延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无奈,无奈过后,还是给他夹了不少菜,让他慢点吃。 三人吃了一会儿,又说了好多话。贺兰舟给二人细细讲起江州之事,孟知延则说驸马府沉闷,宫中礼仪繁琐,吕锦城则是大倒特倒苦水。 “我一个绳愆厅监丞,管这管那,还得帮着明年科考事宜,老子花钱是买个闲职当当的!”怎么还真让他干活了? 吕锦城又猛灌了一口酒。 孟知延笑道:“吕兄,明日除夕,去旧迎新,可莫要再烦恼了。” 吕锦城“哼”了声,继续骂起来,从祭酒到监生,是一个都没放过。 等他气出够了,三人酒足饭饱,也准备各自归家,吕锦城对二人道:“兰舟明日除夕去孟家过,那我初一便去孟家拜访老爷子吧。” 孟知延眼睛一亮,“那可甚好。” 末了,他道:“多备点礼物。” 吕锦城白他一眼。 三人走时,杨士康那桌也正好散了,杨士康像是不知吕锦城有多讨厌他似的,自顾过来,端端正正冲吕锦城行了一礼:“监丞。” 吕锦城险些又要炸,被贺兰舟和孟知延一左一右架住。 对面那少年又道:“本该先与监丞见礼,但适才见监丞与友人吃酒,不便打扰,万望监丞谅解。” 贺兰舟都看出杨士康是故意的了,分明就是想膈应一下吕锦城,吕锦城恼怒地瞪他一眼,许是喝了些酒,醉意上头,突的指着杨士康的鼻子骂:“乌龟你个儿子的!” 看着伸过来险些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杨士康:“……” 吕锦城眯了眯眼睛,上下扫他那涂了脂粉的脸,撇了撇嘴,嘀咕:“堂堂男子偏要做勾栏做派,脸涂得这么白,怎么不去南风馆挂牌?” 吕锦城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围几人听得见,杨士康脸色一变,捏紧折扇道:“监丞,我好言与你招呼,你却存心侮辱,我杨士康虽不才,却也是一员监生,学孔孟之道,监丞何至如此辱我?” 杨士康学吕锦城再像,他也只是杨士康。 吕锦城不会向人低头,也不会拱手施礼,更不会这般义正言辞…… 吕锦城看他那做作模样,眼皮上翻儿,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老子就是羞辱你,怎么了?!呵!你若不愿被老子羞辱,便将这身破烂衣裳扔了,脸给洗净了,日日忙忙活活学人,平白让人瞧不上!” 杨士康脸抹得再白,贺兰舟都看到了他颊边的羞恼红晕。 他僵着身子,站在三人面前,面对吕锦城的话,却是一言都说不出来。 吕锦城嘲弄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路过时,用力撞了他肩胛一下,凉凉吐出字眼:“让开!” 贺兰舟和孟知延也没多留,对视一眼,紧跟上吕锦城。 贺兰舟无意回头望了眼,见少年还停留在原地,手中折扇捏得恁紧。 也不知经此一遭,杨士康可还会继续学人。 离得不远,贺兰舟听吕锦城在前面嚷嚷:“不过区区监生,也配与我见礼,明年考中进士,老子算他有种!” 三人从望仙楼出来,本打算各自归家,但走过第一条街巷时,竟遇上了孟惜枝。 孟知延见到自家妹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按理来说,明日便是除夕,孟惜枝的绣坊今日也准备休业,她也说今日要在家中,预备明日除夕的吃食。 见她怀中抱着布匹,孟知延蹙了蹙眉:“不是说今日休业吗?” 孟惜枝见到三人,先向贺兰舟、吕锦城点了点头,再回孟知延:“驸马府下了好大一笔冬衣的定金,我今日是去给驸马府送布料样子,等除夕一过,便让绣娘赶工。” 听她是去了驸马府,孟知延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道:“日后你不要再去驸马府,让老仆将成衣送去就是。” 贺兰舟闻言,有些诧异,听孟知延的语气,似乎很不喜欢孟惜枝去驸马府。 今日也是奇了,一个两个,怎么都跟驸马有关? 孟惜枝虽不解,但对孟知延的话,她还是乖乖点头,又与三人说了点话,便抱着怀里的布匹回了绣坊。 等她一走,贺兰舟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孟知延表情不是很好,侧头对二人道:“我在驸马府教习礼仪时,驸马的确仔细聪颖,可他……” 他拧了下眉,接着道:“可他对府上的婢女,多动手动脚,公主所嫁,恐非良人啊!” 贺兰舟心里一惊,这驸马是公主自己选的,他的身份适当,可人品却有待商榷。 也不知公主知不知道这驸马的德行。 但孟知延与他这个六品小官一样,人微言轻,若是真的将这事抖出去,万一公主并不在意驸马的为人,却认为传出此事是有损皇家颜面,那孟知延可就止步于此了。 是以,孟知延并未同外人说过此事。 他话音一落,一旁吕锦城嗤了一声:“杨家的风流龟,能有什么好儿子,还不是风流种!” 贺兰舟:“……” 吕锦城知道很多朝中秘辛,当然,这也仰赖于他是个爱玩的性子,秦楼楚馆逛过,南风馆亦是常客。 听他的意思,驸马杨士安的老爹没少上这些地方逛,表面上只有杨士安一个儿子,实则是早就生不出来了。 贺兰舟:! 豁!这可是个大八卦。 他竖起耳朵,吕锦城继续道:“他老爹是靠裙带关系得的这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他婆娘的娘家是前朝大朔三王叛乱时,跟着先帝进宫镇压的镇远大将军。” 当然,这位大将军如今致仕了,但他的下属可有不少还在朝中的,杨士安的老爹自然不敢明目张胆纳妾,只能偷摸着来。 哪成想,人太过好色,结果把底下那处给好完了,至今也就杨士安一个儿子。 “至于公主知不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吕锦城偏过头,低声道:“但那位掌印肯定清楚!” 贺兰舟:! 驸马不可选世家子弟,亦不可选高位之人,这能递到公主面前的人选,也就那些。 杨士安相貌端正,表面上他们杨家又没什么阴私,公主很有可能就冲着这两点,选了此人。 但驸马选拔,由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司礼监最有权势的人——掌印大监解春玿! 解春玿手下还有东厂,吕锦城能知道的杨家阴私,他又岂会不知? 小皇帝与公主并非一母同胞,为人又有些软包子,这名单放到他面前,小皇帝压根儿就没想做主,直接让人给公主拿了过去。 最后,定下了驸马杨士安。 得知这么个事中曲折,贺兰舟眼皮子跳了跳,莫名的,他觉得朝中又要有大事发生。 第59章 第49章 除夕当日,自然没什么大事发生。 一大早,整个京城便热热闹闹,家家挂上灯笼。 长街之上,两侧茶楼酒肆俱用线绳连着,线绳之上,挂起各色纸伞。 酒楼的牌匾,上面亦飘着彩色丝绸,一些店铺的旌旗之上,还迎风挂着朵红色纸花。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如望仙楼这样的大酒楼,除夕日便会请戏班子唱曲,一直唱到到初三,里里外外挤了许多人。 贺兰舟提着两条鱼,并一些果干、柿饼等物,一路向孟府行去。 路上,人挨着人,他那两条活鱼,险些被撞晕了。 吆喝声不绝于耳,他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迎面一个小兄弟嗷一声喊:“让让!让让!” 贺兰舟被这嗓子喊得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来。 原是,那小兄弟提着两坛子酒,因太过着急,酒水又重,他摇摇晃晃走着,既怕撞上人,又怕把酒给洒了。 酒水浸透了上面的红布盖子,洒落地上不少,酒香溢出,是极好的桃花酒。 小兄弟歪歪扭扭跑过来,贺兰舟提着手中的东西,笑着侧过身,酒坛擦过他的衣摆,稳稳过了去。 他哼着曲儿,继续往前走,家家门户大开,小儿郎、小姑娘提着装满浆糊的小桶,大人便拿着楹联贴在门上,嬉嬉笑笑,好不欢乐。 贺兰舟到孟家时,孟老爷早在家门口等着他,他受宠若惊,赶紧将礼物奉上。 孟钰道:“来就来了,还拿什么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过年上门,又是在人家过除夕,哪能不备点礼物。 贺兰舟只道:“晚辈应该的。” 孟钰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可是高兴得很,提着贺兰舟的礼物,喜滋滋领着人往家里走。 孟知延和孟惜枝也正贴着楹联,孟惜枝在下面道:“歪了歪了!早说让你往左点了,你偏不信!” 孟知延踩在梯子上,衣袖挽得老高,闻言眯眼向后仰,看了半天,说:“哪里歪了?” 他拍拍手,就要从梯子下来,见孟惜枝气鼓鼓的,就道:“不然,你来贴?” 看着他手上黏糊糊的浆糊,孟惜枝嘴巴一闭,不再说了。 听到声音,孟知延朝后望去,见贺兰舟来了,便笑了声,然后回手指着门上的楹联,问贺兰舟:“兰舟兄,你看我这对子贴得歪了吗?” 贺兰舟抬头望去,认真看了两眼,再低头,目光落在廊下那两兄妹身上。 见孟惜枝眼巴巴地看着他,表情满是期待,贺兰舟咳了声,小心翼翼开口:“好像……有点儿……歪。” 孟惜枝:! “你看,我就说吧,歪了!”小姑娘双手叉腰,一脸的得意。 孟知延无语,一边往下捋平衣袖,一边对贺兰舟道:“好你个榕檀,亏我还拿你当兄弟!” “贺哥哥是实话实说!”孟惜枝偷笑。 贺兰舟一边向孟知延告饶,一边对孟惜枝道:“惜枝妹妹可别笑了,你哥哥可要把我赶出去啦!” 孟知延“噗嗤”一声笑,“不想被赶,快点儿过来贴对子!” “诶!来了!” 上面有些歪扭的对子,被贺兰舟小心摘下来,又重新贴了贴,等一下来,他眼珠子一转,手上浆糊抹在孟知延脸上。 孟知延不意他的动作,被浆糊抹了一脸,听着身旁几人的大笑声,他眼儿一眯,“好你个贺兰舟!给我等着!” 三个人,一会儿功夫就玩闹起来,孟钰在院子里看着,笑容是越来越大。 除夕的年夜饭,除了孟家的厨师,还多了贺兰舟掌厨。 他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的猪蹄,清蒸的鲈鱼,又炸了一盘小酥肉,小酥肉还可以留着晚上守岁的时候,当零嘴吃。 孟钰见他为人谦和,行事妥帖,就是饭菜都做得这般好,吃年夜饭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哎,这要是我家的孩子,该多好啊!” 一旁的孟惜枝:“……” 孟惜枝闷头吃着鲈鱼,没说话。 贺兰舟也不敢搭腔,他打着哈哈:“无方兄唤我一声兄长,那我们不就是一家吗?” 孟知延是孟惜枝的兄长,贺兰舟这么说,就是在说,孟惜枝和他,也只是兄妹而已。 孟老爷心里发酸,却也只能乐呵呵一笑,抿了口酒,将胸口的酸意压下。 孟知延在贺兰舟耳边低声问:“我什么时候唤你‘兄长’了?” 贺兰舟暗暗瞪他:“我本来就比你年长。” 孟知延撇撇嘴,贺兰舟小声道:“你不是一直‘兰舟兄’‘兰舟兄’的叫吗?是不是兄?” 孟知延:“……”这能一样吗? 除了这一个小插曲,年夜饭吃得十分顺利,等四人吃好,孟知延便带着几人一起放爆竹。 孟知延胆子大,直接用手拿着,还故意吓唬孟惜枝,孟惜枝瞪他一眼,见火线被他点燃,吓得忙躲到孟钰身后,捂着耳朵探出身子来看。 贺兰舟可不敢像他那么拿着爆竹,小时候他拿过一个三角鞭炮,本以为是手摇烟花,结果火线燃尽,“砰”的一声,鞭炮在他手里炸开,吓得他“哇”一声哭了,手肿成了核桃。 不过,古代的鞭炮威力没那么大,孟知延在炸开声响的一瞬,将手里的爆竹高高扬起。 他望着被抛起来的爆竹,对身后几人道:“父亲,惜枝,兰舟,新岁安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这话一落,贺兰舟在他身侧,见他嘴唇翕动,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母亲”,然后又听到什么“安康。” 他记得孟知延兄妹的母亲在他们九岁那年患病离世,孟老爷至今未娶,家中干干净净,对兄妹二人也极尽疼爱。 所以,孟知延是想到他的母亲了吗…… “砰砰!” 不知是京城哪家富户,应是将各式花炮扎成堆,架在木架子上燃放,数各花炮点燃,在空中绽放着五色烟火。 流星飘飞,花鸟游戏,天花烂漫。 于烟火中,贺兰舟将他前些日子趁着休沐,去太平山的太平观求的平安符,送给孟家三人。 “舟囊中羞涩,金石玉器实是买不起,此平安符乃舟一片心意,只愿诸位新岁安康。祝愿孟伯父和惜枝妹妹的商铺开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无方兄加官进爵、官途坦荡!” 这一番话说得孟家三人都很高兴,孟惜枝接了平安符,笑说:“借贺哥哥吉言,我那铺子要是日进斗金了,我一定请贺哥哥吃饭!” 孟知延摇头失笑:“那你贺哥哥可有的等咯!” 孟惜枝瞪他一眼。 “好好!”孟钰十分高兴,将那平安符妥帖放好,看着贺兰舟就眯眼笑:“兰舟有心了。”这要是他女婿,该多好! 贺兰舟莫名就觉得自己听到了孟钰的后半句话,许是放爆竹放得热了,他额上沁出汗来,袖子抹了一抹,憨憨一笑。 众人一起守岁时,孟知延问他:“那平安符,你可给吕兄留了一个?” 贺兰舟点头:“自然!”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还剩着两个平安符,一个等明日吕锦城来,送给他的,另一个…… 他弯眉笑了笑,是送给太傅大人的! * 守岁一过,待到初一,吕锦城前来拜访孟钰,孟钰好客,自然留他一起吃了顿饭。 饭后,贺兰舟将平安符送了他一枚,惹得吕锦城险些热泪盈眶,但得知孟家每个人都有后,眼泪便被收了回去。 当然,感动值也是一分没涨的。 等吕锦城又坐了会儿,家中来了小厮,说他父亲在外等着他,吕锦城便起身告辞了。 他们都知,他这是忙着随父亲去别家串门。 等吕锦城一走,孟知延也备好了各种礼物,准备去拜见上官,给人送礼。 孟钰虽看不上他巴结逢迎的模样,但想这毕竟是年节,他不去走动走动,日后在官场也不好走,便也没说什么,反而尽力帮他备好东西。 末了,还问贺兰舟:“兰舟可是也去拜见上官?银钱可够?” 话外之音,则是说若贺兰舟银钱不够,他便借他。 贺兰舟连忙摆手,“伯父费心了,我倒是备好了东西给上官。” 此话一出,孟知延狐疑看他一眼。 贺兰舟脸不红气不喘,任由他们打量。 孟知延一出发,贺兰舟便也借口告辞。 他说备好礼物给上官,自然是假,给施寻送东西,只怕他那点寒酸的鱼肉瓜果,人家根本看不上。 再说他的前上司,啧,翰林院的薛掌院那估计都快忘了他了。 更何况,因着在江州借西北大营救了解春玿一事,沈问对他几多蔑视,薛同与施寻这二人又怎会看不出? 他不上赶着倒好,上赶着,这二人只怕跳脚,还要奋力向沈问撇清与他的关系呢! 贺兰舟幽幽一叹,鼻子一耸,竟闻到一阵糖炒栗子的香气。 第60章 “客官,来一份糖炒栗子!” 贺兰舟:! 这可是正月初一最好的礼物了! 贺兰舟果断买了一袋,回去的路上又买了两条活鱼,并一个装着柿饼、桂圆等物的礼盒。 他想着,那两位上官的家就不去拜访了,但与他一巷之隔的顾庭芳的府上,他还是要拜访一番的。 因八月已为先帝祷颂,为了避免劳民伤财,今年小皇帝便取消了正月初一的祭祀。 是以,朝中各大官员府上,来来往往的朝臣俱皆不少,太傅府门前,倒安静许多。 朝中人人都知,太傅不喜下面的官员逢迎。 能来太傅府上,又让太傅愿意见的官员,少之又少。 贺兰舟提着买来的礼物,到顾庭芳门前时,恰巧见一人从府中走出,抬眸一看,竟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 说实话,他与徐进不过几面之缘,从最初查破闵王案,再到后来重阳登高,二人便再没见过。 徐进看到他,明显愣了下,但转瞬又恢复神色,挂起笑脸,扬手唤了声:“贺大人。” 贺兰舟忙回礼,因手上挂着东西有些多,他一扬手,来回晃动着,贺兰舟脸一红,端端正正站好,唤了声:“徐大人。” “新岁安康。” 徐进瞄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暗道:这位贺大人未免拮据了些。 不过,贺兰舟毕竟只是个顺天府小小的推官,若真的拿什么金银玉器,倒是让人瞧他不起了。 也难怪顾庭芳会对其如此看重了。 想到此,徐进笑着颔首,回道:“嗯,贺大人也新年安康。” 二人并不算熟,简单说了几句,徐进便告辞离去。 门房见过贺兰舟,但不知自己家主是否让人进门,还是对贺兰舟道:“大人见谅,请准我先去通报一番,万望大人莫怪罪,且先在此等候。” 贺兰舟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忙道:“劳驾小兄弟。” 等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迎他,贺兰舟知是顾庭芳愿意见他,心中一暖。 他知道,顾庭芳的父母已俱都不在,他后由家中族叔抚养,但族叔两年前病逝,家中也就只剩他一人了。 也不知他一个人,怎么过的除夕? 可也同孟知延一般,思念着离世的亲人? 贺兰舟想到此,胸前的平安符竟隐隐发烫,太傅大人,新岁要平安喜乐、岁岁安康啊! * 太傅府自然与贺兰舟的小房子不同,房间里烧得极暖。 隔得老远,透过支起来的窗子,顾庭芳便望见了贺兰舟。 那少年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着时下卖得最多的礼盒,一步一步稳稳地朝他的屋中走来。 衣袍晃动,露出他一双黑色厚底皂靴,想来是天气冷了,他又没钱买里面有毡毛料子的皂靴,便只能买底厚一些。 也不知这样保不保暖。 顾庭芳就这样以手支颐看了会儿,等见不到人影了,门口响起脚步声,他才悠悠然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发冠,才去迎人。 他唤了声:“兰舟。” 现下日头倒也算好,日光透进来,贺兰舟便迎着光看清了顾庭芳的模样,竟是着一袭浅色明粉道袍,发上银冠昭然, 贺兰舟略略有些吃惊。 看出他眼底的惊讶,顾庭芳先请他入内,接过他的礼物,方道:“我母亲最喜粉色,年庆时,总要着一身粉袄,甚是俏丽。” 他一边说,一边为贺兰舟倒了杯茶,茶水半满,他将茶杯递到贺兰舟身前。 “幼时,我为讨母亲欢喜,便也在这日子着粉色衣袍。” 他抿唇笑了笑,问贺兰舟:“可是有些丑了?” 贺兰舟忙摇头:“才不丑!”好看得紧! 他只是从未想过,素来雅致端庄的太傅,竟然也会着这样明亮的颜色。 可顾庭芳本就俊美无俦,穿上这样的颜色,便更明媚许多,便是日光都无可夺他的光辉。 贺兰舟目露惊叹。 下一瞬,却见顾庭芳眼底含笑,竟是揶揄他:“嗯,兰舟也好看。” 贺兰舟脸一红。 顾庭芳知他不识逗,又将茶杯凑近他,道:“喝杯茶,暖暖身子。” 贺兰舟晃过神来,忙“哦”了声,伸手接过茶,低头小口抿着喝。 顾庭芳瞥了眼他送来的东西,嗯,都是他不爱吃的。 鱼肉,他平日里是不吃的,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府上的厨子都知道。 至于礼盒里装的东西,他起初当状元郎的那一年,也是收到过的。 不喜欢。 顾庭芳目光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纸袋子上,眉梢微挑了下,“这是什么?” 知道顾庭芳不喜甜,贺兰舟喝了茶,茶杯放在手里捂着,毫无防备道:“糖炒栗子。” 顾庭芳的手伸出去,迟疑了瞬,却还是将那袋子东西放到手上,然后不见外地打开,从里拿了一颗。 “诶……” 贺兰舟想说,那是糖炒的,有些甜,可下一瞬,就见顾庭芳扔到嘴里一颗,“咔嚓”一声,竟是咬了开。 原来,素来雅正的太傅大人,也是这样吃栗子的,还以为他会一点一点、细细用手扒开呢。 顾庭芳不喜欢吃这些零嘴类的东西,但贺兰舟喜欢,他喜欢,他便想尝一尝。 比想象中的好吃,虽是叫“糖炒栗子”,但其实并不是很甜,味道正好。 贺兰舟没想到,比起他带来的礼盒,顾庭芳竟那袋子糖炒栗子更加喜爱。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这位不喜甜的太傅大人竟全给他吃了! 贺兰舟抿着唇,目光凄凄地看着顾庭芳拍了拍手,手掌上的栗子残渣都被他扫落。 他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总不好质问太傅不是不喜甜吗? 更不能让人家不要吃光他的栗子,无法,他硬着头皮看袋子空空,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再同顾庭芳说说来年的祈愿。 “倒是不求什么升官发财,只希望不再有些糟心事才好。”比如,再卷入什么“妖书案”之类的…… 顾庭芳微微颔首:“兰舟这般稳扎稳打,日后也可步步高升,但沈问,因江州之事,怕是不会让你好过。” 提起这,贺兰舟表情一蔫儿,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我问心无愧便好。” 说着,他笑起来,道:“今日正月初一,不提朝中之事,自当逍遥快活才是。” 顾庭芳闻言,弯眸一笑,“兰舟说得是。” 他刚想问,兰舟今日可快活,还不等他开口逗弄,贺兰舟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枚平安符。 他耳尖微红,双手将平安符递至他身前,“这是我从太平观求来的平安符,愿庭芳此后经年,顺遂无虞、所愿皆得。” 所愿皆得吗? 顾庭芳半眯了下眸,旋即扬起唇角,一只手抬起,将平安符接过。 “如此,多谢兰舟了。” 第50章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三个半月,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贺兰舟在顾庭芳府上时,他还是故意将人贴得极近,而顾庭芳接他手上的平安符时,指尖正巧擦过他掌心,这生命值涨得一点儿没问题。 就是他觉得,太傅大人乃是朝中唯一正直之臣,只加0.5天,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是说,蹭蹭正直之臣,可以加寿命一个月吗?”贺兰舟撇嘴,“系统,为什么一直都只是0.5天。” 系统:“嗯……” 它迟疑一瞬,开口:“宿主,经系统测算,所加寿命值,一点问题都没有哦!” 贺兰舟:“……”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过,他记得这个系统1238号是刚刚上岗的,系统出bug,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跟系统掰扯这个没用,现在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赚取那些反派们的感动值。 他们感动一次,他就能加十天寿命,听系统说,如果将他们的感动值刷满,他会获得额外生命值奖励。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刷满他们的感动值。 目前来说,他收到的感动值最多的,竟是来自解春玿。 本来,趁着年节时候,他应该多走动走动的,但沈问算是跟他翻脸了,而解春玿在宫内,他是巴结不上的。 姜满…… 呵! 贺兰舟在心里冷笑一声,想到此人当日在大殿之上,借着解春玿的提议,将他推出去查妖书案,还有给吕锦城生辰礼时,此人做的奸诈之事,贺兰舟气得不得了。 真是小人! 果然,这朝廷上下,除了太傅,没一个好鸟! 断绝了在此时刷感动值的念头,贺兰舟深深叹口气,百无聊赖地走在长街之上。 想到被顾庭芳吃光的栗子,贺兰舟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面就剩几个铜板了,心里一阵发疼。 不过,现在过年嘛,他想吃就得吃啊! 第61章 是以,在街上闲逛了会儿,又溜溜达达去买了一包。 晚上回家,他梳洗过后,散着头发,猫在被窝里,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糖炒栗子,根本不够吃! * 过年的五天假期,一晃而过。 贺兰舟自然没休够,当然,若是不上工,就没俸资,没俸资,他就要一直这般拮据。 想着,贺兰舟苦着脸从被窝里爬起来,然后梳洗一番,丧着脸苦哈哈地穿好衣裳,一路步行去上早朝。 他没什么银钱,穿的衣裳和鞋袜也不是保暖的,这五日假期,他都躲在屋中,虽烧不起太多炭火,但因过年,朝廷还是给拨了些炭的。 他在屋中烧着火,自是不觉得那么冷,可这上工第一日,外面冷风飕飕,他是真觉得冻得不行。 他垂头看着脚上的厚底皂靴,想着要不要拿了俸资去买一双里面带毡毛的。 可又想,等俸资到了,这最冷的时候也过去了,还是省些银钱比较好。 一路又自怜又哀愁的,竟都走得有了几分暖意,到了宫门口,最难捱的时候来了。 他得等着宫门大开,光是在原地站着,那才最冷呢! 终于,等到卯时,钟声响起,贺兰舟跟着前面的官员,快步走入宫内。 年后,朝中也没什么大事,小皇帝例行说了些好听的话,无非是他们前一年都辛苦了,这过了年,又是新的一年,愿君臣合作,让大召越来越强…… 贺兰舟站在大殿门口的位置,双手插进衣袖,哆哆嗦嗦地听着,心里道:好好好,你说得都对,做强做大!大召无敌! 然后又在心里祈祷:可快点儿散朝吧,真是太冷了。。。 好在,小皇帝又问了几句有没有什么大事,俱都摇头,小皇帝果断散了朝。 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准备跟着人群快步往宫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唤他:“兰舟。” 他回头望去,见是顾庭芳冲他一笑,然后快步走至他身旁。 “兰舟且先莫回。” 散朝散得早,贺兰舟上值的时辰还不到,他得先回趟家,换身衣裳。 顾庭芳道:“我宫外停着马车,兰舟不妨与我同行?” 贺兰舟:! 太傅果然是好人!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冷,是多想要一处温暖之所! 贺兰舟小鸡啄米点头,一点儿不客气,“好啊好啊!” 见他这模样,顾庭芳弯眸笑了笑,然后与他并行,一起朝宫外走去。 二人衣袂相贴,甚是亲密。 看着他们的背影,立于台阶之上的沈问,冷冷眯着眼,轻嗤了声。 直到现在,贺兰舟都不曾向他告饶。 总有一日,他要将那人圈起来,然后—— 打断他的骨头,敲碎他的脊梁。 他要叫他知道,是他沈临渊的猎物,就永远逃不开! 贺兰舟跟着顾庭芳上了马车,马车里暖融融的,与他身上的凉意一撞,贺兰舟打了个哆嗦。 顾庭芳回过身,从座底下拿出一个手炉,递给贺兰舟。 “本想早些将这手炉给你,但早朝时分,你拿着多有不便。这手炉给你,日后上朝的路上,你可放在手里暖着。” 顾庭芳笑了笑,道:“待至宫门前,你可寻我,宫门大开时,我让下人将这手炉放至马车上,等下了早朝,你再来取。” 贺兰舟心下感动,这手炉对他来说,可是冬日里的好物,在宫门站着的时辰,手脚都冻僵了。 若是有手炉暖着手,那可是极好的! 贺兰舟迟疑地伸出手,又想收下这手炉,又想是不是太不客气了些? 他可不是因为要攀着太傅,得些利益,才与他亲近的? 不过,他确实是想增加点儿寿命,但这钱财啊、身外物啊,可不是他想钻营的! 贺兰舟一时纠结,不知该不该拿。 见他犹豫,顾庭芳道:“你初一那日,送我两条鱼,并一个上好的礼盒,还有特地去太平观求来的平安符,我不过送你手炉,你都不愿收,可是不喜欢我这个朋友?” 贺兰舟忙摇头:“才不是!庭芳顶顶好的人,我怎会不喜欢?” “喜欢”二字出口,直觉哪里不对,回过味来,贺兰舟红了脸。 “是对友人钦慕的那种……” 顾庭芳好笑,揶揄地问他:“不然呢?兰舟说的是何种喜欢?” 贺兰舟抿着唇,脸更涨红了。 他不敢答,也不知该怎么答。 见他害羞,顾庭芳也不再逗弄他,将手炉塞到他手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既是不语,那便是同意收下我这礼物了。” 手炉热乎乎的,暖了他冻得有些发疼的手,贺兰舟贪恋地拢着那手炉,低低应了顾庭芳一声:“好。” 马车一路向前行,昨日下了雪,车轮滚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摇摇晃晃多时,贺兰舟纳闷:“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家吗? 他说着,就要掀开帘子。 顾庭芳道:“不回家。” 贺兰舟掀帘子的手一顿,不解地回头望向他。 “我知城西有个很好的做靴的工匠。”顾庭芳低眸凝了眼他脚上的厚底皂靴,道:“兰舟这皂靴穿了有些时日,我想着,让人再为你做一双。” 他抬眸,眼眸半弯,笑容温和:“鞋上观人,兰舟乃六品推官,当有好靴相配才是。” 贺兰舟脸上一红,但心里却是暖得厉害。 他素来困窘,日子过得太过窘迫,脚上穿的这皂靴,的确有些日子,就是今晨他还想着要不要买个厚一点儿的靴子。 没想到,太傅大人竟然注意到了。 贺兰舟耳垂都通红,微微低眸,小声嘀咕:“庭芳给的太多了。” 他声音虽小,但这马车空间也不大,顾庭芳同他离得又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道:“我倒还嫌给兰舟的少了,若是兰舟愿意,我还想在为你添身冬衣。” 不知是马车里烧得火旺,还是二人贴得太近,贺兰舟衣裳里面透着汗,热意烫得他都坐不住。 他舔舔唇,不敢看顾庭芳,“我有一好友,他妹子是做绣纺的,说帮我做身冬衣,多、多谢庭芳了。” 听他说起“好友”,又听他说好友的妹妹,顾庭芳眯了眯眸。 “兰舟年二十,想来家中也有催促娶妻,你面容俊秀、身姿不凡,你那好友的妹子,可是心仪你?” 贺兰舟险些被口水呛到,忙抬头回:“那倒是没有的事!” 他这话有些歧义,怕顾廷方不知他回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赶紧解释:“我是说,我那好友的妹子,不曾心仪我……” 不等他说完,顾庭芳身子微微后靠,面容隐在阴影里,笑睨着他。 “那是榕檀对那女子有意?” 贺兰舟连连摇头:“我、我如今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敢耽误别家姑娘……” “哦?那若是榕檀涨了俸资,便想成家了?”顾庭芳眯眸。 贺兰舟越解释越慌,“不是这样的!我、我现下只想做好本职,好好为朝廷做事才是,至于娶妻生子……” 说到这儿,他无奈看顾庭芳一眼,哀怨道:“庭芳今日怎么这般咄咄逼人起来,让我如此着慌。” 比起他的慌乱,顾庭芳则是四平八稳,那双眼平淡无波地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 好半晌,他才扬起唇角,抬手攥向贺兰舟的手腕。 他掌腹的热意袭来,贺兰舟忍不住哆嗦了下,他垂眸看着顾庭芳落在他腕上的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心跳得好快。 顾庭芳:“我只是想,若兰舟兄成了家,那日后与我走动定然要少,你我如此夜谈,便不可多得。” 贺兰舟想说不会,娶妻一事,对他来说,遥遥无期,他如今要挣命呢! 他同太傅大人在一起,只要衣袂相贴,就能涨上寿命呢! 可他这话可不能说出口,耳畔又响起顾庭芳的声音:“闲暇之时,我若邀你外出同游,只怕会让你家中妻子空等,到时你二人生了嫌隙,才是不好。” 贺兰舟觉得,顾庭芳想得太远了,也想得太多了。 比起他来,二十出头的太傅大人,仕途坦荡,为人雅正,却尚未娶妻,才是奇怪吧! 他张张嘴,正要好奇问出口,马车突然颠簸一下,外面车夫唤道:“大人,到了。” 顾庭芳捏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松了劲道,却扔抓着不放,听到车夫的声音,他转过脸,冲贺兰舟笑了下,“榕檀,同我来。” 第51章 正如顾庭芳所说,这工匠做的靴子极好,里面的毡毛厚实,外面瞧着也不臃肿,贺兰舟很满意。 没推据了顾庭芳的好意,这皂靴是由顾庭芳买下送给他的。 贺兰舟想,日后还要多请太傅吃馄饨,嗯……还有糖炒栗子。 第62章 正巧,今日他身上还有几个铜板,路过糖炒栗子的摊子时,贺兰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要了一袋。 外面凉风一过,糖炒栗子炒好,他接过袋子,“嗖”的一下缩回身子。 “好冷。”他嘶了一声。 顾庭芳见他这模样,无奈摇头失笑起来。 “兰舟很喜欢……”吃糖炒栗子? 不等他问完,就见贺兰舟眼睛亮亮的,然后捏着糖炒栗子的袋子,送到他身前。 “给庭芳的。” 顾庭芳一诧,抬眸瞧着贺兰舟,又低头看了看那袋子。 “那日见庭芳还算喜欢。”贺兰舟那双晶亮的眼弯了弯,“庭芳赠我手炉与暖靴,我囊中羞涩,唯有一袋糖炒栗子可赠。” 顿了顿,他学顾庭芳的语气,但带了几许可怜委屈,他道:“怎么?庭芳不愿收,可是不喜我这个朋友?” 同样的话,被他还了回来,顾庭芳挑了下眉,轻笑一声,“兰舟的心意,我怎会辜负?” “辜负”二字,被他咬得重了些,听起来竟有几分缠绵之意。 贺兰舟红了红耳朵,手里的纸袋子被对面之人接过。 有了马车,自然不像早上贺兰舟走着去宫门那样费时,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他的门前,同顾庭芳见了礼,他手握着暖炉,心情愉悦地回了家。 看着他的背影,顾庭芳从纸袋子里捏出一枚栗子,“咔嚓”一声,栗子的甜香味道散在口中,又萦绕在鼻周。 嗯,今日的栗子,有些甜腻了。 不过,很好吃。 * 贺兰舟自那日回家,竟是染了风寒。 许是上朝的时候凉到了,后面虽得了手炉与毛绒绒的皂靴,但也救不回来了。 好在,到正月十五,他好了不少,朝中上元节休假五日,今日正好约了吕、孟二人,晚间一起去赏花灯。 晚上,三人约好在望仙楼前见。 大召的上元节,也很是热闹,各色花灯绵延京城长街,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洪亮,舞龙斗狮的更是锣鼓喧天。 贺兰舟他们说着话,都要在对方耳朵边大声喊着。 “兰舟,惜枝给你做好冬衣了,今日游玩,我便没拿过来,明日我给你送过去。” 贺兰舟忙回:“我上门去拿便是。”哪好意思让人家做冬衣,又来给他送上门? 孟知延道:“也好。” 吕锦城好奇,问孟知延:“惜枝怎么没来?” “她同小姐妹一起出游了。”孟知延在他耳边大喊着回。 这大召的上元节,其实也是变相的情人节,他们这样一同出游的男子不少,但男女同游的也是很多了。 有男子想讨对方的欢心,也会为心仪的女子猜灯谜,赢个漂亮花灯。 贺兰舟之前中秋的时候买了个兔儿灯,如今上元,各种各样的花灯,比中秋的那些还要好看。 他有些蠢蠢欲动。 他穿越过来,日日都登录系统后台签到答题,现在的文学水平,那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更何况,还有吕锦城和孟知延在,三人要想赢花灯,也是很容易的。 虽说吕锦城是个纨绔吧,但他爹做到户部尚书,那也是能力十足,对这个儿子虽然管得不严,但对其诗书礼乐,那也是没放过手的。 要不吕锦城吃喝玩乐都干,怎么还那么风雅呢? 孟知延那更是实打实的古代读书人,虽说他并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但也是历经层层选拔,自是厉害的。 但贺兰舟万万没想到,他的两个损友能那么狗! 他只想着赢一个花灯就好,若孟知延和吕锦城也想要花灯,那最多就赢三个。 结果,偏巧这处灯谜小摊前,还有一对小情侣,这二人就像没看见旁边急得不行的男女似的,一口气儿将小贩摆着的花灯,全给赢了! 小情侣都气哭了! 贺兰舟:“……” 那对小情侣,男子看起来也是个书生,本想给心仪的女子赢个花灯,没想到冒出三个“强盗”来,登时脸都白了。 再看身旁心仪的姑娘,一脸委屈,看向他的眼神,也有几分埋怨。 等最后一个花灯被赢走,姑娘伤心地哭着跑了。 男子气呼呼地扭头瞪向三人:“你。你们看着也是身份不凡,怎、怎么赢了三个花灯还不够吗?怎的一直在这儿……” 还不等他说完,吕锦城白他一眼,“怎么,小爷就喜欢这处,而且小爷惊才绝艳,不服啊?” 孟知延也跟着道:“正是。我们依靠自己的才华赢的花灯,就是摊主都没说什么,哪里不妥了?” 吕锦城接着就道:“自己没本事,还怪起别人了,回家多读几遍《论语》,想想何为君子才是!”说得理直气壮。 贺兰舟:“……” 天真的少年,还是低估了人性 “你、你……”那少年指着三人,“你们欺人太甚!” 被指到的贺兰舟:? 他真的只赢了一个花灯,剩下的可全是那二人所为啊! 天知道,他有多冤枉! 吕、孟二人依旧坦荡,还一脸不屑地看着少年,吕锦城撇嘴,再道:“指什么?不服气啊?啧,人丑就得多读书!” “你们……” 孟知延朝那姑娘跑远的地方努努嘴,对少年道:“喏,你那心仪的姑娘可跑远了,不去追?” 少年回头一瞧,一脸的担心不似作伪,回头瞪他们一眼,“你们休要太猖狂了!” 说完,还满眼不舍地看着二人手里提着的各色花灯,一脸羞愤地跑了。 人跑了,吕锦城、孟知延对视一眼,笑出了声,一旁木然站着的贺兰舟,在这正月的天里,冷风中凌乱。 他这是交了什么朋友啊! 都太坏了! 不过,想到这是一本朝堂尽是反派的书,贺兰舟也就释然了。 他叹一声,无语看着二人:“你们也太能作弄人了。” 吕锦城不服气:“他技不如人,怪我们太优秀吗?” 贺兰舟:“……” “正是,还是我们三人文采不凡。”孟知延附和道。 知跟他们说不通,贺兰舟提着他得来的鲤鱼灯,粉红色的鱼肚,圆溜溜的黑色眼睛,模样甚是蠢萌。 贺兰舟喜欢得紧。 吕锦城和孟知延二人,手里各提着好几种花灯,上面绘花绘草的,也有兔子、狮子形状的,摇摇晃晃在人群里走着,惹得不少孩童羡慕地朝他们望。 吕锦城得意地扬眉,在看到一个孩子盯着他手里的狮子灯看时,他咧了咧嘴。 贺兰舟毫不怀疑,这人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果然,下一刻就听他对那孩子说:“怎么?想要啊?” 小孩刚要点头,他笑容愈发大,咧开嘴,如同魔窟里的魔头:“一边儿玩去,才不给你!” 贺兰舟:! 不愧是你,我那不折不扣的死党小垃圾! 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身后赶过来的汉子不知发生了何事,将孩子抱起来哄着,又让小孩骑到自己头上,让其看这繁华长街,看那万家灯火。 吕锦城自然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过分,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孟知延碎碎念着:“惜枝喜欢莲花,这莲花灯给她,我爹喜欢看侠义话本子,关刀灯送他。” 贺兰舟倒没想到,孟钰竟喜欢看武侠类的书,赶明儿他默一默金庸、古龙的书,然后送给孟老爷当贺礼。 孟家对他十分照顾,他早就想着要送些什么了,但孟家经商,倒也不缺钱财金银一类,更何况,他也没那钱买什么金银玉器。 贺兰舟暗暗将此事记在心里。 三人又走了一段,正巧遇到南地过来的“路岐人”,南地的上元节会有滚灯表演,想来他们是知京城人多,能趁此时多赚些银子。 滚灯是以竹篾编制,一根压着一根,节点之上又被贴着一片粉色纸片,做成花朵样式,煞是浑圆可爱。 灯笼里面,又悬着灯烛,一人将手中的滚灯抛掷于半空,又跳起舞蹈,在灯落地之前,脚尖顶在灯笼上,再轻轻一抬脚,灯笼竟稳稳落在他手中。 更神奇的是,里面的灯烛依旧未灭。 “好!”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几个“路岐人”又跳起舞来,那些滚灯就像天上的月亮,被他们握在手中,又抛起,甚是轻盈灵动,玄妙喜人。 “哇!好厉害!” 三人身旁响起一道天真可爱的声音,贺兰舟侧头看过去,是一个身着粉袄的女子。 女子看着模样,应是十八九岁,但头上却是帮着两个花苞,用红色的丝线缠在花苞上,下缀着流苏,她一拍手,那发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身上的衣物瞧着贵气,粉色袄裙上点缀着些细巧的珍珠,衣领上围着狐狸毛领,看着很是暖和。 她面容白皙,眼睛大大的,像黑葡萄似的,又亮得惊人。 第63章 但细看,又觉得她眼神竟有几分呆傻之感。 三人对视了一眼,吕锦城低声问:“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儿?” 正如孟钰所说,一般这年岁的姑娘大都出嫁了,就算不出嫁,这般年纪的姑娘,也不会是这般打扮。 头上顶着两个花苞,分明是十三四岁姑娘才会有的打扮。 孟知延点头:“我瞧着像。” 那姑娘也不往旁处看,就盯着人群中间的那些滚灯瞧,嘴角咧得老高,看起来十分高兴。 等表演结束,人群渐散,她望望人群,又看看滚灯,就要追着那表演的“路岐人”去。 贺兰舟也觉得这姑娘脑子有些问题,这上元节人来人往,也不知她的家人在何处,若这么走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刚要迈步跟上前,就见有一细长脸的瘦小男子上前,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拦住那姑娘。 “小妹妹想吃糖葫芦吗?” 那女子竟被糖葫芦吸引了注意,忘了追前面走远的滚灯,盯着男子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看,然后呆呆点头。 “想。”她舔了舔唇。 贺兰舟三人更肯定了,这姑娘,脑子是呆傻了! “想吃啊……”那男子眯着眼睛笑:“哥哥家里有很多……哎哟!” 不等他说完,贺兰舟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那人被踹到在地,手里的糖葫芦滚在地上,路过的行人多,被人给踩上好几脚。 “啊!红彤彤!”那姑娘指着被踩扁的糖葫芦,就要去捡。 孟知延见状,忙上前拦着,将自己喜欢的那盏兔子灯递给她,“那个脏了,这个你喜欢吗?” 那姑娘又被兔子灯吸引了目光,歪扭着脑袋,像是想起了刚刚的滚灯,眼睛一亮,拍手道:“喜欢!” 孟知延将手里的兔子灯递给她,她便不客气地收下,乖乖地抱在怀里。 好半晌,仿佛是想到什么,才头也不抬对孟知延说:“谢谢。” “诶?你什么人啊?”地上被踹到的男子,揉着屁股,一脸不忿地看着贺兰舟。 听他这语气,吕锦城上去踹他下巴一脚:“跟谁说话呢?” 贺兰舟看他这一脚,踢得极狠,那男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又去捂着下巴,愣是疼得出不了声。 贺兰舟冲吕锦城比了个大拇指。 他这好友,总算做个人了。 他可不会圣父地觉得吕锦城太过欺负人,相反,他还觉得他们踢得还不够狠。 要知道,古往今来,都有不少人贩子,这人拿着糖葫芦哄骗那姑娘,就不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会说那种话,分明是想把人骗走,而那姑娘呆呆傻傻的,却长得粉团可爱,他自是想把人给卖了。 贺兰舟眯眸盯着他,眼神冰冷,“有想说的,还是去官府说吧!” 那男子一听这话,捂着嘴,震惊地瞪大眼,正要“呜呜”站起身跑,又被孟知延朝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那人再次倒地不起。 吕锦城二话不说,将手里的花灯塞到贺兰舟胸前,然后撸起袖子,揪着那人衣领子道:“来,走,小爷带你去官府认认门!” 贺兰舟不意被他的花灯塞了满怀,透过花灯的空隙,见他提着人,气势汹汹,顿时哭笑不得。 “榕檀,这些花灯,我可都是要的。”吕锦城回头看他:“可不能替我给人!” 贺兰舟:“……” 贺兰舟点头应了,孟知延怕吕锦城性子急,想着还是跟他一起把人给送到官府,便对贺兰舟道:“我同吕兄一起去,这姑娘……” 他扫了眼正摆弄兔子灯的女子,对贺兰舟道:“兰舟兄看着她吧,我同吕兄将人送到官府,就不回来了。” 时候也不早,他们本来也打算再走一会儿功夫,便各自归家的。 闻言,贺兰舟点头道:“好。我在这儿等等她的家人,明日我去你家中拿冬衣。” “好。” 孟知延提着手里的两盏花灯,追上吕锦城。 此处,就剩下贺兰舟与那呆呆傻傻的姑娘。 那姑娘将兔子灯抱在怀里,鼻子贴着兔子的鼻子,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她抬起头,弯着眼睛,对着兔子笑起来。 贺兰舟看着,在心里轻叹一声。恰巧身前路过卖糖葫芦的,他唤住小贩。 那支被人贩子用来哄骗她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小姑娘虽然玩着兔子灯,但贺兰舟想起她看向糖葫芦晶亮的眼睛,还是不忍心,到底用身上仅剩的铜板,给她买了一个。 “姑娘,给你糖葫芦。”贺兰舟弯了弯眸,将糖葫芦递至那姑娘身前。 他说着话,怀里捧着各式花灯,那双眸子便被花灯衬得更亮了几分。 那姑娘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又盯着贺兰舟瞧,歪了下头,笑嘻嘻道:“你真好看!” 被夸了的贺兰舟脸一红,见她接过糖葫芦,用脆亮的声音喊“谢谢”,他有些按捺不住想再送她几个花灯玩。 他怀里的花灯很多,但吕锦城不让他给人,临走前特地这么嘱咐一声,就是不想让他给路过的孩童,还有……眼前这个痴傻的姑娘。 贺兰舟无奈,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鲤鱼灯也给她玩儿,正要动作,吕家的小厮不知从哪儿过了来。 一见到他,便堆起笑来,“贺大人。” 贺兰舟扬眉,小厮道:“我家公子说,让我来取花灯。” 贺兰舟:“……” 他那死党,可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心里骂骂咧咧地把花灯给了人家,等怀里一空,手里也就剩自己的鲤鱼灯了。 再没什么不舍得的,他上前,将这鲤鱼灯递至她身前,然后问:“姑娘,你可知你的家在何处?” “你的家人,没跟着你出来吗?” 话音一落,那姑娘仰起脸,歪了歪头:“家人?” “嗯。”贺兰舟点头。 那姑娘突的眼睛一亮,也不在意贺兰舟递过来的鲤鱼灯,大声喊着:“阿兄!” 她有家人,一个……最好的阿兄。 “阿兄!” 贺兰舟听她又喊了一声,笑着颔首:“嗯,我知道,你有一个哥哥。” 可她却不看贺兰舟,依旧盯着贺兰舟的身后看,又小声喃喃:“阿兄。” 贺兰舟一愣,似是明白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半侧过身子,回头望去。 长街桥上,隔着万千华灯,贺兰舟看清那人身影。 玄衣华服,墨色大氅。 竟是——沈问! 第52章 贺兰舟看到沈问快步走至二人身前,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漠然之态,可他看向那姑娘的眼神中,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 他没想到,沈问竟还有一个妹妹。 “是的哦,宿主。”系统突然冒头:“沈问有一个妹妹,名唤‘沈轻枝’,前朝大朔时,他家破人亡,只剩这一个妹妹。” 说到这里,系统又叹气:“不过,他这妹妹也是可怜,当时他们村中受了水灾,一家逃难时,又遇了流匪,为救这兄妹两人,他们的父母都死在流匪刀下。” 贺兰舟记得,小皇帝登基,沈问权柄最盛时,下令各地兜杀流匪,一直到现在,流匪已然没有那么猖獗。 原是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系统:“他的叔伯婶娘也在逃难中死了,他一个五岁的孩童,背着一岁的妹妹,又要养活自己,还要让妹妹活下去。”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音,但贺兰舟莫名竟有了几分伤感。 他其实不能理解沈问,他受过苦难,却要为了一己之私,向云仓贩卖盐铁,又想谋篡位,不顾百姓死活。 可另一方面,他又诡异地懂他,五岁的孩子,一夕家破人亡,看着同为人的那些人,吃着人肉,又要目睹家人惨死,这样的人,如何不歪?又如何再能相信他人? 他略抬起眸,眸光落在沈问那张煞白的脸上。 “他为了出去找食物,把妹妹放在了破庙里,等他找到一个馒头,又为妹妹换来半碗妇人的奶水,他的妹妹却不见了。” 许是因为妹妹丢过一次,今日陡然又与妹妹走散,想到往日种种,沈问的表情如被墨染过,神情冰冷得可怕。 那时候的百姓易子而食,沈问当时定然以为妹妹已经不在。 想必,那时的他,一定很自责、很绝望。 贺兰舟好奇:“当时沈轻枝不过一岁,即便后来沈问将人找到,又如何确认眼前的姑娘就是他的妹妹?” 毕竟,他的妹妹那样小,那时的西南又乱成那般模样,难保他的妹妹其实…… 系统回:“说来也算是幸运,沈轻枝被人偷走,的确是有人想把她煮了吃了,但恰好遇到一家富户,那富户算是好人了,给了那人银子,救了沈轻枝。” 系统说到此处,又用那无腔调的机械音叹了一声,“但好景不长,富户养了沈轻枝到七八岁,家中做生意败落,又有自家的孩子要养,没了银子,就把沈轻枝卖到别家做工。” 第64章 这么一走,沈轻枝的脑子,也就坏掉了。 沈轻枝做工的那户,是青州大家,与沈问、沈轻枝的家乡西南柳州不远,但主人却是个暴虐性子。 男主人动辄就会对府中下人打骂,而女主人时常以作弄人取乐,腊月的寒天,女主人想要看冰人,恰好沈轻枝给男主人送去的汤不小心摔打,犯了错。 其实,也不能怪沈轻枝,毕竟她年岁还小,做工时也不过八九岁,那么冷的天,又穿得那么单薄,又长时间做工,手自然早已冻僵。 等到被掌事的吆喝着去给男主人送汤,她自然端不住。 可她打了东西,又惹得男主人暴跳如雷,女主人一看,就选中了她做冰人。 三桶的水淋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很快就被浸透,可女主人犹嫌不够,又命人为她泼上两桶,然后又让她在外站上两个时辰。 可冰人是没看到,因为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直吃不饱、穿不暖的沈轻枝就昏迷了。 主人家嫌晦气,怕她死在家中,连衣服都没给她换,就将人给扔了出去。 说来也是命大,沈轻枝高烧了一个晚上,人竟没死,被路过的老婆婆发现,送去医馆,竟是将人救了回来。 只可惜,她从此变得痴傻。 “后来,沈问被先帝看重,一跃成了朝中权臣,但他从丢了妹妹,就没放弃过寻找。” 许是心中那抹愧疚久久不能摆脱,又或许是亲人之间,天然有些感应,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还活着。 沈问自打能做工赚钱,银子都用来寻他的妹妹。 “沈轻枝辗转各地,最后竟还真被他找到了。”系统道:“他记得妹妹后脖颈有个胎记,查到她被那富户所救时,恰巧她幼时穿的衣物,那富户还给她留着。” 也是凭着这两样,沈问确信,那就是他的妹妹。 自然,青州那户大家因害了沈轻枝,被沈问屠戮殆尽,那救了沈轻枝的富户,因后又将其卖到青州,险些害死沈轻枝,他们对沈轻枝的救命之恩,也算还了。 沈问没动他们,但想来,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毕竟,他们换不回一个完好的沈轻枝。 沈问就是如此,他看重的人,谁也动不得一根手指。 妹妹回到他身边,已经五年,这五年来,他极尽一切宠爱着妹妹。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好,才丢了妹妹。”系统说:“他一直愧疚着。当然,身为反派,他是不会在外人表露出来这些的。” 也正因如此,朝中很少人知道沈问有个妹妹。 许是怕妹妹再次走丢,沈问也很少让沈轻枝出门,一旦出门,也必然是他跟着,哪怕是他府上的下人,他也信不着。 只是今日上元,来往行人许多,又恰好遇上一个要巴结他的官员,他与人说着话,一时不察,竟又丢了沈轻枝的身影。 此时,沈问寻到沈轻枝,两手握住她的肩膀,若仔细看,能看见他竟在微微发抖。 原来,沈问这样的人,也有紧张的人。 贺兰舟看着,一时惊奇。 被攥握住肩膀的沈轻枝,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问,似是透过他那双黑漆漆、如鸦羽沉色的眸子,看出眼前的兄长在生气。 她低唤了声“阿兄”,声音软绵绵的,却是很讨人喜欢的语调。 沈问看到人完好无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可面对故意讨好的妹妹,仍蹙着眉、板着脸。 沈轻枝舔了舔唇,然后说:“阿兄,你不要生气,给你吃糖葫芦。” 说着,她将贺兰舟给她的糖葫芦递至沈问身前,歪着脑袋,弯着眼睛看他。 沈问唇角压得死死的,可在看到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与期盼时,终究败下阵来。 他的眼神一瞬温柔下来,旋即微低下头,一手轻搭在沈轻枝的腕上,借着力咬下一块糖葫芦。 见此一幕,贺兰舟愣了愣。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问。 不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模样,也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阴狠宰辅,此刻的他,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又再普通不过的兄长。 吃下那口糖葫芦,沈问才朝贺兰舟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应是早注意到贺兰舟,但此时,他才有空看他一眼。 贺兰舟捏着手里的鲤鱼灯,平静地与他对视。 但下一刻,沈问移开目光,又重新落回沈轻枝的脸上。 他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轻枝见他吃了自己的糖葫芦,知道他不会生自己的气了,“咔嚓”一声,咬在下一颗糖葫芦上,在嘴里嚼着。 她笑眯眯道:“好看的灯!” “还会飞!” “好漂亮!”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问早已习惯她的说话方式,一瞬便明白过来,是路上表演的花灯吸引了她的注意,又见他跟别人说着话,一时无聊,才招呼没打地就跑开了。 沈问半垂下眸,抚了抚她的发顶,小声道:“下次我不会再同人说那么久了。” “你要去哪儿,一定要同阿兄说。” 也不知沈轻枝听不听懂,沈问说什么,她都点头,模样乖巧极了。 见她应了话,沈问这才放下心,偏过头,眸光落到贺兰舟身上。 这一次,看他比较久。 贺兰舟不自觉地身子一凛,沈问这回是要同他说话了。 刚刚兄妹二人说话,贺兰舟也不好插嘴,此时,他恭敬地拱了拱手,道了声:“宰辅大人。” 沈问微微颔首,这是自江州回京以来,沈问第一次与他如此心平气和,那双眼睛也不再蕴着冷意。 “是你给她的兔子灯?”沈问轻瞥了眼妹妹手中的花灯,问他。 贺兰舟摇头,将刚刚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沈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等贺兰舟说完,他才道:“你们做得很好。” 沈问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说“谢”这个字的,毕竟他为官多年,做到宰辅这个位置,有多少人巴结逢迎,他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但涉及到沈轻枝,沈问竟难得的有几分好说话,对贺兰舟道:“今日之事,本官许你们三人一人一个条件,你且转告他二人。” 末了,他偏头紧盯着贺兰舟,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 十里长街满灯华,流光溢彩的花灯之下,那人眉目有一瞬的柔和,贺兰舟看着,一时有些晃神。 这还是沈问? “贺兰舟,我问你心愿,可莫要得寸进尺。”见他久久不语,沈问以为他是要待价而沽。 贺兰舟回过神,摇了摇头,手里提着的鲤鱼灯随着他的动作,也摇摆了两下,尾巴一甩,煞是活灵活现。 沈问淡淡扫了一眼,冷峻的目光依旧落回他的脸上。 贺兰舟道:“倒是没有想要的,只是……” 顿了顿,他冲沈问咧开一个笑容:“只是希望宰辅莫要再怪罪我,再生我的气才好。” 沈问一震。 他抬眸凝着眼前的少年,他笑容纯透,不似作伪。 就连他的眉毛,似乎都在说:真的真的,宰辅莫要再生气,江州之事,就算了吧! 隐在衣袖之下的黑色手衣被他悄然攥紧,那根断指竟微微发疼。 沈问别开视线,张了张唇,刚要说话,沈轻枝嘴里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看着他说:“阿兄不气、不气!” 她以为,兄长还在生她的气,一时又紧张起来。 沈问忙缓了神色,拍了拍她的头,“嗯,阿兄不生气。” 好似在对她说,又好似在对贺兰舟说。 贺兰舟纳闷地看他一眼。 沈问回过身,一手牵着沈轻枝,抬步要往前走,也不看贺兰舟,嘴上却道:“还不跟上?” 第53章 沈问是堂堂宰辅,宰辅不让贺兰舟离开,贺兰舟自然不能先走。 更何况,不借着此机会与沈问缓和关系,那他的感动值什么时候才能满? 想到此,听到沈问的招呼,贺兰舟顿时乐呵起来,扬了扬唇,“诶!来了!” 他快步跟上,手里的鲤鱼灯摇晃地更加厉害,他在沈问左面,鱼尾时不时地擦过沈问的衣袖。 沈轻枝在沈问的右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兔子灯,兔子的耳朵,擦着他右边的衣袖。 夹在中间的沈问:“……” 他拧着眉,垂眸瞧了一眼,又无奈地抬头,并未说什么。 三人走了一会儿,愣是谁都没说话,就只有沈轻枝时不时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发出几声“哇”的感叹。 有时沈轻枝有好奇的东西,沈问便停下步子,陪在她身旁看。 贺兰舟也好奇,毕竟这是古代的元宵节,他穿越过来,自然也要好好逛上一逛的。 大召信奉道教的不少,这上元又是天官赐福之日,亦有傩戏以天官降临世间,为百姓驱邪逐疫为戏码的表演。 沈轻枝见了,自然停下步子,挤在人群里看。 第65章 沈问一边看着她,一边对贺兰舟道:“你可信三官?” 三官即为天官、地官、水官,他们的诞辰之日,便是三元日,水官十月十五下元节,地官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官则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不知沈问怎么问起这个,他摇摇头,“有所涉猎,却不曾信奉。” 闻言,沈问扬了扬眉,嗤一声,不客气地讥讽起来:“你可知那位解掌印,每逢正月十五,都要去三官殿祭拜一番。” 沈问偏头看他一眼,贺兰舟瞧他的神色,尽是不屑与嘲弄。 “每逢此日,他必要斋戒三日,一身素衣,跪在殿内,向三官忏悔。”沈问笑了笑,“你说,他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多如蚂蚁,怎么好意思祭拜的?” 早就知沈问与解春玿不和,二人互相拉踩之事,时常有之,但这也成了沈问八卦和拉踩的一方面。 可沈问说得也不错,一边杀人,一边忏悔,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他也没想过,解春玿竟然是个信道之人。 但道教好像也没说——不能杀人。 贺兰舟诡异地理解解春玿,可沈问极尽所能,用力地贬低着解春玿。 末了,他道:“我若是天官,便在天上坐着不动,人间祸福,与我何干?” 然后,他笑着对贺兰舟道:“让那解春玿没处可求才好!” 贺兰舟:。。。 贺兰舟没答话,沈问就自顾地说着,是半分也没让自己冷场。 好在,傩戏终于演完,贺兰舟深呼出口气。 没了看头,沈轻枝也不多呆,继续往前走,沈问和贺兰舟便跟在她身后。 路上,沈问又说了许多解春玿的坏话,诸如名字起得那般女气,却还不让人说,又说,他一边是小皇帝的狗,一边又 要压小皇帝一头,真是可笑。 贺兰舟只能听着,自然不能附和。 可偏偏沈问问他:“你说,他是不是个拧巴的人?” 贺兰舟:“……” 他是,但他不能说啊! 贺兰舟一脸微死的表情,可沈问还不放过他,“你瞧,你也觉得他是吧,可是……” 他倏然冷下眉眼,问贺兰舟:“你在江州,又为何帮他?” 贺兰舟:! 原是在这儿等着他,说到底,沈问还是在生他的气。 他抿了抿唇,琢磨着该怎么答。 看他这模样,是在想用什么谎话来搪塞他了。 沈问在心里暗嗤一声。 路过一处花灯摊,贺兰舟刚要开口答,沈问却顿住步子,唤住沈轻枝,才转身向那小贩要了一盏狐狸灯。 那狐狸灯做得很是可爱,只有一张弯着眼睛的狐狸脸,外表是橘色的。 沈问买下,将这灯递至贺兰舟身前,“喏,提着。”半个字都不多言。 贺兰舟一愣,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鲤鱼灯,示意沈问,他已经有了一个花灯。 沈问却当不见,又往前递了半分。 “很适合你。”他道。 贺兰舟:? 将他拒绝的话堵了回去,贺兰舟无奈,只得接过那盏狐狸花灯。 仅是提着灯的一瞬,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的意思,他说这花灯适合他,是说他像只狡猾的狐狸。 看来,他刚刚要胡说八道的打算,被沈问看穿了。 但他总不能说,他救解春玿,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他的感动值吧。 贺兰舟抿了抿唇。 沈轻枝见自家阿兄给贺兰舟赠了花灯,诧异地歪了歪头,随后低头往那只橘红色的狐狸灯上瞧。 沈问望见,掰过她的身子,用一种别有意味的语调对她道:“阿枝,你要记得,这世间有千百种人,每一种人都对应着一种动物,如你,便是乖乖巧巧地兔子,而有些人……则是不老实的狐狸。” 他说的话有些深奥,沈轻枝没听懂,仰着头,眨着眼睛看他。 贺兰舟知道,这话不是对沈轻枝说的,而是对他。 沈问为妹妹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旁的竟是没再说,也不曾再逼问贺兰舟。 只是,虽是不逼迫,可这人也不知抽哪门子风,竟是带着妹妹,要跟贺兰舟回家。 贺兰舟不大想,不等他想好借口,沈问就伸手指指那盏狐狸花灯。 贺兰舟:“……” 无法,贺兰舟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带回了家。 他的房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小的,但胜在地方好,巷子外便是长街,热热闹闹的。 可沈问只有在别人巴结他的时候,才会喜欢热闹,自打走入巷子,他就一脸嫌弃,进了贺兰舟的小小院门,他撇嘴道:“这是人住的?怎么这般小? ” 贺兰舟无语,沈问这人是真奇怪,他是忘了年幼时过得有多惨吗? 能有一个小屋子,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是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别的不说,贺兰舟是觉得原主挺有魄力的,当初刚进了翰林院,就敢把身上的钱全拿来投资这房子。 也恰好那时,小皇帝刚登基,京城的房价还没如今这么贵。 这么想着,贺兰舟听沈问的话,就不乐意了,“自是没宰辅大人的府上奢华壮阔……” 沈问斜眼看他:“贺榕檀,你是在阴阳怪气我?” 贺兰舟:“下官哪敢?” “呵!”沈问讽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末了,他又扬起下巴,一脸施舍地对贺兰舟道:“待得哪日,让你去我府上瞧瞧,什么是画栋珠帘、檐牙飞翠。”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却乖乖点头,“好好好。” 许是说得太敷衍,沈问又横了他一眼。 贺兰舟也不跟他计较,自顾地放下手里的两盏花灯,又去屋中热了壶茶,将炭火烧上。 沈轻枝没有沈问那讨人厌的脾性,来到贺兰舟的院子,很是开心,见他那处菜园子,乐滋滋地跑过去,蹲在地上和他的茄架说话。 贺兰舟看了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笑意。 沈轻枝这副样子,许是在外人看来是痴傻,可贺兰舟却觉得她那是赤诚。 沈问没有的东西,恰恰他的妹妹有。 “你在看什么?”见他看向沈轻枝,沈问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 贺兰舟回过身,将炭火成功点燃,听他的语气愣了一瞬。 他正蹲着,仰头看向沈问,见男人眸色沉沉,心下不解,可见那人紧紧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贺兰舟却又在一瞬明白了沈问的心思。 他怕自己是在嘲笑沈轻枝吗? 贺兰舟也微紧了下眉,只道:“在看大人的妹妹,与大人全然不同。” 沈问一愣。 贺兰舟接着道:“世上怎会有这样迥然不同的兄妹?兄长阴险狡诈,妹妹却赤诚可爱,真是奇怪。” 沈问怒目而视:“贺榕檀,你大胆!” 贺兰舟直起身,拍了拍手,耸肩道:“我自来如此胆大妄为,大人不也说我是只不老实的狐狸吗?” 沈问一噎,竟是无言以对。 见他吃瘪,贺兰舟心口一松,竟难得心情愉悦了几分。 他怕把人给惹急了,又忙道:“大人还没吃元宵吧?” 他笑笑:“既是大人来了,下官给大人做元宵吃。” 说完,也不等沈问应声,自顾跑去厨房,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沈问气笑了。 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今天早上团的面粉,用核桃、白糖和玫瑰做的馅,晌午的时候,他洒水给自己滚了一碗元宵。 正巧还剩些,原本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今天正好沈问和沈轻枝来了,他索性全给二人做了。 待他做好,将两碗元宵端了出来,又为沈问热了壶酒。 热乎乎的元宵端出来,沈轻枝又被浑圆可爱的元宵吸引了目光,舔了舔嘴巴,巴巴地等着。 贺兰舟见她那模样,微微笑起来,抬手递她一只勺子,语声温柔:“吃吧。” “嗯!” 沈轻枝接过勺子,就要挖一颗出来吃,怕她烫到,贺兰舟又忙道:“慢些,吹吹再吃。” 沈轻枝歪了歪脑袋,想明白他的话,真就乖乖吹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吃下去。 见他对妹妹多有照顾,神情不丝作伪,沈问多看了他好几眼。 那少年面容白皙,唇畔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中满是温和,细长的睫毛如同一把羽扇,眨眼时,就像是眨在了人心上。 撩得人心痒痒的。 “叮!” 系统突然“叮”一声,吓了贺兰舟一跳,紧接着,系统用冰凉的机械音说:【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继续努力哦~】 怎么突然就涨感动值了?还是……沈问? 贺兰舟诡异地朝沈问的方向看,与此同时,沈问开口:“贺兰舟,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 第66章 第54章 “贺兰舟,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 有人说过的,太傅说过,还有…… 贺兰舟抬眸,对沈问指了指他身旁的沈轻枝,道:“阿枝姑娘就说过。” 听他说起自家妹妹,沈问绷了脸。 “不要对阿枝有什么非分之想。” 贺兰舟:“……” 他怎么总是被人误会? 顾庭芳误会他喜欢孟惜枝,沈问则以为他对沈轻枝有非分之想…… 他可是再堂堂正正不过的君子啊! 贺兰舟无语,一把抢过他那碗元宵,“想来宰辅大人并不饿,那还是我吃吧。” 见他抢了自己的元宵,正要端着碗吃,沈问眼睛一竖,从他手里夺过碗。 “你做什么?” 他瞪着贺兰舟:“你给我做的,有何道理夺我口下之食?” 他一本正经说这样可爱的词句,贺兰舟愣了下,扭头笑出了声。 沈轻枝不知二人在争论什么,见两人抢一碗元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碗,然后满脸不舍地将元宵推到二人中间。 “阿兄,漂亮哥哥,吃!” 贺兰舟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柔软,沈问亦缓了脸色,神情温和,将元宵碗又放至沈轻枝身前。 “阿枝吃,阿兄也有。” 听兄长这么说,沈轻枝眼睛亮了亮,笑着点头,端过元宵,继续吃起来。 沈问见贺兰舟只给他们兄妹二人做了两碗,看他可怜,拿过一旁的茶碗,给贺兰舟拨了四个,还为他勺了些汤水。 见他这动作,贺兰舟怔了怔。 原是高高挂起的沈问沈大人,也有为人着想的时候。 似是看穿他的想法,沈问又瞪他一眼,冷冷命令:“吃!” 贺兰舟:“宰辅大人吩咐,下官这就吃。” 见他嬉皮笑脸,沈问嗤了声,可眼里却没有半分不快。 贺兰舟吃得痛快,说实话,出去玩这一路,他还真有点儿饿了,但元宵不多,他自是要顾好客人。 “贺兰舟……”沈问突然开口。 贺兰舟咽下一块元宵,不解地抬眸。 沈问一脸认真:“你虽相貌堂堂,又是京官,但我可没有找个妹夫的打算,所以……” 他眯着眼睛道:“莫要对阿枝有非分之想。” 贺兰舟:“……”又来了。 他乖乖点头,懒得跟沈问解释。 可沈问下一句却道:“不过,你可以对我多想一想。” 贺兰舟正喝了勺汤,汤水还未咽过喉咙,听得这一句,险些喷出来。 他呛到嗓子眼,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一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问。 那人眉眼飞扬,似是很乐得见他这狼狈模样,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沈问盯着他红透的脸,眸光落在他那双如受惊兔子的眼睛上,微微向他倾下身,“你用来救解春玿的劲儿也放在我身上。” 说到此,他眸光倏然冷下,凉声道:“多想想我会不会让你死。” 又是被威胁的一天。 贺兰舟像砧板上的鱼,挣扎都不挣扎了,彻底躺平。 * 京郊城北,三官殿。 大召京城里有不少三官殿、三官庙,但城北这处,一直以来,前来供奉的不多,可殿里的三官却最是富贵。 只因此处是奉掌印大监之命所建,也只供他一人拜祭。 正月十五,解春玿每年都会前来祭拜,正如沈问所说,他一袭素衣,神态虔诚,叩拜于殿中,仰头望向天官时,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门外冯维轻声唤道:“掌印,该回宫了。” 冯维在外是令人避之而不及的东厂督主,但在解春玿面前,他并不敢放肆,神情恭谨,只说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静静等着。 小皇帝刚登基两年,因之前林风澜起兵造反,虽镇压及时,但大召国库也损了不少银子,是以,宫廷开支削减很多,如上元的宫宴也被禁止。 解春玿回宫,自然不是参加自己下令禁止的上元宫宴,而是只要他在京城,那回宫的时候,不得晚于辰时。 他今日祭拜三官,出来得够久了。 他起身,由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为其服侍,套上那身红色蟒服,外披墨色大氅,领口处缀着上好的狐狸毛领。 有人向他递上手炉,解春玿轻瞥一眼,没接,起身朝外走。 那拿手炉的小太监见状,不敢抬头,只得将手炉自己拿好,紧跟在其身后。 从殿内而出,冯维跟在他一侧,“掌印,陛下近些日来,似对顾庭芳更加倚重。” 闵王一家,是倒在顾庭芳手里的,薛有余的死,更是顾庭芳出谋划策,小皇帝仰赖他,解春玿并不意外。 “江州一事,沈问又成了立功之人,那作妖书的林惊鸿一死,沈问所为,就彻底没个证人了。” 说起来,沈问在江州做的事,还有人知晓。 解春玿顿住步子,侧眸看向冯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一瞬冷下几分。 他道:“你说,若是学顾庭芳的谋划,将裴家之人,全杀了如何?” 冯维心下一惊。 他头上这位掌印,看着面容沉肃,自有种山岳稳重巍峨之意,好似是个好人。 但实则内心腹黑,手段比起那位宰辅来,也不遑多让。 若是可以,冯维都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三官殿,他这位上司,杀人不眨眼,何苦来拜什么三官? 还是说,杀了人,再祭拜一番,真的能少些罪业? 冯维直觉自己想得太多,凛下神思,回道:“掌印说笑了,沈问乃是一只疯狗,若真将裴家屠尽,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问这些年在京中,他在江州的那些事,都由裴家过手,裴家当年没落,若非沈问,如何能一路飞升,到今天的位置。 可同样,沈问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不能没了他们。 若是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是等于除了沈问的两只臂膀,他焉能忍? 有一个妹妹,妹妹当年流落在外,辗转多处,是裴家的老太太救了她一命,而后裴家 冯维都不敢想,若真如此行事,沈问会怎样地反扑他们。 解春玿闻言,点了点头,看样子是也觉得不必在此时,与沈问撕破脸。 但沈问在江州害他一事,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沈问,如今最让他在意的是小皇帝。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小皇帝似是察觉到什么,近些日子,竟对他疏远起来。 “掌印,顾庭芳此人暗线极多,当日我们命人引开锦衣卫,帮着将那妖书传遍京城一事,不会早被他发现,他以此在陛下面前……”冯维不敢说下去。 解春玿面色发冷,想来也是觉得顾庭芳查到了此事。 当初,从江州背了妖书,一路上了京城的赵六,若没有他们东厂在暗中帮忙,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 就凭林惊鸿在京城布置的人手? 呵!那四皇子的人早被他们抓了,只是那人只知奉命行事,并不知四皇子的下落,这才被他们给杀了。 如今唯一一个知晓四皇子下落的林惊鸿,也死在了江州。 冯维想到这些,一时也冷了脸。 不过,比起四皇子来,掌印最在意小皇帝听不听他的话,眼瞧着顾庭芳更受小皇帝宠信,冯维有些担心。 “他若要与我作对,就看看我们二人谁命长了!”解春玿冷声开口。 三官殿外,是绵延无尽的夜色,唯有他们一行,偶有几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有几点萤火之光。 他此言一出,隐隐有几分肃杀之意,冯维等人闻言,俱都一凛。 回到宫中,解春玿先去拜见了小皇帝。 虽说是拜见,但因着他的身份,小皇帝早免了其跪拜。 解春玿看着书案上的诗句,写的是此佳节,解春玿问:“太傅刚走?” 小皇帝虽不算聪慧,但着实勤勉,即便是过节,也不曾落下功课。 顾庭芳身为太傅,其实陪在小皇帝身边的时间,要比他久。 他面上并未露出半分不喜,薛起看着眼前的解春玿,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知道他是去了三官殿。 他陷在椅子中,冲解春玿点点头:“太傅刚刚教我几首诗,朕……” 不等他说完,解春玿打断道:“今日上元,朝中本就休假,太傅虽年轻,但陛下也得多宽待臣子,这佳节时期,怎能让太傅如此辛苦?” 小皇帝被说的一懵,眨了眨眼,又见解春玿沉着眸光看他,眼中倒没什么别的意味,但他分明就觉得自己应是错了。 解春玿:“陛下,太傅已二十有二,至今未曾娶妻,上元之日,又怎能将其拘在宫中,这宫外花灯之妙,也得让太傅好好观赏一番才是。” 顿了顿,他对小皇帝笑了下,问他:“陛下觉得,臣说得可有理?” 第67章 小皇帝呆呆看着他,隔着昏暗的烛火,看清桌前那人眼底的冷肃,一如当年他从众多兄弟手中救下他一般无二。 他的这位解内臣,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从前他觉得可靠,可自从其从江州回来,薛起每每看着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总是有几分惧怕。 听太傅说,解内臣差点儿死在江州。 难道死过一次的人,都这般可怕吗? 他暗暗吞咽了口口水,乖乖点头,“朕知道了。” 解春玿见他听话,微微颔首,给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上前,将薛起桌上所写的诗句尽皆收走。 解春玿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 “好。”薛起应声起身。 解春玿带着人送其回了寝宫,临走前,他突然唤住小皇帝,“陛下。” 薛起纳闷回头。 解春玿扬了下唇,对他道:“微臣乃是个阉人,身有残缺,此生都不会娶妻,臣只会敬着陛下,护着陛下,可太傅到底与臣不同,终究会娶妻生子。” 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昏暗的宫道上,唯有两盏宫灯摇曳烛火。 那位天子内臣的面容隐在并不明晰的火光之下,显得格外幽深淡漠。 然后,他对小皇帝说:“臣以为,臣子为帝王分忧,为帝者,也当为臣子解忧。不若等公主大婚后,陛下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第55章 宫中之事,无人所知。 贺兰舟在自己这一方小院,本悠闲自在,但见过沈问,他心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沈问临走前,自上而下睨着他,然后眉微挑,告诉他:“要听话呢,贺榕檀。” 语气温温柔柔,看着他的眼神却有几分凉。 贺兰舟:“……” 等人走了,贺兰舟看着桌上那两碗元宵碗,直觉给沈问的那一碗,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真是可恶! 正月十五的假期又是一晃而过,待重新上值,贺兰舟听说,朝中有了一件大事。 彼时,贺兰舟正在给陈年的旧案归档,衙役们三三两两做堆,说起近来的新鲜事。 有人说哪处新开了家馆子,有人则是道城西来了个豆腐西施,末了,有人说起已快被人遗忘的、年前发生的那件妖书案。 “那妖书案不是破获了,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对啊,当初不还是咱们跟着贺推官去的江州,那林惊鸿用‘云中一孤鸿’的名字,将那妖书传到了京城,他人不是被宰辅大人给杀了。” “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他。”提起此案之人,神秘兮兮道:“你们可还记得妖书上所载的四皇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又小了几分。 但好在他们是在窗下议论,贺兰舟在窗内贴着,因顺天府的屋中烧得地龙滚热,那窗子支开个小缝,贺兰舟正好听得一清二楚。 “此案难不成与四皇子有关?” 那人撇撇嘴:“若非四皇子,林惊鸿会作妖书?” 这倒是不无道理,众人点头,一人又道:“可林惊鸿死了。” 那人忙道:“但四皇子没死啊!” 贺兰舟闻言,挑了挑眉。 这倒是说到正处了,那人见众人表情到位,赶紧道:“听说四皇子回京了!” 贺兰舟:! 他倒是不曾听说,但若四皇子回京,这京城朝中,可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了。 四皇子薛时当年离京,正是林风澜造反之时,林风澜杀得红了眼,朝中的皇子被他杀得都快没了,薛时见状,赶紧护卫跑了。 不过,他与公主薛颜乃一母同胞,可他跑了,却没想着带上这个胞妹,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若非小皇帝素来不受宠,人也恰好被几个兄弟欺负,关在了地窖里,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坐上这皇帝位。 “那妖书想来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回京的。”那衙役道:“只可惜事败,林惊鸿死了。” 四皇子重见天日,想来林惊鸿早有谋划,妖书便是为了引出四皇子,说其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为了日后与小皇帝争夺帝位。 只是不想四皇子受制于沈问,早在沈问去江州之前,林惊鸿就将人送离了江州。 解春玿和沈问都在找四皇子,没想到,四皇子竟突然就出现了,还是在京城? “这都是皇子了,四皇子还年长小皇帝。”那衙役道:“四皇子焉有不想夺位的道理?” 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林惊鸿已死,妖书一事又没多少人记得,四皇子就算回来又怎么样? 那衙役不大赞同:“不记得又怎样?总会有人重新提起?” 只要提起的多了,不就有人想起来了,到时候,就会有人说小皇帝得位不正了。 另一人撇撇嘴,觉得没有道理,“可四皇子无兵无权,怎么跟陛下争啊?” 那衙役竖起眼睛:“若是各地的藩王要给四皇子兵呢?” 众人哑然,这人又道:“还有姜满!” 贺兰舟听这声音,觉得应是那络腮胡子衙役,他说得倒是没错。 姜满在京城驻兵,虎视眈眈,他一直没有行动,那是师出无名,若四皇子真的回来,拉拢姜满,二人各有考量,没准儿真要闹出些事来。 想到此,贺兰舟捏紧手中的书卷,抿紧了唇。 窗外,有人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人扬扬下巴,“我婆娘在驸马府做工,听说,四皇子人现在就在公主府!” 四皇子果真回来了。 次日,贺兰舟上朝,就有大臣提起此事。 “四皇子乃是皇室子弟,因林风澜这逆贼造反,殿下当日也是为保住先皇遗脉,才逃离京城。”那文官道:“如今殿下既已回来,微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在京中建府,方显陛下仁德。” 又一官员上前道:“陛下与四皇子都是先皇的儿子,兄友弟恭才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一个说“情”,一个说“德”,这是把小皇帝架上来了。 沈问闻言,嗤笑一声,道:“在京中建府作甚?” 他瞥了那两人一眼,“我瞧着陛下该给四皇子辟个封地,让四皇子偏安一隅,这才不负他保命的能耐。” 有人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大殿里响起几道笑声,倒也并不算突兀。 贺兰舟知道,自从林惊鸿将四皇子送离江州,他们的合作就算破裂,沈问焉能让四皇子好过? 不过,沈问不想留四皇子在京,就有人想要四皇子留下。 姜满的副将程素道:“宰辅大人如此心急作甚?” 他笑了一声,“陛下还没发话,宰辅大人便意欲左右陛下所想,看来宰辅大人还真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姜满率军入京,就是打着“除奸佞”的幌子,他虽不明说,但处处与沈问作对,也便知晓,他说的这“奸佞”,指的就是沈问。 沈问眯了眯眸,刚要开口,殿外突然响动,几个太监道:“公主,你不能进去。” “公主……” 贺兰舟回头看了一眼,一身杏色宫装的女子甩开几个太监,提起裙摆快步朝大殿走来。 贺兰舟随着靠后的官员,往右侧靠了靠,给女子腾出地方。 薛颜一路顺畅,走进大殿,也不在意殿中有多少人,直直朝小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 “陛下,兄长在外两年之久,若非被人所害,早就回到了京中。”薛颜擦擦眼泪,又道:“可年前坊间突然传起妖书,四哥哥说自知有罪,让人借他之名,钻了空子,无颜面见陛下,心中甚是愧疚。” 贺兰舟一听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就见小皇帝自打见到薛颜,便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也不大好看。 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如今来了一个兄长,底下的臣子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四皇子,他焉能舒心顺意? 薛颜这话,说得很是得巧,小皇帝一听便知道,这都是他那个好哥哥教她说的。 他抿住唇,一手扣在旁边的扶椅上,隐在冕旒之下的那双眼,眸色沉沉。 “四哥哥回京许久,若非我那驸马在街上撞见他,将他带回府中,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哥哥了!”薛颜又道:“陛下,请看在哥哥并无心与你相争,他本是想打算一走了之的,是我心中挂念他,才让他留下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他!”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天气开始转暖,但也远不是开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冷意。 但薛颜此言一出,贺兰舟都冒汗了。 这位公主是真敢说啊…… 若说第一句该是四皇子教的,那她后面所言,想来就是她心中所想了。 说四皇子无心与小皇帝相争,前面又说他迟迟不回京,是被奸人所害,稍一串联,岂不就是说是小皇帝派人暗害他? 第68章 贺兰舟敢保证,四皇子露面,被她那准驸马撞见,定是先前四皇子与林惊鸿的谋划,薛颜是四皇子同胞妹妹,自然不会觉得四皇子在利用她。 相反,她是真觉得流落在外两年的四皇子可怜。 贺兰舟暗暗吞了口口水,因她此言,沈问一派、姜满一派又吵了起来,当然,又多解春玿这宦官一派和稀泥。 三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程素冷声道了句:“陛下不想留四皇子在京,难不成是那书上所言都是真的?” 这话一出,不仅小皇帝绷紧脸,就是解春玿和沈问的脸色都不好看。 刚刚三方吵四皇子被人暗害,猜是何人所为,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但程素这话,算是把脏水扣到小皇帝头上了。 解春玿和沈问自打江州之后,一直关系紧张,但涉及到四皇子,两人难得站到一条战线。 不管怎么说,小皇帝是他们扶持起来的,程素此言,有危及小皇帝皇位的可能,二人冷眸看向他。 从始至终,顾庭芳和小皇帝都没开口,任他们吵。 但此时,顾庭芳朝上头的小皇帝望了一眼,小皇帝攥紧搭在扶椅上的手,然后冷声质问:“你们眼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皇帝?”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 过了一年,小皇帝长了一岁,虽还过于稚嫩,但那双眸子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而语调,也多了帝王之怒。 “哗啦啦”跪下一殿官员,“陛下息怒。” 虽说如今朝堂派系众多,真正忠于小皇帝的没几个,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到位的。 贺兰舟跟着众人跪下,小皇帝冷着脸,目光一一扫过下面官员的头顶,静了好半晌,他才开口:“朕与四皇子都是先帝血脉,岂有不顾他之理?又哪里轮得到你们置喙?” 他眯了眯眼,接着道:“妖书一事,已有论断,与四皇子何干?他在外两年,朕知其定受了苦,他不回宫面见朕,难道不知朕会担心,并愧疚于他吗?” 小皇帝这番话,算是回敬了薛颜那一番话,话说得漂亮,姜满一派自不能再多言。 不过,小皇帝也没让众人起身,而是先让小太监把公主扶起来,又告诉她,让她回公主府,给四皇子传话,让其明日入宫来见他。 薛颜想不到那许多,只知道小皇帝愿意见她的四哥哥,乐得一喜,忙谢了声“陛下”,就匆匆往宫外跑。 直到她的影子跑不见,小皇帝才沉声对一众官员道:“起身吧,退朝。”竟是半分也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小皇帝一走,余下的官员各自分派,因着四皇子一事,互相怒目而视。 贺兰舟是没有派系的,他看着这朝堂剑拔弩张的气氛,缩了缩脖子,悄摸摸地往殿外迈步。 他离大殿门口近,出的也快,下了台阶,就加快了步子。 后面孟知延唤他,“兰舟,兰舟……” 贺兰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子,孟知延追上他,呼出口气,无语道:“你走这么快作甚?” 贺兰舟顺着他肩头,往殿内瞄了一眼,然后小声同他道:“一早上吵得我脑瓜子都疼。”一会儿还得吵起来。 孟知延闻言,“噗嗤”一笑,赞同地点头:“确实。我这耳朵像是被蚂蚁啃了似的,痒得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他们是最不起眼的小官,那些有资格发话的官员吵吵嚷嚷,跟他们没啥关系,但他们地位低,只能在那儿听他们“嘚嘚嘚”地受罪。 贺兰舟苦着脸,只道:“想来,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多了。” 孟知延亦颔首。 想到一事,贺兰舟纳闷地看向孟知延,问他:“公主说是驸马捡到的四皇子,那……此事你可知晓?” 孟知延摇摇头,“我只负责教习驸马礼仪一事,旁的知道的不多。” “哦。”贺兰舟了然地点点头,又道:“真没想到四皇子竟是躲进了公主府。” 孟知延:“驸马认出四皇子来,想必第一时间就去寻了公主,公主素来听她这兄长的话,想来也是把人藏了几日,才闹出这么一出来。” 贺兰舟也觉得如此,公主薛颜虽没什么心思,但四皇子此人,想必城府不是个浅的。 不过,四皇子与小皇帝之间,到底会如何,是针锋相对,还是演一出“兄友弟恭”,都不是他们这些小官可猜的。 孟知延寻他,是想让贺兰舟陪他去给孟惜枝买个生辰礼。 “惜枝是二月初六的生辰。”孟知延道:“我不知时下女子都喜欢什么,自己去铺子里买女子的东西,总是有些不自在。” 贺兰舟表示理解,想了想道:“惜枝妹妹的生辰,我也得为她备个礼物才行。” 孟知延本想说不用麻烦,贺兰舟已道:“惜枝妹妹的手艺好,那身冬衣穿在身上,甚是暖和。” 知晓贺兰舟是想告谢一番,刚要出口的话被他吞下,孟知延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 孟惜枝喜欢打扮,朱钗口脂一类,京城只要出新,她必然会有。 是以,两人为她挑选礼物,倒是很快。 等各自买好,二人约着吃了顿饭,准备各自归家换身衣裳,再去上值。 要分别的时候,孟知延碰了碰贺兰舟的胳膊,朝街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那是不是沈问的妹妹?” 贺兰舟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瞧见一个姑娘,那姑娘扎着两朵花苞,上面绕着一圈红绳,下坠着流苏。 那姑娘正买着糖葫芦,拿着咬了一口,正过脸来。 还真是沈轻枝! 贺兰舟见她身侧跟着几个仆人,想来是那日她走丢,沈问后怕,便给她多加派了下人看着。 孟知延在一旁道:“我在礼部上值两年,还真不知道沈问竟有个妹妹,还是个……” 他顿了顿,在贺兰舟耳边小声说:“还是个傻的。” 十五那日后,贺兰舟见过吕、孟二人一面,将二人将那人贩子扭送官府之后的事,说了一通,他们便知那姑娘是沈问的妹妹。 后来,他们还打听过那人贩子的下落,听说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想来是沈问做的,差点儿害了沈轻枝,沈问焉能饶了他? 那边的沈轻枝扭过头,正好看到贺兰舟二人,眼睛一亮,冲他们招了招手。 孟知延刚说完,见人望过来,脸上赶紧挂上一抹笑。 沈轻枝蹦跳着朝他们走过来,嘴里还咬着糖葫芦,含糊地唤一声:“漂亮哥哥。” 然后又看向孟知延,眨眨眼,许是才想起来,眼睛瞪圆,叫了声:“兔子灯哥哥。” 孟知延:“……” 这是什么称呼? 他无奈看一眼贺兰舟,“怎么你就是漂亮哥哥,到我这儿,就是兔子灯哥哥?” 贺兰舟笑了笑,然后弯眸看向沈轻枝,问:“阿枝姑娘怎么出来了?”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眼睛晶亮亮的,只是看着贺兰舟笑。 他身后沈家的下人起初见姑娘跑过来,还对贺兰舟二人神情戒备,但此时,见他们二人穿着朝服,听三人说话,也知是姑娘认识的,神情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长的嬷嬷道:“回大人的话,姑娘自打十五那日回来,便迷上这糖葫芦,每日都会出来买上一串。” 似乎直到此时沈轻枝才明白过来贺兰舟的问题,一手指着糖葫芦,嘻嘻笑着:“红彤彤、糖葫芦!” 她说着,又舔了舔唇,把嘴角沾上的糖浆又裹进嘴里。 贺兰舟没想到,她竟这么喜欢糖葫芦,不过…… 他弯眸一笑:“阿枝姑娘,这糖葫芦虽好吃,但太甜了。” 他指指嘴,道:“你每日都吃,牙齿可会掉的哦!” 沈轻枝听懂了,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嘴里的糖葫芦都不香了。 贺兰舟见把人吓得太过,轻咳一声,道:“不过,你可以每三日吃一次。” 沈轻枝眼睛又亮起来,“嗯嗯!” 自此日之后,沈轻枝果然每三日上街买一次糖葫芦。 但贺兰舟万没想到,因他在上元给沈轻枝买了一只糖葫芦,沈轻枝喜欢吃上糖葫芦,会引出那么一桩大事。 而他卷在其中,再无悠游自在之时。 第56章 二月初六,正是孟惜枝的生辰。 彼时,贺兰舟给孟惜枝送去生辰礼,从孟家归家的路上,恰再次遇到沈轻枝。 与那日所见有所不同,此时,她的身边并无仆从,也不知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又与仆人走散了。 贺兰舟怕她出事,紧了下眉,脚下快步跟上。 两人离得老远,现下又是晚间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贺兰舟唤了她几声,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之中。 见她越走越远,贺兰舟心里一急,他拨开人群,又加快了步子。 好不容易追上她,见她又是去买糖葫芦,贺兰舟弯腰扶着膝,无奈一笑。 第69章 待喘匀了气,他走上前,唤了声:“阿枝姑娘。” 沈轻枝从小贩手里拿过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她扭过头。 此处是条小巷口,灯火不是很足,逆着外面长街的灯光,待贺兰舟走近,她才看清人。 见到贺兰舟,认出是十五那日给她做元宵的哥哥,她眼睛弯了弯,亮得比月色还惊人。 “漂亮哥哥!” 听她的称呼,贺兰舟弯了弯唇,但转瞬,又故意板下脸,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此,你阿兄给你的仆人呢?” 沈轻枝听他提起沈问,表情一瞬紧张起来,贺兰舟立刻明白,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沈轻枝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摆弄着粉袄边缘的毛绒衣角,小声嘀咕:“想吃红彤彤,很甜!” 说着,她语气又哀怨起来,“三天一次,不、不够吃。” 贺兰舟无奈起来,看来她这真是馋极了,抚了抚额头,对她道:“我送你回去,同你阿兄说,让厨子每日给你做一枚糖葫芦,可好?” 沈轻枝闻言,飞快地眨着眼睛望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每天都吃,要比三天一次多! 她只想到每天都能吃上糖葫芦,却没注意贺兰舟说的是每天一枚,并非一串。 见她用力点着头,贺兰舟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打算带她回家。 不曾想,转身之际,他却被人一闷棍打倒在地。 他还想回头看看是谁,却只翻了个白眼,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后脑勺疼得厉害,贺兰舟刚要睁眼,就听一人沉着声音,语气很不好。 “让你抓那个女的,你怎么把男的也抓了!” “老大,我是想抓女的,也早早在她总去的地方等着她来买糖葫芦,但、但这男的突然就冒出来了啊!”这小弟无可奈何:“我也想等他走了,把人给抓了,可、可他一直不走啊!” 不仅不走,还要把女的也带走,他只能把人打昏了。 但是,总不能就把人扔街上吧,万一他醒来报官,他们干的事不就败露了吗? 那老大无语:“这点儿事也办不明白,要你何用?” 那小弟有些不服气,但想来也不敢顶撞这老大,只贼兮兮道:“老大,你别生气,你看他长得多好看,就算卖不了妓馆, 也可以卖南风馆啊!” 老大闻言,还想要呵斥他想得美,结果余光一瞥贺兰舟,叫了声“乖乖”。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如细瓷,比女子还要白。因被打昏,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蹙,更有几分惹人怜爱之感。 那老大咽了口口水,火压了下去,对小弟点头道:“你说得也没错。”是很好看,卖南风馆,也能卖个好价钱! 这人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小弟的肩头,“干得好!” 将全部听了个完整的贺兰舟:?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他问。 系统“呃”了一声,在他脑中疯狂查资料,最后来了句:“可能、也许,宿主你被绑了。” 贺兰舟:“……” 这用得着你说?!!! 不是被绑,他在这儿是来玩儿吗? 听到脚步声,紧接着,开门关门声响起,屋内没了声音,想来那二人是离开了屋子。 贺兰舟动了动胳膊,很好,两只手都被绑住了。 好在,那把他打昏的人没做绝,还没把他的眼睛和嘴巴封住,他适应着光线,睁开眼,一扭头就看见一旁同样被绑着的沈轻枝。 下一刻,就见那姑娘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贺兰舟:! 贺兰舟吓了一跳,没想到沈轻枝也醒了,而且醒了,也聪明地没有出声,才没惹得那两人怀疑。 沈轻枝扁了扁嘴,表情有些委屈,小声喃喃:“好疼。” 她自打被沈问找回,便不曾受苦,更别提被人打了。 系统纳闷:“宿主,你怎么知道她也被人打昏了?” 贺兰舟:“……” “她见到我被人打昏,难不成还会乖乖跟那人走吗?” 系统:“哦-_-||” 沈轻枝是真挺委屈,想到那串没吃到的糖葫芦,嘴角下压,眼里都带上几分可怜。 “糖葫芦掉了。” 贺兰舟抿着唇,傻姑娘啊,咱们两个现在凶多吉少,可别想那糖葫芦了! 似是察觉到贺兰舟的担忧,系统再次上线:“宿主放心,男主不回京,你一定不会死的!”语气无比自信。 贺兰舟:。。。 贺兰舟已经懒得理系统,好在自从去江州查案,他就有袖中藏匕首的习惯,许是他穿着一身读书人的装扮,那两人都没想过搜他的身。 他甩了甩胳膊,袖里的匕首滑落,他费力地将套子拨开,然后用匕首割断绳子。 缚住他双手的绳子倏然脱落,沈轻枝从那串没能吃上的糖葫芦念想中回过神,眼睛瞪得老大。 沈轻枝:! 哇!漂亮哥哥好厉害! 贺兰舟活动了两下手臂,余光瞥到手腕,微拧了下眉,他手腕都被绳子磨红了! 难怪感觉有些疼呢。 他晃晃脑袋,回过神,赶紧拿着匕首走到沈轻枝身旁,蹲下给她割开绳子。 沈轻枝:“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贺兰舟怕吓到她,安抚地冲她笑笑,“是有人想和阿枝玩游戏,兰舟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玩游戏? 沈轻枝歪着脑袋看他,想了一会儿,弯起眼睛:“好!” 她声音喊得响亮,贺兰舟怕那二人再回来,忙竖起食指在嘴边,冲沈轻枝“嘘”了一声,“阿枝小点儿声,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我们就要输了。” 沈轻枝闻言,立刻捂住嘴,乖乖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出声了。 见她这乖巧的模样,贺兰舟笑了笑,一边收起匕首,一边招呼她往门边走。 他们是一定要逃走的,这里是古代,不是现代,街上没有电子眼,等人来救他们,那可得等上些功夫了。 就算沈问再厉害,即便立马知道了妹妹失踪,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 而他还不知道抓他们二人的目的,若只是等人来救,未免太过被动。 贺兰舟也想了,若他们此时出去,碰到抓他们的人,能跑就跑,若跑不掉,也一定不能说出沈轻枝的身份。 如果这二人,本就是有人为了与沈问作对而指使他们抓的沈轻枝,说了也没用。 而若他们就是些宵小之辈,那就更不能说了。 这种人一旦知道沈轻枝是沈问的妹妹,只怕会一不做二不休,他们会彻底没命。 是以,贺兰舟要开门前,特地回头,道:“阿枝姑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明白吗?” 沈轻枝以为这是玩儿不说话的游戏,她转转眼珠,点了点头,跃跃欲试。 许是那二人太过自大,以为他们一个文弱书生,一个是纤纤少女,根本不能醒来,压根儿就没在外面锁上门。 贺兰舟轻轻推开门,先小心翼翼朝外面探头望了一眼,见四下僻静,唯有月亮高悬,几颗星子闪烁,宽阔的院子,并无人影。 他微微呼出口气,踏出房门,冲身后的沈轻枝招了招手,二人一同出来,一路小心地朝外面走。 贺兰舟仔细观察了下,此处应该是个酒楼之类的地方,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后院。 前面有两个三层楼,但二楼的地方却又连接在一起,看样子,倒是比望仙楼还要壮阔华丽些许。 贺兰舟拧了拧眉,一边张望着有没有人往此处走,一边看顾着沈轻枝,怕她没跟上。 两人走到那两楼之间,里面竟是极热闹,歌舞奏乐,嬉笑喊声不绝于耳,贺兰舟脚下顿了顿,心里对此处有了点儿猜测。 他暗暗在心底“啧”了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此时,从左侧的楼中缓缓走出一个穿着褐色长袄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男子。 一个高大点的男子道:“这姑娘可是水灵,我兄弟都盯好几天了,往常她身边都跟着好些人,今日倒是幸运,见她一人偷跑出来,我那兄弟赶紧就把那卖糖葫芦的给打昏拖走,自己拿着那一架子糖葫芦蹲到了人。” 他身边的瘦小男子听老大提起自己,冲那妇人咧开嘴嘿嘿一笑。 妇人淡淡瞥他一眼,从鼻子里浅浅“嗯”一声,只对那高大男子道:“要看了货才知道好不好。” 贺兰舟一听便知是刚刚那二人,暗道一声“不妙”,一手抓过沈轻枝的手腕,就要推门而入。 正此时,那眼尖的瘦小男子看到二人,“啊”一声惊呼,指着他们道:“不好了!他们要跑!” 贺兰舟扭头,眉目倏然一冷,再不耽搁,推门进了去,与此同时,那里面四处响起阵阵铃声。 贺兰舟抬头一望,楼高三层,二层与三层,每层都有女子巧笑嫣然,倚门而立,一层倒是男子,却只在底下望着她们,时不时吹个口哨,揶揄喊叫几声。 第70章 贺兰舟心里一沉,这里果然是妓馆! 第57章 这妓馆每一层都在边角处缀了铃铛,也不知是何人、又是从哪儿拉拽的铃响,铃声响彻不止,亦打断了男女的嬉笑声。 一楼穿梭着小厮,端茶送水,一个身着褐色袍的中年男子,自几个小厮身后走出,看样子,应是领头的。 他高声喊:“诸位莫慌,只是楼中跑来只野猫,怕扰了诸位的雅兴,主人这才动了铃铛,让我们把野猫抓住呢!” 那些客人闻言,哈哈一笑,有人道:“不过是只野猫,跑来就跑来了,怕什么?” “就是,这妓馆的野猫,想来也是知美人婀娜,想与我们一同品鉴一番呢!” “……” 贺兰舟穿来这么多时日,倒是只同吕、孟二人逛过南风馆,可妓馆还真是头一次来。 更别说,还是这么大的妓馆了! 他一时有些着慌,倒不是觉得误入了“盘丝洞”,而是他现在要逃命。 他领着沈轻枝,若在此时找正门出去,定然惹人怀疑。 现下还有源源不断往里进的客人,他一个大男人进出倒还好,沈轻枝是个姑娘,怎么出去? 那领头的所说,听起来不过是对客人惊异于铃声,而备好的说辞。 他口中的“野猫”,怕指的正是他们二人。 如此,他们又怎会不知要的人当中,有个女子? 看了眼沈轻枝,见她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男男女女,见一个男子摸上一个女子的胸脯,她吓得一扭头,跳到贺兰舟背后躲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管沈轻枝。 贺兰舟想。 咬了咬唇,贺兰舟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眸光一错,就见那领头的朝后摆了摆手,几个打手突然蹿出,贺兰舟再不敢耽搁,一把扯过沈轻枝,带她躲进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屋子。 刚刚他便注意到一层的几个房间,与二楼和三楼点着烛火的房间不同,一层除了大厅,每个屋子都漆黑一片。 果然,里面没有人。 “主人说,是一男一女。”门外晃动过人影,一人说:“应是混入人群里了,大家分头找。” 正要众人散开,那人又吩咐道:“莫搅扰了客人!” “是!” 见他们没想过挨个房间找,贺兰舟微松了口气。 沈轻枝果然听话,一路被他拽着,他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不曾说话。 此时,见贺兰舟蹙着眉头,她诧异地歪了歪头,虽心里奇怪,却也没开口,只是盯着贺兰舟瞧。 贺兰舟见这屋子有两扇窗户,想到这就是一楼,心下一喜,赶紧上前开窗。 却不想,他怎么开也开不开,他扬起的眉梢一耷拉,“竟是封死的。” 他沉眉凝思,想着之后的对策。 外面如今出不去,也不知有多少个打手来抓他们,他被抓住倒没什么,但沈轻枝在这种地方被抓,只怕凶多吉少。 贺兰舟抿着唇,垂下手臂,双手在袖中暗暗攥握成拳。 正此时,门外又响起一阵走动声,门边立着几道人影,贺兰舟回过神,忙一把拉过沈轻枝。 二人躲在床后,静静立靠在墙壁上。屋内没有点着烛火,惟有外面灯火辉煌的映衬,便让人心里更加没底。 “这楼里今日再热闹,也与你我无关。”一女子道。 “妈妈说,让我们在屋中待着,莫要吓了客人。” “今日可以休息,岂不更好?” “……” 三四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末了,一个姑娘道:“我便先回房了。” 她话音落下,另几个姑娘似是嫌她无趣,轻哼了声,随即脚步声响起,渐渐走远。 突的,“嘎吱”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 紧接着,浓重的脂粉味迅速在房中散开,香得腻人。 沈轻枝躲在贺兰舟身后,听到声音,试图探出脑袋,贺兰舟怕她弄出声响,忙又对着她竖起食指在嘴边。 沈轻枝眨眨眼,扁了下嘴,到底乖乖地站好,躲得好好的。 贺兰舟想过,如果从这屋中逃不出,多半会有人进来,但好在是个姑娘。 他没看到那姑娘的模样,只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再想着做君子了。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声“抱歉”。 咬了咬牙,贺兰舟将袖中的匕首滑落,被他紧紧攥握手中,旋即回过头,轻拍了两下沈轻枝的手背,小声对她说:“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沈轻枝虽诧异,但她很听话,在嘴前学着贺兰舟的动作,竖起食指,用力点了点头。 放下心来,贺兰舟背对着沈轻枝,缓步从床后面走出,见那女子点起了烛火,他倏然快步上前,匕首出鞘,幽寒的剑光一闪而过。 眨眼间,他手中的匕首抵在那姑娘纤细的脖子上。 贺兰舟这角度找得极好,因半侧过身子,恰好挡住了沈轻枝的视线,并没让其看见他手拿匕首唬人的一幕。 进来的姑娘脖颈处一凉,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喝道:“别动。” 烛火点燃,火光映着那匕首,寒光自下而上,掠过她的眼睛。 看清脖颈处的是一把匕首,女子的背脊僵直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楼中的“明铃”响了,一般来说,明铃一响,要么是楼中跑了姑娘,要么是来了不速之客。 听闻,那两个牙子今日抓了一男一女,却趁着他们寻来妈妈时跑了,妈妈可不是会让到嘴的鸭子非走的人,当即动了“明铃”,想要把人回来。 显然,这男子,便是妈妈要找的人。 “你们这样是逃不出的。”女子道。 女子突然开口,贺兰舟握住匕首的手微颤了下,他盯着女子的侧脸,见她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如今神态自若,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从头到尾,这姑娘都没表现出半分惧怕。 他不敢大意,将匕首又贴近她半分,那女子被匕首逼得抬了抬头。 她说:“今日是聚香楼办的“请花神”,朝中不少的达官显贵都会来。妈妈早在在楼里里里外外布置了人手,就怕生了意外。” 说到此处,这姑娘半侧着头,这么一侧头,贺兰舟看清了她自眼下蜿蜒到嘴角的伤疤。 他心下一惊,难怪她的脂粉香这么重,可即便她将脸上的粉敷得再厚重,那一条伤疤,还是没有被掩下。 只是一瞬,他又冷下心肠,将匕首压紧在她颈侧,“我说了,别动。” 可那姑娘回头之际,就已瞧见了贺兰舟,看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怜悯。而他的声音,虽故作冷漠,却气势不足,不像个歹人。 她轻扯了下唇,抬手抚上眼下的那道疤。 “我这疤……很可怕吗?” 贺兰舟深知,做反派的千万不能听正派叭叭,否则只会错失良机,同样,当反派的还不能话多,不然会死。 照如今的情形看,眼前这姑娘是个无辜之人,他手拿匕首,显然就是那个反派。 虽然贺兰舟很想说,其实看着并不可怕,只是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女子脸上出现这样一条疤痕。 不过,他紧闭着嘴唇,一字未语,低头多看了女子两眼。 女子眉眼柔顺,头发是当下民间很流行的乌蛮髻,一身淡紫花色衣袍,与唇上偏紫的口脂甚是相得益彰。 她的妆面衬得人有几分冷,就是那一双眼睛,都藏着几分淡漠。 见贺兰舟不语,女子偏了下头,恰好透过贺兰舟的肩头,看见悄悄从床后露出一片衣角的沈轻枝。 她微叹了一声,问:“那姑娘是被抓来的吧?” 贺兰舟见她的视线向后,心下一惊,回头望了眼,就见沈轻枝的衣摆在床后若隐若现,想来她是好奇贺兰舟要去做什么,便想着偷偷看一眼。 只是这傻姑娘不知道将自己藏好,那宽大的裙摆露了出来。 女子又看了看贺兰舟,似是想到什么,突的惨然一笑,对他道:“这姑娘能遇到你这样奋不顾身的少年郎,可真好。” 贺兰舟:“…… ” 知道这女子误会了他与沈轻枝的关系,但他也没解释。 “漂亮哥哥……” 正是贺兰舟这么一侧身,贺兰舟手中的匕首便露了出来,躲在床后的沈轻枝看了个完整,不可置信地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漂亮哥哥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阿兄说过,那个东西很危险。 她扁着嘴,对贺兰舟道:“你不要这样对姐姐。”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太粗鲁了!” 许是她的话,又或是直觉眼前这女子没什么威胁,贺兰舟按在匕首上的手,微微松下,然后缓慢地移下,重新被他收入袖中。 却未曾入鞘。 沈轻枝孩子气的话听在那女子耳中,她愣了愣,又看了眼一脸无奈的贺兰舟,一瞬间便明白过来,这姑娘的脑筋不大好使。 第71章 这样的姑娘,他们都抓,真是畜生! 贺兰舟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让这女子帮他们离开,刚要说什么,那姑娘问贺兰舟:“你们可被妈妈看到了脸?” 想到那身着褐色长袄的妇人,贺兰舟拧了下眉。 那姑娘见状,心下了然,也不待他答,自顾道:“我观那姑娘的衣裳布料、样式皆是京中最流行的,想来身份定然不凡,抓你们的人也实在眼瞎。” 顿了顿,她紧盯着贺兰舟的脸,眯了下眼。 “若公子信我,我倒有个办法。” 第58章 这聚香楼的“请花神”,实则是据书中所载的“花朝节”来的。 大召建朝九载,官府却并没将这花朝节办起来过,久而久之,百姓也就淡忘了这个百花日。 可聚香楼则不同,它是个妓馆,里面的女子,每年都要选一次花魁。 而这选花魁的日子,便定在了二月初六。 今晚,将是聚香楼每年最盛大的一次活动,谁当选了花魁,谁便是那个被请的“花神”。 戌时一到,一层已坐满了人,达官显贵自然是被小厮引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这所谓的“请花神”,会由楼中的女子进行才艺表演,每个客人手中有十朵花枝,喜欢谁,便为其送上花枝。 当然,送的花枝数量不限。 贺兰舟得知此一条,直觉这妈妈是个会做生意的,这就相当于现代的选秀,花枝则是观众手里的票。 为喜欢的偶像投票,想投多少投多少。 你要问每人手中不是只有十朵花枝?呵,这就是贺兰舟想说的了,十朵花枝送完,要是遇到更喜欢的姑娘,那得再向楼里买,此时,你要买的花枝数量,也不限了。 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多如牛毛,愿意在这时候彰显财力的更是不知凡几。 今日一个晚上,这聚香楼只怕赚的比过往一月都要多得多。 “冷泠泠月色,湖波上泛着小船……” 悠扬小调声起,乐师们奏乐,楼中的灯火灭了一半,一层的舞台正中,一女子翩翩起舞。 台下的客人本还热热闹闹地笑着说着,此时,俱都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紧盯着台上的美人。 舞台一侧,一群姑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她们是妓馆的舞妓,平日里并不接客,今日上台,是要为台中的女子作配的。 她们讨论着待会儿上去的顺序,还有一会儿到哪句词,她们要变换队形,看起来是领班的,一一嘱咐,末了走到最后。 “咦?你……是新来的?” 领班抬头看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心下惊异于此人相貌堪比书中洛神,怎的会跟她们一起来伴舞? 但另一方面,她更奇怪,妈妈怎么让新来的顶上了? 她们都是舞技上的行家,那些舞都跳过不知多少遍,上台之前,并未怎么齐整地排练过。 只是今日见了人,方知少了一人,后来顶上一人,竟身姿如此高挑,模样又如此俏丽。 她蹙了下眉,略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贺兰舟手里捏着粉色的披帛,神情略有些窘迫,那张涂上了胭脂水粉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似朝霞,似桃花。 这么一瞬间,领班便知为何妈妈要他来了,的确长了张漂亮脸蛋。 只是,妈妈就不怕他上台,把待选花魁的姑娘比下去? 明明,比起台上的姑娘,“她”才像降临世间的花神。 领班别开目光,微咳了声,故作沉静道:“算了,你待会儿醒醒神,跟上我们,可别拖了后腿。” 贺兰舟夹着嗓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许是他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女子们并没听出什么奇怪的,放任他在最后一个,跟在她们后面。 贺兰舟来到自己的位置,微微呼出口气。 刚刚在那间屋子时,那脸上带疤的姑娘说有个办法,能让他们逃出去。 本来,他是不信任那女子的,可那女子却说了自己的名字与过往。 女子名唤“齐金”,原来,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只是遇人不淑。 她是被丈夫卖进来的。 她三年前成了亲,成婚的第二年丈夫因为赌博借贷,赔光了家产,齐金本想与其和离,但男子哭着跪着求她,说自己一定会好生改过。 齐金原谅了他,哪知后来他恶习又染,直到还不上赌债,典妻卖子。 儿子不知所踪,自己也被卖到妓馆,因不想屈从,便用簪子划破了脸,可即便如此,妓馆的妈妈也没放过她,让她做最下等的妓子,伺候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 她还活着,只是觉得,错的并非是她。 “这楼中如我一般的女子,也有许多。”那时,她带着毫无温度的眸光看向贺兰舟,“可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典妻卖子的在外逍遥,妓馆的妈妈掌控着她们的生死。 “若非是想找回我的儿子,我根本不会活。”女子淡淡笑了下,复道:“我也有私心,公子,若你们逃出去了,也请救我离开。” 许是因为这句话,又许是因为她的遭遇,贺兰舟信了她,他让其把沈轻枝藏好,照着她的办法,扮上了女装。 那妈妈看过他们的脸,虽只是轻轻一瞥,但贺兰舟不敢掉以轻心。 齐金的办法,则是让他换女装,擦涂脂粉,也算是乔装打扮一番。 接着,就是钻这上台表演的空子。 待选的花魁都要用舞妓来陪衬,偏巧今日有个姑娘吃坏肚子,正需要一个新的顶上去。 妓馆的妈妈正忙着招呼那些达官贵人,哪有功夫处理这等小事,更何况,楼中还逃着两只“野猫”,自然不会将这舞妓的事放在心上。 贺兰舟换好齐金偷偷弄来的衣裳,拾掇好才迈着小碎步跑到这些舞妓身后。 正如齐金所言,今日达官贵人来了不少,好巧不巧,他有不少认得的。 其中,还有姜满! 贺兰舟眯着眼睛打量台下的客人,第一排正中,坐的便是姜满,他的左右,分别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仆寺少卿。 而在他们后面,那朝中的官员可就多了,其中还正好有驸马的老爹杨洄。 啧啧,吕锦城说得没错,这老登果然是只风流大王八! 许是怕被人看到自己有多风流好色,若被御史弹劾,只怕儿子的驸马之位不保,杨洄只敢趁旁人不注意,偷摸摸一把游走在客人间的姑娘腰肢,然后露出自以为撩人的笑。 今日来逛花楼的朝中官员不少,就是那位江北侯都来了,杨洄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更何况,每年聚香楼办一次“请花神”,那都是达官显贵攀比的一种,是众人心中的雅事。 今年,亦是如此。 乐声陡然急转,贺兰舟前面的舞妓舞动着臂间的披帛,依次小步跑上台。 贺兰舟没学过动作,在现代也没学过舞蹈,此时只能有样学样,学着姑娘们的动作,也扬了扬披帛,跟着上前。 舞妓们皆披着发,发及腰间,唯有头顶缀着一金圈,正上方从金圈处坠下一枚碧色珠子,耳朵上缀着同样颜色的耳坠子。 贺兰舟没有耳洞,好在因是披着发,这没有耳坠子也不易被人发现。 只是,他跳得僵硬,又要时不时瞅着旁人跳的动作,神情更加慌乱,因变了队形,他还险些撞到领班。 见他不知自己该去哪儿,领班瞪他一眼,小声催促:“去后面啊!” 贺兰舟还挥动着披帛,听她的话,就要迈步,只是应该往后,却往了前,一脚踩上那领班。 领班“嘶”了一声,直觉这姑娘的脚还挺有力气,但被人不轻不重踩这么一脚,谁也不会高兴。 领班再次瞪他,贺兰舟:“……” 他低低道了声“抱歉”,有乐声相伴,他的声音又小,领班只能猜出他的口型,倒并没听见他的声音,并非是女子的音色。 贺兰舟刚说出口,就反应过来,忘记学女子的声音了,好在对面的姑娘并没察觉,他微微呼出口气。 而正此时,乐声又是一变,一众舞妓随着待选花魁的姑娘下了台子。 领班在他身后推搡了下,“快下去。”生怕他又忘记了动作。 贺兰舟不妨被她推着,脚下趔趄,又稳稳站好,随着众人下了台子。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舞妓们的表演一直都是重复的,而且待选花魁要想赢得更多的花枝,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要与台下的客人互动。 所以,只要是表演,台上的人都得下到底下去。 而这时,就是贺兰舟向人求助的机会。 齐金看过沈轻枝的衣裳布料,就知他们身份不凡,所以道出此法,让他在那些贵人中寻个靠谱的。 若是能寻到可威慑妈妈的,那马上就可以让人带他们走,若是没有,那就偷偷传话,让其去寻能帮他们的人,将他们救出去。 第72章 贺兰舟深知此法有些风险,但见到姜满,他心底还是有些松快的。 虽说姜满之前那么狗,但只要让他知道,此处还有沈问的妹妹被抓,相信他并不介意让沈问欠他个人情。 想通关窍,贺兰舟呼出口气,学着舞妓们的动作,努力地晃动着腰肢。 第59章 聚香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自然华丽辉煌。 聚香楼的二层与三层,都围着赤红色栏杆,上覆着彩色的长幔,从一角向另一角绵延。 各个屋子门前亦都垂着珠帘,珠帘摇动,又是一番好风景。 与二层、三层不同,一层要宽阔许多,正中的地方搭着一个大台子,台子后面立着一个巨大的百花争艳屏风,后方的两角各放着半人高的盆栽,台子一侧立着个硕大的木牌,被红布盖着。 女子们在台上随着乐声翩翩舞动,她们衣着清凉,一身桃色舞裙,臂间拢着轻纱披帛,脚腕与手腕都戴着叮当作响的细链,微微一动,便是清脆之声。 姜满原本觉得此行无趣,但为了收揽人心,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请他,他便来了。 但实则,他一直无聊着,那台上女子唱腔虽好,却没个真情,舞得也还算漂亮,却没神韵。 直到那些舞妓上场,他看到最后出来的那个。 个子很高,可动作却笨拙,等再定睛一瞧,竟是他认识的。 看清贺兰舟的脸,姜满顿时笑了。 这“请花神”终是有点儿意思了。 他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歪了歪身子,手撑在脸上,微扬了下眉,笑睨着台上那笨猫一样的男人。 哦,此时,他扮的是个女子。 早在见过贺兰舟之时,姜满便觉得他虽与吕锦城那样的纨绔交好,相貌却的确称得上世间一等绝色。 只是不曾想,这人扮起女装来,也是好看。 白面乌眉,细长的睫毛眨着,许是不会跳,直觉窘迫,眼尾带着点儿无辜可怜之色。 唇上点着一抹红,若樱桃,似石榴。 台上的女子一一舞动着身姿走下台子,那人便跟在众人身后,歪歪扭扭地晃动腰肢,露出的那一抹如膏玉般白皙的腰段。 肚脐的地方,贴着一枚碧色玉石,一动间,微暗的灯火摇荡其上,熠熠生光。 贺兰舟晃动他跟前时,姜满眼中正是他腰腹处那一颗碧色宝石。 贺兰舟有惊无险地舞到他跟前,虽然他姿态笨拙,但胜在模样好,一众客人只顾盯着他脸去了,还有人调笑,“这姑娘可不比这待选花魁差啊!” 此话一出,那待选花魁的姑娘暗暗瞪了贺兰舟一眼,又见他舞到厅中最俊朗的男子面前,心里更是愤愤。 就连她都不敢在江北侯面前现眼,这新来的舞妓可真是胆大妄为! 姜满是此处最大的官员,聚香楼的妈妈本来是小心翼翼地要在一旁伺候,但奈何姜满冷眸而过,她便知这位江北侯,并不喜旁人在跟前。 她退至一角,看着台上的表演,直到最后一个舞妓出现,她拧了拧眉。 如今,又见这舞妓越过所有人来到姜满身前,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到底是谁让她上来的?”她冷声质问身后的褐色长袍男子。 男子也是一愣,心里暗叫不好,他只顾着抓那二人,却忘了舞妓少了一人的事。 这女子顶上来了,是、是……谁安排的? 那妈妈又细细打量起贺兰舟的模样,一方面惊讶于楼中还有如此绝色,另一方面,又觉得此人甚是眼熟。 贺兰舟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他舞到姜满身前,就是为了让其救他们的。 他转转眼珠,腰腹微微朝前,做了个水波状的动作,那碧色宝石竟与姜满的鼻尖仅有半指之隔。 乐声越来越急,鼓点的声音很大,贺兰舟虽离姜满近,却也不敢大声对他喊,只得用动作吸引他。 但偏偏这位侯爷还矜持上了,死活不抬头看他。 贺兰舟咬牙,表情一瞬有些扭曲。 这人都跑来妓馆了,在台下也坐着好些时候了,又不是没看那些女子跳舞,这时候装什么柳下惠? 贺兰舟无法,只得又晃动手臂间的披帛,扫过姜满的面颊与发顶。 脂粉的香气本让姜满作呕,但眼前这人似乎并未往身上涂抹得太多,竟夹杂着几分清爽的皂角香。 有人见他如此大胆,心下惊呼了一声,在姜满身旁坐着的太仆寺大人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暗叫:这舞妓还真是不知死活。 原本他以为都督佥事请姜满来,不过是让人家看看京城里的好玩的,毕竟这“请花神”一年也就一次,倒也热闹风雅。 但他知姜满绝非那种近女色之人,毕竟朝中人人都知,这位侯爷有个白月光,先帝在时,抢了他所爱之人,如此,才那般记恨皇室。 且这么多年,姜满也未娶妻,家中更无姬妾,怎么可能喜欢这聚香楼里的姑娘? 他正要为这漂亮舞妓心生可怜,可下一瞬,就见姜满微微抬起头,神情也并无半分阴郁。 太仆寺少卿:诶? 贺兰舟终于等到姜满抬了头,心底暗暗呼出口气,他披帛从姜满身后,再次掠过其面颊,脚下轻点,手上挽着花,披帛回到他臂间,随着他的动作,他手腕、脚腕上的铃铛也随之叮当作响起来。 与乐声相和,这铃声更添了几分靡靡,贺兰舟微矮下身子,在姜满身前飞快道了声:“救我。” 姜满耳力极好,二人离得又近,将他这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但姜满只是微扬了下眉头,懒懒掀开眼皮瞧了贺兰舟一眼,便垂下眼眸,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贺兰舟:! 贺兰舟急得咬了下唇,随着乐声又凑近姜满半分,只要姜满略动一动,鼻尖便能碰到他露出的腰腹。 偏偏姜满“坐怀不乱”,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悠闲,偶尔睨着贺兰舟时,眼底还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戏弄意味。 贺兰舟知道,这人一定是认出他来了,如今只是想看他笑话罢了。 看笑话也罢,贺兰舟只怕这人不会救他,眼眸沉了一沉,他手腕转动得愈发快起来,脚下不断转着圈,铃铛声阵阵,平白拨动着人心。 他故意一崴,跌到姜满身前,双手把住这人的两只胳膊,攥握得死死的。 姜满低眸看向被抓握的那双手,手指细长白皙,腕上金色的铃铛不再响动,却在那一双腕上,显得格外精致可爱。 姜满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贺兰舟那张红透了的脸上。 贺兰舟指尖深深一压,奔着让姜满感到痛来的,可想来,那人是铜皮铁骨,竟是没有半分痛意,眼底俱是兴味。 不过,姜满知道贺兰舟的用意。 他微微俯下身子,两只手轻轻一转,便将那两只原本抓握在他胳膊上的手覆于掌下,旋即将贺兰舟那双手攥在自己掌中。 他在贺兰舟耳边轻声问:“美人无碍吧?”语气满是揶揄。 贺兰舟心里气极,但此时也不是与其置气的时候,他抿了下唇,贴着姜满耳边道:“沈问的妹妹也被困在此处,救我们。” 他说得极快,姜满却一字一句都听清了。 正此时,第一个表演结束,随着那待选花魁,一众舞妓也纷纷回到台上,众人谢幕过后,台下的客人纷纷叫好,手里的花枝“唰唰”地被抛至台子中央。 几个小厮赶紧上前,将那些花枝集好,又数出数来,将左侧挂立的木牌子上的红布掀开,寻到那待选花魁的名字,将其获得花枝的数量记在上面。 一小厮高声唱和:“清云姑娘,共一百三十五枝!” 贺兰舟同舞妓们一同下台,眼角余光一直瞥着台下的姜满。 他急得要命,此时姜满不把他扣下,他就要继续跟着舞妓们回房了。 那老鸨虽最开始没认出他来,但他如此卖力地在姜满身前扭来扭曲,想来一定会有所怀疑。 贺兰舟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一双眼瞪向姜满,心里不住祈求:快点儿,快点儿啊! 另一边的姜满琢磨着贺兰舟说的话,他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一旁的都督佥事与太仆寺少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好奇与惊讶。 两人眼神你来我往,最终还是太仆寺少卿败下阵来,清了清嗓子,凑到姜满身前,压低着声音,好声好气问道:“不知……刚刚那舞妓与侯爷说了什么?” 怕姜满觉得他不知好歹,想要探听他的事,赶紧适时补上一句:“这楼中的舞妓心思可不纯良,侯爷年轻有为,可莫要被其皮囊诓骗了。” 虽然,他也觉得那舞妓极美,但聚香楼这种地方,不知有多少朝廷各大官员的眼线,万一这是解内臣、亦或是沈宰辅的人故意要对侯爷实施美人计呢? 姜满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听台子后面传来几声响动。 第73章 他抬眸望过去,正巧见贺兰舟一脸羞愤地跑出来,手腕脚腕处的铃声也随之“叮叮”地响个不停。 第60章 大召的朝堂,如今即便再分派系,那也都要敬七分给小皇帝,连带着对皇室也都不敢放肆。 正因如此,杨士安当选驸马,现下京城的各大官员,没有不给杨家面子的。 杨洄因着父亲曾与先帝一同打过仗,虽然其父不是个厉害角色,但先帝登基后,对他父亲还有点儿印象,正是如此,杨洄的父亲在京城得了一官半职。 杨洄有父亲的面子在,走的是武将这条路,读书虽不好,却也是有了个不小的出路。 而他为人虽然放荡,平日里伪装得倒好,又因他这官职再无可升,儿子自然而然当选了驸马,人生正是得意之时。 他近一段时日,已很少在外面玩乐了,但奈何今日是聚香楼的“请花神”,他素来爱美色,此日达官显贵也恰巧来得多,他着实没忍住,就来观赏一番了。 这么一看不要紧,第一个上台的姑娘美则美矣,却毫无令人心驰神往之感,可等到之后上来的舞妓出现,他的目光便都被最后一个“舞妓”吸引了。 他心里“啧啧”两声,感叹那姑娘是花神下凡,正琢磨着如何同老鸨打探一番,就见那姑娘随着众人下了台子,竟是胆大地径直走向姜满身前。 “她”舞得并不多好,但那张脸蛋着实诱人,身段也窈窕,杨洄很是喜欢。 他一双眼紧盯着贺兰舟的动作,心里怕姜满不怜香惜玉,毕竟姜满心头有个白月光,对旁的女子并不多看一眼。 可另一方面,又觉得那“姑娘”太过貌美,惊为天人,又怕姜满被勾引了去。 若是姜满按下那姑娘不放,他就算给这聚香楼砸再多银子,也是摸不到美人的半根手指。 杨洄正惆怅,就见乐声退去,舞妓们也纷纷下台,姜满却从始至终没搭理那“舞妓”,心里不禁一喜。 杨洄实在垂涎于贺兰舟的美貌,甚至等不及询问老鸨,见贺兰舟走到台子后,迟迟没出现,他再也等不住,起身寻了过去。 贺兰舟见到杨洄时,余光正瞥见老鸨也朝他的方向走来,看着他上下打量。 这老鸨不会是认出他来了吧? “美人?”杨洄用他那破锣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贺兰舟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抬头看人时,反应过来,杨洄是在喊他。 贺兰舟:??? 贺兰舟不知杨洄犯什么毛病,一双眼满是迷恋地看着他,嘴角笑容扬得极大,见他望过来,杨洄又道:“不知美人何时来的聚香楼,为何某未曾见过?” 贺兰舟心下一咯噔,可转瞬,他有了主意。 见老鸨走得越来越近,他转转眼珠,忽的惊呼出声:“你要做什么?”语调充满惊恐。 紧接着,贺兰舟一把推开身前的杨洄,直直跑了出去。 他面上羞愤,手腕脚腕上的铃铛又开始靡靡作响。 贺兰舟虽然想把这几条链子摘了,但奈何,他还扮着“舞妓”,不能胡乱动。 他咬着牙,无语地低头看一眼这几条金链子,等出了后台,他扭头看向姜满的方向,就要冲过去。 杨洄出现在他面前,可真是个大好的时机。 杨洄好色,来寻他定是为了他的“美色”。 那他何不利用此人,故意装作被其欺负,再伺机寻姜满。 这次,姜满不理他都不行! 贺兰舟心里想得明明白白的,从一出来的羞愤模样,见与姜满更近了些时,眼角眉梢都带上几分得意与神气。 身后的杨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见美人跑了,自顾地追出去,还喊着:“美人别跑啊!” 这就更像他刚刚意图不轨了。 贺兰舟故作哀怨地看一眼姜满,就要搂住他的腰不撒手,擎等着他想办法把他和沈轻枝救出去。 只是这“媚眼”刚一抛,他身子刚要歪,姜满却是像没看到他似的,径自侧过了身子。 扑了个空、险些摔倒了的贺兰舟:! 贺兰舟气呼呼地自下而上歪着头瞪他,结果下一瞬,就见那人越过他,一脚踹上杨洄的心窝。 贺兰舟顿时瞪大眸子。 他堪堪稳住身子,回头望去。 杨洄不防被姜满踹了一脚,他捂着胸口,“哎哟”了两声,刚想耍他驸马爹的威风,待看清人,张口要骂人的嘴瞬间就闭上了。 比起沈问来,姜满是个实打实的武将,也上过不少战场,他这一脚,即便是用三成力,的确有够杨洄受的。 更何况,姜满身负一等侯爵位,又是掌握兵马、能与小皇帝叫板的人,杨洄纵是再心中不乐意,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见到姜满这架势,不仅贺兰舟懵了,就是请他来的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仆寺少卿都有些懵了。 怎么回事? 侯爷刚刚这是……为了个舞妓打了人? 台上刚要进行下一个待选花魁表演,因着这一幕,客人俱都安静下来,就是乐师都不敢拨弄琴弦。 “杨大人。”在这针落可闻之时,姜满唤了一声,然后垂眸道:“既是美人不愿与你作陪,何必强人所难?”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的杨洄:? 杨洄憋屈得不行,可一看到姜满那沉沉的一双眸,登时就吓没了胆,朝中谁人不知,这位就是个杀神! 与其讲道理有用吗? 有用的话,抢了他白月光的先帝死了,小皇帝登基,他大军兵临城下是做什么? 杨洄只得当一回哑巴,默默将事给认了。 老鸨早在之前就跟了过来,此刻见姜满将杨洄踹到地上,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眼姜满身后的贺兰舟,眉头渐渐蹙起。 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长得如此貌美,却是个这般不安分的主儿,今日不过她第一次上台,就弄得侯爷为她出头,倒是了不得。 老鸨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这“舞妓”成她这聚香楼的招牌,那头贺兰舟避开她打量的视线,在姜满身后低下头,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姜满恰在此时,冷嗤一声,高声道:“我倒不知,京中的销金窟竟是这般玩乐的,难怪这朝中风气奢靡铺张,也难怪人人都想做这京城的京官,好啊!” 他呵呵两声冷笑,眸子也冷了下来:“真是好得很啊!”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都督佥事与太仆寺少卿顿时一个哆嗦,两人对视一眼,皆发现对方白了脸色,额上的汗就那么大喇喇地淌了下来。 他们二人汗流浃背,贺兰舟却松了口气。 姜满要救他们,也不能明着说聚香楼藏了人,再大张旗鼓地找,毕竟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若是让人知道今日扮做舞妓,那他明天可就得上小报了! 没错,大召发展至今,书局的生意很广泛,也有现代的新闻,名叫“小报”,小报之上,有一处最大的版块,都是用来记一些离奇又古怪的新鲜事的。 贺兰舟不想见报,更不想一上朝,就被同僚们调侃,故而他特地让齐金给他的妆面弄得夸张些。 若不熟悉他的人,是认不出来他的。 再者,沈轻枝是个女子,哪怕沈问能管自己妹妹一辈子,可以不让她成婚,可到底流言蜚语不中听。 是以,姜满以这方式发难,贺兰舟是很同意的。 聚香楼的老鸨原以为姜满是来玩乐的,毕竟后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是楼里的常客,她原以为都督佥事搭上了姜满的线,还特特命人好生照顾姜满来着。 却没想,姜满翻脸不认人,竟是借这个机会,来查他们聚香楼的? 老鸨眯了眯眼,偷偷给管事的使了个眼色。 管事的男子点了点头,趁乱隐入人群之中,往楼外走了。 姜满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陛下分忧解难,不思为家国百姓做事,竟满脑子享乐女色。” 顿了顿,他冷声道:“按大召律法,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此话一落,那些朝中官员俱是腿一软,纷纷高呼道:“侯爷饶命啊!” 来此的年轻官员倒并不是很多,多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古人能活到六十,便已是长寿,相比于现代来,即便是不愁吃穿的古代官员,那物质也相对贫乏一些,而身体也不见得多硬朗。 若真照姜满说的杖打六十,只怕半条命都没了。 杨洄没想到自己不过去寻个美人,便惹出这样的事来,这姜满,好好的怎么突然发难了? 他想不明白,更没时间想,一声哀呼道:“侯爷饶命、饶命啊!望侯爷看在我等同朝为官的份上,法不责众……” 不等他说完,姜满已道:“谅尔等还未做出此等狎妓之事,今日本侯姑且饶过你们。” 刚要再哭惨的杨洄一噎,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满。 第74章 就、就这么容易? 一众官员闻言,俱大大呼出口气,口中连连我道:“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姜满没理会他们,复看向老鸨,冷哼一声:“你身为聚香楼的掌事之人,明知朝中有官员来此,却不加以劝阻,以女色误人,实在可恶,来人!” 聚香楼外进来两排姜满的卫兵,皆身着铠甲,手持长枪,各个威风凛凛。 姜满抬手指向那老鸨,他刚要开口下令,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又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 紧接着一队身着褐色曳撒的锦衣卫出现,当先一人着红黄相间的飞鱼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林语。 “侯爷好大的威风!”林语腰间按着刀,斜眼看向姜满。 论品级,林语自然是在姜满之下的,但锦衣卫素来不怕百官,更何况这位曾经远在江北的江北侯。 见锦衣卫来得这么快,贺兰舟不禁愣了愣。 姜满与林语隔空相对,隐隐有些对峙的意味。 “早在巡逻时,有人报聚香楼里有人闹事。”林语“呵”了一声,“不曾想竟是侯爷。” 姜满眯了眯眸子,上下打量起来此的锦衣卫,忽的,轻笑一声:“本侯倒不知,锦衣卫办事竟如此之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聚香楼背后之人,是你锦衣卫指挥使呢。” 林语脸色一僵,竖目而视:“侯爷怎可这般胡言乱语,我林语既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岂会蔑视王法?” “哦——”姜满拉长了调子,笑说:“林大人这么说,那本侯便信了。” 他眸光落在那老鸨身上,见其面容沉静,似乎并不惧怕,他笑了笑道:“本侯来京还不满一年,但这京中繁华倒着实迷人眼。” 他敛了唇边笑意,对林语道:“可你我都是为陛下做事分忧,但此楼竟引得朝廷官员如此向往,实该整顿一番。” 林语自不能让他将人带走,他蹙了下眉,就要开口。 姜满却不给他机会,接着道:“这老鸨经营多年,不知她心中记了多少个朝中官员,若日后她有事着人帮忙,这些官员又会不会被她威胁,以至以权谋私?” “是以,本侯决定,要将人给抓了,好生审问一番才是。” 林语表情不善:“逮捕审讯是我们锦衣卫该管的,就算侯爷是一等侯爵,也不能越过我们来。若是今日事让侯爷办了,那日后京城我们锦衣卫如何自处?” 姜满挑了下眉,见他如此护着这聚香楼老鸨,已然知道这聚香楼的后台是何人了。 “那本侯若非要管呢?” 第61章 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半步。 到最后,还是林语上前半步,停在姜满身前,压低声音道:“侯爷,事情闹大了,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如今朝廷国库空虚,这些官员藏污纳垢已久,趁此时赚些他们银两,再加征此楼之税,填补国库,岂不正好?” 林语话到此处,微偏了下头,眯了眯眸,问姜满:“还是说,侯爷并不想为陛下考量?” 林语特地将“陛下”二字加重,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即便不知他到底与姜满说了什么,但想来是与陛下有关。 众人纷纷朝姜满脸上看去。 此话一出,姜满自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是淡笑了一声,微俯下身子,靠在他耳侧。 姜满问他:“林大人可知,此处有买卖女子之事发生?” 对面的林语一愣,显然并不知情。 姜满见状,挑起半边眉头,知道这老鸨怕也是背着自己的主子,做了旁的事。 最终,二人各退一步,姜满竖起手掌,士兵们退出楼外,老鸨则是由锦衣卫带走了,说是查她有无违法乱纪之事。 锦衣卫和姜满的将士一走,楼里的人算是活过来了。 如今,聚香楼的老鸨被带走,“请花神”是办不下去了,姜满的士兵包围了整个聚香楼,趁此时,将客人都“请”了出去。 聚香楼挂起“停业”的招牌,那群姑娘们看姜满的士兵吓人得可怕,只敢小声嘀咕两句,就赶紧关了房门,躲在自己屋子里。 直到此刻,贺兰舟才算终于放下心来。 他上前同姜满拱了拱手:“多谢侯爷了。” 姜满偏头睨他一眼,坦荡地受了他这一礼,“沈问的妹妹在哪儿?” 贺兰舟直起身子,带头领路,将人领到一楼的一处不起眼的屋子前。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声,许是士兵们赶客人的动静有些吓人,里面的人还不知外面什么情形,不敢随意开门。 贺兰舟瞥了姜满一眼,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是我。” 不过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齐金看清贺兰舟,微微一笑,待见到他身后的姜满,她略略一愣。 “公子今日倒是好运气。”齐金瞄了眼贺兰舟身后那高大冷峻的男人,小声对贺兰舟道:“竟是遇见了你朋友。” 贺兰舟:? 姜满算什么朋友? 但他懒得解释,让她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同他们一起走,然后迈步去了里面,唤了声:“阿枝姑娘。” 沈轻枝这才从床后探出脑袋,一见贺兰舟画得五颜六色的那张脸,她就捂着嘴笑起来。 贺兰舟无奈地摇头,准备先去把脸抹干净。 姜满顺势踏步进来,见到沈轻枝,看出她与沈问眉宇间的相似之处,略挑了下眉。 沈问这人,果然作孽太多,妹妹原来是个傻的! 姜满见贺兰舟换回自己的衣裳,倚在门边,逆着楼里的灯火,凉声问道:“贺大人,你倒是个救风尘的好哥儿。” 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贺兰舟系好衣裳,扭头纳闷地看着他。 姜满指了指正收拾包袱的齐金,问他:“你与沈问之妹是今日被抓来的,她难不成也是今日被抓来的?” 贺兰舟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他。 齐金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又慌乱地看向贺兰舟。 姜满:“我可没说过什么人都救。” 贺兰舟便明白过来,姜满这是不想麻烦,今日因他与沈轻枝,也算是得罪了锦衣卫,若是再把楼里的姑娘给带走,那就有点儿欺人太甚了。 贺兰舟也不是个傻的,锦衣卫虽然日常都有巡逻,但从姜满发难到他们过来,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若非聚香楼背后倚仗之人,是锦衣卫得罪不起的,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般迅速? 只不过,他答应了齐金,就要做到。 他微蹙了下眉,道:“齐金姑娘虽不是被抓进来,但却是因丈夫还不起赌债,被卖进来的,若我记得不错,大召律法之中,并没有一条是丈夫可典妻卖子的律例。” 乱世之时,典妻卖子倒时常有之。 可自从大朔、大召建朝以来,哪一任皇帝都将此条下了禁令。 虽然古代监管不像现代那么方便,偏远地方也不见得严守此令,可天子脚下,有人堂而皇之做出此等败类之事,难道不是将王法踩在脚下吗? 贺兰舟又道:“齐金姑娘助我此法,我才得以见到侯爷,方能得救,我答应过齐金姑娘,带她离开此处。” 顿了顿,他倏地肃着一张脸,眼中满是坚定:“不仅如此,我还要帮她寻子、惩恶夫,那等狡诈之徒若可不受惩戒,自顾逍遥,那将我大召律法置于何地?” 姜满闻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再者,他可逃脱律法,接下来又会有多少人效仿,那又会多多少无辜可怜的女子?”贺兰舟道。 贺兰舟说的这两句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姜满看着他端肃的面容,微微歪了下脖子,打量起眼前之人。 他素来以为贺兰舟同吕锦城交好,应也是个纨绔子弟,可今日所见,他聪明果敢,又有一番少年的热忱。 他所说的,姜满并不怀疑。 只是—— 姜满好奇问他:“贺大人,竟是如此清流,只是不知,怎么与吕振家的纨绔儿子成了至交的?” 贺兰舟愣了下,没想明白姜满怎么会知道他与吕锦城是好友的,但旋即想到他送给吕锦城的那盏碎成渣渣的茶壶。 呵!果然是他! 姜满见他顿住动作,不由催促:“快些出来。” 说罢,双脚踏出门外,背过身等着他们。 现下要仰赖姜满帮忙,贺兰舟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质问他,三人一收拾好,就由他领着从聚香楼后院出了去。 后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简陋,并不起眼,一个士兵上前,冲姜满行了一礼:“侯爷。” 姜满微微颔首,嘱咐道:“把尾巴收拾干净。” “是!” 一行四人上了马车,贺兰舟告诉沈轻枝,游戏结束了,她赢了。 沈轻枝高兴得不得了,还是齐金给她备了个果子,她吃起来,马车才安静下来。 齐金也看明白了,贺兰舟与这位侯爷并不算熟识,这位侯爷冷面乌眉,身上贵气不凡,她不敢直视。 第75章 贺兰舟与姜满没话聊,更没想到他会亲自送他们回去。 贺兰舟想了想,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留宿齐金,但齐金也算是救了他与沈轻枝,按沈问的性子,面对救了妹妹的人,绝不会有任何怠慢。 是以,他决定让齐金跟在沈轻枝身边,日后借沈问的力,找寻她儿子也方便。 马车一路行至沈府门前,车夫敲开沈府大门,门房见到自家大小姐,夸张地朝里面大喊大叫:“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沈轻枝看看身后的人,又看看自己家,竟是停在门口等人出来。 她还不想跟漂亮姐姐分开。 漂亮姐姐会给她好吃的,还会教她涂口脂,口脂甜甜的! 不过一会儿,沈府管家匆匆忙忙跑来,一见到沈轻枝,大声喘了口气,看样子整个人是放松了不少。 几人没见到沈问,问了一嘴,从管家口中得知,沈问自己带人去找沈轻枝了。 此时见到沈轻枝,管家赶紧让人给沈问去信,又问清了原委,对姜满一阵躬身道谢。 “多谢侯爷大义,待我家老爷回来,定登门拜谢。” 姜满微扬了眉,让沈问欠他人情的感觉,也不算差。 想到此,他侧头看了眼贺兰舟,眼神难得有一瞬的欣赏。 将两个姑娘安置好,贺兰舟重新爬回马车,姜满跟在他身后上来,借着马车里微弱的灯火,姜满看清贺兰舟眼角未擦拭干净的妆面。 他也不提醒,只是好奇打听:“说说吧,我们贺推官怎么跑到妓馆当舞妓了?” 贺兰舟:“……” 姜满的语气阴阳怪气,很有一种看好戏的意味,当然,他好戏看了个完全。 想到自己那笨拙的模样,还有女装的样子,都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此时,贺兰舟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先马车里还有齐金与沈轻枝,现在只剩他们两个大男人,被姜满提起自己的糗样,贺兰舟浑身不舒坦。 不过,眼前这人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姜满既是问了,他也不好不答,只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末了,他道:“京城天子脚下,都有人牙子当街拐走女子,其他地方,只怕更甚,此事不得不查!” 姜满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其实官府每年都能接到女子失踪的报案,但人一旦没了,找起来便是难如登天。 可如今在京城,有人名目张胆地大白天拐人,是真的越来越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了! 姜满说:“此事决不能交给锦衣卫处理,案子也不能只有他们来查。” 说到此,他微眯了下眼睛。 贺兰舟也深以为然,但老鸨已经进了锦衣卫,再让锦衣卫把人吐出来,那是难上加难。 马蹄声消失在巷子中,贺兰舟的家到了。 贺兰舟又端端正正拱手施礼,道谢了一番,才准备往家门口走。 “贺大人。”姜满适时叫住他。 贺兰舟脚下一顿,不解地回头看他。 姜满:“若买卖女子一案落到你手里,你可会好生处理?” 听他此言,贺兰舟精神一震,乌亮的眸子自下而上仰望着他。 他眼尾一抹红粉还未抹干净,在这暗夜之下,显得格外明显,再衬着他那双晶亮的眸子,又显得人分外明媚。 姜满:“既如此,贺大人,你可别让本侯失望啊!” 第62章 次日早朝。 姜满果然心里有了打算,早朝之时,就着聚香楼官员聚众一事,向小皇帝禀报一番,接着说起后面他带人清场时,有一女子向他状告两人。 “那女子名唤‘齐金’,一状告其丈夫典妻卖子,二状告聚香楼老鸨收买良家女子。” 姜满沉眉道:“此二人犯我大召律法,罪大恶极!依臣看,这京中有此买卖人口的勾当已久,按说此事该由顺天府督查,可顺天府却放任了此等蔑视朝廷礼法之事。” 顺天府府尹施寻脚下一突突,额头跳得厉害,一脸忧惧地看向姜满。 他他他……他怎么惹到这位杀神了? “不过……”姜满微偏了下头,眸光落向贺兰舟的方向,“顺天府贺推官曾与宰辅、掌印一同前往江州查案,案子破得极好。” 施寻一愣,顺着他的视线扭头。 那位贺推官在门边立着,今日外面倒也有几分明媚春光,那人的面容隐在光下,身姿如松枝,微风拂起他宽阔的大袍,更有几分风中傲竹的姿态。 正此时,姜满微微一笑:“不若,此案仍交由顺天府,由贺推官督导,也是为顺天府将功补过。” 姜满提到贺兰舟,一会儿的功夫,朝廷的官员都朝后望去,纷纷张望着那位六品推官到底是何模样。 早在之前,他们倒也不在意贺兰舟,即便贺兰舟曾前往江州查妖书一案,大多也是可怜他罢了,毕竟妖书案查出来、查不出来,他一个小小的推官都好不了。 后面几人从江州回来,沈问又那般高调,朝中还有几人能记得他这个六品小官? 可如今不同。 今日早朝上的官员,一小半都是昨日进过聚香楼的,心里都胆战心惊呢。 昨日他们走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知晓,今日听姜满提及那女子的状告,心里惊讶之余,就是祈祷姜满千万莫要提及他们。 好在姜满说话算话,当真放过他们,可他提议将此事交给顺天府的推官,众人不免好奇。 待看清贺兰舟的模样,有的人奇怪,看起来年纪轻轻,怎的一个两个都如此看重他? 当日去江州探查妖书案,就是解掌印提出让他去的,今日侯爷也提出要他来查,难不成他是朝中下一个新秀? 亦有人纳闷,这位贺推官平日里好看归好看,他们多看两眼是有的,但今日见了,为何觉得那般熟悉? 就、就好像以前见过,说过话似的! 被这么多人看着,贺兰舟有些如坐针毡,但他凛了凛神,微微扬起下巴,挺直脊背。 见他这模样,姜满便知,他做好了准备。 既是如此,那就让本侯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姜满所说,有关大召百姓安危,小皇帝自然不可能不在意,又听他举荐贺兰舟,想想,颔首道:“好,就依江北侯所言,着顺天府接状,查办此案!” 小皇帝一令下来,此事就拍板了。 贺兰舟领旨遵命。 下朝时,他遥遥对着姜满的方向,施了一礼,无论如何,这案子落在他手上,也好过给锦衣卫。 那聚香楼的老鸨昨日能那么痛快地被锦衣卫带走,想来就是觉得让自己人带走总好过被姜满带走。 而齐金的案子,他是一定要查的,那老鸨,他也要查到底! 昨日若非他和沈轻枝醒得早,怕真就被卖到聚香楼了,昨日听老鸨与那两个人牙子谈话,想来他们早已合作许久。 听齐金所说,楼中亦有不少是那两个人牙子卖进来的,也都是正经家女子。 这老鸨明知大召禁买卖正经人家的儿女,却还是买了进来,与那些人牙子是一路货色! 贺兰舟冲姜满行过礼,脚下就匆匆地离开了。 姜满隔着一众官员的人头,望着他的背影,微扬了下眉。 少年一袭深青色圆领袍,补子上绘着鹭鸶,雪白的翅膀展开,就如那人一般,白得纯透。 直到此刻,姜满才觉得,这人那日在山野间偷看他洗澡,想来是个意外。 又蠢又笨! “姜侯爷。”身后沈问上前,姜满回过神,侧身看去。 沈问昨日得了信儿归家,看到沈轻枝无碍,大大松了口气,待问询一番,得知是姜满救了沈轻枝,脸色陡然变得难看。 今日早朝见到姜满,他也浑身不自在。 不过—— 沈问见他回眸,微拧了下眉,道:“无论如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姜满轻扫了他一眼。 其实,若非是贺兰舟愿意假扮女装,他也不见得会知道沈问的妹妹被抓到聚香楼。 不过,他到底是救了他们,沈问要谢他,也是理所应当。 略抬了下眉,他道了声“好”。 * 贺兰舟一到顺天府,便唤来一众衙役。 与他熟悉的几个衙役,见他那严肃模样,就知又有坏事落在他们这个漂亮推官头上了。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哀怨。 贺兰舟先是叫人去把齐金唤来,又调取了京城户籍,命人查到齐金丈夫的名字,再派人去找其丈夫的踪迹。 另外,又着人叫来一个画师,按照他昨日所见的那两个人牙子的模样,让画师画了出来,分发给府中各个衙役,让他们一会儿去寻人。 末了,他点上络腮胡子衙役等人,要他们一同跟自己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林语是锦衣卫首领,他通常办公的地方正是徐进所在的北镇抚司。 第76章 既然小皇帝同意了姜满的提议,那他就是齐金一案的主审,齐金状告那妓馆老鸨,他也有理由去锦衣卫拿人! 锦衣卫凶悍,他一个文官,力气比不得,模样也不凶,但气势倒是不能输。 他告诉几名衙役:“把气势端起来!好歹我们也是顺天府的人!” 虽然顺天府夹在东厂、锦衣卫之间,时常受气,但他们今天是奉命来的,有什么怕的! 贺兰舟想着,鼓了鼓胸脯,觉得自己今日很厉害。 几名衙役也是知晓他为人,聪明果敢,亦有十分风骨,说要做的事,就绝对会做。 这些衙役倒也佩服,虽然都不大愿意掺和朝中的你争我夺,但事落到头上,他们倒也不会逃。 也正是如此,贺兰舟办案,很愿意用这几人。 一行人来势汹汹去了北镇抚司,结果到了门口,就被两个看门的锦衣卫给了下马威。 贺兰舟:“……” 那两个锦衣卫拦着,不让他们进,只说指挥使大人和北镇抚使大人都不在,让他们去别处寻。 信他们才有鬼! 贺兰舟眯了眯眸,冷笑了两声:“呵!本官奉命来查案办事,倒是不知连看门的锦衣卫都这么大的威风!” 那二人像是得了吩咐,对贺兰舟讥讽的话毫不在意,面色不变,自顾地挡在门前。 “林大人今日可是上了早朝的,陛下亲口所说的话,林大人难道没听见?” 贺兰舟故意扬着嗓子,大声在镇抚司前喊着。 身后的衙役们也是懂事的,一听这话,赶紧吆呵起来:“哎呀呀,这锦衣卫是先帝所设,可陛下登基之后,他们就这么胆大妄为了,都不把陛下的话放在眼里,这叫什么事啊?” “我看啊,这锦衣卫还不如东厂,东厂在解掌印的统领下,对陛下那叫一个恭敬,他们锦衣卫啊……我看眼里连陛下都没有!” “你们胡说什么?”那二人终是不再当“定海神针”,听到阶下几人的话,脸色大变。 指挥使让他们不要放外人进来,谁来都不行,可如今,这些人净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置他们锦衣卫于何地啊? “你们……”其中一个“门神”道:“都说了,指挥使……” 还不待他说完,镇抚司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锦衣卫们罗列成两排,两人从中间缓步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这二人说不在的指挥使林语,而另一人…… 贺兰舟的眸光落到林语身侧的徐进身上,无语了一瞬,很好,徐进也在北镇抚司呢! 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见到林语和徐进,贺兰舟理了理衣襟,带着一众衙役,躬身行礼。 “见过林大人、徐大人。” 林语看着他,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眉,略颔首,低低应了一声。 徐进倒还是往常笑面模样,对贺兰舟笑着回了一礼,“贺大人。” 贺兰舟见了礼,也不废话,“林大人,下官来此并非有意叨扰,实是陛下早朝之时,让下官查齐金被卖入聚香楼一案,这聚香楼的老鸨是此案重要嫌犯,现下来此,只望林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等将其带回顺天府。” 林语很有耐心听他说完,只是听到最后,他幽幽叹了一声,脸上故作抱歉:“本官也知贺大人是为陛下分忧,但并非不是我不交人,实是……” 说到此,他又是一叹,旋即冲身后竖起手掌,摆了两下,有两个锦衣卫从里面抬出个架子,上面似躺着个人,被一层白布盖着。 莫名的,贺兰舟心里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果然,下一瞬,林语就道:“这老鸨昨日进了诏狱,我等审问了一番,倒是并未用刑,人也好好的。可奈何,今日我下了朝归来,就听手下来报,说她卯时一头撞死在牢中了。” 说罢,他给其中一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锦衣卫得令,将白布掀开。 那老鸨已脸色发青,额头处有一块红斑,已干涸的蜿蜒血迹顺着那处至眼下。 顺天府的衙役见状,俱都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倒也不傻,这锦衣卫明知道他们会来要人,可还不等见到人,这人就已冰凉成尸体了。 人到底是不是卯时死的,已然不重要,毕竟,人死了,他们这案子也就查不了了。 他们更不可能找锦衣卫要个说法,毕竟林语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要是真查了锦衣卫,那岂不是不给小皇帝面子?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你,都缩了缩脖子,装鹌鹑。 贺兰舟倒不想装鹌鹑,可他也知如今大召朝廷是个什么样子,朝堂之中,能有几个好人? 更何况,是眼前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林语见他拧眉不语,缓步走下台阶,至他身侧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叹一声:“本官知晓贺大人想做出一番功绩来,但这老鸨死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贺兰舟不解地看他。 林语道:“她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畏罪自尽呢!” 进了锦衣卫诏狱的,就没几个活下来的,林语接着道:“昨日虽没对她用刑,但她观我诏狱各种刑具,她年岁又大,许是吓破了胆,宁愿自尽,也不想受尽折磨。” 林语说完,便不再看他,说起自己还要去一趟南镇抚司,让徐进招待他们,头也不回地领着人走了。 他一走,贺兰舟抬眸看向徐进,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徐大人,这老鸨果真是自尽而亡?” 徐进面色有几分为难,却还是点了点头,“贺大人何苦多多逼问,就这般认了就是。” 贺兰舟死死抿着唇,仍有些不服气。 “徐大人,今日只有齐金一个案子,可这老鸨背后,不知牵扯了多少好人家的女儿。”贺兰舟盯着他的眼睛,“我知徐大人是个好人……” 不待他说完,徐进道:“可她已经死了。” 贺兰舟喉头一哽,徐进又道:“贺大人为官也有三年,需知朝中事事都有人掣肘,你今日这个坎,在你应了陛下旨意时,就注定了。” 徐进同情地看他一眼,接着道:“这聚香楼盘踞在京城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后院到今日这么大的地方,身后的人物也定然不容小觑。” 徐进提起此事,贺兰舟猛地抬头,追问:“徐大人可是知聚香楼背后是何人?” 见他还是不懂他要说什么,徐进无奈叹了口气。 “贺大人就别难为我了。你也知我夫人乃是前朝公主,也是我与庭芳兄交好,庭芳兄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才坐到如今这位置。”徐进苦着张脸,“可莫要再问了。” 这京中能使动锦衣卫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物,姜满与锦衣卫素来不对付,锦衣卫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而昨日被抓入楼中的正是沈问的妹妹,聚香楼的背后之人,自然也不会是他。 那……难道是解春玿? 见他神思飘忽,徐进轻咳一声,见他回过神,徐进道:“虽然这老鸨死了,但人牙子却还在,寻到那些人牙子,将其好生审问一番,许是也能有些收获。” 事已至此,再耗在锦衣卫也不是办法,他们既不能让人死复生,又不能扳倒锦衣卫。 贺兰舟带着一众衙役回了顺天府,正如徐进所说,老鸨虽死了,可那两个人牙子还在。 顺天府的衙役办事效率倒还算高,一下午的功夫,就把那二人给抓到了。 看着头上漂亮的不似凡人的面孔,两个人牙子懊恼不已。 原来这漂亮公子,竟是顺天府的推官! 完了完了,小命休矣。 但这二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得的消息,知道贺兰舟在调查齐金一案。 二人当即跪地叩头,口中高叫:“大人啊!我二人可从没抓过齐金,齐金被卖聚香楼,可并非我二人所为啊!” 贺兰舟:“……” 他岂会不知齐金被卖与他们无关,齐金是被丈夫所害,因信了枕边人,才落得今日这番苦境。 不过—— 他拍下惊堂木,那二人顿时一哆嗦。 贺兰舟道:“谁说本官二人是为了齐金一案而抓你们?” 二人一愣,不解地抬头望着他。 贺兰舟:“你们二人与聚香楼的老鸨多有勾结,不知残害了多少女子,今日你们且一一道来,若是落下一个名字……” 他拿过桌案上的一张宣纸,慢条斯理向二人展示,旋即用力一撕,纸张从中间碎成两半。 他道:“有如此纸。” 二人:!! 这是要把他们分尸啊,再不敢怠慢,两人一阵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都说、都说!” 被贺兰舟这么一吓唬,这两个人牙子还真的全都招了,在一张纸上写满了他们经手买卖的女子和孩子。 其中有一个名叫“豆子”的,引起了贺兰舟注意。 他眯了下眸,冷哼一声,手拍在桌案上,对二人喝问道:“你们还敢大言不惭说与齐金一案无关,那齐金的孩子,是不是你们二人卖出去的?” 第77章 两人牙子傻眼了,他们卖孩子,那都是大人卖给他们换银子的,他们有的连名字都不会问。 这孩子他们记得,是因为那孩子父亲唤他这个名字,他们买下来之后,这孩子又调皮得很,险些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后来,还是他们用迷烟把人给迷了一路,才卖到了南地。 “冤枉啊!大人!”二人哀呼:“我们哪知道他就是齐金的孩子啊!” “对啊大人,我们二人已在你手里,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啊!” 贺兰舟见他二人神情不似作为,肃着张脸,让他们交代将孩子卖到了哪儿去,又是哪户人家。 二人一一交代,贺兰舟又让他们将其余的孩子所卖的地方,也都交代清楚,实在想不出来的,就用刑逼供。 果然,威压之下,二人想起了许多。 贺兰舟拿着名单,着人去上面所记的地方一一寻找。 他紧声吩咐:“务必要将他们寻回来!” 络腮胡子等衙役拱手应声:“是!” 他们都是有妻有儿的人,见不得这种为了银钱而买卖孩子的人,领命而去,路过这二人时,一人一口唾沫。 “呸!” “呸!” 那二人脸上不知沾了多少唾沫,却在贺兰舟的逼视下,愣是不敢抹。 有没有人说过,这位漂亮大人……其实凶起来,也挺可怕的! 齐金的案子并不难查,难的是买卖人口之事自古有之,也屡禁不止,要想由她的案子查出所有被卖的人来,才是难事。 顺天府的衙役已经尽力,这古代没有监控,他们能找到的孩子与被人牙子卖去妓馆的良家女子,也就只有名单上的一部分。 贺兰舟看着被找回来的人,让他们的家人都前来认领,衙门里抱作一团的亲人哀呼痛苦,看得他心里对那些人贩子更加深恶痛绝。 他紧紧攥握成拳,知道无论是在这贫乏的古代,还是物质丰满的现代,有些人就是恶得比禽兽都不如。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命人将那两个人贩子,并齐金的丈夫拉到菜市口。 齐金是个坚韧的女子,被丈夫背叛,从未想过放弃,她的儿子也回来了,她的丈夫,触犯律法,也已被下狱。 隔着众人,她遥遥看向贺兰舟,那位少年风姿卓然,是世间最清净的莲花,如果世人说太傅大人如高山白雪,那他便是雪山之上的不动松枝。 任人间多么污浊,他不受一分尘染,任世间怎么风吹雪飘,他自岿然不动。 “多谢大人。”她对贺兰舟无声做着口型。 那少年看懂了,便明媚地笑出来,眼儿弯弯的,比月牙还好看。 人牙子、典妻卖子的人都被带去了菜市口,这事儿一下子就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百姓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平日里也最是看不惯这种人,闻听此事,一吆呵,都跟过来看热闹了。 “呸!都不是人!” “我倒认得那典妻卖子的,那般好的妻子啊……哎,真是不惜福!” “我家姑舅婆的孩子就是被这人牙子给卖了的,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都找不回了!” “哎,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都便宜他们了。” “……” 百姓们议论纷纷,于这纷乱中,贺兰舟朗声开口:“诸位,此三人犯我大召律法,大召律载:掠卖人口为奴者,处以绞刑。典妻卖子者当杖八十。” 百姓们平日里忙于生计,读书者不多,也不知律法到底是怎么规定的。 可今日第一次从官员口中得知,一个个愤愤不平。 “竟然才是绞刑,他们卖了那么多孩子,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那人一看就身体好着呢,八十杖下去,也死不了……” “……” 贺兰舟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再次扬声道:“律法乃人定之。如若律法不能伸张正义,不能宽慰受害者之心,不能安抚天下百姓,那就说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律法当改之。” 他不过一个六品推官,底下有来观看的官员,闻声都有震惊了,百姓们起初呆愣,旋即欢呼出声。 那两个人牙子和齐金丈夫早被封上了口,此时才神情慌乱起来,“呜呜”地朝贺兰舟的方向叫着。 一个衙役见状,一棍子给他们三人闷了,三人受了痛,额上沁着冷汗,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声。 贺兰舟:“正如诸位所说,他们丧尽天良,本官以为,掠卖人口为奴者,当处以磔刑,典妻卖子者,当就地斩杀!” “好!” 一片叫好声响起,那两个人牙子目光呆滞,磔刑,什么是磔刑? 虽然他们不懂,但也知道要比被绞死痛苦得多! 而齐金丈夫整个人都颓靡下去,就地斩杀、就地斩杀…… 倏忽之间,他突的直起身子,朝台下齐金的方向“呜呜”叫着,企图让自己的妻子再次可怜他。 他的泪水糊了满脸,可贺兰舟知道,他不是后悔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害怕恐惧而已。 他提过一旁刽子手的大刀,刽子手手中一空,不由一愣,抬眸看向眼前这位衣着干净,面容漂亮的推官。 那位年轻的六品官员,逆着日光,冲他弯了下眸,笑容明亮。 可下一瞬,他就见这位推官回过身,手中的大刀高高扬起。 寒光一闪而过,即便春日里已多了几分暖意,可如砧板鱼肉的他们只有无尽的寒意,身体冷得如同被冰泡过一般。 齐金的丈夫,不,是前夫,看着贺兰舟手中高高扬起的大刀,吓得双目圆瞪。 刀身落下,“唰”的一声,头颅滚落在地,那头颅上的一双眼仍大睁着,满眼的不可置信。 血溅了贺兰舟满身满脸,可他眼底却无一丝惧意。 他看向底下的一众百姓,高声开口:“日后若有再犯者,当如此人!” 第63章 顺天府的六品推官当街斩杀典妻卖子之徒,人牙子处以磔刑一事,登上了京城小报,还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小报传遍整个京城,百姓无不叫好,官员们震惊无比,那些恶人更是害怕得不敢露出头脸。 顾庭芳看到这小报时,略扬了下眉,他倒不知,贺兰舟竟会有这等魄力。 “聚香楼一事,竟牵扯出这么多来。”徐进幽幽叹一声,“这背后之人也不知可察觉到那老鸨有问题?” 顾庭芳:“不管怎样,因着这事,那人也露出了马脚。” 徐进赞同点头。 “关心则乱,是他心急了。”顾庭芳道。 “对了,庭芳可知聚香楼‘请花神’那日,杨洄也在其中,而且……”他琢磨着开口:“而且听闻他还对一个舞妓意图不轨。” 顾庭芳素来对女色之事敬谢不敏,自然不感兴趣,眼儿半抬,“怎么?你感兴趣?” 一听他这腔调,徐进就知自己有些危险,他摸摸鼻子,讪讪道:“我哪敢?我下属那日正好跟着林语巡逻,听他说那舞妓……” 顿了顿,徐进神秘兮兮道:“长得有几分像贺大人。” 顾庭芳神情微动。 徐进:“他跟着我见过贺兰舟,还问我这位贺大人,家中可有姊妹。” 顾庭芳食指扣在桌案,轻轻敲动,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着。 “我那下属还说,若贺大人有走丢的姊妹,这聚香楼的舞妓,怕就是他的亲人。”徐进偷偷打量起顾庭芳的表情。 顾庭芳想到姜满将齐金一案交到贺兰舟手上,他问徐进:“那舞妓可是被姜满从杨洄手中救下?” 见他来了兴致,徐进搬过凳子,凑近他开始八卦,“听说一开始那舞妓直奔着姜满去的,但你也知姜满有个白月光,自然不为所动。杨洄那老匹夫以为姜满没看上这舞妓,就去后台动手动脚,结果被姜满踹了一计窝心脚。” 顾庭芳琢磨了下,突的轻笑出声:“倒是有趣。” 徐进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有趣在哪里,顾庭芳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唤过门外时候的小厮,“去厨房拿好东西。” “是。” “什么东西?”徐进纳闷问了一嘴。 顾庭芳含笑看他一眼,却是没答,只道:“你且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徐进:? 他去哪儿?他们今日休沐,小皇帝近来不知怎么回事,往日里总巴不得缠着顾庭芳多学些东西,这些时日,却总说太傅辛苦,休沐之日,当好生歇息。 是以,现在顾庭芳这个太傅,那是闲得不能再闲,是真正的闲职、虚职! 顾庭芳也没想着告诉他,等人走了,自己带着小厮,小厮手里提着从厨房拿来的食盒,一路拐过三条巷子,停在贺兰舟门前。 贺兰舟这几日过得不大好。 他杀人时,胸腔满是怒气,可等回到家中,他就泄了气,满手满脸的血,与在江州那日杀人一样,接连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 第78章 他这几天都病病歪歪的,吃东西也没胃口,上早朝时,头脑都不清醒,但不敢向上级告假,生怕这月又少了俸资。 “咚咚。” 他按着额头,门外传来敲门声,他纳罕地抬了下眸,平日里,他这处静悄悄的,除了吕锦城和孟家兄妹,倒是没人会来寻他。 可孟知延忙着公主大婚事宜,吕锦城则还在国子监上值,毕竟今年八月秋闱,他这一年都要忙得紧。 蹙了下眉,贺兰舟叹口气,疲懒地起身,朝门口慢吞吞走去。 打开门,贺兰舟有气无力地抬眉,转瞬间,看清门外站着的来人,明昭昭的眸子瞪圆,呆愣地站在原地。 竟是太傅大人! “庭、庭芳?”贺兰舟惊讶:“你怎么来了?” 门外那人,逆着三月的春光,披着一身华彩,笑睨着他。 顾庭芳指了指一旁小厮手中提着的食盒,道:“这几日早朝,观你面色不好,家中厨子手艺倒是不错,想着拿来给兰舟尝一尝。” 说着,他接过小厮手里的食盒,示意小厮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提着食盒,同贺兰舟进了院子。 顾庭芳何等心思细腻,早在听闻贺兰舟当街斩杀罪人,就知他是用一腔孤勇撑着门面。 待后面上朝时,他有几次看到贺兰舟脸色发白,脚下虚浮,怕是近来夜不能寐。 看着顾庭芳将食盒打开,贺兰舟心下感动,里面是一碗温热的清粥,并着几个小菜。 清粥的米香味袭来,惹得贺兰舟食指大动,这几日他都食不了半点荤腥,可偶尔自己做的面、粥,又没这香味。 他自认厨艺还不错,但比起顾庭芳家的厨子,到底逊色不少。 “庭芳家的厨子果然了得。”他竖起大拇指。 还没吃,就夸上了,顾庭芳无言笑了笑,他端出清粥和小菜,放到贺兰舟身前,道了声:“那兰舟可要好好品鉴品鉴。” “自然自然。” 贺兰舟煞有介事地点头,拿起勺子就尝了起来,粥里加了山药,只是熬得火候极好,绵绵软软的。 那几个小菜也甚是爽口,贺兰舟很喜欢那个醋渍的萝卜块,接连好几口都吃的这个。 见他这模样,顾庭芳无奈摇了摇头,“看兰舟这样子,似是好几日没吃过饭一样。” 贺兰舟便往嘴里送粥,便附和点头,“正是正是。” 同顾庭芳在一起,贺兰舟有许多话聊,“同别人我是绝不会说的,但庭芳,你可不知,这几日我夜夜做噩梦,虽杀的是恶人,也想以此极刑震慑那些意欲作恶之徒,可……” 他叹了一声,放下勺子,拍了拍心脏的位置,“可我是真的犯恶心。” 他这几日头昏脑涨,想起来齐金前夫的那颗头,就恶心得想吐。 “我吃不好睡不好……”说到此,贺兰舟扁了下嘴,看向顾庭芳时,又弯起眉眼:“好在庭芳今日来,可是救了我命了!” 话音刚落,脑袋里就响起系统的机械音:【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寿命,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六个月,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贺兰舟已无力吐槽系统的bug,虽然他早就让系统去更新,但系统虽是个新系统,但十分倔强,非要说系统测算无误,无需更新。 贺兰舟喝着粥,吃着小菜,眉目满是欣悦。 不管怎样,太傅大人是最好的! 贺兰舟这短短几日,便消瘦了不少,好不容易能吃上这么开胃的清粥小菜,一个没忍住,全都吃光了。 吃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顾庭芳,顾庭芳笑道:“兰舟喜欢便好。” 贺兰舟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庭芳一会儿可有事务处理?”贺兰舟帮着把粥碗菜碟放回食盒,问道。 顾庭芳摇摇头:“今日休沐,陛下亦不需我讲学,倒是闲来无事了。” 说到此处,他哑然一笑,“怎么?兰舟可有趣处要去?” “莫不是要去城西的糖水铺子?” 贺兰舟眼珠转了转,摇头:“庭芳且等一下。” 说罢,转过身,“噔噔噔”跑回屋中,又“噔噔噔”跑出来,腋下夹着一副棋盘,怀里捧着黑白两盒棋子。 “庭芳可知五子棋?”跑到顾廷芳身前,他眨着眼睛问。 五子棋? 顾庭芳眼中茫然,摇摇头,“不知。” 贺兰舟眼睛弯得月牙似的笑起来,然后将怀里的棋子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棋盘,回身拉过顾庭芳,我牵着他走至石桌前。 “很好玩的。我教你。” 顾庭芳垂眸看着那只牵在他腕上的白皙手指,许是因这几日没吃好喝好,原本还算盈润的指头竟也瘦了几分,指节处的骨头清晰可见。 与他指尖的温度不同,贺兰舟的指腹好像总是那么温热。 顾庭芳低垂的睫毛轻颤了下。 二人走到石桌前,相对而坐,贺兰舟絮絮地讲着规则,“你执黑棋,我执白棋,规则并不复杂,谁率先连成五个子,无论是横着、竖着、斜着都算!” 顾庭芳点了点头,看他满眼兴奋的劲儿,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 古代虽然空气很好,但娱乐的东西实在不多,他又是个长在红旗下的好好青年,更不可能去逛青楼妓馆,偶尔的时候,除了看话本子,他就只能玩五子棋。 原主应是个会下围棋的,他刚穿过来的第二日收拾屋子时,就见到了这副棋盘。 但贺兰舟从来没学过围棋,就把这个用来五子棋。 平日里,他多是自己和自己走棋,走得多了,也有些无聊。 今日抓到顾庭芳,贺兰舟开心极了。 他撸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 “庭芳既懂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说着,眼睛紧盯着棋面,等着顾庭芳下第一个子。 顾庭芳率先落子,贺兰舟大喇喇岔开腿,一手撑在左腿上,右手拿着白子,紧跟其后。 见他这架势,顾庭芳险些以为眼前的人是要上战场的将军,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可爱至极。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互不相让。 贺兰舟没想到,顾庭芳第一次下五子棋,竟也下得这般厉害,看着满了大半的棋盘,他惊讶地张了张嘴。 最后一子落下,顾庭芳连成五子,“兰舟,你输了。” 贺兰舟:“……” 贺兰舟咂吧咂巴嘴,抬头看向顾庭芳的眼神很微妙,“庭芳果真没玩过五子棋?” 顾庭芳拿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我怎会骗兰舟?当真从未玩过此棋。” 贺兰舟一下子泄气,好吧,顾庭芳是状元出身,自然聪慧了得,这五子棋……哎,的确难不倒他。 “此棋甚是有趣。”顾庭芳盯着贺兰舟的眉眼看,“兰舟果然见多识广。” “咳咳。”贺兰舟正喝茶润润嗓子,闻言险些呛到,“庭芳谬赞了。” 他心里发虚,这五子棋大召没有,可千年前里的历史却存在呢,现代玩的,还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呢! 贺兰舟输了一次,很不服气,知顾庭芳今日无事,又扯着人玩了一把、两把…… 玩到后面,二人有输有赢,最后一局时,贺兰舟明显有了困意,不住地打着哈欠,有几次都走错子了。 顾庭芳也就当不知,让他走着棋子,自己去别处拦着,生生拖到了战局“激烈”之时。 贺兰舟赢了,眼睛里虽然有藏不住的开心,但更多的是困倦,却仍舍不得顾庭芳走。 他扯了扯顾庭芳的衣袖,语气里带了几分慵懒,“庭芳,我们再玩儿。” 顾庭芳温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兰舟,你困了。” 他一边收拾着棋盘,一边道:“兰舟,回房去睡。” 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就像天边的云朵贴在他脸颊,贺兰舟无知无觉地点着头,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可他还未走出半步,扭头看见自己院子里的小菜园,又扯着顾庭芳,指着给他看:“你看我种的小菜,有茄子、有黄瓜,等它们长好了,我就给庭芳摘几筐。” 他大抵是困迷糊了,这小小的菜园子,一共才有几个茄子架、黄瓜架,怎能给他摘出几筐来? 顾庭芳却弯眸含笑,浅浅应了声“好”。 贺兰舟打着哈欠,朝自己的菜园子走,跟茄子、黄瓜说着话:“你们要长得快点儿,我还要给庭芳摘呢!” 说着,许是累了,歪头倒在菜园子边上的大树下,正好遮蔽了并不灼热的三月春光。 他一手抬起,手心翻转,手背贴上额头,微仰起头,露出精致漂亮的下颌,如红色石榴的唇微微上翘,看样子是舒服极了。 他的衣袖宽大,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手肘,那莹白的小臂隐在树荫下,多了几分意外的秀色。 顾庭芳眼眸暗了暗。 树下的少年又用另一只手,冲他招手,“庭芳,你来啊!这里好凉快!” 第79章 虽是三月,可对着直射的太阳,久了还是生了几分燥热。 刚刚下棋时不觉得热,只一心扑在棋局上,可等闲下来,躲到树荫里,方知刚刚还是太热了。 顾庭芳将棋子一一收好,闻言,也未有丝毫不愿,径自走过去,在贺兰舟身边,席地而坐。 这树干倒也没那么大,二人避在树荫下,要挨得近些,才不被阳光照了去。 贺兰舟牵着顾庭芳的袖子,让他离自己近了一点。 顾庭芳任由他动作,二人身子嗯紧紧贴靠在一起。 鸟儿啁啾,清风拂过枝条,带了几道“沙沙”声,耳边,少年细长的呼吸声响起,热气喷薄在他耳后。 顾庭芳身子一僵。 微微偏过头,少年竟是累极,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贺兰舟……”他轻轻唤了一声。 少年没有响动,又过了会儿,静谧的小院中,贺兰舟呢喃出声:“庭芳,我给你摘又大又圆的茄子……” 隔了好久,顾庭芳仰头望着透过枝条映进来的细密阳光。 “好。”他轻声道。 第64章 那日,贺兰舟一觉睡到半夜。 醒来时,自己躺在床上,可他却连怎么回房的都不记得。 难道是顾庭芳将他抱回来的? 贺兰舟甩了甩头,拍了拍自己的脸:“想什么呢?贺兰舟。” 许是那碗清粥,又或是睡了一个极好的觉,贺兰舟算是恢复过来。 次日一大早,他就早早起来收拾,出去吃了口早餐,就一路朝皇宫走。 哎,又是苦命打工人的一天…… 这一段时日,他一直忙着齐金一案,却未曾注意到四皇子的事,不曾想今日这般赶巧,路上竟看到了翊王府的车驾。 四皇子回京之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公主薛颜还进宫闹了一通,第二日,四皇子就进宫面见了小皇帝。 小皇帝为表仁德,给四皇子封了个王,也顺势让他搬出宫去住了。 四皇子的翊王府,正好是闵王之前在玉带巷的府邸。 也不知小皇帝是故意的还是怎的,选了这么一处地方给四皇子薛时,不过薛时倒很是感恩戴德。 当然,至少表面是这样。 想到这些,贺兰舟脚下一顿,随着路旁的百姓驻足打量起那马车来。 四皇子多年未回京,小皇帝念其在外面受了苦,忙活着往他府邸送了不少好东西。 听说这马车前面的良驹,是大渊泽在小皇帝登基那年进贡来的。 大朔在时,曾三征大渊泽,许是大朔将其打怕了,大召建朝以来,大渊泽未曾有过逾矩,还老老实实进贡,两国关系倒比云仓好上那么一些。 大渊泽进贡的马匹自然不凡,赏给薛时的这匹,听说是小皇帝最宝贝的。 再说四皇子坐的马车,车上两角悬着两个金铃,马车行过,铃声摇摇曳曳,“叮叮当当”响起,人群尽皆避让。 这是皇室的象征,也是彰显四皇子翊王的身份。 看起来,小皇帝给足了四皇子亲王荣耀,但正如贺兰舟所说,小皇帝到底怎么想的,无人得知。 毕竟,小皇帝虽天真可爱,却也不至于犯蠢,如何能对这个幼时起便对他不好的哥哥,心生什么“兄友弟恭”的念想? 贺兰舟发散着思维,那马车上的铃铛声从他面前响过时,他回过神,眸光一瞥,正落在马车旁的一个墨蓝衣袍的书童身上。 瞧这人的模样,应是薛时身边伺候的人,但打扮又不似皇家的太监,腰间更没悬着刀剑,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贺兰舟便觉应是薛时在外时,买来伺候的人。 薛时毕竟是个皇子,养尊处优惯了,是以,回京时身边多几个书童、小厮,也并不起眼。 可那书童虽刻意弯着身子,却不难看出其身形高大,一举一动颇有几分贵家之气。 这都不令贺兰舟惊奇,最重要的是,这人也长了一双同林惊鸿甚是相似的笑眼,几乎是瞬间,贺兰舟朝那人嘴角看去。 林惊鸿的嘴角有颗痣,可是这书童,并没有。 贺兰舟微微呼出口气,想来也是,林惊鸿受了那么多箭,怎么可能还活着? 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这书童,贺兰舟总是莫名有股熟悉之感。 许是他的目光太炽热,那书童也歪过头,朝他的方向望过去。 四目相对间,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书童冲贺兰舟微微扬起唇角,那双笑眼便瞬时也弯了个好看的弧度。 像被风吹起的柳条,又似天边下弦月。 贺兰舟指尖抖了下,想了下初见林惊鸿的时候,那时,男人以折扇覆面,只露出弯弯一双眼睛,好像也是这般笑的。 奇异的,贺兰舟发现,若是将这书童的下半张脸挡住,那上半张脸,倒好似真跟林惊鸿一模一样。 真的有人……这般相像吗? 薛时的马车过得很快,隔了老远,贺兰舟才醒过神,晃晃脑袋,想到今日还得上朝,不敢再耽搁,快步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到宫门前,四皇子的马车远远地在一角停着,那书童依旧立在马车一侧,看起来恭谨温顺。 贺兰舟不经意瞥了一眼,见那书童也侧过眸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可他再细瞧,那书童便低垂下头,敛了眉眼。 钟声响起时,宫门大开,又到了早朝的时辰。 四皇子休息调整了数日,今日随一众大臣入宫上朝,因其现下虽住在京中,又挂着“翊王”之名,却没个实职。早朝之上,又一群大臣就他应在哪处挂职吵了起来。 许是小皇帝压根儿就没打算让这个兄长留在京中,有些大臣提议挂职之处,都被他一一否了,直到早朝结束,薛时仍是个闲散王爷。 贺兰舟终于挨到下朝,被他们这群没事儿闲的老头吵得脑袋疼,出了宫门,耳朵都还嗡嗡响着。 贺兰舟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先趁着早朝时在系统后台签到答题,然后下朝蹭着顾庭芳走一路,得了0.5天的生命值,他就美滋滋起来。 等回家换好衣裳,再休息个把时辰,他就得去顺天府上值。 因之前齐金的案子,顺天府府尹还挺看好他,就是小皇帝都口头表扬了他,连带着对于顺天府对于买卖人口失察一事,也都只是口头警告一番。 施寻现在看他,就跟看个宝儿似的,日日嘴里都说:兰舟啊,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 贺兰舟:“……” 除了推官要处理的案子,另外大召律也要重新修订,因他当日在菜市口的言论,施寻又举荐了他,让他也参与修订律法一事了。 想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生活会无比充实了! 哎,这么看,他们好友三人,倒是每个都不得闲。 吕锦城要忙碌到今年秋闱结束,而孟知延,下了早朝,脚下就匆匆往驸马府赶了,想来,要等公主大婚之后,他才能喘口气了。 不过,律法修订倒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每日倒也不用费太多功夫,更何况,他一个小小推官,在那些御史跟前,充其量就是个摆设。 是以,他倒也能准时下值,每日还能买些菜肉回家,做些吃食。 近来,因他表现实在太过良好,就连俸资都涨了些,他再也不用日日紧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今日下值后,贺兰舟打算给自己买条鱼,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他都瘦了,虽然他胖一点、瘦一点都挺好看,但贺兰舟还是不喜欢自己太瘦。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多做些好吃的! 贺兰舟人长得好看,卖菜的、卖肉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他,都很喜欢,加上他为人礼貌,说话也甜,总是能比旁人多得些。 只是今日,与往常不同,在他前面买菜的,正是薛时的书童。 “哟!又是哪儿来的俊俏后生,嘴还这么甜。” “姐姐谬赞了,前几日家中下人买了姐姐家的菜,如同姐姐一样,甜得似蜜一般。” 卖菜的大姐今年年过五十,听他这话,脸顿时红成一团。 若他相貌粗陋,这话就有些调戏之嫌了,偏生他模样俊朗,谈吐又毫无猥琐之感,尽是坦荡。 又一家卖猪肉的,那书童对摊主道:“大哥臂力惊人,简直是菜市中的将军。” 那憨憨大哥原本见他净对人说好听的,认定他油嘴滑舌,此时一听其这般道,眉毛顿时飞扬,给他割了块肥瘦相间的。 “这块送小郎君了,下次还要来我这儿买!” “自然自然。”那书童笑眯着眼:“多谢大哥了。” 贺兰舟看得目瞪口呆之时,那书童回过身,看见贺兰舟在身后,初初愣了下,旋即微微上挑眉眼。 “大人可是认得在下?”书童见贺兰舟紧盯着自己,不由笑了笑,问出了声。 声音倒是与林惊鸿不一样,可初听时二人的音色却有几分像。 第80章 “大人?”书童扬起手掌,放在贺兰舟面前晃了晃。 贺兰舟回过神,摇了摇头,只道:“只是觉得公子像一位故友。” 书童闻言,愣了下,旋即一笑,“大人乃京城之官,小人辗转于南地,若真那般像大人的故友,倒是小人之幸。” 顿了顿,他道:“虽未与大人相交相知,却也仰赖大人故友,如今有幸能与大人攀谈。” 字字句句好听得紧,按说应是谄媚之语,偏他说得仿佛肺腑之言。 贺兰舟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声。 显然,这书童是个口才极好之人,也没让贺兰舟冷下场,继续道:“大人风采翩翩,早前菜市口当街斩杀典妻卖子之徒,小人闻听便心生儒慕,今日三次与大人相见,方知书上所载的清流,赫然就在眼前。” 贺兰舟:“……” 卖菜的大姐、卖肉的大哥听到这话,纷纷点头,应和起来,“就是!贺大人那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跟砍猪似的,厉害得紧!” “可不是!贺大人平日里买菜,总是笑呵呵的,当天我去凑热闹了,我险些都没认出是贺大人。” “贺大人才是我们的好官,那等贼人被贺大人抓了斩了,我高兴得三天没吃饭!” 说这话的是个胖胖的卖鱼的大姐,众人闻言,嘘她,“哟,谁信啊!我看你是高兴得当天吃了三大碗饭吧!”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贺兰舟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抬眸看向对面立着的书童,那书童弯着眼睛,姿态悠闲。 不得不说,这人面容虽不俊俏,可一双笑眼弯弯,便觉如沐春风。 他……真的很像林惊鸿。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贺兰舟忍不住开口问。 那人愣了下,然后笑回:“在下林云一。” 第65章 林云一? 有那么一瞬间,贺兰舟脑中浮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云中一孤鸿”。 贺兰舟险些脱口而出:林惊鸿与你是什么关系? 贺兰舟轻咬了下舌尖,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对面那人却是问道:“小人虽位卑,但大人风骨,世间无二,恕小人冒昧,敢问贺大人名姓?” 又是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在江州之时,林惊鸿也这般问过他。 愣了愣神,贺兰舟缓缓开口:“我姓贺,名兰舟。” 林云一扬了下眉,唇角绽开一抹月牙弧度,“大人的名字很好听。” 林云一买好了东西便朝玉带巷的方向走回去,贺兰舟看着他的背影,与林惊鸿不同,林云一因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童,步履虽然沉稳,可脊背却永远是微微弯起的。 贺兰舟别开目光,想着四皇子回京,定然别有目的,而林惊鸿那样心思深沉的人,又怎能不在四皇子身边留下可靠的人? 林云一也姓“林”,说不准,二人出自同宗,林云一书童这个身份,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有这么一点儿怀疑,贺兰舟眉头微微蹙起来,想着哪天见到顾庭芳,要同其说上一声。 太傅大人是朝中唯一的正直之臣,小皇帝皇位面临威胁,他自然得跟顾庭芳说。 贺兰舟买好东西,溜溜达达往家中走,及至门前,看见门边立着两人,他脚下一顿,“宰辅大人?” 眸光一错,落在沈问身侧正吃着糖葫芦的姑娘身上,他弯眉一笑:“阿枝姑娘。” 沈轻枝见到贺兰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拿着糖葫芦跑到他跟前。 “漂亮哥哥,你回来了。” 贺兰舟点了点头,旋即不解地看向沈问,不知他们今日怎么过来了? 沈问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疑问,低眸瞥了眼他手里拎着的鱼肉菜,挑了下眉,“我们来得正巧,贺兰舟,我们还没吃饭。” 贺兰舟:“……” 能将让人请客做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就只有这位沈大宰辅了! 贺兰舟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请两人进了院门,沈问瞧了眼他小院里的菜园子,已有了些绿叶子,看起来长势不错。 “阿枝说想你了。”见贺兰舟放下买好的菜,沈问难得开尊口解释了一句。 贺兰舟讶异抬眸,目光落在盯着菜园子瞧的沈轻枝身上。 他与沈轻枝也是共患难的“情谊”了,这么想,沈轻枝想他了,倒也情有可原。 但当他眸光再落到沈轻枝手中的糖葫芦上,他弯眸一笑,想:想他也不假,想吃糖葫芦却才是真真的。 自打聚香楼一事后,沈问就不准沈轻枝吃外面的糖葫芦,虽说也让厨子日日给沈轻枝做糖葫芦,但每天只有一颗,也实在不解馋。 沈轻枝毕竟小孩子心性,忍得了一日、两日……可多了,她就忍不得了。 每当这时,她就能想起第一个给她糖葫芦的贺兰舟。 贺兰舟倒也不拆穿,这样也好过她再偷跑出沈府。 他撸起袖子,开始摘菜,一边对沈问道:“宰辅大人莫急,我摘好菜,便去做饭。” 沈问大喇喇坐到他对面,点头道:“我自是不急。” 说着,他笑了下,“又不是我做。” 贺兰舟:“……” 沈问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东走走西逛逛,看哪一处都好奇得紧,显然忘了上元那日,他是怎么说这里不是人住的了。 沈问:“上元那日来这儿,天色已暗,好些东西看不真切,今日这么一看,贺兰舟,你这里的新奇玩意儿倒是不少。” 沈问捡起贺兰舟放在窗下的“小人儿”积木,贺兰舟瞧了眼,那是他暂时没淘到好看的话本子,闲得无聊做的。 小人儿长得方方正正,手臂大小,嘴唇微微咧开,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欠揍。 贺兰舟做这个还挺费力气的,毕竟要像现代的积木那样,木头块大小不一,他把木头做成小块,那更是考验他的手法。 沈问继续走着,隔了几步,又在廊下看到三两个竹筐,其中还有一个没扎完。 他扬了下眉,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小贺大人还喜欢编竹筐?”话里尽是调侃语气。 贺兰舟暗暗撇嘴,他哪是喜欢编竹筐,他是为了贴补家用啊! 他这么一个清官,哪儿会像沈问到处搜刮民脂民膏?他日日节俭,生活清贫,那点儿俸资根本不够用! 光是他这院子就得好生打理一番,再日日买吃食,冬日添衣,哪一样不要银钱? 夏天的时候他可以卖菜,冬天也就只能编编竹筐卖了。 好在他手艺还不错,竹筐编得很结实,很多姑娘喜欢买他的竹筐。 沈问一路走着,一路瞧他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末了,折过身,手一抬,拨动他在房前悬着的那盏兔儿灯。 沈问收回手,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的人。 天边的红霞映在少年的脸上,少年美得不似凡人,这霞光一映,便仿佛是云层之中,要下凡的仙人。 他眉目低垂,指尖动作飞快,沈问突然发现,贺兰舟真是个厉害的人。 无论何时,他好像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对那些难缠的案子如是,对他们这些各有心思的人如是,对自己的日子更如是。 贺兰舟不知沈问在想什么,他一边摘菜,一边想今日见到的林云一,犹豫要不要同沈问说。 可想到沈问与四皇子之间,似乎也有些水火不容,若林云一与林惊鸿无关,他说这些,可就害了林云一。 贺兰舟抿了抿唇,到底没开口,等菜摘好了,他去厨房把菜洗净,炒了三道菜,并一道汤,招呼沈问和沈轻枝来吃。 正如沈问所说,今日来他这儿,是因为沈轻枝要来,二人吃好了,沈轻枝的糖葫芦也吃光了,她砸吧砸吧嘴,恋恋不舍地同贺兰舟告别。 贺兰舟无奈地笑看着她,“阿枝若还想我了,便让你阿兄带你来就是。” 沈轻枝眼睛顿时一亮,“嗯嗯嗯”地点头。 沈问侧眸看她一眼,想来也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未点破。 送走二人,贺兰舟继续编竹筐,等编好了,月已挂树梢。 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月亮,扬唇笑了起来。 又是美好的一天! * 三月初八,是贺兰舟生辰。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现代的一名大学生,回顾过往,贺兰舟还有些唏嘘。 今日这日子倒也赶得巧,正逢朝廷休沐,白日里,他同两个好友小聚了一个晌午,公主大婚在即,孟知延如今忙得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吕锦城倒是闲下来了,只不过,除了今日应贺兰舟的约,他外面还有同僚的约要赴,毕竟是三月三的节头,曲水流觞、郊游踏青,哪里能少得了这位吕公子? 大召的上巳节持续得久一些,从三月三开始,有大半个月的时间,百姓可游玩赏乐,当然,官员们是没有此假的,也只能赶上休沐,才能与家人同乐。 第81章 而过了三月三,就到了春种的时候,百姓便忙碌起来,是以,能趁此好好玩乐一番,俱是欢欣雀跃。 贺兰舟告别了二人,回家的路上,先去了顾庭芳的府上,递了个拜帖。 门房道:“贺大人勿急,待我家大人回来,小人定将拜帖呈上。” 贺兰舟一拱手:“有劳小兄弟了。” 听说顾庭芳进了宫,应是去给小皇帝讲学了。 贺兰舟在心里叹了一声,太傅大人还是太辛苦了! 一直等到傍晚,贺兰舟的院门被人敲响,他从话本子里抬起头,“蹭”地站起身,快步往院门处行去。 天边霞光如彩色的绸缎,嫣红姹紫,落日的余晖洒满整条巷子,小巷深处,“吱呀”一声,巷子里最小的那处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院门大开的那一瞬,巷子里的细细密密的阳光便钻进院中,爬满贺兰舟的衣摆。 迎着落日的清光,贺兰舟抬眸看向来人,浅浅扬起唇角,唤了声:“庭芳。” 顾庭芳低眸含笑,旋即勾起手上提着的食盒,道了声:“生辰快乐,兰舟。” 贺兰舟低头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见上面写着“饴芳斋”三个大字,眼睛顿时一亮。 这“饴芳斋”正是贺兰舟喜欢的城西那家糖水铺子,顾庭芳是从宫中离开后,特地去城西为他打包了糖水而来。 贺兰舟心下感动,忙请他进到院中。 “这铺子生意做得十分红火,今日前去,才知这糖水铺子也开始做些点心了。”顾庭芳道:“听闻这家做的滴酥鲍螺甚是好吃,百姓们排着队买,恰好,我这是最后一份。” 说罢,那食盒被他轻轻置在石桌之上。 贺兰舟闻言,略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顾庭芳堂堂宰辅,竟会为他去排队买个点心。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那人已将食盒打开,从中取出一枚滴酥鲍螺,回头见贺兰舟张着嘴,顺势将点心塞到贺兰舟嘴里。 贺兰舟瞪圆眼睛,顾庭芳弯眸一笑:“你且尝尝。” 贺兰舟抬手拿过点心,小口地尝了起来,那点心的奶香味盈满他的口鼻,口感也是绵软的,甜度适中,甚是好吃。 “好吃!” 贺兰舟眸光大亮,也从食盒中拿出一枚,递给顾庭芳:“庭芳也吃。” 顾庭芳抬手接过,并没客气,他一边吃,一边又从食盒中拿出一碗糖水,道:“这是新出的兰汁露,听说也好喝。” 贺兰舟是糖水爱好者,早前就听闻他家要推出新品“兰汁露”,只是近来忙碌,一直没时间去买,不成想今日会是顾庭芳为他买来。 再多感动的话都无法表达了,贺兰舟心情激动,看向顾庭芳的眼神满是心心,一边吃着鲍螺,一边抿一口兰汁露。 “兰花香气馥郁,汁水甘甜。”贺兰舟满足地叹一声:“好喝!” 顾庭芳含笑:“兰舟喜欢便好。” 日头渐渐淹没在天边,只露出上头一角,就好似害羞的姑娘用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二人。 待天色暗下来时,贺兰舟吃好喝好。 他原本想着做桌饭菜,但不知顾庭芳何时来,便将做菜一事搁下了,不成想,顾庭芳不仅给他带了糖水,还在望仙楼定了一桌饭菜送来。 贺兰舟感叹古代科技虽不发达,可外卖倒是同现代一样快得很。 贺兰舟已不知该如何感谢顾庭芳了,只想着等顾庭芳生辰,他做个木雕什么的,毕竟他囊中实在羞涩,这样一桌饭菜,他是送不起顾庭芳的。 “哦,对了,有一事要同庭芳说。”贺兰舟想起正事。 贺兰舟今日是特地去给顾庭芳下拜帖的。 这几日每次一下朝,小皇帝都会让顾庭芳留在宫中,而他因修订律法,也有些忙碌,一直没有时间去寻顾庭芳。 借着生辰日,他想着将顾庭芳邀至家中,顺道说一嘴林云一的事。 “那林云一总给我种熟悉之感。”贺兰舟提起自己偶遇四皇子车驾一事,又提起车驾旁的林云一,“可林惊鸿中了那么多箭,怎会活着离开江州?” 顾庭芳闻言,略挑了下眉,沉思片刻,问他:“林惊鸿的尸身,是兰舟为其安葬的?” 贺兰舟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林惊鸿是犯了律法的罪人,虽死在贺兰舟面前,可贺兰舟却没那个权利把他安置了。 最后,还是沈问让人将其尸身收走,听说是扔去了乱葬岗。 贺兰舟有些不敢想:“总不能那般境地,还能活下来吧?” 顾庭芳敛了敛眸,再抬头时,对贺兰舟温声一笑:“兰舟莫要多想,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不知凡几,许正如你所想那般,他二人或许有些亲缘。” 贺兰舟咬了下唇,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这些。”顾庭芳道:“今日是兰舟生辰,自当以兰舟为主,兰舟喜五子棋,不若我们对弈几局?” 贺兰舟眼睛一亮,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说着,他就跳起身,蹦蹦跶跶地跑去屋中,将棋盘棋盒拿出来。 今日贺兰舟十分开怀,亦不像那日那般困倦,扯着顾庭芳下了好几盘棋,偶有时候走错了棋子,呜呼哀哉个不停。 “不行!不行!今日是我生辰,我可以重走!” “兰舟,悔棋恐非君子所为!” “庭芳……” 原本嘹亮的声音,突然委屈巴巴起来,对面那人无奈一笑,那声音又开心地笑起来。 院中的欢声笑语从露出的门缝,传至巷中,昏暗的小巷之中,贺兰舟的门前,立着一人。 鸦青色的衣袍,头上只简单覆着网巾,腰间缀着一串牌穗,此人正是解春玿。 贺兰舟今日生辰,见了两位好友,如今又见了顾庭芳,好似他今日十分圆满,笑声久久没停。 解春玿听着里面的声音,手里捏着时下最火的点心食盒,指尖微微发紧,就是怀里的锦盒也一瞬变得冰凉。 得知今日是贺兰舟生辰,明明在外替小皇帝巡查姜满的大军,督办东厂事宜,即便快过了回宫的时辰,他还是特意赶了过来。 可他突然发现,门内的那个人,怕是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生辰之日,与他见上一面。 他这段时日很忙,门内那人也忙得很,因着聚香楼一案,他彻底在朝中崭露头角。 那时人人都说:这位玉面郎君,狠起来,就同那位解掌印一般。 同他一般? 又是什么样的? 贺兰舟这人,在江州之时,为救他杀了一个人,那时,他恍惚间看清他脸上的惊慌。 听到传闻时,他就想,贺兰舟再狠,又能狠到什么样? 后来听冯维说,他没见过贺兰舟有那样凶狠的眼神,以为是只家养的羊,却不想也会有那样狼一般的神情。 缓了一会儿,冯维竟是看着他说:“就……就像掌印当日一样。” 他曾当街杀过一人,那人讥讽他的名字、身份,他解春玿素来不是什么好人,自然能杀则杀。 可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象到了贺兰舟的模样,原来……是那般像他。 “重来!重来!” “再来一局!” 门内懊恼的声音响起,想来,他又输了一局。 解春玿回过神,借着门开的缝隙,隐约看见那少年跳起来,把棋局糊乱,一张小脸绷得死紧。 解春玿看着,微冷下眉眼,旋即攥紧手中的食盒,转身离开。 “呼呼~” 三月的春风并不凛冽,可风声吹动门板,并不值钱的院门“吱呀”了两声,贺兰舟偏头望去。 离得老远,隔着门缝,贺兰舟看见一片鸦青色衣角。 那人好像是从他门前离开的,可谁又会来? 贺兰舟愣了下。 眼花了? 第66章 皇宫,永明殿。 永明殿是大召天子办公之所,小皇帝薛起除了自己的寝宫,来这儿的次数是最多的。 虽说,如今朝堂由三股势力把持,小皇帝没什么实权,也几乎用不到他批奏折,按说这永明殿,他该来得不多才是。 但薛起好学,年纪虽小,头脑虽不那么聪明,却极为用功,往日里,多是在这里听顾庭芳讲学。 只是今日不同。 顾庭芳离宫有一阵功夫,他本温习着功课,却不妨听小太监说:解内臣来了。 薛起不由一愣。 他还以为解春玿早就回来了,要知道这位解掌印回宫的时辰,从未晚于辰时。 可今日,辰时已过。 他拧了下眉,咬着嘴唇,暗叹一声,将手中的书本放下,让人进了来。 薛起近来也不知怎么,对这位解掌印又惧又怕,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太傅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导。 不过,他自不敢多说。 他见解春玿着一袭石青色蟒袍,冠上嵌一枚青绿珠石,腰间牌穗亦缀着五个一串的玉珠,显然这些是被他刻意用来点缀那蟒袍的沉闷。 第82章 只是与衣裳的颜色无关,解春玿人站在那儿,气势便已让人喘不过气。 而薛起坐于上首,位子虽高,可看着底下立着的人,心底还有些打鼓。 不知为何,他觉得解内臣的脸色不大好。 他偷偷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解春玿,发现白日里解春玿临行时,为了方便办事,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袍子,而回来后,竟换了一身这般正式的衣裳。 他微微有些不解。 “臣有一事要奏。”解春玿开口。 薛起微微呼出口气,怪不得,原是有要事启奏。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姿态,抬了下手,道:“解内臣直说便是。” 薛起的脸上渐渐褪去婴儿肥,多了几分少年的锐气,这般姿势与言语,倒有几分帝王的风采。 解春玿只随意瞥了一眼,缓声开口:“陛下可记得,臣之前同陛下说为太傅择一门姻亲之事?” 冷不丁被解春玿提起此事,薛起神情一怔。 他自是记得的,那时,正是上元之夜,解春玿从宫外而归,送他回寝宫时,突然叫住他,说起太傅年二十有二,却为他与大召殚精竭虑,不曾娶妻。 他身为帝王,该为臣子解忧,解春玿谏言说:待公主大婚,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可过了好一段时日,解春玿都没提过此事,薛起以为他是忘了,不曾想今日被他提起。 薛起抿起唇,眉间现出一抹踌躇之色。 他虽为皇帝,顾庭芳为臣子,但顾庭芳是当朝太傅,毕竟是他的老师,哪有学生向自己老师内宅伸手的? 当日他含糊着没应,也是以为解春玿只是随口一提,不想解春玿是真把此事放在了心上。 解春玿见他犹豫不语,没想着再放过他,势必要逼他应下此事。 “臣当日便与陛下说了,臣与太傅同岁,可臣是残缺之身,不娶妻乃实属正常不过,但太傅至今未有一妻一妾,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妥了。” 薛起也知,解春玿说得有理。 可沈问的年纪更大,也没有娶妻,怎么解春玿就盯上太傅了? 似是看出薛起的疑惑,解春玿面不改色道:“沈问是朝中毒瘤,日后是要被千刀万剐的,谁家的好女郎嫁给他,只怕一辈子都毁了。” 薛起:“……” 解春玿厌恶沈问由来已久,更何况,江州一行,他差点儿死在沈问手中,对沈问是更加厌恶,自然口里没什么好话。 “更何况,听闻沈问家中有姬妾,比起来,还是太傅太清贵了些。”解春玿感叹道:“自古道成家立业,若是因教导陛下而错失佳人,说不得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说是陛下不体谅臣子了。” 薛起眉头皱得更紧,解春玿见了,继续道:“而太傅现在虽不说什么,待日后想成亲了,却佳人已嫁,又岂会不对陛下生怨?” 他难得语气和缓,只是细听之下,带了近似蛊惑的声调。 薛起迟疑开口:“难不成……太傅同姜满一样,早有心仪之人?” 解春玿见小皇帝松口,眉目也舒展了半分,“太傅内敛沉稳,对女色也并不看重,陛下要等他说,恐怕要等上些时候了。” 薛起耳朵一动,明白过来,不是太傅有喜欢的人,而是这位解内臣心下,早有了人选。 果然,下一瞬就听解春玿道:“臣确有个人选,听闻卢家小姐素来仰慕太傅大人,年至十八,一直待字闺中,其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想来与太傅大人很是相配。” 卢家小姐? 薛起在心里想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卢家小姐是谁,乃是礼部侍郎卢峰的女儿。 卢峰此人,平日里倒是不起眼,但他并非出身世家,更不是科举走上来的仕途,却牢牢在礼部扎根数年之久,如今更是坐到侍郎的位置。 可以说,此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薛起不是个废物皇帝,如今解春玿提起卢峰和其女儿来,便明白,卢峰应是解春玿的人。 原以为的中立派,却不想也是背后有提携之人。 薛起眉间再度现出一抹褶皱,大殿沉寂良久,他才缓声道:“解内臣既有这般好人选,朕明日同太傅说一声便是。” 他的语气,有些故作不高兴,解春玿听了,眉眼只是微微一动,却是颔首应了。 薛起见他毫不犹疑点头,心里一阵憋闷,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处处被人掣肘,也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如今,解春玿还要他给自己的老师择一门亲事! 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能有,甚至,殿下之人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薛起低垂着眉眼,脸色不大好。 他恍惚想起,幼时被一众皇子欺负时,解春玿救了他,他却讷讷不敢言,即便过了多年,他面对解春玿,也是不敢多说一字一句。 想到此,薛起不免一阵泄气。 “既如此,解内臣便不必忧心了。”薛起又问:“解内臣可还有要事要奏?” 解春玿:“臣无他事。天色不早,陛下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 薛起淡淡应了一声,目送解春玿离开,待人走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收紧,那还略有青涩的面庞,一瞬划过一抹凌厉。 * 三月十八,乃是公主大婚之日。 薛颜虽不是皇帝的胞妹,但如今先帝子嗣不丰,而薛颜又是剩下的唯一一个公主,小皇帝自然把她的婚事安排得十分盛大。 贺兰舟只是顺天府的六品小推官,自然没那个身份去参加公主的婚宴。 他站在街上,望着长长的仪仗,不禁咂舌。 难怪孟知延这段时日那般忙了,他身为驸马的教习主事,一边负责教导驸马宫廷礼仪,一边安置二人大婚的事宜,就这场面来看,孟知延这些天得掉多少头发? 贺兰舟在心里啧啧感叹,只看了一会儿,就提着买来的菜、肉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正巧又碰到了林云一。 他有些纳闷,四皇子定是早早就去了公主府候着,林云一是四皇子的随从,怎么人还在街上? 还不等他开口,林云一已是弯眸一笑:“贺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他又抬眸感叹一番:“我们真是很有缘啊!” 贺兰舟:“……” 贺兰舟其实不大想见到此人,不知是不是心里总把他和林惊鸿联系起来,见到他,心里就不大自在。 不过,林云一却很喜欢和他在一起,见他买好了菜肉,就凑上前望一眼,末了,又问他:“贺大人是一个人住吗?” “贺大人家中没有奴仆伺候吗?怎么总是你自己出来买菜?” “贺大人买了这么多肉,可是要宴请好友?” 贺兰舟:。。。 他好多话。 贺兰舟板着脸,木然回:“我们几个好友多日未见,想趁此日聚聚。”多的,他倒是不说了。 林云一闻言,表情有些向往:“贺大人心地纯善,特特为友人买菜买肉,能与大人成为好友,真真是让人羡慕。” 他话语里尽是谄媚,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贺兰舟不想与他多言,索性问:“四皇子去了公主府,你为何还在这儿?” 林云一似是看出他的意图,闻言挑了下眉,望了眼公主府的方向,似是想到什么,眉目一瞬淡漠些许。 但转瞬,他又恢复那副轻佻模样,道:“许是与大人心有灵犀,特特来见大人的吧。” 贺兰舟:“……” 贺兰舟不愿与他多过多周旋,只说友人怕等得急了,要快些回家,与林云一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留在原地的林云一望着他的背影,歪头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贺兰舟的确与吕、孟二人相约来着,不过,孟知延身为驸马教习主事,要等婚宴结束才能过来,吕锦城倒是来得早。 他等在贺兰舟家门口,正蹲在地上玩蛐蛐儿,现在天气渐暖,大雁亦从南飞回来,蛐蛐儿、蝼蛄亦冒出了头。 吕锦城是个爱玩的,今年突然迷上了斗蛐蛐儿,自己日日拿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他的“常胜将军”。 有时候,贺兰舟真挺羡慕吕锦城的,日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好不快活,偏偏老爹宠着,万事不愁,就连斗蛐蛐儿,他都能抓一只“蛐蛐大王”,战无不胜。 该说不说,这运气是该死的好! “嘬嘬嘬!小兰花,咬他!咬他!” “对!就这么咬他!” 贺兰舟:“……” 贺兰舟总觉得,吕锦城给他的蛐蛐儿起名叫“小兰花”别有用意,莫名觉得怪怪的。 不知“小兰花”的对手,是这附近的哪个倒霉蛐蛐儿,没一会儿,就被“小兰花”给咬死了。 早就听到贺兰舟的脚步声,但专心看着自己宝贝“打仗”,吕锦城连眼皮都没抬。 此时,“小兰花”赢了,他欣慰地呼出口气,然后把小兰花再装回罐子里,才抬头看向贺兰舟。 第83章 少年逆在日光里,唯有耳侧与发顶笼着一层浅浅的淡黄色光晕,吕锦城眯着眼睛看着他,龇牙笑起来,“兰舟,你耳朵上的绒毛我都看到啦!” 随即感叹道:“真可爱!” 贺兰舟:。。。 贺兰舟早就对他这幅轻浮模样看透了,也不搭话,冲他提了提手里的菜、肉,示意他进院子。 “走吧,无方要晚些时候才过来,我先给你炸个小酥肉,再做个糖包花生米。” 吕锦城眼睛一亮,一骨碌站起来,别的不说,虽然他心疼贺兰舟那双漂亮的手做事干活,但贺兰舟的手艺极好,那小酥肉炸得外酥里嫩,入口喷香。 吕锦城好些时日没吃过了,着实有些想念,起身跟在贺兰舟身后,就进了院子。 贺兰舟原本以为吕锦城也会晚些过来,毕竟吕锦城他老爹是当朝一品尚书,定是会去公主府的,可吕锦城竟然没去凑热闹。 “你今日怎么没同伯父一起去公主府?”贺兰舟纳闷开口。 吕锦城撇撇嘴,“有什么可看的,杨家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懒得看他们那副小人嘴脸。” 贺兰舟想起来,吕锦城十分讨厌的国子监监生,正是出自杨家,公主大婚,那杨士康也是会去的。 不过,这倒不是贺兰舟在意的。 他想到当日在聚香楼见到的杨洄,又想起孟知延所说,驸马喜欢对府中婢女动手动脚,看来,这对父子应是一路货色了。 当日聚香楼闹出那么大阵仗,想来公主和其胞兄四皇子不可能不知道,可身为兄长,四皇子竟然还让公主嫁进杨家。 贺兰舟拧了拧眉。 “四皇子与公主的感情好吗?”贺兰舟正把肉切成条,裹上一层面粉,从面案上抬头看向吕锦城。 吕锦城先是笑说:“榕檀啊,你该改称翊王了。” 贺兰舟一拍脑门,显然是说“四皇子”顺嘴了,总是忘了四皇子被封王了。 吕锦城见状,倚在厨房的窗下,道:“公主对翊王倒是极信赖的,毕竟先帝的子嗣中,只有他们是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想当日薛时回京,闹得满城风雨,也是这个公主不顾阻拦,执意闯入大殿,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兄长鸣不平。 也正是因此,小皇帝第二日才见了薛时。 吕锦城撇了撇嘴,“不过,这位翊王就不知对公主有没有什么兄长情谊了。” 毕竟,若他是公主的兄长,是断不会让她嫁进杨家,哪怕他头上悬着一柄剑,那都是要去皇宫里跟皇帝吵一番的!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的性子,他虽然纨绔,却绝不是无情无义之辈,相反,他对亲近之人,都有一颗赤诚的真心。 贺兰舟倒也没多纠结这问题,摇头叹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一盘喷香香的小酥肉就炸好了。 二人先吃着聊着,一直到了月上中天,孟知延匆匆从公主府过来。 “今日陛下竟也来了。”孟知延先是灌了口水,然后道:“我看到陛下和太傅来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他动了动眉毛,一脸后怕的表情。 贺兰舟有些不解:“怎么说?”说着,将做好的鱼肉端上桌,给二人盛了两碗米饭。 孟知延道:“谁不知道四皇子回京,别有用心,这婚宴上若出点儿什么事,最是个好时机。” 贺兰舟愣了下,转瞬想通关节,薛时回京是为了帝位来的,若是小皇帝在公主婚宴上遇刺身亡,那薛时还真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皇帝。 不过,小皇帝今日敢去,还有太傅大人做伴,那就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薛时不可能动任何手脚。 吕锦城嚼了口花生米,也道:“无方啊,多虑了不是?翊王虽然想要那个位子,但他在朝中根基不稳,哪能那么急?” 孟知延听了,也暗自点头,末了,又想起席间听到的一件事,抬头看向贺兰舟。 “兰舟,你与太傅交好,可曾听闻太傅要娶妻?” 正抬手夹一块鱼肉,贺兰舟闻言,整个人呆住,太傅……要娶妻? 第67章 顾庭芳今年二十有二,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岁。 只是,贺兰舟从未想过这件事。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胸口处竟突然一阵发闷,也不知是近来睡得不好,还是刚刚吃急了。 倒是吕锦城听孟知延的问话,道:“嗯……我倒是听到点儿什么消息。” 二人朝他脸上望去,吕锦城接着道:“听说陛下有意为太傅选妻,好像、好像……定了卢家的姑娘。” 孟知延呆呆看着他,讷讷发问:“真的?” “我听我爹说的。”吕锦城说:“我爹听沈问说的,沈问如今只怕,还等着看热闹呢!” 像沈问、顾庭芳这样的人,是压根儿不急着成亲的,对沈问来说,权利与金钱才是他看重的,而顾庭芳心系天下百姓,如今朝堂不稳,自不会在这时局之下成亲。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小皇帝突然要为太傅择一门姻亲,就有些微妙了。 “也不知是陛下一时兴起,还是有什么人怂恿。”吕锦城又摆摆手:“不过,这事也没落下来,说不准的。” 孟知延点头附和:“没错。太傅虽为人谦和,却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 贺兰舟没注意到二人的说辞,心里还拧着劲儿地发闷,一直到二人离去,躺在床上,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才散开些许。 接下来的几日,贺兰舟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倒也想过问问顾庭芳娶妻之事,但顾庭芳没主动同他说起此事,他若要试探问一问,多有质问之意。 他们二人是好友,顾庭芳愿意同他说起此事,固然是好,若不愿说,他只管等着便是。 若真到了顾庭芳娶妻之日,他就乖乖备好礼物,上门讨一杯喜酒喝喝才是。 是以,接连几日与顾庭芳同路而行,贺兰舟都没提此事,顾庭芳却看出他心事重重,不由多问了一嘴。 “兰舟有心事?” 贺兰舟摇头,口中只说没事,顾庭芳见他脸色不大好,又见他不想说,便没多问。 这样的对话与情景,几日内发生了数次,直到公主婚宴之后的一场春日宴,二人才像开了口的喇叭花,露出里面纯透的白。 三月三本是上巳,大召对上巳节十分看重,官员们虽没什么假期,但百姓们却是有大半月的时间玩乐。 不过,官员偶尔赶上休沐,定也是要备酒宴、赏花踏青,一方面是要同家人过节,另一方面则是拉拢朝中各方势力。 但今岁因公主大婚,官员们上巳的活动就延后了,就连春祭都晚至半月后行祭祀之礼。 三月二十二,公主大婚后的第四日,公主宴请百官和女眷,就连贺兰舟这样的六品小官,都收到了请柬。 贺兰舟看着那请柬,一时有些发懵,也不知公主这是要答谢百官,还是借着这由头为四皇子拉拢朝中官员。 贺兰舟本是不想去的,但前一日的早朝上,小皇帝竟特意提到这场春日宴,还说好久没有君臣同乐,公主大婚时,虽与一众臣子见了面,但主角到底是公主,他这个皇帝不好喧宾夺主。 “公主果然懂得朕心,再办一场春日宴,正趁着三月上巳时节,朕同诸位好好赏乐一番!” 如今的小皇帝,已然褪去青涩,原本婴儿肥的脸也露出分明的下颌,那双圆润的眼睛,隐隐也有几分锐利。 薛起一锤定音,这下,任凭四皇子有什么别的意图,也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而作为六品小官的贺兰舟,皇帝发话,这宴会也是不得不去了。 因公主不仅宴请了朝中各大官员,还邀请了他们的家眷参加这春日宴。 京城中,如贺兰舟这样还未成家的官员少得可怜,一到宴会之上,三三两两成群,就着谁家添了新丁、孩子大了要进国子监……等等事宜,聊了个彻底。 当然,如沈问、姜满这种虽未成家,却手握重权的大官,周围自不缺谄媚阿谀之辈。 一时之间,公主府内热闹非凡。 树上鸟儿啁啾,蝉鸣阵阵,和着不绝的人声,显得格外喧嚣。 今日这春日宴,定在巳时开宴。因是公主相邀,又有小皇帝发话,一众官员都到得早。 贺兰舟自然也不敢晚了,但与那些有家室的官员们并没什么相通的话聊,孟知延和吕锦城又还未到,一时难免有些无聊。 “听闻太傅大人要成婚了?” “谁说的?我这几日,听到好几个传闻了。” “哦?你都听到什么了?” “说卢家早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太傅,就等着太傅松口,哪成想,那日太傅进宫,陛下随口说了一嘴,太傅竟然同意了。” “啧?这可是真的?” 那人又回:“嗐,谁知道呢?我还听说是、是……那位解掌印向陛下提起太傅至今未有妻妾一事,陛下念及太傅有渑池之功,就想为其择一门姻亲了。” 第84章 有人急急问:“那太傅到底同意没?” 那人耷拉着嘴角,摇头:“这我哪知道,我也就是听一些小道消息,还有八百个版本。” “咦?那是不是就是卢家姑娘?”有一人突然惊呼出声,抬手指着对面缓缓朝女眷屏风后走去的姑娘。 大召的民风还算开放,男女虽分席,也立着屏风,但其实并不限制女子们走动,是以,他们这边还是能看到来回行走的女眷们的。 小皇帝登基这两年,官员们私底下也有过不少宴席,有些官员为了让家中孩子见见世面,也会把女儿儿子也带来。 而小辈的这些,自然又组成一团,偶尔也会玩儿个游戏,如投壶、马球等。 不过,今日宴席还未开,这些小辈们也正熟悉着呢,彼此“拉帮结派”地在公主府游逛玩耍呢。 卢家姑娘也正在其中。 贺兰舟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几个姑娘正围着一个身着蓝青色交领长衫的姑娘,那姑娘笑容温婉,身姿高挑,举手投足自有一番别样气质。 如清水芙蓉,又似山间微风,遗世独立。 原来,这就是卢家姑娘。 不得不说,论相貌,卢家姑娘与太傅顶顶相配,论气度,比起太傅,她也不遑多让。 贺兰舟忍不住侧眸多看了几眼,恰巧就被他前上司薛同薛掌院收入眼底。 薛同摇摇头,叹了一声,拍拍他肩膀:“榕檀啊,你现在自是前途无量,这未来也自会遇到好女子的。” 贺兰舟不明所以地侧头看他,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同情唏嘘。 贺兰舟:? “掌院这是何意?” 他这一问完,薛同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好像在说:非要人说出来干嘛,平白丢了面子! 不过,薛同到底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对上面的会逢迎,对下面的那也绝不拉踩,是以,他苦口婆心道:“陛下念太傅为朝廷尽心尽力,怕没个贴心人照顾,择了那般好的姑娘……榕檀你可别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才是。” 贺兰舟:“……” 想了会儿,他总算明白薛同是什么意思了,敢情是他看那位卢家姑娘看得有些久了,让薛同以为他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贺兰舟哑然失笑:“掌院说得这是什么话?舟以为,卢家姑娘相貌与气度皆不凡,与太傅大人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眼神诚挚,薛同见那双透亮的眸子,心下嘀咕:那你看人家那么久作甚? 但他面上到底闪过一抹懊恼,他清清嗓子,虚虚咳一声:“那就好、那就……” 正说着,他剩下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贺兰舟身后、不知来了多久,又听了多久的顾庭芳身上。 薛同张了张嘴,唤了声:“太、太傅大人。” 贺兰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脚僵住了,但薛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时,他是有些不敢回头看的。 直到风声静了些许,树上的鸟鸣声浅浅地低了下去,他才半侧过身,看向身后那人。 三月中下旬的太阳,已经有些大了,贺兰舟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那人被笼在日光下,他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贺兰舟蹙起眉,鼻尖微皱了下。 顾庭芳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们,对薛同的做礼,也不搭理,等得久了,薛同都在怀疑,顾庭芳到底看没看他们。 他不禁微抬了下头,被阳光晃得刺眼,他看得不甚清晰,但他总觉得,太傅大人的目光……好像、好像在看他旁边的贺兰舟。 薛同纳闷地拧着眉,不动声色地偏头瞥一眼贺兰舟。 见身侧的年轻人眉间蹙起,鼻尖甚至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不禁感叹:太傅雅量,这少年还是太青涩了些。 贺兰舟不知薛同心中的感叹,见顾庭芳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他有些局促,想了想,面对身边这么多官场同僚,他也不好跟顾庭芳套近乎,便遥遥冲他施了一礼,也随着薛同唤了声:“太傅大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顾庭芳似乎要抬步过来,可只是一瞬,他好像就又停在原地。 过了良久,顾庭芳冲他们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脚下一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莫名的,贺兰舟觉得,素来雅量的太傅大人,好像……有点儿生气? 第68章 今日这宴席,自是不同寻常。 巳时一到,公主携驸马前来,四皇子跟在二人身后,毕竟此地主家是公主薛颜,四皇子倒是没喧宾夺主。 贺兰舟朝四皇子的方向望了眼,就见林云一躬着身子,跟在四皇子身侧。 直到四皇子落座,林云一都不曾抬头。 贺兰舟微蹙了下眉。 他不禁想:林云一这般故作收敛,是怕被认出来吗? 难不成,林云一真的就是林惊鸿? 贺兰舟想到什么,又朝沈问的方向望去,见他的目光正落在四皇子身上,表情不善,不过眼神倒是半分都没分给四皇子身后的林云一。 公主驸马与四皇子一来,这宴会不免又是一通寒暄,人声嘈杂,格外热闹。 不过多时,礼官一声唱罢,小皇帝与解春玿来了。 小皇帝一来,百官与女眷尽皆起身恭迎,百官当前的,正是四皇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皇帝并没立刻喊起身,眉目凝着几分锐意,低眸看着身前的四皇子,眼里是一派帝王的冷厉。 贺兰舟偷瞄了一眼,不禁回想起中秋那日遇到的小小少年,与如今,已是不一样了。 他心下不免心唏嘘。 不多时,远处传来小皇帝一声:“起来吧。” 众人衣袂相擦,发出响动,“谢陛下。” 虽说如今的朝堂各方势力牵制,小皇帝手里的实权不多,但毕竟他是最名正言顺的一个,哪怕现下四皇子回来了,也没人敢把小皇帝撵下皇位。 更不要说,当初扶他上位的,是沈问和解春玿。 贺兰舟偷偷抬眸,看了眼一袭黑色蟒袍的解春玿。 端肃冷沉,眉眼如冰。 解春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扫他一眼,平静移开视线,就好像与他并不相熟一般。 贺兰舟:? 今日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不高兴? 贺兰舟也没多想,随着小皇帝入上位落座,百官们跟着坐到位置上,等着开宴。 贺兰舟是六品小推官,坐的位置不算太靠后,但离顾庭芳这等朝中重臣的位子,肯定是远的。 他朝顾庭芳的位子看了一眼,见他沉着眉眼,低眸看着桌上的酒杯,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什么。 贺兰舟眸光一错,目光又落向女眷的方向,因隔着屏风与纱帘,并不能看清那些姑娘的脸。 但卢峰位三品,卢姑娘的位子自然靠前,贺兰舟一抬眼,就能透过纱帘模糊看见卢姑娘的身影。 因着小皇帝在这儿,哪怕宴上歌舞奏乐不绝,一众官员和女眷们都不敢太过欢闹,一直到宴席过半时,偶有些人起身离宴解手吹风。 公主府置办的春日宴,自然酒肉不少,贺兰舟难得遇上这么一场好宴,又是在那么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坐着,可是没少吃、没少喝。 毕竟,他算得上是京中最穷的京官了,每日都不敢大少大脚花钱,除了每日必备的饭食,他也就偶尔买糖水做零嘴,难得有这么个好吃好喝的机会,他是可着劲儿的没少吃。 酒足饭饱,肚子鼓鼓,见有人去吹风,便也悄悄起身离宴,先是在宴席附近小小转了两圈,然后去净净手。 贺兰舟慢悠悠地动作,等出了恭房,不想竟远远看见了卢姑娘。 他脚下一顿,见她行色匆匆过了前面的断桥,也不知是要往公主府的哪个院落去。 贺兰舟本想回宴席上,脚尖刚一转,竟看到一公主府下人打扮的男子跟在其身后。 贺兰舟好歹查了几桩案子,这推官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只看了那么一两眼,便察觉出这男子的不对劲儿来。 虽他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对公主府的下人并不熟悉,但公主薛颜也是治下有方,府中下人俱是训练有素,走路步子碎小,垂眸敛目,谨小慎微。 但这男子步子迈得极大,前行时,四下张望,眉眼带着一股子狠厉。 贺兰舟拧了下眉,不再犹豫,跟了上前。 走过断桥,卢姑娘似是迷了路,停在岔路口,向左向右看了看,刚辩明方向,便迈开步子。 不妨身后那男子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倏地大步上前,扬起手臂,一个手刀就将卢姑娘劈昏了。 贺兰舟瞳孔猛地一缩,见那男子将卢姑娘打昏,确认四下无人,就要将人抱起来带走。 虽说大召民风还算开放,但若是叫人看见卢姑娘与一个男子有肌肤之亲,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摘。 这男子一个手刀便能将人劈昏,看样子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贺兰舟心下更加谨慎。 他此时正躲在树后,垂眸正好见脚边卧着一块石头,他眨眨眼,略扬了扬眉。 第85章 那边男子将卢姑娘抗在肩头,脚下飞快朝着右前面的一个房间行去,贺兰舟见状,紧紧跟在他身后。 大袖微垂,脚步匆忙。 许是跟得太紧,地上的影子露了踪迹,那男子脚下走得更快,将卢姑娘放至那屋中,旋即转过身,冷目而视。 贺兰舟自阶下而来,看清男人眼中的冷意,却并不怕他,自打江州之后,他更从系统那儿确定了,他不会出事。 他一步没停,直奔那男子而去。 那屋中的男子见他被发现,面上竟没一丝慌张,还直直奔他而来,不由诧异了一瞬,他张了张口,开口:“你是谁……” “谁”字还没说完,贺兰舟猛地高抬起手臂,大袖垂落,露出他紧握着大石头的右手。 “砰”的一声,贺兰舟将石头狠狠砸在那人脑袋上,似是不意他动作,那男人惊恐地瞪大眸子,旋即白眼一翻,人昏了过去。 贺兰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倒在地上的男人,额头沁着血珠,瞧着也不算吓人,不过为以防万一,贺兰舟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还好,人还没死。 “没死就好。”贺兰舟碎碎念了一声。 “宿主,你就不怕他是个绝世高手,你还没出手,就被他给制服了?”系统吓坏了,一想到他刚刚那不怕死的模样,就一阵后怕。 贺兰舟无语:“这是一本朝堂文。”又不是什么江湖文、奇幻文,哪儿来那么多高手? 虽然这人有功夫在身,但他动作更快啊! 贺兰舟心下有些得意,将那人又踹了一脚,才在屋中翻箱倒柜,找出绳子把人绑起来。 他也想过,去寻公主府的下人,让人将此事禀报给公主薛颜,但他也不能保证这男子有没有同伙。 而且他也纳闷,这人为什么要把卢姑娘打昏,带到这间屋子,一时之间,倒是没动弹。 贺兰舟将门关上,琢磨着,若是此人有同伙,那人就一定会来此接应男子,到时候他再抓人现行,若是打不过,那——自然就要大喊了! 贺兰舟想着,又跑到卢姑娘身边,准备将人叫醒。 “卢姑娘……” 许是他声音太轻,卢姑娘并未醒转,他刚要再唤一声,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贺兰舟闭紧嘴巴,耳朵竖了起来。 来了! 门外拿到脚步声停在门前,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润却又疏离的声音,“卢家姑娘……” 贺兰舟身子一僵,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好分辨,正是太傅大人。 贺兰舟一时间没了反应,门外的人浑然不知门内是怎样光景,只缓声道:“为了姑娘清誉,本不好应约前来。只是又恐姑娘在此空等许久,遂携公主府中的小厮前来,还望姑娘见谅。” “这是怎么回事?”今天的系统有些闲,又或许是今日的事太过蹊跷,总让人忍不住多八卦一下。 系统说:“太傅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故事,在小说正文中都还没发生,自然无从得知,今日之事到底为何。 更何况,贺兰舟还记得,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分明就说太傅大人年二十有四,未曾有过婚配,这位卢姑娘更是没出现过。 贺兰舟不知道怎么突然太傅就有了未婚妻,更不明白太傅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他低头瞧瞧还在昏迷中的卢姑娘,心下幽幽叹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 他现在出去,说是担心卢姑娘遇害,所以跟了上来,会不会、会不会让太傅像薛掌院那样误会了? “我已命其在远处侯着,姑娘有什么想说的,请说便是。” 贺兰舟正犹疑间,门外那人缓声开口,如山间玉泉,清润雅人。 门外顾庭芳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门内久久没人应声,不由微蹙起眉头。 他手中正捏着一张字条,是公主府的下人趁着上菜之际,交给他的,上面写着约定的地点,说有话要谈,落款处正是卢家姑娘的名字。 顾庭芳本可放任不管,但如今谣言太多,于这位卢姑娘来说,不见得是件好事,更何况,他也想趁此机会与其说清楚。 “姑娘若是不好开口,那庭芳便先说几句。”顾庭芳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姑娘是顶好的女子,蕙质兰心,才情样貌俱是不凡,庭芳一介书生,得圣上眷顾,至今时今日这位置。” 顿了顿,顾庭芳继续道:“可我不敢有一刻懈怠,虽不能武,未能于沙场之上,斩杀敌寇,可大丈夫建功立业,为国尽忠,又非拘泥于战场之上。这官场诡谲,朝堂之上,又有乱臣贼子,我虽为太傅,却也不敢让姑娘嫁于我,将姑娘置于险地……” 顾庭芳这一番话,俱是剖心肺腑之言。 可贺兰舟却听出了其对这桩婚事的拒绝之意。 小皇帝不能按头给顾庭芳许个婚约,毕竟在身份上,顾庭芳还是小皇帝的老师。 但如果顾庭芳毫不给面子地拒绝,只怕卢姑娘的名声也不好,那就只能趁此时与卢姑娘说清楚,再由卢姑娘回绝这桩婚事。 贺兰舟不由在心中一叹,太傅大人,就连拒绝人时,都这般温柔。 门外,顾庭芳已将要说的话说完,可门内却还没有动静,他眉头微拧,觉察出不对劲来,拾阶而上,抬手要将门推开。 那玉骨修长的手刚抬起,大袖滑落,还没碰上房间的门,那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三月的日光虽稀薄,却也灼灼,贺兰舟打开门的一刹,日光刺得他眼睛疼了下,旋即瞪大眸子,高声一唤:“庭芳!” 第69章 那耀目的日光映在少年如玉的面庞之上,愈发衬得其神采奕奕,就连那双眼睛,都像是飞花撞进冬日,暖了枝上寒霜。 顾庭芳不意在此见到贺兰舟,但又想起,他从宴上出来时,经过贺兰舟的位子,他的确不在。 “兰舟……”顾庭芳不禁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顾庭芳的问话,贺兰舟抿了下唇,然后半侧过身,示意他进来:“庭芳进来便知。” 顾庭芳诧异了一瞬,但也知贺兰舟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 待顾庭芳进了房间,才看到倒在一边,被捆了个严实的瘦长男子,他脚下一顿,神情微微怔愣。 贺兰舟抬手指指另一边的卢姑娘,对顾庭芳道:“我想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你与卢姑娘。” 虽然不知那背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但卢姑娘先匆匆而来,这男子又将人打昏扛过来,紧接着,顾庭芳就来了。 要说不是为了陷害这二人,贺兰舟可就白当这顺天府的推官了! 顺着贺兰舟手指的方向,顾廷芳朝屋内一角看去,正看见卢姑娘紧闭着双眸,眉头微微紧锁。 顾庭芳蹙起眉头,也在一瞬明白过来,这是有人要为他下套。 也不知是何人这般大费周章,先是让小皇帝为他选妻,后又将他引到此处,还要搭上一个姑娘的清白。 贺兰舟知道,顾庭芳才智过人,一定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 他是当朝太傅,亦是文人之首,若是他的名声被污,那对大召的朝堂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可见这背后之人,心思何其恶毒。 贺兰舟攥着拳头,心中忿忿。 二人说话的功夫,那边卢姑娘幽幽醒转,起初神思还有些不清明,待想到自己走到岔路,后脖颈处一沉,整个人就没了意识,这才后怕起来。 待她彻底清醒,看清立着的二人,又微微一诧。 “太傅大人?” 对于卢姑娘来说,贺兰舟只是个小小的推官,与她爹也不相熟,自是不认得的。 但顾庭芳,她是极熟悉的,正如解春玿所说,卢姑娘今岁十八,一直待字闺中,也是在等一个心上人。 如高山白雪的太傅大人,她又怎会不认识?又怎会不心生向往? 贺兰舟看见卢姑娘一瞬安心下来,不由侧眸瞧了眼身侧的顾庭芳,后者还是刚刚那派清润模样,既不热烈,也不疏远。 顾庭芳道:“卢姑娘怎会来此处?” 卢姑娘是个聪慧的姑娘,见到顾庭芳在这儿,身边还有一位身着官服的大人,并着地上躺着的被五花大绑的男子,也知今日这事并非巧合。 她轻声开口:“是一个丫鬟给我上菜时,给了我张字条,还说、还说……” 说到这里,她微微垂下头,有些羞涩,“还说太傅大人在等我。” 贺兰舟与顾庭芳对视一眼,这倒是与顾庭芳遇见的一模一样。 顾庭芳也将自己为何而来,相告一番,待听到他也被人塞了张字条,上面还留有自己的名姓,卢姑娘瞪大双眸:“我不曾写过!” 顾庭芳颔首:“嗯,现在倒是知道姑娘不曾写过,而我……” 他认真看了眼卢姑娘,缓缓道:“而我也不曾给姑娘写过什么字条。今日若非有贺推官在,恐怕就让姑娘受了无妄之灾,实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第86章 两人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卢姑娘又何尝不知顾庭芳此言,其实也是一种变相拒绝。 她苦笑一声,然后道:“我明白的,太傅大人。” 旋即,她又看向贺兰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贺推官了。” 她倒是从父亲口中,听过贺兰舟的名姓,也是因当初聚香楼的事太热闹,那时,他斩杀典妻卖子之徒,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虽没亲眼看过,但“贺推官”的名号,却是在京中彻底传开了。 她半抬眸看向贺兰舟,不禁在心中感叹:真是如玉般清透的人物,就是心思都是那般澄明。 也难怪会让父亲赞不绝口,甚至父亲还言,若与太傅不能成为姻亲,日后还想与这位贺推官多走动走动。 想到这里,她微微红了脸。 “今日若非贺大人相救,我不知日后该在京中如何自处,贺大人之恩,我定铭记在心。” 贺兰舟忙摆手:“卢姑娘不必客气……”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阵响动,隐约能听到有人说:“小人看见太傅和卢姑娘往一个方向去了。” 又有一人绷着声音:“你这小厮,可不要胡说八道,胡乱往太傅大人身上泼脏水,可是不要命了?!”听着,像是沈问的声音,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小厮像是怕了,委屈巴巴说:“小人是实话实说,毕竟也关系到卢姑娘的声誉,小人可不敢妄言!” 到此时,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即便他是当朝太傅,也不能无媒无聘地将我闺女带走!” 这正是礼部侍郎卢峰卢大人了。 他语气气怒,并不是作假。 想来,这桩事,应不是卢峰为陷害顾庭芳而为,毕竟卢峰这人一路稳稳当当坐上礼部侍郎这位置,那是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的主儿。 更别说,这还事关他女儿的声誉,哪怕真的陷害成功,卢姑娘也真的嫁给了太傅,可卢姑娘一辈子的名声就都毁了,连带着卢家的婚配也不会好。 卢峰不会那般犯蠢。 但卢峰不明真相,说此气话,倒让卢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尴尬地看了眼顾庭芳,见后者面色不变,一时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有些苦恼自己爱慕的人,看着温柔有礼,实则还是拒人千里的。 贺兰舟听那脚步声愈来愈近,紧了紧眉,走上前对卢姑娘道:“卢姑娘,若是被令尊见到你在此,只怕今日这事会闹个没完。” 他眸光一转,就瞥见这屋子有个后窗,想了想,眼睛陡然一亮。 “有了!” 他“噔噔噔”几步跑到那窗边,往外探了探脑袋,正好能见到顾庭芳带来的那小厮,他扭头冲卢姑娘招了招手,“卢姑娘,你过来。” 那三月的日光顺着窗缝淌进来,洒落在少年如玉的面上,卢姑娘微微一怔,不由看得呆了下。 旋即,她晃了晃神,知道现在可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她快步上前,听贺兰舟道:“卢姑娘,你听我说……” * 春日宴来的官员女眷可不少,但今日可有件大事发生。 太傅大人和其传闻中的“未婚妻子”竟双双离席,隐隐约约有人说,太傅怕是道貌岸然,说其是天下文人的典范,也并不属实。 卢峰也没想让这么多人跟着他去,可不知怎么回事,一提到太傅,这群人就跟看到羊的狼,一个个都跟了上来。 偏偏他还阻止不得,毕竟各个都比他官位大! 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沈问和神色充满看戏表情的姜满,卢峰心里都要梗死了。 可他也不想女儿真的出什么事,所以,脚下匆匆,找到了小厮所说的那间房屋。 只见房屋紧闭,四周也没什么人影,他深吸口气,心中还带着几分侥幸。 可不想,不知哪个那么爱出头,大声嚷嚷起来:“太傅大人,也亏你是朝中清流,文人心中的圣人,却不想一刻也按捺不住,竟是光天化日之下,要与卢姑娘……” “苟且”二字险些脱口,猛然见卢峰气恼回头,那人咂巴两下嘴,讪笑两声,又扬声喊道:“还望太傅大人莫要糊涂,卢姑娘一个清白人家姑娘,可……” 正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道清浅的女声响起,“爹,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一回头,就见卢姑娘从外面进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卢峰一愣,旋即喜笑颜开,凑到卢姑娘身边,道:“乖女儿,你没事?” 卢姑娘做出一脸不解的样子,“女儿能有什么事?” 她嗔怪道:“爹,你总是这样瞎操心,我不过是一时迷了路,找了好半天,才寻到一个小厮指路,听他说,看见你来这儿了,我就寻了过来。” 卢峰这才看了眼她身后的小厮,正是顾庭芳带来的那个。 这小厮被顾庭芳叫来,其实并不知要做什么,他只远远等在院中一角,倒是听顾庭芳说了几句,但离得远,顾庭芳又说得文绉绉,他听不懂。 后来,他等着等着,突然就看到卢姑娘了,虽不知卢姑娘怎么跑到这儿的,但说她迷路了,让他带她回宴上。 可正好,又听到卢老爷的声音,卢姑娘说怕卢老爷知道她这么久没回去,会生气,想避开卢老爷,他就带卢姑娘走了。 不过,没走几步,卢姑娘又带着他回来了,这小厮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头雾水。 等到见众人脸色各异,他微微缩了缩脖子,直觉这一趟走得有些危险,但好在太傅赏了他钱,卢姑娘也赏了他钱,他就胆子大了。 他挺了挺脖子,抬起头,任由眼前这群人打量。 卢峰暗自呼出口气,“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卢姑娘没在那屋中,之前说得信誓旦旦的那小厮一下子慌了神,卢峰回头瞪视他:“你这混账!果然是胡说八道!” 那小厮脸色煞白,不住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真的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什么?”沈问冷嗤一声:“一个小小的狗腿子,还敢戏耍我们?” “大人饶命!”那小厮猛地双膝跪地:“小人没撒谎……” 他是没撒谎,也有人知道他没撒谎,但这计却是被毁了,那么损失一个小厮,又有什么大惊小怪? 没人在意他的求饶,公主和驸马都在,直接命人将他拖了下去。 唯有姜满奇怪开口:“那我倒是奇怪了,太傅大人离席这么久,又是去了哪儿?” 沈问侧头看他:“既然江北侯这么好奇,不妨去那屋里看看,看看太傅到底有没有在?” 这话一落,有人把门从里面打开,贺兰舟惊讶地看着阶下的人,纳闷出声:“怎么各位上官都在?” 第70章 不知贺兰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见到他的身影,众人的心情都还挺复杂的。 姜满蹙了蹙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贺兰舟觉得,今天姜满的话,似乎格外的多…… 他愣了愣,突然故作委屈:“侯爷就没发现,我也离席许久了?” 姜满一噎,沈问见他吃瘪,嗤笑了一声,旋即抬眸看向贺兰舟,十分坦荡问:“太傅可在里面?” 直到此时,顾庭芳才出现,站在贺兰舟身后,一一扫过阶下之人的面容。 卢峰是三品,很好,三品以上的都来了,倒是小皇帝、四皇子与解春玿几人不在。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解除嫌疑,特地没来的。 顾庭芳神色不变,温润含笑:“诸位怎的都来此处了?” 沈问笑嘻嘻道:“我们倒是想问问,太傅大人怎的也在此处?” 说着,他眼神如刀,瞥向贺兰舟。 被他看得一脸莫名其妙,贺兰舟:“……” 姜满:“说来也是巧,卢大人在席上,久久不见爱女,又听一个小厮满口胡言,说是卢姑娘与太傅一行,如今……” 他淡声一笑:“卢姑娘是找到了,太傅也见到了,就是不知刚刚你们二人可曾见过?” 卢峰对姜满的话,很是不满,这就好像说的她女儿真的跟太傅有什么似的,他们这么多人的眼睛,明明都见到女儿是从院子外过来的,而太傅和贺大人,分明是在一起的。 姜满丝毫不在意卢峰的不满,他盯着门内的两人看,唇边蕴着一丝浅笑,看起来,是个极正派的公子。 贺兰舟见他提起这事,心中都不由得怀疑起今日之事是他所为,可转念一想,姜满与太傅素来没有瓜葛,又怎会选在今日,试图抹黑顾庭芳的名声? “的确是巧。”顾庭芳偏头看了眼贺兰舟,复看向阶下众人道:“我倒是不曾见过卢姑娘,只是不胜酒力,寻了小厮,问出此处可以休息,不想看见也在此处的兰舟。” 他笑笑,继续解释:“这屋中茶具棋具都在,我与兰舟又都是爱棋之人,不由手谈一局,只是不曾想,我二人在此下棋,一时忘了时辰,倒是劳烦诸位寻到这儿了。” 第87章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底下众人一时也找不出错处,倒是那位新“上任”的驸马见状,说要看看二人的棋局。 “太傅与贺大人都是聪颖绝伦之人,我们这些人来此好一会儿功夫,你们才听到声音出来,想来是下得入迷,不若让我等观瞻观瞻?” 顾庭芳不置可否,竟真的侧开身子,请他们入内。 杨士安这话一说完,就被公主瞪了一眼,她是不信太傅是那等轻贱之人的,只是如今到这份儿上,又是她的驸马这般说,她是万不能阻止的了。 公主与驸马在前,率先踏入屋中,后面的官员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进了去,一时之间,这小屋十分逼仄。 卢姑娘倒是没有进来,她站在廊下,与二人遥遥相望,然后几不可见地冲二人颔首,轻轻拜谢。 贺兰舟回以一笑,顾庭芳点了下头,转身朝那棋局走去,贺兰舟一扭头,就见顾庭芳迈开了步子,赶紧跟上前。 以公主和驸马为首,一行人围着那棋局看,愣是找不出一丝破绽,的确像是已经下了好久的棋局。 姜满微蹙了下眉,沈问倒是满眼兴致,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众人找不出破绽,自然讪讪,顾庭芳也没真的与他们计较,两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驸马杨士安夸了几句二人的棋艺极好,有人就跟着附和,然后说宴席上只怕陛下等不及,又一阵风风火火地回了宴会之上。 小皇帝坐在上首位,见呼啦啦一群人回来,他的太傅完好无损,不禁暗中呼出口气。 若是太傅真的被发现与卢姑娘有什么,那他当初听信解内臣的话,想将这二人赐婚,那可是害了太傅了。 解春玿不动声色看一眼众人,眸光从沈问和姜满的身上,落到卢家父女,再到顾庭芳,最后……竟是落在了贺兰舟身上。 旋即,他微微拧起眉头,眉间现出一抹并不愉悦的褶皱 贺兰舟刚一坐下,就觉得身上凉飕飕,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了眼,见女子那边的帘子被吹动,摇了摇头,原来是风啊…… 小皇帝和四皇子都没待多久,他们一走,底下的气氛就活跃了几分,公主和驸马是主宴之人,但到底也是皇亲国戚,不可能一直陪着。 公主说乏了,就回去小憩一会儿,换身衣裳,有与其交好的命妇和姑娘,会在她醒之后,被下人领去见她。 而驸马杨士安倒是个愿意玩儿的性子,与几个朝中有名望的官员喝了一通,实在不胜酒力,就被下人扶去醒酒休息了。 同级别的官员们又开始寒暄,喝着酒来都与早朝之时不同,级别低的,也有钻营的,趁机挤进去与上官攀谈,而如贺兰舟这样,不懂逢迎的,则是走走逛逛,甚是惬意。 年岁小的公子贵女们约着一起玩儿,毕竟大召的男女大防还没那么离谱,且这么多男男女女,又能出什么事? 只要不孤男寡女,万事好说。 贺兰舟正从他们附近逛游过去,还不等走远,就听一个公子朗声高呼:“贺大人,你也一起来玩儿啊!” 虽然贺兰舟有品级,但他年纪轻,又面善,这些公子们倒是听过他的名头,有当日他审齐金案去菜市场的,更是认得出他。 少年风姿,手执利刃,刀落人头落,好不利落! 他们这群少年间,每每吃酒游玩时,可也是会提到这位风姿不凡的贺推官的! 贺兰舟微微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小公子认得他。 “是啊!贺大人一起来吧!” 正有人附和着喊着,又有人道:“咦?太傅大人在那边,不妨也把太傅大人叫过来?” 十几岁的少年郎,风风火火,这话一说完,就有人掀袍跑过去,不知与顾庭芳说了什么,后者的目光探过来,正落在贺兰舟身上。 二人遥相对立,四目相对,贺兰舟看见,顾廷芳轻轻颔首,竟真的跟那少年郎一起过来了。 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将他们二人一同推出去,站在廊下,并肩而立。 贺兰舟这才看见,这群世家公子们在比投壶,女子们则在另一边比。 因着二人的到来,那些贵女们也不比了,手拉着手跑到这边来看。 两人都是朝中翘楚,一个是沉稳太傅,一个是朝中新秀,面貌又都是秀竹般的人物,自是格外引人注目。 贺兰舟见围着的人愈发多起来,不由无奈,与顾庭芳对视一眼,他笑说:“太傅大人,我可是不会让你的。” 听到他这话,顾庭芳挑了下眉,眼中含笑,“好。” 那群少年郎见二人同意比试,欢呼一声,各有两个少年为二人取了十支箭,一人道:“两位大人,十支见输赢,不知何人先来?” 两人对视一眼,贺兰舟本想说顾庭芳是他上官,理应先来,没想到顾庭芳先开口:“贺大人年岁小,贺大人先来。” 贺兰舟:“……” 怎么拿年纪说事了? 不过,他的确小顾庭芳两岁,而今日这比试,也是他们这群世家公子相约,就不按官员品级来,贺兰舟也没推辞。 “那舟就多谢太傅相让了。”说罢,率先掷出一箭。 他穿到书中已近一年,又跟着吕锦城那个纨绔混,他这投壶也练过不少,虽到不了百发百中,但也还算可圈可点。 果然,第一箭掷出,不出意料命中。 少年得意地扬了扬眉,那身官服愈发衬得他如松如柏,也因为有些紧张,那张如玉的面容透着一分粉白,煞是可人。 “贺大人好生俊郎。” “我爹说他年少有为,日后必有大造化。听说他还未曾娶妻,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果然?贺大人还未娶妻?” 贺兰舟掷中这第一箭,贵女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少年的英姿,映在姑娘们眼中,愈发惹人喜欢。 听到贵女们的议论声,贺兰舟红了耳朵。 他、他其实……也就还好了。 待议论声渐小,贺兰舟心里便没那么紧张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头顶热辣辣的,倒不像顶着日光,而是……身侧的庭芳在低眸打量他。 贺兰舟脊背绷得紧紧的,不敢回头看顾庭芳。 好半晌,头顶传来顾庭芳揶揄的声音:“看来,兰舟很是讨姑娘喜欢。” 顿了顿,他含笑问:“我也好奇,兰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贺兰舟不免窘迫地红了脸,“我、我还未有娶妻的打算。” “哦?”身侧那人声调略扬了扬,也道:“嗯,那倒是与我相同。” 贺兰舟想到他在那屋前拒绝卢姑娘的话,抬起头看向身侧之人,想来,太傅大人是真的不想娶妻呢! 正想着,耳畔又传来几个姑娘的声音:“太傅大人也好厉害!” “如此这般,也不知二人谁能赢?” 贺兰舟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壶口,顾庭芳也投中了。 “兰舟说,不让我让。”顾庭芳笑了声:“我自然不会让。” 贺兰舟扁了扁嘴,倒也坦然,同之前在他家中下棋一样,二人互不相让,倒是格外有看头。 比了七局,贺兰舟四胜,不免心情愈发澎湃,眼神热热地看着那愈发密集的壶口,唇边的笑意是怎么都压不住。 顾庭芳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扬,旋即抬袖而起,手中的箭顺势而出,满堂惊呼。 “天哪!太傅投中了壶边的耳朵!” “太傅也太厉害了吧!” “这下输赢可就未定了。” 贺兰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挂在壶边耳挂上的箭,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头顶那人温润出声:“兰舟,到你了。” 贺兰舟眨眨眼,再眨眨眼,方回过神,抬头瞧了瞧顾庭芳,又扭头看了看那壶,心里不免紧张。 他捏了捏手中的箭矢,咬了咬牙,盯着壶口看,用尽全力,手中的箭奔着那壶口而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有顾庭芳那支贯穿壶口耳侧的箭在前,他心中紧张,他这最后一箭,竟到底偏了,落在外面。 他哀声叹起来,两人现在已是打平,但依顾庭芳的能力,只怕最后一箭,没有悬念。 果然,他眼睁睁地看着顾庭芳掷出最后一箭,再次命中另一次的壶口耳侧。 有人跳起来,高呼:“贯耳!贯耳!” “太傅大人威武!” “天哪,今日一行,果然没来错,竟能看到太傅掷出贯耳!” 贺兰舟哀怨看他一眼,不免碎碎念:“庭芳那支箭,是故意输给我的吧。”难不成,就是不想让他输得太难看? 顾庭芳看着他,浅浅一笑,倒是答非所问:“怎么?现在不唤我太傅大人了?” 第71章 “怎么?现在不唤我太傅大人了?” 原是被这帮小公子们拉过来玩投壶,贺兰舟不好在外表现得与顾庭芳太过亲近,就唤他“太傅大人”。 第88章 没成想,竟是被顾庭芳记在了心上,想他之后也一板一眼唤他“贺大人”,贺兰舟不禁神情无奈,可心底却像是被芦苇荡扫过一般,脸颊也微微热起来。 有这一场投壶,世家公子和贵女们的玩乐更热闹几分,二人毕竟要年长他们,比完这一场,说什么都要走了。 那些少年们没拉住,贺兰舟加快了步子躲出去,回头一看,见顾庭芳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 他讶异了一瞬,反应过来,顾庭芳到底是当朝太傅,那群少年们也不敢对他多拉拉扯扯。 贺兰舟抿唇笑了下,扭过头,隔着一处长廊,看见廊下尽头立着的沈问和姜满。 “贺大人这投壶的技艺,是让人刮目相看!”沈问扬声说了句,语气里也说不上带着点儿酸溜溜,还是真的为他高兴。 贺兰舟脚下一顿,想了想,道了声谢:“谢宰辅大人夸赞了。” 沈问:“……” 姜满意味不明地打量他两眼,轻笑了声,又淡淡看了眼他身后的顾庭芳,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这场春日宴倒也过得还算欢快,一转眼儿,已是快到了日落时分。 公主和驸马休整好出来,又是与一众官员女眷寒暄一番,这宴也就算完了。 贺兰舟从公主府出来时,想着自己没马车,又有事要问顾庭芳,都没顾上与他打招呼的孟知延,一溜烟儿钻进了顾庭芳的马车。 像是知道他会过来,见他钻进马车,顾庭芳一点都不惊讶。 贺兰舟也是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那被绑起来的男子,如何了?” 当时卢峰一行人来势汹汹,他也只来得及让卢姑娘从窗子跳出去,然后让她去寻顾庭芳带来的小厮,可那被绑着的,可是昏得实在,半分不得清醒。 当初那些人进来,他都担心,这人会不会突然醒了,但好在,他那石头砸得实诚,这人还真没清醒。 他和顾庭芳只来得及将这人搬到床下,再按照书上记载的棋谱摆好棋盘,可等他们都走了,也不知这人怎样了。 顾庭芳:“兰舟放心,我已让宁修帮忙将人带走。” “宁修”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的字,贺兰舟记得,他们二人是好友,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徐进身为锦衣卫,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一人,的确毫不费力。 更何况,这人恐怕也不是公主府的奴仆,自然无人在意。 “不过,到底是何人想害庭芳?” 顾庭芳扬了下眉,旋即,摇头。 他垂下脖颈的瞬间,莫名有几分落寞与受伤之感,十分让人心疼。 贺兰舟见状,努了努嘴,小声嘀咕:“庭芳是朝中的清流,竟有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实是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顾庭芳眼眸微动,许久抬眸,温润含笑道:“嗯,兰舟说得对。” * 顾庭芳将贺兰舟放到家门口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宫中。 小皇帝是个刻苦的,回宫之后并未休整,而是直接进殿中批阅奏折,读些诗书。 天色渐渐暗下来,薛起刚要命人将灯油点上,就听外面小太监尖声道:“陛下,太傅来了。” 顾庭芳是唯一一个不需传召,便可直接入宫之人。 薛起没想到顾庭芳还会入宫,当即将手中的书本放下,从桌案后绕下来。 正此时,殿门被小太监从外面打开,顾庭芳缓缓走入殿中。 “陛下。” 薛起见到顾庭芳,心里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今日春日宴上所发生的事,他其实是清楚的,只是不知背后是何人所为。 这事,他也是从解春玿那里得知的,但见那位解内臣说起此事时,神情坦荡,并不像是他所为。 但解内臣又为何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为太傅赐婚呢? 小皇帝也很迷惑。 “太傅,我……”薛起见顾庭芳脸上并无一丝不快,想到自己之前还跟他提议过卢家女之事,他咬了咬唇,嗫喏道:“太傅自我登基以来,夙夜为公,家中至今无一妻妾,我便想着为太傅择门姻亲,没成想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倒是给太傅添麻烦了。” 薛起虽然过了一岁,也成长了许多,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说话故作一板一眼,却也听得出几分软糯。 顾庭芳平静地看着他,好似并不在意他要为其择亲之事。 好半晌,顾庭芳开口:“陛下言重了,臣知道此事并非陛下提议。” 薛起见他不怪自己,默默呼出口气,还不能彻底放松下来,就听顾顾庭芳笑说:“先帝在时,宫中流行过对食,如今陛下登基,虽禁了此事,但解掌印为陛下辛劳,也是夙夜为公,不如……” 他沉吟一声,缓缓道:“陛下赐掌印一个对食?” 薛起:! 薛起不好不经过顾庭芳同意,就为他赐婚,同样,他也不敢给解春玿弄个对食出来。 比起温润的太傅,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监,才更吓人吧! “太傅……”薛起苦着一张脸。 “臣也只是随口一说。”顾庭芳笑睨着他,“掌印与我同岁,幼时便入了宫,宫中无人知他冷暖,陛下不妨问问,万一解掌印愿意呢?” 薛起:“……” 薛起到底有没有拿这事去问解春玿,顾庭芳不得而知,不过到底,这为他选妻一事,终究是黄了。 春日宴过后,这朝中就无人再提顾庭芳与卢姑娘结亲之事,反而是卢峰开始为自家姑娘择婿一事,忙得昏天暗地。 “听说卢峰找了好几个媒婆,还让人把那些公子的画像、生活秉性都写在册子上面。” 彼时,贺兰舟正和吕、孟二人休沐吃酒,说起这事,吕锦城啧啧道:“没成想,卢峰这老东西还挺爱护女儿的。” 说到这事,孟知延就想到春日宴时,贺兰舟离席了好半晌功夫,后来公主驸马带着好些三品以上的大臣离席。 过了好一会儿,卢姑娘跟着众人回来,而贺兰舟和顾庭芳则一起跟在后面。 孟知延不禁问贺兰舟:“春日宴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与太傅有关?”不然,这卢峰突然急起来是做什么? 吕锦城也一脸兴兴模样,“我觉得也是,听说卢姑娘一直不嫁人,就是因为有一次从郊外乘马车回来,正巧碰上太傅,遂——” 他拉了个长调:“一见钟情!” 贺兰舟无语:“别胡说八道,人家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想了想,贺兰舟又补充:“卢姑娘聪慧端庄,性子也极好。不过是,人各有缘分,这婚姻之事,还是要两个人都看对眼才好,许是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两人对彼此都无意,我看才是真的。” 孟知延与吕锦城对视一眼,倒也不与他争论真假,孟知延压低声音,偷偷对二人道:“不过,我倒是从同僚那儿听到点儿别的。” “什么什么?”吕锦城嚼着花生米,眼睛直放光。 贺兰舟也侧过耳朵,好奇起来。 “我那同僚说,锦衣卫在公主府抓了个小贼,他与负责审理此贼的锦衣卫是亲戚……”孟知延慢悠悠道:“听说,那小贼的口音不是京城人,倒听着像是江北人。” 大召有一条江,名为“淧江”,淧江以北是为江北。 而江北,最有权势的人,便是江北侯姜满了。 “你是说,那小贼是姜满派去的!”吕锦城问:“姜满派个小贼去公主府做什么?总不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问:“总不能是要去行刺陛下,然后嫁祸给公主和四皇子吧?” 越这么想,吕锦城越觉得自己想得对。 姜满是什么人啊? 那可是乱臣贼子!是环伺在皇位之下的虎狼豺豹! 春日宴的时候,小皇帝和四皇子都在,若他趁着这个时机行刺,那就轻而易举能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两个先帝仅剩的皇子相争,他这个渔翁,可是得利的! “啧啧,难怪我爹说他是竖子,可真是狼子野心!”吕锦城眯了眯眼。 贺兰舟是清楚前因后果的,锦衣卫抓的小贼,应该就是将卢姑娘打昏的男子,至于这人为什么出现在公主府,徐进肯定是不会让人将风声放出来的。 毕竟,这关系到顾庭芳和卢姑娘的声誉。 但是——姜满?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人是姜满派来的几率,倒是挺大的。 听庭芳的意思,陛下想为他与卢姑娘赐婚,明显是解春玿的意思,那就是说,卢峰是解春玿的人。 而姜满不知道解春玿为何提议此事,当然,就连顾庭芳和小皇帝都不知道解春玿的目的,但这不耽误姜满这样一个大贼臣多想。 姜满意图染指皇帝的宝座,那他就不能让如今的朝廷打破平衡,是以,他并不会想看到解春玿与顾庭芳合作。 而自古以来,两姓联姻,就是交好合作的开始。 第89章 姜满会担心这个,也实属正常,但靠着这样卑鄙的手段——贺兰舟暗暗撇嘴,在心里小声地“呸”了下,太坏了! 第72章 因春日宴的那一场投壶比试,贺兰舟没少被一些世家公子和贵女夸赞,他虽不像顾庭芳那样投出了贯耳,但他年二十有一,相貌堂堂、六艺无不精通,也实在让一些家中有女儿的朝臣喜欢。 也不知是不是今年犯桃花,竟然接连有好几个媒婆上门,甚至还有上司要请他吃酒保媒。 第一次这么受欢迎的贺兰舟:“……” 这其中,竟还有卢峰委托的薛掌院。 薛掌院似乎想起春日宴上自己所说的,还曾告诫贺兰舟不要对卢姑娘有遐想,不曾想,原是人家卢姑娘有遐想啊! 卢峰记得贺兰舟曾在翰林院上值,就请了他来试探试探贺兰舟的口风,他是翰林院的掌院,文章写得好,做保媒这样的事,自然也难不倒他。 薛同:“卢家女也是百家求,那姑娘相貌可与榕檀甚是相配,更别说其才华横溢,在京中女子中,那可是无出其右。” 贺兰舟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薛同说得口干,舔了舔唇,继续道:“你且要知,有个疼你爱你的夫人,那可是天底下绝美的好事,更不要说卢大人乃礼部侍郎,日后与你也是可助力的。” 薛同说到此处,眯眼笑了笑,“大丈夫在世,娇妻美婢入怀,功名利禄不得少!榕檀,你可知我的意思吧?” 贺兰舟被说得头袋发热,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讪讪道:“薛掌院所言,舟知是为了我好,只是这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我父母俱在老家明州,此事若告知父母,少则也有数月,只怕耽误了卢姑娘。” 卢姑娘今年十八,自然有些等不得,若按照贺兰舟的说法,那再加上纳采、问名等一系列操作下来,那婚期就得排到明年了。 薛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旋即想到卢峰所言“此子不凡,日后定官运亨通,更何况,我女儿对他也赞不绝口,若他一时不愿,我且等着。” 薛同就道:“诶!无妨。这姻缘之事,早些晚些,只要对了,那就是好!” 贺兰舟:“……” 贺兰舟不明白,薛同怎么就死磕上他了,或者说,卢家父女怎么突然把目光放他身上了? 吕锦城不是说卢峰给卢姑娘选了一册子的世家公子,他贺兰舟,一是小官,二非世家出身,怎么入了这对父女的眼? 贺兰舟干笑着,好说歹说,又说父母不在身边,这婚姻大事不敢自己做主,一会儿又说,自己只是个六品小官,实在不配攀那么好的姻亲,自己平日里买肉都没什么银子,怕人家姑娘家跟自己受苦。 “那更是无妨。”薛同笑得脸都快僵了,“你不舍得买肉,那说明你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你身边连个仆从婢女都没有,更说明你洁身自好,这样好的郎君上哪儿找?” “哦,人家父亲礼部的,你想想你好友孟知延,在礼部这两年,可曾短过什么银两?”薛同一脸深意:“礼部这地方,总是能有油水捞的,他卢峰成了你老丈人,你还怕短你的吃穿?” 贺兰舟:。。。 他可没有什么吃绝户的意思。 他忙摆手道:“薛掌院,这话可不能胡说,我来京城做官,一是想着光宗耀祖,二也是想着为百姓做事。若照掌院这说法,我岂不是与卢大人蛇蟠蚓结了!” 薛同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一时不知该说眼前人傻,还是蠢了…… 贺兰舟:“薛掌院的心意,舟都明白,卢大人与卢姑娘能这般看重我,我也十分感激。只是如今舟一心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想日后在朝中能有一番作为,到那时,才敢想娶妻之事。 ” 他话说得诚恳,末了道一声:“倒是辜负薛掌院了。” 薛同见他冥顽不灵,虽语气诚恳,可却轴得厉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最后一甩袖子,“若非你曾是我的下属,老夫都不愿同你说!随你便吧!”说完,扭头就走。 贺兰舟冲他背影鞠着躬,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讲。 送走薛同,贺兰舟呼出口气,整个人倚在椅子上,瘫了下来。 只是他不曾想,今日虽含糊过去,可接连几日,都有朝中的大臣敲响他这小院屋门。 贺兰舟没想到自己成了京城女婿中的香饽饽,不光是卢家姑娘,接二连三,好些个贵女爹都相中了他。 贺兰舟:“……” 后来无法,贺兰舟只得跑去隔三条巷子的太傅府上,这才躲了个清净。 “看不出兰舟竟这般受欢迎。”顾庭芳笑睨着他,一脸盎然。 贺兰舟苦着脸:“庭芳就别挖苦我了,也不知我今年是犯什么……” 不等他说完,顾庭芳道:“那许是犯月老神吧。” 贺兰舟哀怨看他一眼,不客气地端过他面前的那碗未动的糖水。 这糖水一共两碗,是顾庭芳特地命人去城西买回来的,贺兰舟的那碗已经喝光了,而顾庭芳的还久久未动。 见他也是不想喝,贺兰舟便没给他喝的机会,一骨碌迅速下肚,是半分都没给对面的人留。 看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顾庭芳也没生气,依旧是看热闹似的看着他。 贺兰舟:“庭芳如今是一身轻了,光看我的笑话了。” “诶?兰舟怎能如此说。”顾庭芳笑说:“才子佳人,本是佳话,兰舟若是成婚了,我定是要讨杯喜酒,你说是不是?” 不知为何,贺兰舟莫名觉得顾庭芳的语气怪怪的,而他刚刚说的,恰恰是他之前听到他与卢家要结亲的传言时,心中所想。 他也想过要去讨杯喜酒,不妨此时竟是被顾庭芳说出来。 莫名怪怪的。 贺兰舟慢吞吞咽了口口水,把喝光的本是顾庭芳的那碗糖水放回桌上,口中道:“想来那些上官应是走了,我、我也该回去了。”说罢,就飞快往外走。 顾庭芳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过了小半个月,贺兰舟那一方院子才彻底清净下来。 听说是如今朝中大臣一下值,就往他那儿跑,非要结亲的风气被解掌印知道了。 解春玿是个持重之人,见朝廷群臣如此作为,十分震怒,三月末的一天夜里,东厂抓了好几个大臣。 第二日,就没人来找贺兰舟了。 且还听说卢峰为卢姑娘选好了夫婿,是离京城不远的绵州柳家,亦是望族,且柳家男子,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了。 一次和吕、孟二人吃酒时,吕锦城提起过这位柳家公子,说他:“样貌还算过得去,卢姑娘嫁过去,倒是不吃亏。” 能让吕锦城这颜控说上这么一句,那模样倒是真的俊朗了。 “哎,若是我家惜枝能嫁这样的人家,我爹也就放心了。”孟知延托着下巴,“人长得俊俏,家里还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姬妾,又是饱读诗书之人,可真是我爹心目中的上上等夫婿了。” 贺兰舟道:“惜枝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更是个能耐姑娘,会早日觅得如意郎君的。” 孟知延一叹:“希望如此吧。” 吕锦城对孟惜枝的婚事没什么想法,想到前几日朝中大臣似乎都一股脑儿地往贺兰舟家中跑,不禁凑到贺兰舟跟前,一脸坏笑:“榕檀,你前些日子莫不是捅了月老庙,扯了一堆红绳绑手上吧?怎么都想寻你做女婿?” 见他揶揄自己,贺兰舟一脸无奈:“满川可莫要笑话我了。” 孟知延也笑:“倒也亏得他们折折腾腾的,惹了解掌印的眼,才让你今日清闲一身。” 吕锦城就吐舌说:“那解春玿乃是无根之人,自然看不了我们榕檀一郎百家求。” 贺兰舟、孟知延:“……” “对了,春浴日你们可有安排?” 生怕吕锦城再胡说八道,被这躲在暗处的东厂探子听到,到时性命不保,贺兰舟赶紧转移话题。 孟知延道:“我请了三日的假,春浴日时,怕是不在京中,要同我爹和惜枝回趟老家。” 贺兰舟想起来,孟知延曾提过孟母的祭日就在春日,想来就是春浴日那附近的日子了。 想想,他看向吕锦城,吕锦城就撇嘴,“春浴日有什么可玩的?” 大召对三月三上巳是很看重的,一连一个月都有些安排,四月初三,是上巳的最后一个活动,正是春浴日。 通常百姓会在这日去湖边,用兰草沾着湖水,再洒在头上,意在驱邪除祟,保这一年平安康健。 不过,因是每年都有这么一回,对京城的大多百姓来说,都见怪不怪了。 如吕锦城这样的纨绔,对此不感兴趣,也实属正常。 但贺兰舟却没体会过,自然是想去瞧一瞧的,不过,见这二位好友都没空,他也就只能自己去了。 虽他想过邀请顾庭芳,但小皇帝实在勤勉,恨不得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休息! 第90章 顾庭芳那天,不出意外,也是要入宫的。 是以,四月初三,贺兰舟自己一个人,一大早就去爬望兴山。 望兴山是京城最大的山脉,就连前朝皇陵都建在此处,虽现已被封上,但此地山清水秀,可听风听水,十分让人欢喜,因此每逢佳节,此处都少不得人。 贺兰舟手里挎着个小菜篮,里面装了点儿糕点并一碗糖水,上山爬得累了的时候就吃一口,快到山上湖边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快被他吃光了。 这望兴山上的湖,叫望兴湖,湖水宽阔澄明,因是春浴日,那湖边已为了不少人。 只不过,贺兰舟怎么也没想到,堂堂江北侯竟也会喜欢这样的民间习俗。 姜满竟然来了! 贺兰舟看到姜满时,他着一身月白常服,正站在湖边望着远处,周围的百姓或一脚踏在湖里,或手拿着兰草,为家人、朋友在发上洒着水。 唯有他,一个人面湖而立,任由旁边的人将水洒在他身上,没什么反应,也不知在想什么。 “宿主宿主,姜满今日来此,没带随从,正是你和他单独交流的好时机!”系统突然上线:“宿主可千万要把握机会啊!” 贺兰舟半挑了下眉毛,并未答话。 系统还在不断催促,贺兰舟一直没动作。 “怎么了?姜满的随从都不在,你又跟他在聚香楼有过接触了,不用怕他对你下手啊!” 听到系统提起聚香楼,贺兰舟就黑了脸,系统只当没看见,继续小嘴不停叭叭着。 过了好久,贺兰舟白了一眼,“不用说了……”这才懒懒动身。 说来也巧,他到湖边的时候,正好有两个男子因一个姑娘打起来了。 一时之间,湖边乱作一团,有扯架的,也有帮架的,还有剩下一群——看热闹的。 姜满被挤在其中,一时推搡不开周围的人,如今在这儿的,谁还管谁是什么达官显贵,那就都一样! 只是,他的部下并不是没来,而是在远处跟着,此时,他的副将程素见自家侯爷被湖边的人推挤,望了眼姜满身后宽广的湖水,登时吓得瞪圆了眼睛,惊呼一声:“侯爷!” 只可惜,这声一落,只听“扑通”一声—— 姜满落水了! 第73章 姜满虽是武将,但周围突然乱起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不好把周围这些百姓都打跑,也就被动了。 他落在水中时,周围的百姓先是静了一刻,旋即又开始嚷嚷起来。 “天哪!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还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我家闺女今日怎么没来?不然也好英雄救美了!” “看他的衣着打扮,应是个富贵公子,天哪天哪,这可如何是好?” “你们还说什么啊!赶快救人啊!” “谁会水?快救人啊!” “……” 一时间,湖边叽叽喳喳,远处姜满的部下踏步而来,口中也大喊着:“侯爷!” “属下这就来——” 只是,话还未说完,众人又听湖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砸出来,溅在湖边的杂草尖上,水珠顺着叶片滑落。 贺兰舟双手划动着向姜满游去,姜满副将程素率着部下来到岸边,看着湖中那一袭墨蓝锦袍的少年游向自家侯爷,眨了眨眼。 他侧头问身边的部下,“那个……是不是贺推官?” 如今的贺推官很有名,前有在菜市口斩杀齐金丈夫,声称要改大召律例,后是朝中大臣争抢的乘龙快婿,这事都传到解掌印耳朵里了,让解掌印出面压制了。 他们谁能不知道贺推官? “好、好像是。” 程素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感慨道:“贺推官可真是个好人啊!”这么多人,可就只有他跳下去救他们家侯爷了! 湖水中的贺兰舟成功摸到姜满的手腕,一把将他的手腕攥在掌心,想要将其拉拽到岸边,但这人练了一身肌肉块子,属实是有些沉了。 姜满不会水,许是刚刚在湖里挣扎太狠,胸腔里呛了不少水,贺兰舟将人带到岸上时,人已昏昏沉沉。 见他眉头紧蹙,贺兰舟拧了拧自己的衣摆,旋即手用力拍在姜满脸上,“侯爷,醒醒。” 姜满没反应。 因他是背对着程素几人的,程素他们并未看见他的动作,只见姜满被拖上岸,匆匆跑过来围在二人身后。 那因姑娘打起来的两个男子也不打了,跟着百姓们一起看这儿的热闹。 程素知姜满的性子,定不喜欢自己被人这般看笑话,给了属下一个眼色,属下们上前,将那些百姓赶到别处去了。 此时,这望兴湖边,倒只剩寥寥数人。 贺兰舟知道程素他们在,人到他身后,他就没再拍打姜满了,只侧眸低低看着平静躺在地上的俊朗少年。 姜满这水性,也太差了! 不过是呛了水,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就昏迷这么久? 贺兰舟抿了抿唇,眉头锁得有些紧。 “侯爷……”程素迟疑地唤了声,还想问贺兰舟接下来怎么办。 还不等贺兰舟出声,地下的人幽幽醒转过来,只是瞳孔还有些涣散,似乎没彻底清醒过来。 “檀……” 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有些发白的唇一张一合,贺兰舟微微俯下身子,仔细听了听。 好一会儿,他听清姜满的呢喃:“是你吗?阿檀?” 贺兰舟挑了挑眉,直起身子,歪了下头,故作惊讶:“侯爷,你怎知我小字‘榕檀’?” 姜满发尾上的水珠坠地,他死死攥住贺兰舟的手,捏得更紧了。 贺兰舟:! 豁! 果然不愧是白月光的杀伤力! 这么一来,他应是能在姜满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哪怕是当替身,只要能获得他的感动值就行! 也不枉费刚刚他藏在人群中,见那两男子打得越来越不可开交,趁着乱子,他一脚踹在姜满屁股上,将人踹下水!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系统也是没想到贺兰舟会玩这么一手,它迟疑开口:“宿主,你就不怕姜满后面会察觉是有人故意踹他入水,从而怀疑上你吗?” 贺兰舟深知替身梗,在心里冲它摆手:“不会。姜满的白月光死了,我小字榕檀,恰好与他白月光的名字相近,我又救了他,替身梗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自欺欺人!” 显然,他认为姜满会这样。 “哦,宿主,你好聪明!”系统夸赞完,又不解道:“不过,宿主,你刚刚踹的那一脚,挺用力的,为了完成任务,但也不用踹得那么狠吧?” 贺兰舟在心里冷笑两声,狠?他这就狠了? 姜满这混蛋王八羔子做过什么事?踹他这一脚都是轻的! 不说当日姜满将他送给吕锦城的玉壶都弄碎了,后面又故意将他引去江州,分明也是没安着好心。 虽说,齐金丈夫一案,姜满倒是也算帮了他,可当日他在聚香楼,在姜满面前可是没少出丑,这男人明明认出他来,偏要装作不识! 岂非是狗? 而前不久,公主府上的春日宴,陷害太傅一事,肯定跟这厮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他是一刻也忍不了! 太傅那般温润之人,就算知道是姜满所为,只怕心中气怒,也只会徐徐图之,但他贺兰舟不一样,他生气,是一刻都不想忍的! 不过,姜满也醒过来了,但等了许久,脑子里也没响起加感动值的声音,这……不对劲儿啊? 贺兰舟纳闷:“系统,你是不是系统没更新?” 系统摇头:“没有啊!我昨天刚刚更新完的。” “那为什么没有感动值?” 系统摊手:“我也不知啊!可能……姜满是个特别难搞的反派吧。” 贺兰舟不语,这系统一定是有bug,他日日贴着太傅走,也没加多少感动值,如今救了姜满,姜满刚刚听到他说的那句,捏着他的手指都抖了下,显然心里是起波澜的。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姜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瞳孔紧缩了一瞬,旋即感受到指尖的温度,眸光下移,落在他捏在贺兰舟指腹的指尖上。 他……刚刚做了什么? 姜满绷着脸,迅速将手移开,直起身子,想到刚才朦胧中听到的声音,他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对贺兰舟道了声谢,“多谢。” 贺兰舟忙弯眸一笑:“侯爷言重了,你我相识,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哦?”姜满偏头看他一眼,见这人穿着与那日山间一般无二的衣袍,墨蓝色的圆领袍,布料不算上乘,但也是他这个六品小官能拿的出手的。 只不过,那日,那抹墨蓝色身影匆匆而去,显得格外慌张,而今日,这人衣裳浸透,却是有条不紊。 姜满的目光落在贺兰舟耳侧的垂发上,水珠顺着头发凝在发尾,日光正烈,耀出一抹晶亮的细光。 第91章 姜满:“说来真巧。没想到贺大人也会来这望兴湖,且我坠湖,也正正被贺大人所救。” 顿了顿,他凑近贺兰舟两分,两人的鼻尖只隔一指距离,他问:“怎么?贺大人是想以此来抵聚香楼的救命之恩?” 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贺兰舟唇边的笑意僵住。 姜满却是像没看见似的,又问他:“我怎么没听说过贺大人会水,贺大人倒真是深藏不露。” 此番话一出,贺兰舟就知,姜满是查过他的,毕竟,当初他不小心看光他的身子,姜满这人看着心胸开阔,其实心眼小得跟针似的! 贺兰舟干干扯两下嘴角,回:“侯爷怕是有所不知,我自幼便会凫水。” 姜满扬了下眉,深深看他一眼,好半晌,才起身,命道:“回去吧。” 程素领命,一摆手,姜满的部下俱都跟在姜满身后,朝山下的方向而去。 救了个人,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偏偏那人嘴上说谢,心里却不知怎么想的,贺兰舟看着姜满的背影,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 早知道,刚刚在湖边,就该踹得更狠点儿! 当然,还应该让他在湖里多喝点儿水! 最可恨的时,弄了这么一通,感动值是半分都没涨,贺兰舟丧气得不行。 好在现在天气暖起来,他这衣裳湿透,倒也并不寒凉,只是浸了水的衣裳贴在肌肤上,总是有些不舒服。 他没再在望兴山待着,拿好自己的小挎篮,也朝山下走。 从望兴山到城里,他衣裳干得差不多,正好小挎篮里的东西都吃光了,他也正好在街上买点儿菜。 春浴日是大召上巳的最后一日,望兴山上的人不少,城里的那也是络绎不绝。 街边小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行人穿梭在宽阔的长街之上,偶有些马车、拉货的推车经过,人和人之间就挤得更近了。 贺兰舟提着小挎篮,微微侧过身子,给人让路,待地方松快些,他方要往前走,就见拉着面粉的车从身前经过,许是这小小的推车上堆了太多面粉,最上面的一个直愣愣地滚下来。 贺兰舟见状,忙上前帮忙按住,后面推车的妇人也看到那面粉要落下去,险些惊呼出声,此时见有人帮她扶好,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贺兰舟将那袋面粉扶正,闻言抬头,“不必客气……” “气”字刚脱口,他看清这推车背后的人,不禁一愣。 竟然是解春玿的母亲和他那一双弟妹! 第74章 那夜小巷乌黑,解春玿停在巷子最深处的那户人家门前,贺兰舟却还是借着月色,看清了解春玿母亲的模样。 同样,也看到了对其甚是恐惧的一双弟妹。 贺兰舟眨了下眼,复低头看看这一车的面粉,抿了下唇,半晌,开口问她们:“大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街上人多,解母这推车也不算小,几人在这儿说话停着不动,也实在有些挡路,贺兰舟便道:“我帮你推吧。” 这一车的面粉可不轻,那两个孩子还小,力气也不大,全靠解母一个人用劲儿,她脸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显然是累极了。 贺兰舟不由分说替了解母,双手握在推车两边,然后问:“大娘,你要把这面粉运到哪儿?” 解母也知此时不好推脱了,毕竟也不能一直耽搁在这儿,这长街最是热闹繁华,要是堵在这儿不走,会招人骂的。 无法,她只得道:“实在是多谢公子了,公子不仅相貌堂堂,心地也好。”说着,她指了个方向。 贺兰舟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推车,一边在路上同解春玿的一双弟妹说着话。 “哥哥!你真好!” “是啊!彤儿力气小,娘亲都不让彤儿帮忙,大哥哥,你好厉害!” 两个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比起那夜在巷口看到的拘谨模样,全然不同。 听他们唤自己“哥哥”时,贺兰舟其实是有些心疼解春玿的。 解母在路上同他说,要支个摊子做面饼,所以今日买了好些面粉,等明日做好,要送他一些。 “公子可方便告知所住的地方?”解母笑道:“我明日给你先送些饼子吃。” 贺兰舟笑笑,将那些面粉给她卸到院子里,然后道:“不用了大娘,你明日支摊子,我去排队买几个尝尝,不必那般麻烦。” “那怎可使得?公子今日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哪能要公子的钱?” 贺兰舟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大娘,这面粉给你放好了,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解母留他,就匆匆跑开了。 身后响起那两个孩子的声音:“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来啊!” “彤儿也会做饼子,给大哥哥做一个最大的饼!” “……” 他们语气里满是不舍,可童言无忌,往往最是伤人心。 贺兰舟从那院子出来时,正看到巷口处站着一人,一袭墨色衣袍,眼眸深邃,见贺兰舟出来,那人朝巷外走去。 贺兰舟走出巷口,就见解春玿等在这处,他施了一礼,唤一声:“掌印。” 解春玿侧眸看他一眼,想到刚刚在路上所见,从贺兰舟走在长街上,帮着他母亲扶好要掉下车来的面粉,然后一路运至这深巷中小院。 解春玿全都看见了。 他问:“为什么对他们好?” 他知道,贺兰舟知道那院子里的三人是何人,可贺兰舟也应知道,他的母亲不待见他,他的弟妹惧怕他。 若是为了攀附他这个掌印,这些所作所为,实属无用之功。 “她可不是寻常妇人。”解春玿略带嘲弄地道:“即便孤身带着两个孩子,也无需你可怜。” 一听他这话,贺兰舟就知道他心里拧巴着。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解春玿,毕竟他没了子孙根,还正是被亲舅舅所害,后来杀了舅舅,母亲也与他离心。 他其实也是可怜的。 只是—— “我不是对他们好,而是掌印想让他们好。” 贺兰舟迎着日光,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解春玿的眼睛。 贺兰舟的眼睛很漂亮,很像他开始掌权时养的那只猫儿,想要亲近你、或是讨好你时,那猫儿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你,写满了衷肠。 解春玿别开目光,只道:“贺兰舟,一起走走吧。” 他这话音刚落,耳畔响起系统雀跃的声音:“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目前反派一号的感动值已成功累积30,距离胜利指日可待哦!” 贺兰舟抽抽嘴角,才有30,还什么胜利指日可待? 不过,这无所谓。 重要的是,今天虽然没收获到姜满的感动值,但无意得了解春玿的感动值,他还是很欣慰的。 “你这身上怎么弄的?”二人走出巷子,解春玿注意到他衣摆、袖口都有水迹,就连头发都不如往日齐整。 贺兰舟摸摸鼻子,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下,“我下水救了江北侯,一直也没来得及换衣裳。” 解春玿听了,脸上没多大反应,只语气不善道:“你倒是好心。” 贺兰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虽说是他悄咪咪把人踹下去的! 但无人知晓啊! 贺兰舟脸上毫无愧色,一脸的坦坦荡荡。 解春玿倒是奇怪,“姜满好歹是个武将,即便人群拥挤,他也应不会被人轻易推搡入湖,今日倒是奇了。” 贺兰舟想,哪是奇了,分明是连老天都在帮我! 解春玿不愿多提姜满,别开话题,问贺兰舟:“你刚刚在院子里,他们与你说了什么?” 他在巷口站着,院中两个弟妹的欢笑声穿巷而过,他是听到了的。 贺兰舟总是这样,能轻易地让人笑出声来,似乎见过他的人,同他有过交集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就说前不久一众家有女儿的大臣,就像疯魔了似的要与他结亲,生怕被别人家闺女把人抢走了,日日夜夜找人堵着贺兰舟。 解春玿从东厂暗探那儿听说这些时,都笑了,贺兰舟这人,怕是妖精变的吧! “大娘说要支个面饼摊子,就在西市口那儿,那儿来来往往的脚商行旅多,能赚些银钱。” 顿了顿,贺兰舟补充说:“我就说明日去摊子上买些面饼,两个娃娃就说,要给我做最大的。” 解春玿听着,依旧面无表情,贺兰舟不知他到底心里作何想,也不敢多问。 静静等了片刻,解春玿也没应他的话,反倒是看到不远处的一个馄饨铺子,他指了指:“一起去吃碗馄饨?” 贺兰舟从望兴山上下来,又去给解母帮忙,也是奔波了小半日,此时听他一说,肚子还真有些饿了。 “好。” 二人坐下,老板吆呵一声,开始煮馄饨,四月已暖,这馄饨不若冬日里吃起来令人着暖,但奈何肉馅鲜美,入口软糯,也是一绝。 第92章 老板馄饨上得快,贺兰舟吹了两口,就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烫……” 对面人刚脱口一个字,贺兰舟已经吐舌,又吹了那被咬破的馄饨几口,才成功下了肚。 见他如此,解春玿不禁摇头:“倒是难得见贺大人如此性急。” 贺兰舟笑说:“掌印有所不知,舟甚爱吃食,美味当前,必是要急上一急的。” 这处馄饨摊,他与顾庭芳一起来的次数多,也只有这家馄饨摊做的,味道就是京中最好的望仙楼都做不出来。 解春玿是没觉得这处馄饨有多特别,但见他爱吃,又多要了两碗。 老板将那两碗端来时,侧头看一眼贺兰舟,问他:“小贺郎君,你那位好友怎么没跟你来啊?” 解春玿从荷包里拿出一颗银豆子,闻言顿了下,偏头看一眼二人。 贺兰舟回:“我那位好友今日忙,改日我带他再来光顾。” 老板脸上笑得热切,“好好好。” 解春玿将银豆子砸在桌上,老板愣了下,不明所以地看一眼解春玿,见后者面色不善,神情冷峻,不敢多言,拿过桌上的银子,连连道:“客官慢慢吃、慢慢吃。” 老板一走,解春玿问贺兰舟:“你常与顾庭芳来这儿?” 诶?他怎么知道? 贺兰舟从馄饨碗里抬头,那双眼睛眨动着,解春玿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解春玿道:“那老板说的是‘那位好友’,若是吕、孟二人,就不会用‘那位’二字了。” 毕竟这三人,常常是一起绑在一块出现的,但解春玿见他们在一起行走,其实倒没多大的感触。 “不是他们二人,又能与你同行同吃的,也就是太傅了。” 贺兰舟冲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赞道:“掌印果然厉害!” 解春玿微垂了眼睫,没应他,贺兰舟不禁讪讪,也不知是又哪儿惹这位掌印不高兴了,继续闷头吃馄饨。 半晌,解春玿抬手,从衣襟中拿出一方锦盒,然后放到贺兰舟身前。 贺兰舟一愣。 “这一段时日东厂和司礼监都很忙,你生辰那日,便没来得及送,今日正巧补上。” 贺兰舟看着眼前的锦盒,不由惊讶,解春玿竟然记得他的生辰? 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解春玿一时无语,“难道我真的是那般不近人情吗?” 贺兰舟忙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解春玿这个堂堂掌印,竟然还会记得他的生辰,更甚至还给他买了个生辰礼。 贺兰舟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江州救过我,你我也算过命的交情,一个小小的生辰礼,我还是备得起的。” 贺兰舟知道,这人与人的交往,总是有来有回。“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正是君子之交。 解春玿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贺兰舟收他这礼,也是接下他的感激之意,更何况,借着生辰礼多多来往,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贺兰舟想,待解春玿生辰时,他也得送份回礼。 这样二人有来有往,感动值何愁不涨?! 第75章 贺兰舟收下了解春玿的赠礼。 “打开看看。” 贺兰舟抬眸看一眼解春玿,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也好奇解春玿到底送了什么。 那锦盒外观并无出奇,却有股淡淡的松香味,想来连盒子都不是俗物。 待打开一看,贺兰舟惊讶地张大了嘴。 解春玿竟送了他一只通体碧色的玉簪,他虽不懂玉,但跟着吕锦城大大小小逛过不少玉器铺子,光看这成色,他便知,卖十个他,估计也抵不上这一根玉簪。 他苦着脸:“掌印大人送我这等好物,日后我可怎么还礼?” 他总不能等解春玿生辰的时候,在街边扒拉两个狗尾巴草,给他做个项饰吧! 解春玿:“既是送你的,何曾想过让你还礼?” 贺兰舟突然觉得这锦盒有些烫爪,解春玿似看出他犹豫,当即道:“你且收好。难道我解春玿一条命,比不得它吗?” 若是论救命之恩,那却是比得过的。 但解春玿说这是生辰礼,那这礼可太值钱了! “你也别以为,这礼我是白送的。”说到此处,解春玿正色道:“我确有一事,想同你说。” 贺兰舟就想,解春玿应该不会平白无故让自己跟他走一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将锦盒盖好,正襟危坐:“掌印请讲。” “你可知大渊泽上个月老王病死,新王即位之事?” 贺兰舟点点头:“略有耳闻。” 大渊泽在大召的东部,一直以彪悍凶猛著称,哪怕前朝大朔,有五王那样悍勇的将领,都没能打通大渊泽。 甚至,在与大渊泽相继的两场战事中,五王折损了两个,也是从那之后,大朔开始逐渐走向衰落。 后三王叛乱,先帝诛杀乱党,而此时,前朝皇室业已凋零,最终先帝建大召,至今也不过刚满十年。 先帝在位时,大渊泽也因为两场战事而休养生息,如今小皇帝即位,不过两年多,大渊泽就已等不得了。 果然,就听解春玿道:“新王即位后,我大召东部边境屡次被扰,如今朝中分主战和主和两派,我自是不想大渊泽挑起战事。毕竟陛下根基还不稳,西北云仓也不安稳,四皇子又回了京中,若此时大渊泽生事,并不是件好事。” 贺兰舟是挺赞同的,更何况京郊还驻扎着姜满掌握的江北大军,若是此时大渊泽攻打大召,那可真是内忧外患不绝了。 “不过,你可知顾庭芳是何想法?”解春玿抬眸盯着他瞧。 贺兰舟一愣,按说依顾庭芳的性子,应也不能主战,但解春玿这么问,贺兰舟迟疑了下。 解春玿:“他说,大渊泽狼子野心,若是要打,就要把它彻底打服。” 贺兰舟闻言,也赞同,毕竟说起大渊泽的战力,就不得不提一提二十年前的阳谷塞之战。 当时还是大朔,大朔肃德帝即位,他的几个兄弟都被封王,其中四王、五王最为骁勇,坊间传闻因肃德帝登基后,给他二人的封赏最少,二人不满,直接率兵出了京城,一路来到漠州。 当时的大朔夜刚经历了内乱,也才刚刚安稳百姓,就连大渊泽老王都没想到,他们会直入漠州,然后兵立于阳谷塞。 这场大战,极为惨烈,四王、五王率二十万大召将士,对阵大渊泽三十万。 起初大渊泽没想到经过内战的大朔将士,还那么能打,也没想到四王、五王的领兵能力那么强,最开始他甚至没把全国兵力堆上来,直到后面发现,大渊泽的士兵越来越少,不得不全民征兵。 也就有了后面的大渊泽三十万将士。 但这场仗结束之后,大朔损失了十万,大渊泽损失了十四万,两军尽皆失去了一半人数,而大朔的四王也死在了阳谷塞之战。 贺兰舟在翰林院的时候,倒也看过兵书,说起来,有一点,他挺奇怪的,大朔和大召这两朝建朝时间相挨着,可关于大朔的记载,少之甚少。知道阳谷塞之战,还是他从一个不起眼的话本子上看的。 那话本子中写的一处战争,就是用阳谷塞之战做原型的,但贺兰舟看完,也发现了,这场大战并不讲究什么兵法,其实全靠士兵悍勇与不要命地杀人。 贺兰舟记得,那天他看完那话本子,做了一晚上噩梦,就梦见自己拿着剑在战场上杀人了。 “你也知阳谷塞之战有多惨烈。”解春玿抿了口茶,润了润喉,继而道:“可咱们这位如高山白雪的顾太傅却说我大召休养十年,已兵肥马壮,大渊泽意图乱我边境,实是欺人太甚,该灭灭他们的气焰。” 他语气里含有几分嘲弄,贺兰舟不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解春玿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太傅大人了。 这是为何? 明明最开始小皇帝走丢,解春玿还来寻顾庭芳帮忙,那时,语气还算温和,二人看起来相交也很不错。 贺兰舟不可能知道,当解春玿从小太监口中听到,顾庭芳竟向小皇帝建议,让其赐他一个对食时,简直杀了他的心都有! 解春玿想到此,眸光陡然微冷,贺兰舟见他面色不善,心下更诧异了几分,但也没多嘴,不过他好奇:“陛下如何说?” 他上朝这些时日,倒听了几耳朵大渊泽立新王的事儿,至于出兵一事,好像两派谈得不多。 再者,他站在大殿门口的位置,说实话,前面这些重臣一吵起来,他脑瓜子嗡嗡,具体的议论,其实听不大清。 想来,解春玿刚刚说的这些话,恐怕是小皇帝与这几位重臣私下说的,而顾庭芳的想法大抵是想借大渊泽骚扰边境一事,引姜满出兵。 可到了解春玿嘴里,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于是,贺兰舟为顾庭芳说话:“我想太傅之意,也有削弱江北侯兵马的目的,只是如何引江北侯出兵,才是难事。” 第93章 解春玿略扬了下眉,冷笑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贺兰舟愣了愣,觉得他意有所指,眨了眨眼,又解春玿道:“陛下一言未发,我来寻你,是想说,漠州知州在任上死了,至今还未找到凶手,我们怀疑是大渊泽的奸细所为。朝中这些官员各个尸位素餐,如今漠州知州位子空悬,也没一个愿意去漠州的,但你——” 解春玿与他对视,“贺兰舟,你曾说你‘不要什么史书称颂、千古留名,只想死后上对得起黎明百姓,下对得起子孙祸福‘,那你可愿赴任漠州?” 说到此处,解春玿微微扬了下唇,“只是,此去一行,前路凶险,我不敢保证日后两国不会开战,也不能保证大渊泽人不会对你下手,但我和陛下都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洞察大渊泽新王动向、查出漠州知州死因,揪出大渊泽奸细之人。” 漠州知州会死,不排除是他发现了奸细的身份,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贺兰舟眉头慢慢锁紧,他有系统,是相信男主回京之前,他都不会死的。 但正如解春玿所说,此行凶险万分,且离京中万里之远,他一人孤身前往,着实凄凉。 他轻叹一声,随后起身,端正了自己的发冠,躬身一礼:“贺兰舟愿往矣!” 第76章 贺兰舟前往漠州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小皇帝给他的任命是代漠州知州,也就不需在任上待满三年,但哪怕一个“代”字,也值一个从五品。 因漠州知州位还空悬,三日后,他就得从京城启程。 这一趟去漠州,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因此,趁着离京前,他同一些故交好友一一告别。 贺兰舟与吕、孟二人相约望仙楼,前两日,任命一下来,他便先去拜访了孟老爷,毕竟在京中这一年,没少受孟家的恩惠。 他还送了几本默出来的金庸、古龙的书给孟钰,孟钰喜欢得不行,追着他问,这二人可还有别的著作。 贺兰舟回:“有。”但他默不出来了。。。 太遥远了,记不得了。 孟钰还追着问:“那在哪儿能买?” 贺兰舟无言以对,还是孟惜枝打岔岔过去的,他这才逃过孟府的。 “哎,真没想到,这次一聚,榕檀就要去漠州了。”吕锦城有些不乐意,“陛下怎么想的?榕檀这么娇嫩嫩的,去漠州那种地方怎么行?” 他一脸可惜地望着贺兰舟。 贺兰舟:“……” “娇嫩嫩”是个什么词?他一个大男人! 贺兰舟白他一眼,只道:“漠州知州死得奇怪,恐怕是大渊泽人所为,若我能安大召一方,也算为百姓做事了。” 漠州知州一死,现虽有镇守太监代为管理政务,但在百姓中,也造成了一定的慌乱。 “啧啧,榕檀,你可越来越不一样了。”吕锦城称奇:“前一年你可脏心烂肺着,这如今倒越来越有忠臣派头了。” 贺兰舟懒得理他,抿了一口果子酒,岔开话题,“等我回来,怕乡试也考完了,你也便轻巧了。” “那倒是。”吕锦城道:“不过,转过年三月又要会试,又有的忙了!”说着,烦躁挠挠脑袋。 贺兰舟心里偷乐了一下下。 孟知延有些不放心,对贺兰舟道:“这漠州凶险,陛下可给了你可用之人?” 贺兰舟回:“陛下倒很重视,请了北镇抚使徐进大人和一小队锦衣卫护送我,待我处理完事务,再一同回京。” 孟知延呼出口气:“那就好。说起来,我总觉得现下局势有些不太平,看大渊泽这架势,分明是想与我们开战,如今朝中主和的官员多,只怕你在漠州会吃亏。” 贺兰舟懂孟知延的意思,大渊泽想打仗,那就会不住骚扰漠州那一带,若贺兰舟不胜其扰,上书回京,可那些主和的官员见此,怕也会截他一道。 “太傅倒是有意让姜满出兵,毕竟他在京城虎视眈眈,若能用大渊泽之事引他离京,也不是没有好处。”孟知延感慨道。 吕锦城闻言,撇撇嘴,“他会出兵?他姜满若出兵,那就是葫芦藤上结南瓜,他是大傻瓜!” 贺兰舟、孟知延:“……” 说起姜满,吕锦城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八卦,“听说春浴日那日,姜满被人挤到望兴湖里了!” 孟知延挑眉:“真的?” 想来当时,姜满的部下就已命那些百姓不要胡传乱传了,但奈何吕锦城是个京城八卦通,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他有鼻子有眼地说了一通,感叹一句:“我倒是没想到,堂堂的江北侯,竟然不会水!” 孟知延倒是说了个别的,“若我没记错,江北侯那位青梅的忌日,恰在四月初三。” 贺兰舟愣了下,难怪那日在望兴湖边,姜满那般闷闷不乐了。 想了想,他问二人:“你们可知柔妃怎么死的?” 姜满的青梅被封为柔妃,听说先帝在时,很是宠爱,但至于柔妃爱不爱先帝,那就是另说了。 吕锦城四下瞄了眼,方压低声音,“都说先帝死了,柔妃也跟着殉情了,但先帝年长柔妃二十岁,柔妃犯得着吗?” 这话有理,更何况,姜满与柔妃青梅竹马,有姜满在前,柔妃怎么也不能看上老皇帝吧。 “会不会是柔妃有疾?”孟知延道:“听说柔妃入宫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日日都要吃药。” 吕锦城则摆手:“我爹说,宫宴上见过柔妃,她气色足着呢,估计就是不想见先帝,才日日让太医熬药。至于喝不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照吕锦城这么说,那柔妃就不会是病死的,这样看,柔妃的死,就有些奇怪了。 如果柔妃不死,姜满恨皇室的理由就少了很多,可柔妃若是死了,朝中不少大臣都知,姜满的白月光是柔妃,姜满可不就恨死皇室了! 没错,贺兰舟有那么一瞬间,是怀疑姜满的。 若记得没错,四月初八,林风澜率领的叛军攻入宫中,但柔妃四月初三就死了。 按照推算,皇帝那个时候还在,后宫也没人敢对她做什么,这人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系统被他这猜测弄得遍体生寒:“真的吗?” 贺兰舟无语:“你不是系统吗?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系统委屈撇嘴:“我只知道书里发生的剧情,作者也没提姜满来京之前的事啊。”两个人感情好不好,它怎么能知道? 贺兰舟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过了,姜满这人虽狂妄,可作者一直强调他对自己的小青梅很在意,写他恨皇室的根本原因就是柔妃。 姜满这人,应不会为了夺位,而杀自己的白月光,不然,春浴日那日,也不会去望兴山了。 贺兰舟这才想起来,大召有个传说,若想让上天眷顾已死的亲人友人,可在其忌日那天,登望兴山,于望兴湖前,仰面与天神对话。 姜满这样的人,竟然信了。 贺兰舟深叹了口气,不再想这许多,与两位友人好好喝了一通,便各自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贺兰舟好巧不巧遇见了姜满。 二人相遇的地方,也正是当日贺兰舟要为吕锦城挑选礼物的那家玉铺。 贺兰舟抬眸看了眼那铺子牌匾,扯了扯唇,真是该死的缘分呢! 姜满倚在门边,抱胸笑睨着他,“贺大人。” 贺兰舟不情愿地挪着步子,走到他身前,懒懒施了一礼,“侯爷。” 他对姜满的感动值不涨,耿耿于怀,这人面对救命之恩,都没有感动,可真是无情! “哟,贺大人喝酒了?”姜满嗅了嗅,问他:“果子酒?” 贺兰舟点点头,抿紧嘴巴没说话。 他酒量其实不是很好,这果子酒虽劲儿不大,奈何贺兰舟今日怅然,喝得有些多,此时,脸颊红红的,眼底也有些迷离。 姜满瞧得新奇,忍不住上下多打量了两眼,突然唤一声:“阿檀。” 贺兰舟猛地一激灵,抬头看他。 姜满眯了眯眼睛,“那日,我果然说了什么。” 贺兰舟拿不准他这是懊恼,还是不在乎,一时不敢开口,隔了好久,姜满问他:“那时,你又说了什么?” 姜满这是不记得他当时回的“榕檀”二字了? 也对,姜满就是个旱鸭子,一点儿水性都没有,呛水都能晕那么半天,记不得也再正常不过。 他张了张口,刚想要回,猛然想起小说里,男主面对白月光替身时,都是虐身又虐心,等到后面,幡然醒悟,又开始追妻火葬场。 当然,他不属于这个赛道的。 但他可以学习啊! 他要让姜满后悔!后悔!悔不当初! 于是,他抿住唇,摇了摇头,“侯爷,我不曾说什么。”模样倒有些可怜和受伤。 姜满讶异了一瞬,旋即,理所当然对他道:“那以后我唤你‘阿檀’吧。” 第94章 果然,贺兰舟猜对了,他就说他与姜满不可能这么有缘分,想来也是姜满故意等在这里,就是等着让他做替身呢! 贺兰舟在心里得意洋洋。 不过,下一瞬,姜满这狗东西突然就变了另一副面孔。 他踏步上前,与贺兰舟隔一臂的距离,眼眸微转,忽对他说:“阿檀,你若求我,我可让你不离开京城。” 四月的京城飘着柳絮,贺兰舟听到这话,惊诧地瞪大了双眼,一枚柳絮正落在他长长如鸦羽的睫毛之上。 他眼睛有些痒,刚要抬手,那人“呼”地吹了口气,柳絮飞走,眸中映出姜满笑得恶劣的模样。 少年俊朗,那双眼像是因恶作剧得逞,而露出点点笑意,像是揉碎了天边的月亮,耀人得可恶。 贺兰舟恼得很,正义凛然说:“侯爷,我救过你!” 姜满:“哦,对,你还救过我。” 顿了顿,他笑说:“那你不想去,我就让小皇帝收回任命,怎么样?” 不怎么样! 贺兰舟无语,但还是好声好气回话:“我既是应了,就不会怕。” 说到这儿,贺兰舟停顿了下,随即狐疑看他:“不会漠州知州的死,与侯爷有关吧?” 不怪他多想,若是漠州常有骚动,小皇帝就会乱了阵脚,京城这边他不撤军离开,那就有逼迫小皇帝让位的嫌疑了。 姜满嗤一声:“我姜满杀人,犯不着偷偷摸摸,我若杀人……” 他低眸看着贺兰舟的喉结,抬手按了下:“喏,一剑封喉。” 第77章 喉间突然染上一丝凉意,姜满的指尖碰在上面,贺兰舟抖了下,这人的手好凉…… 他忍不住往后退半步,对面那人眸中凉意袭来,让他又生生顿住动作。 贺兰舟干干一笑:“侯爷说笑了。” “嗯,的确说笑。你不曾犯过我,我自不会杀你。”旋即,姜满扬了扬眉梢,缓声说:“何况你还救过我。” 不知为何,他说这句时,贺兰舟莫名觉得心里毛毛的。 姜满不会发现他落水,是他踹的吧? 不能!不能! 他当时选的位置很隐蔽,连抬脚踹他的动作,都没那么明显,要不然肯定会踹得更狠些的! “算了,不逗你了。”姜满道:“看你救过我的份儿上,我给你个帮手。” 贺兰舟一愣,就看他半侧过身,拍了拍手,一道黑色人影从暗处走出。 “此人是我的暗卫,名唤‘阿七’,你若有难,他会帮你。”姜满又对阿七道:“你且随贺大人前往漠州,我不在,贺大人便是你的主人。” “是!” 贺兰舟真是受宠若惊,以至于他反复跟系统确认:“姜满的感动值真的没涨?”系统一定是有bug吧! 不然,姜满都这样了,还一个感动值都没有? 就算是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也应该有一个、两个吧? 但系统很无情:“没有哦,宿主,宿主需要再接再厉呢!” 阿七是暗卫,也真的如姜满所吩咐的,他说什么,阿七就做什么,他没有吩咐的时候,阿七就躲在暗处。 对于姜满给他送人,贺兰舟一点没客气,虽说他肯定命不该绝,但漠州一行,远比江州凶险,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 因顾庭芳奉命离了京,贺兰舟临行前,并没与他见上面,唯做了两个木头小人,让门房交给顾庭芳。 他会想念太傅大人的! 一切准备妥当,他乘着马车,与徐进等人一同向城外出发。 还不等出城,身后陡然传来一声:“贺兰舟,你我竟不算知交好友吗?” 这声音,熟悉得很。 贺兰舟掀开车帘,扭头望去,果然见沈问骑在马上,逆着日光,好整以暇地看他。 贺兰舟没想过沈问也会来送行,更没想过从这人嘴里听到“知交好友”这四字。 “宿主宿主,反派2号一定是对你上心了!”系统声调扬得老高。 沈问瞥了眼马车旁的徐进等人,目光又重新落回贺兰舟身上,腿一夹马腹,马蹄闲散抬步,悠悠扬扬地驾马过来。 停到马车前,他翻身下马,贺兰舟也赶紧下了马车。 沈问是朝中一品大员,他可不敢让人家在马车下面待着。 “贺兰舟,恭喜啊,如今是从五品的一方知州了。” 对于京中官员来说,哪怕是个七品,都比外放的官好,不过贺兰舟这个漠州知州不同,若是做出功绩,那回来是会升品级的。 贺兰舟拱手回礼:“宰辅大人说笑了。” 沈问懒懒看他行礼,随意道:“没想到陛下倒挺看重你,江州让你去,漠州也让你去。” 顿了顿,他又笑一声,语气莫名:“不想顾庭芳人都出了京,竟还惦记着你,选了这么个帮手。” 他瞥一眼马车后缀着的一队人马,眸光落在领头的徐进身上,“锦衣卫北镇抚使,小皇帝都同意借给你了,啧,贺兰舟,也算你幸运了。” 贺兰舟也觉得幸运,得知徐进与他一同前往漠州时,他心里其实是轻松不少的。 但现下从沈问口中得知缘由,贺兰舟不免惊讶,竟是太傅大人向陛下提议,让徐大人跟他一同前往漠州的? 想到此,一股暖流涌上心间。 见他脸上倏然染上一抹明媚笑意,沈问眼神一冷,嗤了一声,岔开话题:“阿枝知道你要离京,说要来送你……” 听到沈轻枝要来见自己,贺兰舟回头往后望了眼,比起见沈问,他当然更喜欢见沈轻枝。 “呵!阿枝染了风寒,我便没让她来。”说罢,他凝着贺兰舟:“贺兰舟,你且活着回来见阿枝吧。” 话虽难听,但贺兰舟自动将这话理解成,让他一路平安。 贺兰舟弯眸笑笑:“多谢宰辅大人牵挂,也多谢阿枝惦念,舟定当平平安安归来。” 沈问:“……” 沈问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贺兰舟:“阿枝托我给你带了些吃食,留着路上吃吧,漠州偏远,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里面的都是京城小吃。” 贺兰舟接过,眼中难得有一分感动。 沈问见他宝贝似的把包袱抱在怀里,面上难得温和了几分,嘴里却还道:“是阿枝非要买给你的。” 贺兰舟点头,表示很理解,“嗯,我知道,阿枝姑娘是个极好的姑娘。” 听他这么说,沈问又冷下脸,眯着眼看他,“不要对阿枝有什么非分之想!” 贺兰舟:“……”他哪敢啊? 谅他也不敢! 沈问在心里轻嗤了下,又想起前不久朝中那帮大臣闹得沸沸扬扬说亲一事,沈问好奇问他:“朝中那么多大臣想要你做女婿,你为何不愿?” 贺兰舟不明白,他怎么提起这个来,但看着人家送他这么多东西的份上,他很耐心地回答。 “我贺兰舟身无长物,又只是个六品小官,家中也不宽裕,哪里敢有娶妻的想法?” 听他这话,沈问一笑:“如今你可是从五品了。” 贺兰舟就道:“宰辅大人说笑了,我这从五品可随时都有危险的,也亏得那些上官没认准我,不然如今可悔得肠子青了。” “我看倒未必。”沈问道:“我看那些姑娘,可喜欢你得紧。”便是如今,还有些大臣在打听贺兰舟,说是姑娘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倒是个祸害! 不过,又想到春浴日在公主府那日,少年在廊下投壶,虽掷出贯耳的另有其人,可贺兰舟的风姿却依旧灼灼,少年的眉眼在耀目的日光下,格外的亮。 不知怎么想到这里,沈问神情一顿,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好了,你走吧。” 眼前人突然变了脸,贺兰舟不明所以,但沈问要走,贺兰舟巴不得,忙躬身:“谢宰辅大人相送。” 虽他的语气刻意压制,沈问还是不免听出一丝雀跃,他脚下一顿,偏头看他,本想要走,却突然来了兴致。 “哦,对了,那天在公主府,你是在帮顾庭芳吧?” 见贺兰舟眼中闪过一缕惊诧之色,沈问“啧啧”两声,“我就不明白了,他顾庭芳有什么好?” 又想起顾庭芳如今年二十二,家中甚至不曾有姬妾,就连解春玿跟小皇帝整那么一出,这人还是断了娶妻一事。 沈问不禁眯起眼睛,低头在贺兰舟耳边说:“他顾庭芳不娶妻,该不会因为你吧?” “宰辅大人切莫说笑!” 看贺兰舟惊得跟兔子似的,沈问哧哧一笑。 这是真生气了。 沈问歪了歪头,并不把他的气怒放在眼里,又问贺兰舟:“你呢?不想娶妻,是为何?” 他才不信贺兰舟刚刚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就如他沈问,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想得到什么,就要使尽手段得到。 妻妾也好,权利也罢,不过是手中丈量之物,分毫越不出去,如此,娶妻得妾,也不过一念之为,何必推辞? 第95章 可眼前这人,就像妻妾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跳得老开,也不知在怕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忽抬手,捏住贺兰舟的耳垂,手上一使劲儿,指甲盖陷进那饱满圆润的耳垂中,疼得贺兰舟“嘶”了一声。 不意他这动作,贺兰舟疼得眼睛都攒泪花了,他怒气冲冲看着沈问,不知他怎么又发起了疯。 可他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儿,即便此时发怒,眼中有泪花闪烁,只显得可怜兮兮。 沈问见了,眼睛亮了亮,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高兴,他说:“贺兰舟,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他想,他总能找到贺兰舟为什么不娶妻,自己又为什么看到他这模样,就兴奋得要命! 第78章 从京城到漠州,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十天,贺兰舟不比这些锦衣卫,冷不丁折腾这么一通,路上病了三天。 徐进见他脸色苍白,道:“不然再歇一天启程,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贺兰舟摆摆手,“多歇一天,就多耽搁一天,我没事。” 他这两日吐的多,主要是去往漠州的路不比江州,要更蜿蜒曲折,他坐在马车上,颠来颠去,还不如骑马。 可惜,他骑术不佳,倒是骑了一天,但大腿根都磨坏了,晚上就发起了高热,也就老老实实钻马车里了。 “徐大人,这几日真是有劳你了。”贺兰舟谢道:“幸得你愿意同我一同前往漠州,这一路,实在辛苦你了!” 徐进递给他水袋,“贺大人不必客气,倒是难为你一文官,跋山涉水、草行露宿,才是艰辛万分。” 贺兰舟腼腆一笑,又想起出京时沈问的话,同徐进道:“徐大人,我有一事想问,太傅出京前,可曾寻你,让、让你来帮我?” 他这般直直相问,倒是让徐进愣了下,旋即笑回说:“是啊!庭芳一直很看重贺大人。” 听他的语气,想来这二人的关系极好,贺兰舟不免好奇:“徐大人与太傅是如何相识?又怎样就交好了呢?” 徐进眼神一闪,拿出一块面饼嚼了一口,含糊道:“有次夜间当值,正巧碰上庭芳,他那日被小贼偷了钱袋,我帮着寻回来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贺兰舟“啊”了一声,没想到二人竟是这般相交的。 “对了,你与庭芳也交好,若不弃,你我多走动走动,也称兄道弟如何?”徐进龇牙笑说:“你日后唤我‘宁修’,我小字‘宁修’。” 贺兰舟眼睛一亮,也忙道:“我小字‘榕檀’,宁修兄,榕檀有礼了。” 徐进见他并不拘谨,哈哈一笑,“好,榕檀兄。” 二人又聊了会儿,徐进问他:“不知榕檀兄,此去到了漠州,如何打算?” 他来之前,也从顾庭芳口中得知此行凶险,但他想,若不是因为凶险,顾庭芳也不能让他跟着贺兰舟来。 贺兰舟这个小生,脸虽好看,手却无缚鸡之力,这路上遇上什么危险,那可是可惜了! “漠州万事不明,前任知州死得也奇怪,不过……”贺兰舟拉了个长调,“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着,他冲徐进招招手,徐进耳朵凑过去,听贺兰舟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贺兰舟一行到达漠州知州府时,府衙里的官吏衙役都侯在了府门前。 离得老远看见贺兰舟的马车,当前的同知魏常眯了眯眼,待看清马车旁驾马而来的徐进等人,皆着一身飞鱼服,忙领着众人下了台阶迎拜。 “下官魏常,率漠州府一众官吏、衙役见过知州大人。” “吁!”车夫勒马而停,徐进等人翻身下马,侯在一侧。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马车里有动静,魏常愣了愣,忍不住侧头朝徐进的方向看了眼,后者一动不动,似是早有预料。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又偏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师爷等人,再次扬声高喊:“下官魏常恭迎知州大人。” 如此,马车中又静了片刻,方听见一人打了个哈欠,好一会儿,一只如玉瓷白皙的手自里探出,指头莹润饱满,手背之上,筋络分明。 众人一愣,见那位新来的知州懒洋洋地从马车里钻出,又懒洋洋地掀着眼皮看他们。 似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哦,都是府衙中的同僚吧!” 魏常是个见多识广、心思灵动的,转眼就堆起笑来,道:“大人一路跋涉,想来累极,我等就不多与大人多言,请大人快快入府,好生歇息一番,次日,我再领一众下属,见过大人?” 贺兰舟眉头扬了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好。” 如此这般,魏常就这样安排了下去,一旁的师爷欲言又止,但见贺兰舟又打了个好几个哈欠,也只得作罢。 待到次日,师爷耿知第一个跑到贺兰舟的面前,彼时,贺兰舟刚吃过饭,在院中消食了一会儿,才带着徐进去了议事堂。 第一个见到耿师爷,贺兰舟愣了下,耿师爷在这议事堂等了好些功夫,见到贺兰舟,他忙展袖施礼,“大人。” 贺兰舟懒懒看他一眼,背着手,板着脸坐到主座,随意道:“你是何人?” 耿师爷见他这懒散模样,紧了下眉头,但仍好脾气回道:“回大人,我是这府衙上的师爷,我……” 还不等他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是魏同知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过来,还没进门,魏同知就道:“大人休息得可好?” 魏常声如洪钟,昂首阔步,他约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部整洁,也未蓄须,着实显得年轻。 伴着他喊这一声,众人挤进这屋中,贺兰舟扯了扯唇,回了句:“还好。” 魏常:“昨日本想为大人设宴,但见大人舟车劳顿,便将这宴设到今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贺兰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魏常眯着眼睛含笑,又上前道:“大人,因前任知州佟大人死得突然,这知州大人所办的事务,我们也有未竟的,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大人给我们指示一番?” 这是要说正事了。 魏常说完,就给一旁的通判递了个眼神,薛通判赶紧上前,抱着另一桌上的一沓公文卷宗上前。 “大人,这漠州也算太平,倒没什么大事,所有的案子、财政等相关之事,都在这里,还请大人过目一番?” 贺兰舟见那些公文有一臂之厚,先是咂了咂舌,然后撸起袖子,随手拿过一纸公文,装模作样看起来。 “嗯……”他看得很浮躁,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魏常看他神色不好,心陡然提到嗓子眼,昨日观此新任知州的做派,完完全全一个草包,可刚刚他递上去的,是有关加税一事的题本。 先帝在位时,对各地的赋税多有管控,但毕竟在大朔时,历经了不少战事,而大召也不过才建朝数年,自是缺钱的时候。 起初的几年,先帝还格外注意,不让各州府对百姓多加征税,但到后期,也是看出国库空虚,便让各州府自己管制。 等到小皇帝即位,小皇帝能管到京城周边这些地方的,却也难将手伸到漠州这儿来。 大召建朝这十年间,说实话,漠州的知州没少换,上一任佟青山,却是第一个死任上的,其他的,要么平步青云,要么就荣归故里。 到底是那佟青山倒霉! 想到佟青山,魏常不由又看向贺兰舟,敛了神思,又恢复成一派恭谨的模样。 他将此题本放在最上面,是有意试探,看贺兰舟是真的草包,还是装的,他凝神敛首,躬着身等贺兰舟发话。 贺兰舟道:“这……你我都乃大召官员,身上这身官服乃是陛下所赐,所思当为陛下计,所行当为陛下忧……” 他云里雾里说了一堆,无非是要忠君敬君,为皇帝做事,却是半分没提及这题本上的事。 魏常挑起一边眉毛,深深看他一眼。 “哎,日后我便是这一方知州,陛下着我掌管这一州事务,是对我的信任,我定当尽心尽力。”他朝半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接着道:“你们是我的下属,日后我们要共同携手,为陛下分忧才是!” 说得一板一眼,实则言之无物。 魏常几人对视一眼,口中皆连连道:“正是。正是。” “大人说得有理。” 见他们对自己十分恭敬,贺兰舟很满意,合上手中的题本,对他们道:“好了,这些事,想来往常也是你们管的,那就还由你们来管吧。” 说着,撇了撇嘴,“这点小事,日后莫要拿来烦我。” “是是!”薛通判连连点头,然后将那些公文、卷宗挪了个地儿。 贺兰舟望着外边的天儿,又道:“这漠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啊,这……” 魏常刚要答话,贺兰舟一手撑着面颊,一边道:“这京城好玩的可多,若是想玩,那一晚上都能不重样,歌姬美妾好不动人,乐者歌者更是数不胜数。” 第96章 他一脸怀念的模样,看的魏常几人都愣住了,敢情来的不止是个草包,还是个纨绔? 贺兰舟接着又道:“还有京城的望仙楼,你们可不知,那楼高三层,金碧辉煌,里面的吃食那更是汇天下所有,就说一道脍炙鲜鹅,鹅肉滑而不腻,外皮酥香,咬下一口,唇齿留香。” 他眯着眼睛,忍不住舔了下唇。 魏常干干一笑,道:“大人喜欢鹅肉?瞧了,我们漠州有一道‘竹筒’烧鹅,是将鹅肉剁碎放在竹筒里,再用慢火烤熟,味道也极为鲜美。” “当真?” 贺兰舟亮起眼睛,旋即又板起脸,“既是这般好吃,怎么还不快去弄来?” 他这一会儿一个变脸,魏常看得惊奇,忙冲薛通判摆手,“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薛通判闻言,颠颠儿地往外跑,跨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脚。 贺兰舟没在意,撑了个懒腰,道:“好了,你们也见过我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听到后半句,魏常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不由问了句:“大人不是要吃那鹅肉吗?这是要去……” 不等问完,贺兰舟抬头瞪了他一眼,“本官的行踪,也是你能过问的?” “是是。下官多嘴了。” 贺兰舟道:“这鹅肉,你且让他们弄回来,我中午回来尝尝鲜。” “是。” 贺兰舟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桌案,比划了一下,笑说:“这桌案还挺大,看来前任知州体肥身胖啊!” 耿师爷要说不是,那边魏常已笑说:“这位佟大人却是比大人胖些……” “你笑什么?” 贺兰舟眯着眼,魏常嘴角的笑僵住,嘴里的话愣是吐不出来了。 贺兰舟“呵”了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佟大人的死,你们就不记得了?” 说着,眸光一一扫过底下候着的众人,突的暴呵一声:“人死了,还没个结果,都愣在这儿什么?” “还不快去查!” 第79章 贺兰舟吼完,一众大大小小官吏作四散状,就连有话要说的耿师爷都不说了,跟在众人后面,摇头晃脑地离开。 “哎,这是来了个祖宗啊!” 隐隐约约,贺兰舟听到耿师爷嘀咕的这一声。 徐进跟在他身侧,看他演这一出,看得意犹未尽,啧啧,别说,这位贺大人日后若不当官了,去戏班子都能谋条生路。 瞧瞧,这演技! 贺兰舟偏头看他,“走吧,宁修兄。” 徐进笑笑,“好,咱们去瞧瞧这漠州的风土人情!” 二人出了府衙时,贺兰舟小声问徐进,“锦衣卫的兄弟们不会被发现吧?” 他前来漠州,小皇帝派了一小队锦衣卫,这一小队足有四十人,但被贺兰舟光明正大带到府衙的,只有二十个,剩下的则隐在暗处。 因前任知州佟青山的死因不明,但多半与内鬼脱不开,不然,也不至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州府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他不知前情,也不知这府衙里何人可信,只能出此下策,让这府衙的人以为他是个废物点心,来漠州走一趟,就是为了混个资历的,这样,也方便他观察他们。 贺兰舟让剩下的锦衣卫作寻常百姓打扮,监视魏常他们,若有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需要知道,佟青山的死,魏常等人在其中,又充当什么角色? “自然不会。”徐进信誓旦旦,让贺兰舟放心,又想到刚刚堂上所见,不免好奇:“刚刚观你神色,那公文可是有什么问题?” 徐进是个聪明人,对贺兰舟也比魏常等人熟悉,观他看那公文的一瞬便蹙起的眉头,就知,那公文怕是有问题。 贺兰舟倒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人人都道胥吏不入流,做胥吏不可考科举,可普通人家,孩子学不好诗书,又为何想让做胥吏?” 徐进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他。 贺兰舟继续道:“只因普通人家一年可能收入不到十五两,大人孩子尚且温饱,更有家贫日日吃不饱饭的。可若做胥吏,可欺上瞒下,朝廷下了命令,上官不管,百姓不懂,他们便可从中盘剥银子。” 徐进讶了一瞬,旋即点头,“你说的,我也听说过,若上头征税一千文,他们发布告令则写三千文,多的那些,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当然,如此作为,多半是上下一起勾结,也就是说一方知州也并非不知。 他们自然都不能保证死去的佟青山就是清白的,只是刚到漠州的这一天,看魏常等人的模样,绝非善类。 “那公文所载比加征银钱更为可恶,我大召征税按每户一千文,并依据该户年收入所得,征缴一千文上下不等,有所宽容。”贺兰舟说到此,眼中现出几分厌恶,“但那上面却写每家每户每人征一千文,不论年收入多少,也不论各人年岁老幼。” 贺兰舟脚步慢下来,看向徐进,“也就是说,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孩,也要上缴一千文。” “什么?”徐进对他们的胆大妄为简直叹为观止,“他们还是个人吗?” 就是京城的那些官,各个都贪,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远在京城千里之外,他们自是不怕。”贺兰舟背过手,又说:“不过,他们今日将这题本拿给我,多半是用此试探,我们按兵不动,看他们之后要做什么。” “好!”徐进此行,倒是真对贺兰舟刮目相看了,难怪顾庭芳会那么欣赏他,还不遗余力地让他来帮忙护送贺兰舟。 “哦,对了,宁修兄,还需要你的人帮忙查一件事。” 徐进问:“什么事?” 贺兰舟道:“还需宁修兄的人帮忙查一下,前任知州佟青山的亲眷都搬去了哪儿。” 徐进了然,“行,包在我身上。” * 二人就这样日日闲逛溜达着,没几天就把漠州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都摸清了,连赌坊都没放过。 也亏得和吕锦成相处久了,知道这样纨绔怎么演,愣是把魏常这些漠州官员给骗了过去。 如往常一样,贺兰舟又带着徐进溜达,路过一条巷子时,徐进终于说:“他们不跟了。” 贺兰舟这才放下心,缓了口气,这接连几日,都有人在后面跟踪他们,若他猜得不错,应是魏常派来的人。 魏常此人,一看就是个心思多的,不可能凭他表演那么几天,就相信他是个草包。 魏常将征税一事题本拿给贺兰舟过目,贺兰舟只让他们自己看着吧,眼看贺兰舟日日出去玩耍,当真没有要管此事的想法,魏常前两日已将此布令下发。 下发之后,又见贺兰舟这个知州当真没意见,魏常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终于,七天之后,魏常将派来监视他们的人都撤了。 “咱们走吧。”贺兰舟与徐进走进这条巷子。 不愧是锦衣卫,贺兰舟当时与徐进说完,不过一天,就弄清了佟青山亲眷搬到了哪里。 佟青山死后,他的一家老小就都搬到了雨水巷,离州府衙门挺远的,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魏常他们。 这些时日,贺兰舟与徐进每天都故作不经意转到这条巷子,今日后面终于没了尾巴,二人叩响了佟家的大门。 佟青山过逝一月有余,如今佟府上下依旧一片缟素,门中仆人脸上尽皆哀戚,足可见佟青山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主家。 贺兰舟见到佟夫人时,佟夫人正教习一双儿女功课,听下人说有人来拜访,匆匆而来。 佟夫人见是两位少年郎,不由一愣,她夫君年三十有六,与他相交之人,倒没有这般小年岁的。 “二位公子……” 看出佟夫人的不解,贺兰舟忙躬身,自报家门:“晚辈贺兰舟见过夫人。” 贺兰舟…… 佟夫人听这名姓,隐隐觉得熟悉,果然听贺兰舟道:“正是如今漠州的新任知州。” 佟夫人不由一惊。 “啊,贺、贺大人?” 贺兰舟略点了下头,又道:“晚辈本应早早前来拜访,但初到莫州一切事务不明。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人见谅。” 佟夫人见他有礼有节,一时有些怔然,早在听说朝廷派了新任知州过来,她便着下人打听过这位知州。 可到底漠州与京城甚远,她这府上的下人又不比那些大官府中的暗探之流,自是打听不到他在京城中的消息。 但这位新知州来到漠州,那可是好一番惊天动地,这接连七日,她听到的可全不是什么好的话。 听到下人的禀报,佟夫人一颗心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原本她已对查明丈夫的死因不报希望,没成想,这位新任知州竟会来,还是个如此如沐春风之人。 这分明与传闻那个混于市井的花花公子形容,全然不符,佟夫人不禁暗暗称奇。 第97章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贺兰舟怕自己这几日的传闻传到佟夫人耳中,避免误会,又介绍了徐进。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大召各州府都传遍了,虽不见得有什么好话,但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为皇帝做事的。 徐进拱手道:“佟夫人。” 佟夫人侧身回礼,方道:“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末了,又问:“只是不知二位大人缘何来此?” 贺兰舟道:“佟夫人,我们来此,实是为佟大人遇害一事……” 顿了下,贺兰舟抿了下唇,先道了句:“望夫人节哀。” 接着,他又说:“晚辈在京城得知佟大人遇害,便觉蹊跷,是以到了漠州,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漠州的一些官员滥用职权、贪污腐化,想来佟大人的死,定不是意外。” 佟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对他仍有所防备,直到最后,贺兰舟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又是将漠州那些官员看得清楚,佟夫人才抬起头。 她眸色深深,定定看着贺兰舟,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死紧,“我夫君……我夫君的死,绝不是意外!” 说着,她眼中盈着泪花,旋即起身道:“二位大人请稍候。” 佟夫人离开厅堂,走到一侧偏房,贺兰舟与徐进对视一眼,皆知他们是来对了,从佟青山之死查起,应是能查出不少事情来。 佟夫人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低低啜泣了一声,方道:“贺大人年纪虽轻,但我观你并非坊中传闻的那类纨绔,我不过一深宅妇人,不懂官场那些门道,夫君死前,曾将此信交于我,说日后若朝廷派人前来,若是可信,方可交予此人。” 佟夫人看着贺兰舟,眼中满是期冀,又问:“大人,民妇……可信你否?” 贺兰舟坚定看着佟夫人的眼睛,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晚辈定查清真相。” 佟夫人眼中闪动着泪花,半晌,方破涕为笑,将那信交给贺兰舟,一边又道:“我夫君是半年前来的漠州,初到漠州之时,他是想过要在此有一番作为的,毕竟前几任的漠州知州也都升了官。” 说到此处,佟夫人轻叹了一声,“但哪知这漠州并不是个好管的地界。此处的胥吏甚是了得,知州府衙的同知、通判也与他们沆瀣一气,早把夫君的权利架空,那些升了官的知州,原是与他们蛇鼠一窝,可夫君不是那等狡诈之人,如此,夫君就算有满腔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佟夫人所言,贺兰舟早有预料。 他刚来漠州的那两天,观魏常命人拿给他的公文卷宗,就知他们贪污腐败早成了风气,上行下效,漠州百姓苦矣。 而后他让锦衣卫暗中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得出的结论,自然都是些中饱私囊之辈! 除了征税徭役,他们还会利用案子牟利,造成冤假错案不知凡几,更有以良民充军籍,杀良冒功,得以步步高升。 如此踩着人血馒头晋升,又毫无廉耻之心的,贺兰舟还头一回见,比起京城那些朝臣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兰舟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佟青山留下的这封信缓缓打开。 “夫君将此信交于我,怕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身遭不测。”佟夫人道:“大人来此之前,我也曾看过,我本想先寻那位大人,却也怕被魏常的人跟踪,一直不敢妄动。” 佟青山这封信并未写什么大事,只说佟夫人日后若有难处,教养两个孩子不易之时,可去寻漠州的镇守太监荀见。 按照常理,这信是给佟夫人的绝笔,可佟青山分明是预料到自己会有不测,又吩咐佟夫人日后交给新任知州。 也就是说—— 贺兰舟与徐进看罢信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个信息:佟青山有意让他们去寻荀见! 第80章 离京之前,解春玿还找过贺兰舟一次。 因有江州之事在前,康明本是解春玿一手提携,可后来却跟知州申尧、裴家勾结,解春玿便不敢明确告诉贺兰舟,荀见此人得用。 解春玿曾与他说:“荀见此人,与康明不同,年纪虽轻,却也有镇守一方的大将之态,只是这样的人……我也说不准。” 解春玿知人善任,虽手段狠辣,但对下属也是奖罚分明,也正因此,大大小小的太监,都愿跟着他做事。 只是,他都说荀见此人说不准,贺兰舟便没想过请荀见帮忙,他来了漠州,自然也没去拜访过此人。 可观佟青山这封信,显然,佟青山很信任荀见。 贺兰舟能明白佟青山为何写这样一封信,佟青山知道魏常的手段,魏常这人虽为同知,但州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直接处理。 州府的那些胥吏与他马首是瞻,魏常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很多,若是佟青山有意检举魏常,那魏常想先下手为强,也是意料之中。 佟青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那他就不会写一封检举信,怕也正是因此,这封信即便落到了魏常手里,他那样狂妄之人,也只怕以为是佟青山给他们孤儿寡母找个靠山,根本不会在意。 但魏常不知,佟青山告诉佟夫人,日后要将此信交到他手上。 如此,贺兰舟便不得不多想了。 荀见身为镇守太监,又在漠州这么久,魏常他们做的那些事,他只怕也知道,可听解春玿所言,荀见并未将魏常他们的勾当告知解春玿。 而更令人惊奇地是,荀见的身上干干净净,手上更是一点没沾过血,漠州官员贪腐杀人、造冤假错案,都与他毫不相干。 到底是个怎样的伶俐人,才能在这藏污纳垢之处,依旧片叶不沾身的? 贺兰舟敛了神思,将手中的信重新合上,又与佟夫人说了几句,末了,嘱咐道:“今日之事,还望夫人不要与他人说,也要好生嘱咐一番下人,我——并不曾来过。” 佟夫人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当即道:“民妇知道,只望、只望大人能为我夫讨回公道!” 贺兰舟郑重点头:“夫人放心。” 二人从佟府出来,贺兰舟想了想锦衣卫所探查到的消息,对徐进道:“州府衙里,怕只有耿师爷可信,也不知佟青山可留给耿师爷什么。” 若耿知可靠,凭借佟青山的细心,除了给佟夫人那封信外,一定会给自己的心腹留下什么线索。 徐进点头道:“咱们到漠州的第二人,耿知一大早便来寻你,我观其模样,似有话说。” 只是后来,贺兰舟装成纨绔模样,耿知一时拿不准,才一直未再寻他们。 贺兰舟道:“今日回去,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避开魏常的耳目,与耿师爷见上一面。” “好。” 二人一路密谈着,又绕了漠州城好大一圈,才回到府衙。 想到路上张贴的公文,徐进有些气恨,“这魏常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真敢每家每户每人一千文!” 就连京城及富庶的南地,都不敢征收这么多银子,更何况是边远贫苦的漠州! 贺兰舟:“他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丧尽天、良……” “良”字说得极轻,尾音还带着不明显的上扬调调,贺兰舟瞪大了眼睛,看着府衙门前那个穿得花花绿绿之人。 他揉揉眼睛,问一旁的徐进:“宁修兄,我没看错吧?” 徐进也没想到会在漠州看到熟人,讶异过后,对贺兰舟肯定道:“没看错。” “榕檀!” 似是映证两人眼睛没毛病,刚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吕锦城,一屁股跳起来,冲贺兰舟摇摇手,“榕檀,我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甚是骚包的明草绿,许是白天黑夜都赶路,因着怕冷,衣领又加了一块红毛领,看着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戏班子下班来的。 贺兰舟:? 见贺兰舟没反应,吕锦城提了提包袱,姿态悠闲地朝他们走过来,“怎么?看到小爷我傻眼了?” 直到人到跟前,贺兰舟才回过身,“你怎么来了?” 吕锦城头往旁侧一偏,神态甚是傲气,“小爷想来就来。” 末了,扭过头,审视着贺兰舟:“怎么?你不愿意看到我?” 那倒不是—— 不过,贺兰舟纳闷:“你爹知道吗?” 吕锦城嗤了声,又是刚刚那副倨傲模样,“我想干嘛就干嘛,他是我爹,也管不着我!” 贺兰舟拧了拧眉,直觉这事儿不对劲。 “那你国子监的事务怎么办?你来……” 不待他问完,吕锦城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咱们好友相见,就不能吃吃酒,屋里坐着说?!” 徐进也忙道:“是啊,吕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屋里说、屋里说。” 贺兰舟一扫周围看热闹围过来的人,也不再多言,带着吕锦城进了府衙。 第98章 贺兰舟还挺纳闷,依吕锦城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半分委屈都不肯受,竟然没直接闯进府衙,而是乖乖在外面等着他。 “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吕锦城翻了个白眼,“你刚到漠州,我又没凭证,若是硬闯,岂不是给你添麻烦?” 贺兰舟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道:“满川兄,你懂事了。” 吕锦城:“……” 他们一回来,魏常就得到了信儿,此时见到三人,忙迎上来,“大人回来了,这位是……” 贺兰舟介绍道:“这位是我京城的好友,户部尚书之子吕锦城。” 听到“户部”二字,魏常眼睛一亮,“原来是尚书之子,果然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魏常又恭维了几句,末了道:“吕公子自京城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待下官备好演戏,晚上为吕公子接风一番?” 贺兰舟低低应了一声,“嗯,就那道竹筒烧鹅,为我兄弟上上三只!” “属下遵命!” 魏常一退下,吕锦城眯着眼睛,“啧啧”道:“榕檀,你这当上知州了,果然奢侈。”一吃烧鹅,就是三只! 贺兰舟懒得解释,起初见到吕锦城,贺兰舟的确有些惊诧,但惊讶过后,他又觉得,吕锦城来此,也并非全无好处。 凭吕锦城这德行,恰好能帮他牵制魏常等人,他则趁机去寻耿师爷,也好调查一番佟青山的死。 等到了厅堂,贺兰舟以眼神询问徐进:可有人偷听? 徐进摇摇头,贺兰舟放下心来,刚要同吕锦城说自己的打算,那厮却大喇喇将包袱扔掉,那张俊脸凑到贺兰舟眼前,吓了贺兰舟一跳。 “榕檀啊,你在漠州城的名声可不好啊!”吕锦城一脸看穿的表情,问他:“这是出了京城,索性不装了?” 贺兰舟一巴掌拍走他的脸,肃着一张脸,“胡说什么?” 吕锦城抱着手臂,撇撇嘴,“我哪里是胡说?那些百姓都说你不如前一任知州,说前一任知州死得冤,说你这样的坏蛋,怎么还不去——” “死”字,吕锦城说不出口,他可不忍心看着“貌美如花”的贺兰舟香消玉殒。 他托着两颊,笑眯眯看着贺兰舟,又啧啧称赞道:“多日不见,榕檀你又美上五分了!” 贺兰舟:“……” 贺兰舟白他一眼,也不跟他插科打诨,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与他说了一通,最后嘱咐道:“今晚接风宴上,你帮我把魏常牵制住,别让他有空寻我,我得寻个人,暗中调查一番。” 吕锦城没想到贺兰舟这是扮猪吃老虎,但对他来说,贺兰舟这人是好是坏不重要,他喜欢这个朋友就好,他的朋友需要帮忙,那他是绝无二话的! 吕锦城当即拍胸:“放心,包在小爷我身上!” 有了吕锦城帮忙,贺兰舟行事要容易得多。 吕锦城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纨绔,贺兰舟见他宴上,又要花衣美婢,又要清秀小倌,再到漠州从东城到西城的各色美食。 “你们这漠州的胡饼,我在京城就听过,听说是根据大渊泽人做的饼改良的,哎,那个魏、魏什么来着,你去让人给我买。” “哦,对了,我这人好美色,男女都不介意,但必须得美!”吕锦城啜一口酒,一手还搂着个舞姬,努努嘴,对那舞姬道:“把那葡萄喂我一颗。” 他嚼巴嚼巴,又对刚转身吩咐完的魏常道:“还有啊,你这酒不太烈,你们漠州人这么不能喝吗?” “诶!那个,对对,就是你,长得破马张飞的,去去,滚远点儿,老子看不到了!” 贺兰舟看了,简直叹为观止,比起吕锦城来,他前几日那所作所为,简直、简直……九牛一毛! 徐进也看得惊奇,“吕公子……还真是,嗯,坦率呢!” 这大抵就是真纨绔和假纨绔的区别,贺兰舟见魏常被他使唤得脚不沾地,就连底下那些胥吏,也被吕锦城使唤了遍,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当然,除了因为吕锦城是贺兰舟这个知州的好友外,他还有个更厉害的名头——户部尚书之子! 第81章 吕锦城的到来,算是为整个漠州府衙添上一丝阴霾。 贺兰舟倒是看得乐呵,不过,也没忘了正事,趁着吕锦城使唤他们,贺兰舟唤来耿师爷。 耿师爷看着宴会上乱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一眼脸喝得红红的贺兰舟,简直觉得眼睛疼。 “耿师爷,我们州府中人人都在,你为何不来?” 正被吕锦城拉着喝酒的魏常闻听此言,忍不住侧目看向耿知,耿知轻声一叹,回道:“大人,下官年老,不胜酒力,恐坏了大人的雅兴。” 贺兰舟摆手,“今日我好友自京城而来,你就当给我这个知州面子,留下吧,正所谓趁取老来犹健,登临莫放杯空,耿师爷,你说是也不是?” 说着,他伸手拉过耿知,指尖故意使力,在魏常能看见的地方,眉眼陡然一厉。 耿知被他这一看,脚下险些一软。 贺兰舟怕做戏做得不够真,才故意学沈问发怒的模样,但见耿知这模样,又恐把人吓到,趁吕锦城强灌魏常一杯酒时,他压低声音,对耿知道:“今日三更时分,后院柴房。” 耿知不禁一怔,恍然间,他看见这位知州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可转瞬,对面这少年又恢复成散漫模样,刚刚听到的言语,他险些以为是幻听。 “耿师爷,你且坐我身侧。”贺兰舟哈哈大笑道:“正如你所说,你年岁最长,我自幼熟读圣贤书,书中载,当尊贤敬老,我堂堂一州知州,更该如是。” “大人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官至五品,这等肚量,我等敬佩。” “是啊是啊!大人如此谦卑,耿师爷,你也莫要推脱了!” “就是,大人让你坐上位,那是给你面子!” 有了这帮胥吏在旁做气氛组,耿知不再犹豫,顺势坐在贺兰舟身侧,有贺兰舟和吕锦城“两面夹攻”,魏常等人都俱喝得很是尽兴。 当然,喝到最后,魏常都要吐了,但奈何吕锦城揪着他衣领子不放,猛灌了三大壶,最后还是薛通判看不过眼,生怕弄出人命,将人从吕锦城手里薅出来的。 吕锦城满意地看着以魏常为首的官吏们,像雀鸟似的被惊走,拿过自己的小茶壶,润了润喉,“啧啧,这酒才过一轮,就这般德行,这漠州人果然没我京城人能喝。” 贺兰舟:“……” 废话,魏常人都四十了,能跟你这小年轻比? 更何况,吕锦城提前喝了解酒的,魏常更没想到他们今日的目的,是将他灌得人事不省。 魏常虽然醉了,但他派来暗中监视他们的人可没醉,为了以防万一,贺兰舟还是装作醉熏熏的模样,与吕锦城勾肩搭背朝自己院子中走。 一直等到三更天,徐进敲响他的屋门,“可以了。魏常醉倒,他的人也懒散了,都撤走了。” 贺兰舟微呼出口气,起身穿起皂靴,吕锦城打着呼噜,口中还喃喃道:“喝!给老子喝!” 贺兰舟领着徐进,走到后院柴房,耿师爷已经早早等在此处,见到他们二人,微不可见地呼出口气,他还以为这位知州会诓骗于他,不想竟真的来了。 “不知大人唤我来此所为何事?”耿知心头隐隐发热,莫名的,他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此时的贺兰舟不复往日里的散漫之态,他端正神色,眸光坚定,“今夜唤师爷来此,实是有事相询,敢问前任知州的死,师爷知道多少?” 耿知不意他竟如此干脆,当即老泪纵横,“我、我还以为佟大人就这样白死了,以、以为大人你是……” 贺兰舟笑笑,“以为我是个草包?” 耿知老脸一红,旋即道:“大人是真心要调查此事,不是诓骗于我吧?” 贺兰舟无奈摇头,只得道:“若非如此,我定不能让魏常等人放松警惕,日后行事,只怕更是步履维艰,师爷请放心,我定会查明佟大人之死,还死者以公道。” 耿知看着月光下少年坚毅的面庞,听着这字字句句,心中难掩激荡,“早前我观大人样貌,就想着应是个皎皎公子,比明月还清,想着能为佟大人诉说冤屈,但后来大人行事,我便不敢说了。” 原以为他要埋着秘密一辈子了,不曾想,转眼间竟是柳暗花明! “我年纪大了,脑子也没那么好使了,但也知道,大人若与魏常是一类人,只怕今日也不会邀我前来。”耿知抹了抹眼泪,从袖中拿出几叠卷宗,“大人有所不知,佟大人是个极好的官,可这漠州就不需要好官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哀戚,听得贺兰舟心头酸酸涨涨的,漠州不需要好官,因为……只有好官,才会不得好死。 贺兰舟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逐渐攥握成拳,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不畏与坚毅。 耿知将那些卷宗双手奉到贺兰舟身前,“大人有所不知,漠州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失踪,佟大人的死,就与这失踪案有关。” 第99章 贺兰舟闻言,不由一愣,与徐进对视一眼,接过那些卷宗,翻看起来。 “这些卷宗,都是佟知州写的,那些失踪的人多是没有家人的,只是近两起失踪的案子,却是有家人的女郎,那两个女郎的父母上报到了州府衙门。”耿知情绪难掩激动,“本来这案子到不了佟知州面前,就会被魏常扣下,但佟知州早知这州府衙门是个怎样的地方,早早防备了魏常,便接见了那女郎的家人。” 耿知所说,这卷宗上也都有记载,这两个女郎君年岁都不满十五,且共同之处是都已相看了人家,只等及笄之后,便嫁为人妇。 可就在二人及笄的前一个月,都意外失踪了,佟青山问询过两家人,这两个女郎之前可有接触过什么人,失踪前又去过何处,那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见佟青山是个极细致之人,他将调查的每一步都记在了上面。 “漠州人口失踪在本地并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就是别处这人失踪的也不少。”耿知道:“只是,佟大人却一直觉得这些年失踪的人不对劲,为何多是无家之人失踪,而如今又为何会接连走丢两个未婚女子,他还说漠州走丢的人,比起京城走丢的人都要多。” 贺兰舟也奇怪这一点,但他翻看了卷宗,只记载了调查这两个女郎失踪的查访,其他的并未有所记载。 “佟大人死前可与师爷说过什么?” 耿知摇摇头,“佟大人平日里鲜少与我说话,许是佟大人以为,我与魏常等人是一丘之貉。” “耿师爷自不是魏常之流。”徐进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佟大人很少同师爷说话,那这些卷宗,又怎么落到师爷手中的?” 顿了顿,徐进又问:“还有,师爷为何说,佟大人之死与这失踪案有关?” 耿知明白他们的顾虑,看着徐进眼底的怀疑,耿知将过往之事一一道出。 原来魏常并不是漠州本地人,也非科举走上仕途,他年轻之时,只不过是个米铺的伙计,曾因与米铺掌柜的闺女生情,约好一起私奔,不想被掌柜的发现,便被赶出了铺子。 掌柜的将人赶出去犹不解气,又雇了一伙打手,将魏常打了个半死。后魏常一路流落到漠州,是耿知给了他一碗饭,又将人带到府衙里做事,才有今日这魏同知。 说来,也正是因这一饭之恩,魏常即便再作恶,也不曾对耿师爷有过半分不敬。 “魏常知道我的性子,我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但他也不曾想过对我下手。”耿知道:“他这人,若说坏是真坏,可又的的确确是个懂恩的。” 魏常在府衙做事,人很机灵,又勤奋,以前没读过书,但日日在这府衙里,又想往上爬,倒是没少读书识字,偏巧有一任知州很是喜欢他人圆滑机灵,又见他读过书,便为他举荐了。 如今大召,虽说科举入仕最为常见,但也不是说没有举荐制度,更何况,魏常是在先帝在位第三年入的仕途,正是大召缺人才之时。 可以说,魏常也真是命好,偏巧就赶上了。赶上一个恩人带他进府衙,赶上一个看重他的上官,又赶上朝廷缺人的时侯。 “佟大人死后,魏常命人将他所经手的卷宗查没,我趁着他们不注意,将这些卷宗偷了下来。”耿知道:“我日日跟在佟大人身边,知道他把这些卷宗放在哪儿,他们找不见,但我能找到。” 贺兰舟点点头,“想来师爷能拿到这些卷宗,也十分不易。” “可惜我只拿到这些,我想,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不然魏常不会急于害死佟大人,又马上命人将这些东西都处理掉。” 徐进:“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漠州有人失踪,又有家属报案,理应受理,魏常要压下失踪一案,又是为何?” 耿知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佟大人就是查这案子时遇害的,我想佟大人肯定查出了这失踪案背后的事,才被人灭口。” 贺兰舟一时很难将佟青山的死与漠州的人口失踪案联系在一起,但耿知说得不无道理,这两者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可漠州人口失踪案,正如耿知所说,早先每年都有好几十起,若追溯起来,只怕比魏常到漠州的时间还要久。 而现在,失踪的人是两个少女,那么,人口失踪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第82章 五月的漠州才刚刚暖和起来,这里的天气不比京城,晴天的日子并不多。 见过耿师爷的第二天,漠州又下起了雨。 因雨势太大,贺兰舟并没有出去闲逛,魏常因昨日喝伤了,倒是懒得来管他。 贺兰舟在屋中反复翻看着佟青山留下的卷宗,隐隐的,他觉得佟青山的死、漠州的人口失踪,这些背后,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推手。 “你们相信那老头?”吕锦城抿一口自己的小茶壶,翘着二郎腿,“我看那老头年纪那么大,又不是个脑子灵光的,真能在魏常眼皮子底下把这卷宗藏起来?” 吕锦城撇撇嘴,“我总觉得这是个圈套,他莫不就是引你入局的一环!” 徐进闻言,瞥了眼吕锦城,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挑了下眉,但也对贺兰舟道:“吕公子说的,不无道理,那耿知的话,我们也不能全信。” 贺兰舟自然也明白,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耿知可信。 他捏捏眉心,对二人道:“要想查佟青山的死,看来还真的得从这两个女子失踪一事查起。” “怎么查?人都失踪了。”吕锦城不以为意。 “是啊,而且若耿知说得没错,那此案重要的线索,肯定被魏常给销毁了。”徐进道:“仅凭佟青山留下的这些卷宗,还真不好查。” 魏常若是因佟青山查出什么而杀了他,那一定早就找到重要的证据,并把它给毁了。而耿知能留下这些卷宗,不是阴谋,就是巧合。 贺兰舟:“看来,我们也得同佟大人一样,去找这两个女子的家人问询一番了。” 贺兰舟说做就做,待雨小了些,就带着徐进出了府衙,吕锦城则被他留下,分散魏常的注意。 但没想到,今天出去,后面的尾巴竟然又跟上了。 “看来,你我今日是不能去那两个姑娘家了。”徐进小声道:“魏常的人又跟上了。” 也不知是昨夜的接风宴被魏常看出什么,还是怎样,魏常竟然派了之前两倍的人跟踪他。 贺兰舟拧起眉,低声问徐进:“若是锦衣卫出手,能把他们引开吗?” 徐进一笑:“不难。” 有徐进的锦衣卫帮忙,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成功甩掉跟踪的人,贺兰舟一路找去那两名失踪女子的家。 不知魏常是太过自信,还是怕斩草除根会惹人怀疑,这两名女子的家人,魏常竟都没动他们。 只是因着闺女失踪,两家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贺兰舟简单问了问,又同样嘱咐他们,他到来一事,莫不可对外讲,便离开了。 两家人的回答,佟青山在卷宗上都有记载,倒是没问出别的什么线索。 “依照他们所说,这两个姑娘都不是爱走动的性子,两人认识的人中,又都没有任何交集。”贺兰舟一时愁绪不解,“这两桩失踪案,还真让人想查都难查。” 这失踪的两名女子,一个名唤“木禾”,一个名唤“陈秀儿”,木禾家是做木匠活的,陈秀儿家是做豆腐的。 这两家人都是极好的性子,鲜少与人冲突,也就是说仇人绑架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若是绑架,也得勒索一番才是,但二人却是实实在在没了音讯一个多月。 “两人都有未婚夫婿。”徐进建议道:“不妨再从她们的未婚夫婿身上入手?” 贺兰舟:“也只能如此了。” 这二人,一个许的是城西的铁匠铺,一个是许了邻门的读书郎,要查起来,也并不难。 贺兰舟先是去了城西的铁匠铺,有徐进的人帮忙,魏常派来监视的人只怕满城被耍着乱跑,二人一路畅通地跨了大半个城池。 铁匠铺姓洪,洪铁匠一听是来打听他那失踪的未来儿媳妇的,当即铁都不打了,把贺兰舟迎进了家门。 洪铁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对贺兰舟如今在城里的名声,那是一概不知,只听他说是来调查木禾失踪一案的,忙不迭地给贺兰舟端茶倒水。 “官爷,总算等到你了。”洪铁匠说到这儿,又略微诧异,“不过,怎么换了个人来?” 一听他这个话,贺兰舟就知道,佟青山也曾来过他这儿,贺兰舟道:“洪老爷,敢问当日那位大人来,问过你什么?” 洪铁匠回忆了一番,道:“那位大人问了我一些我家儿子的事,问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官爷你不知道,我家那儿子就会打铁,平日里压根儿不爱说话,这回好了,木禾丢了,他就是连打铁都不干了。” 洪铁匠一股脑儿说了一堆,心里有气,但也有对木禾的担忧,最后道:“我家儿子哪会得罪人啊,他对谁都好,对木禾更好!时不时的攒了些银子,就给木禾买钗裙,我这做老子的,虽然觉得他花钱,但那是他自个儿的钱,还是给自己未来的婆娘花,也就没说啥。更何况,木禾也是个好姑娘,时不时给我们老两口带些饭菜,给我家那儿子做鞋做衣裳,我都看在眼里呢。” 第100章 洪铁匠与他儿子不同,是个能说的,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个遍,最后问贺兰舟,“之前来的那位大人说要去查什么,等有消息了就来,这我都等了一个月了,今天可算是等到官爷了,可是木禾有消息了?” 贺兰舟听他说佟青山要去查什么,不由一怔,抬眸与徐进对视一眼,忙问洪铁匠,“那位大人可说他要去哪儿查?” 洪铁匠摇头,“那他没说。我就知道他是从老陈家过来的,老陈家的闺女也丢了,他从那儿问完过来的。哎,我们这两家,早把日子订好了,可孩子却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 末了,他又问:“哦,对了,那位大人今日怎么没来?” 贺兰舟觉得洪铁匠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也挺好的,本就是本分老实之人,若是晓得佟青山因此事而死,只怕好几晚上都睡不着觉。 贺兰舟没回他这话,只道:“今日有劳洪老爷了,若日后有了木禾姑娘的消息,我一定派人告知。” 洪铁匠忙拱手道:“官爷哪里话,木禾的事,就全仰仗官爷了!” 从铁匠铺出来,徐进道:“听洪铁匠的话,佟青山在陈家查到了什么?可是咱们也刚从陈家回出不来,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现啊。” 贺兰舟道:“陈家与李家相邻,佟大人当日,未必是从佟家出来的。“ 李家,则是陈家为陈秀儿定下的姻亲,就在陈家的隔壁。 他们两个今日本是打算先去李家的,但五月正是农忙的时候,李家父母回村子下地去了,而那位李郎君正在城西的私塾给孩子上课,是以,两人就先来了这铁匠铺。 如此,倒也顺路了。 二人从洪铁匠这儿出来,拐过两个巷子,就找到了李郎君所在的私塾。 贺兰舟怕张扬,刻意隐瞒了身份,只说是李郎君之前的同窗,毕竟李郎君年十八,贺兰舟虚长他三岁,又长得俊美,倒也像是同龄之人。 那传话的不疑有他,就去请了李郎君来。 许是因未婚妻子失踪,李郎君茶饭不思,眼下青黑,脸颊凹陷,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二位……”见到贺兰舟、徐进,李郎君不由顿住步子,在脑中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有这么两个同窗来。 贺兰舟道:“李公子,我们二人刚自洪家铁匠铺而来。” 李郎君想了下铁匠铺,突然福至心灵,显然是明白过来什么,“你们是、是……” 贺兰舟点点头,对他道:“隔墙有耳,还请李郎君借一步说话。” 徐进找了个偏僻之处,确认无人偷听,才让贺兰舟放心大胆说话。 贺兰舟对李郎君道:“我初到漠州,这些时日虽做出一派不问世事的样子,但也知道木家、陈家二位姑娘的失踪事有蹊跷,但我手上的线索不多,特来寻李公子,问询一番。” 李郎君忙躬身道:“大人尽管问便是,自知道佟大人身故,我便猜出此事绝非秀儿失踪那么简单,可惜我一介书生,哪怕熟读万卷书,也不能为她讨个公道……” 说到此处,李郎君声音有些哽咽,与洪铁匠不同,李郎君是要入仕途的,自然知道如今漠州城都发生了何事,想必现下已然明白陈秀儿只怕凶多吉少。 贺兰舟无从安慰,只得用最快的速度查清此案,“敢问李郎君,陈秀儿在失踪前,可曾与你提过什么可疑的人或是事?还有当日佟大人来寻你,你可将对他讲的话,重新复述一遍?” 李郎君端正神色,回忆了一番,道:“秀儿认识的人,我都认识,倒是没什么可疑的。但有一事,我当日同佟大人说过,今日也该告知大人。” 李郎君道:“我与秀儿的婚事定下,早前时候已去成衣铺子定了婚服,但秀儿无意中得知木家的女儿也要成婚,且与我们定的婚期只差一日,她听说洪铁匠家的公子给木家姑娘在这家成衣铺子买了好些衣裙朱钗,就让我也给她买。” 说到这里,李郎君有些不好意思,“秀儿平日里最是爱美,也有些小女儿攀比的性子,但、但奈何我家贫,不似铁匠家能拿出许多银子为她买钗裙。” 贺兰舟又一次听到“钗裙”,和徐进对视一眼,皆琢磨出些不对劲儿来。 “那李公子可为秀儿姑娘买了?” 李郎君点了点头,“买了,我抄了几夜的书,得了点儿碎银,就去那家铺子给秀儿买了一件衣裳,哦,还有两个珠花。” 漠州城不比京城,这里的朱钗衣裙并不精致,当然,价钱也比不得京城,李家和洪家倒也还负担得起。 “那李公子可知,那铺子在何处?又唤何名?” 第83章 李郎君能提到那家成衣铺子,也是因为木禾与陈秀儿实在没任何交集,二人唯一相像的,就是都要成婚,且都在那家成衣铺子定了婚服。 “我虽然愚钝,但秀儿失踪这些时日,我也反复琢磨,总觉得她们失踪得离奇,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这家铺子。”李郎君道:“这铺子是近些年开的,因绣娘的手艺好,花纹与别的成衣铺子不同,很是新鲜,漠州城中很多新人都会在这家定婚服。” “那成衣铺子名叫野藏坊。” 李郎君说罢,贺兰舟微蹙了下眉,这名字也太奇怪了。 别过李郎君,二人离开私塾,徐进道:“一个成衣铺子,起这样的名字?” 完全和女子衣裙、朱钗脂粉不搭边啊! 徐进撇嘴道:“若是我夫人,见到这名字,那是一步都不会迈进去的!” 贺兰舟道:“李公子不是说了嘛,那铺子做的衣裳花纹好看。” “再好看,又能有多好看?” 待两人转悠到野藏坊,徐进一下子就打脸了,他捅咕捅咕贺兰舟,对他道:“别说,是挺好看,一会儿咱们问完,我给我夫人买一套衣裙。” 贺兰舟:“……” 野藏坊的衣物果然与众不同,倒不是说料子有多好,而是每一件衣裳的花纹都不重复,就算有相像的,细看之下,也会发现不同。 且那些衣裳的纹样风格各异,有绘山野间小鹿的,还有绘背上戴野草小象的,更有的衣裳上绘的飞天天女纹样,或是幽然曼陀罗花纹样,总之,还挺有异域风情的。 这样的铺子,哪个姑娘见了会不迷糊,别说姑娘了,就是家中有妻的,如徐进这样的都忍不住要给妻子买了。 “二位客官要买什么?”掌柜的见二人穿着不俗,堆着笑上来招呼,“可是要给家中夫人买衣物?我这铺子里什么都有,不若给夫人买上一套衣裳,并一副头面?” 这掌柜的会做生意,见两人看得眼花缭乱,忙让小二去拿店里卖的火的东西。 贺兰舟轻瞥了一眼,好奇问道:“敢问掌柜的,你这店里的绣娘是在何处学的技艺,做的衣裳竟这般好看,纹样如此不俗?” 那掌柜的闻言,嘴角笑意顿时僵住,眼珠子一转,方笑道:“公子这话问的,我这铺子里的绣娘可是我们的招牌,难不成公子要挖她们?” 说到这儿,掌柜的笑着摆手,“那我可不能说!公子怕是要失望喽,见谅见谅。” 这掌柜的虽笑着,可语气却硬得很,贺兰舟只是笑笑,对他道:“掌柜的误会了,无非是我那未过门的妻子着实喜欢你家的衣裳,前日从你这铺子前路过,就瞄了那么一眼,便央着我来给她买衣裙,还说日后成婚的婚服也要在你家定。” 听他睁眼说瞎话,徐进眉一挑,侧头看着他那脸不红气不喘的脸,心里直道:这说瞎话的样子,倒是与某人十分的像。 那掌柜的闻听他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又是一喜,最后却不露声色,问了一句:“听公子口音,应不是漠州本地人吧。” 贺兰舟:“掌柜的好耳力,我乃瓜州人士,本家姓徐,来此做生意,见这漠州风土人情甚是不错,意在此安家。” 真正的瓜州徐家人徐进:? 掌柜的沉吟了一番,又问:“公子刚刚所言的未过门的妻子……敢问公子何日完婚?难道不在本家办婚宴……” 不待掌柜的问完,贺兰舟道:“你管那些作甚?我家中长辈都不操这心,你一个掌柜的,只管卖我东西便是!” 他故作恼羞成怒状,便让那掌柜的以为,他所谓的未过门妻子,不过是眼前这富贵公子的一个外室,说做婚服,怕是要诓骗那小女子。 不然,谁家的好女儿还未过门,便会跟未婚夫千里迢迢自瓜州来漠州? 一看就是这公子家中有妒妇,容不得夫君纳妾,这富贵公子便趁此机会带着外室来了漠州,意图逍遥。 原本还有些忌惮的掌柜,一瞬放下戒备,毕竟上个月丢了两个姑娘,官衙一直没查到什么,保不齐眼前这外地人来有什么别的目的,但刚刚见他这幅招摇张狂模样,掌柜的看破不说破。 掌柜的赔笑道:“公子说的是,那公子何日要婚服,今日又相中了哪件衣裙赠佳人?” 第101章 贺兰舟随手指了个飞天天女纹样的衣裳,又说了下女子的尺寸,末了道:“我那未婚妻子腰段极美,你这成衣,她穿着一看就不合身,你按照我说的尺寸,重新做一件,我三日后来取成衣,至于婚服……嗯,半月后可能取?” “能!自然能!” 贺兰舟与其商定好日子,便同徐进一起离开,徐进本还待为夫人挑个衣裳,硬是被贺兰舟拉走。 出去后,贺兰舟低声嘱咐徐进:“宁修兄,可否让锦衣卫兄弟盯紧这掌柜的,还有,查一下这铺子中的绣娘都被安置在何处。” 徐进一脸意兴阑珊,懒懒应和一声,又不乏哀怨道:“兰舟兄,你倒是得了衣裙了,我还想为夫人买一套呢,喏,我相中那件曼陀罗花的了,我家夫人一定喜欢。” 贺兰舟只道:“我买那衣裳,不见得最后能到我手上,这三天若是查出这铺子有问题,还能买什么衣裳?” 徐进闻言,略略一怔。 贺兰舟又道:“且这铺子总说不出的怪异,宁修兄还是别买了。” 徐进这人听劝,不然也不会先帝在时是个四六不着的富家子弟,到了新帝登基,与顾庭芳交好,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一路往上蹿。 他点点头:“榕檀兄说得有理,只是……” 他眼底含笑,“只是不知榕檀兄这未婚妻子是何人?若要钓这大鱼,敢问这未婚妻子上何处寻?这戏得做全套不是?” 贺兰舟见他揶揄,扯了扯唇,唉声叹气道:“宁修兄都说出了我的难处,怎的还不想想如何帮忙?何苦挖苦我?” 徐进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摇头道:“榕檀兄可是自谦了,榕檀兄出自瓜州大家,自是聪明狡黠,肯定有办法。” 贺兰舟捏捏眉心,苦笑道:“宁修兄,事急从权,冒用了你徐家名号,还望见谅。” 徐进见他要当真了,当即朗声一笑,“榕檀兄,你我也是称兄道弟,怎么与你玩笑,还当真了?” 徐进算是知道顾庭芳为何总愿逗弄眼前这人了,这说什么都当真,可不有趣? 二人回到府衙时,已近黄昏,魏常比起昨日好了不少,见到二人时,笑迎上去,问了一声:“二位大人这是去了哪儿?我有要事着人去寻二位大人,几乎翻遍了漠州城,都未能寻到二位大人。” 贺兰舟知道魏常这是在打探消息,他只当听不懂,无辜道:“我二人瞧着城外风光好,去城外走了一圈,我也不能日日都逛烟花之地,省得有人看我不顺眼上告一番,那可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啊,魏大人?” 魏常笑笑,“大人一心为民,何人敢如此不长眼?” 贺兰舟没搭茬,只问:“不知魏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魏常道:“哦,是这样,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让人查佟大人身死一案吗?佟大人是夜里被人从背后刺入匕首而死,可这凶手没露出一丝马脚,我等也寻不到什么线索。” 见贺兰舟蹙起眉头,魏常又忙道:“大人莫要误会,不是我等无能,也非是我等故意失察,实是这佟大人死得奇怪,他在书房被人暗害,夜里府中的巡卫也没听到什么打斗声,我等便一时没有头绪。” 他说这话时,故意停顿了下,见贺兰舟眉间皱得更紧,才继续道:“不过,前些日子我看了一个叫、叫什么梨花案的话本,我倒有了点儿想法。大人容禀,我早前命人将佟大人死前见过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但佟大人与人为善,无人与他有过过节,他见过的人也都无作案的理由,是以,我就想,会不会是同那梨花案一样,死者死在家中下人投放的梨花毒上,佟大人之死,难不成也是家贼作案?” 贺兰舟猛地侧眸看他,只见魏常微微一笑,又道:“我久等大人不归,便自作主张,将佟大人的亲眷带到了府衙,准备好生审问一番。” 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知道佟青山的死,与魏常脱不了干系。 而贺兰舟这几日所为,也一定让魏常起了疑,是以,他抓了佟青山的亲眷,在警告贺兰舟,不要轻举妄动。 看来他寻过佟夫人的事,魏常已经知晓了。 “贺大人,你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佟大人杀害,我想要么此人是佟大人认识的,要么就是给佟大人吃了什么让人昏迷的东西,这才方便凶手行事。”魏常眯着眼睛,笑着说:“下官以为,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唯有佟家人,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胡——” 贺兰舟刚要怒喝出声,魏常又幽幽出声,“哦,对了,还有一事忘了告诉大人,大人走后,吕公子便离开了——” “至今未归。” 第84章 早就知魏常狠辣,没想到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如此突然下手,还真让贺兰舟有些措手不及。 魏常拿佟家人与吕锦城来威胁他,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 “魏大人,你可记得吕公子是何人?” 魏常拢袖一笑,好整以暇看着贺兰舟,“自然知道,是以,下官这正向大人禀报呢。” 贺兰舟冷笑一声,旋即咬牙,在他耳侧道:“魏常,既然撕破脸了,我不妨告诉你,若他伤了一根头发,我定要你的狗命!” 那锦衣少年自来温润,谦谦君子如白玉,即便平日里做出纨绔散漫之状,也不过如山间的野兔,只是跳脱却不令人惧怕。 但刚刚贺兰舟瞥过来的那一眼,眼底寒凉,竟无端让魏常打了个寒颤,这少年……果然不一般。 贺兰舟不再与他过多纠缠,旋即命人去寻吕锦城,他知道问魏常,这人也不会告诉他,可哪想找了近两个时辰,几乎翻遍了漠州城,都没找到吕锦城的踪影。 还是耿师爷听说此事,急急来寻他,对贺兰舟道:“吕公子莫不是进了那忘忧山?” 贺兰舟听到此名,不由侧目,“忘忧山?” 耿知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忘忧山常有猛兽野鬼出没,前几年,就没人敢进那山了,吕公子初到漠州,怕是不知那山 多险,便上山了?” 他话音刚落,魏常施施然过来,像是才想到般,对贺兰舟道:“哦,对,吕公子之前问过我漠州有什么好玩的,我倒是不知漠州有什么好玩的,但我知道那忘忧山上有个好东西,吕公子应会喜欢,就同吕公子说了一嘴……” “你——”贺兰舟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可恨至极!” 魏常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自顾坦然地看他,一副“你能耐我何”的神情。 贺兰舟没功夫与他周旋,得知吕锦城可能上了忘忧山,忙让徐进点上人马,请耿知领路,一同上了忘忧山。 听耿知说此山危险,贺兰舟让众人带好装备,弓箭、刀枪都带上了,他则把平日里随身带着的匕首放进袖中,生怕遇上什么兽类,也能自保。 忘忧山在漠州城的北面,这山虽辽阔,却只有两面可行人,倒是让他们好寻人。 锦衣卫共有四十二人,贺兰舟与徐进分别带队,分两路上山寻人。 贺兰舟带着人从北面上山,因天色渐暗,恐有野兽出没,众人不敢大声呼喊,当先的两个锦衣卫提着火把,后面的人则用刀剑探路。 贺兰舟小声喊着吕锦城的名字,走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有人回应。 贺兰舟心里不由一紧。 “大人放心,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耿知看出贺兰舟的担忧,小声劝慰了一句。 贺兰舟的眉头自从得知吕锦城失踪,就没松开过,此时闻言,不免问耿知,“耿师爷,你说这山上有猛兽野鬼出没,是怎么个说法?” 耿知回:“早些年,这忘忧山上还有住户,山下也有人上山采些草药、蘑菇之类,可后来啊,就有人上了忘忧山没下来,有被野兽啃得只剩白骨的,也有连骨头渣都没有的。” 贺兰舟听耿知说起这些,脑中不由闪过什么,但很快,那念头消失无踪。 “后来就传这山中野兽太多,还有……鬼。”耿知说到此,打了个摆子,压低了声音道:“有人从这儿下山撞了邪,没两天人就没了,这些事后,就很少人敢上忘忧山了。” 贺兰舟抿了抿唇,总觉哪里有些奇怪,但一时又没头绪,且惦记着吕锦城,他也没有细究的打算。 随着进山中的林子越来越深,贺兰舟的心狠狠提起,一双眼紧紧盯着前面两侧,口中不住低声唤着“满川”二字。 约又走上一刻钟,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虎啸,众人脚下一顿,林中的飞鸟被惊得振翅而飞,树叶簌簌作响。 暗暗夜色中,隐约一道大咧咧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魏常这个狗东西!也没说这山里有老虎啊!” 是吕锦城! 贺兰舟猛地抬头,唤过一众锦衣卫,朝着声音的方向快跑过去。 贺兰舟见到吕锦城时,那少年不复往日华贵模样,衣衫满是尘土,发髻都乱了三分,袖子被他撸得老高,抽过一条树枝正对着那猛虎。 第102章 那老虎体型偏瘦,只是一双棕瞳煞是骇人,正紧紧盯着吕锦城,一只前爪抓握在地,另一只轻轻抬起,意图向前。 贺兰舟不再犹豫,抽过一旁锦衣卫背上的弓,弯弓搭箭,微眯起一只眼,在那老虎蓄势待发之时,“唰”的一箭射出,正中那老虎左眼。 “呜嗷!”那老虎痛得打了滚,手持火把的两个锦衣卫抽刀上前,老虎见到火光,又闻人声,终是怕得颤巍巍站起来,一溜烟儿钻进树林深处。 贺兰舟跑到吕锦城身侧,后者显然还懵着,听到有人唤他“满川”,吕锦城才回过神。 吕锦城抬起头,此时月亮已高悬,他的眼中,正映着月下的锦衣少年,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想:乖乖,他们榕檀又好看了! 但下一瞬,他跳起来,呼呼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老虎,啧啧,书里写的一点儿不差,老虎果然凶猛强悍。” 末了,他笑起来,冲贺兰舟道:“榕檀啊,你可真是救大命了!” “你可知若我们晚来一步,你会如何?吕锦城,你已及冠,并非八岁孩童,难道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就一点没想过他是诓骗你、陷害你?” 贺兰舟是第一次沉了脸骂他,甚至若可以,他都想揍眼前这人一顿,早前就同他说过魏常此人不可信,却偏偏还信了人家的鬼话! 贺兰舟简直气得要死! 此时的林中静谧下来,就是耿知和那些锦衣卫都没出一声,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贺知州生气了,还生了很大的气。 就是吕锦城一时也有些呆住。 其实,往日里面对他,即便他再出格跳脱,贺兰舟也很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贺兰舟竟气得这般沉脸,吕锦城不免无措起来。 虽他觉得榕檀生气起来也好看,但也知,此时不是自己嬉皮笑脸的时候,更何况,自己的确有错在先,若不是轻信了魏常,他就不会来这忘忧山,也不会遇见那猛虎,贺兰舟亦不会这般焦急。 可他心里又有点儿委屈,他是个贪玩的性子,早前在京城时,喜欢和各种人交往,其中也有去过大渊泽、去过云仓的旅人,听他们说过,大渊泽有一种花,花枝纤细若美人腰,花叶翩翩好比天上仙。 魏常跟他说,漠州离大渊泽近,这忘忧山上就长着那大渊泽才有的花,说的确很是漂亮。 这花近在眼前,他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瞧上一瞧。 更何况、更何况,他想摘一朵送给贺兰舟。 吕锦城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可又想若自己说鲜花配美人,榕檀又得生气,索性闭紧了嘴巴。 见他乖乖受训,贺兰舟也没觉得不对,“你一声不响从京城跑来,吕锦城,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也会担心?你是尚书之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国子监有个好前途,可你从未想过真心相待,你总以为这些就是你应得的,你堂堂尚书之子,就可以肆意妄为!” 吕锦城听到这话,抬起眼看他,眼中有几许错愕,更有几分不明显的受伤,可他仍旧没回嘴。 “好,你来了这儿,我不说什么,但你能不能顾好你自己,不要让人替你担心!”贺兰舟加重了语气,竖着眉眼严肃地看他。 隔了好久,吕锦城吸了吸鼻子,他揉揉眼睛,把眼底的酸涩压下。 “贺兰舟,我没想让你担心。”他的语调不乏委屈,“我才不怕老头子担心,他都有美人在怀了,怎么可能担心我?我知道,我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可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不喜欢条条框框,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是!从我娘没了的时候就是!” 贺兰舟一时语塞,怔怔看着他,他记得吕锦城说过,他爹最是疼他,她娘死后,也再未娶妻,就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若说吕锦城无法无天,那其实也是吕振惯的。 可刚刚吕锦城说,他爹美人在怀。如果连最亲的人都背弃了他,他又怎能一如往常? 更何况,他其实是那么骄傲的人,那么张扬的人。 贺兰舟甚至不敢想象,当吕锦城发现那事时,是何等受伤模样,可他却只会赌气离开,也不愿与他的父亲剑拔弩张。 有那么一刻,贺兰舟想摸摸他的头。 此时的吕锦城将这些不堪说了出来,低垂着头,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红着的眼闪着泪,却怎么也不肯掉出来。 好半晌,贺兰舟抬手,拍拍他的背,语气也软了下来,“满川,对不起,是我一时情急,我……只想你好好的。” 停顿了一瞬,他又笑着对吕锦城道:“满川,我们回家吧。” 他说着,冲吕锦城抬起一只手,吕锦城揉了下眼睛,一手极快地握住贺兰舟的手,却没想着现在就走,而是顺势歪了歪脑袋,将脸埋在贺兰舟肩上。 他吸吸鼻子,呢喃一声:“榕檀,你好香啊……” 顿了顿,又说:“你好像我娘……” 贺兰舟:“……” 第85章 “感动值+10、+10、+++20!”系统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贺兰舟脑中响起,“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吕锦城的感动值,宿主寿命增加四十天,目前共收获小反派吕锦城+50的感动值,宿主继续努力哦!” 贺兰舟有些不敢置信,这感动值还能一次性加这么多? 而且—— 贺兰舟垂眸斜看向肩膀上那颗毛茸茸脑袋,吕锦城的束发已散,乱糟糟的头发挤进他衣领,磨得脖子痒痒的。 吕锦城被救下时还没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么一会子功夫,竟然这么感动?! 贺兰舟有些惊讶,他刚才见到那老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等把那老虎射瞎,见吕锦城没事,他是真的气得很,一股脑儿就说了一通,全然没想吕锦城会不会一气之下,与他绝交。 那个时候,他还真没想过感动值的事儿。 不过,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直接涨到了一半感动值,贺兰舟扬了扬眉,心情难得平静下来。 颈间处那颗脑袋拱了拱,闷闷的声音传来,“我知榕檀是为我好,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算命的说我能活七八十,我才不会有事呢!” 贺兰舟哑然失笑,却也没再反驳他,只是拍拍他脑袋,轻应了声“好”,旋即又道:“时候不早,我们回去?” 吕锦城埋在他肩颈里低低应了一声,他抬头离开时,贺兰舟感受到脖颈处的一抹湿意。 原来这人是躲在他脖颈里哭。 也是,让别人见他这“京城小霸王”哭了的样子,确实丢脸。 他眼底带着笑意,就想:谁让这是他死党呢!就宠着呗! 贺兰舟让一名锦衣卫给徐进传信,烟花炸响,贺兰舟带着人往山下走,他和徐进说好了,谁先找到吕锦城,谁传信,然后在山下等着对方。 只是,贺兰舟没想到,下个山会这般不容易。 早先贺兰舟就想过,魏常会不会趁此机会对他动手,他先是将佟家人带到府衙,后又引吕锦城上山,无非是想让他乱阵脚,趁他关心则乱,在山上围杀了他。 果不其然,魏常的人来了很多,在他们下山的必经之处早早堵截。 “魏常这个狗东西!”吕锦城骂了一句:“老子迟早把他给剁了!” 贺兰舟拧眉睨着眼前的黑衣人,放眼望去,足有二三十人。 他这边有二十多锦衣卫,数量上还算相当,只是,他、吕锦城和耿知都不会功夫,锦衣卫还要保护他们,难免掣肘。 贺兰舟小声对二人道:“一会儿打起来,咱们躲到后面去。” 想来,徐进下山的方向也会有人拦截,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徐进的救援,他们现下只能不拖后腿,努力自救了。 那群黑衣人率先发难,贺兰舟忙带着二人躲到不远处的树后,静观其变。 山风呼啸,刀剑扬起卷过杂草枝叶,寒光于暗夜中错落交致杂。 吕锦城探出脑袋,瞥了一眼,他其实会些拳脚功夫,但比起锦衣卫,那自然是差得远。 他看着那群黑衣人,拧了拧眉,“不对啊,这些黑衣人的功夫路子不像是什么普通打手。” 贺兰舟闻言,也扭头望了眼,但看不出什么关窍,隔了一会儿,吕锦城突然高声道:“怎么那么像军队的士兵?” 贺兰舟也不免暗暗吃惊,大召与大渊泽两国之间隔一个阳谷塞,过了阳谷塞,便是大渊泽。 而漠州与阳谷塞之间,又有一座边境小城——胡孤城,胡孤城虽也属漠州管辖,但那处多是将士的亲眷居住,漠州的历任知州也很少会将手伸到胡孤。 如今胡孤城的守城的将军名唤“秦风华”,这胡孤城便由他来管制。 可如果真如吕锦城说的那样,这群黑衣人出自军队,难不成秦风华与魏常也有勾结? 若真如此,那漠州的情形,怕是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 他正凝思,头上刀影忽现,耳畔传来吕锦城一声惊呼:“小心!” 第103章 贺兰舟抬起头,只见一黑衣人提刀落下,眼看着要砍下来,一枚石子打在那大刀之上,一道人影从树上飞身而下,随即一剑割喉,那黑衣人应声倒地。 “我滴乖乖!”吕锦城喃喃一声。 贺兰舟也不由呆住,再抬眼望去,那人亦是一袭黑衣,只是不是那夜行衣,而是平日里做衣裳料子的黑衣。 此人正是姜满借他的暗卫——阿七。 说实话,这些日子,他从没见过阿七,若不是阿七刚刚突然出手,他都忘了从京城领了这么一个人来。 阿七侧过身子,贺兰舟看清他的脸,左半边竟覆着一块铜面具,面具之上,无甚花纹。 见他们还在原地不动,阿七不由冷声开口:“还不躲开!” 贺兰舟往前一望,好家伙,刚刚偷袭他们的黑衣人被杀,这么一会儿功夫,朝他们这儿涌过来不少黑衣人。 锦衣卫不比这些黑衣人,若他们真的是军队里的士兵,那是上过不少战场的,锦衣卫虽然在京城里令人闻风丧胆,但跟见识过战场上厮杀的士兵比起来,那还是要差上一截的。 贺兰舟咬咬牙,见一窝蜂地上来这么多人,继续拉着吕锦城和耿知躲,只是不防有几个眼尖的黑衣人,见他们逃走,脚下打了个弯儿,朝他们这儿砍来。 他们三人手拉着手不好跑,贺兰舟也看明白,这些人的主要目标就是他,当机立断,松开二人的手,大声朝他们喊道:“快跑!”自己则引开那几个黑衣人。 远处阿七闻听声音,一剑刺穿一黑衣人胸膛,扭头看过来,就见贺兰舟慌乱往山下跑,不由暗骂了一声“傻子”! 贺兰舟仿佛又回到了江州被林惊鸿的人追着跑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一路往下跑,不敢回头,生怕就见一柄大刀横脖而来。 他在心中默默问系统:“1238,你说过的,我没见到男主前,一定不会死的!” 系统为他竖起大拇指:“宿主,你实在太有勇气了!好有情有义!对,你不会有事的!” 贺兰舟拍拍胸膛,放下心来,但下一刻,脚下一滑,竟是直接骨碌碌滚了下去。 头上黑衣人追过来的脚步声停住,他竟还能在波浪滚中松口气,待眼看着要撞到底,他赶紧护住脸,紧紧闭上眼睛。 “榕檀!” “贺兰舟!” “大人!” 山坡之上,响起数道声音,贺兰舟撞上一棵矮树,闷哼一声,总算停了下来。 他本想告诉上面的人自己没事,又生怕引来那些黑衣人,他缓慢直起身,揉了揉脑袋,刚刚从上滚下来这一遭,直让他眼冒金星。 待脑袋不那么昏昏沉沉,他缓缓吐出口气,手撑在地上,两脚伸直,十分舒坦地喟叹一声。 “咦?”贺兰舟只觉身下摸着的石块触体光滑,好奇地抬了抬屁股,探头望过去。 借着月色,他看清身下的“石头”。 书中有载“山脉玄青”,此为矿山,意是此山可开采铁矿。 贺兰舟凝着身下的这一片黝黑之色的山石,不禁怔然,恍惚间,他想起耿知所说的关于忘忧山的传言。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系统问。 怪不得这忘忧山会有那么多传言,原是有人想瞒下此山的铁矿。 贺兰舟心道。 第86章 “宿主宿主,这忘忧山有铁矿石?”系统读懂他的意思,问出声来。 贺 兰舟点了点头,“也不知魏常知不知道这忘忧山的秘密?” 亦或是,魏常知晓这忘忧山有矿石,所以,今天这一遭截杀,不仅是想让他这个知州不再查下去佟青山的死,还有就是将忘忧山的秘密瞒下来? 无论如何,贺兰舟知道,现在不能坐以待毙了,今日之后,他与魏常,便是你死我亡。 魏常不介意死一个又一个知州,他更不介意这漠州城少一个同知。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手撑在身后的矿体之上,神情肃然。 山坡之上的打斗声渐歇,吕锦城喊着他的名字,“榕檀,你在下面吗?” 听他声音还算闲淡,想来那群黑衣人已被解决,贺兰舟忙抬头应声,“我在。” 不过一会儿,吕锦城带人摸索着下来,他身后跟着阿七,因戴着面具,贺兰舟看不到他的神情。 “你怎么样?”吕锦城离得老远,担忧问了一句。 因天色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吕锦城侧过身,从一旁的锦衣卫手里夺过火把,等看清贺兰舟的位置,快步走下来。 到了跟前,见贺兰舟没受伤,吕锦城暗暗呼出口气,“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他其实有些不乐意,贺兰舟见到黑衣人冲过来,就把他们推开了,他无语道:“我吕锦城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是朋友,就该两肋插刀,怎么能让我丢下你就跑?” 吕锦城素来喜欢“义”字,也讲究这个“义”字,不然,也不会在最开始,就帮着原主陷害男主。 且之前阮青为友吕饶,设计杀害闵王一案,吕锦城虽不大看得起吕饶乐师的身份,却也为二人之间的情谊感动。 总而言之,他这死党不算没救…… 贺兰舟见状,只得连声应着“是是是”,“下次不会了,不过,有一事需要你帮忙看看。” 吕锦城挑眉,“何事?” 贺兰舟冲他招招手,示意往他身下的位置照火把,吕锦城不疑有他,拿过火把一看,只见众人脚下有一片异常黝黑的石头,一众人凑上前来,都不免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看起来油油的,还有些亮呢。” “……” 吕锦城在脑中搜罗了半天的知识,突然灵光一现,抬头瞪向贺兰舟,“这是矿体”! 此言一出,一旁的阿七朝贺兰舟望过来,一众锦衣卫也吃惊起来。 “竟然是矿石。” “铁矿啊!这忘忧山有铁矿,漠州怎么无人上报?” “这魏常狗贼,实在可恨!瞒报铁矿一事,还想杀了贺大人,让我们折损了这么多兄弟,若不能杀了他,难泄我等心头之恨!” 众人看向贺兰舟,目光中有殷殷恳切之意,又一人道:“贺大人,我等入锦衣卫,早就把脑袋挂在腰上了,可漠州此行,那魏常其人着实嚣张,这口气,我们咽不下!” “是啊,贺大人,只要你发话,我等回去就将其就地正法!” “对!贺大人,杀了魏常老贼!”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魏常满腹怨恨,贺兰舟又何尝不想将其斩杀,但若想让魏常就范,还要好好谋划一番。 想了想,贺兰舟对众人道:“不瞒诸位,我倒是有一计,却也须众兄弟帮忙。” 林中幽深,空野静寂,众人屏息凝听。 * 五月的漠州,天气才刚刚暖和起来。 一夜过后,魏常推窗远望,日光洒落屋前树梢,明明是一副美好景象,他却蹙紧了眉头。 “大人!不好了!” 薛通判一手掀袍,匆匆跑过来,“荀大人来了!” 魏常见他如此慌张,以为是贺兰舟带着人回来了,不想竟是荀见。 “荀见?” 薛通判点点头,“是。” 荀见是漠州镇守太监,自来与他州府衙无甚来往,今日怎的会来? “他怎么会来?”魏常不禁犯起嘀咕。 他派去刺杀贺兰舟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他自知此招若不能杀了贺兰舟,日后必留大患,早让府衙上的衙役严阵以待。 本想等贺兰舟入府,再次刺杀,却不想被荀见乱了节奏。 魏常冲薛通判摆摆手,“请荀大人进来。” “可……”薛通判直觉荀见来得这时间微妙,“荀见鲜少管咱们州府的事,今日前来,恐怕别有所图。” 魏常只道:“他是镇守太监,我只是漠州通判,如何拦他?” 更何况,荀见有自己的人马,若真是两相打起来,仅凭他的人可敌不过荀见。 魏常换了官服,在大堂等着荀见,不过片刻,薛通判领了人进来,大太监身后,跟着两个提刀侍卫。 只见,这位大太监一手背后,大步流星,发上冠帽垂下两条缨带,剑眉星目,面白如脂,若非知其是没了根的太监,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公子。 魏常迎上前去,“下官魏常,见过大人。” 荀见随意摆摆手。径自直入大堂,魏常与薛通判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一入大堂,荀见直接跨步走上正位,掀袍而坐,看向下面立着的二人。 他年纪比解春玿小上两岁,但身上那气势,却一点儿不输如今风头正盛的解掌印。 荀见睨着二人,手上随意拿过桌案上的折子,翻了两下,扔回桌案。 “今日来此,是为了建祠一事,你知我受掌印恩惠,得以坐上这漠州镇守太监之位。”说到此处,荀见朝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末了道:“我意为掌印在漠州建个生祠,只是,需要些督工的,我手下人手不够,寻你借调些人手。” 第104章 这话可不是疑问,魏常听了,眼皮子不由一跳。 “这……” 荀见的镇守太监府上是有私军的,但这些人前去督工也的确不合适,可魏常手底下就这么些衙役,如何借? 魏常不由一时纠结。 “怎么?”荀见语气不善,“你我同在漠州这么久,往日我也不扰你这漠州府衙,今日不过借些人手,你便百般推脱,魏常,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魏常忙躬身低头。 如今大召的这些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可没有脾气好的,荀见出自东厂,更非善类。 “我知你这府衙是你魏常说了算,我都没寻那个不中用的知州,特特来寻你。”荀见警告道:“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魏常就算有再多犹豫,也不敢不应了,“下官这就点上人手,着他们听候大人差遣。” “嗯。”荀见这才满意,懒懒应一声,身子靠后,等着他去点人。 魏常实不敢与荀见硬碰硬,荀见虽只带了两个提刀侍卫来,但府外可不一定有多少人。 魏常无法,硬着头皮去点上人手,这点人也有说道,多了对他不利,若是待贺兰舟回来,只怕也行不了计划,可若是少了,又会让荀见觉得轻视了他。 最终,魏常借了三十人,荀见见了,挑了下眉,倒是说:“多了,你收回去几个。” 魏常松了口气,又着六七个人留下,剩下的人被荀见带走。 望着荀见离去的身影,薛通判皱眉道:“大人,派去的黑衣人都没回来,如今衙役又被借走近一半,那位要是知道,咱们没能把贺大人杀了,只怕……” 魏常亦眉头紧锁,面色不佳。 他静静看着府衙门口的方向,直到看不见荀见等人的踪影,才道:“计划暂且搁置,若贺兰舟回来,咱们只当无事发生。” 顿了顿,他又对薛通判道:“还有,待贺兰舟回来,就把佟家人放了。” “这是为何?”薛通判不解。 魏常看他一眼,“自是向他示好!” 薛通判得令,将埋伏的衙役撤走,又让人将佟家人好生伺候,可等到晚上,依旧不见贺兰舟等人的身影。 “大人,可要派人去寻贺大人?”眼见明月高悬,薛通判忍不住请示。 魏常也觉疑惑,直觉有大事发生,可又不知贺兰舟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他担心我还会对他下手,所以不敢住在府衙?” “那可要我着人去城中的客栈寻人?” 魏常摇了摇头,“不必。” 现下他们如山中两虎相斗,只怕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既如此,魏常道:“且等明日再看,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他若真的要做什么,那也会去野藏坊。” 薛通判闻言,抬起头来。此时,他才想起来,贺兰舟当日是去查那两个女子失踪案的,而且还查到了野藏坊…… “是。” 一切静观其变,二人皆如是想。 过了一整个白天,府衙里都无事发生,更无百姓登门敲鼓,除府衙中人,亦无人知晓那位新任知州大人,已一日一夜未归。 待到四更时分,终是发生了大事。 四更初,府衙安静得出奇,里面众人皆已安然入睡,却不知有一队人悄然翻过围墙,然后从里面将大门打开。 当先那锦衣卫冲门外道:“大人,请进。” 门外那人,披着一身月色霜华,宽阔大袖迎风而摆,抬起的面容如苍山白雪,神情肃然,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 正是贺兰舟! 第87章 贺兰舟他们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锦衣卫便在府衙四周埋伏好了,暗卫阿七又重新躲回暗处,抱着肩看热闹。 一切妥当,贺兰舟拿过吕锦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锣,“咚咚咚”敲个不停,划破这府衙的沉寂。 “谁谁谁?” “发生什么了?” “谁大晚上不睡觉,敲——” “……” 里面人被锣声敲醒,愤而披衣起身,只是甫一出了屋门,脖颈间就被架上宽刀,刀身寒凉,让他们忍不住打了哆嗦。 薛通判出来,那“敲”字未完,眼前闪过寒刀,剩下的话被吞入腹中,直直看着眼前一幕。 贺兰舟用锣槌冲他摆摆手,“薛通判,睡得我可好啊?” 薛通判:“……” 不论如何,他怕是再睡不安稳了。 薛通判在心里如是想。 他苦着脸,看向贺兰舟,见那青年面如白玉,眉目舒朗,唇角微微上扬,好不愉快嗯,心里更是跟吃了黄连一般。 苦得要死。 魏常闻声也出了来,刀身架在脖子上时,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贺大人,这是何意啊?” 贺兰舟转头看向他,敛了笑,只道:“魏大人莫急。” 说罢,贺兰舟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们将魏常、薛通判并府衙中胥吏衙役押解到大堂之上。 众胥吏衙役不防今日有此一遭,又见锦衣卫们各个面若寒霜,心里不禁发抖,不住哀哀出声。 他们口中说起讨饶的话,各个眼泪汪汪,生怕一个不妙,这颗头就交代在这儿,但他们声音太吵,锦衣卫自是不喜,手上用力,寒刀贴近一分,刀身锋利,脖子便划破了口子。 “老赵,你脖子流血了。” 那被唤老赵的低了低头,眼角余光扫到流下的红色印记,“嗷呜”一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一人哀呼起来,剩下的也跟着叫起来,“大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都不知道啊!” “是啊,大人,我们不过小小衙役,奉命行事罢了。” “大人,请放过我们把!” 大堂之上,求饶声不绝于耳,贺兰舟用手指堵了堵耳朵,一脸的不耐。 徐进见了,险些没憋住笑,旋即正了神色,冲一边的手下扬了扬下巴,手下便喝声:“都把嘴闭上!不然现在就把你们都杀了!” 那群胥吏衙役一听,顿时闭住了嘴巴。 贺兰舟坐上正位,徐进和吕锦城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耿师爷在一旁看着堂下跪着的众人,心里竟有一瞬放松。 总归,这漠州的天要亮了。 贺兰舟一一扫过堂下众人,手中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响彻整个大堂。 “堂下之人,可知所犯何罪?” 胥吏衙役们先是被惊堂木那一声吓得一抖,旋即反应过来,不住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们口中叫饶不断,唯有魏常神色如常,只道:“大人二话不说,夜入府衙,将刀架在我等脖子上,属下实在不知,究竟犯了何罪,让大人如此对待我们?” 贺兰舟听他狡辩,心里早就有所预料,此时面上笑笑,语气平淡:“好,既如此,那我就说与魏大人听听。” 贺兰舟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一手小臂平贴在桌案之上,身子微微靠前,眸光凉凉地审视他们。 “我初到漠州时,魏大人曾命薛通判将公文卷宗拿与我看。”说到此处,贺兰舟眸光更冷,“可魏大人为了试探我,故意将征人头税的题本放在最上面,若我不同意,魏大人打算如何?” 魏常微眯了下眼眸,却只道:“大人说笑了,你是漠州的知州,我不过小小同知,若大人不允,我自当重写题本。” 贺兰舟冷笑一声,“不!你会像杀了佟大人那般,杀了我,就像——” 他拖长调子,道:“昨夜于忘忧山中,派人截杀于我一般,是也不是?” 魏常抿了下唇,不语。 贺兰舟继续道:“我在京城之时,便觉佟大人的死有蹊跷,是以到了漠州,并不准备打草惊蛇,看了那题本,我也只当不懂,有意做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让你们放松警惕。可尔等贪赃枉法、欺上瞒下,死不足惜!” 贺兰舟说罢,命人将这些时日搜集到的证据拿出来,直起身,走到堂下,“你为官府同知,却害上司横死,你应为百姓谋福祉,却作恶害民。你可知,一千文对普通人家是何等重要?可你却要依照人头征税,就是幼子、老孺都不能逃脱,你可知大召并无此等征缴赋税律法,怎可任尔如此逍遥?” 他素来温润,此时却怒意盈满那双圆眼,平素里圆钝的眼睛,陡然凌厉,他的声音震得大堂都似乎在颤抖。 他知漠州偏远,京城的手很难伸到这儿,是以这群人欺上瞒下惯了,百姓亦求告无门,更何况,魏常素来严谨,想要找到他们贪赃枉法的证据,并不简单。 贺兰舟得知他们的计划,并未阻止,这些时日,府衙已收上不少人家的税款,更有衙役胥吏催逼征收,打砸屋舍。 贺兰舟一一细数,最后拿过手中的账本,道:“这账本之上,记录了你征收百姓的全部银钱,竟足足有万两白银,漠州之大,岂容你一手遮天?” 第105章 最后一句,是贺兰舟吼出来的,吕锦城是个脾气不好的,他爹虽然也贪,但贪得如此毫无人性,就连他爹都不屑去做,他更是不骗穷人钱! 吕锦城没忍住,从上面快步走下来,抬脚就是一踹,将魏常踹翻在地,后者闷哼一声,抬头盯着吕锦城。 吕锦城瞪圆一双眼,“瞪老子?小心老子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下酒!” 魏常直起身,用手拂过衣上被踹的印子,目光投向贺兰舟,竟是夸赞一句:“贺大人真是演的好一出戏!” 贺兰舟耸耸肩,认下他的夸赞,旋即再次发问:“魏常,你可知罪?” 魏常只是笑,“贺大人,这令是你准的,若无你的盖印,我如何能征收了这么多银子?这害民之事,岂不也有贺大人的份儿?” 贺兰舟眯起眼睛,“魏大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贺兰舟道:“好,既如此,本官就让魏大人心服口服!” 贺兰舟又拿过账册,抬手扬了扬,“更改良民为军籍、为牟利而收杀人者银钱,至惨死者冤情不得昭,私下收受商人贿赂,以上种种,又是哪一个魏大人没做过?” 魏常张口欲言,贺兰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看向他身后的一众胥吏衙役,扬声道:“尔等有奉命而为的,罪不至死,若仍有欺瞒,判杀无赦,今日堂上,且将魏常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禀报出来,告发其罪属实者,酌情减免罪责。第一个说的人,免刑狱!” 此话一出,有人跃跃欲试,但偷眼斜看向魏常,似还是有所顾忌,贺兰舟再道:“最后一个说的,杖一百!” 他咬得字句极重,堂下跪着的衙役胥吏不由一哆嗦,他们自己就是府衙中人,哪能不知道一百杖有多重? 那是奔着要命打的啊! 于是纷纷道:“大人,我说!我说!” “大人,我第一个!” “大人,我们都是奉命行事,都是魏大人逼迫才会干那等丧尽天良的事……” 他们若非贪心,又岂会与魏常同流合污,但贺兰舟也知,他们是小虾米,大鱼是魏常,让他们检举魏常,再有之前搜集到的物证,便是即刻将魏常押解入京,都是便宜他了。 你一言我一语,把贺兰舟刚刚所列魏常贪赃枉法之事,都补充了个完整,耿师爷在底下写得笔尖都要飞起来。 他擦擦额头脸颊的汗,见胥吏衙役们那些嘴一张一合,再低头将他们所说一一默下,眼睛都看花了。 待众人将魏常的罪责一一说完,贺兰舟问道:“魏大人,你还不认罪吗?” 魏常抬眸,仰望着贺兰舟,他看着那位大人眸光清冷,面色满是坚定,却是与当日佟青山看他的目光一般无二。 只是,佟青山看他的目光,多了一分复杂与失望。 可后来,佟青山明知道他犯了多少罪责,却依旧在他夜半时分敲门时,为他开了屋门,佟青山以为会感化他,却不知道,他是怎样一匹狼。 魏常闭了闭眼,终是认了输,“我认罪。” 见他认罪,贺兰舟不由呼出口气,他还以为魏常会抵死不认,不想魏常竟将过往这些年所作所为,还有与之前几任知州同流合污之事都交代清楚。 “大召建朝之后,在佟青山之前,漠州的知州也有三个,他们在任上捞足了银子,最后致仕,而佟青山与他们不同,他知漠州之弊……”魏常提及佟青山,微微垂下眸,“漠州离京城远,上官们素来不愿管杂事,百姓又读书不多,胥吏们欺上瞒下,贪赃枉法,久而久之,府衙上下同流合污。”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佟青山是个好官,只是挡了路。” 贺兰舟拧了下眉,问他:“挡了谁的路?” 第88章 “是挡了你的路,还是……另有其人?” 早在忘忧山见到那些黑衣人,还有山上的矿石,贺兰舟心里就存了疑。 魏常不过小小同知,可能调动军队? 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难道真的是秦风华? 贺兰舟冷下眉眼,又问:“佟大人的死,是你怕从前所作所为被揭穿,还是有人叫你杀了佟大人?” 魏常眸光微闪,突的轻笑出声:“贺大人果然聪明。” 他说罢,又感慨道:“难怪京城会将你派来,到底是我小瞧了你。” 贺兰舟不过二十有一,如今大召的朝堂是个什么样儿,底下人哪有不知的,能当上漠州知州这五品官,不见得是多有真才实学,但一定能够上下钻营。 可不想,贺兰舟并非此流中人。 想到一事,魏常不禁疑惑:“荀见是不是帮了你?”可他为何要帮贺兰舟? 那人给他的人手,全被他派去忘忧山截杀,最后却全军覆没,他虽不可惜,却也在想如何完成那人交代的任务。 贺兰舟没死,就会再回府衙,那他就让所有的衙役们在府中埋伏,可这府衙的衙役又有几个厉害的? 荀见今日突然出现,将人手借调走了近一半,那这埋伏就形同虚设。 而贺兰舟一直未归,魏常以为是其算计到他的打算,也以为那些杀手都死了,贺兰舟带的人只怕也折损不少,怕是也不敢回府衙。 说到底,是魏常算漏了,也小瞧了贺兰舟。 可荀见能帮贺兰舟,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贺兰舟看出他的困惑,却无意回他,如今他是这堂上的大人,而魏常是堂下罪人,万没有罪人问他的道理。 贺兰舟:“魏常,你背后究竟是何人?” 魏常见他不想说,也识趣地没多问,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贺大人不是去过那野藏坊吗?” 贺兰舟微愣,只听魏常继续道:“那贺大人可查到那两名失踪女子?” “果然佟大人的死与此事有关!” 魏常道:“贺大人可曾听过天和四年,大渊泽的边城楼缺遭灾,数万名百姓流离失所。那时,尸横遍野,易子而食,就如同当年的柳州水灾所产生的后果一般。” 柳州,是沈问之故乡,若非那场大灾,沈问不会家破人亡,也不会养成如今这副性子。 沈问见过最惨烈的人间地狱,没有东西吃,就会去挖树根,吃地上的土,等这些没得吃,就各自换孩子吃,只要能填饱肚子,那些人没什么干不出的。 “如那时一般,楼缺也变成了炼狱。他们会吃人!会吃人!”魏常猛地抬眸,紧紧盯着贺兰舟,“可待灾情平定,两国百姓互通有无,倒也算安稳,可有些人,迷恋上人肉的味道,那些人掌了权,就想吃人!” 许是魏常的表情过于扭曲狰狞,又或许是他的话太过耸人听闻,贺兰舟不禁后退半步,就是徐进与吕锦城都神色不好。 “你……”隐隐的,贺兰舟好像猜到了什么。 果然,魏常道:“可他们不想杀本国人,便来了漠州,我还未做同知的那些年,他们就已抓过不少无家可归的漠州人,因无人在意,也便无人知晓。” “魏常啊魏常,你真是丧尽天良!”徐进喝道,又问:“那你又是怎么与大渊泽人勾结的?”。 魏常看了眼他,回:“我有妻女,想来耿师爷与你们说过我曾与米铺掌柜的女儿有情,我当了漠州同知,回去过老家一次,她嫁的男人死的早,年纪轻轻做了寡妇,我便将她带到了漠州,育有一女。” 说到这里,魏常垂下头,“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可我的妻女并不知我是如此可恨,还望大人能帮我隐瞒一二,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如实相告。” 贺兰舟并不可怜魏常,只是也知,祸不及家人,他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也是我之前做过太多徇私枉法之事,我这名声传到大渊泽,便有人找上我,用我的妻女威胁,替他们遮掩做事。当初朝廷派下来的御史隐隐察觉漠州失踪人口一事不对劲,是我搪塞了过去。”魏常垂着眼眸,接着道:“后来,就是佟青山到来,他查到太多了,若是此事流传出去,那些人就不能再享受人肉,而我也会被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呵!你不止该被千刀万剐,还该被死后鞭尸!”徐进咬牙切齿。 贺兰舟亦道:“你可知,你帮他们残害的,是你的同胞?是与你一样的大召人!” 魏常满脸痛惜,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知道,可我别无选择。” “不!你有!”贺兰舟一字一句道:“早在他们找上你时,你便可以向上官汇报,若上官置之不理,你可上京城,可你怕——你怕你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等事也被牵连出来!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魏常自嘲一笑,“贺大人说得不错,我的确自私自利,可这大召,如我这般的人,又少吗?” 贺兰舟嗤笑一声,“与你这般的人是不少,可像你这般帮着异族,让他们分食大召百姓人肉的却少!” “魏常,午夜梦回之时,那些人可来寻过你?” 第106章 魏常的身子一僵,神情呆住。 “还与他废什么话?”吕锦城撸起袖子,“要我说,现在就把他给就地正法了,这样的人,活着可真是脏了老子的眼!” 底下胥吏衙役替魏常做事,可却不知还有大渊泽吃人一事,此时,都震惊地看向魏常,后脊背骇得都直冒凉风。 他们也是大召人,也是漠州人,若有一日,那些人想吃的是他们或是他们的家人呢? “所以,他们之前寻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这样的人丢了,无人在意,那为何此次却要抓那两名女子?”贺兰舟问。 这是贺兰舟一直不解的地方,想来也是佟青山在查案时发现的疑点。 本以为魏常会知晓,不想他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我想,凭大人的能耐,既查到了野藏坊,只怕也要离真相不远了。” 当初,佟青山就是查到了野藏坊,不知是查到了更严重的事,还是查到了背后之人的身份,才被灭口。 “那忘忧山的铁矿,你可知晓?” 魏常神情一怔,旋即点点头,“看来大人是发现了。” “你为何瞒而不报?” 魏常苦笑一声,“大人,我妻女的命,都在他们手上,他们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即便我知晓忘忧山有铁矿,但他们想要偷偷运走,我也只能故作不知,还得让漠州城的百姓,都不能进那山。” 贺兰舟问:“他们?他们到底是谁?” 到底是大渊泽的哪位“神圣”,既要吃人肉,又要偷运大召的铁矿,真是好一手算计! “我也不知,每次都无人来寻我,他们会用箭将纸条射到我房中,我看完字条,便会烧了,不留痕迹。” 贺兰舟:“忘忧山上的那群黑衣人,是大渊泽人?” 大渊泽人,与他们的长相无异,并非是他在现代看小说里写的那类异族人,拥有另一种颜色的瞳孔和粗犷的眉眼。 是以,当初阿七将那些黑衣人杀死后,他们摘下黑衣人的面罩,并没看出什么区别,也就以为是胡孤城守城将军秦风华的人。 可如今听魏常这一番言语,想来,那些人是出自大渊泽的军队。 而能指挥了军队来此刺杀,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漠州抓人,那大渊泽究竟在漠州渗透了多少势力?这人又是怎样的地位? 不过,想来野藏坊便是漠州人设下的“间谍”联络据点,也正是因此,木禾和陈秀儿才会被盯上,可他们怎么突然不藏着了,竟然要选这两个有家有人的姑娘? 贺兰舟满肚子的疑惑,但看魏常的模样,是真的不知了。 只是,他有一事好奇,“魏常,其实,你若不想被查出此事,你大可在我来漠州之前,就将佟家人、还有……” 贺兰舟看了眼耿师爷,继续道:“还有耿师爷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这样,我厘清此案的速度就不可能这么快,可你没有,是为何?” 不知是不是他胡思乱想,也总觉得魏常在很多事上,就像是有意暴露似的。 他来第一天,魏常就那般试探他,可以魏常的谨慎来看,明明是藏拙更稳妥,却偏偏要这样自曝。 还有今日这暗袭一事,虽然他请荀见帮忙借调走人手,但也在想魏常会不会依旧让剩下的衙役埋伏,可魏常却像是丝毫没考虑他会再回府衙之事。 到底是算漏了,还是想若他能回来,撤下所有埋伏,也好他行事? 更令他不解的事,魏常命人放了佟家人,明明他留佟家人在手,会是他最大的筹码,可魏常并没有! 魏常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他又是怎么想的? 这一刻,贺兰舟还是没有看透。 他垂眸看向魏常,后者惨然一笑,复抬起头,凝着他审视的目光。 魏常说:“我魏常虽恶,可我也是大召的人!” 第89章 京城。 顾庭芳这些时日下朝,都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没有贺兰舟在他身旁,他竟有几分不适应。 出了宫门,顾庭芳想去一趟城西,买碗糖水喝。 若是贺兰舟还在京中,如今京城的太阳越来越炽热,只怕日日都离不开这糖水。 只是,未等走出几步,竟见解春玿离了宫。 虽说如今小皇帝掌权,但解春玿有批红之责,很多时候,他都会留在宫中,对小皇帝看完的奏折,也会再看一遍。 今日一下朝,就要出宫,顾庭芳不由深看了他一眼。 “掌印,城北那处三官庙已修缮完毕,待会儿回来,掌印可要拜上一番?”说话的是东厂督主冯维。 解春玿道:“你安排一下。” “好。” “贺兰舟他们在漠州有消息传来吗?” 冯维道:“只前些日子来传信,说是吕锦城也去了漠州,再之后,就没了。” 解春玿微蹙了下眉,与冯维道:“待去庙中时,也为他拜一拜。” 这个“他”,指的是贺兰舟。 冯维明白,说起来,贺兰舟能去蹚漠州这浑水,也实属有些气魄的,只是这位贺大人,到底是不知,掌印让他前去的最终目的。 想到这个,冯维在心里轻叹了一声,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顾庭芳听到解春玿的话,不由轻笑出声,引得解春玿、冯维二人看过来。 “太傅大人笑什么?”解春玿眯了眯眸子。 顾庭芳道:“荀见是解掌印的人,这漠州忘忧山有铁矿一事,早不说晚不说,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不知解掌印意欲何为?” 说来也是奇怪,近些时日,姜满告了病假,小皇帝本怀疑姜满是想私下练兵,派了人去探望,却连府门口都没进去,便被姜满副将赶了回来。 今日姜满破天荒地上了朝,却突然提及要杀入大渊泽,小皇帝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这是不打算在京城虎视眈眈了? 但小皇帝一时没说准不准,姜满便闭口不言了。 之后,解春玿又突然说起漠州矿山一事,这矿山可是大事,小皇帝当即命人前去查探真伪,不等小皇帝任命,沈问跳了出来,自告奋勇。 这倒是奇了。 贺兰舟离京,两月后,漠州发现矿山,沈问也要前往漠州。 稍作一想,顾庭芳便明白过来,解春玿早就知道漠州矿山一事,而他此时将漠州矿山说出来,只怕就是有意引沈问前往。 沈问这人,总是对矿山有种莫名的执着。 只是—— 顾庭芳又道:“掌印利用了兰舟。” 并非疑问,而是确信。 听他唤“兰舟”二字,解春玿不大舒服地紧了紧眉头,“太傅大人与贺大人倒是亲密。” 顾庭芳从善如流点头,“我与兰舟的确亲近。” 解春玿一时被他噎住,却也知道他说得没错,顾庭芳与贺兰舟两家就隔三条巷子,贺兰舟在京中时,日日都要蹭着顾庭芳走,这二人亲热得紧呢! 自己的谋划已被眼前之人一眼看穿,解春玿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只抬眸轻飘飘看了顾庭芳一眼,便跨于马上,准备离开。 他勒住缰绳,刚要一夹马腹,想到什么,他低头看向顾庭芳,说道:“说来有一事奇怪,也不知太傅大人可能为我解惑?” 顾庭芳不解看他。 “有人同我说,太傅的身世很可疑。”解春玿道:“我这人最是谨慎,就想太傅如高山白雪,怎可被人如此污蔑?我便想要为太傅证身才是,可不想,这么一查,竟是有一点奇怪,顾家人怎么就都那么巧,竟都死绝了呢?” 顾庭芳微垂下眼睫,再抬头时,神色平静:“若是可以,我也想他们都活着。” 末了,他又问解春玿,“怎么?掌印是要说我克父伤母、天煞孤星吗?” 解春玿不信空穴来风,但一时他也找不到什么证据,扬了扬眉,“太傅言重了,今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一夹马腹,底下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那两骑消失在宫道尽头,顾庭芳的脸上立时蒙上一层霜色。 他似乎已经猜到解春玿要做什么了,也不知沈问今日出京,可是黄道吉日? 城西铺子那碗糖水,顾庭芳到底没去买。 回 到府中,府门打开,管家迎上来,“礼部的大人来了,在堂中等着大人你呢。” 顾庭芳边走边问:“哪个礼部大人?” 管家回:“好像是、好像是叫孟知延,孟大人。” 听到名字,顾庭芳脚下几不可察地停了下,随即命道:“礼部的人大老远过来,也是辛苦,备好茶水点心,嗯,我前日吃的栗子糕不错,上一碟来。” “是。”管家应了是,下去吩咐了。 顾庭芳走到正堂,里面那人正看着堂中挂着的画作,少年青葱,身姿挺拔,已有故人之姿。 顾庭芳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孟大人?” 第107章 孟知延回头,先是恭敬见了个礼,规规矩矩唤了声“太傅大人。” 随后说起来意:“尚书大人说,今年京中的秋闱,一应流程,都要向太傅大人禀报。” 今年是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乡试,小皇帝重视,礼部自然也跟着重视,顾庭芳是本次考试的考官,依照礼部尚书所言,这乡试的一切规章流程,就都得告知主考官顾太傅。 “太傅大人,今日前来,主要是请大人过目考生名册,不知可有错漏。” 八月的乡试,由礼部与国子监共同协办,孟知延如今升了半个品级,这才有机会,来太傅府走一趟。 礼部人人都道他会逢迎,太傅又是如今朝廷的清流,乃是文人士子的楷模,今日若是得了太傅的青眼,那他未来的仕途一定宽阔。 孟知延不置可否,领了名册过来,先是呈给顾庭芳,后又道:“乡试已近,按照规定,大人三日后应与其他考官先入贡院。” 顾庭芳翻看了眼手中的名册,温声道:“好,一切就有劳礼部的大人们了。” 本次乡试,考官则由国子监与翰林院各出六名同考官,主考为顾庭芳,考试之前,所有考官先入贡院出题,一个月后,考试结束,他们才能从里面出来,而他们在里面的衣食住行,也都需要礼部安排妥当。 孟知延:“太傅大人言重了。” 二人又就乡试流程说了一会儿,下人来上茶点时,顾庭芳道:“今日辛苦孟大人走一趟了,府中做的这栗子糕还算可口,孟大人不妨尝尝?” 那栗子糕软糯可爱,花瓣形状,与外面买的栗子糕很是不同,孟知延看着,有些恍惚,眼睛微微一酸,忙低下头。 “孟大人,这是怎么了?”见他迟迟不动,顾庭芳问了一句。 孟知延道:“无事,只是想起些幼年之事。” 他自幼便喜各样糕点,那时,他的院子里单独辟一个小厨房,因他是最小的,家中很是宠爱,兄长姐姐们想要吃些糕时,便会扎堆到他院子里。 那时候,大人们忙着,也不会找到他们在哪儿,他们就撒欢地在院子里玩,玩累了就吃糕,每个嘴上都是糕点渣子。 等到被大人发现时,他们就急急忙忙地互相帮忙把渣子抹掉,却又忍不住在嘴里回味。 而他的姐姐们端庄娴雅,偶有些时候,还会亲自下厨,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二姐姐最善做菊花糕,每到中秋时,她做的菊花糕总会被一众兄弟姐妹抢光。 他其实最喜欢栗子糕,一次吃得多了,半夜疼得直打滚,也不肯让家中人知晓,生怕明日没了栗子糕吃。 是他五哥半夜不睡觉,非要下水抓蛤蟆,路过他房间,听到他呼痛才发现的。 “哦?” “幼时贪嘴,吃了好多栗子糕,胀得肚子鼓成了球,好在兄长发现,偷偷带我去看大夫。”孟知延笑了下,“我求兄长不要让我母亲知道,否则明日就吃不上栗子糕了。” 他肚子好了,第二天又吃了栗子糕,只是再不敢像前一日吃得那般多。 可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栗子糕了。 他的兄长告诉他,要想活下去,就要忘了你是谁,要伪装,丢掉你所有喜欢的! “孟大人既是喜欢,便多用些。”顾庭芳将那盘糕点又送近他几分。 孟知延用力眨了眨眼,将眼泪憋了回去,抬头冲顾庭芳舒朗一笑,“下官谢过太傅大人。” “孟大人客气。”见他拿起一枚栗子糕,顾庭芳问:“我记得孟大人似乎与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关系很好?” 顿了顿,他又笑说:“哦,还有兰舟兄。” 孟知延将口中的栗子糕抿开,浓浓的栗子味散在口中,很是香甜。 他点点头,道:“正是,他们二人都是我的至交好友。” 顾庭芳:“兰舟与我隔三条巷子,我同他也很是交好,今日一看,我与孟大人也很是投缘,孟大人若闲来无事,也可来我这儿走走。” 上官的客气话,多数下官是只当客套的,有些会钻营的则会顺杆往上爬,孟知延便道:“既太傅大人不嫌弃,下官恐怕要多多来叨扰了。” 说着,他指一指手中的栗子糕,“太傅家的栗子糕,我怕是吃不腻啊!” 顾庭芳摇头一笑,“孟大人与兰舟不愧是至交,竟都如此贪嘴。” 孟知延弯唇一笑,应了此话。 二人边吃边谈乡试一事,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孟知延起身告辞,顾庭芳是上官,没有道理起身送他。 孟知延走到门口,回身望了眼堂中人,那青年一身红色官服,头上简单簪了一支绿玉簪,端过茶杯,轻抿了一口,端的贵气逼人。 门口还立着那道影子,顾庭芳半抬起眸,“怎么?孟大人还有话要说?” 孟知延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幼时吃栗子糕吃得多,母亲怕我吃坏了牙齿,后来便只准我在生辰日吃,今日非我生辰,竟吃到许久不曾吃到的栗子糕,真是多谢太傅大人。” 顾庭芳温润一笑,倒是没再搭话,孟知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了句:“下官告辞。” 心里却默默补上一句:我走了,兄长。 第90章 漠州,州府衙。 魏常认了罪,也画了押,他那句“我也是大召的人”并非作伪,他将与大渊泽勾结之事尽数告知,末了只道:“我生怕有变,趁着他们去忘忧山截杀大人时,将妻女接到府衙。还望大人能看顾我妻女,莫要让他们对其下手。” 贺兰舟自是点头应了,派了十数名锦衣卫去保护魏常妻女。 之后又对府衙的衙役道:“明日辰时,你们按照这税收名册上的名字,将所有银子尽数还给百姓,另……” 他看向耿师爷,吩咐道:“耿师爷,明日巳时,你且开州府库银,这些银钱皆是百姓之银,那就用来囤粮积仓、兴建水利,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 耿师爷精神一振,高声应道:“是!” 贺兰舟弯眸笑笑,又看向堂下跪着的众人,接着道:“你等一众财产,全部充公,情节轻者,只没收财产,减三年俸禄,之后三年,需用心为百姓做事,情节重者……” 他看向魏常,“需上报朝廷,等侯处置。” 贺兰舟一一说完,又对衙役们道:“今日你们且不必休整了,现在就去那野藏坊,查封那铺子,将坊中掌柜、小厮,并一众绣娘,全都请到府衙来,切记,一个都不能让他们逃出来!” 他现下人手不够,如此恩威并施,也能敲打敲打这群衙役,见自己没有性命之忧,衙役们松口气,当即大声应道:“是!” 贺兰舟摆摆手,众人散去,魏常与薛通判,及几个胥吏,被徐进的人关进府衙大牢。 徐进:“我带人跟着去那野藏坊。” “好。”贺兰舟点点头。 野藏坊背后的人,如果是大渊泽的贵族,那此时,也没准儿得到了什么风声,想到忘忧山上那群黑衣人,光凭府衙的衙役,想围堵里面的人,只怕不容易。 徐进带上剩余的锦衣卫前往野藏坊,出了府衙时,正见一架华丽马车于府门前。 他脚下一顿,马车中探出一只手,下一瞬,一道贵气人影出现,那青年唇色偏红,眉宇间有股桀骜之气,冠帽垂下的两条缨带拂过身前。 荀见笑着见礼,“徐大人。” 自忘忧山下来,贺兰舟偷偷带了几人去镇守太监府,徐进也在其中,自然见过荀见。 他一拱手,回礼道:“荀大人。” 荀见往府门里望了一眼,里面静悄悄的,想来一切都已平静,他招了招手,自己的手下将他白日借走的衙役推了出来。 “我怕你们人手不够,便想着把他们送过来。”荀见问:“没晚吧?” 徐进扯了扯唇,“自是不晚。有劳荀大人了。” 荀见:“能为州府尽一份薄力,也不算什么。” 徐进与荀见没什么好说的,又着急去野藏坊抓人,先是道:“多谢荀大人。” 说罢,领了那群衙役,一行人朝野藏坊行去。 荀见望了眼他的背影,对手下道:“掌印要查的事,怎么样了?” 手下上前,恭敬回道:“大人,太傅幼时丧父丧母,后跟着族叔来了胡孤,可胡孤是秦风华的地盘,我们的人,一时不好动手查探。” 荀见冷下脸,“一群废物!” 顿了顿,他又道:“我听闻徐进与太傅交好,就是里面那位贺大人也与其交好,不妨从他们身上下手。” “是!属下遵命!” 荀见虽不知解春玿为何突然间要查顾庭芳,但他幼时为掌印所救,就说过誓死为其效力,只要是掌印要他做的,他绝不推辞! 荀见抬眸看着州府大门,扬了扬眉,大步迈进府门。 走进院中,荀见正听那位老师爷对贺兰舟道:“漠州百姓苦州府久矣,今终可得见天日,实是多谢大人,漠州有大人在,是百姓之福!百姓之幸啊!” 第108章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老师爷眼泪汪汪,荀见见了,倒是不稀奇。 早在解春玿将贺兰舟来漠州之事传信给他时,他就命人查过贺兰舟,掌印让其前来,一是要肃清漠州贪官污吏,二则是要设计即将到此的沈问。 他知贺兰舟在江州案上很是不凡,甚至掌印也被他救了一命,这人有一腔热血,既是想为百姓做事,他荀见也乐见其成。 是以,贺兰舟找到他,先是将佟青山那封信递给他,后又给他戴了不少高帽,他矜持了一会儿,也就同意了。 可贺兰舟不知的是,佟青山的那封信,是他找人调换过的,佟青山原来的信中,写明府衙各处积弊,还有魏常等人如何贪赃枉法。 但一早有解春玿之命,他早知朝廷会派人来,为了能更完整地做好局,荀见找人临摹佟青山的字,将信给换了下来。 贺兰舟以为,那封信是佟青山有意让其来寻他,其实,是掌印让贺兰舟来寻他。 掌印要帮贺兰舟。 荀见自不会质疑解春玿,毕竟在江州时,贺兰舟还救过解春玿一命。 只是,这一切,他万不能让贺兰舟知晓就是了。 是以,见了贺兰舟,荀见朗声一笑,“耿师爷说得没错,这漠州有贺大人在,再是幸事不过。” 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哪里,荀大人言重了,若非有荀大人帮忙,今日之事怕不会这么容易。” 荀见笑笑,倒是没应他这话,转而与他玩笑,“我倒是有一事好奇,贺大人——” “这漠州的竹筒烧鹅好吃吗?” 先是见他沉吟,贺兰舟以为会是什么大事,结果却是问出这句,他不由一怔,眨了眨眼,一时没说出话来。 二人相视,静了片刻,皆“噗嗤”笑出了声。 荀见道:“掌印真是派了个了不得的人来,贺大人,佩服佩服。” 这是说他想出这么一招,魏常人狡猾,却也自负,贺兰舟以纨绔形象示人,却是让魏常放松了警惕。 贺兰舟便笑回:“好吃,待回京之日,我必要多带几份路上吃。” 荀见道:“诶?贺大人不必担心,我让人给你做个冰桶,将烧鹅放在里面,到了京城也不会坏。” 这倒是个奢侈的,贺兰舟不知他是玩笑,还是当真,但眼下,却不是聊家常的时候。 想到野藏坊那铺子,贺兰舟不由上前道:“有一事还想请教荀大人。” “你说。” “敢问荀大人,这野藏坊你可查到些什么?” 他之前寻荀见帮忙时,好奇问过荀见,既然也是为民做事,为何不早早揭穿魏常等人? 荀见当时说是要抓大鱼,所以一直没有打草惊蛇,如今贺兰舟便知,这大鱼指的是大渊泽的人。 贺兰舟又问:“荀大人可查到野藏坊背后之人?魏常与大渊泽何人勾结?” 魏常自己不知那背后之人是谁,想来此人非常谨慎,但荀见在漠州这些年,佟青山能查到那些,只怕荀见查到的也不少。 荀见:“这背后之人应是从未踏入过漠州城,野藏坊的人与那人通信只用信鸽,我的人倒是打下过几只,但那信鸽都是受过训练的,一被抓到,就会自己撞死。” 贺兰舟不由惊讶,“竟会如此!” 荀见道:“大渊泽人与我大召人不同,他们很善用鹰鸟一类,贺大人听过熬鹰吧?” 贺兰舟点点头,荀见说:“他们抓到猎鹰,根本不会让它们睡觉,也限制它们进食,等鹰听话了,这鹰也就能为他们狩猎了。只要能为他们做事,他们会想尽办法的。” 所以,训练听话的信鸽,如同死士一般,也是能行的。 荀见:“他们的信鸽会在腿上画个x字,我也想过训一些信鸽,仿照他们的标记,只可惜,我那信鸽却没回来。” “他们发现了?” 荀见点头:“没错,他们应是有别的方法测试这信鸽,哎,倒是可惜。不过,贺大人不必忧虑,如今野藏坊涉及绑架漠州的两位姑娘,那就可以抓他们来询问一番了。” 师出有名,将人抓回来也能好好问询一番,且也避免了再有无辜女子被他们所害。 只是,徐进一行人匆匆回来,他脸色不善,“兰舟,野藏坊的人跑了!” 贺兰舟倏然双目大睁,明明白日里派了人看着野藏坊,他们还如往常一般无二,怎么一个晚上的功夫,人却都不见了? “想来是他们得到了风声。” 只是明明白日里就能走,为何不走? 贺兰舟:“他们是怕被我们注意到,若是调派了更多人手,他们就更逃不走了。” 徐进拧眉,“可我的人有看着她们的,他们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贺兰舟抬眸看向徐进,缓声道:“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早就防着这天的到来。” “什么意思?” 荀见:“贺大人的意思是说,那野藏坊里有人挖了地道?” 贺兰舟点头,“想来是如此。” 末了,他看向徐进道:“还劳烦宁修兄带人查找一番,看那地道在何处,又通向哪里。” “好。” 贺兰舟又看向一众锦衣卫与衙役,凝声吩咐:“其余人,守住南北两个城门,今明两日,不准任何人出城!” 第91章 漠州城南北两个城门被关,现任知州下令,今明两日禁止外出,若有要出城者,先去府衙报备。 野藏坊的人数不少,若要一起出城,势必困难,贺兰舟猜想,若他们一定要离开漠州,就会分开而行。 但他们身份又多经不起推敲,这城中去过野藏坊,见过掌柜、小厮的也不少,城门的守城士兵、府衙里的衙役,他们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是以,野藏坊这些人对新出的规定,一定恐惧居多。 此令一出,倒也有百姓埋怨,但因贺兰舟将收的税银发下去,日后还要减免赋税,更是开了府衙库银,百姓们就对贺兰舟很是信任了。 更何况,听说野藏坊藏有大渊泽的奸细,此举是为了防止奸细逃窜,百姓们就很支持了。 毕竟如今的漠州百姓,也曾经历过大朔在朝时,与大渊泽的两次战争,大渊泽人与他们隔着的是无数亲人的尸骨。 两日后,一切进行顺利,没有可疑之人,贺兰舟将普通的要出城的漠州百姓放出,接着晚间继续关闭城门,次日若有出城的再去府衙登记。 如此反复了三四日,终有人传信到府衙。 正是魏常说的,不曾见人,而是用箭穿透信笺,射中府衙院中的木桩子上。 一衙役将那信笺取下,拿到贺兰舟面前,“大人。” 贺兰舟接过打开,吕锦城和徐进凑到他身旁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七日后,忘忧山脚,交换木禾、陈秀儿,放野藏坊诸人离城。 “她们还活着!”徐进有些吃惊。 就是贺兰舟也觉惊讶,按照魏常所说,那背后之人每年都要从漠州抓人来吃,可他们早在一月前就将木禾二人抓了,竟然迟迟未动手。 “我怎么觉得这是有诈?”吕锦城抱着肩膀道。 贺兰舟拧了下眉,“即便有诈,我们也要去忘忧山。” 若木禾二人真的还活着,他们就不能放弃,即便知其有诈,也得去! “再说,他们耍诈,我们就不能耍吗?”贺兰舟眯了眯眼睛。 贺兰舟这些时日,一直按照之前的办法开城门放人,七日之约的前一日,他命人将城门关闭,以防野藏坊的人逃窜而出。 贺兰舟下完令,又吩咐明日去忘忧山的安排,他对徐进道:“还劳烦宁修兄派两个兄弟,去请洪铁匠的儿子和李家郎君来。” 徐进微有不解,贺兰舟解释道:“我们都没见过木禾和陈秀儿,请他们二人来辨认一番。” 徐进豁然,点头道:“好,我这就下去吩咐。” “等一下,宁修兄。”徐进刚迈出步子,贺兰舟唤了一声,接着道:“还有一事,明日恐防对面之人耍诈,我们的人也需在山脚下埋伏好,哦,对了,高处地方也得安排好人手,得选视野开阔,却又能隐蔽身影的。” 徐进一笑,“兰舟兄放心,此事交给我。” “好,有劳宁修兄了。” 徐进摆摆手,一刻没耽误,下去吩咐这两件事。 贺兰舟将一应事务安排好,不由缓缓吐出一口气,扭头要回房间,就见吕锦城在廊下,抱臂看着树上的阿七。 贺兰舟纳闷:“你在看什么?” 吕锦城眯了眯眼,小声对贺兰舟道:“我觉得,不管对面来多少人,只要你把阿七放出去,绝对任他们逃不出忘忧山。” 贺兰舟疑惑地歪了下头,不解他这话从何谈起。 下一刻,吕锦城凑到他跟前,在他耳边神秘兮兮道:“榕檀啊,你不知道这暗卫阿七有多厉害,啧啧。” 贺兰舟倒是知道,那日忘忧山上遇伏,阿七很是了得,但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 第109章 而眼睁睁看着阿七怎样杀人的吕锦城,亮着眼睛对贺兰舟道:“锦衣卫厉害吧?不还是被那群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可他一出现,招招之命,‘唰唰唰’的几下,将那群黑衣人都给杀了,各个目眦欲裂!” 吕锦城想到当夜所见的场景,还是不由瞠目,毕竟眨眼之间,他的脚边就全都是尸体了。 死得透透的! 不过—— 他好奇问贺兰舟:“他怎么天天戴着面具?难道是长得很丑?” 贺兰舟这才后知后觉,第一次见阿七时,阿七自姜满身后而出,并未戴着面具,后来从京城到漠州的路上,阿七不曾出现,他也就没注意。 直到那日忘忧山山坡上,见到阿七,才发现他脸上多了副面具。 贺兰舟摇摇头,“我也不知。” 顿了下,他微微一笑,“不过,我之前见他模样,倒是不丑,还挺俊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一落,树上响起“嘎吱”断枝的声音。 二人闻声望过去,只见阿七屈着一条腿,举目远望,似并没听到他们二人的交谈。 贺兰舟收回目光,侧头凝着吕锦城,他倒是有别的事问吕锦城。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他在漠州说不得也要一年半载,可吕锦城还顶着国子监绳愆厅监丞之职,总不能要等着他一起回京吧? “你可别忘了,你还有职责在身呢?”贺兰舟忍不住提醒。 吕锦城挑了下眉,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那又怎样?” 反正他这职位也是他那个老爹给弄的,他都跟他老爹生气了,还干这破活干什么? 见他一脸赌气的模样,贺兰舟直觉有猫腻,眯着眼睛打量他,“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你到底做什么了?” 吕锦城被他这么一看,竟难得有几分心虚,却还死鸭子嘴硬,“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个小小从八品的监丞。” 贺兰舟冲他摇晃食指:“不对。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吕锦城死不承认,“你怎么不相信我?我可是你的好友!” 他努努嘴,还补充说:“还是知己那种!” 贺兰舟就说:“正因你是我好友,我总觉得你来我这儿这件事,很不对劲儿。” 吕锦城一噎,说不过,索性就道:“算了,我困了,要去睡了!明天还要跟你去忘忧山抓人呢!” 见他要走,被贺兰舟一把拎住衣领,“说完再睡!” 吕锦城挣脱,挣不开,几次之下,终是受不住,一甩袖子:“算了,我服了你了!” 他转过身,同贺兰舟说:“说了,你不能赶我走哦!” 也不等贺兰舟应话,他就自顾道:“你知道的,八月的乡试,国子监的学生也会参见,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假装知道试题,卖了不少学生假试题。” 贺兰舟抽抽嘴角,吕锦城见他这表情,瞪大眼睛:“你这什么表情?我总不能卖真的吧,他们这种投机取巧的学子,就配买假题!” 贺兰舟:“……”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垃圾啊…… “结果被人发现了。”提起这个,吕锦城就憋了一肚子气,他道:“还是那个杨士康!这个蠢货、狗东西,非要砸我招牌,简直可恨!” 杨士康知道他卖题一事,又把他给告了,祭酒知道后,直说乡试可是大事,怎么的也不肯压下来,非要他把赚的那些银子给吐出来。 “我将那银子还给那些学生,杨士康这厮犹嫌不够,还非要我停职,不然就往上告。”吕锦城恨恨咬牙,“我气不过,就把人给踹医馆了,呵呵,他倒是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见他还得意洋洋,贺兰舟一脸无语,“你打人还有理了?” 吕锦城咬牙切齿:“谁让他多管闲事!” 自从发现杨士康偷偷模仿他,吕锦城就看他不顺眼了,更别说杨士康告过他两次,如今还挡他财路,吕锦城对其自是恨得咬牙。 “那此事后来如何了?” 杨家如今可算是皇家的姻亲,就算杨士康不受宠,但他堂哥也是驸马,这般把人打了,岂不是也打了公主和驸马的脸? “靠我爹啊!”吕锦城一脸骄傲,骄傲过后,想到自己还跟老爹赌气呢,马上就道:“我也不是非要他帮忙,是他非要保我的。” 当然,吕振将他保下来时,他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吕振收了个美人。 他还乐滋滋地医馆里的杨士康炫耀,“你瞧,我爹就是比你爹靠谱,让你看不惯我,就算你看不惯我,又能耐我何?” 床上那人捏紧了被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只能愤愤地瞪着吕锦城。 吕锦城自不怕他这眼神,嘲弄看他一眼,转身迈着悠扬地步子回家了。 “哪想到,我前一刻还嘲笑杨士康,我家那老头子下一刻就打我的脸。”吕锦城不无委屈道:“他竟然收了个美人,也不知是哪个老不死的塞给他的,但你知道的!我爹心里只有我娘,我长这么大,他就没有别的女人,这次他竟然收了!” 提到这个,吕锦城就气得跳脚,“我气不过,我去找那个美人,然后一石头把人给砸晕了……” 贺兰舟:! 不愧是你啊…… “老头子发现后,不安慰我就算了,还骂我!”吕锦城气鼓鼓道:“既然他忘了我娘,那他也不需要我这个儿子了!” 说完,他眼巴巴看着贺兰舟,竟难得的软着语气:“榕檀,你会留下我的吧。” 贺兰舟:“……” 第92章 贺兰舟自是没把吕锦城赶走,次日一大早,他留吕锦城与耿师爷在府衙,以防百姓有急事登府衙,随后带着徐进等人去了忘忧山。 野藏坊背后之人与他们约巳时相见,徐进早就让人在山中埋伏好,并让人将洪铁匠儿子与李家郎君带了来。 “若木禾和陈秀儿真的回来,我们果真要放野藏坊的人出城?”徐进问。 野藏坊的人虽然一直没出现,但他们日常吃食都是需要的,贺兰舟早命人在各个摊贩前观察可疑之人,还真让他们发现些蛛丝马迹。 徐进的人找到那些人的藏身之处,正在暗处监视他们。 “想来我与他们都心知肚明,今日彼此双方都会有埋伏。”贺兰舟侧眸看向徐进,“但鹿死谁手,还要看谁技高一筹。” 不过,他并不怕。 贺兰舟耸耸肩,弯眸一笑:“这忘忧山是漠州的山,漠州是大召的地盘,咱们占尽地利,总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徐进扬了下眉,也笑道:“兰舟兄所言有理。只是……他们明知咱们可能不会信守承诺,若他们把木禾和陈秀儿放回来,咱们在暗处的人抓住野藏坊的人,他们又会如何?” 贺兰舟摸摸下巴,想了会儿,道:“大召向来以礼服人,若我言而无信,他们定会言之凿凿说我大召非礼仪之邦,我行小人行径,坏我们大召的名声,再——” 贺兰舟微微一顿,猛地想起一事。 徐进接过话头,“他们总不能以此来做出兵的借口吧?” 贺兰舟也在想要不要放野藏坊的人,按说他们是大渊泽的奸细,他们万不能将人放出大召,可他也的确是与这背后之人约定,虽是没见到面,但他来了,就说明是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只是,此事又涉及到大渊泽贵族吃人一案,若是野藏坊与吃人有关,他就算拼了老命,也不能放过他们! 背后之人,更是不能活着离开漠州! 想到此处,贺兰舟沉下眉眼。 “要打仗哪能那么容易?”徐进认为自己杞人忧天,不由摇头失笑,“这野藏坊不过是些绣娘小厮……” 徐进这话倒是提醒了贺兰舟,不待他说完,贺兰舟蹙起眉,“若咱们最后真抓了野藏坊的人,他们是普通人还好,可如果……” 贺兰舟猛地瞪大眸子,与徐进对视:“若其中有一人在大渊泽举足轻重,那岂不就有了兴战的理由?” 此话一落,不远处传来“啪啪啪”的三声掌声,贺兰舟与徐进朝发声处望去,只见一队头戴幞头、耳坠重环,穿着异族服饰的人朝他们走来。 当先一人看到贺兰舟,眼睛先是一亮,说了句:“原来就是你。”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贺兰舟不解地看他。 来人也不解释,只盯着贺兰舟上下打量。 早在大召建朝后的第三年,他就派了人在大召做探子,这野藏坊也建了有十年,不想他的一切谋划,竟是被眼前这个好看的青年给全盘打乱了。 “你便是贺兰舟?”即便远在大渊泽,他也听过贺兰舟的名字,他对大召很多事情了如指掌,这个漠州知州曾任顺天府推官,听闻妖书一案,就是他破获的。 野利牧辰看着贺兰舟,心中不由暗道:果然是中原之地,真是人才辈出。 贺兰舟观其谈吐与衣着,应是个贵族,眼前这男子约三十多岁,唇角一圈蓄着略有些张扬的胡须,听徐进说,大渊泽人素来以蓄须为荣,那象征着男子的威猛。 第110章 贺兰舟不知道留胡子跟威猛有什么关系,但眼前这个大渊泽人的确高大壮硕,看着应有两米的样子,横着能装下两个他。 贺兰舟面上虽不露声色,但心里已经在想,这人……阿七能不能打得过? 原先去那野藏坊,也没见那些人长得这般高大啊,怎的今日来的大渊泽人各个都虎背熊腰的?! 贺兰舟暗暗吃惊。 “宿主,你不要惊讶哦,这是作者按照蒙古人体型来描写的,不过,姓氏和他们的服装又是杂糅别的民族的,包括胡子的设定,宿主不要见怪哦。” 贺兰舟闻言,不禁暗暗吐槽:这作者,果然没什么文化。。。 竟然杂糅这么多,写出一个大渊泽…… “嗯……”系统懒得同他争辩,又解释说:“至于野藏坊那些人,他们十年前就来大召了,大渊泽人向来茹毛饮血,又是游牧民族,吃的牛羊肉多些,而在大召的这些大渊泽人,可就没怎么吃这些了,自然长得瘦小些,像大召人多些。” 贺兰舟挑了挑眉,对系统的解释不置可否,他回过神,继续抬眸看着前面的人,只道:“在下正是漠州知州贺兰舟,敢问阁下是何人?” 既然明牌了,那大家就索性坦诚些,贺兰舟坦荡与其对视。 野利牧辰道:“我很欣赏你,贺兰舟。你既猜到我们的目的,我也不妨告诉你我的姓名。我姓‘野利’,名‘牧辰’。” 野利? 贺兰舟睁大眼睛,野利乃是大渊泽国姓,此人是皇室中人! 身侧徐进惊呼出声:“大渊泽二皇子!” 贺兰舟扭头看他,复又再看向野利牧辰,此人竟是大渊泽新王的二儿子。 素有传闻说,大渊泽新王的两子均不凡,大儿子稳重睿智,二儿子手段狠辣、嚣张狂悖。 这二子是一母同胞,两人相辅相成,新王对他们很是看重。 竟然是这位二儿子来了! 如今看来,这大渊泽野心勃勃,对大召虎视眈眈。 贺兰舟心道。 野利牧辰行此谋划,想来早有算计,野藏坊并非一时建起,听耿师爷说,十年前漠州城就出现这个成衣铺子了。 只是那时,大渊泽内部还不安稳,老王死前,他的十个儿子争斗不止,大渊泽各个部落之间简直你死我活,野利牧辰他爹忙着争位,只怕无从顾及野藏坊。 大渊泽新王有聪明机敏的长子,还有骁勇善战的二子,如今成了最后赢家,老王死后,新王即位,封了大儿子为太子,二儿子为大将。 大渊泽内部这场腥风血雨后,想来这父子三人,便将手中的长矛对准了大召。 野利牧辰见他们知道自己,微微含笑,一手贴于胸口,对他们见了一个大渊泽的礼。 贺兰舟观他行止,不免疑惑,“观二皇子行事坦荡,并不像会绑架女子之人,二皇子为何要抓她们?” 野利牧辰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目露赞赏,道:“你很聪明。” 他指指木禾二人,看向贺兰舟道:“我当然没有绑架她们,只是我知道是何人从漠州带走了她们,说起来……贺知州,还是我救了她们。” 贺兰舟拧了下眉。 就算不是野利牧辰绑走木禾二人,可漠州失踪人口一事,与他们大渊泽逃不了干系! 野利牧辰似看出贺兰舟的想法,只道:“如今两国百姓都有足够的粮食,我自然也知他们做的事过分,贺知州,你且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野利牧辰冲身后拍了下手,有人将木禾二人从树后带出来,他道:“我将她们放回来。” 李郎君他们一见两位姑娘,只见她们瘦削了不少,但只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未婚妻,当即激动出声。 “木禾!” “秀儿!” 两个大男人喜极而泣,木禾和陈秀儿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见到自己的未婚夫,眼泪就这样扑簌簌地落下来。 “李郎,我回来了。” “洪郎,你来救我了!” “……” 野利牧辰见状,倒也没阻止他们相聚,摆了下手,手下将两个姑娘放开,木禾二人没了限制,快步跑向各自的未婚夫,四人间两两相拥而泣。 贺兰舟望着这温馨一幕,眉头却微微蹙起。 野利牧辰能这般毫不忌惮地将她们放回来,就说明他有足够的信心,要么今日会将他们埋伏在此,要么就是真的会找个由头与大召开战。 如今看来,第二个可能更大。 大渊泽的新王很有野心,他的这两个儿子更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此看来,大召与大渊泽恐有一战。 “敢问二皇子,是何人在我大召抓人,为何之前只抓那些无家可归之人,而今却要抓木禾、陈秀儿两位姑娘,这到底是为何?”贺兰舟言归正传,接着再问:“她们到底有何特别?二皇子又是怎么将她们救出的?” 听他一连串的问题,野利牧辰轻笑了声,“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粗,眸子锐利,看着人时,总有种被狼盯着的感觉。 都说大渊泽大皇子聪明睿智,可贺兰舟看这位二皇子,只觉也是个智勇双全之人。 “贺知州,野藏坊是我十年前建立的。”野利牧辰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野藏坊这些我大渊泽的子民,二——” 他扬唇笑笑,嘴角一圈的胡子也跟着动了动,“二就是贺知州所说,若你没有任何证据,冤枉是我抓了那两个姑娘,又将我埋伏在忘忧山,你猜,我父王会如何?” 第93章 大渊泽好战,大朔九州王称帝时,还与大朔打过两次,可即便英勇无敌的九州王,也没能将大渊泽纳入版图。 如今大召朝中派系众多,彼此之间相互制衡,又刚刚经历林风澜谋反没多久,自然不能随意出兵。 不过,就算真的打起来,大召也并非毫无胜算,毕竟,大渊泽经历了十王争锋,元气也是大伤。 贺兰舟微蹙起眉,问野利牧辰,“二皇子,这是要以身入局了?” 对面之人神态悠然,笑而不语。 二人正僵持着,远处传来清朗一声,“既然二皇子这么想消失,贺兰舟,你还不快动手?”语气嚣张至极,带着些漫不经心。 贺兰舟一惊,这声音—— 他猛回头,看向来人,那人一袭四合如意云纹墨色衣裳,袖口与衣角用金线缠绕,端的富贵,面容偏白而冷,神色浅淡,有着天然蔑视对方的姿态。。 正是沈问。 贺兰舟眨眨眼,不知这人怎么也来了漠州? 沈问带着他的人马,闲庭信步走上前,停在贺兰舟身侧时,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落在对面的野利牧辰身上。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渊泽的二皇子,看其粗犷的模样,沈问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旋即又开口:“你们大渊泽将奸细安插到大召,还年年掳走我大召百姓,简直欺人太甚。” 他嗤笑一声,“既然你们公然挑衅,开战又何妨?” 贺兰舟抽抽嘴角,心里直道:他可不在意大召与大渊泽开不开战,甚至还巴不得呢! 这厮还要造反来着呢! 想到这个念头,贺兰舟猛地一顿,他这才想起来,此处就是忘忧山,忘忧山有铁矿,难怪沈问会来。 只是—— 他眉间一紧,他也不过刚发现忘忧山的铁矿不久,还没来得及传信给京城,那沈问是怎么知道的? 贺兰舟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见皆是出自五城兵马司的人,沈问虽然位居宰辅,身份极高,但也不可能如此嚣张地明着指使五城兵马司的人与他走这一趟。 也就是说——小皇帝也知道了忘忧山铁矿一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 贺兰舟兀自惊疑,对面野利牧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问,问了一句:“你又是谁?” 这话音刚落,从山坡之上射来一支暗箭,直奔沈问而来。 “小心!” 贺兰舟刚回过神,就见利箭袭来,一把推开沈问,那箭擦过沈问的肩头钉在树后。 因着一只冷箭,“唰唰唰”三方人马亮出刀剑,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因贺兰舟与野利牧辰都在这山上有埋伏,一时不知是何人出手,更不知又为何奔着沈问而来,三方你盯我我盯你,彼此制衡僵持。 沈问倒是平静许多,他自京城到漠州这一路,像这样的冷箭不知遇上多少,京城的某些人,真是巴不得他死! 想到此,他凉凉瞥一眼贺兰舟,若非是贺兰舟救了那人一命,早在江州时,他就除了心腹大患! 莫名觉得脖子凉凉的,贺兰舟扭头就看见沈问那双眸色淡淡的眼睛。 贺兰舟:“……” 他刚刚可算救了他,沈问这是什么眼神! “呵!你们大召人果然不老实!”对面野利牧辰吐出一句。 第111章 贺兰舟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看大渊泽的人也极为狡猾奸诈,二皇子,是你的人射出的冷箭吧?” 野利牧辰自认是个坦坦荡荡的汉子,他要想杀人,只会一声令下,当即冷目道:“胡说!我还没下令,怎么……” 他这话还未说完,又有一队人马从他们身后冒出,扬着弯弯大刀,当前一人高声喊:“大召人意图刺杀二皇子,兄弟们,跟我上!” 野利牧辰猛地回头,“你们是何人?” 贺兰舟在心里“哦豁”一声,这场面可真够乱的,又来了一伙儿大渊泽人! 整这么一出,啧啧,看来也是有人想野利牧辰折在这儿了。 突然出现的这伙人足有百十来个,直奔野利牧辰与贺兰舟、沈问他们,看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是想要把在场的都杀了。 “这怎么回事?”徐进都看蒙了,但见那群人凶悍,当即冲山坡埋伏的锦衣卫下令:“护住贺大人!” 山上乌泱泱出现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州府的衙役跟在后面,也不得不胆怯上前,毕竟这是个很好的立功机会。 若真的没了三年俸禄,家中可就揭不开锅了! 是以,贺兰舟这头,众人还真的很卖力! 沈问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这一路上没少遇到埋伏,今日这场景,一个个都很平静自然,见那三方混战一起,当即也加入里面,专打大渊泽人。 谁是敌、谁是友,他们都分得清! “啧,看来这大渊泽也并不安宁。”看着野利牧辰的人被突然出现的大渊泽人揍,沈问不无感慨。 贺兰舟却别有所想,他眸光向后瞥向木禾等人,心里有了思量,野利牧辰说他知道是谁抓了木禾、陈秀儿,那他带走这二人,那人又岂会不知? 听魏常说,自大渊泽饥荒之后,有贵族迷恋上人肉的味道,野利牧辰知晓此人是谁,身为大渊泽的大将,他若不处置此人,实在有违律法,更有损他皇室的脸面。 虽说吃的是大召人,可若让大渊泽的百姓知晓,难保不会人人自危。 他们野利皇室虽说争凶斗狠,但从不滥杀无辜,对百姓很宽厚,可有人吃了人肉,皇室若置之不理,届时百姓又会如何? 只怕就会乱了! 野利牧辰今日能来,除了平息此事,就是要让贺兰舟对其动手,若是伤了他,大渊泽的新王就有了向大召发难的借口。 但他们谁都没动手,突然就出现这么一拨人,还往死里下手,生怕野利牧辰活着回大渊泽。 那这些人背后的主子,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人才是抓了木禾二人的背后之人,宁修兄,有劳抓个活口!”贺兰舟扬声对徐进道。 徐进正一剑捅穿一人的胸膛,闻言应声道:“放心!” “这才多久,就叫得这么亲热了。”一旁沈问阴阳怪气了一句。 贺兰舟不解看他,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疯。 沈问见他看过来,眉目陡然一厉,抬起一脚,衣袍擦过贺兰舟的衣角,贺兰舟一怔,身后响起“扑通”一声,他回头一看,沈问将一个大渊泽人一脚踹翻。 豁!不愧是反派二号! 沈问见那人又要爬起来,扭头冲贺兰舟伸手:“匕首。” 贺兰舟见他伸出来的手掌,一时微怔,旋即反应过来,忙从袖子里把匕首掏出来递过去。 沈问一把拿过,快步直奔那人,那人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胸口隐隐作痛,还没等回过神,就见沈问已至身前。 随即——匕首没入脖颈,那人眼一翻,嘴里流出血,死了。 沈问手起刀落,又解决了几个大渊泽人。 “野利牧辰今日死不死,大渊泽都会借机开战。”沈问道:“既如此,何不帮他们一把?” 沈问是个狠人,反派就有反派的思路。 抓木禾的人想要杀了野利牧辰,隐瞒自己所做之事,且还能趁此机会嫁祸给大召,一箭双雕。 沈问则是将计就计,看来他是真想两国开战。 贺兰舟抿唇不语,他与沈问不同,沈问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可他毕竟接收过社会主义的洗礼,对杀人这事,并不热衷。 若是有人害他,他反杀,他不会有任何心里负担,还有如齐金丈夫、魏常这样的人,他也可以毫不手软,但野利牧辰还什么都没做,他有些做不到。 沈问见状,就知他心中所想,不由冷嗤:“妇人之仁!” 贺兰舟也没想着与他辩驳,当务之急,还是离开忘忧山,他道:“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死拼不得,抓到活口,就离开。” 沈问看不上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你怕什么?” 有他在,还能让他伤了? 沈问有些瞧不起他这婆婆妈妈的性子,又一杀手过来,沈问干净利落,又是一击斩杀。 如此四方混战的场面持续了好一会儿,四方都有损伤之时,山上又出现一拨人马,皆着黑衣,手执弓箭的,约有四五十人,这些弓箭手后,又是手持刀剑的,又有四五十人。 “这、这些是什么人?”贺兰舟看着黑压压一片下来的人,不由暗暗吃惊。 就连因有沈问出招,原本在树上悠闲的阿七都直起了身子,看着远处来人,薄唇紧抿。 沈问却一如既往的冷静,“呵!终于出来了。” 贺兰舟便明白,这些人应是刚刚放冷箭之人,他们的目标—— 他猛地偏头看沈问,“他们冲你来的?” 沈问听他问话,表情还有些得意洋洋。 贺兰舟无奈,“你这一路上,不会尽遇埋伏了吧?” 沈问道:“我来时,五城兵马司的人有五十,暗卫百人,如今只剩一半。只不过……” 他看着冲下来的那群人,眯了眯眸,“没有一次,比今日埋伏的还多。” 隐隐的,贺兰舟心里有了个猜想。 沈问看着他,扬了扬唇,“贺兰舟,你有没有后悔过?” 第94章 忘忧山中,一共五方人马。 现下,整个忘忧山人挤着人,彼此提刀相向,都有些放不开手脚。 贺兰舟看着眼下这么混乱的场景,不由无语。 恰此时,沈问问他:“贺兰舟,你有没有后悔过?” 贺兰舟闻言,不解地抬眸看他。 沈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他那茫然神情,沈问自嘲一笑。 贺兰舟要救解春玿,解春玿却只想弄死他,江州之时,没能杀了解春玿,才有今日他设计于他的境地。 他们二人之间,向来你死我活,恩怨不断。 可贺兰舟似乎并不会为他而后悔,若他今日真的折在忘忧山,贺兰舟可会为他难过? 沈问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抬眸看向这群黑衣人,心下微嗤,解春玿要杀他,可真是下了狠心啊! 那头野利牧辰看着山上下来的黑衣人,一时也不免怔住,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多了一伙人! 与要杀野利牧辰的人一样,这些人的目标是沈问,趁乱杀死沈问,嫁祸大渊泽,就可以将自己的嫌疑轻松解除。 贺兰舟心里很累。 “他们一个个算计来算计去,不累吗?”他在心底无语道。 系统:“宿主,平常心啦!毕竟你是在一本全是反派的书中嘛,要接受所有人都可能是坏蛋的设定哦!” 对系统的话,贺兰舟撇撇嘴,心底十分不认同,谁都可能是坏蛋,但太傅大人一定不会是! 贺兰舟隐隐猜到这些黑衣人是谁的人。 木禾二人失踪的背后之人要在此杀了野利牧辰,以便嫁祸大召,这些黑衣人要除掉沈问,嫁祸大渊泽。 而这么想除掉沈问,又能借此一箭双雕的——只有解春玿! 这般看来,也是他大意了。 原以为他对解春玿有救命之恩,哪怕对方没怎么记挂在心上,但对他也应有几分真诚。 离京之前,解春玿还寻到他,赠了他一支玉簪,提起过江州之事,那时,他还以为解春玿这个反派,并没有那么无可救药。 可如今看来,是他过于天真。 到达漠州,依据佟青山留下的那封信,贺兰舟便以为,荀见是可信之人。 是以,从始至终,他都没防备过荀见,不想是解春玿骗了他,荀见从来都是他的门下,当日京中所言,是为了避嫌,让他以为荀见不受他指使。 在佟青山之案上,荀见帮了他,他便更未怀疑过一分,可他不明白,解春玿就算说起与荀见的关系又如何? 何至于这般诓骗他? 今日一切,想来都是他们设计好的,目的就是要引沈问来此。 怪不得,他还没来得及将忘忧山铁矿一事传至京城,沈问就已到了漠州。 耳畔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刀剑入腹,破开胸膛的声音,血腥味散着,贺兰舟看着,胃里有些翻涌。 第112章 他微弯了脊背,脸色发白,鼻腔里满是血的味道,他很想吐,他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是能毫无顾忌地打打杀杀。 又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贺兰舟捂住嘴,身后杀来一个大渊泽人,沈问正与黑衣人颤抖,眸光微移,见那人朝贺兰舟持刀而去,不禁大喝一声:“贺兰舟!” 贺兰舟脑子里晕晕的,耳朵里只有“滋滋——”的声音,沈问的声音自好远好远传来,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缓缓抬眸,朝沈问的方向望去,见他腹部突的多了一把刀,一瞬,那墨色的衣袍就被染湿,晕染得更加深黑。 “沈……” “噗呲!” 头顶传来刀入腰腹的声音,贺兰舟身子僵了下,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扭头看过去,只见阿七一刀刺进那人身体,那人瞪大了眸子,滑倒在地。 阿七低眸看他,见他似要晕倒,不由蹙了下眉,一手扶住他,紧声问:“能撑得住吗?” 直到此刻,贺兰舟才发觉,阿七的声音有些熟悉。 “你是……” 阿七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如雪,又看了眼现下的情况,他道:“别说话了,我先送你回府衙。” 贺兰舟摆了摆手,对他道:“我不重要,你能不能先护着木禾他们离开?” 阿七一刀砍死一人,闻言转头看他,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想着自己? 他抿着唇,又看了眼紧紧抱作一团的四人,虽有锦衣卫护着,但已有大渊泽的人朝他们下手。 阿七叹了一声,道:“我护送他们,再加个你没问题。” 阿七一把拉住他,就要破开前面的人,朝木禾他们行去,没走出半步,贺兰舟拉住他,低声说:“还有沈问。” 阿七气得瞪他,“贺兰舟,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贺兰舟只道:“他不能死。” 阿七恼怒,他咬牙道:“贺兰舟,我只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你没听过?” 有百十来个人想要杀了沈问,他一个人怎么跟他们打? 贺兰舟也知道,此时沈问的四周全是那些黑衣人,荀见是奔着将沈问杀得透透的来的。 可如果沈问死了,他的感动值怎么办? 系统说过,男主不回京对付他,他就不会死,他有不死光环,系统又没说沈问也有。 沈问若是在这儿死了,日后他还怎么攒感动值? 虽然有些对不住阿七,但是—— “我会帮你的,我也能杀人!” 贺兰舟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原本雪白的脸,此时更白了几分,却意外的固执和执拗。 似是怕阿七不信,贺兰舟从脚下死了的黑衣人手里夺走剑,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却死活不肯松开。 阿七看他握剑的姿势,心下嘲弄了一番,有哪个武将是这么握剑的? 可他心下虽嗤,却又不免有些别样情绪,贺兰舟……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阿七不再多想,只冷冷对他说:“贺兰舟,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说罢,提剑朝沈问的方向而去,贺兰舟紧随其后,遇上一个要捅阿七的,就要提刀砍上去。 只是,阿七是个练家子,还是个厉害了得的练家子,不待他动手,那人就已被阿七一刀砍死。 甚至,阿七连头都没回。 贺兰舟:! 他此刻算是明白吕锦城说的阿七厉害,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牛! 沈问被人用剑插入腹部,贺兰舟颠颠儿跟在阿七后面,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沈问身旁。 看他捂着腰腹,眸如鹰隼之眼,紧紧盯着眼前这群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手里的匕首沾满了血,横于身前指着他们。 “沈问……”贺兰舟轻唤了一声。 沈问听到他的声音,竟意外地放松了几分,不知是因他没有事,还是因为他来到自己身边。 但也只是一瞬,面对这些黑衣人,沈问又紧绷起来。 贺兰舟杀过人,但他并不会打,也不可能只凭看过阿七怎样杀人,就一瞬学会。 是以,贺兰舟无法,只能挥剑乱砍,毫无章法。 沈问、阿七:“……” 但不得不说,他是有光环的,眼前这群黑衣人竟是一时都下不了手,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贺兰舟闭着眼睛呢,但只听到眼前刀擦过的风声,一点儿没将人伤到,不由疑惑。 他睁开眼睛,看那些黑衣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露出的眼睛还有几分无奈,贺兰舟微微一愣。 黑衣人们正迟疑着,阿七上前,手中的刀影绰绰,不过眨眼之间,就解决了好几个。 不过,正如阿七所说,双拳难敌四手,黑衣人很多,阿七渐渐体力不支。 那边野利牧辰见状不妙,也知此时不能再缠斗下去,趁着此时混乱,在护卫掩护下,撤离了忘忧山。 而另一方大渊泽人见野利牧辰跑了,领头那人啐了一口,目中愤愤,但也不想就此罢了。 他们没杀了野利牧辰,野利牧辰回到大渊泽,他们的主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既如此—— 领头那人盯上了贺兰舟,“就是他!兄弟们,若非他要挟,那两个姑娘怎么会跑?” 他大喝一声:“来啊!给我抓住他!” 这一转变陡然发生,贺兰舟手里攥着剑,满脸震惊。 这怎么又奔着他来了? 场面再度一阵失控,如今贺兰舟、沈问、阿七三人所在之处,成了个包围圈,所有人都朝他们这里涌来。 举目这么一望,贺兰舟险些以为这是古代版丧尸大片。 贺兰舟:。。。 阿七恨恨咬牙,暗暗瞪了眼贺兰舟,好似在说:都怪你!非要来救沈问,这下好了! 贺兰舟老实了,甚至又开始在心底担心地问系统:“系统,我是不会有事的吧?” “嗯……”系统判断了一下,按照数据显示,面对两方这么多人的夹击,他们不会有任何胜算。 但是—— “宿主你放心,男主不出现,你一定不会死!” 对!就是这样! 要不然作者这本书开头就没有啦! 系统信誓旦旦,贺兰舟缓缓松口气。 但他忘了,系统的话,有时候只能信一半,当他脑后被剑柄狠狠一磕,双眼一翻,滑倒在地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忘了狗系统有bug! 第95章 “贺兰舟,贺兰舟……” 一声声压低的呼唤,仿佛自遥远的地方传来,贺兰舟幽幽醒转时,头不自觉地微抬,牵动脑后被砸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脑袋还未清醒,耳畔响起一道松气声,贺兰舟眨眨眼,旋即抬眸。 这屋中漆黑,只有窗外一点豆大的月光映入屋中,贺兰舟看清眼前人的面容,不由瞪大眼睛。 “沈问?” 沈问没好气地看他,脸色苍白,一双薄唇也失去血色,贺兰舟目光下移,落在他腰腹处,见那腰腹一圈被简单缠了个布条,血似乎还未止住,浸透了布条。 “你的伤……” 沈问撩开眼皮看他一眼,“死不了。” 见他醒过来,沈问往后移了移身子,重新靠回桌旁,神情难得有了几分放松。 贺兰舟还记得昏迷之前,在忘忧山遭了那群大渊泽人的围堵,他不会功夫,见那群人来势汹汹,他是要跑的,但奈何没跑走。 竟是被人一刀柄给磕晕了。 虽说不知那群大渊泽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为何又在最后只打昏他,但好在没死,贺兰舟很感动。 系统在这点上,还是很好靠谱的! 不过—— 他愣愣看沈问,“宰辅怎么也被绑了?” 他手脚都不能动,被捆绑个结实,沈问刚刚身子压过来,他没注意,等沈问靠回桌子边,他才发现沈问也被绑了。 这屋中简陋,应是哪处的破庙,二人被放置在一个木桌的两角,隔得很近。 贺兰舟微一偏头,甚至都能看到沈问额上、脸上沁出的薄汗,想来他的伤有些重,应是很疼。 听到贺兰舟的话,沈问懒懒看他一眼,很不想回。 他也不知为何,在看到贺兰舟整个人滑倒在地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要杀光所有人! 明明眼前这个人都不会为他后悔,可在看到他明明可以走,却还是选择回来提着剑来帮他时,他竟一瞬觉得愉悦。 沈问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但他想,他要留下贺兰舟。 他们一辈子都很长,可以慢慢去想,慢慢去琢磨。 那时,那个大渊泽人背对着他,因长得魁梧,沈问没看清他只是用刀柄打昏贺兰舟,真的以为贺兰舟要被杀了…… 他不顾一切地奔到他身旁,杀掉那个大渊泽人,匕首没入脖颈再拔出,鲜红的血溅了他满脸。 第113章 本是只有解春玿的人要杀他,他杀了一个大渊泽人,就变成了两面受敌。 但他不在意,至少脚边的贺兰舟还安然无恙,他的身下没有血。 可到底要杀他的太多,他又受了伤,一时体力不支,竟是没注意身后来人,也被一刀柄砍昏。 沈问闭了闭眼,觉得这回忆很不堪,若不是关心则乱,怎会受缚? 都怪这该死的贺兰舟! 见他原本平静的表情,一瞬变得微微扭曲,贺兰舟一愣,这人怎么又这样了? 他搞不懂,但脑中突然闪出一道机械音:“哇!宿主,你醒啦!我也开机了呢,现为宿主播报感动值进程……” 嗯?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目前总计寿命值两年零三十天哦~宿主棒棒的!” 贺兰舟记得,上次系统这样加总计寿命值时,不过比现在多六天,怎么会隔了那么久,才多六天啊! 系统:“宿主,你忘了吗?你在积攒感动值的同时,剧情也在发展啊,很快就到了男主要回京的时候了!哦,也不是很快了,还有一年呢!” 贺兰舟:“……”我谢谢你! 不过,为了一年后能活得更久些,贺兰舟还得苟这些感动值。 只是—— 他偷偷瞥了眼沈问,沈问这感动值怎么每次都出现得那么诡异! “嘿嘿,宿主,毕竟在忘忧山时,你去救了沈问吗?”系统道:“反派二号很傲娇的,你只要对他好一点,以后勾勾手指,他都会来的!” 贺兰舟:? 沈问?贺兰舟对系统的话表示怀疑。 “对啊!宿主你救过反派一号,反派二号那时候对你只是有兴趣,都会嫉妒呢,别说现在你去救他了,反派一号拥有的,他也拥有,怎么会不感动呢?” 贺兰舟:“……” 什么叫“有兴趣”,从系统嘴里说出来的词,真是奇奇怪怪。 不过,贺兰舟没多想,毕竟沈问这个人从不按套路出牌,对他也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他转转眼珠,像是看不懂沈问脸上的表情,故作愧疚道:“宰辅是因为我,才被绑的吗?” 沈问神情一顿,却是道:“你想多了。” 他又嗤一声:“我怎会为了你?我沈问向来不看重别人生死,你——” 他侧眸看贺兰舟一眼,“你的生死,与我何干?” 贺兰舟:“……” 就知道和他说话,能气死个人! 但看在加的感动值上面,他没回嘴,讪讪地笑笑,靠回自己的桌腿,安静起来。 见他不说话,沈问蹙了下眉,贺兰舟低着头,看起来神情落寞,难道是被他说的? 沈问抿紧薄唇,犹豫着开口,正此时,门被从外面打开,进来四五个大渊泽人。 其中一个,就是当时领头要杀野利牧辰之人,也是后面野利牧辰逃走,转向贺兰舟之人。 这老大看了眼二人,“呦”了一声,“都醒了!” 贺兰舟见到他们,一瞬警惕起来,他挺直背脊,拧眉喝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抓我们?” “你们汉人总是讲仁义、风骨。”这老大拖过一个木凳,跨坐在上面,两手搭在椅背上,手中的大刀垂下,晃来晃去。 “他为了救你,杀了我一个兄弟。”他用刀尖指了指沈问,继续对贺兰舟说:“自己也搭进来了,曾经的大朔,我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其实很不理解,毕竟大渊泽向来以强者为尊,可眼前这个白面小生一看就文弱得不行,而一旁的那个,则气质内敛沉稳,杀起人的样子,可毫不手软,怎会想要救他? 不过,到底折了他一个兄弟,他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谁还会跟他做事? 这人道:“你们汉人不是要风骨吗?我倒要看看,落在我们手里,你们谈什么风骨?” 他冲身后的弟兄们道:“好好磨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省得日后献给贵人,惹怒了贵人。” 贵人? 贺兰舟不由一愣,他说的贵人是什么人? 难道就是木禾、陈秀儿失踪的背后之人? 贺兰舟忍不住喊问:“是谁?到底是谁指使你们?你所说的贵人,就是一直以来在大召抓人的人对吗?是他吃人?” 那老大闻言,转过头看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难道不知死到临头?怎么还会想些别的?” 他听说这就是漠州新来的知州,也是他查清了漠州失踪案与佟青山之死,若非是他,贵人又怎会在野利牧辰那里暴露? “你们助纣为虐,那是活生生的人!你就不怕有一天,他们也会想尝尝你们大渊泽的人肉是什么样的?”贺兰舟冷笑,“说不准其中就有你的亲人!” 那人厉起眉眼,“唰”的一声,刀身甩出,刀尖指着贺兰舟,大声喝:“闭嘴!” 贺兰舟仰着头,无畏看他。 可这老大却被他这一眼看得越发恼怒,就仿佛说中了他心底最害怕的事,正要上前,一侧传来“呵呵”的低笑声,尽是嘲弄。 这人扭头望去,就见沈问低着脑袋,从嗓子眼儿里“哧哧”笑着,抬头时,脸上满是讥诮。 他虽是在地上坐着,明明比那站着的低矮许多,可看着人时,那双眼睛永远像在俯视。 “真是可悲。”他感叹了一句。 沈问看向贺兰舟,眼睛斜着这群大渊泽人,道:“贺兰舟,你读过一本书,叫什么来着?” 沈问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忘了,不过我记得那里面就说有一处地方,与外界隔绝,里面的人未开智,有人无意闯入其中,本想教他们礼仪文字,却不想被他们抓住,要吃了他。” 沈问看起来虽不像文官,但他却有一身学识,说起故事,娓娓道来,语调缓缓,很是引人入胜。 就连那几个大渊泽人都听得入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故事的含义。 见他们呆愣的表情,沈问挑了下眉,继续道:“原是他们是这山里的野人,野人吃人,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他们起初不敢尝试,后来见这人与他们长相无异,就动了手。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人吃人、人吃人,这地方竟然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 “白骨”二字一出,他语调陡然变得阴森,那几个大渊泽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当头的大打了个冷颤,旋即反应过来。 他冷哼一声:“你们那句话怎么来说的?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气哼哼得如牛喘,那一圈络腮胡子被喷溅上口水。 贺兰舟都要笑了,沈问这话说得挺扎心,看给人家气的,刚要附和几句,就听这人道:“此人右手覆手衣,面容姣好,却身手不凡,能引得那么多人刺杀于他,想来就是那位大召的断指宰辅……” 此话一落,沈问冷下脸。 “兄弟们,给我好好伺候伺候这位宰辅大人!” 第96章 京城。 漠州传来百里加急,当朝宰辅与漠州知州被大渊泽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顾庭芳得知此事时,刚入贡院第一天,闻听贺兰舟被掳,连夜入了宫。 宫里收到这消息,小皇帝也懵了,他看向解春玿,不禁问:“是解内臣做的吗?” 当初妖书一案,解春玿也去了江州,薛起默许他趁此断了沈问生路,不想反被沈问逃了出去。 利用忘忧山有铁矿一事,引得沈问去了漠州,现下却被大渊泽给抓了,小皇帝生怕是解春玿所为。 若真是这位解内臣所为,那他可就是瞒着自己,与大渊泽人勾结了…… 薛起微蹙起眉,心里思索着。 解春玿面容紧绷,显然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仅沈问没死,贺兰舟也被掳走。 他张张口,刚要说话,大殿之外,有小太监高呼,“陛下,太傅大人来了!” 虽现下宫门下钥,但能让宫门为其大开、又无需请示小皇帝的,唯有顾庭芳一个。 小太监话音刚落,殿门大开,顾庭芳大步而入,及至殿中,躬身一礼:“臣心中焦急,未经通报,还望陛下见谅。” 小皇帝目光落在顾庭芳身上,摆了摆手,“太傅言重了。” 顿了顿,他又问:“太傅是为宰辅与贺知州来的吗?” 不待顾庭芳回,那边解春玿已道:“太傅大人,若我没记错,秋试一月后进行,你身为主考,理应今日入贡院,怎的会出现在宫中?” 顾庭芳连看他一眼都没看,眉间微蹙,径直对小皇帝再拜礼,道:“陛下,臣有事请奏。” 薛起看看他,又看看被无视的解春玿,有些头疼,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解内臣好像自打江州之后,就有意针对太傅。 不过,薛起知道解春玿的狠辣,凭他现在的能力,是不能掣肘解春玿的,而对顾庭芳,那是他的老师,他亦不能没了规矩。 第114章 此时,见顾庭芳如此郑重,薛起心中隐隐有些猜想,他走下台阶,对顾庭芳道:“太傅不必多礼,直说便是。” 大殿沉寂,久未换烛芯的宫灯渐至微弱。 顾庭芳抬起眸,凝着小皇帝被隐在微弱烛火下的面容,道:“臣奏请延后秋试!” 此话一落,薛起不免一惊。 “太傅这是何意?” 解春玿眯眸看向顾庭芳,隐约察觉到顾庭芳所要做之事。 顾庭芳道:“大渊泽将我朝宰辅掳走,实是挑衅之举,如任由其行事,恐有损我大召威仪。既是如此,不如联合姜满,一起发兵大渊泽。” 说到此处,他叹息一声,面有遗憾:“两国兴兵,秋试势要延迟。” “这……”薛起有些犹豫。 “我知陛下不容沈问,其位高权重,又霸道专横,若是两国争战,他意外而亡也是可能的。再则,闵王留下的军队,加上姜满的军队,足以制衡大渊泽,大渊泽刚历经十王争锋,此时元气有损,速战速决,我大召胜率极高。” “可是……” 顾庭芳再道:“臣知陛下之担忧,陛下是怕姜满不会全力以赴,借此出兵机会,让陛下损兵折将,还有四皇子在京虎视眈眈。” 被自己老师点明心思,薛起摸了摸鼻子,“老师既是明白,此局又该如何破?” 顾庭芳眯了下眸,再抬眸时,眼底幽深,“臣会让姜满二十万大军全部撤离京城。” * 京城这边如何商讨,暂且不提。 说回五天前的漠州,忘忧山之上,五方势力同时出现,最后各方各有损失,但事情最大的,当属贺兰舟和沈问被掳。 贺兰舟还不知道他被掳,外面找他找得都快疯了,他在破屋里,一旁是同样被捆住手脚的沈问,对面是那几个大渊泽的匪徒。 那领头的被沈问一则“白骨”故事,气得跳(破)脚(防),留下一众兄弟,说是要他们教训沈问。 他说完,就快步出了屋,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屋门被从外面甩上,剩下的几个弟兄见老大走了,互相对视一眼,贺兰舟看他们神情不善,眉头紧了又紧。 “宿主,他们要对付反派二号了!”系统尖声道:“他们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人!看来反派二号要被狠狠折磨了!” 这时,系统嘱咐一句:“宿主,你一定要不离不弃才行!” 贺兰舟瞥了眼被绑得严实的手脚,默然。 不过,他是明白系统的意思的,若他们到时候真要对沈问做什么,他就算蛄蛹也得蛄蛹过去帮帮沈问,有多大的帮助不重要,重要是让沈问体会到他的心意,收获感动值! 想到这儿,贺兰舟信心满满,抬头看那几个匪徒是都有了底气。 这几人摩拳擦掌走至二人身前,打头的那个瞥了眼沈问,沈问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那人先是一顿,随即两边嘴角下压,显着很是不爽沈问这神情,但他却对身后的兄弟道:“一会儿再对付这个大召的断指宰辅。” 贺兰舟一愣,不解地看了几人一眼,只是刚扫上那么一眼,就见打头的那个笑成一张菊花脸——看着他。 贺兰舟:?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打算对付沈问,那……要做什么? 正诧异着,此人道:“你可真好看。”正对着他说。 贺兰舟:“……” 贺兰舟一脸无语:怎么又冲他来了? 这人看着贺兰舟的一双眼睛直放光,“大召的姑娘细皮嫩肉,你一个老爷们也这么白嫩水灵……” 说罢,他扭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几个弟兄,“兄弟们,咱们先玩玩儿他,然后再收拾旁边这个,这个知州,可真是极品!” 贺兰舟:! “嘿嘿,爷就好这口!”这人搓着手掌上前,就要抬手摸贺兰舟。 身后的兄弟也附和,“咱们大渊泽就少这样的兔爷,这抓回去,可真带劲儿!” “是啊!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抓到人,不玩玩可对不起自己!” 贺兰舟一整个僵住,他这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怎么会碰上这么一群断袖!!! 他正要开口吼他们,旁边沈问已是直起身子,怒目而视:“你们要做什么?” 领头的瞥他一眼,“我们兄弟几个还没教训你,不要多管闲事!” 说罢,又轻蔑看沈问一眼,视线落在他的黑色手衣之上,嘲弄道:“一个断了指头的残缺之人,现下都被绑了,还学不会老实!” 贺兰舟想,大概沈问自打入朝为官后,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了。 但他现在想不了那么多,明显这几个人要冲他来,再不想办法,他们可真要动手了。 “系统,这剧情怎么回事?崩了吧?” 系统也是没想到,只讷讷道:“剧情开始的时候,宿主你就被男主杀了,前面的剧情,我不知道啊!” 贺兰舟:。。。 领头的不再看沈问,带着身后的几个兄弟,奔着贺兰舟过来,意欲对他动手时,沈问突的喝道:“你们敢动他试试?” 许是被他吵得烦了,领头的不耐地拧了下眉,扭头踹了沈问一脚,“有完没完?老子还没功夫收拾你呢!你给老子等着!” 那一脚正中沈问心窝,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九,也是个壮硕汉子,这一脚的确不轻,沈问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瞪着他们。 别说感动值了,面对这样的沈问,贺兰舟都有些感动了。 “沈问……还挺好的。”贺兰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又补充:除了与敌国合作、要造反、为人跋扈,还都挺好的。 系统:“……” “其实,宿主你不要多想了,现在你只收集了沈问十个感动值,沈问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你啦。” 系统自以为很懂地道:“按照原著人设,沈问就是这样的,他的人,他是一定要护住的,宿主你虽不是他的派系,但当初他把你调入顺天府,他就默认了啊!更何况,这次你被抓,也多少跟他有些关系,若不是那么多解春玿的人来杀他,阿七早就护住你啦!” 说白了,就是沈问傲娇,他可以动任何人,但如果在他面前动人,就得看他同不同意。 显然,任何人要动贺兰舟,都得问过他! 贺兰舟扬了下眉。 沈问这人,从不会服输,更何况是这样的宵小之辈。 那几人见沈问那双尖锐犀利的眼眸,心头没来由地一慌,心中都不由得有一个念头:难怪这残缺之人可以成为一国首辅,这样的气势,何止不俗? 但人慌的时候,就会做错事。 领头的被沈问看得气极,又见他被踹趴下,费力起身,迅速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沈问不察,又被踩趴在地。 他死死咬着牙,腰腹处的伤口贴在地上,血渗透衣襟,泛起一阵阵凉意。 那人收回脚,目光落在沈问的手衣上,再度抬脚,狠狠碾在上面,“就凭你,如今一个废物,也敢挡老子!” “老子,这就彻底废了你这双手!” 那人脚尖狠狠用力,就要一根根踩断沈问的其他手指,沈问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冷白,面上冷汗岑岑,却始终不发一声。 那人得意一笑,刚要嘲弄几句,猛地神色一变,“啊啊——”大叫起来。 沈问本有些力竭,此时踩在他手上的那股力道轻了不少,头顶传来尖叫,他忍不住抬头。 只不过一个抬头,他与贺兰舟四目相对,那青年也在看着他,眼神坚定又执着,那双眼睛竟因用力而有些充血。 沈问不免惊讶,只因素来温雅的贺大人,竟不顾一切地咬在那人小腿上—— 死死地咬住不放! 第97章 贺兰舟咬得用力,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目眦欲裂。 领头那个痛得“啊啊”大叫,身后那几个弟兄先是呆住,听见他的尖叫,赶紧上前扒着贺兰舟。 贺兰舟用尽了力气,死活咬住这人小腿,任凭他们怎么拉拽,也不肯松口。 领头的只觉小腿要被他咬掉一块肉,见贺兰舟还死死咬着他,抬起手,攥成拳头砸在贺兰舟头上, 贺兰舟被砸得眼前一黑,一晃神间,嘴巴松了松,旋即见那条腿要从眼前移开,又立马狠狠咬住。 那人气极,继续用力捶他的头,高呼道:“快!把他给我整走!” 贺兰舟到底是个文官,力气用尽,被那几人拉扯住手脚胳膊,拖到了一旁,领头的见状,气恼地一脚踹在贺兰舟身上。 “妈的!敢咬老子!让你咬!让你咬!”每说一句,这人就踹贺兰舟一脚。 “住手!”身后沈问声音愈发冷冽。 “我说让你住手!” 领头的转过头,看向沈问:“你们两个,真是找死!既然这么想死,老子就一个一个教训你们!” 说罢,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几个弟兄,朝贺兰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按住他!” 第115章 贺兰舟感觉浑身都疼得要死,见那几人要围过来,当即一激灵,就要爬起来,但他四肢被绑,活动不便,不过一瞬,就被人狠狠压住。 “我是漠州知州,我的人肯定已经到处在找我了,说不准他们现在就快发现这里了。”贺兰舟道:“你们若是对我动手,我那暗卫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领头的完全不在意他说什么,撸起袖子,眸光狠辣,就要上前。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当初派军队去忘忧山杀我,一个人都没回去吧?”贺兰舟冷静道:“正是我那暗卫所杀!” 贺兰舟早有几分猜测,这群要杀野利牧辰的人,跑起来的速度、提刀的姿势,都如出一辙,显然和当日忘忧山的黑衣人一样,都是军队出身。 果然,贺兰舟说完,那领头的神情一顿,显然是知道那些人全军覆没的事。 他眯了下眼睛,再度打量起贺兰舟,“你不说还好,你一说,老子更恨不得宰了你!” 贺兰舟:! “二哥,不行啊!”领头的说完,就有一个小弟小心翼翼道:“你忘了,老大说了,他们两个都不能弄死,要带回给贵人。” “贵人”二字一出,贺兰舟与沈问都警惕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贺兰舟试探问:“贵人……是谁?” 那小弟白他一眼,刚要开口,被领头的狠狠一瞪,闭了嘴。 领头的说:“就凭你!也敢问贵人的名姓。” 他又踢了贺兰舟肩头一脚,道:“你害的我们没完成任务,贵人所做的事也暴露了,既然那两个女的回去了,拿你们两个大召的官儿回去,贵人也能高兴。” 说罢,抬手招呼几个弟兄,“给我揍他!别打脸,剩下的地方,随便打!” “不、不玩了?”一个小弟讷讷问。 领头的眼一竖,“老子的腿都被他咬坏了!看他就烦!” 那几个小弟不敢反驳,对视一眼,就要动手,贺兰舟拼命挣扎,口中高呼道:“你们可知道随我一起来的那位大人,出自何处吗?” 几个小弟闻言一顿,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他出自锦衣卫,锦衣卫你们知道吧?大召最强悍的情报机关,里面的人各个手段狠辣,他一定能探出你们的身份,到时候抓到你们,送进京城锦衣卫的诏狱,一定生不如死!” 贺兰舟吓唬着他们,领头的那个掀开裤管,见上面被咬的地方一圈齿印清晰无比,血直往外渗,险些真就被咬下一块肉。 他呼哧呼哧喘气,气极地看向贺兰舟,对那几个弟兄喝道:“别听他的,给我往死里揍他!” 那几人回过神来,扬起拳头,就要动手,正此时,一直没甚动静的沈问突的暴起,身子一歪,狠狠将那领头的从木凳上砸落在地。 这些大渊泽人的腰间都会挂着个弯刀,沈问在那人落地之时,身子一转,将他腰间的弯刀拔出,稳住之后,刀柄在手上翻了个花,刀尖对准绳索,“唰”的一下,绳子脱落。 这一招,看得贺兰舟目瞪口呆。 弯刀握在手中,沈问慢悠悠掂了两下,别说,这弯刀还挺重。 “唰唰唰!” 见他拿了领头的弯刀,剩下的几个弟兄一时发懵,旋即反应过来,纷纷拔刀相向。 “你你!”领头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手指着沈问:“你不要乱来。” 沈问轻蔑地看他一眼,随意低下身子将弯刀一划,缚着脚的绳子被割断,待直起身子,他笑睨着看向眼前这些人。 “你们这大渊泽的弯刀的确锋利。” 这人腰间还向外渗着血,那张脸本就白皙,此时因失血更是惨白,可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犀利,显得格外可怖。 沈问看了眼贺兰舟,见他额间沁着冷汗,神色陡然一变,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这几个大渊泽人。 “你们——该死!” 话罢,手中的弯刀打了个转,沈问侧腕握住,弯刀横在最靠近他的一人脖颈上,手臂微压,刀刃擦过那人脖颈,一刀毙命。 他们没想过沈问受了伤还会这么强,他的速度很快,快得那几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解决了一个。 “你你你……不是文官吗?”领头的二哥目露惊恐。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一国宰辅乃文官之首,既是文官,怎么功夫也这般了得? 沈问没理会他,扬起弯刀。 剩下的几人本围好一个包围圈,却还是被沈问看出破绽,对准一人,他扬起一边唇角,轻蔑一笑。 不过三步,他人已至那人身前,那人提刀要拦,沈问却是以刀柄一击,击落了那人手里的弯刀。 两刀相撞,发出“嚓”的一声,许是力道过大,那人脱了刀,手腕不停发抖,看向沈问的目光,多了几分恐惧。 沈问不再犹豫,一连几招,将这些人全都解决,那领头的二哥见弟兄们一个个惨死,一时竟呆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问。 他的身上没有武器,正要从地上躺着的兄弟手中抽出弯刀,沈问已疾步至其身前,先是一脚将人踹翻,不待那人反应,手中弯刀斩在他脑后。 那人眼睛一闭,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迟迟没感到痛感,眼睛一睁,见沈问在他的正上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余光一瞥,寒光乍现,他这才发现,脑袋旁边立着的是他那把弯刀,弯刀斩断了他的头发。 沈问见人盯着那把没落在脖子上的弯刀呼出口气,轻嗤了一声,刀刃一转,对准他的一双眼睛。 那人神情陡然一绷,瞪大眸子,不过眨眼之间,弯刀下落,“咔嚓”一声,断了他的头颅。 死不瞑目。 人头断落的时候,晃悠了一下,在地上转了半面,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贺兰舟。 贺兰舟心里一抖。 他只在书里读过沈问如何阴鸷狠辣、手段残忍,但今日一见,方知作者写得还是太收着了。 他吓得白了脸,默默咽了口口水。 门外忽的传来数道脚步声,贺兰舟与沈问对视一眼,“有人来了。” 想来那老大应是出去接人来了,难道来的就是他们口中的“贵人”? 似是为他解惑,门外那老大对来者道:“大人,野利牧辰狡诈,被他逃脱了,里面这两个,是大召的宰辅与漠州新来的知州,想来贵人一定满意。” “哼,你们办事不力,若贵人怪责于你们,可也要连累了我。”顿了顿,这人又道:“不过,这两个抓得很好,让我见见他们,看看这大召的宰辅,有什么特别的,竟能掌权至今。” 门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贺兰舟心里有些急,若是被他们看见这场景,只怕他二人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沈问倒是一点儿不慌,慢条斯理地将贺兰舟手上、脚上的绳子斩断,打量了一下这屋子,看到后面有扇窗,冲贺兰舟招了招手。 他若是要打,也不见得不能带贺兰舟冲出去,可他的确伤得不轻,腰间的伤口又裂开来,若真的跟他们打,别到时候他死了。 沈问想,如果他要死了,贺兰舟能不能背得动他,将他背回京城? 如此想着,沈问摇头失笑,回过神来,领着贺兰舟走到窗边。 这屋子是这群人临时找的,他们也只当这地方偏僻,徐进他们又一时寻不来,也就没想着把屋子四周都钉死。 推开窗子,外面也没有人守着,沈问低声道:“我们从这儿翻出去,一直向南走。” 贺兰舟点点头,跟着他在后面翻过窗子。 贺兰舟骑在窗子上,猫着腰,小心翼翼往外探着脚,右脚要收过去时,那门“嘎吱”一声响起。 他猛地一惊,“嗖”地一下收脚跳下去,“咔嗒”一声,窗子落下,门口的来人正看见他那没来得及从窗子里顺出去的衣角。 “他们跑了!”有一人突然嚷嚷出声。 那被唤“大人”的猛的一喝:“既是看到了,还不快去追!” 贺兰舟在窗外,听着他这吼声,立时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然后快步往前跑,扯着沈问的手,急声道:“完了完了,他们要追上来了,沈问,我们快跑!” 沈问被他用力一拽,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腰间的伤口被他这么一拽,又开始疼了。 见他跑得比兔子都快,沈问又好气又好笑,这该死的贺兰舟,还真是惜命啊! 贺兰舟上次这么跑的时候,还是在江州,他算是发现了,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会被人往死里追! 贺兰舟却丝毫不敢停,身后那群人“啊啊呀呀”地在身后大叫着狂追,一听就知他们要是被抓了,绝对没好果子吃。 贺兰舟被那几人打得胸前腰腹都痛,他可不想再被人揍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沈问,见他煞白一张脸,好不可怜,不由关心问了一句:“宰辅大人,你还好吧?” 沈问瞥他一眼,没好气:“死不了!” 第116章 贺兰舟一噎,不再多话。 沈问明显感觉到贺兰舟的速度慢下来,静了一瞬,反手攥握住他的手,“再不快些,我们就都要交代这儿了!” 第98章 贺兰舟和沈问一路向南跑,此处是个山坳,方圆几十里,似乎只有那一间屋子,二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下山离开的路,只得奔着树丛多的地方跑。 跑着跑着,前面竟是一条河,二人不禁顿住。 沈问拧了下眉,沉吟道:“大渊泽人向来放牧为生,水源也少,想来少有人会水。” 他看向贺兰舟:“你可会水?” 贺兰舟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不禁道:“可是大人……” 沈问知道他要说什么,看了眼身后要追上来的人,抿了下唇,“没时间了,我这点儿伤不碍事。” 说罢,率先跳下水,不带一丝犹豫。 贺兰舟咬了下唇,见状也不耽搁,紧跟着跳下河,向对岸游去。 两人全神贯注向前游,岸上隐隐传来几道焦急的声音。 “怎么办?他们跳下去了!” “你可会水?” “我不会啊!俺娘就没教过我这东西!” “若是让老大知道,不得锤死我们?” “……” 这群大渊泽人叽叽喳喳,没一个跳下水的,贺兰舟心里一喜,划水的动作都变快了。 沈问伤重得很,又泡了水,强撑着游到对岸,扒在岸上时,他转过身,冲贺兰舟伸出了手。 贺兰舟正要爬上来,见到他伸过来的手,微微一怔。 沈问这人素来只顾自己,但在那屋子时,他却护着他,而今竟也忘了腰腹反复被撕扯的伤口。 贺兰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宿主,这样的好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哦!”系统道:“你们二人患难与共,正是能获取他感动值的最佳时机!” 贺兰舟听着,没搭话,见沈问浑身湿透,额前的一缕湿发垂落,发尾一颗水珠坠地,看向贺兰舟的一双眼竟有几分焦急。 贺兰舟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却是将身子用力往岸上靠,借着上身的力道,直起了身子,反手将沈问的那只手握住。 他道:“大人的伤还没好,不能再扯着了。” 沈问的手被握在他手里,二人浑身都湿透,手心也尽是水珠,看他神情关切,沈问心里划过一抹异样。 他望了眼对岸的方向,见远处又有几个大渊泽人聚在岸边,眉间微蹙,抓住贺兰舟的手腕,“走!” 贺兰舟也知身后危险,好在现下天要黑了,即便那些大渊泽人过了岸,也不容易找到他们。 只是…… 贺兰舟道:“大人的伤口还在流血,你我又刚从水里出来,一路这般走着,只怕水珠汇成痕迹,会让他们发现咱们踪迹。” 沈问顿住步子,四下望了眼,道:“你我走过这条小路,再沿着这条路重新走回来。” 贺兰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小路前面,正是一个岔路口,沈问这招,意在扰乱视线。 那群大渊泽人就算追了上来,到了前面,就会发现他们的痕迹没了,面对岔路,他们只会兵分两路,却不会想,他们是回来了。 贺兰舟点点头,按着沈问的办法走,走到岔路时,两人又把衣裳拧了又拧,重新走回来时,两手提着鞋子,光着脚继续逃。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沈问割了几丛矮树,掩在山洞门口。 “不能燃火,天色已黑,他们追过来,若是看到火光,我们会被发现。”弄好这一切,沈问倚在山洞石壁上,捂着腰腹,语声虚弱。 贺兰舟见状,上前道:“大人,你把手移开,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沈问听话地移开手,贺兰舟跪坐着,小心翼翼为他解开衣袍,只见那白色的里衣浸透了鲜红的血,已至墨黑色。 伤口被反复撕扯,血也不断外涌,但之前凝固的血与里衣粘连,贺兰舟看着都觉得疼,也亏得沈问这么能忍。 沈问仰着头,缓慢地喘息,额头、脖子全是冷汗,贺兰舟不敢耽搁,拿过沈问手里的弯刀,将粘着的衣服剪开。 他那把匕首在忘忧山时给了沈问,沈问被抓,那匕首自然没了。 这弯刀不如他的匕首好用,贺兰舟总怕把沈问伤到。 “婆婆妈妈做什么?”贺兰舟一会儿割一下,沈问嫌他慢,忍不住睁眼,“你快点!” “哦,好好!”贺兰舟将弯刀刀刃冲着自己,比之前加快了点儿速度,把粘连的布料全部割开。 好在他来漠州时怕遇险,更是经历了第一次忘忧山刺杀之事,他身上常备着药,抓他们来的人也没搜他的身,还齐全地在他怀里。 贺兰舟从衣襟里掏出,给沈问上了药。 见他手里还有药,沈问难得夸他一句:“倒还知道未雨绸缪,还算聪明!” 贺兰舟闻言笑笑,也不谦虚,给沈问上好了药,他从沈问的里衣上撕下两块布条,帮他包扎好。 “大人先休息一下,我去洞口看着。”贺兰舟还是怕那些大渊泽人追过来。 沈问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他们不会这么快过来的。就算过来,前面还给他们设了套,即便寻到你我的藏身之处,人也不多,我可以解决。” 沈问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想着与人拼命,贺兰舟就想,他幼年时,家乡遭灾,他家破人亡,是不是一路北上,面对易子而食的残酷景象,也这般警惕与不要命。 “当初大人从柳州逃亡,是不是也这般难捱?” 沈问闭着的眼睛一颤,空荡的山洞,只能听到他浅薄的呼吸声。 静了好一会儿,沈问开口:“贺兰舟,你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他依旧闭目养神,语调却有几分起伏。 贺兰舟不知道他这是愿意说,还是想讽刺他,却还是乖乖摇头,问他:“是什么?” 他一说完,沈问睁开眼,一双冰冷的眸子盯着贺兰舟。 “这世上最残忍的就是,即便你死了、我死了,其实都算不得什么,一年或许有人不会忘,但三年、五年、十年、五十年……” 沈问嘲弄地撇了下嘴,“所以,我告诉你,贺兰舟,这世间人如草芥。” 说到此,他微微探起身子,停在距离贺兰舟一指的距离,贺兰舟甚至能感受到他喷薄出的呼吸。 沈问说:“可我还要活着,只要我活着,才能清晰地感觉我还活着。” 贺兰舟一时说不出话来,沈问的话看似毫无逻辑,却又有些哲理,他眨着眼看对面苍白的一张脸,暗暗咽了口口水。 沈问又将身子靠回去,半支起腿,右手搭在膝盖上,贺兰舟的脸正对着他右手上的手衣。 贺兰舟不敢直视,微微移开目光,余光却轻瞥了一下。 虽看不到手衣里面的样子,但在那小屋时,他被那领头的二哥狠狠碾过手指,只怕也疼得厉害。 似注意到贺兰舟的目光,沈问轻抬了指尖,“我初入仕途时,他们都笑话我是个残废,残废怎么可以入仕?但我偏要告诉他们,我沈问可以!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要他们所有人都仰望我!” 沈问没有说自己过得多苦,更没有说从柳州一路上京有多难,他只是说:“我逃难时,不觉得难捱,只是此生唯有一憾。” 贺兰舟抬眸看他,听他说:“我当初丢了妹妹,致使她流落在外十余年,贺兰舟,若有一日,我功亏一篑、斩首剖腹,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她?” 原以为沈问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想,他也有惧怕的事,贺兰舟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会有事,只要—— 沈问却别开目光,问他:“你知道我这根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贺兰舟一愣,摇了摇头,也忘了刚刚要说的话。 沈问低眸凝着那染了灰尘的手衣,轻笑了一声,仿佛此事早已如过往云烟,他说起来,竟有几分轻快。 “柳州大灾,食物短缺,爹娘惨死,我可以不吃不喝,可阿枝不过一岁的孩童,却不能不吃。” 山中寂静,此时明月已高悬,山洞之外,只余喳喳蝉鸣,偶有几只雀鸟枝头啼叫。 沈问的声音低低传来,“我出去找食物,因为年纪小,好不容易看到贵人随意扔下的几个馒头,我冲出去抢,却被很多人打。” 他们所有人都想要那些馒头,一个馒头都不够成年男子吃饱,他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谁会让他抢走? 沈问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抢不到一个馒头,后来他就看着那些人为了一个馒头抢得头破血流,却谁都没抢到。 那馒头滚到贵人的马车底下,马车里的贵人看着他们争抢,笑着指他们,说他们这样子多有趣。 可沈问什么都没想,他努力爬过去,伸手去够车底下的馒头,那马车却突然朝前,贵人看他的样子笑得更为开心。 车轮压过,碾碎了他的小指。 第117章 “后来,我拿着那块馒头,又用一半馒头为妹妹换来半碗妇人的奶水。” 沈问看向贺兰舟,眼里竟隐隐有几分惨然,“回到破庙,阿枝却丢了。” 贺兰舟不敢想,那时的沈问该有多绝望。 丢了沈轻枝的沈问,顾不得这根断指,遍寻不到妹妹后,他就成了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的沈临渊。 “她那么小,却受过那么多苦。” 沈问想,他这辈子从没对不起任何人,却唯独对妹妹有愧。 他的仇人太多,朝中的对手都想他死,就是跟着他的人,面对他的狠辣,又有几人不怕? 等到树倒猢狲散,他的阿枝又该怎么办? 他紧紧盯着贺兰舟,要他一句承诺,“贺兰舟,若有一日,我真的不在,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我的阿枝。” 贺兰舟看他难得满是真诚的眸子,却没应声,他只是垂眸看着沈问的那只右手,然后轻轻覆上那根断指。 他小声问:“大人,疼吗?” 第99章 沈问用尽力气活了这些年,睁眼要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闭眼要想阴谋算计,他真的很累。 洞中不知哪处树枝“噼啪”一声,那人一句“大人,疼吗”,沈问隐在手衣下的指尖轻颤,雪白的脸泛起一丝脆弱。 “怎么还没有感动值?”明明都到这么好的气氛了,感动值愣是没涨,贺兰舟倒是没急,可系统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贺兰舟一脸木然,他早就说了,这系统肯定有bug! 既然没感动值,贺兰舟也就放飞自我了,他拍了拍沈问的手,毫不客气对他道:“沈问,你还是别想着造反了。” 沈问幽幽抬眸。 贺兰舟努努嘴,道:“你是真不适合!” 沈问:“……” 沈问去江州与云仓合作铁矿,结果他买的那座矿山都给了朝廷,想杀解春玿,结果让人逃了。 虽说这里面有贺兰舟的帮忙,但贺兰舟想,这次解春玿引他来漠州,沈问连矿都没看上一眼,小命就险些交代这儿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沈问与“造反”八字不合! 贺兰舟一脸认真,对面沈问气得伤口都疼了,喉咙里发出“呵哧呵哧”的笑声,莫名在这空寂的山洞里,显出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贺兰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可下一秒——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20、+20,已为您的寿命成功增加五十天!】 贺兰舟:? 沈问这感动值也未免太莫名奇妙了些…… 系统倒是理所当然:“反派二号从小就没了父母,一个人漂泊在外,鲜少有人关心他,宿主你今天在那个大渊泽人要动手的时候护住了他,他看在眼里,肯定很感动!” 系统又说:“你刚刚还为他包扎伤口,那么细心,反派二号的内心一定有不小的波动!” 系统说到这儿,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卡了,怎么感动值突然一股脑儿地冒出来? 它也只能将其归结为,沈问的感动值具有延迟性! 贺兰舟忍不住问:“那后面的+20呢?” 系统:“肯定是因为宿主问他断指疼不疼啊!宿主,你要知道,沈问这么多年,在外人看来就是狠辣阴邪之人,也不是无人知他有断指,而是知道的、笑话他的,早被杀了,剩下的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可无论怎样,系统说:“没有人会关心他疼不疼,宿主你却真的在关心他诶!” 贺兰舟有些意料之外,但也是阴差阳错获得了感动值,贺兰舟看向沈问的眼神,更温柔了几分。 沈问将手抽出,静静倚在石壁之上,难得好言好语,“贺兰舟,如今不是我造不造反,而是小皇帝与解春玿,只怕就没想我活着回去。” 贺兰舟能想到沈问出现在这儿,忘忧山上那么多杀手,这背后不仅仅是解春玿一个人的决定,更有小皇帝的支持。 沈问野心勃勃,前面又与云仓有过合作,小皇帝忧心他是正常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沈问也不会放弃,贺兰舟想到这些,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与解春玿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沈问顿了下,定定看着贺兰舟,问他:“贺兰舟,解春玿他骗了你吧?” 贺兰舟微微一愣,旋即抿紧了唇。 沈问说得不错,解春玿当日在京中骗了他,他说荀见可能如康明一样,早有了旁的心思。 可在忘忧山派来杀沈问的,正是荀见的人。 想到这儿,贺兰舟不由苦笑。 解春玿真是高估他,他以为瞒下自己与荀见的关系,他到漠州发现忘忧山,也不会联想二人的计划,更不会猜出荀见早知忘忧山有铁矿,而后引沈问来此截杀。 可他怎么会联想到这些?解春玿真是把他想得太聪明了。 见贺兰舟沉默不语,沈问了然一笑,直到此刻,他才对贺兰舟道:“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二人一时无话,洞外突的响起数道脚步声,是那群大渊泽人过了河,听声音,是沿着那条小路向前走了。 听不见动静,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他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迟早他们会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并未走那两条岔路。 沈问道:“等天色再暗一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天色暗沉沉,山洞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贺兰舟轻碰了下沈问,“沈问,我们出去吧。” 沈问的脸色还很苍白,听到他的声音,悠悠醒转,刚要起身,一个不支朝贺兰舟的方向倒去。 贺兰舟忙一把扶住他,沈问的脸擦过他的下巴,贺兰舟这才发现,他发了高热。 “你怎么这么烫?” 贺兰舟摸摸他的头,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沈问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泡了水,不发烧才怪! “不碍事。” 贺兰舟揽住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上借力,“别说话了,省些力气,咱们现在就出去,外面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应是还没找过来。” 这山辽阔,那群人想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贺兰舟咬了下牙,直起身子,撑着沈问一点一点向外挪着步子,沈问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他费力地架着自己,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突然笑了下,在贺兰舟耳边轻轻吹气,“贺兰舟,原来你也会救我。” 贺兰舟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莫名,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又要闭上眼睛,语气有些急,“沈问,你别睡!” 他们要逃出去,要活下去—— 贺兰舟一手搂住他的腰,用力揽住他向外走,走到洞口,贺兰舟将洞外挡着的树枝轻轻推开,先是探出脑袋四下望了眼,没见到人影,才放心大胆地架着沈问出来。 贺兰舟看了眼天上,辨了辨方向,朝漠州城的方向回。 二人走了一段,不远处突的亮起数道火光,贺兰舟心里一惊,就要带着沈问蹲下身。 “将军,那边好像有人!” 贺兰舟将身子矮得更低,悄悄从树丛里探出一双眼睛,隔着老远,见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贺兰舟心里不禁道:糟了!被发现了! “贺大人,别藏了。”那被唤“将军”的骑着高头大马,声音洪亮,“那群大渊泽人,我们已经都杀了,既然他们敢踏入我大召,就该做好赴死的准备!” 贺兰舟不禁一惊,那些人死了? 他怀里的沈问悠悠睁开眼睛,低声对贺兰舟道:“是秦风华。” 贺兰舟刚才也有所怀疑,此处是漠州边界,这些大渊泽人掳他们,听那意思,是拿他们来抵木禾、陈秀儿,自然是要往大渊泽的方向走。 而要去大渊泽,必要过胡孤城,胡孤城的守城将军,便是秦风华。 当日在忘忧山被截杀,吕锦城说那些黑衣人出身军队,他还怀疑过是秦风华的人,后来才知是大渊泽人。 而今,却是见到秦风华本人了。 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扶起沈问站起身子,遥遥望向秦风华等人。 秦风华约有四十六七,一身戎装,铁甲铮铮,眸光望向贺兰舟二人,锐利之余,亦有几分审视。 “秦将军。”贺兰舟唤了一声。 秦风华点了下头,目光又转向沈问,沉吟一番,道:“这位是宰辅大人?” 贺兰舟倒不担心秦风华会把他怎么样,但却怕荀见这个漠州镇守太监与秦风华多有联系,若是秦风华也要杀沈问,那可就糟了。 但秦风华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对贺兰舟道:“我观宰辅大人伤得不轻,此处离我胡孤更近,贺大人与宰辅大人,便一同跟我回将军府吧。” 说罢,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去,帮忙搀着宰辅大人。” “是!” 秦风华的手下上前,贺兰舟起初还有些担忧,沈问却极为平静,轻声对贺兰舟道:“跟他走。” 第118章 贺兰舟便知,秦风华与沈问是没有一丝仇的。 贺兰舟放下心来,将沈问交到过来的两个士兵手上,肩头霎时松快下来。 他跟着秦风华的手下上前,秦风华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两眼贺兰舟,“贺大人没伤着吧?” 贺兰舟摇头,除了在那小屋被几个人踢了,他就没别的伤,此时,这身上也不怎么疼了。 他看一眼沈问,拧了下眉,“宰辅大人伤重一些,我虽用了药,但宰辅大人好像起了高热,还望秦将军先派人回城,替大人找个大夫。” 秦风华了然,忙让一个小兵先行回城,又命人将沈问扶到自己空下来的马上,自己则与贺兰舟缓慢步行。 “不知秦大人怎么在这儿?” 这里到底不是胡孤城,秦风华出现在这儿,却有些奇怪。 秦风华似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笑了一声道:“贺大人有所不知,我每日都会巡防,在胡孤边界时,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大渊泽人。此地与漠州城中离得甚远,平日也无人看守,,此处虽不归我胡孤管辖,但我既见到了,便不能当做不知。” 这番话说得并无漏洞,贺兰舟心下微微放松,面上忙告谢道:“真是多亏了秦将军,不然我与宰辅大人,不知如何逃脱得好。” 秦风华摆摆手,“贺大人不必多礼,只是不知这些人为什么会追着二位大人?” 贺兰舟侃侃而谈,将在忘忧山上所遇之时,后被这伙本来该追着野利牧辰,却转而追他们的大渊泽人之事,全说了个完全。 “这群人紧追不舍,跟着我们过了河,我与宰辅在山洞里躲了半个多时辰,才敢出来。” “竟是如此。”秦风华语气淡淡地感叹了一句。 马背上的沈问还没完全昏迷,二人说的话,全都听在耳中,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见到秦风华的怪异之处。 秦风华虽是在问贺兰舟发生了什么,可刚刚言语,却仿佛一点儿都不惊讶、奇怪,好似早就知晓这一切。 更奇怪的是——秦风华见到他们时,唤了一声“贺大人”,秦风华没见过贺兰舟,凭什么就能断定躲在树丛里的正是贺兰舟? 沈问心下一急,就要挣扎下马,但身子这么一动,脑袋却愈发昏沉,“贺……” 他只来得及唤出一个字,身子一歪,就要坠下马来,远远的,听见一人大喊:“沈问!” 眼前一黑,沈问彻底昏了过去。 第100章 沈问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他身在的这处屋子极为简陋,与他京城的家中比起来差之千里,连个床帐都没有,床也是硬得要命,身上盖着的被子,许是因连着下了三天雨,有些发潮。 更重要的是,他想安静待着,都没办法。 此时,贺兰舟叽叽喳喳坐在他床边,絮絮叨叨说起他这些时日昏迷不醒,秦风华给他请了好几个大夫,他堂堂一个知州,日日为他熬药,手都起泡了…… 沈问:“……” “你昏迷都没法喝药,我……” 不待贺兰舟说完,沈问转头看他,问:“你与我用嘴渡过来的?” 贺兰舟:? 贺兰舟一脸嫌弃,撇嘴道:“那怎么可能?” 他又开始细数自己的辛苦,“我就轻轻捏着你的两颊,每次就蘸那么一点点的药,一点一点点进你嘴里的!”可辛苦了! 沈问轻嗤了声,心底没有一丝感动,“你若不愿意,可以离开,回你的漠州城去。” 贺兰舟立马瞪眼:“那怎么行?” 他好声好气对沈问道:“既然咱们两个是一起从漠州离开的,自然要一起回去。” 贺兰舟都想好了,趁着沈问虚弱的时候,不刷波感动值,简直对不起自己。 但奈何,沈问醒过来,他日日同他说自己对他如何好,这感动值愣是没涨一点儿。 贺兰舟无奈,撑着下巴看他,“沈问,你不起来出去走走吗?”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沈问也醒来一阵功夫了,按照大夫说的,他应出去晒晒太阳才好。 沈问闭了闭眼,从鼻子里哼一声,“贺兰舟,真是胆子大了,不唤‘宰辅’,竟直呼起我的名姓来了?” 贺兰舟想说,他之前也这么唤过,也没见他觉得不舒坦啊! 他张张口,刚想反驳,门外有下人来通报,“贺大人,膳已备好,将军请你用膳。” 贺兰舟忙应了一声,然后扭头对沈问道:“秦将军大概还不知道你醒来,你身子才刚好,大夫说,最好吃粥,不能见荤腥。” 沈问嫌他唠叨,“知道了!” 末了,想起一事,睁开眼睛看他道:“你……还记得见到秦风华那日吗?” 贺兰舟不解他怎么提起此事,眨眨眼,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 贺兰舟纳闷,“什么?” “秦风华并未见过你,却能唤出一声‘贺大人’”沈问偏头看他一眼,道:“他像是早知你在那处一般。” 贺兰舟不禁一愣,当日只顾着活命,的确未曾注意这一处,如今经沈问提醒,才察觉出怪异之处。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是我?”想了想,贺兰舟道:“难不成他抓了那些大渊泽人,逼问了一番?” 一般来说,抓到敌国奸细,不会迅速将人给杀了,总是要审问一番的。 贺兰舟说得不无道理,沈问却觉得不对,只是在他昏迷的这几日中,秦风华并未对他和贺兰舟做什么,也不好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过,提到秦风华,沈问倒想起从前听过的传言,他对贺兰舟道:“你可知先帝在时,前朝大朔的臣子,死了近有一半?”剩下的,自然是当时跟着先帝阻止大朔三王叛乱的大臣。 贺兰舟在翰林院任职过,但对于大朔记载,翰林院少之又少,对先帝镇压三王叛乱之事,也记载不多。 贺兰舟摇了摇头,沈问正过脑袋,看着头顶,“据说,当年三王叛乱,先帝镇压之后,却对几个大臣进行了清剿,史书上记载不多,甚至有意混乱了时间线,明明是大召建朝之后死的,却成了在三王叛乱时,两方动手时,意外而死。” 沈问嗤笑了声,“先帝是个聪明人。当年他想要除去的臣子中,其实应有一个秦风华。” 贺兰舟微微一惊,他之前就对先帝镇压三王叛乱一事感到奇怪,今日听沈问这言语,看来又是一出“胜者为王败者寇”的戏码。 “只不过秦风华向来驻守胡孤,朝中本就杀没了多少将军,再把秦风华杀了,日后胡孤何人来守?大渊泽若再起兵来犯,又该如何?” 更何况,其他的臣子死在三王叛乱之时,秦风华远在胡孤,怎么也不能卷进到这场风波里。 先帝想得清楚,自然就没将秦风华怎样,一直到小皇帝登基,胡孤都一直为秦风华掌管。 “其实……”沈问道:“我总觉得大朔的皇室没死绝,只不过,已过十年,却一点风声都没有,我自问若有人与我血海深仇,定不能这般徐徐图之。” 沈问当初在得知沈轻枝被那大户所害,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尽,贺兰舟想,便是当时沈问不是当朝宰辅,他也会想尽办法潜入那处,匕首割断他们的喉咙,慢慢放血。 这便是沈问! 贺兰舟:“大人是说,若大朔还有皇室的人活着,他们或许会借秦风华的兵?” 依照沈问的说法,秦风华对大召先帝,不如对大朔忠诚,否则先帝也不会想过对他动手。 沈问却是闭了闭眼,“不知。” 末了,道:“你不是要去用膳吗?还不走?” 这是要赶人了。 看着自己忙忙活活一通,半点感动值没涨,贺兰舟心里塞,见他不耐烦,叹了一声,嘱咐道:“大人好好歇息,我吃完饭给你熬药。” 沈问没说话,只在贺兰舟迈过门槛时,小声嘟囔一句:“又不是没下人。” 贺兰舟从沈问的房中出来,直奔用膳的中堂,秦风华早到了坐在位子上,见到贺兰舟,忙唤了声“贺大人”,然后命下人为贺兰舟布筷。 “我听下人说,宰辅大人醒了?”秦风华问。 贺兰舟点头,“嗯,醒了有一阵子,这几日,多谢秦将军了。” 秦风华摆摆手,“贺大人客气了。不过,宰辅大人伤得重,你二人还是在我这胡孤多待一阵子,待宰辅大人好些,我再带二位好好逛逛这胡孤城。” 贺兰舟自是应了,他早给徐进去了信,一是报平安,二是让其帮忙管理漠州事务。 “来,贺大人吃菜!”秦风华大声喊了一句。 贺兰舟回神,拿起筷子,刚要夹菜,想起一事,纳闷问:“秦将军巡防回来了?” 他记得,秦风华说过,他每日都会去巡防,是以,那日才看到大渊泽人,还救了他们。 秦风华不意他发问,眼神一闪,笑回:“是啊,贺大人放心,那群大渊泽人不会再派人来的。” 第119章 这群大渊泽人没有路引就进了大召的地盘,秦风华将人杀了,即便大渊泽皇室知晓,也发难不得。 贺兰舟倒是不担心这个,但他想起沈问提到的事,又问:“秦将军每日都这个时辰巡防吗?” 秦风华不假思索,当即就道:“是——” 可猛地察觉不对,咽下话头,转而道:“不一定。” 他找到贺兰舟与沈问那日,时辰可将近亥时了,如今才是晌午,秦风华看向贺兰舟,转移了话题,“我听下人说,贺大人很喜欢看书?” 沈问昏迷的这些日子,贺兰舟一个人在将军府,谁也不认识,确实有些无聊,就让下人帮着买了几本话本子,并几部史书。 贺兰舟点点头,“闲来无事,随意翻看罢了。” 秦风华:“诶,贺大人出身翰林,喜爱读书再是正常不过,说来也是我的不是了,贺大人有所不知,我的藏书可不少,我在后院建了一个斋屋,里面俱是我的藏书,贺大人若无聊,可以去看看。” 贺兰舟有些惊讶,大召的这些将军多是武夫出身,鲜有喜爱读书的,但秦风华竟专门建了个“藏书阁”! 贺兰舟一时称奇。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风华道:“贺大人有所不知,前朝大朔时,我便驻守胡孤,当时大朔与大渊泽有过两场仗,我都跟他们打过,只是结果都不是很好。” 说到这里,秦风华像是陷入某种回忆,扯了下唇,语气温柔下来,“第一次大败后,大朔的太子曾与我来信,说我该多读读书,做将军的,该懂兵法,若不会排兵布阵,只会吃败仗!” 也正因此,秦风华才有了那么一屋子的藏书。 贺兰舟看出秦风华脸上的钦佩之色,不禁感叹这位大朔太子虽在史书中记载甚少,但听秦风华所言,应是个极有风度与才华之人,既懂御下,也明兵家事,当是很得秦风华的推崇 “若非这位大朔太子早亡,许是如今天下也不一样。”贺兰舟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幽幽开口。 秦风华唇角含笑,此时闻言,猛地抿紧唇,蹙起眉,谨慎道:“贺大人这说的什么话,当朝陛下年纪虽轻,却也治理有方,假以时日,大召定然欣欣向荣。” 贺兰舟挑了下眉,不置可否,也不再就这敏感话题聊起,眼珠子一转,突的发问:“秦将军,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解惑。当日将军在山中见到我与宰辅大人,不知怎的就断定是我们?” 秦风华脸色倏然一僵。 第101章 “呵呵,贺大人难道忘了?”秦风华讪笑一声,道:“我当时率手下捉了那几个大渊泽人,审问一番才知,他们是为了追杀大人你才进了这山中。” 秦风华的说辞与贺兰舟同沈问说的一样,贺兰舟知晓秦风华有疑,但一时也找不到什么隙处,微微一笑,揭过此事。 秦风华却似怕他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我只问了他们为何进山,他们说是要寻你与宰辅大人,旁的却不曾多言,是以我也不知贺大人到底与他们有什么过节,后来寻到贺大人,我才知是因野利牧辰发现了他们吃人一事,想要报复你。” 提起这个,秦风华蹙了蹙眉,“那些人死有余辜,只是背后之人,未能帮贺大人审问出来,倒是可惜了。” “我观那些人像是出身军队,口口声声喊‘贵人’,想来此人不仅在大渊泽地位极高,还能掌控兵权。”贺兰舟问:“秦将军,这大渊泽何人能同时具备这两种可能?” 秦风华驻守胡孤多年,对大渊泽有一定的了解。 此时闻言,他道:“大渊泽与我大召不同,大渊泽共分八大部落,但这些年来,部落之间相互吞并,最为强盛的便只剩下野利氏、没藏氏、细封氏与费听氏这四大部族。” 贺兰舟想了想,问:“野利牧辰是皇室中人,剩下的三大部族都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秦风华点了点头,“大渊泽人向来慕强、不服输,野利氏做了几十年的皇位,老王一死,各大部族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老王的十个儿子也不是吃素的,先是一致对外,后又兄弟相残,如今才有新王即位。” 新王与其二子都乃非凡之人,三人一举安定了大渊泽,震慑了这些部族。 “没藏氏、细封氏、费听氏看到了他们父子三人的手段,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秦风华分析道:“但背地里肯定还想做些手脚。” 贺兰舟也如此猜测。 野利牧辰借机来漠州,最想做的就是以身入局,挑起两国争斗,且他也要将吃人的背后之人查清,那此人有权有地位,自然不会任他宰割。 “若我说,这三家都有可能参与吃人一事,贺大人以为如何?” 贺兰舟回过神,怔怔看向秦风华,秦风华道:“贺大人同我说过,那两名女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失踪,可前不久野利牧辰竟是寻到了二人,将二人送回漠州。若我没猜错,他们不是不想立刻吃了这两名女子,而是要等祭月仪式。” 贺兰舟蹙起眉头,“祭月仪式?” 秦风华点点头,解释道:“大渊泽人崇尚月亮,每逢春分、立秋会向月亮祈求风调雨顺,而这祭月仪式是古书中记载,说他们会向月亮献祭最鲜美的处子血液,血液自女子身体里流淌,没入河水之中,就代表月亮愿意助他们完成心愿。” “竟如此残忍!” “没错,是以,早在几百年前,此祭月仪式就被禁止了。”秦风华说:“大渊泽乃蛮夷之地,向来意指中原腹地,也就学了不少我们的礼仪,这祭月仪式在历史长河中,彻底没落。” 贺兰舟:“若是要等祭月仪式,他们的目的怕是祈求月亮,让野利氏倒台。” 三个人扳倒一个人还是容易的,祭月仪式可以将三人死死捆绑在一起,谁也飞不走。 “正是。再者,吃人一事本就丧心病狂,借重启祭月仪式的时机,来品尝人肉,也不足为奇。”秦风华说到此处,哼了一声,“更何况,他们本就野蛮不化,如此禽兽行径,却也符合他们的身份。” 贺兰舟从秦风华语气里听出满满的嘲弄之意,知晓他不喜大渊泽,毕竟秦风华曾与大渊泽交战过两次,不知多少汉人死在大渊泽人的手上。 只是,贺兰舟有一事不明白,“秦将军,春分已过,立秋也未到,他们早早抓走二人,他们就不怕被发现……” 不等问完,秦风华摆手道:“贺大人误会了,他们并不需要等这两个日子。” 秦风华解释道:“普通百姓一般会在春分、立秋祈祷,可这群贵族,一般会在圆月完成,哪一个月份都行。” 秦风华这么一说,贺兰舟在脑子里捋了捋,依稀有了猜测。 这些贵族需要处子之血,正好野藏坊可做婚服,木禾和陈秀儿都是待嫁女郎,去了野藏坊,自然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待宰羔羊。 而“野藏坊”这个名字,若贺兰舟猜得不错,应是野利氏与没藏氏一同建的,“野”字,极大可能是野利牧辰,不然他也不会来得那么快。 “虽是要放干少女的血,但祭月仪式之时,二人却不可是月事之时。”秦风华又补充道。 如此一说,倒是说得通了,为何圆月已到,木禾、陈秀儿二人却迟迟未被献祭。 女子月事之日各不相同,只要二人中有一人来了月事,这仪式就进行不了。 他们想要品尝少女鲜美,就只能等。 却不想,会被贺兰舟横插一脚,查出野藏坊与漠州人口失踪有关,更让野利牧辰发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对了,秦将军。”贺兰舟看向秦风华,问道:“不知这没藏氏,如今的族长是谁?” 秦风华道:“这没藏氏与野利氏是姻亲关系,现在的族长正是野利牧辰的亲舅舅,也算是大渊泽皇室之下的第一贵族。” 贺兰舟挑了下眉,“若我猜得没错,只怕没藏氏派人来杀野利牧辰,是想渔翁得利。” “怎么说?” “没藏氏极有可能就是漠州失踪案的幕后之人,他喜食人肉,亦贪恋权势,如今被野利牧辰发现他所做之事,定是不甘。” 贺兰舟眯了眯眼,“当日在忘忧山,他是让人下了死手的,只是野利牧辰到底不是个简单人物,被他逃脱。后来,他盯上我与宰辅大人,掳走我们二人,一来,可以嫁祸给野利牧辰,二来,是因我之故,断了他们的祭月仪式,没了木禾、陈秀儿,吃我们也一样。” 秦风华闻言,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忍不住夸赞一声:“早就听闻京城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出身翰林,后入顺天府,今日一见,贺大人果然不凡。” 贺兰舟忙道:“秦将军谬赞了,不过也是猜测罢了。” 秦风华指指他,“谦虚!” 贺兰舟:“只是,有一事还请将军多多注意。” 贺兰舟拧着眉,“野利牧辰当日见我,是为了以身入局挑起两国战争,虽被没藏氏断了机会,但没藏氏既想自己掌权,只怕也会借着忘忧山双方争斗一事发难,还有秦将军杀的那些人,怕会被他们做兴兵的借口。” 第120章 如此一来,大渊泽皇室与大召相争,没藏氏保存实力,岂不能渔翁得利? 秦风华嗤了一声,“老子会怕他们?!” 他瞪着一对牛眼,提起大渊泽这几人,脸上没一点儿好表情。 “若他们真敢来犯,本将军就与他们血战到底,将他们剁成肉泥!”秦风华攥着大刀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二人说过此事,秦风华早早命人做好了布防。 果然,十日之后,大渊泽二十万大军压境,所用的名头正是野利牧辰在大召被漠州知州所伤,且大渊泽的几名大将惨死漠州。 秦风华迎战于阳谷塞,此战壮烈,后世史书称为“阳谷塞之战”。 如此一来,贺兰舟与沈问就更不能离开胡孤城了。 秦风华在账内与手下几位校尉谈过作战之法,出来见到贺兰舟与沈问,不由开口:“二位大人还是回漠州城的好,刀剑无眼,又是战场之上,只怕危险。” 贺兰舟摇摇头,“他们既是借着我的名头,我更不能躲,他们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要用大召将士的命来换,我不愿!” 秦风华一震,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竟是奇异地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与那人很像。 正想着,这青年又亮了眼睛,“再说,也不是不能赢!” 秦风华侧眸:“贺大人有办法?” 贺兰舟扬起唇角,眉眼里自信满满,他道:“我这些时日在将军的书斋里倒是看了不少兵法,还有胡孤城的地图,这阳谷塞可是有一条险径?” 秦风华一愣,想了想,这阳谷塞隔在大召与大渊泽之间,他与大渊泽交过两次手,却没有一次注意过此处。 只因贺兰舟所说的那条险径,只进不出,前面一段是沼泽,两方要是在此相拼,要么陷入沼泽,要么同归于尽。 “贺大人有所不知,那条路,本就狭窄,即便是我们将他们的人赶进去,我们也很难出来,只怕会惹得他们殊死一搏,我们的人也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贺兰舟晃晃手指,摇头道:“我并不是让我们的将士堵他们在此处。” “嗯?”秦风华不解,“那贺大人要做什么?” 贺兰舟:“是引他们进来。” 秦风华大惊,“那更是不可!前面是沼泽,咱们的人很可能会陷进去……” 不待他说完,贺兰舟道:“秦将军,那处进不得出不得,可若在那儿设好埋伏,又当如何?” 秦风华怔怔,旋即开口,“可那处的崖壁是直的,如何能攀登上去,又如何埋伏?” 两军于山谷作战,若两山夹峙,路窄如线,崖高可用落石、羽箭击之,但阳谷塞那处崖壁却没办法登顶。 阳谷塞山脉绵长,唯有那处,两侧崖壁垂直于地,连植被都没有,就是两座光秃秃的山,也根本没办法隐藏身形。 贺兰舟:“谁说我们要利用崖壁埋伏?” 秦风华满脸困惑:“那该如何?” 贺兰舟笑了笑,冲秦风华招招手。 秦风华将耳朵凑过去,听贺兰舟细细道来。 第102章 承平三年夏,七月二十三。 大召与大渊泽战于阳谷塞,胡孤城守城将军秦风华率领十万大军,对面大渊泽则由没藏丰御率二十万大军。 没藏丰御,便是秦风华对贺兰舟说过的没藏氏一族之主,也是野利牧辰的舅舅。 与想象中的不同,没藏丰御此人有种阴柔之气,年过四十,面白无须,甚至还搽粉抹唇,显得格外女气,倒一点不像大渊泽人。 “呵!这没藏丰御竟长这么个模样。”沈问嗤道。 二人站在胡孤城上,两军对阵,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干仗,不然双方损失都极大,是以,无论如何,也要先礼后兵。 沈问:“就他这德行,秦风华说的祭月仪式,他还用什么女子,把自己献上去不是更好?” 贺兰舟深以为然,不过,有一事,他倒是奇怪,“大渊泽为何选他作为主帅?” 战场之上,主将人选至关重要,如没藏丰御这般阴柔女气的主帅,很难服众,甚至对面的将士都会笑话,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 再者,按他之前的猜测,没藏氏想要夺权,没能杀了野利牧辰,也不可能这般轻易率领自己部族的兵来与大召对战。 如此,即便是胜了,他日后想要夺权,都很不容易。 “贺大人莫要小瞧了这个没藏丰御。”一旁秦风华的校尉应修道:“当年大朔的四王、五王曾与他一战,也是那次,四王殒命,五王重返了京城。” 这一段往事,早不在史书中记载,此时被人重新提起,又是当年战争之地,贺兰舟不免唏嘘。 “四王与五王是双生子,二人感情最深。”应修继续道:“四王死后,五王一直想报仇,后来大朔与大渊泽的第二次大战,我随将军跟随五王身边,大渊泽都城都快被五王攻陷,那时,大渊泽老王是要投降的。” 贺兰舟第一次知道,大朔五王中,四王与五王竟是双生子,虽说这五王都是一母同胞,但双生的二人感情更为深刻。 四王离去,五王定是无时无刻不想为其报仇。 “五王性暴躁,大渊泽投降,他都是不许的,他要灭族。”应修语气毫无波澜,“那时,与五王一同来的,是二王,可明明都要胜了,最后二王却误入了陷阱,被堵在沟壑之中截杀,大渊泽也反败为胜。” 贺兰舟不禁瞪大眼睛,不敢想象,第二次大朔与大渊泽的战争,竟还有这样的一环。 “当时害了二王的,也是这没藏丰御吗?” 应修摇摇头,“面对暴怒而归的五王,他们大渊泽人算什么?”语气有淡淡的嘲弄。 贺兰舟听出些不对劲儿来,与沈问对视一眼。 沈问道:“第二次与你们对战的是谁?” 应修看了他们一眼,别开目光,看向城墙下两方对峙的人马,“野利氏、没藏氏、费听氏、细封氏都在其中。” 也是从此战之后,这四大氏族成了大渊泽最强悍的部族。 “当日率领大渊泽大军的,正是现今的大渊泽新王,没藏丰御为副将。” 贺兰舟心里“啊”了声,知道这没藏丰御不好对付,看着女里女气,但却是有些能耐的。 此刻,烈日当空,战鼓擂响。 双方的将领立于两军之前,但如书中所载的将领单挑是没有的,毕竟将领若是单挑输了,士气定然大跌,哪一方都不愿看到这种场面。 不过,两军的主帅喊话环节是必不可少的。 没藏丰御挑起一把长枪,直指秦风华,“交出贺兰舟,他弄伤了我大渊泽二王子,又杀我族将士,此仇不报,我大渊泽誓不罢休!” “做梦!”秦风华大声喊回去:“你们大渊泽的人为何死在我大召?既是无通行路引,就踏入我大召领土,那就是奸细,奸细就得做好去死的准备!至于你们那二王子……呵,不应该是你害的吗?” 没藏丰御眯起眼睛,秦风华又道:“我还以为你这老东西算计得厉害,不想竟还是你亲自来了,皇室的兵呢?费听氏、细封氏的人呢?难不成都等着吃你的骨头?” 被人点破难堪境地,没藏丰御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原本算计好一箭双雕,不想贺兰舟和沈问没抓回来,野利牧辰也逃回了大渊泽。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好样的,他聚集一众贵族品尝人肉之事,野利牧辰竟早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呈到了新王面前。 若按亲缘,新王是他的姐夫,但他那姐姐早死了,他与野利皇室一族,自只剩下利益与算计。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父子三人。 没藏丰御想到,他那姐夫得知一切时,沉沉看着他的眼神,对他说:“大渊泽与大召必有一战,丰御,你曾与秦风华两次交手,此次还由你来负责。若是不愿,你所作所为,孤必要公之于众,传遍整个大渊泽。” 没藏丰御不敢不应,他若还想争权,这事就得压下来,若压不下来,那他也只能走绝路了。 大渊泽虽以强者为尊,却无人愿意对吃人的君王俯首称臣。 “休要废话!”没藏丰御道:“既是你我都不肯退,此战且放马过来!” 他话音一落,大渊泽战鼓再次擂响,秦风华振臂一扬,大召这方不甘示弱,亦以鼓声回应。 两方暂各自后退,安营扎寨,次日方起战。 贺兰舟第一次知晓古代的战争竟是这样的,双方约定好何时开战,但至于对方首战派出多少人,就要全凭猜测与经验了。 次日辰时,首战开打,战鼓擂响之后,没藏丰御派出百人,其中约有三四十人为他的亲兵。 秦风华也派了百来人,双方打得激烈,有来有往,当大召的战鼓转弱时,将士也有些力竭。 面对对面骁勇的大渊泽士兵,隐隐有后退之意,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刻钟,这群大召士兵向山中逃去。 第121章 “大召的孬种!” “来!将士们,跟我冲!把他们的头颅斩下来下酒!” 大渊泽的士兵嗷呜叫着,紧追不舍,直直跟着大召的士兵进了那条险径。 贺兰舟和秦风华在营帐得知此消息时,贺兰舟站起身,扬声道:“就是此时!” 险径之中,大召的士兵退至沼泽边缘,大渊泽的将领吹了个口哨,笑话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你们大召人,都是这样的货色,你们的女人跟着你们,可真是瞎了眼了!” “是啊!大哥,不若我们把他们都杀了,再把他们的女人抢过来!” “哈哈哈哈!” 似是说到彼此的心坎上,他们笑得不可抑制,对面的大召士兵只冷沉沉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正此时,大渊泽士兵前面的土地突的晃动,笑声戛然而止,他们顺着动静看过去,竟是突然从地下窜出好多人。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人攥紧大刀,手疾眼快,十分利落地扎进大渊泽的战马腿上,马蹄嘶鸣声不绝于耳。 战马倒地,上面的大渊泽人也没法坐稳,被摔到在地时,不等反应,就已被抹了脖子。 捷报传来时,沈问正悠哉地晒太阳,见贺兰舟一脸紧张,他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当日不是说这埋伏定能有用吗?” 相信自己是一码事,紧张是另一码事。 但这个跟沈问说不通,贺兰舟瞥他一眼,继续紧紧抓着腿。 “报——大渊泽全军覆没,依照将军所说,我们已将没藏丰御的那些亲兵扒光了衣服,扔到他们的帐前。” 秦风华这就是杀人诛心了,但效果是极好的,没藏丰御气得跳脚,可接连两次派士兵出战,都败了。 大渊泽的士气被打击完了。 没办法,没藏丰御只得休战,秦风华很是吐出一口浊气,在帐中与贺兰舟、沈问一通笑话贬低没藏丰御。 贺兰舟没忍住,劝道:“秦将军莫要大意了,没藏丰御今日三败,明日定会改变计策,我们也不能让将士骄傲了去。” 秦风华摆摆手,“放心,我都晓得的。” 语气随意,也不知是不是真晓得。 但秦风华是主帅,贺兰舟也不便多说什么,更何况,秦风华比他更有战场上的经验。 “不过,今日说来,还是多亏了贺大人。”秦风华赞道:“贺大人少年英才,智勇双全,果然厉害!” 也难怪那个人会这般看重他,早在贺兰舟被任命漠州知州时,就传信与他,要他暗中护好此人。 秦风华心下不禁感慨,面上却不露声色。 贺兰舟闻言,再次谦逊道:“秦将军谬赞了。” 秦风华到底听进了贺兰舟的话,下令今日任何人都不得庆功,将士需早早睡觉,以防大渊泽明日早起偷袭。 但不想,大渊泽没想着第二日偷袭,而是今日晚上就要烧粮草! 贺兰舟睡不着觉,这营帐他没睡过,夜晚阳谷塞又极冷,翻来覆去的,索性就起来了。 不想在营地走来走去,就遇上了一队鬼鬼祟祟的大渊泽人。 一人悄莫声地问:“这大召的粮草在哪儿啊?” “胡孤城离此地近,他们真的会像没藏大人说的,粮草在营帐里吗?” 另一人又说:“当然了!若是每日都从城里运,那多费劲!”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贺兰舟听了个完全,“……” 待此队人马与贺兰舟面对面时,贺兰舟倒是很平静,对面吓得不轻。 “他他他……” “他怎么在这儿?” 贺兰舟就奇怪了,他身为大召漠州的知州,又是他们陷害的对象,他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贺兰舟气笑了,“这话该我问你们吧?” 对面那一队人马反应过来,提刀就要扬过来,贺兰舟猛地高声大喊:“来人啊——” “有人来烧粮草了!” 那人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扬起的刀半晌没落下来。 “唰唰唰”,营帐四周亮起火把,照亮对面大渊泽人煞白的脸色。 秦风华的士兵训练有素,贺兰舟的声音喊得这么想,只是一瞬间,一个个就从床上弹跳起来,有人负责亮起火把,有人则拿好刀剑,还有弓箭手就位。 大召的士兵围过来时,贺兰舟赶紧后退躲好,两方再次打起来,他猫在暗处,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不等他自在一会儿,就有一个大渊泽人眼尖看到他,看着他的双眼冒火,直直奔他而来。 偏巧的是,此时还没有人能拦住他,贺兰舟望着来人,不禁目露惊恐。 “贺兰舟!” 离得很远,贺兰舟听见沈问的唤声,心里只道:完了,沈问离他好远! 他四下望着,想着能拿什么东西当武器,在那人到他身前的前几步,他捡起一块压着营帐的大石头,正待站起身,将石头撇过去—— “嗖——”一箭划破暗夜长空,正中那人眉心。 贺兰舟拿着石头的手一顿,回头望去,有人于山林之间,身披月色寥寥,手持一把弯弓,眉目沉沉。 正是顾庭芳! 第103章 “庭芳!” 贺兰舟第一眼就看见了顾庭芳,那双圆钝的眼睛瞬间一亮。 顾庭芳收弓,遥遥与他对望,浅浅一笑。 跟在顾庭芳身后的是姜满,姜满露出身形,却见贺兰舟没给自己一个眼神,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贺兰舟全然不知,只紧紧盯着顾庭芳看。 他很久没见过太傅大人了,原还想着大渊泽与大召起了战事,他指不定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京城,不想顾庭芳竟是来了胡孤城! 贺兰舟扬起笑脸,大袖一甩,颠颠儿地跑过来,“庭芳何时来的?你不是在京城,怎么来了胡孤?” 他语气急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人瞧,见他这模样,顾庭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许。 “看来,兰舟见到我,很是欢喜。” 被他这么一揶揄,贺兰舟脸一红。 顾庭芳道:“大渊泽有意兴起战事,陛下命我督军,侯爷为主帅,出征大渊泽,与胡孤十万大军汇合。” 听他提到“侯爷”二字,贺兰舟这才发现,姜满也跟着来了。 他神情略有些僵硬地别过头,目光落在姜满脸上,见后者神色不善,心里不由一颤。 姜满作为主帅出现,自然没戴那半面铜面具。 没错,同他一路从京城到漠州的阿七,其实就是姜满! 虽说贺兰舟不知姜满如何瞒过京城那么多双眼睛,假姜满又如何上朝,但那日忘忧山,那个“阿七”一开口,贺兰舟便知道,他是姜满! 姜满见贺兰舟此时才注意到自己,心下轻嗤一声,面上不由嘲弄道:“看来贺大人这些日子过得很是不错,瞧着都丰腴了些。” 贺兰舟:“……” 简直是胡说! 他在胡孤城,日日勤恳,不是照顾沈问,就是一头扎进秦风华的书斋,怎么可能胖了?! 知道姜满是想说他“心宽体肥”,到了胡孤城,就撇下了漠州城,贺兰舟一时也无从辩解,只得讪讪一笑。 姜满哼了一声,瞧着偷摸来烧粮草的大渊泽人死得只剩一个,忙呵住:“留个活口!” 秦风华看了眼姜满,又瞧了眼顾庭芳,顾庭芳道:“陛下已任命侯爷为三军统帅,秦将军,还望一切都听侯爷的。” 朝中人人都知,太傅大人最是忠心耿耿,秦风华远在胡孤,却也是知晓的,当即听了令,留下一个活口。 姜满见状,不由深看了顾庭芳一眼。 姜满命人将那人带到自己营帐之中,审问关于对面大渊泽的各处布防,即便此人知晓得不多,但只要能说出一二,也是对大召的战局极为有利的。 姜满曾战过云仓,此次又与大渊泽争战,若此战能胜,姜满在朝中只怕更会让小皇帝寝食难安。 不过,不管胜不胜,姜满都带着自己江北的将士来了胡孤,权力势必会折损,贺兰舟倒是有些想不通,姜满怎么会这么轻易答应来胡孤。 顾庭芳却是明白姜满的心思,与贺兰舟夜谈之时,顾庭芳说:“姜满是一名悍将,做皇帝并不适合。” 贺兰舟抬眸,不解地看他。 原本还神情放松的顾庭芳,一瞬绷起面容,神色格外严肃:“比起皇位,姜满更喜杀戮。” 四目相对间,贺兰舟看出顾庭芳眼中的认真,心下不由一跳。 姜满这人看起来满是少年气,不偷偷摸摸坏人时,总带着清朗的气息,是以,最开始贺兰舟虽然知道他率大军入京,却也没觉得他很坏。 毕竟,姜满虽驻扎了大军在京城外,却从未想过兵临城下。 但此时听顾庭芳所言,贺兰舟才恍然,姜满是书里的反派三号,父亲是雄踞一方的侯爷,母亲前朝九州王亲封的可享食邑的县主,他一出生,便身份尊贵,他有倨傲、目中无人的资本。 第122章 后来,他的父亲让位,携母游历,年少的他成了握有兵权、一人一马深入云仓腹部,活捉了云仓王的江北侯。 那一战成名,当年的他不过一十九岁,少年将军,不过如此。 “可他明知此行,会削弱他江北的势力。”贺兰舟不解,“为何还要来?就因为想上阵杀敌?” 贺兰舟有些不理解。 顾庭芳却摇头笑道:“此乃其一。我当日去他府上,同他说,此行来胡孤,虽会有所战损,但若能将秦风华纳入麾下,也不失为好处。” 贺兰舟一愣。 顾庭芳:“秦风华当年,先帝是想除掉的,只是他镇守胡孤多年,不可贸然为之,是以这么多年,他从未入京述职过一次,对皇室极为漠视。” 这么一说,倒是说得通了。 贺兰舟讷讷点头,“难怪姜满会率大军前来了。” 只是他还是好奇,姜满为何要以阿七的身份离京,而在京城的“姜满”又是何人扮的? 贺兰舟偷偷瞧了眼顾庭芳,见他神色无异,显然是没发现那府上的“姜满”并不是真的。 他抿抿唇,没多说话,虽心里有着对顾庭芳隐瞒的愧疚,但姜满毕竟是以阿七的身份陪在他身边,贺兰舟不好多言的。 “宿主宿主,现在姜满也来了胡孤城,他又是三军主帅,主帅一定都是很辛苦的!”系统说:“宿主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关心他,更何况,你们两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现在绝对是积累姜满感动值的机会!” 系统说得没错,他穿来这么久了,与姜满也算认识许久,更还救过他,但姜满的感动值是一点儿没涨过! 贺兰舟决定了,要继续走白月光路线。 之前他跟系统打听过,姜满之所以对白月光念念不忘,二人是青梅竹马,且白月光很是照顾他,给他买过糖葫芦、亦为他做过小饼、汤茶之类。 贺兰舟转转眼珠,有了主意。 次日一早,贺兰舟早早起来准备熬汤,只还未动手,就听士兵们说,姜满将昨日留的那个活口扒了皮,吊挂在胡孤城上。 贺兰舟脚下一趔趄,猛地想起昨日顾庭芳说,姜满喜杀戮。 他不由问:“那个人可说了关于大渊泽的布防?” 士兵听到他问话,顿住步子,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对他道:“听说,那人不堪折磨,倒是说了一些。” 另一人说:“不过侯爷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可不管有用没用,那人也是说了,为何还要扒皮?”贺兰舟不能理解。 士兵们其实也不能理解,毕竟扒皮这种刑罚,还是太残酷了些,且同为将士,上阵杀敌也都被逼无奈,他们也难免有些唏嘘。 “贺大人,如今主帅是江北侯,我等只有听命行事。” “是啊,就是秦将军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姜满此人,当真跋扈。 贺兰舟捏了捏袖中的手,一瞬就想扭头回去窝着,他怕见到姜满,就会在脑子里想象他命人将那大渊泽人扒皮的场景。 “宿主,也许姜满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系统劝道:“毕竟他是反派嘛,你也要理解。” 贺兰舟迟疑了下,到底还是钻回自己的帐子。 见他一大早就起来,走出几步又回了来,顾庭芳在不远处看着,略挑了下眉。 姜满将人扒皮挂在城墙之上,显然震慑住了对面,虽然没藏丰御气极,却也没选择贸然动手。 双方僵持不下,只待伺机而动。 “兰舟?” 帐子外响起顾庭芳的声音,贺兰舟正看着从秦风华书斋里拿来的书籍,听到声音,赶紧起身。 顾庭芳自外掀开帘子,端进来一碗粥,并两个馒头。 “我在帐中听见你声音,想着你还没吃饭,给你送来些吃食。” 顾庭芳的声音温润如山间清风,驱散了贺兰舟心里的阴郁,看着白白的米粥,贺兰舟心里感动,“还是庭芳好,时时刻刻记挂着我。” 这话说到顾庭芳心坎上了,顾庭芳眼底蕴着笑意,将吃食往他跟前推推,温声说:“吃吧。” 顾庭芳坐到案旁,见桌案上有一本地方志,应是贺兰舟刚刚看的,随意拿起翻了几眼,不知目光落在哪一处,眉眼陡然一沉。 “兰舟这本地方志从哪儿得来的?” 贺兰舟咬一口馒头,含糊说:“从秦将军的将军府中淘到的。” 说起这个,他侃侃而谈,“庭芳你别看秦将军身形粗犷,其实粗中有细,他自己建了个书斋,里面全是各类书籍。” 不过,秦风华到底看了多少,贺兰舟是不知道的,反正以他看书的速度,那么多书,他不眠不休,怎么也要看上个十年。 “听说前朝大朔四王、五王当年从京城而出,向东出征大渊泽,住的地方就是如今的胡孤城将军府。”贺兰舟冲那地方志努努嘴,对顾庭芳道:“这本地方志写的正是胡孤城,应成书在大朔肃德五年,讲的是肃德三年,四王、五王出征之实录。” 顾庭芳捏着地方志的指尖微微收紧,垂眸默然不语。 贺兰舟喝了几口粥,才发觉顾庭芳一直没开口,不由纳闷抬头看了一眼。 顾庭芳却已敛了眸中情绪,将那地方志放在案角,含笑望着他,问:“兰舟打算何时回漠州?” 贺兰舟蹙了下眉,摇头:“我想等战事平定些再回去。” “可战场无常,胡孤并不安全。” 贺兰舟看着他,弯眼一笑,“可庭芳也在这里啊!” 顾庭芳微微一怔。 贺兰舟说:“庭芳是一朝太傅,也不会武功,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会担心庭芳啊!” 他吃完了粥,放下汤匙,撑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顾庭芳,“庭芳,我想陪着你。” 第104章 贺兰舟说着,就悄咪咪地探出手,攥紧顾庭芳的衣袖,却不敢看他。 看着他的小动作,顾庭芳哭笑不得。 还如从前一样,贺兰舟喜欢贴着他、揪弄他的袖子。 好在,他只对他一人如此。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0.5天生命值,宿主继续努力哦~” 预料之中的生命值增长,贺兰舟心满意足。 “有兰舟相伴,这胡孤城便也没那么孤单了。”顾庭芳深看他一眼,又道:“与兰舟京中一别,已过两月有余,想来这漠州一行并不安稳吧。” 贺兰舟听他前半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待听他说完,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的话,将他袖子揪揉团捏,叭叭地讲起在漠州所遇的全部事情。 末了,道:“好在那日在山中遇见秦将军,秦将军杀了那些个大渊泽人,将我同沈问带回了胡孤城。” 说到此处,贺兰舟手上的动作一顿,“只是,有一事倒很奇怪,秦将军说是审问了那几个大渊泽人,才知我同沈问在那儿,还说自己日日巡防。可我在胡孤城这些日子,见到他巡防的日子屈指可数,我总觉得,他……似在撒谎。” 顾庭芳微挑了下眉头,微微垂眸,却只道:“许是兰舟多虑了。秦将军是胡孤的守城将军,也不必日日巡防,至于那日,兴许他是真的从那些大渊泽人口中得知你与沈问被掳,后逃出来。” 顾庭芳都这么说了,贺兰舟想想也是,也便没再多说,毕竟,无论如何,是秦风华救了他们,且他若真想做什么,他在胡孤这些时日,秦风华早就动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贺兰舟起得早,有些犯困,说着话打了个哈欠。顾庭芳见状,便道:“兰舟可是累了?你睡会儿吧。” 顾庭芳起身便要走,贺兰舟也不知怎么想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捏住他的衣袖,“我不困,咱们再多待会儿吧。” 顾庭芳看他本要昏昏欲睡的眼努力瞪大,浅浅一笑,另一手覆在他的手上,温声道:“我不走。兰舟上榻睡会儿,我在你这儿看会书。” 贺兰舟从秦风华那儿拿了不少书,被他铺满整个桌案,顾庭芳从京城而来,自是轻装简行,更别提带上书籍。 贺兰舟实在困倦,想着这样也行,颠颠儿地给他拿上自己看过的几本,并着之前在城中买的话本子,“这些都很好看,庭芳你慢慢看。”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转身爬上榻,盖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还嘀咕,“我睡一会儿就起来。” 声音渐渐弱下去,不过多久,他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顾庭芳望了一眼,摇头失笑,旋即垂目凝着被刚刚拿上来的话本子盖住的那本地方志。 他抬手拨开上面的话本子,拾起那本实录端详起来,眼底一片漠然。 贺兰舟约莫睡了小半个时辰,他醒来的时候,顾庭芳果然还没走,他揉揉眼睛,心下很是惊喜。 见顾庭芳低眸认真看书,他悄咪咪地起身,走到他身侧,探头一望,见他看的竟是刚刚他看的那本地方志。 贺兰舟歪了歪头,见他一直看着记载四王、五王攻打大渊泽那一段,竟忘了翻页,不由偏头瞧了他一眼。 第123章 顾庭芳似是看得入迷,压根儿没注意身后的人,贺兰舟心下虽奇怪,但也怕冷不丁吓着顾庭芳,退后了半步,轻咳了两声,唤一声:“庭芳?” 顾庭芳回过神,压住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颤,半回过头,见贺兰舟弯着眼睛看他,他浅笑道:“你醒了。” 贺兰舟点点头,再次凑到他跟前,瞥了眼那地方志,来了兴致,同顾庭芳道:“我在翰林院任职时,也翻过几本关于大朔的记载,不过上面记载得不多,多是说大朔肃德帝不满四王。五王,怕他们功高震主,所以当时四王、五王征战大渊泽,四王殒命,是因为肃德帝没有调兵来帮忙。” 翰林院的那几本书,记载大朔的东西并不多,贺兰舟是拼凑出来的。 那意思是,大朔五个兄弟一起逐鹿天下,后大哥登基为帝,封四个兄弟为王,为的是一同执掌天下。 但早期五人征战四方时,顶数四王、五王最能打,这二人所过之处,几乎对方全军覆没,是以平定整个中原,他们二人最是功不可没。 老四、老五,少年英豪,满腔热血,二人打到什么程度呢?据说当时周围各地的大将都对他们闻风丧胆,甚至听说要对战这二人,直接弃城而跑。 贺兰舟倒是相信这些,只是后面说四王在胡孤战死,五王一直认为是因为老大不派帮手,记恨上肃德帝,他却是不信的。 贺兰舟指着那地方志的一处,对顾庭芳道:“我倒是不觉得肃德帝没想过调兵,也不觉得五王记恨肃德帝。庭芳,你看这里。” 贺兰舟对大朔还挺感兴趣的,毕竟大召才建朝十三年,大朔距离他们也并不遥远。 更何况,大朔五王的事迹,实在了得,能在乱世之中夺取天下,本就不是一般人,而他们的兄弟情众说纷纭,也挺值得研究的。 顾庭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上面写着一句:四弟骁勇善战,素来身先士卒,所向摧破,今围困孤城,身死异乡,天不悔祸,谁为荼毒?扶额摧悲,忆起往昔,似归故里,坐老槐树上,与弟谈稻花。 贺兰舟道:“翰林院里关于大朔五王的记载,都说老五最是残暴,四王死后,有人说五王记恨肃德帝,也有说肃德帝怨五王,认为正是五王急功近利,才使得四王死在大渊泽手上。不过,庭芳,你看这最后两句,我倒是觉得,肃德帝从未埋怨过五王,而是在怨他自己。” 翰林院的那些书里,都说肃德帝登基后,开始忌惮自己的几个兄弟,而在九州之战中,四王五王功劳最大,可却在大朔建朝后,二人的封赏却最少。 肃德三年,四王、五五不甘心,与皇帝闹了矛盾,离开了京城。 可贺兰舟查了下那时大朔的背景,大朔刚经历内乱,西有云仓,东有大渊泽虎视眈眈,若想大朔永昌太平,这两个地方,是要牢牢守住的。 是以,这二人来到东部,只是二人少年青葱,来到胡孤时,也都是二十四岁的少年。当年这两个双生子十八岁同肃德帝一路荡平各路将领,三年时间,陪着哥哥们统一了中原。 肃德帝登基三年后,朝中安逸了不少,可这两个少年是受不住的,他们有极度的野心,到了胡孤,目的就是一路向东扩张领土,拿下大渊泽! 肃德帝自是知道二人的想法,他的弟弟们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即便登基为帝,在那三年间,却没害过一次兄弟。 至于四五两王的奖赏最少,贺兰舟以为,许是二人年少轻狂,肃德帝有意压压性子,可旁的补贴,应是不曾少过的。 弟弟们想要征战四方,他则做后方给他们补给,贺兰舟以为,这才应是正史的模样。 “哦?兰兄此话怎讲?” 许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顾庭芳翻了两下书页,闻言抬眸看他,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贺兰舟兴致勃勃,又给顾庭芳翻到一页,他指了指上面,说:“这里面竟还有给四王五王的家书,我初时看到,以为是二人的妻子寄来的,后来仔细一看,不想竟是肃德帝给二人写的。” 贺兰舟脸上带着笑意,觉得肃德帝这人也挺可爱的,“庭芳你看,这信的开头,肃德帝唤的是二人的小名——金宝、银宝,最后的落款,写着:愿吾弟岁岁无忧,平安归来。兄长宝。” “我想,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唤弟弟这般亲切,总不见得真是那冷血无情的帝王。” 贺兰舟简直滔滔不绝,说到后面,猛然想起来,对面这个可是大召的当朝太傅,是小皇帝的老师、是朝中最忠心的臣子! 贺兰舟呆了呆,忙说:“啊,我说得也不见得是真的,一家之言、一家之言。” 不想,他说了这么一大堆,顾庭芳竟没反应,像是听得入迷了似的。 贺兰舟戳戳顾庭芳,见他有了反应,赶紧再道:“庭芳,我这都是随口说的。” 顾庭芳微微扬了下唇角,“兰兄此言倒是与那群史官所想不同,倒十分有趣。” 贺兰舟讪讪,顾庭芳又问:“那依兰舟看来,他们五王情谊如此之深,又何故会到最后分崩离析,而致使王朝覆灭?” 贺兰舟哑然,这些都是他自己分析的,在四王死后,还有一段五王回京,后面与二王一起又回了胡孤,与大渊泽第二次开战。 二王死在此战之中,很多记载说,若论亲近,肃德帝与二王、三王更亲近,二王的死,肃德帝怪罪上了五王,五王后来出京遇害,很多人都说是肃德帝做的。 贺兰舟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答话。 那么强大的大朔,那么强的五位王,按照常人的想法,若是真的感情要好,又有谁能覆灭他们的王朝? 如今的大召又怎会建立? 可贺兰舟心里却总有一个念头:也许大朔的五王并没有记载的那么不堪! 第105章 贺兰舟一时无法作答。 顾庭芳深深凝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柔光,却转瞬即逝。 “前朝之事,早已烟消云散,书中只言片语,亦无法查证。不过,我倒觉得兰舟说得极好,也许肃德帝就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贺兰舟点点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毕竟已是前朝之事,不好多谈,贺兰舟转而说了旁的话题,二人说了一会儿,帐外有士兵来传信,“太傅大人,侯爷有请。” 与大渊泽此战,姜满势必要借此战升势,顾庭芳是督军,二人自是有的要谈。 顾庭芳应了一声,同贺兰舟道:“接下来几日,我恐不会得闲,兰舟要保重好自己。” 贺兰舟心底一片柔软,“嗯,庭芳也是。” 顾庭芳跟着士兵一同离开,帐内陡然安静下来,贺兰舟一时有些不适,更加百无聊赖。 他翻着手头上的话本子,竟也没了兴致,不由哀哀感叹:“早知刚刚同庭芳下局棋好了。”哎,还是想和太傅大人在一起。 接下来,一连三日,大渊泽都没有动作,第四日清晨,没藏丰御率军突袭,但姜满早有防备,不过半日,就将大渊泽逼退。 之后几日,双方大大小小又交战过几回,姜满胜时要更多些。 没藏丰御到底经验丰富一些,与姜满交战过,就一点一点摸清了他的作战风格,八月中的时候,两方的局势就有些胶着了。 贺兰舟懒惰了半个多月,还没收集成姜满一个感动值,想着现下没藏丰御反击,姜满应是压力极大,决定此时下手! “好诶!”系统忍不住夸赞道:“还以为宿主你要放弃了呢,没想到是伺机而动,宿主你太棒啦!” 系统1238最会吹彩虹屁,但贺兰舟很受用,美滋滋地熬了一大锅汤,准备等晚间时候,给姜满送过去,当然,他还留了给沈问的。 如果再能从沈问身上收获点儿感动值,那就更好不过了。 待汤熬好,贺兰舟先是盛了一大碗,上面撒上葱花,眼底满是柔柔之意,“这一碗是给庭芳的。” 最大的一碗要给太傅大人,太傅大人身为督军,同样身心俱疲,美美喝上一碗热汤,那多好啊! 贺兰舟笑呵呵地想着。 亥时一刻,营帐内外一片热闹,姜满的江北大军一声高过一声喊着:“侯爷威武!侯爷威武!” 贺兰舟中午做的汤,一直等着姜满回来呢,听到将士们的声音,他赶紧把汤放回锅里,热了起来,然后探出身子,看起热闹。 比起江北大军,秦风华的胡孤军反应就不那么热烈了。 姜满被一众将士围在中间,意气风发,一身银色铠甲在火光与月色之下,熠熠生光,微微扬起的唇角,尽是傲气凛然,一双星目似藏着万千山河。 这样的姜满,似乎在说,他的脚下可丈量江山,他触手之处,皆为浮尘。 贺兰舟稍稍惊讶了一下,他见过姜满练兵的时候,也见过平日里朝堂之上,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如今这样神采奕奕、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是他第一次见。 第124章 庭芳倒是说得没错,姜满真是一位悍将,他的天地,应是战场。 这一战,让没藏丰御大败,大渊泽将士灰头土脸撤兵,大召的将士则各个欢欣鼓舞。 一场欢呼终了,贺兰舟的汤也热好了,等姜满回了营帐,他才盛了一小碗,端去姜满的帐子。 姜满正在营帐中看阳谷塞的地图,曾在这个地方,大朔与大渊泽有过两次战争,但都让大渊泽逃了,他——姜满既是来了,就要拿下大渊泽! 姜满见到贺兰舟来,诧异地挑了下眉,将桌案上的地图收起,纳闷道:“你怎么来了?” 他这些时日很忙,在营帐的时候,也是与几位将军、校尉交谈,不曾见过贺兰舟,而贺兰舟素来对他不大上心,更不会来找他。 是以,见到贺兰舟端着汤来,姜满还是有些奇怪的。 “这些时日侯爷忙着与没藏丰御交锋,我怕扰了侯爷,也就没来。”贺兰舟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把汤拿到他眼前,“这不今日侯爷胜了一场大仗,能好好歇上一晚,想着侯爷近来劳累,就准备了汤,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贺兰舟话说得软绵绵的,与他平日里不大一样,姜满眯着眸打量他,昏暗的烛光下,那人面如白玉多聪俊,偷偷抬眸泄出几分狡黠。 姜满心底有了计较,从桌案后面绕下来,缓缓走到贺兰舟身前。 他故意贴近贺兰舟,唤了一声:“阿檀。” 贺兰舟猛然抬眸,眨了眨眼睛,看清姜满眼底那抹似带着遥远怀念的眼神,带着几分绵绵情意。 贺兰舟心下一喜,这透过他看向他人的目光…… 姜满是真把他当白月光了? 贺兰舟在心里问系统:“这算不算成功了一小步?” 系统点头,竖起大拇指:“宿主,你真厉害!” 可他等了半天,还是没等来姜满的感动值。 贺兰舟有些怪异地看他一眼,男人还是以刚才那副怀念姿态看着他,眼神里还有几分淡淡的忧伤。 但想象中的感动值还没有出现,贺兰舟咬了下唇,旋即弯了弯眼睛,“还有一事,侯爷隐瞒身份同我一起到漠州,虽说侯爷定有自己的打算,但那日遭遇黑衣人刺杀,若非有侯爷在,恐怕我们都不容易脱身,此一事,还是要感谢侯爷。” 贺兰舟说得十分情真意切,对于这件事,他是真的感激姜满的,后来忘忧山五伙人同时火拼时,他也念着姜满的好。 姜满那日也是护着他的,只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等姜满注意到他时,他已被大渊泽人砍昏,他被一群人缠住,倒是没法及时救他。 “漠州一行,甚是艰难险阻,这一路,多亏有侯爷……” 说到这里,贺兰舟恰到好处地低了低头,露出雪白的后颈,姜满眸光一闪,便落在后面那处雪白上。 他喉结暗暗滚动,半晌,平静移开视线,“倒不必谢我,不过是京城待久了,想出来走走罢了。” 姜满这人出身极好,自来是个有主意的,但年纪轻轻,成了一方诸侯,又掌管了江北大军,总不会如幼时那般随心所欲。 暗卫阿七就是他的影子,他不在京城,自有阿七易容成他的模样,以防被他人看破。 贺兰舟倒是没想到,他离开京城的原因竟这么简单,“总归侯爷帮了我,我本就该感谢,只是现下两军对阵,也没法好好谢过侯爷,今日这碗汤,也是舟一点心意。” 姜满侧眸瞧了他一眼,低头看向那碗羊汤,味道鲜美,并没有膻味,上面飘着一层葱花,看着很是惹人。 “嗯。”姜满矜贵地应了一声。 贺兰舟一直陪着姜满喝完羊汤,直到离开姜满的帐子,那感动值仍是半分没涨。 贺兰舟不禁纳闷:“系统,你是不是没更新?不对啊,刚刚他看我的时候,就像看白月光一样,怎么会一点儿没涨呢?” 后来,他故意说些感激的话,故意“娇羞”低头,他都看见姜满神情不自在了,怎么会没涨呢? “姜满心里就一点儿没有波动?”贺兰舟不理解。 系统还真的检测了一下,末了道:“宿主,我已更新至最新版本哦,姜满的感动值目前还是零蛋呢!” 贺兰舟:“……” 贺兰舟顿时蔫了,想着他折腾这么一整天,结果沈问的感动值没加上来,姜满的更是就没产生过! 他撇撇嘴,也就今日早上给太傅送了一大碗,靠着蹭蹭贴贴,得了0.5天的生命值。 贺兰舟叹一声,哀怨地回了自己营帐,却不知有几个小兵早就注意到贺兰舟做的汤。 这位贺大人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做了一大锅汤,现在还剩着些在锅里呢。 他们研究着,“要不要跟贺大人说一声?咱们把剩下的汤喝了?” “这仗打得有些饿了,我看贺大人也没喝的意思,竟给那几位大人了,他心软,咱们跟他求求?” “是啊,那汤香味可真浓啊!我本来还没那么饿,刚刚从江北侯的营帐前走过去,那闻了一鼻子,可了不得了,饿啊!” “……” 那几个小兵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贺兰舟倒是不知这些,只是次日一早,他出了营帐,见到姜满,直觉这人冷了性子。 姜满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冷沉,贺兰舟脚下一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才一个晚上,姜满就这么气呼呼的? 正诧异着,姜满上前,呵呵冷笑两声,“听说你那羊汤,沈问、顾庭芳都有一份?”更可气的是,他上阵打仗的时候,这家伙竟给那两人端去了汤! 姜满眯着眼睛,贺兰舟被他这么一看,不由打了个哆嗦,完了,被发现了! 他舔舔嘴唇,试图找点儿理由,“我……” 只是刚说了一个字,那人已上前,低头压向他,二人鼻尖只隔一指头的距离。 姜满压低声音,“贺兰舟,你道我为何会同你来漠州?” 贺兰舟疑惑抬眸,想着昨日他不是说了,在京城里待得憋闷,他张张口,刚想认真答话,对面那人冷下眉眼,“是我本就想打大渊泽。” 贺兰舟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满。 姜满短促地笑了一声,告诉他:“杀人,会让我的血液都在沸。所以,贺兰舟,别让我有一天想要杀你。” 贺兰舟心里一抖,但却也没真的害怕,毕竟,那只是一碗羊汤,不会因为他给了顾庭芳、沈问,这人就要杀他吧? 可直到十一月初,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大召与大渊泽的战事终落下帷幕时,他才知道,姜满说得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嗜杀嗜血。 第106章 十一月初五,姜满大败没藏丰御于阳谷塞。之后,一路破竹,连夺大渊泽三城。 野利牧辰奉命援兵,不想,姜满以一人之勇,挑野利牧辰于马下,再夺大渊泽二城。 十一月二十三,贺兰舟随军踏入大渊泽。 姜满新夺下两座城池,他端坐于马上,扬起手中的长枪,直指天边,扬声高喊:“城中非老弱妇孺者,杀!” 此音一落,贺兰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月色之下,满脸冷酷的男人。 江北大军举刀相和,欢呼雀跃地叫着,旋即各个提刀开斩,不过多时,城中血流成河,大渊泽百姓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侯爷!”贺兰舟忍不住喝止,“他们已经认败,为何还要屠城?” 姜满偏过头,眸光依旧冷冰冰,“屠城?呵,贺兰舟,你忘了,我还留下了女人和孩子。” 那男人握着缰绳,轻轻拉拽,身下的大马迈开蹄子,转了方向,朝贺兰舟行来。 停在贺兰舟身前一步远,姜满道:“他们长大了,若是有些能耐,自可向我复仇。” 贺兰舟不能理解,“他们不过是一城百姓,两国开战,他们不也是受害者?” “妇人之仁。” 大渊泽蛮族出身,之前就与大朔开战过两次,这一次若不打服了他们,难道还要给他们供起来? 姜满对贺兰舟的同情心视作不见,只道:“你以为小皇帝为何也希望我来?因为我若拿下大渊泽,可保大召百年无忧。” 人都杀绝了,自然能无忧。 “可无人让你赶尽杀绝,也无人要你犯这杀孽。”贺兰舟闭了闭眼,对他说:“我只知道他们是无辜的,若今日是大渊泽的铁骑踏入我大召,我等是案板之上的鱼肉,你又如何作想?” 姜满眼一沉,“不可能!” 姜满有骨子里的傲气,前朝大朔都没能啃下的骨头,被他打下来了,史书中载令人闻风丧胆的四王五王都失败了,可他姜满成功了,他自是有傲人的底气。 可—— “姜满,这世上不应只有杀戮。”贺兰舟轻声说。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姜满一定是个反社会人格,喜爱杀戮,也恰恰古代有战场,他可以尽情发挥。 也难怪他说在京城待得无聊了,原是个隐藏这么深的大反派! 第125章 系统:“宿主,你说得对哦!所以,你要感动反派,拯救他,积攒生命值呢!” 贺兰舟:“……” 这样的人,要怎么感动?难怪救了他都没能换来感动值,原是个无情无义的! 贺兰舟心里一苦。 姜满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小官说得很好,可是——他真的很天真。 “你以为如高山白雪的太傅也这般认为吗?” 贺兰舟不解他怎么这么说,诧异抬眸,姜满示意他回头望去,“你看,那是不是你的太傅大人?” 贺兰舟扭头望去,只见顾庭芳站在一条巷口前,身着一袭白色大氅。有士兵从他身前而过,一刀斩在一个青壮男子身上,刀刃划破那男子的脊背,血肉带出,溅了他一身。 顾庭芳却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一瞬,贺兰舟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这样的顾庭芳,他从未见过。 他惊讶地张了张唇,姜满见状,嗤笑一声,“大渊泽的人悍勇,今日若不将他们彻底制服,日后总有一日回击,你的太傅大人,自然也愿如此。” 贺兰舟不禁想起,以前不知在何处看到,金人每隔数年,便会对蒙古进行一次屠杀,并非是抢掠财物与土地,只是杀掉所有青壮男性,即为“减丁”政策。 如此,蒙古人口锐减,部落凋敝,可最后的结果呢?是元灭了金,“减丁”从未真正瓦解过一个民族,他只会让这个民族更加仇恨,然后团结壮大。 “姜满,我曾看过这样的故事,那个首领做的比你还要残忍,可最终,他的族人尽皆被杀。”贺兰舟看着他问:“你的将士随你出生入死,他们也有后代,难道要让他们的后代来承你们所犯的罪孽吗?” “孽?”姜满歪了下头,“你认为我这是孽?” “难道不是吗?”贺兰舟肃着面容,又问:“你当真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你在乎的人若因你所犯下的因而吞了恶果,你也不怕吗?” 因果轮回之说,姜满向来不信,但不知为何,就在刚刚那一刻,对面的青年扬起声调,炯炯的、似蕴着一团火焰的双眼看向他时,他竟有一瞬的迟疑。 二人迎面对立,久久僵持,不知过了多久,一旁响起顾庭芳的声音。 “侯爷,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便是。”他道:“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贺兰舟回过神,偏头望去,顾庭芳的那件白色大氅染血,虽那双眸子一如往常温润,可细看之下,却是毫无波澜。 贺兰舟有一瞬的恍惚。 他……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太傅? 顾庭芳身为督军,代表的自是小皇帝,姜满所掌控的大军中,除了自己的江北大军,还有小皇帝、秦风华的人。 姜满眯了眯眸,到底扬起手臂,下令停下屠杀。 “来人,将野利牧辰、没藏丰御带来。” 野利牧辰看着脚边无数同胞的尸首,猩红着眼睛看向姜满,因嘴巴被堵住,无法发出声音,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动静,脸色涨得通红。 姜满高高在上地睨着他,凉声开口,“野利牧辰,你说我去信给你父王,告诉他,杀了你,我便停下屠城,你说他会如何?” 野利牧辰死死瞪着他,形容狼狈,姜满还待再开口,已有士兵来报,“侯爷,大渊泽王派了使者前来。” 姜满扬了下眉,让人进来,那使者见到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的样子,不忍地闭了闭眼,旋即垂眸躬身对姜满道:“姜侯爷,我家大王愿与大召签订盟约,只望侯爷高抬贵手,莫要再屠戮我大渊泽!” 姜满很满意他们的摇尾乞怜,抬起长枪指了指下面的野利牧辰,问使者:“若我说,你大渊泽需割让我们五城,再杀了野利牧辰、没藏丰御,可愿?” 那使者身子一僵,看了眼二人,沉痛道:“二皇子,没藏大人,为了我大渊泽的百姓……还望你们为大局着想。” 说罢,他看向姜满,肯定道:“自是可以。” 姜满笑笑,又问:“你说了可算?” 使者点点头,“大王让我前来谈判,可自行斟酌情势,若侯爷真的愿与我们签订盟约,放过我们的百姓,我王绝无异议。” 姜满闻言,看了顾庭芳一眼,后者似在斟酌,良久之后,冲姜满点了点头。 姜满收枪于身侧,颔首:“可以,明日辰时三刻,叫你们大王亲至于阳谷塞,签订盟约。” 盟约一签,自是可保大召百年无忧,而大渊泽经此一战,也不敢再向大召伸手。 虽说姜满可以继续跟大渊泽打,但顾庭芳考虑得更多些,如这般损耗将士,并不是明智之举。 大召西边还有云仓,他们两边打得这般激烈,云仓一直作壁上观,显然也是在等一个时机。 而沈问与云仓早有勾结,若他在此时与云仓联手,那大召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是以,见好就收,顾庭芳也愿意两国签订盟约。 只有一点,野利牧辰当于大渊泽王与百姓面前被斩首,以示大召威严,而没藏丰御…… 顾庭芳看了眼那使者,对其道:“我大召漠州,地处偏僻,城中每年都有失踪的人口,调查之后,才发现正是没藏丰御有吃人的癖好,聚集贵族将这些人做成菜吃了下去。” 此言一出,对面的使者猛地抬头,还有活着的瑟瑟发抖的大渊泽百姓,更是不可置信。 没藏丰御自年少时,便征战沙场,大渊泽的百姓其实很崇敬他,认为他保家卫国,是个极好的贵族。 可如今,这人吃人肉,虽说吃的是大召人,可谁敢说他就不曾吃过大渊泽的人? 上一刻还是人人崇敬的主帅,认为使者轻易答应杀了没藏丰御,太过残忍,现在却有了别的想法。 无人再在意他的死活。 顾庭芳瞥一眼灰败的没藏丰御,继续道:“还望使者查清都有何人参与其中,都一并处置了才好。” 使者闻言一惊,忙应声道:“是。” 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被大渊泽王彻底放弃了,次日辰时不到,大渊泽王就到了阳谷塞,与之一起的,除了昨日的使者,还有几个同样参与食人一案的涉事贵族。 大渊泽王放低了姿态,显然是真的想求和。 贺兰舟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州,盟约一事自不是他能去的,他漫无目的在营帐四处走着,不知走到哪一处,突听得士兵道:“没藏丰御咬舌自尽了!” 贺兰舟脚下一顿,有些不敢置信,没藏丰御竟然死了…… 十一月的大召覆着皑皑白雪,脚踏落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寒凉之中,显得格外苍峻。 贺兰舟看书时,很喜欢作者描写打仗的场面,尤其是主角战胜而归,那让他也热血沸腾。 可亲身经历过一场战争,看过那么多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他不可抑制地颤抖。 就连他的同伴,前一刻还在向他讨一碗汤,后一瞬,便死不瞑目在战场之上。 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活着的啊…… 贺兰舟眼底突然涌上热意,难过极了。 他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一缕阳光缓缓驱散那灰蒙蒙的雾,他看着,不由入了迷。 不知过了良久,有人说:“太傅出来了!” “盟约签订好了?” “大渊泽人不会再挑衅我们了吧!” “他们敢?!咱们侯爷多威武啊,打得他们妈都不认识了!” “……” 讨论声不绝于耳,大渊泽王是真的被打怕了,也怕自己这个王位做不稳,若大渊泽灭在他的手上,他便是千古罪人。 大渊泽人答应了大召的所有条件,割让了五城、同意杀掉野利牧辰等人…… 更可笑的是,大渊泽本就有意起兵,父子三人设下计谋,让野利牧辰以身入局,如今大渊泽王却将一切推到了野利牧辰与没藏丰御头上。 没藏丰御自尽,野利牧辰就要独自揽上所有的罪责了。 不过,对于大渊泽王来说,这也并不是件极坏的事,至少他还有个了得的儿子,而盟约约定,两国开放往来通商,大渊泽的人也不用担心冬日里粮食短缺, 一切都在向好。 战事平定,顾庭芳、姜满就要回京,贺兰舟还有漠州的事没处理完,先他们离京回了漠州。 沈问早在两国开战的中途,就回了漠州,处理忘忧山铁矿一事,如今早已归京。 贺兰舟一人一马从阳谷塞前往漠州,远远的,跟着一队顾庭芳派给他的士兵。 贺兰舟有太多疑问,也有太多事要想,全然没在意身后跟着什么人,只是心中空空地牵着手中的缰绳,一路向前。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顾庭芳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良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他才转身离去。 顾庭芳并未回胡孤的将军府,而是去了一处坟冢。 第126章 坟冢之前,跪着一人,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布团,阴柔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 此人正是之前说咬舌自尽的没藏丰御! 看到身侧突然现出的衣角,没藏丰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他眼中的迷惑更甚,却也被一种更加可怕的、无形的恐惧笼罩。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要把他抓到这儿来? 顾庭芳微微俯下身,侧眸看了眼那坟冢前立的墓碑,然后问他:“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大渊泽贵族都学过汉字,没藏丰御自然认得,那上面写——弟叶闻仲宝 墓。 叶闻,他自是知道是何人,大朔有五王,老大被尊称为九州王,亦是后世常说的肃德帝,叶闻……乃是二王。 没藏丰御瞪大眼睛,顾庭芳缓缓抬手,替他将嘴里的布团拿走。 “你到底是谁?”没藏丰御神情慌乱,“你是他的孩子?不、不可能!” 当初四王五王攻打大渊泽,四王败亡,五王回京,又过两年,五王为四王报仇,同行的还有二王叶闻。 叶闻死在大朔与大渊泽的第二场战事中。 没藏丰御知道,四王死是因为他们二人年少轻狂,小瞧了他,可与四王五王不同,叶闻很稳,他很难像对付四王五王那样对付叶闻。 可叶闻还是死了,死在一场埋伏中。 没藏丰御最清楚不过,叶闻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死在了自以为的自己人的算计之下,可叶闻怎么也不可能有一个儿子了! 只因后来,五王查到了什么,便要来大渊泽查证,可没藏丰御也不是泛泛之辈,得知他查到真相,在他回京的路上派人埋伏。 五王死在回京的路上。 没藏丰御以为一切真相会就此淹没,却不想原本轻狂的少年,也学会了藏锋芒,五王早将查到的真相写成了信,传回了京城,太子与叶闻的儿子都知道了真相。 好在,找他合作的那人得知此事,在那二人去救五王的时候,就派人毁了那封信,并再次设计埋伏太子与叶闻之子。 就在那日,叶闻的儿子为救太子,死在了越阳坡。 所以,没藏丰御敢肯定,眼前的人,绝不是叶闻的儿子! “不是叶闻的儿子,便不能替他报仇吗?”顾庭芳直起身子,凉凉看他一眼,“更何况,他虽没了儿子,却还有两个女儿。” 话罢,从一棵树后,现出一道身形。 那人身着一袭飞鱼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正是徐进。 “我夫人远在京城,不便前来,便由我替她杀了她的杀父杀兄仇人!”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光映着雪光,刺痛了没藏丰御的眼睛。 “没藏丰御,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人吗?”顾庭芳垂眸凝着他,眼底一片寒霜。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没藏丰御简直要疯了,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大召皇帝的太傅,也是如今人人称颂的忠臣,可现在看,这人与大朔关系匪浅! 且眼前这两个人并不想那么痛快地解决他,他们享受着看他垂死挣扎的模样,看他逐渐慌乱不堪,就像猫捉老鼠玩弄一般。 “他们遇伏的那日,为防打草惊蛇,伪装成出城踏青的样子,驾着一辆不算贵气的马车。”顾庭芳缓缓说:“我也在那辆马车上。” 第107章 肃德十年的那个秋日,太子与二王之子驾车出城,路遇埋伏,二王之子叶追为救太子而死。 没藏丰御抬头看向顾庭芳,看得仔仔细细,大朔太子当年十六岁,按照推算,就算活着,如今也该三十岁上下,断不是顾庭芳这样年轻。 “你……”没藏丰御迟疑开口,看着顾庭芳的面容,却又久久没说出话。 “没藏丰御,你午夜梦回时,有没有想过,大朔五王的孩子会向你复仇?”顾庭芳睨着他,缓缓开口,“太子乃我同胞兄长,当日他被薛容老贼以‘千疮百孔’之刑害死,今日,你不妨也尝尝?” 薛容乃大召开国皇帝,正如贺兰舟所猜测的那般,大召夺权的过程并不光彩,五王也从未分崩离析,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这群人——害了他的父辈兄长! 话音一落,雪丛之中窜出数道人影,皆手执利刃,徐进扬起手中长剑,率先捅进没藏丰御的肚腹之中,贯穿了他的身体。 “此一剑,是为我丈人,死在你们不光彩手段之下。”说罢,拔出长剑。 没藏丰御猛地吐出一口血,肚腹之上,血流不止。 紧接着,徐进再刺出一剑,道:“此剑,是为漠州那些被你吃进肚子的百姓,你简直猪狗不如!禽兽至极!” 没藏丰御的四周围满了士兵,在徐进这一剑后,都提起长剑,刺入他身上的每一处。 他死去时,眼睛贯穿出两柄长剑,口不能闭,亦有一把长剑昭然而出。 秦风华与其校尉应修来到顾庭芳身后,秦风华闭了下眼睛,心中道:叶二哥,你的仇终于报了! 应修:“殿下,贺大人已到漠州了。” 顾庭芳派去保护贺兰舟的人出自应修的小队,士兵回来汇报,应修便来同顾庭芳说一声。 提到贺兰舟,应修不免蹙了下眉,“我观贺大人在姜满屠城那日,看到殿下后,便对殿下有所防备。” 他其实不明白殿下为何这般看重贺兰舟,殿下对贺兰舟的态度,有时候并不像对一个朋友。 “他总归要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顾庭芳轻声道。 应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也知道,殿下对那位贺大人很不一般。 殿下看重贺大人,他们只管护好贺大人便是,就如贺大人初到漠州时,殿下从京中送信给将军,说漠州不安全,让将军多看顾贺大人。 当日贺大人与沈问被大渊泽人掳走,应修派的人早就发现了,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他们不会动手,后来他们二人跑出来,他与将军才顺势假装巡防,救下他们。 天色灰蒙蒙,又开始下起了雪。 雪落在已断了气的没藏丰御身上,被血染红,汇成血水向远处留去。 顾庭芳嫌恶地移开脚,冷冷看一眼死状凄惨的没藏丰御,旋即踩过他唯一没有被洞穿的手指,向山下而去。 寂静的山野之间,顾庭芳清冷的声音传来:“把他丢去喂狗。” * 贺兰舟回到漠州这些时日,没少做实事。 漠州的知州,除了他前一任佟青山,大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只想着往自己兜里揣银子,不管百姓死活。 更有上头派来御史,知州巴结御史,御史为了邀功,把无辜百姓立了军籍之事。 贺兰舟让耿师爷帮忙,把军籍调出来,凡是无辜之人,皆从军籍之上剔除。 除了处理军籍,贺兰舟还搞起了基建,漠州通往外地的路多不好走,百姓贫苦的多,若是能在路上节省时间,这样外出买卖也能方便很多。 贺兰舟这半年的俸禄也全捐在这里,漠州百姓知道,这次来的知州极好,不仅把之前多收的税还回来了,还建了粮仓、修起了路,各个都对贺兰舟很感激。 这些时日来,州府衙门前很是忙碌,百姓们或送米面、或送瓜果,非要让衙役们给贺大人拿进去。 衙役们经过魏常被清算一事,哪敢再如从前那般嚣张跋扈,更不敢中饱私囊,即便这东西是给贺大人的,他们也不敢收。 “贺大人哪会收百姓的东西,快快拿回去!” “就是!一会儿被大人看到,还以为是我们要贪下来,我等已没了三年俸禄,可别再害我们了!” “贺大人心里爱护着百姓呢,大人岂会不知你们的心意?各位婶子、大爷,求求你们了,别再挡着府门了!” “快归家吧!这东西自己拿回家多吃几天!” “……” 府门外热热闹闹,府门里,贺兰舟满脸沉思。 吕锦城在沈问回京时,也跟着回去了,如今漠州府衙里,显得格外冷清。 这些时日,他忙忙碌碌倒是没多想什么,可所有的事告一段落,贺兰舟不免想起入大渊泽城池那日的顾庭芳。 原本,他以为是系统的bug,明明说蹭一蹭正直之臣,就会获得一个月的生命值,可每次跟顾庭芳在一起,他都只涨0.5天。 经此一事,他想了很多,可能根本就不是系统的bug,而是系统都不能确信,顾庭芳就是个好人。 贺兰舟抿了下唇,心里有些哀伤,可他又不知这情绪的由来。 他喜欢温润如玉的太傅大人,喜欢他渊渟岳峙的人格,可如今,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但贺兰舟又觉得,无论是哪一面,温和的、淡漠的,都是顾庭芳。 他只是想知道,顾庭芳为何面对满城屠杀,会是那样冷漠的神情。 “大人,荀大人来了。” 耿师爷匆匆跑过来,打断了贺兰舟的沉思。 第127章 贺兰舟回过神,“荀见?” 耿师爷皱着脸,点了点头。 说实话,贺兰舟其实不大想见荀见,但论品级,荀见比他还大一级,更何况,无论如何,在魏常一事上,荀见也帮了他。 贺兰舟无法,只得起身:“我去见他。” 荀见早就得知贺兰舟回了漠州,但这些时日,贺兰舟一直忙着军籍等事,他也就没来打扰。 沈问的事上,他倒不怪贺兰舟,毕竟这位贺大人,心太好了些。 荀见抿了口茶,抬眸便看见贺兰舟自门外而来,他身上罩着一件黑色大氅,本是温和的面容,竟在这大氅衬托下,有几分清冷之感。 荀见放下茶盏,也未起身,笑唤了声:“贺大人。” 贺兰舟回了一礼,神色有些冷淡,却还是极力缓和着声调,问他:“不知荀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荀见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身后的侍卫接过,递给贺兰舟。 贺兰舟拿过信,不解地看荀见一眼,荀见道:“是掌印从京城寄来的,掌印说,陛下对贺大人很是赞赏,不日贺大人便能回京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耿师爷瞪大了双眼,看看荀见,又看看贺兰舟,满脸的不舍。 贺兰舟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毕竟他早就知道来漠州一趟,不过是替上面人办事的,而解春玿也不想他在漠州太久吧。 “嗯,有劳荀大人特地走一趟告知了。” 荀见看出贺兰舟的不待见,也知他与掌印所行之事,都被他发现了,这位贺大人年纪虽轻,脾气却不小。 不过想想,荀见也能理解,任谁被利用、被隐瞒,心里都不好受,何况还是他曾经救过的人。 “大人被没藏丰御的人掳走时,我也派人寻过大人。”荀见忍不住开口,想让他知道,虽然隐瞒利用了他,但他也是实实在在想其好的。 贺兰舟斜睨他一眼,虽未语,却还是让荀见看出他的不信任。 荀见忙笑道:“当然,我真的是真心实意想救大人,至于沈问,我当日也没想着再置他于死地。” 见贺兰舟神色平平,显然不信,荀见叹了一声,道:“掌印早就嘱咐过我,大人来到漠州,无论如何,都要助大人平事,要护好大人安危,我从未敢忘掌印嘱托。” 也正因此,沈问死不死的,那时已不重要,若找不到贺兰舟,或是贺兰舟死在漠州,荀见就只能提头去见解春玿了。 “贺大人不必觉得掌印与我有多坏,掌印所做,也是为大召着想,沈问狼子野心,并不是个好官,更不该做上文官之首的位置。”荀见道:“朝廷波云诡谲,你来我往,本就稀松平常,还望贺大人莫要堵心。” 贺兰舟明白这些,可他总以为反派一二三号中,解春玿会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无时无刻不想要杀他,可就只有他,是在听到他说为国为民时,而升起感动值的,他以为,解春玿也是心软的,只是外表冷硬。 他救过解春玿,虽说也带着一点私心,但他是想解春玿活下去的。 他不想见太多的死人,希望他遇见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可解春玿利用了他这一点,欺瞒了他。 贺兰舟垂着眸,手里端着盏茶,直直盯着,一直没喝。 “我与康明不同,我是一心要为掌印做事的,掌印所想的,我都会帮他。”荀见凝着贺兰舟,缓缓道:“贺大人,我虽是个太监,残缺之身,但也是大召的儿郎,我所做之事,不会后悔,因是为了大召!而掌印……虽别有所想,却也是为了大召,也——” “真的不想伤害大人你。” 第108章 荀见来府衙的那日,是贺兰舟最后一次见他。 次日一早,京中就来了人传旨,他升了官,等回京休整一番,便要进大理寺任职。 贺兰舟临行前,也没再见荀见,那日荀见说的一番话,他都记在了心上,也感念了他在漠州这段时日的帮助。 他只说,日后漠州百姓,还望荀大人多多看顾。 至于荀见所说的关于解春玿的事,他也能语气平淡地说:“我自是知掌印的劳苦用心。” 他的确知道,也感激解春玿在他来漠州期间,让荀见暗中帮忙。 贺兰舟并不是随意敷衍,但荀见却似乎以为他怨着解春玿,临行前,看他的眼神颇有些无奈。 新任漠州知州的人选也下来了,从距此不远的兖州调来一位,也是个做实事的,贺兰舟等人来了,将一应事务交接之后,才启程回了京城。 时隔大半年,贺兰舟再次回到京城,一切又是那般熟悉,又有着几分无措。 街头巷尾的小贩更多了,酒楼茶肆前来来往往的人多如牛毛,明明上元已过,竟还这般热闹,还有几家酒肆,至今还未将红灯笼摘下。 两旁的酒旗招展,热喷喷的包子香、惹人食指大动的各类饼子,都让贺兰舟有些沉醉。 比起荒远的漠州,京城真是处处繁华。 贺兰舟是立了功回来的,小皇帝特许他先回家中休整,明日再入宫述职,贺兰舟一点儿没推辞,先是在长街逛了一圈,买了他想念许久的糖炒栗子,又购置了些酒菜,才回家。 他买的这处院子,是整条街最小的,他也没那么多钱在他不在的时候请人打扫,是以,空了这么久的院子屋子,积了不少灰。 去了一趟漠州回来,荷包里再次空空,他只能自己苦哈哈地撸起袖子干活。 先是吃了几个糖炒栗子,淡淡的甜香味在口中散开,贺兰舟很是满足,连带着干活都有了力气。 他刚把院子收拾干净,门外孟知延、孟惜枝兄妹俩急匆匆跑来。 “贺大哥!” “兰舟!” 贺兰舟正拧着抹布,抬头望过去,见两人神色慌张,不禁一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孟知延抿着唇,不知该怎么开口,孟惜枝已是急急道:“吕家、吕家被抄家流放了!” “啪”的一声,手中的抹布落入水中,贺兰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孟知延道:“吕尚书被列‘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虚报冒领’等十余项罪,处以抄家流放,即日启程。” 贺兰舟猛跨步上前,他知道吕振不是个好官,吕家也迟早会出事,如今抄家流放已是小皇帝开恩宽容。 但他想不通,如今朝堂上下有几个干净的,怎么突然就拿吕家开了刀? “吕尚书是沈问的人,当时在江州,沈问那处私有的矿山被收回,征税由户部负责,吕尚书将这部分钱挪用。”孟知延道:“杨家得知此事,搜集了不少证据,向解掌印告发了吕尚书,解掌印命大理寺彻查,查出他做了不少渎职之事。” 孟知延顿了下,继续道:“陛下震怒,但念及漠州魏常一事,锦城也立了功,吕尚书也第一时间把那些贪下的银子交上去,才得以保全全家人性命。” 至少人还活着,贺兰舟微微松口气。 “不过,吕大哥跟大理寺的人闹起来了。”孟惜枝说:“有好多东西都是吕大哥娘亲留下来的,吕大哥想把他娘亲留给他的东西带走,说是做个念想。但大理寺的人根本不许,偏偏说吕家的东西都是贪墨来的,他不配留下,说什么也要带走。” 孟知延接着道:“那都是锦城母亲的嫁妆,哪是吕尚书贪来的?但到了如今这境地,能保全性命就已是陛下开恩,怎么能再争再抢?但你也知锦城的性子,见他们要抢,就疯了一般拦他们,还动了手。” “还好我大哥把吕大哥拦了下来,又给那几个被打了的大理寺衙役塞了点儿银子,才算了事。” 二人把吕锦城的脾气压住,就听那几个大理寺的衙役闲聊,说明日大理寺要上任一位少卿,正是从漠州归来的贺兰舟。 兄妹俩一听,就知贺兰舟回了京城,想着吕锦城今日就要离开,赶紧匆匆跑来同贺兰舟说这事来了。 “不过,吕大哥死活不肯走,非要他们把他娘的东西留下,不然就去顺天府击鼓鸣冤。”孟惜枝想到吕锦城那副谁都不服的模样,也是一阵无奈。 “吕尚书管不住他。”孟知延说,“不过,吕尚书自然也不想任大理寺的人把夫人留下的东西带走。” 孟知延想到此,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这父子两个,脾气其实一模一样,只是吕锦城自小被宠着长大,张扬一些,吕振则因位高权重,收敛许多。 贺兰舟了解了个大概,忙撸下袖子,对二人道:“你们先去吕家,别让满川再犯浑,我一会儿就去寻你们。” 说罢,撒腿就往外跑,兄妹两个留在院中,有些发懵。 “贺大哥不去吕家,要去哪儿?” 孟知延也一脸困惑,但也知,贺兰舟对吕锦城好着呢,肯定不会放任吕锦城不管,想了想,对孟惜枝道:“就听兰舟的,咱们先去吕家。” …… 第128章 贺兰舟住的这条巷子,名叫“乌山巷”,乌山巷的巷口住着一位致仕的老大人,老大人的子女不少,但都挺败家的,本应安享晚年的年岁,老大人还得顾家经营。 这位老大人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是太好,便做起了放贷的营生,他的那些子女一看这来钱路子好,男的就去负责催债,女儿则帮他写书契。 贺兰舟知吕锦城的性子,拿不回母亲的东西,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是真闹起来,只怕惹得上面动怒,他们父子俩就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吕锦城倒还好,可吕振那犯的罪,可没有一条是冤枉的。 贺兰舟立在巷口那处老大人的门前,抬眸看向头顶的牌匾,咬了咬牙,进了去。 贺兰舟早前听过借贷一事,但他穿过来这么久,日子虽紧紧巴巴,却没想过借银钱,今日算是破了天荒了。 贺兰舟借了二百两,同老大人签好书契,自个儿留下一份,拿过借来的二百两,匆匆往吕府赶。 吕锦城被孟知延兄妹俩压着,瞪着那群衙役的一双眼睛冒火,却也没轻举妄动。 那打头的两个衙役却是憋了一肚子气,不由嘲弄道:“还以为你是从前那个吕公子啊?” “就是!今日姑且看在孟大人的面子上,才不与你计较,你且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莫要再拖延时间!” “我们奉命查抄,这吕府的一应物件,你们都不能带走!” “你们这群龟儿子……” 吕锦城横着脖子就要上前冲,孟知延一把捂住他的嘴,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不让他上前。 孟知延讪笑一声,冲那两个衙役道:“二位大哥莫怪,他只是一时心急,我同他好好说说。” 那两个衙役拿人手软,孟知延都这么讨好了,只翻了个白眼,也就没搭理吕锦城。 毕竟,这京中无人不知吕锦城的德行,仗着老爹是户部尚书,什么混账事没做过? 一衙役道:“快点儿的!” 说罢,两个衙役给他们留下空间,二人朝廊下而去,站着说话。 贺兰舟见此情景,也不敢耽搁,手里握着二百两的银票,就追上了这二人。 “二位兄台。”贺兰舟规规矩矩给两人见了一礼。 二人本说着话,不意有人打断,都有些神情不耐,回头就要喝斥,不想来人正是当下炙手可热的朝中重臣。 如今大理寺谁人不知,昔日的顺天府贺推官要进大理寺,从五品升到四品,连一年的功夫都没用上。 之前闵王案时,二人随少卿办案,就见过贺兰舟,当即咽下要脱口的脏字,换上一张笑脸。 “贺大人怎么来了?” 贺兰舟笑笑,凑近两人一步,悄声道:“二位也知道,吕锦城与我多有交情,今日吕家如此,确是吕大人为官不正,我也不会为其说项,仅是抄家流放,已是陛下恩德。” 二人知道眼前的贺大人、院里的孟大人和吕锦城关系好,听贺兰舟不是让他们做些为难的事,都神情一松。 “大人说得正是。”一衙役说:“这吕锦城人虽顽劣,但在漠州也是立了功的,陛下宽厚,才没要了他们父子二人的性命。” 贺兰舟附和点头,“正是。只是……” 他迟疑道:“二位也知,吕锦城自幼丧母,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他都当宝贝着,他今日就要离京,我也不忍他一路难过,若能留下些母亲的东西,也算是慰藉。” 说着,他已从袖中掏出那两张银票,偷偷摸摸塞给二人,“还望两位通融通融。” 二人本听他的话有些不耐,但手里突然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竟是银票,不由心下又一喜。 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但自来看不惯吕锦城这般纨绔,是以,吕锦城要带走他娘留下的东西时,故意为难了一下。 不想,吕锦城是个混不吝的,见他们不肯放,就冲上来揍他们,那脾气,简直比吃人的老虎都厉害! 如此这般,他们更不愿意让吕锦城带走了,双方也就僵持住了。 但此刻就不一样了,二百两的银票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是傻子,这银子进兜里才是自己的。 若是不要,那他们一分都得不到。吕家的东西都得充公,他们不让吕锦城带走,他们也拿不走,更换不了钱。 故而,莫不如收下这二百两,更何况,眼前这个是他们即将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卖个人情,岂不美哉? 二人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接过贺兰舟手里的银票,面上却道:“看在贺大人的面子上,姑且就让他带走吧。”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吕锦城得知可以带走他娘东西时,愣了愣,一衙役语气还是不大好:“若不是看在贺大人的面子,岂能让你这般潇洒?” 吕锦城眨眨眼,看他们命人给他留下娘亲的东西,他才相信,是真的。 旋即,他想到这二人说的话,扭头望过去,就见贺兰舟立在不远处,冲他笑了笑。 那笑很勉强。 吕锦城知道,贺兰舟知道他抄家的事,一定为他担心了。 见贺兰舟走过来,吕锦城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老子没事,我这么年轻,什么苦吃不得?” 说着,他瞥了眼自己老爹,颇有些嫌弃,“就是我家这糟老头子,年纪大了,肯定拖我后腿!” 吕振被他说得气得胡子一翘,竖着眼睛就骂:“你个小兔崽子!” 见他们父子两个还有力气骂,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也都放下了心。 大理寺这边着急把人送走,催促了一声,贺兰舟、孟知延兄妹也不敢耽误,随父子两个启程,送他们出城。 孟知延早在贺兰舟来之前,就同吕锦城私下单独说过话了,此时故意同孟惜枝落后他们,让二人单独说说话。 吕锦城还是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先是说:“听说你明日就要去大理寺任职了?啧,那几个小瘪犊子你看到了吧,等你上任了,可得替我好好整治整治他们!” 贺兰舟不是个计较的人,往日里吕锦城要是这么说,他一定要好好与他说说道理,但今日,只是弯了弯眉,应了声:“好。” 吕锦城一听,就眉飞色舞起来了,旋即又问他漠州的一些事,贺兰舟都一一说了。 听到姜满屠城一事,吕锦城又是一撇嘴,“啧啧”道:“早就说了,他是头号贼子!真狠呐!” 至于顾庭芳的事,贺兰舟没提,转而想起吕锦城偷跑去漠州提到的那个美人,他偷偷瞥了眼吕振,小声问吕锦城,“你不是说,你爹收了个美人吗?” 这吕家的人这么多,却没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贺兰舟有些奇怪。 提起这个,吕锦城又得意起来,“我家那老头子,最是爱我和我娘亲!” 贺兰舟诧异地挑了挑眉,听吕锦城继续道:“我回京的时候,那女的就被老头子给放走了。原来那女人是送给我爹的奸细,我爹只想知道这女人到底是谁的人,才将人留在府中。” 但好巧不巧,被吕锦城知道了,还拿石头把人给砸了。 吕振见计划被打乱,骂了他几句,吕锦城气不过就跑了,还一跑就跑到了漠州。 “我爹说,我还不如跑了就别回来。”吕锦城说:“那女人是解春玿的人,借着我爹手下的名义送进来,却是暗中要搜集他犯罪的证据。解春玿要除掉沈问的党羽,我爹就成了第一个被开刀的。” 看似不着四六的人,其实什么都懂,吕锦城深吸了口气,又说:“不过,我爹说错了,我回来才对呢,不然以他犯的罪,只怕一个秋后问斩都挡不住!” 贺兰舟看他这模样,微微扬起了唇,他还以为吕锦城会舍不得这京中的繁华,舍不得自己那些金银玉器,但其实,他比谁都洒脱。 吕锦城又无语说:“这该死的糟老头子,连我都瞒着,还害得我以为他不疼我了!” 这一刻,贺兰舟仿佛才真正懂得吕锦城,比起那些身外之物,他看重的从来都只有那么一点,他的母亲,他的父亲,还有…… “榕檀,日后我不在京中,不要让人欺负了,不然没我这样坏的好友,怎么能帮你反击?”吕锦城侧过头,笑眯眯看他,“榕檀,你其实心地最善了!但日后,真心要藏一半,这京城里,坏人太多了!” 贺兰舟眼睛有些发酸,吸吸鼻子,应道:“好。” “你也不必担心我。”他对贺兰舟咧开嘴:“老子才不怕流放呢,不就是齐州吗?我又不是没在书里见过!那里离云仓近,万一以后两国开战,老子还能第一个上战场呢!” 说着,他挺了挺胸膛,“贺兰舟,你等着,老子迟早一日风风光光回来!” 贺兰舟看着他极亮的眼睛,缓缓扬起唇角,应一声:“好。”身前那人,顿时眉目飞扬起来。 “你也别光说好了,什么都好!”吕锦城翻个白眼,又想起大理寺放过他的事,不禁开口问:“对了,你是怎么把我娘的东西留下来的。” 第129章 那几个大理寺的衙役才不好说话,虽说贺兰舟明日上任,但大理寺少卿共有两人,贺兰舟是新来的,他们这群衙役最会逢高踩低。 再说,原有的那个大理寺少卿,为了不被新来的分权,一定会拉拢手底下人,今天这些衙役说不得就是被拉拢的对象。 贺兰舟知晓他的担忧,但大理寺,他也不算陌生,且他进这里,是为查案平冤,为百姓做事。 贺兰舟没有解释,也不想让吕锦城为他仕途多虑,比起这些来,他更想让吕锦城再成长一点。 是以,他顿住步子,认真又哀怨地看了吕锦城一眼,摇头道:“你素来知晓,我常常囊中羞涩,但——” 他看着吕锦城,目光中满是“大义凛然”,“但为了满川,我把你娘留下来的东西都买下来了!” 吕锦城闻言,有些傻眼,贺兰舟又把借贷一事说了,“嗯,我背了二百两的贷,我明日入职大理寺,俸禄为每月三两,啧,也很快就能还清了!” 吕锦城震惊地看着贺兰舟,不知他是怎么算的,很快就能还清。 “你……” 吕锦城哭了:“你傻啊!” 为了他,背那么多债,还不知何时能还完,还有利息呢! 就为了给他留念想!傻子傻子傻子! 吕锦城一边心酸贺兰舟要累死,一边又觉得自己背了人情债,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那大黄衣袖抹着眼泪,“你等着吧,我在齐州赚了银子就给你寄过来,你那么蠢、那么天真,怎么能坑到银子啊!” 吕锦城哭得好不可怜,可贺兰舟却心满意足,脑中不断跳出系统的机械音:“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小反派吕锦城的感动值+50!” “恭喜宿主,成功达成小反派感动值满额,系统这就为您统计发放奖励。”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生命值+3652天,目前生命值共有十二年零三个月!” 第109章 送吕锦城一家出城外,押送他们的差役便不让他们继续送了。 贺兰舟嘱咐了很多,吕锦城都含泪应了,看起来格外乖巧。 贺兰舟:“……” 看着吕家人远去的背影,贺兰舟还真有些舍不得,往常他与吕锦城、孟知延是朝中有名的死党,如今少了一人,难免心中悲凉。 “也不知满川何时能再回京城。”身旁孟知延轻叹出声,“不过经此一遭,满川也有所成长了。” 贺兰舟点点头,应声:“是啊。” 他是真没想到,经过这么一遭事,吕锦城的感动值会加满,只是他却连一杯酒都不能同他喝了。 也不知他们三人,何时会有再聚的机会,也不知那时的他们,又是何种模样。 贺兰舟摇了摇头,将心中所想尽数压下,回过头,对孟家兄妹两个道:“我们回去吧。” 如今的京城已转暖,路上小雀在枝头叽叽喳喳,进了城,则处处都是小贩的吆喝叫卖声。 三人心情多有些沉闷,一路倒无人在意两旁的吃食,只路过孟惜枝的铺子时,她道:“我得去趟铺子,孟知延,你同贺大哥一起回去吧。” 孟惜枝之前开了个绣娘坊,如今又添了个成衣铺子,铺子开业时,贺兰舟还在漠州,一直都没给她添礼。 贺兰舟现下囊中羞涩,又刚借了二百两的贷款,还真没法这时候添礼,想了想,决定去捧个场,买一套便宜点儿的成衣。 他总是要置办一身行头的,咬了咬牙,贺兰舟从兜里摸索出一小块碎银,对孟惜枝道:“我同你去趟你那新开的铺子,我也该置身衣裳。” 孟惜枝自然愿意,当即开心点头:“好啊!好啊!” 一听贺兰舟也要去孟惜枝的铺子,孟知延自是道:“那我同你们一起去。” 末了,又对孟惜枝道:“正好,我等你一同回家。” 孟惜枝见孟知延愿意等自己,眼睛弯弯,笑得格外好看。 三人一同去了她的铺子,路上孟惜枝介绍说:“我的铺子主要女子的成衣多,毕竟姑娘的衣裳款式多,京城的女子又都爱美。不过,像贺大哥这样年轻公子的衣裳也不少,到时候我给贺大哥挑一件好看的。” 贺兰舟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别挑太贵的。” 孟惜枝瞪眼看他:“贺大哥说什么呢,你来我还能要你银子不成?” 孟惜枝是个会做生意的,能短短一年时间,就把自己的绣娘坊名头打出去,又接着开了这家成衣铺子,自是了得。 她平日里能把客人说得五迷三道,但从来不坑银子,她若给人挑选衣裳,那绝对是最衬那人的,于是,那些个客人都会自愿将银子掏出来给她。 但贺兰舟不同,贺兰舟是孟知延的好友,那也就是她的朋友,再说,贺兰舟做了那么多实事,她可都看在眼里,也知晓他素来不宽裕,自不会收他的钱。 贺兰舟知道她心眼好,但一码是一码,“你这铺子开了,我都不曾添礼,好歹你唤我一声‘大哥’,我怎么能失了礼数?今日且让我先买个成衣,也算尽些心意,日后待我有了俸资,好好为你添一件礼。” 二人说了一路,倒是完全把孟知延冷落了,孟知延看看贺兰舟,又看看孟惜枝,挑了下眉。 他倒不是嫉妒,也非不爽。只是,他听到了贺兰舟那句‘好歹你唤我一声大哥’,孟知延便觉,贺兰舟是真的对惜枝无意。 他爹很看重贺兰舟,比起到处逢迎拍马屁的他,他爹对贺兰舟的评价尤为的高。 尤其是贺兰舟破获妖书案,今又将漠州吃人不吐骨头的胥吏处置一遍,后又在阳谷塞之战中,使计埋伏了大渊泽的士兵,首站告捷,他爹简直恨不得把贺兰舟扯到孟家,当天就与惜枝拜堂。 那时,他是既为贺兰舟高兴,又有些说不清的郁堵,也想着,贺兰舟若与惜枝结为夫妻,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他眸光一闪,看向孟惜枝,见她热烈地、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铺子,他眼尾微微上翘,唇角也浅浅上扬。 她家惜枝,应自有一番天地,她的夫婿,也该是由她来选! 孟惜枝的成衣铺子名唤“绣竹坊”,一进门便立着一套女子成衣,布料是时下最流行的妆花缎与织金纱。 上面的方领补服是妆花缎,下摆的裙子则是用织金纱,花纹繁复华丽,每个进铺子的姑娘都要多看几眼。 贺兰舟不禁感叹:“惜枝妹子的绣娘手艺,可真厉害!” 孟惜枝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是自然,这一件成衣,她们足足做了三个月。” 也正因此,这件成衣成了她的镇店之宝。 贺兰舟朝男装走去,正如孟惜枝所说,男子的衣裳要少上许多,贺兰舟没什么样式要求,只要不太贵就行。 孟惜枝却道:“虽说贺大哥长得好,穿什么衣裳都好看,但贺大哥和孟知延一样,都是在朝廷里做事的,衣着自不能差了,怕是会让眼瞎的瞧不起。” 她挑了两套衣裳,一件是鸦青色圆领袍,一件竹青色道袍,“这两件,我瞧着很衬贺大哥,贺大哥也不必在意银钱,你虽说要为我捧场,但你我相识,自要给贺大哥让个价钱的。” 孟惜枝说得一脸认真,瞧着不容反驳,贺兰舟倒也没推辞,拿过她手中的两套衣裳,便要去试试。 还未等抬手接过,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哟,孟姑娘这是给情郎挑选衣裳呢?” “情郎”二字一出,贺兰舟眉头一蹙。 这大召再开放,女子的声誉也是一等一的大事,这人出口就辱没了孟惜枝,他心中很是不喜。 贺兰舟回头望去,就见是当朝的驸马杨士安,杨士安一袭紫袍,发上缀着紫宝石银冠,两边垂缨落于胸前,白面红唇,倒是一副风流派头。 杨士安笑眯眯凑上前,语气像很是熟稔,“我说这段时间邀孟姑娘为我府上做袍子,怎么不应,原是有了情郎。” 这话说得暧昧,孟惜枝沉了脸,孟知延的脸色更没好看到哪儿去,抱着肩眯眸看他的后脑勺,眼中暗芒一闪而过。 “驸马请慎言!”贺兰舟冷声开口。 杨士安见过贺兰舟,之前在公主府,他们一群人堵在院中,本以为有什么大事,不想是他与太傅在屋中下棋。 可后来,他同公主说起此事,公主说那事不简单,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无从得知,只是,他们却都知晓了一人——贺兰舟。 贺兰舟明明是六品推官,却似乎与太傅极为交好,而沈问、解春玿也极为看重他,如今漠州一行,回来就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为官不过三年,就从七品到了四品,杨士安想不知道都难。 “贺大人这是怎么说?”他语气不善,“好歹我也是驸马,万没有被你喝问的道理吧,更何况,我哪里说错了?” 他上下打量孟惜枝,哼了一声,“一个姑娘为你挑选衣裳,还要亲自服饰你,试问你不是她的情郎,又是什么?” 第130章 贺兰舟知道杨氏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却第一次见到杨士安如此无赖。 “我与孟姑娘清清白白,她是此间铺子老板,我是客人,请她帮忙挑选,有何不可?”贺兰舟冷了语气,“再说,我与孟兄是至交,孟姑娘就同我妹子一般……” 不待他说完,杨士安嗤一声,“那怎么不见孟姑娘为别的男子挑选服侍?若真如你所说,我也是客人,孟姑娘,你也为我挑上一件吧。” 贺兰舟变了脸色,也明白过来,杨士安这是冲孟惜枝来的。 早前孟知延做过杨士安的教习主事,那时,驸马府正好向孟惜枝的绣娘坊下了一笔成衣定金,当时,孟知延就说不让孟惜枝去驸马府,怕驸马会对她动手动脚。 驸马贪财贪色,孟惜枝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姑娘,却也是明眸皓齿、楚楚可爱。 想来就是孟惜枝去过一次驸马府,被杨士安看到了,后来,孟惜枝听孟知延的话,再没去过驸马府,这杨士安便记在了心上。 今日见孟惜枝为贺兰舟挑选衣裳,杨士安便觉是孟惜枝瞧不上他,原先心里得不到的那股气儿,就着今日之事,就撒了出来。 “驸马今日可是醉酒了?”孟知延上前一步道:“怎的开始胡言乱语了?” 杨士安听下人说,这家绣竹坊是孟惜枝开的,就想着进来看看,他在驸马府上,要什么姑娘没有,偏偏这个孟惜枝,让人邀约几次都不应,他心中可是恼怒得很! 进了这绣竹坊,不巧就看到孟惜枝给人挑衣裳,心里一气,一股脑儿说了一通,倒是没注意到一旁的孟知延。 此时听到孟知延的声音,杨士安猛地一愣,偏头望去,果然是他那个曾经的教习主事。 “看来驸马与公主成婚一年,就忘了该有的礼仪啊?”孟知延笑了一声,冷下神色,道:“不若明日我同御史说说,让驸马再寻个更好的教习主事?” 第110章 大召的御史大多都挂个名头,那御史的职责其实是一点儿不做的,对官员德行,多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钱可以一直闭眼。 但这些个御史也各有立场,杨士安这位驸马爷其实在官场上,也并不好过,因四皇子回京是从他府上出来的,他就自动被归为四皇子一派。 如此,小皇帝的人自然看不上他,而小皇帝一派的御史也就巴不得抓住他把柄,好给小皇帝递上一把刀。 杨士安听孟知延说了这么一痛,不由一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跟他爹杨洄一样,贪财贪色,却也胆子极小。 孟知延轻嗤一声,道:“驸马还是早些回府吧,日后若是想要绣竹坊的衣裳,令仆人前来便是,我妹子一个姑娘家,不便跟外人多说。” 贺兰舟是他的知己好友,自然不算外人,杨士安听这话,哪能不明白是要赶客,且还要他日后都不要再来。 这一下,杨士安却有些恼怒,竖起眉眼道:“你一个区区六品小官,也敢命令我?” 孟知延只轻笑一声,丝毫不畏惧他的权势,“我是不过区区六品,但礼部尚书乃我义父,他是谁的人,用我同驸马说吗?” 杨士安脸色一变,他自是知道那李通是谁的人! 礼部尚书李通、甚至说整个礼部都是解春玿的人! 杨士安嘴角紧紧抿着,心里算计起来。 解春玿一手扶持小皇帝上位,如今四皇子回京,解春玿处处打压,若孟知延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今日他要继续下去,恐真的会惹恼了孟知延,到时候,只怕解春玿也不会放过他。 杨士安心中一口郁气不上不下,冷眼扫过三人,末了,一甩衣袖,咬牙道:“别得意!你们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杨士安便带着人走了,等人一走,孟惜枝绷着小脸,抬眸问孟知延,“你何时拜的义父?” 孟知延低眸看她,见她气鼓鼓的样子,笑出了声,“骗他的,你也信。” 孟惜枝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一招借力打力,比起能参杨士安的御史,他自然更怕那杀人不眨眼的解掌印。 孟惜枝也“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说呢,若是让爹知道你这么巴结尚书,他活着,你还认别人做爹,一定气得要把你腿打折。” “我若真是认了,自然不会让爹知道。”孟知延吊儿郎当补了一句。 孟惜枝瞪他。 兄妹俩斗着嘴,你来我往好不争锋,贺兰舟趁此功夫,已是选好了衣裳,定下了那件竹青色道袍。 他平日里都要穿官服,这种闲时穿的衣裳并不多,且他多是些深色的衣裳,只因坏了,稍稍缝补一下,也不会看得出。 但孟惜枝铺子里的衣裳料子都很好,应不会像他之前买的那些,洗一洗就洗坏了,贺兰舟对这件衣裳很满意。 孟惜枝不由夸赞道:“贺大哥还真应多穿这样颜色的衣裳,衬得你更面如冠玉,如松如柏。” 贺兰舟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揪着袖子小声回了句:“惜枝妹子说笑了。” 贺兰舟选好衣裳,孟惜枝果然给他让了价,贺兰舟将银子花了,心头也松快了,只想着,日后攒攒银钱,还是得给孟惜枝这新开的铺子添礼。 孟惜枝还要在铺子多待会儿,孟知延经过杨士安这一遭,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贺兰舟买好衣裳,也就跟二人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贺兰舟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些面,接下来的日子,他要怕是要日日吃面饼了。 想到面饼,他不由想起解春玿的母亲,他离开京城前,解母带着一双儿女上街支摊子,卖的正是饼子。 贺兰舟脚下一顿,停在面铺前好一会儿,脚尖一转,朝西市口走去。 西市口来往的人不少,解母在这儿已卖了好几个月的饼子,因味道极好又实惠,很是受欢迎。 贺兰舟来的时候,恰巧买到最后一张饼。 “原是公子!”解母把饼装好,要递给贺兰舟时才抬头,看清他的脸,霎时笑了起来。 贺兰舟笑笑,唤了声:“大娘。”他没想到解母还会记得他。 解母岂止是记得他,她还记得他说的话,想到这,解母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日公子说会来我这儿吃饼子,我等了一日又一日,却一直不见公子。公子长得相貌堂堂,竟还会唬人咧!” 贺兰舟讪讪摸了两下鼻子,将手中的铜钱递过去,道:“前段日子有些事情要处理,并未在京,今日才刚回来。” 解母恍然,“哦”了一声,但见他手中的铜钱,解母脸一板,伸手推回去,“我早就说过的,要请公子吃饼,这最后一块,公子吃了,我也就可以收摊子了,钱我却是万万不能要的。” 贺兰舟想了想,道:“那我这饼也不白吃,我帮大娘把车推回去?” “好!好!”解母忙笑着应声。 路上,贺兰舟好奇,问她:“怎么不见彤儿他们?” 解母道:“两个孩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岁,我攒了些银钱,把他们两个送去学堂了。” “原来如此。” “公子有所不知,我还有个大儿子,那时他还年幼,家中贫苦,他虽小却极懂事,他自幼爱读书,可家中没有银钱供他上学,他就在学堂外面听先生讲,再拿手指在地上写。” 说起学堂,解母不免话多了些,且她很喜欢贺兰舟,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不自觉就想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同他说一说。 解母被解春玿从窑州弄来这么久,其实日日都压抑着,她不是不想见那个大儿子,而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颜面与表情。 一方面,她认为是自己害了儿子,另一方面,儿子变得已面目全非,早不再是幼时的模样。 此时,解母说起解春玿幼年之时,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眼底也满是柔情。 “他从来不叫苦,晚上学堂里的孩子都走了,他还会借着月光默字,明明白天还要帮家里做活,却愣是没同我说过苦。”解母忆起往昔,神情更加温柔,“甚至明明好多我能做的,他看着我挺着大肚子,就小跑到我跟前,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活计,说:娘,我来。” 她的长子是最心善的,解母说到此处,眼中有些湿润,又说:“可后来,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彤儿他们又小,我便让他舅舅带他离家,外出做工,不想……” 解母抹了下眼睛,将剩下的话咽下,应是不想讲更多,只是说:“可怜他,我没送他去过一次学堂,却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 解母是后悔的,也是愧疚的,可她听过坊间都是怎么说解春玿的,说他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扶持皇帝不过是为了扶持一个傀儡。 人人都说,这天下不是大召的天下,而是解掌印的天下。 解母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每每听到这些,心中总是难过不已。 “他还在吗?”走到解母所住的巷子口,贺兰舟轻声问了一句,解母顿住,想来是一时难言。 第131章 贺兰舟也不逼她,只是轻声道:“若他还在,无论身在何处,也定念着大娘你,母子之间,有再多的心结,也总会有解开的一天。” 贺兰舟深吸了口气,又对她说:“若是他不在了,他也愿大娘事事安康,无病无灾。” “只是,大娘不曾对他关怀过的,弥补给了另外两个孩子,总是让人心疼他的。”贺兰舟轻轻开口。 解母表情微怔,满脸的怅然。 巷口的风吹动二人的衣角,不远处的树上枝头鸟儿振翅,飞起时卷过一片枝叶,枝叶打折旋儿地下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贺兰舟脚边。 正此时,脑中突然响起系统机械音:【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又要迈向大成功了哦!】 贺兰舟不由惊讶,他朝四周望了望,并没见到人,可这感动值却实打实地增加了,那解春玿一定是躲在某处。 也不知这人跟着他们多久了。 贺兰舟心下有些无语,解春玿这跟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上次见解母,他也是这样,倒真是个找娘疼的孩子! 解母似有所感,往对面的那条巷子望了望,巷子幽暗,什么都看不到,她回过神,想着贺兰舟说的话,久久,她道:“公子说得对,那孩子,的确令人心疼。” 她想,若不是她总认为,他是家中长子,本该为家中分忧,不曾多疼爱他半分,也不会有如今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解掌印。 可她的孩子也可怜啊! 被他的亲舅舅骗进宫,本是个好好的男子,却断了子孙根。 想到这些,解母有些懊丧,贺兰舟见她这模样,也知不能再多言,需让她一个人静静,也该留他们母子好一番促膝长谈。 贺兰舟:“大娘,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也要归家了。” 解母抹抹眼泪,忙应道:“诶!今日又多谢公子了。” 贺兰舟笑笑,抬手提着那张饼子,“是我该多谢大娘的饼子。” 解春玿其实是病态的,最开始解母到京城,解春玿不曾让她出去做活计,解母和一双儿女被困在那一间院子里,心情可想而知。 只是,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解春玿对她们没了那么多限制,解母便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待这面饼摊子支得久,见的人多了,看见的事物也多了,反倒少了些对解春玿的怨。 至于母子二人谈得如何,贺兰舟自是不知,也没想过打听,毕竟解春玿可不是个会同他说秘密的人。 想到漠州之事,贺兰舟对解春玿心底还有几分怨,但他也没过分放在心上。 可有人却放在了心尖尖上。 次日,贺兰舟入宫述职,便有人暗戳戳将人留下,险些发疯。 第111章 次日是每三日一休朝的日子,贺兰舟没急着进宫,毕竟他一个小官,即便是升了职,那也不是顾庭芳这种说进就能进的官。 他需先向通政司递帖子,那边再层层上报,小皇帝同意了,他才能进宫。 贺兰舟起来后,先给自己做了个早饭,等收拾好,才写帖子,然后朝通政司行去。 等小皇帝要见他的时间下来,早过了大半天,贺兰舟拿好奏章,这才向皇宫走去。 到皇宫时,已是申初时分,由小太监一路领他去小皇帝办公的永明殿。 殿内两边的窗子半开,屋中的地龙还燃着,今年的京城倒是比往年冷些,而永明殿又空阔,小皇帝一人在此,宫里的太监当然不敢冷着他。 贺兰舟到永明殿时,只有小皇帝和一个小太监在,没见到解春玿,贺兰舟还有点儿意外。 “贺卿。”薛起声音很是温和,他已彻底变声,再不是之前那尴尬期的鸭子嗓音了。 贺兰舟忙回过神,躬身施了一礼,“微臣贺兰舟见过陛下。” “快快免礼。” 应是很看重贺兰舟这次在漠州的表现,薛起匆匆从座位上起来,快步走至贺兰舟身前,虚扶了一把。 “多谢陛下。” 薛起命人给贺兰舟拿过椅子,道:“贺卿一路辛苦,这漠州一行万分凶险,这般险地之中,贺卿能查清佟青山之死,查办漠州府衙一干官员,又在与大渊泽阳谷塞一战中,让没藏丰御首战大败,实是朕的大功臣!亦是我大召的福星!” 薛起已非前两年的少年,现在的他不光身子抽长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与拿捏人心的本事都长了极多。 一时之间,贺兰舟还有些不适应,但想想也正常,他是大召的天子,要执掌天下,又哪里会是从前那个偷跑出宫、思念母亲的小小少年? 贺兰舟微微一笑,只道:“陛下谬赞了,此一行,也多亏了诸位大人帮忙,像耿师爷一心为民,荀大人也为除魏常等人帮了不少忙,还有秦将军……若非有秦将军,我怕是就要困于山中,更遑论在大战之中设计没藏丰御。” 贺兰舟并没提及沈问,他知沈问被设计去漠州,不仅是解春玿的想法,更有小皇帝的意思。 小皇帝不喜沈问由来已久,但奈何沈问手中握着的权力太大,他也只能用最坏的办法除掉沈问。 当沈问死了,那他手中的权力就会散落,虽是会乱上一阵子,但也比握在沈问一人手中让他放心。 薛起也并未提及沈问,弯了弯眼睛,一如从前的少年样子,笑得纯良无辜,“贺卿放心,朕会赏他们的!” 贺兰舟做感激之状,想到耿师爷一把年纪,为漠州百姓呕心沥血,哪怕是赏些银子,也是件好事。 说起漠州,那魏常等人早早被押解到京中,朝廷为了以儆效尤,将魏常以通敌等罪处以刖刑,断其手脚,再与其余人等一同待秋后处斩。 刑罚虽重,却也合理。 魏常害了漠州那么多人,也该付出代价。 贺兰舟回过神,听小皇帝的问话,一一将漠州的事汇报,并将奏折递了上去,以便小皇帝日后查看。 薛起很满意贺兰舟的述职,听过之后,又说起他入职大理寺之事,道:“贺卿且再休整几日,之前因与大渊泽开战,乡试推迟,五月重新举行乡试,大理寺这段时日都会帮着忙此事,不过瞿清做事稳妥,应也不必你过分费心。” 薛起说的瞿清,便是之前和贺兰舟一起破获闵王案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共两人,如今正是贺兰舟与瞿清。 贺兰舟之前的那位大理寺少卿升了职,如今入了刑部,日后,他却是要与瞿清共事了。 贺兰舟点点头,应道:“多谢陛下厚爱。” 薛起同他又嘱咐了几句,才放贺兰舟离开,贺兰舟离宫亦有小太监引路。 他从永明殿出来时,不想外面竟下起了雪,难怪刚刚在殿里同小皇帝说话时,总觉得凉飕飕的。 贺兰舟拢了拢袖,望了眼发灰的天色,米粒般大小的雪花落下,浸入他的衣袍官帽,霎时就不见。 他随小太监往宫外的路上走,身后踩下许多脚印,他玩心一起,忍不住扭头望一眼,见他那一串脚印跟在他身后,像极了小尾巴。 贺兰舟笑了笑,趁一旁的小太监不注意,又往回踩了一脚,然后往前走落下一个脚印,又转身在这脚印旁再踩一脚。 看着身后每一排两只脚印,贺兰舟弯了弯眼睛。 “贺大人,请留步!”又走了一会儿,突然一个上了岁数的太监手挽着拂尘,急急跑过来。 贺兰舟顿住步子,扭头望过去,那老太监呼哧带喘地跑到他跟前,“贺、贺大人,陛下在你走后,才想起来,说要赏赐你,好在大人还未离宫,还劳烦你老人家同我走一趟内府。” 见老太监一把年纪跑得腿都软了,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又听人家尊称他“老人家”,贺兰舟简直汗颜。 但也知道宫中是最会逢高踩低的地方,他如今是小皇帝看重的臣子,又两年之内,连升两级,宫里的太监谁不会高看他啊? 贺兰舟也没有疑,温声道:“好,那就劳烦带路了。” 那老太监一听他应了,神情猛然放松,贺兰舟也没注意,老太监转身,他就跟在后面。 内府在什么地方,贺兰舟并不清楚,但他们走的方向却和刚刚的永明殿越来越近,贺兰舟不禁心下诧异。 皇宫这么大,小皇帝办公的地方,竟是和内府很近吗? 正想着,老太监带他穿过一条宫道,离一座宫殿越来越近时,贺兰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老太监在前面弯着身子引路,闻言,身子倏然一僵,脸皮都跟着一抖。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正要质问,前面现出一道身影,一袭绯色蟒袍,腰间束一条墨色织锦坠碧玉腰带,正是解春玿。 “是我请你来的。” 贺兰舟微微一怔。 他原本还奇怪怎么在永明殿没见到解春玿,但见他穿着一身官府,脚上的皂靴靴头还覆着一层泥,应是外头下了雪,落地化开,成了泥。 第132章 显然,解春玿是从宫外匆匆回来的,连衣裳鞋子都没换,就等着他了。 看他这模样,贺兰舟不由暗暗称奇。 一会儿的功夫,这雪越下越大,有眼力的太监忙拿过纸伞,各自为二人撑着。 雪落在红色的伞上,覆上一层透白。 贺兰舟别过视线,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发问:“不知掌印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解春玿昨日便见过贺兰舟,贺兰舟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也只有他,知晓他对他母亲的复杂感情。 当时他跟的远,也听不清贺兰舟说的话,但他莫名就觉得贺兰舟去见母亲,是为了他,那他一定会为他说话。 后来,他去见了母亲,母亲第一次让他进门,给他倒上一碗温水。 那是他不可多得的亲情,也是不曾想过与奢求的母爱。 解春玿望着贺兰舟,见他低着头,并不想看他,心下不由懊恼。 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眷顾他,但贺兰舟在漠州时,他无数次向三官请愿,保他安然无忧,保他不会怪他。 但如今,两人之间似乎又隔着吕家一事,解春玿不禁为自己解释,“吕家之事,我很抱歉。杨家告发吕振贪墨与吕锦城卖题等事,这些事分开看是小,但他们父子二人所作所为放在一起,则是大了。” 解春玿道:“我不得不查,更何况,吕振乃是沈问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也没少为沈问揽财,为了大召与陛下,也不得不查。” 贺兰舟能理解,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我明白的。” 可他说着,却不愿靠近他半步。 解春玿盯着他不动的身影和那被风雪飘起的衣袖,沉了沉眉,心头涌上一股难明的郁气。 贺兰舟等着他继续说,久久却没听见声音,不由好奇抬眸,这一抬,便撞进解春玿沉如墨色的眼睛。 贺兰舟心下一抖,他明明是向着他说话的,怎么惹到这位掌印大人了? 解春玿见他看过来,眼中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看出他眼中的惊慌与不解,慌乱地别开眼睛,将眼底的厉色一瞬尽收。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吕锦城少年心性,与人结怨多有之,但漠州一行,他也立了功,吕振虽罪行颇多,却不曾有伤人命,吕家流放,已是极好。” 贺兰舟明白,听完,继续颔首,“嗯,我知道的。” 见他只是这么两句,解春玿蹙了下眉,不由道:“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吗?” 贺兰舟不解看他,不明白他还想自己说什么,似是想到什么,贺兰舟福至心灵。 “掌印是说离京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他扬唇笑了笑,“掌印不必放在心上,掌印与宰辅多有龃龉,你所做之事,我能理解,而你……同我说与荀大人的关系,我也明白,你不过是不想暴露太多罢了。” 见他这般宽宏大量,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解春玿抿着唇,一时不该如何开口。 “既然掌印无事,那我便先走了。”贺兰舟唇畔扬起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转身向外而去,对面的解春玿却是不想,大步跨上前,在贺兰舟刚踏出一步时,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等等!” 贺兰舟不意他的动作,险些被他拽得一趔趄,也好在他站得稳,而对面那人一手又揽在他的腰间。 见他回过身,解春玿压下上身,二人的脸只隔一掌的距离。 四目相对,贺兰舟看清他眼底蕴着的风暴,他舔舔唇,一时心下有几分慌乱。 这是什么情况? 解春玿要做什么?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解春玿并不打算放手,而是道:“贺兰舟,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气怒?不怨我隐瞒你、骗你?” 他以为贺兰舟会如此,但他却像个没脾气的面人,既是如此,那是不是也可以任他随意揉捏? 这么想着,解春玿扶着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鼻子贴近贺兰舟的鼻子,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得近。 贺兰舟有些不自在,想动一动挪开,却不想惹怒了解春玿,腰间的收得更紧,然后压低声音,沉沉对他道:“贺兰舟,我是个残缺之人,人人都瞧不起我,却又畏惧我,可你不同!” “我知道光用铁矿引不得沈问前往漠州,但若你在漠州,对沈问来说,却是不一样的。” 这是贺兰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忘了挣扎,瞪大了双眼。 “你在京城时,对沈问又无奈又生气,可却不曾真的无视过他。我不服气!总想要你对我也如此,你救过我,那对我更好一些,又何妨?” 贺兰舟心下砰砰跳个不停,直觉今夜的解春玿有些不一样,就好像对猎物势在必得的野兽。 “掌印……” 他刚张口说了一字,那人吼了一声:“退下!” 小太监们不敢多留,给二人撑伞的将伞收好,放到一旁,迈着小碎步就向外跑了。 见众人离开,贺兰舟心头掠过一丝慌乱,正要趁此时机挣扎出去,却被解春玿用力一压,将他整个人朝前压至他身前,然后唇落下,贴在他的唇上。 只那么一瞬,像是触电一般,贺兰舟吓得猛地一把推开,“掌印这是做什么?” “你厌恶吗?”解春玿被推开,并没有生气,而是沉着冷静地看他,竟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贺兰舟用衣袖用力擦了擦唇,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跑过,偏偏系统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他一定是喜欢你!” 贺兰舟:“……” 他只是想要感动值,可没想要喜爱值! “你就是对我这个表情,也比刚刚那样漠不关心的模样好。”解春玿说着,突的笑了,“只是,贺兰舟,你是厌恶我这样对你?还是谁对你这般,都如此厌恶?” 这话一落,对面的贺兰舟却是一怔。 因他想着解春玿所说的可能发生的场景,竟一瞬发现,若是刚刚这事,是顾庭芳对他做的,他似乎……大抵不会这般反映强烈。 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解春玿心凉了凉,明明告诉自己要忍着不要问,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谁?沈问?姜满?还是……顾庭芳?” 贺兰舟一时不敢开口,岔开话题,“不论如何,掌印也不该这般,你我同朝为官,我如今也是个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掌印怎可不顾我意如此行事?” 解春玿:“可我,只是想这么做。” 只是这样一句,贺兰舟嗓子眼里的那些话却尽数说不出来了,他抬眸看向解春玿,看出他眼中的认真,袖中的指尖微抖。 这雪,恐怕要下一整夜了。 雪静悄悄下着,过了好一会儿,贺兰舟轻叹一声,开口:“掌印,漠州一行,我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也不曾后悔。掌印利用我也好,欺骗我也罢,我都明白,你不曾想伤害我。” 顿了顿,他偏头笑了下,“我不曾畏惧掌印,亦对掌印无非分之想,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睛弯成月牙,捡起脚边的纸伞,缓缓撑开,罩在二人头顶。 “愿君常乐忘忧,得以长生九千岁。” “掌印,生辰安康。” 今年最后一场雪时,是解春玿的生辰。 落雪坠伞,解春玿细长的睫毛微颤,久久望着他不语。 第112章 【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2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二十天!】 系统的语气很兴奋,“宿主、宿主,他果然对你有意思!” 贺兰舟:“……” 贺兰舟也是没办法,为了感动值,今天也只能做一回“绿茶”,拒绝但又拉扯。 果然,涨了20感动值。 解春玿低眸看着他,那双原本沉沉如夜色的眼睛有了温度,过了好久,他问:“榕檀,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贺兰舟自然是从系统这儿知道的,早在穿书过来,知晓要收集这几个反派感动值时,他就让系统帮忙列了大纲,每个人的年纪、爱好、性格,他都记在脑子里了。 但他自然不能跟解春玿说真话,只道:“掌印送我生辰礼物那日,我心中感动,后来在漠州时,曾问过荀大人。” 他当然没问过荀见,但想来,解春玿也不会就这事给荀见去封信,问问是真是假,是以,他说得坦荡。 解春玿不疑有他,只是心中还是划过一抹异样,贺兰舟问荀见时,想必还不曾知晓他的计划,那时……贺兰舟是心里有他的。 解春玿想着,眉眼又柔和了几分,轻轻道了声:“多谢。” 虽说贺兰舟没还礼,但解春玿自洽得好,想着贺兰舟还是在生他的气,日后他总会让贺兰舟多亲近他的。 其实不知,是贺兰舟身无分文,哪里还能有给他买生辰礼的银子? 更何况,他现在是背了二百两债的人,更是要紧一分是一分的。 两人因着此一遭,关系倒有些缓和,贺兰舟没那么气他强行亲他,解春玿则觉得贺兰舟肯对他说一句“生辰安康”,便是对他十足的好。 第133章 却不知,贺兰舟只是觉得,解春玿利用了他,他又何尝不是利用解春玿获得感动值,他也没那个立场多指责解春玿。 只不过,解春玿似乎对他有别样的想法,贺兰舟想,日后还是要多小心些才好! 贺兰舟趁他心情好,告辞离了宫,回家的路上,肚子有些饿了,去买了碗馄饨打包回家吃。 快要拐到家门口的巷子时,不想竟遇见了杨士康。 杨士康与驸马杨士安是堂兄弟,当初吕锦城在国子监时,最是看不上此人,只因此人处处学他,也处处寻他隙处。 此时,杨士康见到贺兰舟,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贺兰舟见状,不由一愣。 杨士康的穿衣打扮,还是与吕锦城那般相像,只是吕锦城从不会做出这副姿态。 看着拦在面前的人,贺兰舟微蹙了下眉,还是寒暄了一句:“杨学子来溜达的?” 贺兰舟一直好奇,杨士康的刻意模仿,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明吕锦城任绳愆厅监丞时,杨士康没少偷摸观察他,见到他卖题受贿,就会去祭酒那儿告一状。 由此,吕锦城也厌恶他,二人相看两厌。 但既是这般厌恶,又为何处处模仿吕锦城? 贺兰舟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这路是贺大人家的?”杨士康冷哼一声:“我就不可以走吗?” 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大火气,贺兰舟扯了扯唇,“自然不是。” 见他没脾气,杨士康却不准备放过他,又上前一步,脸上积攒着怒意,“听说你为了吕锦城借了二百两?” 京城没有秘密,即将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借贷一事,竟那么大喇喇被传开了。 贺兰舟不由有些惊讶,旋即又是懊恼。 似是知他所想,杨士康道:“你这巷子头的程家,与我祖父是好友。” 贺兰舟借贷的老大人就姓程,没想到这程老大人竟与杨士康的祖父交好。 贺兰舟不禁感叹“缘分”二字,难怪杨士康会出现在这儿了。 贺兰舟张了张口,想要说点儿什么,只是还不等开口,就见杨士康竖起一双眼,连珠炮似的道:“吕锦城那样的人,值得你为他如此费心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有什么资格?” 说着,他咬着牙,像是一脸不服气:“凭什么他就该作威作福!你又为什么非要同他交好?活该他被流放,离开了京城!” 贺兰舟不知为何,总觉得杨士康说的这些话怪怪的,他抬眸望进杨士康的眼中,只见他那双眼睛竟蕴着几分湿润。 贺兰舟不免一怔。 他突然想到,每次杨士康提起吕锦城时,并没有不喜,反倒是刚刚看向他时,眼中充满了厌恶。 那么一瞬,贺兰舟明白了些什么,他说:“你不是不喜欢吕锦城,你只是想离他近一点,你羡慕着他、想要亲他……” “你胡说!”杨士康突然破防,“谁会喜欢那个败类!他不思进取、以权谋私,那样、那样坏的人,谁会羡慕他!” “可你就是羡慕他。”贺兰舟盯着他的眼睛,说:“他与你一样,母亲早亡,可他的父亲只疼爱他一个,他明明嚣张跋扈,可却有至交好友,你在想他到底有哪里好,可看着看着,你发现,那个人张扬恣意,是你想活成的模样。” “也正是因此,你才会想学他,好像这样,你也会得到那一切。” 杨士康听着,就落泪了,突然喃喃问一声:“他为什么从来都不曾正眼看我一次?” 他没被人爱过,自然不知爱一个人该如何做,从不知何时起,那种羡慕转变成了爱慕。 可吕锦城提起他,字里行间只有厌恶,看着他时,就像看街边的一条狗。 吕锦城离京的时候,他远远地在一边看着,听他对贺兰舟说:“老子才不怕流放呢,不就是齐州吗?我又不是没在书里见过!那里离云仓近,万一以后两国开战,老子还能第一个上战场呢!”他的眉目也陡然飞扬起来。 那一瞬,杨士康看他这模样,突的又心生起羡慕,然后不自觉地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隔得老远,他察觉到吕锦城的目光朝他望过来,那时,他心跳漏了一拍。 可也正是那一眼,他发现,吕锦城第一次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杨士康,吕锦城向学子卖乡试试题一事,可是你告发的?” “当然不是!”杨士康抹了下眼睛,“我虽恼怒他总是忽视我,总去祭酒那儿告状,却从没想过真的把他怎样。” 贺兰舟原本还怀疑杨士康,但今日观他言行,便知杨家告发吕家一事中,还真没他的参与。 “那是杨家想搞垮吕家?”贺兰舟拧了下眉,问他:“可杨吕两家并无恩怨,可是有人指使?” 杨士康是国子监的监生,也不是个没脑子的,听到贺兰舟的问话,当即便厉起眉眼,“你是在套我的话?” 贺兰舟知他心性敏感,像个刺猬一样,他轻叹一声,只道:“我知你本意并非如此,但我想让他早些回京,就得知道,到底是何人想把吕家赶出京城。” 杨士康咬了咬唇,垂着头不语,贺兰舟也不催他,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士康道:“我父亲向来听大伯的话,吕家的很多证据,是我父亲查出来的。” 提及此,杨士康脸上有几分窘迫,舔了舔唇,又继续道:“堂兄如今成了驸马,大伯就不再甘于后军都督府从五品经历的位子了。” 贺兰舟早有预料,当初四皇子回京,驸马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藏那么久,就说明他与杨洄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吕家是沈问的人,如今掌权的两人,一个是沈问,一个是解春玿。”杨士康道:“东厂根深蒂固,很难瓦解,那就只能先除去沈问的人。” 所以,想要解决吕家的人,还真不是解春玿,解春玿顶多是想借力打力。 看来,这个四皇子,终于开始不老实了。 第113章 四皇子入京已有大半年,如今利用杨家解决吕家,才第一次展露其野心。 贺兰舟原以为吕家流放事后,他会安生一段时间,不想,四月初五,小皇帝举行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春猎,四皇子会在这时候对小皇帝下手。 四月初五日,贺兰舟刚入职大理寺半月有余,这是他升四品官以后,第一次参加的大型活动。 贺兰舟跟在大理寺的队伍中,慢悠悠骑着马往前走,另一位大理寺少卿跟在他左边,见他骑得很是“坎坷”,不由侧目。 “贺大人不会骑马?” 瞿清许是得过小皇帝的提点,知道小皇帝有意提拔贺兰舟,他入职大理寺的这半月,瞿清对他态度很是友好。 贺兰舟不大好意思笑了下,点头道:“不大会骑。” 瞿清挑了下眉,促狭地说了句玩笑,“贺大人机敏聪慧,我时常羡慕,如今可算找到贺大人不会的了!” “瞿兄说笑了。”贺兰舟弯了弯眉,回道。 “听说今日陛下有意让底下人比试,你我都属文官,比了也是输,不妨一起看看热闹?” 贺兰舟点头应好,瞿清又道:“陛下年纪虽轻,但宰辅大人和解掌印也该到了还政的时候,如今江北侯在京中虎视眈眈,若通过此次春猎,选出几个将军,当自己人培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提到姜满,瞿清的眉头蹙了下,忍不住撇了下嘴,“这去漠州征战一场,不想姜满的士兵折损那么少,不仅如此,恐怕连秦风华都对他很是推崇了。” 贺兰舟对这些话不敢发表意见,他知道大理寺一直是听命小皇帝的,是以,他被提拔,那是小皇帝真的把他纳入自己人行列了。 他自然不是沈问、解春玿之流,想要颠覆朝纲的人,只要小皇帝一心为民,他自会尽心辅佐。 因此,瞿清说完,他也只是对他前面的话回应,“现下春暖花开,飞禽鸟兽也都出了窝,想来今日的比试,极有看头。” “正是。” 二人一路说着话,时间倒还算过得快,巳时初,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鸦鹊山,此处向来是皇室围猎之所,但山脉浩荡,极为绵延,也有些凶险。 莫名的,贺兰舟望向这山脉深处,眉心处不由一跳。 “系统,这次春猎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系统:“回答宿主,1238不知道呢,正文里没出现的内容,1238并不清楚哦~” 贺兰舟这才想起来,他的这个系统有些时候很鸡肋,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贺兰舟深吸了口气,也不再问,跟着瞿清在大理寺这个小队里,安静地待在一旁。 正如瞿清所说,待所有人都进了山,将营帐安扎好后,小皇帝将众人聚在一处,命小太监公布要比试的人选,皆是些朝中新秀。 贺兰舟特意观察了下沈问、解春玿,二人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更无半分不满,想来并不在意小皇帝的最终目的。 第134章 但贺兰舟想,这二人掌权已久,这朝中新秀,说不得都是二人从一众人中选出来的,如今的这几个,怕是都各自对二人递了投名状。 今日这比试,说是小皇帝为自己选人,怕不得是二人门下的一次较量。 贺兰舟收回神思,从袖中掏出个果脯吃,这来鸦鹊山,他起了个大早,再一路骑马奔波,他是真有些饿了。 但见周围每一个吃东西的,贺兰舟只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偷偷摸摸瞧一眼四周,别被人发现了。 这么一瞧,却撞进了顾庭芳眼底。 贺兰舟嘴里的果脯一噎,还没来得及嚼,就顺着嗓子眼儿进去了,他用力捶了捶胸口,喉间那种紧涩感才下去。 他又咳了两声,脸色也涨得通红,一旁的瞿清听到咳声,侧目看过来,“贺大人,你没事儿吧?” 贺兰舟摆了摆手,“无事,被风吹得有点儿凉。” 瞿清抬头看了眼天,又望了望山林,是真没感觉到风动,不过,他对贺兰舟,向来不疑有他,点点头,关心道:“贺大人不妨把披风披上。” 因此次春猎为时三日,他们都各自带好了衣物,如今虽是入了四月,但夜间还是有凉气的。 贺兰舟点头应了声,瞿清也不再多问,继续看那几个小将军纵马入深林,听见林中惊起一声鹿鸣,飞鸟四散,努力向里面张望。 贺兰舟却是不敢抬头了,也不敢继续吃果脯。 自从漠州归来,他这些时日上朝,倒不像以前那样日日蹭在顾庭芳身侧了,他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只是觉得,他该与顾庭芳保持保持距离。 有的时候,人离得太近了,会看不清对面的人,也更看不清自己的心。 就这样要么低头,要么往别处看,贺兰舟愣是没再与顾庭芳对视过。 直到那群小将回来,各自将猎物往地上一摊,由太监们查数,比出第一,贺兰舟才看起热闹。 小皇帝给了第一的赏赐,许是被这些人的热血感染,小皇帝对狩猎也跃跃欲试。 解春玿紧了下眉,“陛下今日刚来,不若休整一日,明日再猎?” 贺兰舟明白,鸦鹊山虽是皇家围场,但也保不齐哪里有什么纰漏,虽说早前已有人检查好此处,但也没准儿会有疏漏。 若小皇帝明日再猎,解春玿的人还能趁着今日再好好检查一番,但显然,小皇帝并不情愿。 “朕观诸卿热血骁勇,朕乃一国天子,也向往这骑马射箭、弯弓射物,朕既来了,当即刻起弓执箭,展我大召儿郎风采,有何不可?” 若是以前,小皇帝怕是不敢这么回怼解春玿的,但这大半年过去,小皇帝是愈发有帝王的威仪了。 解春玿自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驳他的面子,也不再劝,颔首应声:“是,臣这就命人在围场四处安扎,以保护陛下。” 小皇帝这倒没拒绝,又自己点了人随行,其中正好就有顾庭芳与贺兰舟。 贺兰舟:“……” 一旁的瞿清还以为能有自己,听到大理寺这面只叫了贺兰舟,不由泄气,然后侧眸羡慕地看一眼贺兰舟。 “哎,贺大人果然深受陛下宠爱。”他笑说:“日后贺大人高升,可别忘了我啊。” 贺兰舟只能尴尬一笑,也没法回应这话。 “陛下,臣也好久未同你一起围猎了,臣斗胆,可否与陛下一起同行?” 说话的是四皇子,他一身宝蓝色劲装,望向小皇帝时,满面笑意,眼底还有几分怀念之意。 薛起看了眼四皇子,沉默了一瞬,便展颜一笑,“好啊,朕与四哥今日好好比比,四哥可不要让朕啊!” 小皇帝一锤定音,又是浩浩荡荡两队,再加解春玿的东厂和锦衣卫混合保护薛起、薛时两兄弟的一队,一共三队,向树林深处而行。 之前在远处望这山林,只觉幽暗静谧,进了里面才知,树影交错,杂枝丛生,路是真有些难走。 贺兰舟不喜骑马,但小皇帝点了他的名,他是再不情愿,也得跟着来了,此时坐在马上,大腿根磨得厉害,疼得他脸都皱成一团。 顾庭芳在他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个人,顾庭芳刻意慢下速度,等那几人上前,与贺兰舟并排而行。 冷不丁头上压下一片阴影,贺兰舟一惊,抬头一望,竟是顾庭芳不知不觉来到他身侧。 他抿了下唇,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看出他眉间的一抹痛楚,顾庭芳关心问:“可是腿疼?” 贺兰舟脸上现出一丝窘迫,嗫喏着声音,道:“还好。”其实有点儿疼。 顾庭芳看出他在撒谎,却并没挑破,朝前望了眼小皇帝,见他搭弓射了一只大雁,复回眸望向贺兰舟,问他:“兰舟在大理寺一切可好?” 贺兰舟点头,“大理寺的同僚对我都很好。” 顾庭芳似是放心一般,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二人一时又都没了话,山林之中,因小皇帝那一箭,又惊起一群飞鸟,枝头的树叶被鸟爪急急一扒,纷纷落下。 正好有一片飘落在贺兰舟肩头,顾庭芳望见,不由抬手,替他拂去那片叶子。 贺兰舟的身子一僵,耳朵尖儿通红,低垂着眉眼,浅浅道一声:“多谢。” 顾庭芳却是笑说:“兰舟何时与我这般疏远了?” 顿了顿,他又道:“兰舟回京这些时日,你我还未曾聚过,就是下朝之时,兰舟也步履匆忙,倒是让我追不上。” 贺兰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顾庭芳,索性就想躲着,哪成想,被顾庭芳看穿了。 但又想,他做得那么明显,顾庭芳看不见才怪。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点儿什么,试图弥补,不想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嘶鸣声,紧接着,四周蹿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若非离得近,只怕也以为那是树林深处。 贺兰舟猛地瞪大双眸,朝那些黑衣人望去,轻喃出声:“有杀手!” 顾庭芳随意瞥了一眼,微蹙了下眉,腿下一夹马腹,让马匹朝前半步,护在了贺兰舟身前。 “躲在我后面。” 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眼睫轻轻一颤,在前面厮杀声中,他低低应一声“好。” 第114章 前面那人身形高大,春日的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枝叶倾落,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贺兰舟心头“砰砰”地剧烈跳动两下,他知道,其实顾庭芳他也不会功夫,却没有半分犹豫地挡在他身前。 “杀了小皇帝!” “光复我大朔!” “杀!” 突的有几个黑衣人大声喝叫,仿佛是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是何人。 也不知他们在林中埋伏了多久,更不知他们又是如何避开东厂、锦衣卫进到这内场来的,显然,小皇帝今日十分的危险。 贺兰舟望了眼两方的人马,他么这边,只有一队锦衣卫和一队东厂的人,要说多,本也足够保护小皇帝了,但此时,突然蹿出一群杀手,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贺兰舟粗略看了下,对面人数约是他们的两倍之多,看来,幕后之人是下定了决心要在此杀了小皇帝了。 如今形势不妙,贺兰舟微微蹙了下眉。 原本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刚刚那群小将比试时,走的是林中另一边,偏偏小皇帝少年心性,一心不服输,非要走与他们相反的路。 毕竟那一条,猎物可能都不剩多少了,而这一条资源丰盈,更重要的是,听说这条路,野兽更为凶险,路也更难走一些,小皇帝非要迎难而上。 因路难走,大多数人对此地的地形也不熟悉,而对面的黑衣人一看便是早有谋划,不过一会儿,就占了上风。 薛起知道他们都是冲自己来的,见自己这方接连倒下几个侍卫,他攥紧缰绳,本要一夹马腹,与对面的人迎战,那边解春玿喊道:“陛下,快走!” 随小皇帝来的,多是些年轻官员,但这其中并没有沈问,厉害一点的如今也就剩下解春玿了,其他的多是文官,只会骑马射箭,并不会打架,见到此种情形,一个个都慌乱起来。 还是解春玿厉喝一声“你们是大召的官员,拿出大召官员的风范来”,他们这才强行镇定下来。 贺兰舟并未坐以待毙,好在他投壶射箭的技术都不错,此时正好可以一展身手。 顾庭芳在前面护着他,贺兰舟则背对着他,向四周的黑衣人射箭,不过,因场中乱做一团,那些黑衣人也不是固定的靶子,他的准头就失了些。 一箭擦过黑衣人的衣服,贺兰舟懊恼地叹了一声。 “没关系,再来。”身后那人轻声说。 贺兰舟稍偏头望过去,见顾庭芳也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钉死一个黑衣人,正中那人眉心。 贺兰舟不禁瞪大了眼睛,啧啧,顾庭芳的箭术还是这般了得! 贺兰舟也不甘落后,继续射出一箭,果然射中了一个黑衣人。 第135章 正此时,薛起听解春玿的话,由一队东厂的人马护送着往回撤,就连原先慌乱不已的几个官员都护在了薛起身前。 贺兰舟望过去,见薛起架着马朝他的方向跑来,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跑得急,还是被气的。 好好的春猎,竟涌进来这么多杀手,明明是围猎飞禽走兽,如今却成了大逃杀,小皇帝怎能不气? 贺兰舟在心底感叹,再抬头,就见一个黑衣人要追上薛起,他神色一凛,赶紧架起弓箭,就要射出箭去。 但薛起身下的马跑得太快,摇摇晃晃挡住了身后的黑衣人,贺兰舟一时对不准。 正在此时,那黑衣人突的扬刀,一刀砍在那马的大腿上,马儿痛苦嘶鸣一声,前腿倒地,整个马瘫了下去,薛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这些黑衣人并没有马,刚刚此人跑着追薛起,已有力竭之势,这才急中生智,砍断马儿的腿,让薛起摔下来。 可也正因如此,薛起跌下来,正好就露出了这黑衣人的身影,贺兰舟再不犹豫,一箭射了出去。 那黑衣人应声倒地,箭插在他眉心正中。 顾庭芳见状,忍不住侧眸看了他一眼。 贺兰舟倒没注意他的视线,看到薛起身后又追来一群黑衣人,他冲还跌在地上的薛起大声喊道:“陛下,快过来!” 身后的脚步声渐多,薛起心里一慌,知道又有人追上来了,听到贺兰舟的喊声,赶紧一骨碌起身,撒腿直奔贺兰舟的方向跑。 贺兰舟勒了下缰绳,朝薛起的方向而去,两人在道路中间迎上,贺兰舟斜下身子,一手朝薛起递去。 薛起看着突然出现在视野的手,鼻子忍不住一酸。 “陛下,快上来。” 薛起一手搭上,贺兰舟将他的手紧紧攥住,用尽了全力,将薛起拉到了马背,然后架着马朝北面而去。 他们这儿的打斗声这么响,可营地那处却迟迟没有人来救,就说明营地也不安全,怕是早有人设计好,就是要在围猎之时,杀了小皇帝。 至于这些黑衣人到底是不是大朔的人,那可说不好。 贺兰舟看书的时候,一直到后期男主在朝堂大展手脚,小皇帝都没死,今日,小皇帝也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贺兰舟抿了抿唇,身为朝中忠心的臣子,他一定要护着小皇帝。 想到此,他朝还在愣神的顾庭芳喊:“庭芳,一起走!” 贺兰舟突然从他身后驾马奔向小皇帝,顾庭芳将他如何拉起小皇帝,又如何带他经过自己身侧,看得一清二楚。 他并不想让贺兰舟如此冒险,若对面的人突然冲上前,将他伤了呢? 他冷着脸,却面对贺兰舟这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至少,在逃走的时候,他的兰舟没有忘了他。 解春玿的人还在与黑衣人缠得难解难分,见薛起被救,解春玿微松了口气,可见贺兰舟没有看过来一个眼神时,心中又升起几分沮丧。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贺兰舟自然没工夫管他们什么想法,当务之急是得保证小皇帝的安危。 他冲顾庭芳说完,就朝前奔去,不想前面也有早就埋伏好的黑衣人,贺兰舟无法,只得带着小皇帝躲到一处大石头后。 他对小皇帝道:“陛下,你将衣裳脱给我。” 薛起不解,抬眸看着他。 贺兰舟道:“我来扮你,引开他们。” 说着,又扭头看向跟过来的顾庭芳,对他道:“庭芳,你带着陛下躲好,等我引他们走了,你们再出来。” 顾庭芳拧着眉头,迟迟没有应声。 “顾庭芳!”贺兰舟见他迟疑,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可你……” “我不会有事的!”知他是担心自己,贺兰舟忍不住缓下语调,弯了弯唇,“我算过命的,大师说我能活到九十八。” 顾庭芳深深看着他,那么一瞬,他想抛下一切,将眼前的人藏在一处满是鲜花的院子里,让他只对他一人笑。 贺兰舟说完,就低下头开始解衣裳,一边催促小皇帝,“陛下,快点儿。” 薛起有些感动,这时候又有了几分小孩子的脾气,眼泪竟是“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要,你不能死啊!” “他们都想杀我,你扮成我,他们都会去追你的!” 贺兰舟看他哭得通红的眼睛,柔柔地冲他笑了下,看来,还是个善良的孩子呢。 他摸摸薛起的头,告诉他,“陛下是天子,天子是不能哭的,不然都会笑话你的。” 听他这么说,薛起就努力板起脸,把眼泪憋了回去,贺兰舟又道:“我说了,我不会死的,我有办法逃走的。” 他想了想,转转眼珠,“再说,营地那头的将士多,他们肯定会赢的,到时候说不得沈宰辅就带着人来救我们了。” 可能没有哪一刻比如今,薛起更希望沈问在他身边。 他吸吸鼻子,还是听了贺兰舟的话,他点点头,说:“嗯,太傅说过,朕是天子,这世上没什么朕不可以舍弃的,也没什么是朕不可求的,一切都要以朕为重。” “太傅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若死了,这大召也就没了。” 贺兰舟冷不丁听到这话,不由一愣,他朝顾庭芳的脸上望去,见他眉间微蹙了下,却转瞬恢复如常,仿佛并不觉得薛起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可贺兰舟却心下“砰砰”跳起来,顾庭芳竟是这么教导小皇帝的? 只有一瞬的感激与感恩,薛起脱衣服的速度快了起来,贺兰舟也不能再犹豫,二人互换了衣裳,贺兰舟探出头,朝外面望了眼。 黑衣人找过来了。 他咬咬牙,站起了身,就朝石头外跑,他脚踩在草上,发出响动,黑衣人闻声望过来,有人大喊:“是小皇帝!” 黑衣人纷纷追过来,贺兰舟不敢慢下步子,祈祷着一定让他活下去。 经过好几次的死里逃生,贺兰舟没有前面几次那么紧张了,毕竟他现在寿命有十年多! “对啊!对啊!宿主,你不要怕,1238会保护你的!” 贺兰舟:“……” 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贺兰舟拼命向前跑着,头顶有道刺眼白光闪过时,他直觉是黑衣人的大刀砍了过来。 他用尽全力,拼命往前跑。 “贺兰舟!” 贺兰舟以为是他跑得太急,幻听了,他竟听到了顾庭芳的声音。 贺兰舟继续咬牙,继续向前跑,都忘了回头看看,身后的黑衣人可追上他了。 “不要!”一声夹杂着几分慌乱的喊声响起,贺兰舟回头望去。 真的是顾庭芳! 可下一瞬,他的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他猛地扭头,这才发现,前面是覆了一层浅草的空地。 那下面——是悬崖! 贺兰舟瞪大了眸子,心里难得还想着问系统:“系统,我真的不会死吧!” “嗯……” 系统还没开口,他的头顶掠过一片阴影,贺兰舟抬头望去,见是顾庭芳弃了马,伸手要拉住他的手,却只擦过他宽大的衣袖。 顾庭芳竟随他一起坠崖了! 第115章 坠崖的时候,贺兰舟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顾庭芳活着! 好在这悬崖并不高,且底下树木茂密,有树枝做缓冲,二人倒没怎么伤到。 不过,怎么也是从高处坠下,身上像是散了架子一般。 贺兰舟慢吞吞坐起来,看一旁已经直起身子的顾庭芳,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庭芳你没事。” 可他这么一动,右肩膀一疼,忍不住“嘶”了声。 顾庭芳本盯着他,冷着面,很想冲他喊:到底什么值得你不顾死活! 可贺兰舟一声“嘶”,让他忍不住紧了下眉,“你受伤了?” 顾庭芳起身,朝他的方向走去,走到贺兰舟跟前,蹲下身子,“先别动。” 贺兰舟没敢乱动,一时也拿不准是不是受伤了,只觉得右侧肩膀的地方微有些发凉,手上一用力,就有些疼。 顾庭芳见他肩膀处的衣裳被划破,隐隐沁出血珠,不由绷紧了脸。 他缓缓将贺兰舟的衣裳解开,一边轻声说:“许是树枝把你割伤了。” 贺兰舟听罢,倒是没担心,微微松口气道:“那还好,只要胳膊没断就好。” 见他如此乐天,顾庭芳忍不住抬眸看他一眼,似乎贺兰舟永远都是这样,好像没什么可以让他忧愁的。 顾庭芳将他的上身脱了个干净,贺兰舟很是相信顾庭芳,是以,露出胸腹,也没觉得如何,只是,这悬崖底下,有几分寒凉。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顾庭芳抚过他肩膀的地方,不自然地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栗子。 顾庭芳微微收了下手,旋即冲他伤口的地方吹了口气,对贺兰舟道:“伤得有些深,我替你寻些草药敷上。” 第136章 贺兰舟只觉一股凉气自耳后掠过,然后吹向他肩头,忍不住颤栗时,顾庭芳开了口。 听到顾庭芳的话,贺兰舟刚刚似被一只大手捏住的心,霎时又回落原地。 他极不起眼地呼了口气,小声回:“好。” 顾庭芳见他没回头,微垂下眼眸,余光恰好扫过他泛起红晕的耳尖,随即挑了下眉。 他浅浅一笑,转身去寻了草药。 也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原本心底的怒意便被彻底冲散。 不过片刻,顾庭芳手里握着一把草药回来,贺兰舟不由惊奇:“庭芳竟认得草药。” 他知道顾庭芳说到做到,说去给他寻草药,就一定会寻,只是,他还是不免好奇一个太傅,从小便苦读史书,怎么连草药也认得? 想到这儿,贺兰舟不禁在心底哀怨,他与顾庭芳年岁相仿,怎么差了这许多? 顾庭芳将草药塞进嘴里,细细嚼着,闻言,动作只停了一瞬,继续将口中的草药用牙齿磨碎。 等草药彻底碎了,他吐出来,轻敷在贺兰舟肩头,然后轻声回:“我幼时十分贪玩,身上总会弄出伤来,父亲看到,便说请个大夫来教我,若日后我再弄出伤来,也可以自己治。” 贺兰舟有些惊奇,“庭芳幼时竟很是贪玩吗?” 顾庭芳就笑:“是啊,兰舟想不到吧?” 贺兰舟点点头,“嗯,你如今的模样,温文尔雅,宽厚雅正,实在看不出幼时调皮贪玩来。” 待草药敷好,顾庭芳从自己的里衣撕下一块布料,细细为他缠绕起来。 “是啊。” 顾庭芳想,幼时上头有兄长,兄长被父亲寄予厚望,日后要撑起整个大朔,而他是幼子,幼子可逍遥自在,却不可纨绔跋扈。 他幼时的确过得自在,整个皇宫,他没有没跑过的地方,几位叔叔都曾说他是这京城拴不住的狼崽子。 一次他下河抓蛤蟆,腿撞在石头上,险些溺死,挣扎着游上来时,小腿被石头划了一条口子。 他虽受父母宠爱,却不是爱哭讨巧的性子,那么长的口子,他愣是咬着牙,自己一个人回了寝殿,谁也没告诉。 还是父亲看他没吃饭,亲自过来寻他,这才发现他受了伤。 那时,父亲看着他,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告诉他:“日后你为悍将,与你兄长一同开疆拓土,我大朔必可大一统。” 父亲素来有雄心壮志,身为他的儿子,他也如是。 他晶亮着眼睛,郑重点头,心底就想:日后兄长登基为帝,他便在外做将,就像四叔、五叔那样,为大朔征战。 可后来,兄长被害,父亲一夜白了头,几位叔叔相继而死,父亲驾崩,皇宫被贼人攻破,他便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贪玩调皮的孩子了。 布料两头最后被收紧,贺兰舟的伤口被包扎好,顾庭芳道:“好了。”说着,为贺兰舟将褪下的衣服穿好。 贺兰舟被他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快速接过顾庭芳手里的衣裳,将衣袍穿好,腰间的带子系好。 顾庭芳看着他急匆匆的动作,微微扬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兰舟为了陛下,倒很是拼命。”贺兰舟系好最后一下,顾庭芳突的慢悠悠开口。 贺兰舟隐隐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儿,但也没多想,只道:“我是大召的臣子,理应如此嘛。”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啊! 顾庭芳却懒懒一抬眼皮,并不以为然,只道:“可你没想过,若你没了,又该如何使大召强盛,如何辅佐帝王?” 顾庭芳说的“帝王”自然不是指这个语境下的小皇帝,如果贺兰舟不救小皇帝,那落崖的就是小皇帝,亦或者小皇帝没他们命大,那到时,皇室之中就又会出现一个继承人。 贺兰舟倒是能理解顾庭芳的意思,毕竟上位掌权之人,还真不在意皇帝位子上坐的是谁,而是坐上去的人,可以使这个国家安稳。 若小皇帝死了,他们大可以换个人。 贺兰舟抿了抿唇,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庭芳是这样想的,比起从前认识的那个,眼前这个却要更功利一些。 贺兰舟:“可是,庭芳既是这样想的,又为何教陛下那些话?” “这世上没什么朕不可以舍弃的……一切都要以朕为重。” 从小皇帝口中说的这些话,可与顾庭芳刚刚所说相悖。 而听到贺兰舟这个问题,顾庭芳显然有些不可思议,他道:“为君者,当以己身为重,为臣者,当以家国为重。兰舟,这有错吗?” 贺兰舟不禁怔然,没错,当然没错! 可他教小皇帝的那些,怎么、怎么看都像在教一个昏君! 看出他眼底的不解与惊讶,顾庭芳微微倾下身,贺兰舟见他靠过来,无意识地向后仰去,一手撑在地上。 见他似有意与自己拉开距离,顾庭芳眯了眯眼睛。 在贺兰舟受伤的那只手要撑在地上时,顾庭芳及时捏住他的手腕,微微沉眸:“怎么?这样的我,让兰舟很是害怕吗?” 第116章 “怎么,这样的我,让兰舟很是害怕吗?”幽静的崖底,响起顾庭芳沉静而淡漠的声音。 贺兰舟心神一晃,只觉眼前的男人像变了一个人,如同暗夜里的黑豹。 他不禁舔了下唇,咽了口口水。 此时,天色渐暗,折腾这么一通,二人身上都浸着一层薄汗,贺兰舟鼻尖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舌头舔过唇后,唇上留有浅浅的晶莹。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的唇上,眸光微紧,紧接着,浅浅“嗯”了一声,声调上扬,问贺兰舟:“兰舟怎么不说话?” 贺兰舟摇头:“不、不是的。” 听他说并不是害怕自己,顾庭芳眼睛弯了弯,然后又凑近他半分,凝着他的眼睛问:“那兰舟……为什么要躲着我?” 贺兰舟不敢看他,低着头就开始狡辩,“我没有……” “你有!” 贺兰舟被他怼得一噎,很想有骨气地仰起头反驳,可心里又发虚。 顾庭芳:“你往常都是同我一起下朝的,这些时日却匆匆而去,分明是有意躲我。” 顾庭芳垂眸看他,身前那人不敢抬头,他只能看见他歪斜了发髻的脑袋,鬓边有几分凌乱,却在这昏暗之下,现出几分别样的美感来。 顾庭芳以前就觉得贺兰舟长得好看,可今日不知怎的,在这崖底观他,竟是越看越觉得其人可爱。 顾庭芳不禁扬了扬唇,眸中尽是宠溺之色。 “我、我……” 顾庭芳这话倒不是数落,但贺兰舟却是心虚,缩着脑袋,右手食指刮着身上龙袍的金线。 “我并不是要躲你,只是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不待贺兰舟说完,顾庭芳身体又靠近了一分,脸颊恨不得贴在贺兰舟脸旁,说话时,喷薄的气息打在贺兰舟的耳垂上。 就那么一瞬,贺兰舟的耳朵红了。 顾庭芳看着,挑了下眉,忍不住又冲他耳朵尖吹口气,看到贺兰舟打了个哆嗦,才眼底含笑继续道:“因在漠州,我没阻止姜满屠城,因那日我太过冷静沉着,让你一时认不清我?” 两人靠得极近,贺兰舟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草味,很淡却又很好闻,可他却并没有舒心的感觉,而是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上也越来越热。 他能感受到,此时的他,一定像只煮熟的大虾,浑身上下都热了。 正想着,颊边传来浅浅的力道,他不意被戳,抬眸看顾庭芳,顾庭芳见他终于肯抬头,眉眼里竟有几分得逞的意味。 他并没有收回戳贺兰舟红透了的脸颊的手,反而是来了兴致,指尖轻轻摩挲了下,贺兰舟的皮肤很嫩,他上下刮了几次,就红得更厉害了。 贺兰舟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这么没正形的顾庭芳! 他咬着唇,怒目而视,可看在顾庭芳眼里,不过就是个只能唬人的纸老虎罢了。 顾庭芳也怕惹他恼了,又戳了两下他气鼓鼓的脸颊,在他要发怒之前,收回了手。 “兰舟可能不知,大朔朝在时,与大渊泽发生过两场战事,大召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经历过两个朝代的,他们的家人亲人也都参加过那两场战争。” 提起大渊泽,顾庭芳的神情冷下来,“大渊泽曾杀过他们多少亲人朋友,而漠州离大渊泽这么近,在大朔与大渊泽起战之前,大渊泽对漠州又是如何的,你可知道?” 贺兰舟虽在秦风华的府上看过地方志,却对这些并不多了解,他抿着唇,摇了摇头。 顾庭芳道:“那时,大朔初建,漠州偏远,朝中内外事务繁多,京中一时顾及不上漠州,大渊泽人自然知晓,便数年来多次骚扰漠州,从漠州抢女人、杀男丁。” 顾庭芳冷下眉眼,“所以,姜满当日所做,与他们当初对漠州百姓所做,并无不同,不过是让他们还债罢了!” 第137章 国仇家恨向来如此,贺兰舟垂下眸,一时无言。 “若兰舟以为,我这么般做是错,那大抵是因我父母早亡,自幼寄居于叔父家中,虽受教导,却从无人教我,该如何宽厚。” 贺兰舟猛地仰起头,冲他摇了摇头,“我并未说你是错,我也更不觉得庭芳非宽厚之人。” 顾庭芳闻言,略诧异看他一眼。 贺兰舟轻叹一声,“朝堂混乱,派系林立,可唯有庭芳一心为国为民,又怎么不是宽厚之人?” 说到这儿,他认真看向顾庭芳,借着刚刚升起的月亮,顾庭芳望进他那一双满是真诚的眼睛。 那双真诚的眼睛里,竟还有几分隐隐的怜惜。 他在怜惜他的身世。 顾庭芳心中像被一双大手捏住,又似有人在他心头轻轻拨弄琴弦。 他喉结微动,压下眸底全部情绪。 “所以,姜满屠城那日,你并未阻止,是为了让漠州的百姓泄愤。”贺兰舟怕再勾起顾庭芳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 等百姓差不多泄了愤,顾庭芳再阻止姜满,顺理成章地让两国签订协议,后续才能促进两国百姓往来发展。 百姓有恨,可更重要的是,他们未来还要活着,要赚银子,那就要从他们心里拔出那根刺,然后让两国互通有无。 “我朝百姓善良温和,而对大渊泽人,若不彻底震慑他们,日后恐会再乱。”顾庭芳见他懂,语气柔和了许多。 贺兰舟不由得佩服顾庭芳的心思缜密,一切都说清楚,他心头陡然松快不少。 想了想,他抬头问顾庭芳:“你怎会知道这些?” 毕竟先帝建大召后,关于前朝大朔的很多事的记载都没了。 顾庭芳只道:“你忘了,胡孤城的将军府有万卷藏书,我闲来无事时,也会去翻阅。” “啊!”贺兰舟恍然,看来他们两人爱好果然一样! 想到这里,他冲顾庭芳弯了弯眉,又想到什么,他敛了笑,好奇问他:“所以,“也正是因为大渊泽曾抓过大朔百姓,当年四王、五王才想着请命离京,东征大渊泽的?”而非是他们有意扩张? 顾庭芳垂下眼睫,“我想,四王五王那般善战,想来此为原因之一,而他们想要扩张大朔版图,也是原因。” 贺兰舟点点头,觉得顾庭芳说得有理。 心结一解,贺兰舟整个人都自在不少,就连肩头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痛了。 看他面带微笑,顾庭芳不由扬扬眉:“怎么这般高兴?” 贺兰舟是不自觉笑出来的,此时被人一问,登时抿住了唇。 看他像只小兔子一样,顾庭芳摇头失笑,然后凑近他,坐到他身边。 “不知上面如何了。”顾庭芳道:“一时半会儿,怕是无人会来救你我,现下天色已晚,围场之内野兽仍有凶性,你我等明日一早再走。” “好。” 顾庭芳说得没错,崖底下乌漆嘛黑的,万一走得不对,正好撞上什么老虎、野猪的,那可就惨了。 “但这里不大好,咱们得寻个能藏身的地儿。” 有些野兽是夜间出没的,若是被它们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寻了过来,那也不妙。 “嗯,听兰舟的。”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也不知道为何,听在贺兰舟耳朵里,跟在云朵上滚了一圈似的,绵呼呼的。 贺兰舟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就要起身,顾庭芳怕他牵扯到伤口,上前扶了他一把。 贺兰舟衣袖下,是顾庭芳稍有些发凉的手,他抬眸看顾庭芳,“庭芳,你冷吗?” 顾庭芳的指尖发凉,隔着布料,贺兰舟都感受到了,他怕顾庭芳摔下崖来,外表看着没什么伤,实则伤到了哪处。 顾庭芳摇了摇头:“不冷。” 贺兰舟微松了口气。 “不过——”贺兰舟刚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听顾庭芳说:“不过,这崖底寒冷,你我挨得近些,也暖和些。” 贺兰舟自是不疑有他,害羞地微微靠近他,顾庭芳也一直没松开手,转而从他的胳膊移到他的手腕。 “你跟紧我。”顾庭芳嘱咐道。 “嗯。” 崖底雾气朦朦,偶尔才能透过雾气,望见天边弯月,莹莹月色,有些羞人。 二人一路向前行,贺兰舟望着顾庭芳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在牵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上,耳朵又忍不住红了。 顾庭芳永远都是这样,冬日里没有银子买双好鞋时,他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带着他买了暖和的鞋子,还给了他手炉。 明明那人的指尖发凉,可贺兰舟却觉得自己像握着他给的那个手炉一般,热得发烫。 崖下不比上面,到了晚上,风便更凛冽了几分。 贺兰舟望着前面那人被风吹散的头发,心神不由再次一晃。 今日黑衣人窜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 想到自己坠下崖时,顾庭芳明明知道那是悬崖,却还跟着他坠了下来。 被他攥在手中的手轻轻一颤,贺兰舟抖着睫毛,两片唇张了又合,好半晌才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庭芳……” 前面那人顿住步子,不知为何身形有些僵硬。 下一瞬,听到身后人轻声问:“庭芳为何不管不顾地跳下来?就不怕、就不怕会死吗?” 崖间的雾气散了去,又聚集,明明只隔半步远,却觉那人身在雾气之中,如隔九霄,有那么一瞬,贺兰舟想上前……上前抱住他。 他怕这一切,都是场梦。 可能,他坠下崖,就昏了过去,眼前的人,不过是置身在他的梦中。 可就在他心跳如擂鼓时,前面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净白玉容,冲他缓缓扬起唇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说:“怕!但我更怕这世上……不再有兰舟。” 第117章 不知从何处,传来鸱鸮的啼鸣。 贺兰舟神情一震,望着顾庭芳,久久说不出话来。 身前人的眼神太过炽烈,他的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似是生怕他拉拽出来。 贺兰舟喉间一阵干涩,须臾,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心口渐渐平息。 “你……” “贺兰舟,我平日寡言,自幼便习惯将心事藏在心中,但今日——” 顾庭芳说着,垂下眸,指尖下移,寻到贺兰舟的手掌,轻轻攥住,见他没有挣扎,顾庭芳轻捏了两下,微微含笑。 “但今日观你坠崖,那一瞬,我突然有好多好多话想同你说。” 贺兰舟心头跳得愈发厉害,耳边只嗡鸣一声,大脑倏地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顾庭芳,四目相对间,他看清顾庭芳眼底那抹最明显不过的柔情。 “兰舟为何这般看我?” 顾庭芳唇角带着笑意,不由抬起手,轻抚过他的眼角眉梢。 贺兰舟一时呆住,并没有动,相反,指尖穿来的温度,竟让他有几分贪恋,而随着指尖移动,那酥酥麻麻的痒从眼角到胸口、再到背脊,最后直到他的尾椎骨。 他身子一颤,抬眸凝着顾庭芳的脸。 “庭芳你……” “嗯,正如你所想那般,我对你有不可言说的心意。”顾庭芳微微收紧了指尖,食指的指甲轻压在贺兰舟眉骨的位置。 “若说从前,我以为对你是知己好友之情谊,可今日见你坠崖,我竟一瞬忘下许多,只想——”他冲贺兰舟微微一笑:“只想同你要么共赴黄泉,要么执子之手。” 贺兰舟心里一颤,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从未想过,顾庭芳竟然会喜欢他! 他这么说……是喜欢他吧? 见贺兰舟呆住不动,久久没有反应,顾庭芳微微拧了下眉,转瞬,又轻叹出声,“龙阳之好,世人多鄙之,兰舟可会以为我龌龊?”语气中,多少带点儿可怜兮兮。 贺兰舟这回可回过神了,忙摇头,“当然不会!” 他怎么会觉得如高山白雪的太傅大人龌龊?更何况,太傅大人喜欢他啊! 贺兰舟在心底小小声地说:我也喜欢太傅大人! 这么想着,连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竟在这月色下,显得整个人都暖洋洋一般。 顾庭芳看着,微微扬起唇角,明白贺兰舟并不反感他的喜欢。 若贺兰舟知晓他心中所想,一定要跳起脚来,他何止是不反感!他欢喜得很! 二人之间,甜蜜的气息自其中散开,两人互相凝望着彼此,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过了好久,似乎是飞鸟踩折了树枝,发出“咔嚓”一声。 顾庭芳眼睫一颤,神情带着几分紧张,低声问贺兰舟:“我……可不可以?” 他明明没说是什么,但贺兰舟就是明白,他脸一红,点了点头。 顾庭芳眸底愈发温柔,他拂过贺兰舟被风吹到耳侧的碎发,将它掖到贺兰舟耳后,然后缓缓俯下身,吻轻轻地落在他额头。 第138章 贺兰舟心跳得快得像要出来,头上传来温热时,心尖都跟着一颤。 吻过额头,顾庭芳又亲了亲他的脸,动作温柔极了。 停在贺兰舟鼻尖时,顾庭芳轻声呢喃:“榕檀,我欢喜你。” “砰砰砰”林间掠过三道火花,正此时,贺兰舟的心里也炸开三簇烟火,那是因顾庭芳这句话。 只是,头顶上的火光传来,他眸光一闪,抬眸望了过去。 “是锦衣卫的信号弹。”贺兰舟说。 顾庭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扬了下唇,“看来,是陛下赢了。” 他们在崖上分开时,顾庭芳是同薛起在一起的,贺兰舟后面坠崖,一直也就忘了问他,“我跑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顾庭芳低眸看向他,“你走后不久,东厂的人便赶来了,领头的是解春玿。” 解春玿能来,小皇帝自不会有事,贺兰舟不禁松了口气。 “榕檀……”头顶传来那人故意拖着长调的声音。 隐隐听着,倒像是在冲他撒娇,贺兰舟不禁心中惊讶。 “榕檀,还未说你如何作想?” 贺兰舟脸一红,他刚刚听到了顾庭芳的告白,头上炸开火光,他便被吸引了注意,这么一弄,倒像是他在有意岔开话题似的。 贺兰舟略有些羞涩,扭着衣裳袖子,再要团成一团之时,小声嘤咛:“嗯,我、我也喜欢。” 顾庭芳眼睛亮了一下,顺势牵过他一只手,崖上亮起数道微弱火光,顾庭芳顺着火光的方向带他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轻声说:“那榕檀,我们便在一起吧。”纵使世间不容,他也不会放开手了。 他在心底暗暗补上一句:贺榕檀,不要想着离开我。 你是我的。 贺兰舟整个人都像被泡在温水里,脸热热的,身子也烫烫的,估计魂儿都熟透了。 他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股甜蜜涌上心头,再到喉间,忍不住地在顾庭芳身后咧开嘴。 “上面那些火光,应是来寻我们的人。” 锦衣卫放出信号,说明是将那些黑衣人拿下了,不过多时,崖边就聚集这么多火把,看来在外的沈问也已掌控全局。 今日之事,始终都要有个结果。 他们二人这短暂的独处,总要面对外面的纷扰,越向前走,两人的心底都不大平静。 顾庭芳想着,又微微收紧了指尖的力度,贺兰舟自是甘之如饴,也缓缓回握。 崖上的人寻他们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的快,约莫子时的时候,自东南方向寻来一长队的锦衣卫,当头的正是徐进。 贺兰舟和顾庭芳此时已寻到一处小洞,在里面生火休息,隐隐的,听到响动,贺兰舟心里哀叹一声,却也只得起身,挪着步子朝洞口走。 他还没同顾庭芳待够,怎的就要分开了?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顾庭芳跟在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榕檀若是想我,尽管来寻我便是,你我何须避嫌?” 贺兰舟脸又是一红。 话虽如此,但他们两个大男人当街牵手,肯定不好,并不是心中嫌弃,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不知怎么被人编排,且顾庭芳还是当朝太傅,若是被有心人攻击,对他仕途也不好。 是以,贺兰舟头也不敢回,小声说:“我、我们先悄悄地处着……” “嗯?”顾庭芳有些不解。 贺兰舟没想到,顾庭芳还真是奔着公开来的,他一想起外面那么多人,顾庭芳想要牵着他出去,就头皮发麻。 他忙端正神色,“现下我正任大理寺少卿,你我若是被人知晓,我不就像是攀附你一般,这可万万不可。” 顾庭芳眯了眯眼睛,眸光落在他如墨的发上。 “我若再升迁,保不齐有人这样想的哩!”贺兰舟左右动着眼珠子,心里发虚极了。 隔了好一会儿,头上传来一声冷嗤,“所以,兰舟是想同我‘暗通款曲’了?” 这个词用得好,贺兰舟脖子缩了缩。 颈后突然传来一股凉意,贺兰舟打了个冷颤,半侧过身子望去,见顾庭芳一手捏在他后颈,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片刻,那人轻轻叹了声,眼中是一片无奈与宠溺之色。 他轻声应:“好,一切都依榕檀。” 贺兰舟心里瞬间美滋滋的,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借着洞内微弱的火光,终是没忍住,踮起脚,飞快地在顾庭芳脸上印下一吻。 “你最好了!” 徐进找到二人时,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看着两个人身形端正、衣裳整齐,立在那儿,都是皎皎如玉的公子,一时又没看出来。 贺兰舟与顾庭芳定下了情,彼此都有些舍不得离远些,往日里,如知己之交,相隔总有个半步远,今日却是连半掌都不到。 只是二人素来交好,寻见他们的人,自是看不出哪里不同。 更何况,徐进也是真担心顾庭芳,见他人没事,自是缓了口气,“还好你们没事。” 他在崖上时,就听小皇帝说,顾庭芳为救贺兰舟,两人一起坠崖了,他虽心下对顾庭芳不顾自己地跳下去救人,颇有微词,但面对贺兰舟,徐进也做不到冷言冷面。 他脸上神情微缓,问二人,“你们可受伤了?” 顾庭芳:“兰舟伤了肩膀,还劳烦徐大人为他寻个大夫。” 虽然他第一时间为贺兰舟寻了草药敷上,但也是无奈之举,还得寻个大夫,妥善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徐进点点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先跑走了。 徐进道:“我们也走吧,陛下还在崖上等着呢。” 这崖底虽没什么凶猛野兽,但也不便多待,正好有人找到他们,也可早点儿回到崖上。 二人点了点头,跟在徐进身后。 一行人走上崖边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小皇帝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阴沉地等在崖边,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围照着地上跪着的人。 贺兰舟定睛一看,竟是脸色惨白,身子瘫软在地上的驸马——杨士安! 他略有些讶异,再垂眸望去,只见他的身下那处的位置,竟是流出汩汩的血。 第118章 围杀小皇帝的黑衣人,虽口口声声喊着“光复大朔”,但动动脑子都知,这是有人利用前朝大朔来刺杀小皇帝。 而这个人,其实呼之欲出。 贺兰舟往四皇子的方向瞥了眼,见他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有些急切,反倒是后面的林云一十分平静。 贺兰舟收回视线,又将目光落回地上的杨士安身上。 看他捂着下体,想来是伤了那处了,可他又是怎么被抓的,还伤了那个地方。 贺兰舟很是疑惑。 正思索间,杨洄自一旁蹿出,双膝跪地,冲小皇帝狠狠叩了个头。 “陛下!冤枉啊!此事绝不是我儿所为!我儿绝不可能刺杀陛下啊!” 许是看到儿子的惨状,虽子孙根没了,却不能再没了命,更不能牵连整个杨家。 杨洄微偏了下头,看清杨士安煞白的一张脸,嘴唇疼得直打哆嗦,眼瞅着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杨士安还强撑着,也知道今日之事败露,他却不能再把整个杨家拖下水,听见杨洄的声音,勉强找回些意识,也开始小声呢喃:“陛下、陛下……臣、臣冤枉……” 薛起自不会相信,看着脚下两人痛苦的神色,他眯了眯眼睛,“那群杀手亲口指认,还能有假?” 一听此言,杨洄忙抬头回:“陛下,一定是有人想离间我们君臣,定是有人冤枉驸马,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薛起自不会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冷声喝问:“他们为何不攀扯别人,却偏偏攀扯杨士安?若你们杨家真与今日之事无关,那这又是什么?” 薛起自袖中扔出一枚令牌,那令牌正是杨士安平日出入宫中的腰牌,此腰牌一出,杨洄大惊失色。 而跪趴在地的杨士安更是惊恐万分,“这、这……“ “驸马,你可莫要说是前些日子丢了。”薛起一句话堵死了他,又说:“你若不是指使他们的人,那边告诉朕,何人才是幕后之人?” 事情到这一步,就不是简单的有人刺杀小皇帝了,而是一场真正的政治博弈。 若贺兰舟猜得没错,想来今日之事,就是四皇子和杨家一起联合动的手,目的就是趁着春猎杀了小皇帝,如此一来,帝位空悬,就算沈问、解春玿再不情愿,也要将先帝仅剩的一子——四皇子推上皇位。 可薛起登基三年,却在此时提起春猎,又真的没有引蛇出洞的想法? 贺兰舟抬眸,朝薛起的方向望了眼,又看了看解春玿,见后者一脸淡漠,察觉出点儿什么来。 怪不得解春玿留沈问在外,比起薛起来,沈问自是更不喜四皇子。 而解春玿与沈问,二人在江州、漠州都互相坑害过,算起来,解春玿的所作所为,也都是小皇帝的所思所想。 第139章 而今,解春玿此举,就是在让沈问做出抉择。 面对四皇子突然出现的刺客,他是放任,还是帮小皇帝捉拿,若是放任,怕解春玿仍留有一手,到时二人只怕又要你死我活。 若是捉拿,那就说明他们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可以继续合作,甚至未来,小皇帝也不会再对沈问苦苦相逼。 贺兰舟一时了然,可猛地想到什么,朝对面的顾庭芳望去,见他眉目微沉,显然也想到了这些关窍。 但看顾庭芳的神色,恐怕解春玿与薛起的打算,他并不知晓。 也就是说,薛起与解春玿将计就计一事,应是瞒了顾庭芳。 贺兰舟不过是刚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小皇帝虽有意扶植他,但所有计划瞒他并不奇怪,可顾庭芳是小皇帝的老师,是如今朝堂公认的清流,小皇帝竟然也没同他说。 这事,就有些微妙了。 话说回此间,杨士安身下血流不止,小皇帝没有任何心软的迹象,并未为他传唤太医,似是有意任他去死。 可杨士安听到小皇帝的问话,自始至终都咬死了,此事不是他所为,这令牌为何会在那些黑衣人身上,他也一概不知。 “至于陛下所说的幕后之人,臣——更是一无所知!”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慷慨,以至最后一字出口,杨士安彻底昏死了过去。 杨洄吓得脸都白了:“士安!” 杨洄膝行向杨士安扑去,一边哭,一边扬声道:“陛下,我儿素来忠心耿耿,定是有人陷害啊!请陛下救救我儿,他、他还是驸马啊!” 杨洄这回是真的害怕了,看着怀里进气少出气多的杨士安,泪流不止。 直到见杨士安呼吸越发浅薄时,薛起才命人为他诊伤,末了道:“既是杨大人有疑,瞿清,此事交由你查,务必将幕后之人查清!” 被点名的另一位大理寺少卿上前,“是!瞿清定不负陛下嘱托。” 贺兰舟想,向来皇权之争,就是要有无数炮灰,吕家是这样,如今的杨家也是。 昨日是杨家踩在吕家的身上,做着可以成为四皇子从龙之功的臣子,今日过后,怕就是要面临灭顶之灾。 “贺大人为救朕坠崖受伤,朕心中很是感动。”薛起看向贺兰舟,少年的眸光很温润,“贺大人这些时日在家养伤便是,日后的乡试,还要劳烦你,且要好好休养。” 说罢,又说了一大串的赏,其中正好就有一千两银,贺兰舟正好能用来还贷,剩下的正好充盈他的小财库。 贺兰舟躬身谢过:“臣谢过陛下赏。” 贺兰舟很明白,比起他来,薛起更信任瞿清,是以,是不是驸马做的,到最后都会变成驸马做的。 至于杨士安的那块令牌,也只能是他用来买通黑衣人的。 可这些,若让贺兰舟做,贺兰舟怕是做不来,所以,小皇帝借着他受伤一事,将这事落在了瞿清肩上。 贺兰舟心下轻轻一叹。 不过,他也总算不亏,还赚了八百两,令还有几匹布、几石米,可够他一年的量了。 春猎因着刺杀一事,自不能继续下去,但因天色较晚,小皇帝说明日再启程回宫。 贺兰舟回自己营帐时,瞿清凑过来,眸光落在他肩上,“贺大人英武之举,实在令清佩服,贺大人这伤口怕是得养些时日了。” 贺兰舟笑笑,点了点头。 “若非贺大人受了伤,这案子就得贺大人来查了,说来,杨家曾在吕家的事上提供了不少线索。”瞿清笑道:“贺大人与吕公子交好,若你查此事,也怕被人说道,如此借着这伤,倒也正好。” 贺兰舟自是无从反驳,赞同道:“是啊,瞿大人说得有理。” 瞿清含笑颔首,两人心照不宣。 “此案还要劳烦瞿大人费心了。”说着,贺兰舟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肩头,“我就算想帮忙,但我这伤也实在受不住啊!” 瞿清闻言,笑容就更大了,果然啊,眼前这位贺大人,是个聪明伶俐人! 贺兰舟知道,这一次四皇子没能把小皇帝杀了,小皇帝就会趁此机会,彻底把他给摁死。 “哦,对了。”瞿清刚要走,想到什么,回身对贺兰舟道:“说来孟大人与贺大人某些地方还挺像的。” 贺兰舟不解看他,瞿清笑了笑,看似无意道:“贺大人,我是说你们都对陛下忠心耿耿啊!不然,驸马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抓?” 贺兰舟眼底的困惑不减,看出贺兰舟一无所知,瞿清扬了下眉,“贺大人那时在崖底,并不清楚后面发生的事。贺大人与陛下换衣裳后,是宰辅与掌印率人将陛下救下,抓获了那群黑衣人。” 贺兰舟:“这与知延什么关系?” 瞿清笑道:“贺大人莫急。当时,有人指出是驸马指使他们刺杀陛下,驸马自是不肯承认,但偏巧此时,驸马身下的马突然暴起,他一时没控住,坠下了吗。” 说着,瞿清走上前半步,凑到贺兰舟耳边,轻声道:“正是孟大人所为。” 贺兰舟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啧,驸马也是自作自受,那马将他甩下,马蹄扬起,竟是一蹄踩在了他那处。”瞿清一脸幸灾乐祸,“这日后就算不死,也是废了。” 贺兰舟看着说完就走的瞿清背影,眉头打成了结,他知道孟知延也不是多心思纯良,但主动害人,还是第一次。 虽说杨士安没死,但正如瞿清所说,人是废了。 可若说孟知延是对小皇帝忠心耿耿,他倒不觉得,能让孟知延这么做的,只有他的家人与朋友。 想了想,贺兰舟想到那日在孟惜枝的成衣铺子,杨士安对孟惜枝语气轻浮,那时,孟知延没表现出太过激的想法,但今日,怕他是借着黑衣人的指认,有意为之。 孟知延自是聪慧,想来在沈问、解春玿将小皇帝解救之后,就明白了一切,那杨士安自然就成了炮灰。 孟知延让杨士安坠马,有很多种办法,而杨士安坠马之后,定是来不及跑,只能等着被抓。 贺兰舟想通这些,微微呼出口气,一时脑中如同浆糊,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他只知道,杨士安残得可不冤。 与他老爹杨洄相比,杨士安看起来是个不近女色的,但其实驸马府里的那些婢女,没几个是他不曾染指的。 这人就是一个道貌岸然之徒! 贺兰舟不再多想,事已至此,杨家多半要败落了,而小皇帝的下一步,就会是四皇子。 至于,小皇帝是会杀了四皇子,还是会将其赶出京城,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臣子能想的了。 晃晃脑袋,贺兰舟也回了营帐。 还要在围场待一晚上,这里虽有营帐遮风,但到了后半夜,也有些寒凉。 贺兰舟肩膀上有伤,只能趴着睡,一动就疼,睡得十分不安稳。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一阵凉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旋即肩上袭来一阵凉意,冰得他颤了颤眼睫,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看清床头坐着个人,吓得贺兰舟一激灵坐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的人,正是沈问。 借着自外面探进来的月光,贺兰舟看清沈问如骨削般的棱角,他眉眼微微上挑,显然得意自己将贺兰舟弄醒一事。 贺兰舟简直无语,“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做什么?” 沈问被他说得很是不服气,冲他伤口处努了努嘴,“怎么?来看看你,还有错了?” 贺兰舟:“……” 他用得着吗?再说了,大半夜过来看,非要手戳在他伤口上干嘛?就是故意把他凉醒是吧? 贺兰舟没好气道:“你来看,又不能好,再说,你刚才见我没醒,是不是还想给我戳疼醒来着?” 见被猜出心中所想,沈问挑了下眉,眼神毫无愧疚。 “我既是来看你,自然要你知晓。”沈问摊了摊手,“不然我做好事,岂不亏大了?” 贺兰舟“呵呵”两声笑,没理会他,“行了,你也看完了,我也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还要睡觉呢! 沈问哪会那么容易走,见他一脸意兴阑珊,偏偏不做人地将屁股挪到贺兰舟身侧,挨着他,感受贺兰舟身体的温度。 “你受伤了,受伤的人睡得不安稳,万一半夜发烧呢。”沈问眯着眼睛,“我陪你睡吧。” 贺兰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离他远了点儿,“用不着。” 沈问挑眉:“你渴了,我可以给你倒水。” 贺兰舟简直懒得拆穿他,“你堂堂宰辅,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 沈问笑笑,也十分坦然,“嗯,想了想,还真不会。” 贺兰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冲他指了指帐外,“那就请宰辅大人早些离去吧,今日也折腾累了,还望宰辅大人好好休息。” 第140章 沈问自己走,那没问题,但被人撵走,他是十分不乐意的。 他凑近贺兰舟,险些与他鼻尖对鼻尖,“贺兰舟,你这么不待见我?”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你在崖下时,对顾庭芳可不是这种态度吧?” 贺兰舟心想:那当然不是! 提到顾庭芳,贺兰舟心里就美滋滋的,谁能想到他穿个书,还能来段地下恋,把恋爱悄悄藏着的感觉,可真有趣! 当然,他不能在沈问面前表现出来,不然以他这么神经的人,指不定怎么给顾庭芳找麻烦呢。 贺兰舟转了转眼珠子,低着头不说话。 他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可不能总让沈问这样神出鬼没。 贺兰舟抿了抿唇,琢磨了下措辞,轻叹一声,对沈问道:“我不是不待见宰辅大人,只是宰辅大人这样夜半前来,未曾知会,总是不好的吧。” 沈问哪里会觉得不好,但也看出他脸上的不情愿,心里梗了下,本想继续跟他僵持,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他扭过头,见贺兰舟没听见,还盯着他看,满脸的无奈,心情就更不好了。 沈问轻哼了声,“不知好歹!” 说罢,也不待贺兰舟回应,直接起身往外走了,贺兰舟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影已消失在他帐内。 贺兰舟拍了拍胸脯,心里想: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他可不是什么脚踏两条船的人,他心里可时时刻刻惦记着太傅大人呢! 沈问一离开,贺兰舟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松了,整个人神情放松地重新趴回床上,闭上眼睛。 沈问一出营帐,就看见不远处树下立着的解春玿,他抬步朝解春玿走去,语气不善,“大半夜不睡觉,掌印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解春玿懒懒抬眸,看他一眼,“宰辅大人怎么也走到这儿了?” 他透过沈问的肩头,望向贺兰舟营帐的方向,“且宰辅大人怎么走到别人营帐里了?” 沈问冷冷哼一声,没回话。 他们二人因今日这一遭,算是短暂地冰释前嫌,目前来说,最好的状态,就是维持现状。 日后将四皇子除去,依旧是他、解春玿和姜满三个人三足鼎立,如此才能平衡,而小皇帝也不能翻起浪来。 只是想到什么,沈问问解春玿:“今日之事,你们并未同顾庭芳说?” 说起顾庭芳,解春玿眉头微蹙了下。 见他这表情,沈问还有什么不懂的,他嗤笑一声,“你可真奇怪,之前还不见这般厌恶顾庭芳,如今怎么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同小皇帝的老师说一声?” 他语气略带几分嘲弄,整个人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解春玿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今日贺兰舟坠崖,顾庭芳追他而去,二人一同落崖,想必贺兰舟一定很是感动。顾庭芳此人,素来擅会伪装,定在崖下引诱了他去。”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但语气听着总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沈问瞧了他片刻,听他继续道:“如今陛下也有些怀疑他的身份,虽然我还没查出来,但我想,顾庭芳绝不简单。” 解春玿说着,看向沈问,语带邀请之意,“你我如今暂时止戈,一起对付他,不是更好吗?” 沈问眯了眯眸,目光朝远处顾庭芳营帐的方向望去,久久未语。 第119章 解春玿这话说得十分有技巧。 他先是说贺兰舟坠崖时,顾庭芳不管不顾追了上去,随后又说在崖下,二人恐怕关系比以往更盛,接着再说要一起合作对付顾庭芳。 沈问这个人,对权在意、对钱在意,可如今却多了一个人,解春玿是看在眼中的,因他……也在意那人。 既是如此,沈问自会心动,比起解春玿来,眼前最碍眼的,自然顶数顾庭芳。 沈问:“你要怎么做?” 见他应了自己,解春玿眸色微动,缓缓扬起唇角。 * 瞿清仅用了三日便查清了围场上刺杀的真相,是四皇子意图谋反,携杨家一起在围场上动手。 可这真相一查出来,竟有一众老臣上书,说先帝子嗣不丰,这一支就只有陛下和四皇子两个儿子了,万望小皇帝高抬贵手,还说证据也不够充足,摆明了是要保下四皇子。 贺兰舟也挺佩服这些个老臣的,如今这朝堂局势,竟还能如此睁眼说瞎话,但小皇帝重名声,还真没能杀了四皇子,要是真动手了,说不得又要被人编排是他故意设计陷害。 如此,老臣们就消停了,但听闻小皇帝要把四皇子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回京,公主薛颜又坐不住了。 薛颜当日并未去围场,是以,杨士安被断了子孙根之事,还是后来将人抬回驸马府,才看到的。 听说,薛颜当时看到杨士安下体被血染得鲜红,当即就昏死了过去。 好在,如今查明真相,杨家一族被流放,杨士安父子背叛秋后处斩,薛颜这才提起神来。 总归,杨家倒台了,与她这位公主是没什么相干的,就算杨家人都死绝了,她还是大召的公主。 但四皇子是她的胞兄,如今刚回京城,却又被贬,薛颜一时有些受不住,当天就天跑到了宫中,去寻小皇帝。 就这么一遭,两人于宫中的谈话,后面还被编进了大召实录里,里面尽体现了小皇帝的仁爱宽厚。 四皇子围杀小皇帝这件事中,公主怕是知道四皇子的打算的,却并未阻止。 小皇帝见到公主,公主刚要哭着为四皇子诉苦,小皇帝就低低唤了声“阿姐”,旋即第一次对公主冷下面容。 “他想杀朕,阿姐岂会不知?”小皇帝自嘲一笑,“或许可以说,阿姐是乐见其成。” 被小皇帝猜中心思,薛颜一时惊讶,随即羞愧地垂了垂头,说不出话来。 “阿姐,当初他逃离京城,可没想过有你这个妹妹!”小皇帝突的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闷。 薛颜身子一僵,那时林风澜造反,是真的心狠手辣,她的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去,活着的也担惊受怕,生怕被他找到。 小皇帝说得没错,那时,她的那个亲哥哥带人离开时,却从未想让人叫醒熟睡的她。 可他到底……是她的一母同胞亲兄长。 薛颜咬着唇,抬眸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沉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她道:“阿姐,我与你也是亲的,日后我定会尊你、敬你,杨家狼子野心,待杨士安死后,我自会为你再择一位好夫婿。当然,若阿姐不愿嫁,便留在皇室,又有何不可?” 他难得露出一抹笑来,少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阿姐,薛时的错,并非与你有关,你日后还是大召最尊贵的公主,不好吗?” 故事的最后,自然是薛颜一脸感动,对自己的亲兄长多有些哀怨无奈,更多的则是对小皇帝的感激。 二人在宫中上演了一出姐弟情深,倒是让说书先生多了不少生意。 四皇子这回是真的扑腾不起来了,不过,本来就是如此,与小皇帝相比,四皇子没兵没权,仅靠杨士安父子兴风作浪,自然不行。 当然,这些都与贺兰舟没关系。 这些时日,他奉命在家休养,既拿了银子还了贷款,又有盈余存到钱庄,身上还放着一百两,留着日常开销,生活好不惬意。 他平常那点儿银子,甚至连一串葡萄都买不起,因此他报复性消费,买了三串,这几天天天吐葡萄籽儿玩儿。 贺兰舟一边吃葡萄,一边美滋滋哼着歌。 系统很是无语:“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贺兰舟无比的精神,一点儿困意都无,摇摇头,“不困!” 系统:“……” 现在都快子时了,按平日里贺兰舟的作息,现在早睡得喷香了,不过说来也是,这几日他睡得都晚,只是因为……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打断了系统的思绪,贺兰舟一直竖着耳朵,此时听到声响,一骨碌坐了起来,颠颠儿地往院门口走,开心地应声:“来了,来了!” 三两步,他就走到门前,自外向内打开门,看清来人,贺兰舟却是愣了下。 就连系统都疑惑地“咦”了声。 要说这几天贺兰舟为何日日晚睡,皆因他与顾庭芳在悄摸摸地谈恋爱,因他不想公开,两人又是刚谈上恋爱的小情侣,自是忍不住腻歪在一起,是以,这几日晚上,等二人都忙完,顾庭芳每晚都会过来走一趟。 但一般时候,顾庭芳会来得早些,像今日等到快子时的时候,却是没有的。 不过,刚刚听到敲门声,系统也以为是顾庭芳,毕竟除了顾庭芳,谁还会大半夜来找贺兰舟呢? 系统一方面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就搞到一起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二人实在相配,站在一起养眼不说,就是性子也是一等一的般配。 第141章 说回此间,贺兰舟看清来人,微微讶异地张了张嘴。 来人竟是林云一! 门外那人看见贺兰舟刚刚惊喜的模样,也愣了下,又回想起他敲门后,门内那道欢快的声音,心知贺兰舟是在等人。 只是,他不知他在等谁,但想来,贺兰舟见到他,一定是意外多于惊喜。 林云一不由心底苦笑一声,心中虽想问问那人是谁,却是问不出口了。 “贺大人,深夜叨扰了。” 贺兰舟忙摇头,侧过身子,请他道:“无事。林公子,请进吧。”人都来了,他也不好将人拦下。 林云一点了点头,应他之邀,迈过门槛,朝院子里走,一边四下观望,“贺大人这小院倒十分别致。” 贺兰舟笑了笑,“平日闲着无事,便种些瓜果蔬菜,倒也有几分闲趣。” 顿了顿,他偏头看向林云一,不解道:“只是不知,林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我这儿了?” 小皇帝命四皇子离京,想来也是这两天了,林云一是四皇子的人,定是要跟四皇子一起离开的。 但贺兰舟还是想不通,他与林云一没什么交集,这人怎么会大半夜找上他来? “贺大人自江州归来时,见到我很是惊讶。”林云一并没回贺兰舟的话,而是说起一年前的事,“后面你我曾攀谈过,想来当日,贺大人对我也有试探之意吧。” 贺兰舟脚下一顿,听他提及此事,眉头一锁,回身望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那人展颜一笑,竟是对他道:“在下并非林云一,而是——林惊鸿。” 贺兰舟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人,用不知名的药粉在脸上揉揉搓搓,搓下一堆软皮来,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气质清绝,眼角带笑,嘴角上的痣分外明显,贺兰舟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惊鸿,不明白这人怎么还能死而复生? “你……” 林惊鸿早知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定会有不少疑问,他冲院中石桌努了努嘴,对贺兰舟道:“长夜漫漫,你我不若坐下把酒言谈?” 贺兰舟张了张唇,末了,道:“家中无酒,茶倒还剩了几大盒。” 林惊鸿含笑颔首,“有茶也好。” 贺兰舟转身去寻了茶叶来,为他泡了壶茶,二人坐在石桌旁,面对面说着话。 “早在你去江州之前,我便预料到自己在江州逃不脱,于是想到假死之计。”抿了口茶,林惊鸿才缓缓开口。 他当日是故意留在江州,目的自然是想挑起沈问、解春玿两派争锋,但不想最后功亏一篑。 林惊鸿是个伶俐人,早早布好了全局,甚至连自己可能面临的各种死法,都算计了一遍,他被“万箭穿心”那天,身上穿着一件护甲,自是伤不到他。 可他那日的惨状,还真的吓到了贺兰舟,也让贺兰舟信了。 “后来在京中见你,你说我是朋友。”林惊鸿手中把玩着茶杯,自嘲一笑,“那是我想,在你心里,我竟算得上‘友’吗?” 说着,他抬眸凝向贺兰舟,“那时,我竟难得有一种愧疚的情绪。” 贺兰舟其实早有怀疑,今日被他说出全部真相,竟也没什么意外之色。 他怅然一叹,只说:“你是四皇子的人,我本应该想到的,只是不想,你伪装得如此厉害。” 顿了下,贺兰舟又问:“事已至此,四皇子算是满盘皆输了,不知……你们要去哪儿?” 小皇帝并没给他们指明地方,仅仅是永世不得入京,却没非让他们去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想也知道,小皇帝自是希望他们离他越远越好 林惊鸿耸耸肩,“天下之大,我有一双手脚,自有可去的地方,至于他,我帮了他这些年,如今功亏一篑,也该分道扬镳了。” 贺兰舟点点头,对他这个打算很是赞同,四皇子那人的德行,一看就不是良主。 二人又说了会儿,贺兰舟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就问起他当日穿的那件护甲,“到底是什么护甲,那么多箭……”都没能射死你。 剩下的话,说出来还挺难听的,贺兰舟及时住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林惊鸿倒是明白他想说什么,扬了扬唇,唇角的痣越发昭然,“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护甲是我父亲留下的,不过,说来,这护甲也不是我们林家的东西。” 贺兰舟好奇抬眸。 林惊鸿道:“此物乃是前朝大朔三王的东西。” 贺兰舟不由一愣。 林惊鸿:“说来,我林家并非史书之上所说的那般清雅。” 贺兰舟有些不解,但观林惊鸿有些难看的脸色,想来这其中,应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果然,林惊鸿道:“我父亲原是三王的部下,但我的母亲与四皇子的母亲乃是亲姐妹,也就是说,我们林家是与当今皇室薛家有着共同利益的。” 贺兰舟不知为何,心下突然跳得飞快,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 林惊鸿闭了闭眼,将一些尘封的往事,尽数相告:“当年三王叛乱一事,全然是子虚乌有。” 贺兰舟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他在漠州看过前朝五王的纪事,当时也觉得五王不似如今留下的那般模样,他们兄弟之间,情谊应是很深厚的。 但情谊再深厚,有了那么多事,难免会生出裂痕,所以他虽有过怀疑,但对后面三王叛乱一事,倒没过多的想法。 毕竟,若三王当初并不想推翻肃德帝,那先帝又是怎么成功登上皇位的? “你看,世人都以为先帝擒贼救驾。”林惊鸿扯了扯唇,苦笑道:“但偏偏,他才是乱臣贼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谋划的,大朔与大渊泽的第二场战,二王死在大渊泽,明明大朔必胜,为何二王还会死?” 林惊鸿道:“先帝薛容当时正是二王的副将,二王的死,是他的设计。” 贺兰舟捏着茶杯的手一颤,他虽早觉得蹊跷,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史书,皆是胜者书写。”林惊鸿轻叹一声,“胜者为王败者寇,历来如此。” 贺兰舟垂下眸,默默不语。 “还有一事,所有人都不知。”有很多事,藏在林惊鸿心底很多年,那些秘密,他从未向人吐露,而今倒是终有人可以听他讲这些事了。 “江州的矿山,与云仓交易,我林家早就开始做了,也正是被大朔朝廷发现,我父亲当时才会陷害三王,然后跟着薛容一起造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贺兰舟不解看他。 林惊鸿扬唇一笑,“我要离开京城了,但很多事,我不能让它继续埋没下去。” 他微垂下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在卷过一阵夜风后,他轻声开口。 “九州王的孩子,应该还活着。” 第120章 林云一走后,贺兰舟辗转反侧,不知为何,眼皮子突然跳个不停,心里也慌极了。 如果肃德帝的孩子还活着,这个孩子多大?又在哪儿?又——是谁? 他也在想,林云一为何告诉他这些,告诉他,他又能做什么? 想到最后,贺兰舟头脑发胀,索性紧闭上眼睛,一把拉过被子,将头蒙上,不再去想。 昏昏沉沉间,竟是睡了过去。 * 林惊鸿如他所说,真的与四皇子分道扬镳了,四皇子虽气得跳脚,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如今四皇子无兵无权,身边连可用的人都没有,自是没法控制住林惊鸿,就算用两人表兄弟的关系苦苦哀求,林惊鸿都没甩他一个眼神。 四皇子怒骂:“林惊鸿,你也就是个逢高踩低的混账小人!” “若日后我若东山再起,你就算求我,我都不会让你跟着我!” 林惊鸿无所谓一笑,先不说他会不会东山再起,就说“小人”二字,他可不如四皇子。 林惊鸿头也没回,但也嘱咐了一句:“如今还是在天子脚下,这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这些话,还是少说些的好,别平白丢了性命。” 四皇子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瞪着一双眼睛,半晌不敢再说出话来。 林惊鸿无事一身轻地踏步离开,四皇子咬牙怒目,却也是追不得,林云一乃武将之后,他甚至连人家一根头发都碰不到! 四皇子心中如何暗恨,林惊鸿自不在意,身下一匹骏马,一袭白衣翩翩,从京中而出,他离京的这条路,与当日闵王世子薛有余走的一般无二。 路过越阳坡时,林中窜出一队人马,拦住他的去路。 林惊鸿面目一紧,看着当前那人,眼中惊诧之色一闪而过,薄唇微抿,道一声:“我一直在等你找我。” 来人并未言语,双手笼于身前,一双如墨深沉的眼睛盯着他,不见喜怒。 林惊鸿早就知自己此一行并不安稳,但他却必须要走这条路,听说当初薛有余就是死在越阳坡。 第142章 大朔肃德帝在位第一十三年,林家陷害三王,后闵王与先帝一起“救驾”,实则逼宫。 如今,闵王已死,闵王的子嗣也无一人幸免,林惊鸿便知,他恐怕也不会活下来。 当年云仓趁林风澜造反,大召内乱时骚扰边境,他父亲率军出征,明明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最后却落得万箭穿心、人头落地的下场,林家军也就此没落。 那时,林惊鸿便知道,他父亲与林家军的覆没并不简单,直至去年闵王一族之死,他便察觉,恐怕是大朔五王的子孙在复仇。 后来,他隐在四皇子身边,暗中调查,虽查不到太多线索,但也能知道,肃德帝有四子三女,太子的长相,朝中大臣无人不知。 先帝薛容假借勤王之势,趁机杀光了肃德帝的儿子女儿,太子也在其中,而朝臣都认得太子,太子绝不可能逃脱。 可林惊鸿却记得父亲说过,肃德帝的二子顽劣,时常把宫中闹得人仰马翻,却极少有大臣见过他。 肃德帝剩下的两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是活生生被薛容摔死的,肃德帝的女儿当时也不到十岁的年纪,是被薛容的人领着去了池塘,活活淹死的。 林惊鸿将其余四王的孩子都想了一遭,最后还是觉得应是肃德帝的二子未死。 听说,他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太监,若是肃德帝自知大朔气数已尽,为了保全自己血脉,倒也有可能将那小太监做自己的儿子,而让二子离了宫。 但眼前这人,他虽有怀疑,不想真的等到他时,林惊鸿还是不免惊讶。 “竟真的是你。”林惊鸿不无感慨。 来人一袭月白色衣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凌凌,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清冷之感。 他略抬起眸,与林惊鸿四目相对,眼底一片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惊鸿不怕死,或者说,他早就死了。 从他出生起,就被告知一切以家族为重,他所活的一生,从来不是为自己的。 可如今,他想为自己活一次,堂堂正正活一次。 林家所作所为,他全都知悉,他读书识礼,可经历的,却与他所读的全然不同,书中的世界与现实全然割裂,他不知到底什么才是对。 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这样的抉择,是对的,也是最好的。 他微仰起头,不敢多看一眼对面之人的眼睛,他眨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天空那般,眼里满是好奇与欢喜。 他突的笑了下,对来人说:“今夜月色真好。” 四月的天,夜晚微风已和煦,吹动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对面之人看着他,并未说话,他似乎并不急着动手。 看出他是不会同自己说话的,林惊鸿轻叹一声,语气难得多了几分忧伤,“如果我死了,不要告诉他。” 这个“他”指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来人闻言,眉心微蹙,神情一瞬变得冰冷,显然他知道林惊鸿离京之前见过谁。 林惊鸿并不在意来人的想法,他只要 不让贺兰舟见到他的死状,那贺兰舟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没能活下来,就不会为他感到遗憾和哀伤。 他不想让贺兰舟再面临一次他的死。 第一次假死,对其已是愧疚,如今若能掩饰一番,也算得上相忘于江湖。 林惊鸿闭了闭眼,微微扬起唇,唇边的痣在月下分外昭彰,他等着冰冷的利刃,划破他的喉咙…… 对面之人见他如此,神色淡漠,缓缓收紧手中的长刀。 * 四月初八,四皇子离京,与之一起离开的,还有几个奴仆,这其中,听说并没有林云一的身影。 贺兰舟这些时日开始上工,四皇子一离开,大理寺的案子都没有几桩,日日整理着以前的卷宗文书,倒也十分悠闲。 初十那日,自绵城传来一封急件,后来听瞿清说,那急件是发往皇宫的。 “上面写的是,四皇子已死!” 贺兰舟蓦地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四皇子竟死得这么快。 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就是,四皇子应是小皇帝派人杀的。 但初十下午,他被唤进宫中,小皇帝问了他一些江州的事,目的是想知道四皇子还有没有残党。 毕竟,当初四皇子逃到江州,算下来,江州也算是他的大本营了。 但林惊鸿的父亲战死,林家没落,连矿山都交付给了沈问,四皇子哪还有什么手段,即便能联合剩下的几个藩王,但那几个藩王也是巴不得坐收渔翁之利,哪会真的帮四皇子。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会选择借助沈问之手,当然关于沈问的这些,他没同小皇帝说,怕这两人又继续你死我活,闹得朝堂震荡。 待小皇帝问完,想来也是将心放下肚子里,与贺兰舟叹了一声,说:“朕这个皇兄虽然很讨厌,但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命短。” 贺兰舟竖着耳朵一听,咂摸出不对劲儿来,小皇帝似乎也对四皇子的死,感到很惊讶啊! 那——四皇子是谁杀的? 从宫中离开,贺兰舟就在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又想,林惊鸿说与四皇子分道扬镳,那杀了四皇子的人,应该不会再去找他这个跟班的麻烦吧? 对对,肯定不会。再说,林惊鸿那么聪明,就算真的有人要杀他,他应该能逃走吧…… 贺兰舟脑子里拉拉扯扯,冒出无数个念头,越想背后越发凉,竟是透了一层冷汗。 他快回巷子时,总觉心头压抑得很,脚下一转,就想奔隔着三条街的顾庭芳府上去。 他们两人从未有意约过时间,多数时候是顾庭芳来寻他,只有林惊鸿来的那日,他不曾来过,剩下时日,他每每都会在戌时来寻他。 现在还不到戌时,贺兰舟等不及他来寻自己,想今日自己去找他。 他脚步匆匆,快步往顾庭芳住的街上行去,不想路上竟遇到了摇摇晃晃,喝醉了的姜满。 贺兰舟不由一顿。 姜满手中拎着酒壶,看样子喝了不少,脸色通红,身子歪歪扭扭,与他平日里的样子全然不同。 贺兰舟在心里“啧”了声,真难为这位侯爷这么大胆,明知道小皇帝忌惮他,他这样身边连个副将都没有,就不怕东厂的人趁机把他宰了! “宿主!”系统像看到什么不得了的财宝,突然上线惊喜道:“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趁此时机,宿主你赶紧带走他,然后照顾宿醉的反派三号,吸取他的感动值!” 贺兰舟动了动眉毛,其实有些嫌弃,这浑身的酒味儿,隔着这么远,他都闻到啦! 路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过路的打更人敲响戌时的梆子声,姜满往嘴里灌一口酒,隔着几个路人,一眼便看到了贺兰舟。 他笑着望向他,眼里突然乍起光彩,贺兰舟竟一时看得呆住。 姜满平日里不苟言笑,如这般恣意风流模样,倒是不常见。 贺兰舟咬了咬唇,站着看他,没动。 系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宿主,你愣着做什么?” 姜满却是面带笑意,朝他越走越近,离得近了,他用提着酒壶的那只手,冲贺兰舟招了招手,笑说:“阿檀,你来接我了!” 第121章 “阿檀”二字一出,贺兰舟就知道,姜满又把他当成白月光了。 贺兰舟还一直没有收集成功姜满的感动值,为了自己的生命值,贺兰舟决定继续沿着替身梗的道路走下去。 贺兰舟假装关心地上前,在姜满要被脚下石块绊倒之前,一把扶住他,语声温柔。 “侯爷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 他眼中不无关切,姜满抬眸看他时,恰好望进这一双如春江潮水的眼睛,心头微微一颤。 “阿檀,你怎么才来接我?” 姜满若是不沉着张脸,眼尾竟是微微翘起的,看起来纯净又无辜,此时说出的语气,竟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贺兰舟略有些惊讶,看来,姜满是把京城当成江北了。 他无奈一叹,心不甘情不愿,面上却半分不显地扶这个醉了的男人,“慢点儿。” “宿主,你要送他回侯府吗?”系统见姜满醉得厉害,不由纳闷。 依他看来,应该趁着姜满酒醉,贺兰舟多与他待些时候,也好培养一下感情。 贺兰舟摇头:“当然不!” 他也想着借机攒攒感动值,其次,他还挺纳闷姜满这么个军纪甚严的将军,怎么会喝醉成这样? 姜满此时并不清醒,任由贺兰舟拉拽拖抱。 一轮圆月下,路上行人渐少,贺兰舟揪着姜满的衣领子,将人给带回了自己的小院,甚至还贴心地为其煮了一碗醒酒汤。 姜满酒醉之后倒也乖巧,端着醒酒汤,什么都没问,直接一饮而尽。 贺兰舟看得惊奇。 平日里,姜满虽不是十分冷漠,但也绝非好说话之人,今日这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第143章 贺兰舟在心底小声嘀咕,面上依旧平和地望着对面之人。 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姜满的感动值有上升趋势,贺兰舟不禁无语:“系统,你的程序真的都运行正常吗?” 系统也很纳闷,姜满明明看着还挺受用贺兰舟的照顾,怎么面对“白月光”,半分感动值都不涨,系统一时语塞,都要自闭了! 贺兰舟正暗自奇怪呢,那边姜满已是大喇喇拉过贺兰舟,指着院子里的石凳,对他道:“坐!” 贺兰舟:“……”这到底是谁家啊喂! 贺兰舟也没跟他一般见识,顺着他的力道坐在石凳上,姜满见状,也挨着他坐到另一个石凳上,然后弯着眼睛笑睨着他。 平日里不爱笑之人,这般眉开眼笑的样子,还挺让人着慌的,贺兰舟搓了搓胳膊,抚平刚竖起来的鸡皮栗子。 姜满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可看不到贺兰舟眼底的不适,自顾地歪下身子,倒在贺兰舟腿上,喃喃出声,“阿檀,你好像胖了些……” 贺兰舟的动作一顿,一时都没注意他说什么,只是愣愣看着二话不说倒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他他他……怎么就这么自然倒下来了?! 啊啊啊!他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这要是让顾庭芳看见,他该怎么解释啊! 贺兰舟一脸慌张,紧张得额头都冒汗了。 姜满闭着目,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行为给人造成多大的阴影,他甚至还望贺兰舟肚腹的方向转了转头,靠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贺兰舟紧紧捏着两只手,半分别的动作都不敢有,“侯、侯爷,你……” “阿檀,你知我去做什么了吗?” 贺兰舟被岔开话,好奇看向他,等着姜满的下半句话。 果然,那人在他怀里闷闷笑了两声,笑得格外诡异又张狂。 他说:“我把四皇子杀了!” 贺兰舟顿时大惊。 “侯爷你说什么?” “阿檀,他曾经欺负你,那时,我没能去救你,你一定怨我吧。”姜满的语调平缓,像是唠家常一般说:“小皇帝把他赶出京城了,我就去把他给杀了!” 贺兰舟怎么也没想到,杀了四皇子的竟是姜满,听说四皇子死得还挺惨的,被人捅了十几刀,刀刀毙命,甚至最后还被划花了脸。 可见凶手有多恨他了。 贺兰舟垂眸看向姜满,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薄唇紧抿,还能看出有几分杀人报复后的快感。 贺兰舟轻轻抬起手,抚上他的发,然后指尖下移,移至姜满的眉心,为他抚平眉心褶皱。 “侯爷,莫要皱眉了。” 贺兰舟到底不是他的小青梅,也没法在他将自己当替身的时候,装成小青梅来替她回答。 “阿檀,你还怪我吗?” 姜满仍把他当成柔妃,并未在意对面这人对自己的称谓,更是近乎执拗地问他,还怪他吗? 也许,姜满的心结就在柔妃的死上。贺兰舟想起春浴日那次,他在望兴山见过姜满,大召有传说,在死去的亲人朋友忌日那天,在望兴湖前虔诚祈祷,可让其得天神眷顾。 四月初三,正是柔妃的忌日,那日,姜满果然是为了柔妃去的。 林风澜是四月初八逼宫,先帝死在那天,柔妃的死,自然不是史书所载的为先帝殉情。 而今听到姜满此言,贺兰舟越发肯定,柔妃死得蹊跷。 贺兰舟竖起耳朵,等着姜满继续说,可等了好一会儿,姜满的呼吸却是绵长了些。 贺兰舟:。。。 他可不能让他睡在他家里! 贺兰舟轻咳了两声,低声唤,“侯爷?侯爷?夜里寒凉,我送你归家吧。” “阿檀……”似是被他吵醒,姜满脸上现出一抹可怜兮兮的表情,颇有些哀怨地瞥一眼贺兰舟。 贺兰舟舔了舔唇,有些不忍心把人给推出去了。 “阿檀,你果然是怪我的。” 贺兰舟:? 敢情这酒还没醒,贺兰舟无语望天。 也不知是太想他的小青梅了,还是醉得太糊涂,姜满见贺兰舟不语,竟是自顾地说起来,反反复复念叨着他当初应该提刀杀进皇宫的,这样柔妃就不会死了。 也从他说的这些话中,贺兰舟拼凑出了真相。 当年先帝南下游湖时偶然间瞥见柔妃,一刹惊为天人,遂打听出其是江北越家女,直接就给越家下了圣旨,将人带进了宫。 其实,越檀要比姜满大上一岁,二人一起长大,但除了青梅竹马的关系,实则没旁的感情。 而说柔妃是姜满白月光的谣言,俱都是姜满有意让人散播出去的。 倒不是为了抹黑越檀的名声,而是为了师出有名,日后能攻入京城。 姜满少年英雄气,得知越檀是被强掳入宫的,心中自是愤愤,但就连越家都不作声,他若贸然行事,恐会连累了姜、越两家。 可后来,越檀在宫中过得不容易,而最令人愤恨的是,先帝薛容身体渐弱,手中权利分散,四皇子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皇帝,也渐渐不把先帝放在眼中。 他见色起意,意图染指越檀,越檀不从,四皇子却愈发肆无忌惮,一日趁着夜色,闯进了越檀房中,越檀想要反抗,被他打了一巴掌,昏迷过去,让四皇子行了事。 越檀恨透了这个皇室,先帝不顾她的意愿,强纳入宫,四皇子上梁不正下梁歪,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醒来后,看着一旁的四皇子,想放一把火烧他,却不想被四皇子的人发现,被反杀了。 “看你貌美,我也享用了你,若你乖乖就范,我少不得日后登基,封你为妃,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便去死吧。” 越檀进宫,姜家和越家都往宫中塞了人,但奈何,还是没救下越檀。 有人将四皇子这句话传给姜满,姜满知晓越檀的死因,对薛家皇室,更是厌恶至极! 若不是林风澜先起兵造反,那姜满一定会率二十万江北军直捣京城。 可惜林风澜速度太快,先帝死得也太早,小皇帝登基后,姜满心中这口郁气却是怎么也散不出去。 小皇帝不是害了越檀的人,可姜满必须要来京城,他要等四皇子回来,将他千刀万剐! “若你进宫之日,我便去京城,带你离开,也许你就不会死。”姜满语气有些怅然,带着些许愧疚。 但贺兰舟知道,姜满并没有错,错的是先帝与四皇子那个禽兽。 贺兰舟不忍心假装越檀,但看着姜满满是哀伤的眸子,听他唤自己“阿檀”,贺兰舟眸光闪了闪,轻抬起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阿满,我不怪你的。” 贺兰舟刻意放缓了语调,腿上躺着的男人身子微僵,静了片刻,缓缓扬起唇角,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 “嗯,阿檀真好。”顿了顿,姜满睁着眼睛,亮亮地看着贺兰舟,道:“阿檀最喜跳舞,你的舞跳得最好,阿檀可不可以再为我跳一曲?”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贺兰舟嘴角直抽抽,这人到底清醒还是不清醒? 上一刻还在哀怨感伤,下一瞬又变一副风流公子哥面孔,贺兰舟给了他一个白眼,自是没给他跳。 姜满见状,就“啧”了一声,语气不无遗憾道:“榕檀可真是不乖。” 贺兰舟刚要说话,想把人给撵出去,门外突的响起姜满副将程素的声音。 “贺大人,我家侯爷在这儿吗?” 贺兰舟还挺纳闷,程素怎么找来的,刚要应话,怀里的人就直起身子,轻扬起唇角,“你家侯爷在。” 贺兰舟:“……” 姜满要走,贺兰舟自是巴不得,生怕今晚若是顾庭芳过来,见到这人,自己也难解释。 将人送到门外,程素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向贺兰舟道了声谢:“有劳贺大人照顾我家侯爷了。” 姜满不大乐意他这话,轻瞥他一眼,“废什么话?” 说着,迈开步子,向巷子外走,脚下虽还有几分虚浮,倒是比贺兰舟在街上见到他的时候好多了。 程素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冲贺兰舟拱了拱手,再度道谢,“多谢贺大人,我家侯爷醉了。” 贺兰舟无所谓摆摆手,将人送走,顿时无事一身轻。 他将院子收拾了一通,又等了会儿,见顾庭芳没来,才洗漱上床休息。 许是和姜满你来我往这么一遭,有些疲倦,几个呼吸间就睡了过去。 只是,半夜袭来一阵邪风,将窗棱刮得“哐哐”作响,贺兰舟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回想着梦中四皇子的惨状,然后猛然惊觉—— 姜满今日最后,并未唤他“阿檀”,而是——榕檀! 第122章 贺兰舟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也算是明白过来,姜满的感动值为何迟迟不涨。 想来,这人早就在漠州假装阿七时,就听到了自己与徐进在路上的对话,知道他小字“榕檀”。 第144章 姜满再多加调查,恐怕早就知道春浴日那日,是他将他踹下望兴湖。 也真难为他,明知如此,还日日唤他“阿檀”,装模作样。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毛病! “哎,还不是想看宿主你的笑话,才这样百般逗弄你。”系统眯缝着眼睛,一语中的。 贺兰舟:“……” 呵呵,还是那么个小心眼、坏到没心肝的姜沉安! 不过,关于柔妃的事,姜满定是没骗他的,当然,正因如此,姜满从头到尾都没将他当做替身。 那昨日这人喝醉,来这么一遭,又是什么意思? 贺兰舟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上了朝,路上“正好”碰到顾庭芳的马车。 车夫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和平日里一样,特地在贺兰舟这条巷子口绕了三圈,见贺兰舟终于出来,车夫暗暗呼出口气。 贺兰舟冲车夫招了招手,随即心安理得地上了马车,一进到车中,见到顾庭芳,两只眼睛就弯了弯。 他贴着顾庭芳坐,生命值“唰”地就又加了0.5天,贺兰舟笑得就更开心了。 “怎么这么开心?”顾庭芳偏头看他,也不由弯了弯唇。 贺兰舟:“因为见到你了啊!” 贺兰舟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顾庭芳扬了扬眉,轻笑了一声,从身后提起食盒,放到贺兰舟身前,“怕是更想见它吧。” 被人戳穿,贺兰舟也不恼,一边熟练地打开食盒,一边对顾庭芳道:“都想!都想!”两不耽误嘛…… 见他像只小馋猫,掉进食盒里不出来,顾庭芳无奈摇了摇头。 贺兰舟叼起一块绿豆饼,一手提着盏茶,含糊道:“你家这厨子手艺也太好了,他可收徒?” 顾庭芳睨他一眼,拿过帕子替他擦了擦手,说道:“想吃什么让他做便是,你不必辛苦自己。” “可是……” “难不成兰舟还想同我分开?”顾庭芳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语气也沉了下来。 知道他想差了,贺兰舟无奈道:“我是想说,可是我想给你做!我亲手做的!” 见他竖起眼睛,满眼的认真,顾庭芳手一顿,掩饰性地咳一声,低低应了声:“好。” 语气虽依旧平缓,贺兰舟却从里面听出一点儿欢喜来。 贺兰舟挑了挑眉,在心底偷乐两声。 “哦,对了,你可还记得四皇子身边一直跟着的书童?” 听他提起“林云一”,顾庭芳身形一顿,半晌,点了点头:“记得。” “嗯……”贺兰舟纠结了小片刻,就将林云一是林惊鸿的事同顾庭芳说了, “当日他在江州假死,后来以林云一的身份跟在四皇子跟前,但如今四皇子死了,可他却不知去了哪儿。” 若是林惊鸿在,四皇子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死,但偏偏二人分道扬镳了。 可若姜满杀四皇子犹不解气,还想把他身边的人都杀了,那林惊鸿就是名单上的第一人。 贺兰舟不信姜满这么恨四皇子,不会不关注他身边的林云一,恐怕他早就知道林惊鸿就是林云一。 贺兰舟怕林惊鸿被姜满找到,柔妃的死,与林惊鸿无关,可林惊鸿到底是四皇子的表亲,若姜满…… 也怪他。 昨日姜满那副姿态,他初听四皇子是他杀的,心中惊讶,一时忘了套话,也不知林惊鸿到底有没有事。 想了想,贺兰舟对顾庭芳道:“说来,他也挺可怜的,一直以来身不由己,我怕四皇子出事,也连累了他,庭芳,你可否帮我找一找他?” 他这话一落,顾庭芳侧眸看他,表情不是很好,贺兰舟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怎、怎么了?” “兰舟很关心他?” 闻言,贺兰舟登时松一口气,嗐,原来是在吃醋啊! 贺兰舟抿着唇笑,眼神揶揄地看着他,两手指捏起他的衣袖,晃着道:“庭芳在为我吃醋啊!” 顾庭芳眸光一闪,低眸看着贺兰舟捏着他衣袖的手,指尖竟微微发烫起来。 “庭芳不必多想。”贺兰舟又故意用身子蹭了蹭他,笑嘻嘻道:“我只喜欢你的!” 顾庭芳神情顿时舒展,像被捋顺毛了的傲娇小猫,贺兰舟看得心头痒痒的。 他刚要上手,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宿主还是不要这么开心得好,小心乐极生悲。” 这话,贺兰舟就不愿意听了。 系统叹一声,继续说:“宿主,按照剧情,男主慕阑可是快要回京了哦!” 贺兰舟:! 他怎么忘了这茬? 现在是五月,下个月,就是慕阑回京,开始他大男主的一生了! 贺兰舟双目圆瞪,无语问系统:“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摊手,“我以为你是有打算的呢,不过,也没事,宿主你还有十年多的寿命呢,暂时男主回来也不会伤害你的。” 贺兰舟问他:“男主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当初是原主故意设计陷害他离京的?” 系统点头,“对哦!” 完了,他虽然不会死,但他也不愿意多一个敌人啊! 贺兰舟板着小脸,陷入沉思,思考着等男主回来,怎么化敌为友,他可以用什么借口,让男主消除恨意。 “哦,还有一事要告诉宿主……” 系统说话的功夫,顾庭芳也开了口,“对了,吕公子可能过不了多久会回京。” 贺兰舟一愣,猛地朝顾庭芳看去。 也正此时,系统把话说完,“云仓在齐州挑事,有人组织了民兵,当然这个人就是男主,民兵里嘛……有吕锦城,两人一起合作,把云仓人打跑了。” 贺兰舟:?? 顾庭芳:“云仓不敢来犯,这些民兵如此骁勇,朝廷决定加赏,吕公子正在其中,想来,不日便可受令回京。” 豁!这是哪出跟哪出? 吕锦城竟然跟男主合作了,男主可能不知道吕锦城,但吕锦城一定认识慕阑啊! 想当初,原主找到吕锦城帮忙陷害慕阑,慕阑丢官离京的那天,原主甚至还给吕锦城指过慕阑是谁。 现在这情况—— 系统弱弱开口:“可能是吕锦城成长了吧。” 贺兰舟深以为然,经过吕家这一遭,吕锦城在外定是处处小心,云仓挑事,有民兵与其对抗,想要为吕家立功,吕锦城肯定会把旁的放到一边。 就是不知道这一路上,二人相处如何,吕锦城可别因为原主说的那些话,给男主使绊子啊! 跟男主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贺兰舟又不免担心起来。 “兰舟怎么看起来不像高兴的样子?”顾庭芳问:“你不希望吕公子回京吗?” 贺兰舟忙摇头,“当然不是,就是……” 他转了转眼珠子,答:“就是怕他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吃不好睡不好,再说,他从前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竟然去打了仗,肯定吃了不少苦。” 他越说越真情实意,说到后面,越发觉得吕锦城在外受了不少苦,并未发现这马车静得可怕。 直说到后来,莫名觉得有些冷,贺兰舟才住了嘴,这都五月的天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风啊? 贺兰舟抬起头,正撞进顾庭芳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他忍不住心头一抖,完了,这人又吃醋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确定了关系,眼前这人三天两头就要醋上一醋,也不知道谁家的醋那么好吃! 贺兰舟虚虚咳两声,对顾庭芳道:“你知道的,他是我至交好友,我真的只是担心他而已。” 说着,又贴近顾庭芳,仰起头望着他,只要再仰一下,他就能亲到顾庭芳的下巴。 贺兰舟身手戳了戳他的下颌,小声道:“你不要总这么吃醋,对身体不好的,你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啊?” 他故作撒娇的语气,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栗子,偏生这人却爱得紧,整个人身体都放松不少,嘴角也有上扬趋势。 贺兰舟咬了咬牙,再接再厉,“再说,要是气大了,会长皱纹的,那就不好看了!” 顾庭芳倏然绷起脸,想到这些,脸色不好看起来,低眸看向贺兰舟,没忍住,一手捏起他的下巴。 “我要是老了、不好看了,兰舟就不会喜欢我了?” 贺兰舟想了想,还真是想不出顾庭芳变老变丑的模样,他十分真诚地摇头,伸出两只手,揉着顾庭芳的脸,“你才不会不好看!” 顾庭芳却较上劲了,非要逼问他到底会不会喜欢,贺兰舟被逼得没招,只好连连道:“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不喜欢!” 他气极了,张牙舞爪坐到顾庭芳腿上,两人面对面。 不意他的动作,顾庭芳愣了一下,趁他愣神之际,贺兰舟狠狠咬在他下巴上,鼻子贴着他的鼻子,告诉他:“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你老了,我也会老啊。”贺兰舟说着,弯了弯眼睛,捧着他的脸,又在他唇上轻啄了下,“我们一起变老,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145章 第123章 马车里一片安静,二人紧紧相贴。 顾庭芳收紧搂在贺兰舟腰间的手,恨不得什么都不管不顾,将他揉进怀里,但现实是,他将脸埋进贺兰舟的锁骨处。 “榕檀……”他轻轻一唤。 只是一声,贺兰舟直觉尾椎骨都开始麻酥酥的。 这个男人一定是给他下蛊了! 贺兰舟舔了舔唇,直觉身体燥热得可怕,但现在可是青天白日啊! 他们这样不好吧…… 果然不好。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渐渐停下,二人已到了宫门前,一会儿就要等着上朝了。 贺兰舟现在是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再也不用站在大殿门口的地方,在外面候着的时候,与顾庭芳离得也更近了,不用遥遥望着他。 他拍了拍红透的脸,扭了两下,从顾庭芳怀里挣开,清了清嗓子,“到了,我们赶紧下去吧。” 顾庭芳垂眸看着空了的手,眉心微微一拢,却也无可奈何。 他跟着贺兰舟下了马车,周遭的百官对二人共乘一辆马车,丝毫见怪不怪,大家都知二人关系极好,友谊深厚。 唯有沈问在前面冷冷看着他们,表情不善。 “宰辅大人,这是怎么了?”看着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宰辅,一瞬就冷了脸,有人不禁开口问。 沈问一脸嫌弃:“看到讨人厌的脏东西罢了。” 他眯了眯眼睛,扭头问旁边的人,“去年的乡试改到今年六月了?” “正是。” 沈问挑了下眉,“身为主考,顾庭芳是不是要进贡院待着?” 去年因与大渊泽开战,八月的乡试还没开始就被叫停,一直拖到了今年。 顾庭芳在要进贡院的前一天,入了宫,向小皇帝请命出征大渊泽,而今又要开始乡试,这人总不能逃了去吧? 那人回:“正是正是。” 沈问半挑起眉,得意一笑。 早朝之上,小皇帝提起乡试之事,贺兰舟如今在大理寺任职,若非有舞弊之事发生,需要复核,他们大理寺是很闲的。 是以,当日在围场之上,小皇帝借着他受伤,说起乡试还需他操劳,完全是说给别人看的。 但这事儿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庭芳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七,按照日子推算,那时他还在贡院里呆着呢。 贺兰舟心下微微叹气,看来,只能等着乡试考过,他在与顾庭芳庆祝了。 这可是他们二人在一起后,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贺兰舟很是期待。 早朝上说完了这事,小皇帝又说了云仓在齐州挑事之事,说起要嘉奖这些民兵,其中男主被他封了个武官,而吕锦城戴罪立功,没封官职,但吕家可以回京了。 贺兰舟很是高兴,吕锦城长了这二十多年,在家受老爹庇护,不想吕家遭这么一劫,都是他连立两场功,吕振才又能重返京城。 系统听见他的想法,“啧啧”感叹:“吕振可没白养这儿子!” 不过,从齐州到京城需要一个月,而小皇帝还给慕阑、吕锦城二人了任务,其他跟着与云仓打仗的民兵在齐州多有家人子女,自是不可能上京,是以,小皇帝下放的奖赏,由他二人给齐州民兵分了。 另,齐州部分桥、路被毁,他二人还要随官府一起重建,是以恐怕一两个月内,还真回不来。 贺兰舟一边庆幸暂时还不用见到男主,一边又因见不到吕锦城而遗憾。 不过,现下对他最重要的是,趁着顾庭芳还没去贡院的时间,多陪陪他,也不知道贡院里面吃的、睡的怎么样。 接连几日,他都偷偷翻墙进太傅府,最开始太傅府的侍卫还以为有贼,结果发现是贺大人,都愣住了,也不知道这大半夜翻墙干嘛。 贺兰舟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还有这么多精神的侍卫,他只是想给顾庭芳一个惊喜来着。 不过,顾庭芳当时见他这样,直接将他提溜进书房,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数落。 “你可知,若他们一个不长眼,没看清你的脸,一箭射出又该如何?” “又或是,他们给你肩上再捅个窟窿,你疼得三天动不了可愿意?” “你……” 最后,是贺兰舟用嘴封住了他的嘴,才没让顾庭芳继续说下去。 也因这么一遭,后几次他再翻墙来,侍卫们都见怪不怪,该巡逻的继续巡逻,要回去睡觉的,打个哈欠,继续目不斜视。 贺兰舟简直在太傅府穿梭自由! 顾庭芳要进贡院的前一天,贺兰舟提了个硕大的食盒,笨拙又费力地攀上墙头,跨坐在墙上,气喘吁吁。 顾庭芳抄着手,在墙下抬头看着他,硕大的圆月顶在那人头顶上,一袭墨蓝衣袍,端的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只是,那人脸上沾了几道粉面,活像只小花猫。 顾庭芳忍不住翘起唇角,满眼柔光的看着墙上那只“小野猫”。 “小野猫”一扭头,就见到墙下立着的那人,眼睛一瞬亮起来,小声地扯着嗓子:“庭芳!” 顾庭芳唇角的笑意更深,朝他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大男人,重量还是挺沉的,更何况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但见顾庭芳那不容反驳的模样,贺兰舟也有些跃跃欲试,他这人,还是挺喜欢挑战的。 他咳了咳,对顾庭芳扬了扬手里的食盒,“你先来接这个。” 顾庭芳毫不迟疑,上前半步,抬手接过,好在墙也不算太高,一个低下身子,一个抬起手,也能勉强够到。 顾庭芳一手接过,将食盒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贺兰舟。 贺兰舟扬了扬唇,也张开手,要朝他跳过去,顾庭芳宠溺一笑,伸手去接他。 贺兰舟落进那宽阔的胸膛时,直觉底下人热得发烫,而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的脸一定红透了! 贺兰舟想。 贺兰舟搂住顾庭芳的脖子,顾庭芳一手揽着他,一手抬起,许是刚刚接他太过费力,此时泄了力气,竟往一侧偏去,贺兰舟见状,忙双脚落地,就要去扶他。 哪想,那人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在贺兰舟靠过来时,反身一个下压,将人压在了身下。 贺兰舟没防备,就这样被他压在草丛里。 他一脸愤愤地看着顾庭芳,“你故意的!” 顾庭芳笑了两声,抬手抹去他脸上的粉面,“怎么弄成小花猫了?” 贺兰舟顾不上生气,看到他指腹上的那抹白,想到自己顶着花了的脸走一路,还自以为面容姣好地在墙头对着他笑,贺兰舟羞得要死。 他刚要把脸埋下去,就被顾庭芳捏住下巴,“躲什么。” 顾庭芳说着,轻啄在他脸上、鼻子,最后落在唇上,“小花猫,也好看。” 贺兰舟羞得脸更红了,他人还压在身上,险些让他喘不过气,他用力撑在顾庭芳胸前,推了两下,“我要喘不过气了。” 顾庭芳知他害羞,也不再逗他,侧过身子起来,贺兰舟忙一骨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 顾庭芳仍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见顾庭芳没动,贺兰舟拍完身上的草,纳闷看向他,“你看我做什么?” 顾庭芳就弯了弯眼睛,“看我们榕檀好看。” 贺兰舟踢了踢他,虽然高兴,却还故意压着嘴角,像老夫老妻一般,说他:“没个正形。” 顾庭芳噗嗤一乐,站起身,附和点头,“对对,榕檀说得都对。” 贺兰舟瞪着他,就差叉起腰来了。 不过,想到明日要分开一个月,贺兰舟又不忍心跟他闹别扭,他颠颠儿跑去一旁拿起食盒,递到顾庭芳身前。 “你生辰时还在贡院里头,我给你做了碗长寿面,并蒸了几块螃蟹。”贺兰舟碎碎念着说:“等乡试结束,我再给你做蟹黄拌饭!” 那时候螃蟹就更多了,他做蟹黄拌饭虽不拿手,但这段时间练练,等顾庭芳主持完乡试,他一定做得很好吃! 贺兰舟捏了捏拳头,对自己满是信心。 顾庭芳垂眸看他手里的食盒,眸中温柔之色愈浓,抬手拿过食盒,另一手牵过贺兰舟的手,“兰舟同我一起吃。” 贺兰舟自是愿意,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踏着细碎的月光,一路向前。 第124章 顾庭芳去贡院的头两天,贺兰舟还没什么感觉,等又过了两天,就有些不适应了。 想他之前一个人单着的时候,也没感觉日子无聊,可同顾庭芳在一起这两个月,回想起来,日子实在充盈。 是以,这人一走,倒显得他格外形只影单,日子格外苦闷。 贺兰舟这两日买了不少螃蟹,练习蟹肉拌饭,也亏得小皇帝之前赏了他一千两,现在他荷包满满! 这一日,他正挖着蟹黄,院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贺兰舟一愣,纳闷今日休沐,是谁来寻他? 第146章 他应了一声:“来了!” 低头看了看满手流黄,僵硬了下,也不好擦在围裙上,只得擎着这么一双手去开门了。 门一开,外面的沈问就见他一副闲散模样,束的发歪歪扭扭的,脖子上还挂着不伦不类的襜裳,双手满是焦黄…… 沈问不由嫌弃地皱了下眉,“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他身后跟着的沈轻枝可欢喜极了,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圆溜溜的眼睛亮亮地唤贺兰舟:“漂亮哥哥!” 贺兰舟前一瞬刚因沈问的话要翻白眼,下一瞬,心情舒畅,冲沈轻枝弯了弯眉,“阿枝。” 看他一瞬变的脸,沈问扬了扬眉,他就知道,贺兰舟对他不耐烦,但对阿枝可脾气好得很。 沈问大模大样地带着沈轻枝进他这小院,仿佛自己是主人一般,转头还对贺兰舟道:“你怎么还不过来?” 看他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贺兰舟心里一梗,叹了一声上前,对二人道:“你们先坐,我给你们泡壶茶。” 贺兰舟先去洗了下手,又麻利地泡茶,回来时,正见兄妹两个低头看他那一大盆的螃蟹。 见他回来,沈问挑眉问:“你这是要做什么?螃蟹宴?” 贺兰舟:“呃,不是。” “那你做什么?怎么都开膛破肚了?”沈问笑:“想不到啊贺兰舟,你竟有这么扭曲的心思!” 贺兰舟简直无语,也不知道这人想到哪儿去了,他道:“是用来吃的!蟹黄拌饭,你没吃过?!” 沈问还真没这么吃过,“醉蟹倒是吃过,嗯,蟹酿橙也吃过,倒是这蟹黄拌饭没吃过。” 沈问这样的大官吃的,那都是繁复的菜品,就比如他说的这蟹酿橙,是将橙子截顶去瓤,力道要适中,不能将橙子给弄破了。 而且这截取的顶还要做得漂亮些,还得能扣回来,而后再将蟹肉、蟹膏塞进挖空的橙子中,再加酒、醋蒸制,便是一道美味的蟹酿橙。 听沈问说没吃过,贺兰舟神情略有些得意,“那今天让你尝尝!” 沈问这么刁钻的人、刁钻的胃口,若他都觉得他做的蟹黄拌饭好吃,那就是真的好吃,到时候等顾庭芳从贡院出来,他就能放心拿给顾庭芳了。 贺兰舟心底一喜,动作也迅速了不少,热锅后,先挖一勺猪油,等油成透明状,放了葱末与姜碎,再放蟹黄、蟹肉,一番翻炒成蟹酱,最后淋在米饭上。 沈轻枝看得惊奇,拍着手:“漂亮哥哥好厉害!好香啊!” 美食的香气扑鼻而来,沈问动了动鼻子,却还是一脸板正。 贺兰舟给他们三人各盛了一大碗,又拿出了一壶桂花酒,看着沈轻枝晶亮的眼睛,他笑说:“阿枝还小,这桂花酒可不能贪嘴。” 沈轻枝舔了舔唇,点头:“嗯!” 贺兰舟给她倒了半杯,刚要转头给沈问倒酒时,脑中突的响起系统机械音:“恭喜宿主,成功感动反派二号,感动值+10,寿命增加十天,继续努力哦~很快就要达成反派二号满值了呢!” 贺兰舟一愣,这么简单?做一顿蟹黄拌饭,就能换来十个感动值?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沈问,那人还是一副神情冷淡的模样,可半分看不出心里感动欢喜的模样。 这人……也太能装了。 其实贺兰舟不知,沈问从来都很好满足,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种心意,就像前年,他在宫阶之上,亲眼看见贺兰舟给顾庭芳一个香囊,那时,他心里是嫉妒又羡慕的。 幼时,他家破人亡,后来一个人努力活着,受尽了冷眼,即便如今身居高位,人人都把巴结他、逢迎他,送他价值千金的东西,却从没有人为他亲手做过什么。 如今贺兰舟不光为他做这一碗蟹黄拌饭,还如此照顾沈轻枝,沈问自然就感动了。 贺兰舟的手艺并没那么好,反正沈问吃这蟹黄拌饭时,苦得要死,但贺兰舟说:“是这螃蟹长得不好。” 沈问:“……” 他也就没话了,吃了几口放下,抿了口桂花酒。 看他这么浪费,贺兰舟有些心疼银子,见他不吃了,索性自己多吃了一碗,倒是沈轻枝十分给面子,吃得干净,还把酒也喝得干净。 现在整个小姑娘晕乎乎的 ,脸蛋也红扑扑的。 吃饱喝足,沈问说起“正事”,“你跟顾庭芳……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贺兰舟正给他倒酒,闻言,手一顿,心里琢磨着,他们是男朋友的关系,当然走得近了! 当然,这话要跟沈问说了,这人保准炸毛, “大人怎么说起这个了?”贺兰舟避而不答。 沈问眯着眼睛看他,过了片刻,方道:“自围场之事后,小皇帝似乎在有意疏远他,怕是他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沈问说到此,轻嗤了一声,“我就说,他这种人,虚伪狡诈、阴险……” 不等他说完,贺兰舟豁然站起身,怒目而视:“不准你这样说他!” 他也喝了点儿酒,此时酒意怒意上头,整张脸都通红,沈问对他这突然的怒吼,并不生气,眯着眼睛打量他,“我怎么发现,你现在特别在意他?” 这种在意,并非像友人,反倒像…… 念头一起,沈问猛地顿住,旋即冷了脸色,眼中狠厉一闪而过。 再抬头时,他冲贺兰舟笑说:“总之,小皇帝没准儿会对他下手,你且小心些的好。” 顿了顿,他又似想起一事,漫不经心对贺兰舟道:“那个叫林云一的,你可还记得?” 贺兰舟一愣,正色看他。 沈问:“当初四皇子离京,我的人一直蹲在四皇子府,这林云一竟是没同四皇子一起离开。” 他又抿一口酒,看吊足了贺兰舟的胃口,才道:“但后来,我的人发现他在越阳坡失踪了。” 越阳坡? 贺兰舟眉头一紧,这个地名可是耳熟了,要是出城一路南下,势必要经过越阳坡的。 “你可记得,薛有余就是死在越阳坡的?” 贺兰舟抿了下唇,心头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 “我总觉得,薛有余的死,林云一的失踪,都在这越阳坡,定是有些关联。” 沈问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垂下眼睫,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其实三月围猎时,那群黑衣人提起大朔,虽然他们是四皇子的人,但我总觉得,如今朝局中,总有一把暗手,许是……那大朔的人真的存在?” 贺兰舟想起林云一临行前寻到他,说起大朔九州王的孩子,他说,九州王的孩子还在,那是不是…… 当年,先帝薛容背叛五王,闵王是先帝的兄弟,自然也参与其中,此人要杀了闵王、薛有余也无可厚非。 而林家也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大朔后期,私开矿山,也是别有目的,可为何林惊鸿只是失踪? 是林惊鸿逃了,还是……他对此人有用? 见他眉头越皱越深,沈问目的达成,方慢条斯理道:“贺兰舟,你想陛下为何会对自己的老师如此忌惮,若他的身份……” 剩下的话,沈问没有再说,只让贺兰舟慢慢地想。 在他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总有一天,他会让顾庭芳离他越来越远。 贺兰舟反应过来,沈问可不是什么好鸟,这是到他跟前挑拨离间来了,他哼一声,“宰辅大人可莫要胡说,前朝的皇子,这样的罪名,太傅可担不起。” 他语气不大好,沈问也不在意,依旧噙着笑看他。 贺兰舟看得心烦,瞥一眼昏昏欲睡的沈轻枝,他冷冷下逐客令,“时候不早,阿枝也困了,沈大人还是早些归家吧。” 知道是惹恼了贺兰舟,沈问也不顶嘴,从善如流地应了,扶起沈轻枝,同他摆了摆手,“好啊,贺兰舟,明日见。” 贺兰舟此时哪有心思,懒懒应和一声,就去关了院门,直到第二日,方知沈问这句“明日见”是什么意思。 第二日上朝,他刚出巷子口,沈问就在马车上,车帘大开,含笑望着他。 他冲他招招手,“榕檀,一起走啊?” 贺兰舟:“……” 接连几日,这人天天早上来堵他,非说是顺路,恰巧就过来接他。 真是骗鬼呢,他们两个家,一个东、一个西,还能是碰巧? 分明就是像拦要出栏的小鸭子一样,把他死死困在栏子里。 贺兰舟当然不愿上他的马车,拒绝了后,这人就像尾巴似的,让车夫慢悠悠架着马车跟在他身后。 贺兰舟简直抓狂了,等顾庭芳从贡院出来,早上来接他上朝,要是发现沈问也在,他可怎么解释啊! 想到前一日沈问说的话,贺兰舟咬牙,这厮一定是故意的! 不过,贺兰舟想象中的场景并没发生,乡试考完,顾庭芳还要忙着审阅卷子,等他闲下来,这乡试也快放榜了。 七月中的时候,乡试放榜,沈问则又开始忙得很。 第147章 这一批考生中,有不少出自他的门下,为了彰显他的权势地位,自是要为这些人设宴款待一番的,其次,他还拉拢了不少旁的没有根基的考生,以便日后为他所用。 当然,除了沈问,小皇帝、解春玿,甚至姜满都在拉拢自己人,一个乡试,搞得比会试都要热闹。 但正因这热闹,放榜三日后,出了一件事。 一位凌姓考生举报同街的另一位考生,言这考生平日里做的文章狗屁不通,惯会偷奸耍滑,绝不可能考入前五十。 前五十,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名次,但京城录取的举人,一共才一百二十人,这能考入前五十,成绩也算不赖。 但这凌姓考生一举报,牵扯出来的就多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可能考进前五十,难不成他后面的比他还不如? 若说这凌生撒谎,但他一个士子,自然知道诬告是何等罪责,没人会在这么大的事上撒谎。 而就在他举报之后,接连三日,又有好几人举报同科的考生。 这一下,可炸了锅了! 科举乃是一朝大事,这分明就是有人舞弊,可这是在京城,都有人如此明目张胆作弊,那其他地区又会如何? 小皇帝震怒,下令大理寺侦查复核,“贺爱卿,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理,务必要给朕查清,究竟是何人作乱!” 贺兰舟赶紧上前,躬身领命,“臣领旨。” 好了,这回轮到他忙了…… 第125章 贺兰舟本以为大理寺这一段时间会很清闲,没想到这次科举还牵扯出舞弊一事,而且还是一串。 贺兰舟忙得焦头烂额,瞿清身为另一位大理寺少卿,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这几日也没少叫人帮着忙活。 这举报的考生有许多,二人将被举报之人的名单记好,再派人去调查他们平日里的做派,排除一些故意趁机举报的,剩下的再记录在册,好生调查。 贺兰舟先是叫来凌蒙问询了一番,这凌蒙便是第一个举报同街考生之人,由他开始,牵扯出了舞弊一案,贺兰舟自是先要从他查起。 凌蒙长相儒雅,着一身灰蓝色道袍,干净整洁,十分有读书郎的姿态。他今年三十六岁,这次乡试,是他考的第三次。 “大人,我虽并不聪慧,这乡试也考了三次,此次依旧落榜,但那秦启白就是考院试都考了六次,才勉强做个秀才!” 凌蒙道:“他平日里走街串巷,何曾熟读圣贤书,虽我不才,但他却是半分才德都无啊!” 贺兰舟按了按额头,翻了翻二人的试卷,此次乡试的题目为:以庄子“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为题写一篇策论。 原主是考中进士了的,但贺兰舟其实对这些不大懂,能熟读一些经书,全仰赖之前在翰林院混日子,还有每天在系统上签到答题。 不过,依他仅有的才学来看,这二人的文章不算太好,凌蒙落第也是意料之中,至于秦启白…… 贺兰舟竖起他的试卷,端详起来,虽秦启白的文章也不怎么样,但的确要优于凌蒙,在名次中排名五十,也有道理。 光是这么看,可看不出秦启白有舞弊的嫌疑。 他放下试卷,沉目看向凌蒙,问他:“如今你所说,全是一面之词,若他白日里走街串巷,晚上挑灯夜读,取得这名次,也不稀奇。” 凌蒙闻言,苦笑一声,道:“大人,若真是如此,我也就不会告发他了,可他每天晚上呼朋唤友,时常去那些胡同……” 凌蒙顿了下,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最后一咬牙道:“去那些胡同吃花酒!” 贺兰舟以此能看出凌蒙是个端正的读书人,且还真的十分看不上那个秦启白。 他一手敲着桌子,一边开口问:“可凡是都要讲究证据,按照考试的流程,秦启白并没有任何嫌疑,不知,你有何证据能证明他做了弊?” 凌蒙倏然抬起头,正色回:“大人,我虽没有物证,但我亲耳听到他的狐朋狗友之一在馄饨摊子前,信誓旦旦说,此次乡试过后,秦启白一定能榜上有名,还说他是遇到贵人了,早知他也该参加科举试试。” 贺兰舟挑了下眉,与一旁的瞿清对视一眼。 按说,这考试讲究实力不假,但也讲究运气,尤其是这写文章,各个考官喜欢的文章不同,能不能取上名次,也得看考官的评判。 像秦启白朋友这样信誓旦旦说他一定能取得名次,确实有些问题。 “你可记得,那馄饨摊子在哪儿?”贺兰舟问:“他那友人又是同谁说的此事?当时在场的还有何人?” 凌蒙想了想,将当日所见俱复述了一遍,那馄饨摊子在城南,当时他是从寺庙读书归家,路上饿了就去吃碗馄饨,恰巧碰到了秦启白的好友陆正言。 这陆正言是个不着调的,家里开个米铺,倒是有些钱财,平日里最喜吃酒交友,与秦启白认识,正是通过二人共同的好友搭线认识的。 这秦启白家中是做船舶行当的,家中也不缺钱,两人一来二去,倒也谈得来,也就总约着一起吃酒。 当然,二人平日里最喜欢的是胡同里的那些妓院,花费不高,但姑娘也都很美,总的来说,一般的商人很喜欢去这种胡同里的。 陆正言其实不大看得上秦启白,但奈何秦启白家中比他有钱,他也不想与其翻脸。 至于陆正言为何不喜他,那就要说到胡同里的姑娘“花娘”。 “我听说秦启白相中一个姑娘,这两年月月花十两银子包着。”凌蒙道:“但那院子里的妈妈为了多赚钱,有时遇到有钱的公子,还让花娘出来,两个月前,正是陆正言去了院子,见到了花娘。” 男人的友谊总是来得快,沉没得也快,好巧不巧,那日秦启白心血来潮来了院子,撞上了花娘与陆正言在一起。 两人大打出手,但最后又都想为一个女子倒也不是那么回事,秦启白大方地摆手说,莫要因一个姑娘伤了和气,还扔给陆正言一笔医药费。 陆正言当时都要气笑了,他不想伤和气,却把他脸都打肿了,但奈何秦启白家中有钱,还有个表叔在刑部做事,他自是敢怒不敢言。 秦启白把那院子里的妈妈好一顿寒碜,倒是没怪花娘,依旧月月供着银子养着,陆正言却再也不去这院子了。 “那日我见到陆正言,听他言语是白日里刚与秦启白郊游受了气,晚上同好友出来吃酒,说起了秦启白之前吃酒时,同他炫耀的事。” 凌蒙说完,贺兰舟朝瞿清看了一眼,瞿清领会他的意思,扭头给手下一个眼色,就有人去请陆正言以及当日在馄饨摊子上的几人一起来。 贺兰舟先让凌蒙去偏厅喝茶等着,等到陆正言几人来了,故意将几人隔开,准备一个一个单独询问。 陆正言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官府,更别说是大理寺了,见到贺兰舟与瞿清,吓得腿都软了。 “大大大人。” 他相貌还算周正,约莫二十八九的年岁,手中执一把花里胡哨的折扇,一看就是为了附庸风雅的。 贺兰舟凛目而视,陆正言险些一个趔趄,看得贺兰舟直抽嘴角。 “大人,草民、草民冤枉啊!” 还没问呢,这人就喊上“冤枉”了。 贺兰舟都忍不住笑了,问他:“冤枉你什么了?” 陆正言一脸茫然,他他他……他也不知道啊! 他张张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草、草民不知犯了何罪啊!” 贺兰舟无语:“是啊,我也没说你犯了罪啊!” 陆正言闻言,猛然松了口气,旋即梗着脖子,问贺兰舟:“那大人唤我来这儿做什么?” 瞧瞧,一下子就变横了,贺兰舟拍了下惊堂木,陆正言打了个哆嗦,赶紧老老实实跪好,缩着脖子。 “本官有一案要问询于你,你且老实回答,不得隐瞒。” 陆正言有些奇怪,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案子发生,他简直一头雾水,一会儿该答什么啊! 贺兰舟将有人举报秦启白舞弊一案说了一番,“有人说,你那日与友人相聚,提及他一定会高中,可有此事?” 一听是这事儿,陆正言来了劲头,“有啊有啊!大人是问这事啊,嗐,我就说嘛,我这样一个守法奉公的好人,不可能犯什么事儿嘛!” 他嘻嘻笑起来,见贺兰舟肃着脸,赶紧嘴巴一闭,想了想,正色回道:“大人,的确有这么回事,那天白天,我跟他去了城外,他那副使唤人的姿态,我很是看不惯,憋了一肚子气回来。 晚间,朋友找我吃酒,我白天吃得多了,正巧城南那家馄饨铺子还挺好吃,又离我家近,我就带他们去了那儿,喝点儿小酒。” 说起秦启白,陆正言自然没有好话,说他是个三流货色,“他这人一棍子打下去,憋不出半句诗,那就是瞎子进书房——不认输(书)。我想起他就一肚子气,当时就跟友人说起他要科举的事儿,我那几个友人知晓我不喜他,就说他这次肯定名落孙山。但我知道他不会啊!” 第148章 陆正言提起秦启白,就跟闻到一个臭屁似的,表情很是嫌弃,“他一次醉酒跟我们显摆过,说他这次一定不会像院试考那么多次,说是他表叔找到了好门路,他这次一定能取上名次!他当时说得挺认真的,我瞧着也挺真的,心里不服气,就跟几个好友说,早知有这样门路,我也去考科举了!” 说到最后,他挺了挺胸,就差拍胸脯了,被贺兰舟瞪一眼,又矮下身子,鹌鹑似的缩着了。 “听闻你与秦启白有过争执。”贺兰舟提到花娘,又问他:“怎知你不是对他怀恨在心,在此故意攀咬?” 陆正言一听,顿时急了,“大人,我怎敢说谎?再说,他就是个不通大字的,大人你把他叫过来,让他把那题目再写一遍试试。” 他嘟嘟囔囔道:“他要是能写出来,我脱光了泡河里待一宿!” 贺兰舟:“……” 依照陆正言与凌蒙所言,这秦启白的确是个不学无术之人,但他的试卷可不像是一个对诗书一窍不通之人写的。 贺兰舟拧了下眉,看来这秦启白的嫌疑不少,这京城乡试的考试规格可是很严格的,秦启白若是作弊,也绝不会是带小抄、借口上茅厕寻人要答案而写出的试卷。 那么—— 贺兰舟问陆正言,“你可知他说的门路,到底是何?” 第126章 陆正言其实也不大清楚这门路是什么,他挠了挠脑袋,对贺兰舟道:“草民也不知。但我观其他的秀才在乡试之前,都天天准备着,唯有他,还日日与我们一同吃酒,看起来并不担心自己会落榜。” 顿了顿,他“啊”了一声,“不过大人你可以问问他表叔,他表叔在刑部做案头工作,反正文章写得比他好!” 贺兰舟眉心一动,当即命人去寻秦启白的表叔。 问完陆正言,贺兰舟又接连问了当日在馄饨摊子的几人,得到的证词都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凌蒙没撒谎,陆正言的话,也并非空穴来风。 秦启白的表叔姓邓,身形中等,面容带着几分憨厚,眼神倒是有些闪躲。 “下官邓昀见过二位大人。” 贺兰舟点了点头,问:“你可知唤你来此,所为何事?” 邓昀舔了舔唇,点点头,贺兰舟见状,又问:“那秦启白的试卷,可是有你帮忙?” 邓昀双膝一软,跪地便道:“大人!冤枉啊,绝无此事!” 贺兰舟冷嗤一声,“你以为,本官叫你来此,并无证据?你大可欺瞒不言,可秦启白的学问,只要一试便知,到时候吓唬吓唬他,他那阴险自私的性子,可会管你死活?” 邓昀脸一白,显然很清楚秦启白的性子,嗫喏了好半晌,被瞿清一吼:“还不速速招来”,吓得什么都说了。 “我的确是帮了他,他的父亲于我有恩,最为苦恼他学识不通之事。”邓昀抬头看了贺兰舟、瞿清一眼,语气弱下来,“二位大人也知,如今朝堂上下徇私舞弊的事不少,我在刑部任职,见的也多了,起初也不敢做什么,但那日,我从茅房出来,就见侍郎与其儿子在后院,侍郎说帮他儿子拿到了此次乡试的题目……” 由此,又牵扯出一作弊之人,邓昀所说的侍郎,乃是刑部侍郎张诚,其子张淳也是个名声不怎么样的纨绔,此次乡试夺得了第三十名。 贺兰舟又问:“那你是如何拿到题目的,是向张诚以此要挟索要,还是……” “大人,这下官可不敢啊!”邓昀急急说道:“我在侍郎手底下做事,自是不敢以此要挟,只是秦启白的父亲多次向我哭诉他儿子这仕途坎坷,我又想,这朝中腌臜事不少,侍郎都这般做了,我做又何妨?” 是以,邓昀也想着帮秦启白弄到乡试的题目,但他毕竟不是张诚,如何能弄到,便寻了个偏门,趁着去张诚家述职时,偷摸摸到了张淳读书的地方,将乡试的题目背了下来,然后拿给了秦启白。 秦启白并不会做文章,他的试卷自然也是由邓昀先写下答案,后由他背下来,再到考场之上,默下来便了。 有了这么一遭,秦启白自然得了名次,可好景不长,被人举报,牵扯出了这一桩舞弊大案。 如秦启白、张淳这样得到题目的还有许多,这证据也不难找,但难就难在,这些人多半大有来头。 像秦启白这样的商人之子得到题目的少,多数家中都有供职,而这些人的父亲各有其主,摆明了是上头这些人为自己选人,等乡试得到名次,再入会试,会试用同样的方法取得名次,便可将这些人安插到六部,方便日后为自己行事。 正如这刑部侍郎张诚,便是沈问的人。 这些舞弊之人中,顶数沈问的人最多,看来,若要继续查下去,便要查到沈问的头上。 瞿清自然也发现了,如今小皇帝有与沈问“和睦相处”的想法,此事若披露出来,只怕二人之间,又要水火不容起来。 瞿清是小皇帝的人不假,但同样他也是个聪明人,沈问现下强势得很,他也不想就这么得罪了沈问。 若小皇帝并不打算在此时清算沈问,那他把这事揭出来,只怕沈问心里可就记下了他。 想到这里,瞿清对贺兰舟道:“这事儿,陛下虽气恼愤恨,但也是因那凌蒙将人举报,牵扯出一连串的考生来,或真或假混在一起,就乱了套。陛下登基才三年,又是第一次乡试大考,出了这种事,难免脸上无光,但若真的查出什么来,恐怕陛下也不见得多开心。” 贺兰舟自然懂瞿清的意思,这是要抓典型,敲山震虎,还能一展小皇帝的威严。 他抿了抿唇,并未答话,瞿清见自己意思已传达,至于对面的人听不听,那就不是他在意的了,遂拱手道:“贺大人,现下已下值,家中还有母亲等着,我便先回了。” 贺兰舟自是不能拦着,先对今天之事感谢一番,拱手回礼道:“瞿大人慢走。” 瞿清笑笑点头,一拱手,大步而去。 贺兰舟望着他的背影,等看不到人了,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哀哀地叹了一声。 怎么每次都有沈问在搞事!这人就不能消停些? 系统咳了两声:“宿主,他可是大反派之一啊!” 贺兰舟:“……” 不过,也别光说沈问了,就是解春玿也没少在这案子里出力,他手下参与作弊的人,也不少! 也不知道小皇帝知不知道,还是说,小皇帝对解春玿安插人手的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如瞿清所说,小皇帝之所以震怒,完全是因为这事闹大了,否则以现在朝廷的德行,小皇帝还真不至于让他查。 可另一方面,若长此以往下去,那这科举可就废了,完全是这些高官有钱人的生意,对普通士子来说,可就再无门路了。 贺兰舟一时有些拿不准,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他一个新世纪大好青年,查清了这些事,可不想就这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想了想,贺兰舟提笔写了封奏折,又将此事全部的记录写在里面,等写好,夜色已阑珊,肚中空空,直到咕咕叫了,才恍觉,他还未吃东西呢。 他摸摸肚子,无奈一笑,申了个懒腰,收好奏折,才起身从大理寺府衙出去。 大理寺周围倒没什么好吃的,贺兰舟想着城西的糖水,但又觉得大晚上吃不大好,想到陆正言他们去的馄饨铺子,他舔舔唇,有些馋了。 “兰舟。” 贺兰舟正想着馄饨,冷不丁听见有人唤自己,那声音无比熟悉,一抬头,就见府衙对面站着那如青松玉石般的顾庭芳。 他眼睛一亮,“庭芳!” 顾庭芳含笑颔首,朝他走过来,“还没吃东西吧?” 贺兰舟赶紧点头,“想着去吃碗馄饨,城南那家的,离这儿不远。” “好。”顾庭芳向来听他的,二人踏着夜色,一路向那馄饨摊子行去。 贺兰舟今天忙得很,原本从不加班的,这几日因着舞弊案,他可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他打了哈欠,偏头问顾庭芳,“你今日怎么来寻我了?” 顾庭芳:“我来时先去了你家,见你门上上了锁,就知你还未归,怕你一个人走路孤单,便过来了。” 贺兰舟心里一暖,抿着嘴乐了,末了,又问他:“你可吃过了?” “晚上吃了一些,不过,一会儿还能跟你吃一碗。” 贺兰舟闻言,像泡蜜罐里一般,整个人都甜滋滋的,忍不住地从袖中探出手,悄悄爬上顾庭芳的手上,指尖戳动他的,交缠在一起。 顾庭芳神色如常,唯有那上翘的嘴角,才能泄出他心底一点隐秘的心思。 两人一路行到那馄饨摊子,点了两碗馄饨,等馄饨的时候,贺兰舟拿过筷子,哀叹一声:“这乡试舞弊案可不是个好差事。” 顾庭芳神色微顿,半抬眸问他:“怎么了?” 第149章 贺兰舟将这事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同他说了,末了道:“这沈问、解春玿都在为自己人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陛下是打算如何处置,但若真的让这些人中了名次,那日后那些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士子又该多寒心?” 素来有言:“人者,邦之本也”,这人,说的不仅是农民、商人,亦有这些士子,他们为官要立民、立国,若从一开始,便是靠这腌臜手段选上来,日后他们就会坑害同僚、祸害百姓、愚弄上位。 到那时,国不再是国,家也不再是家,百姓离心,国则失其根本。 贺兰舟拧起眉头,一脸凝重。 顾庭芳听罢,面上不显,微垂下眼睫,对他道:“那兰舟是想好怎么做了?” 提起这个,贺兰舟很是苦恼,最让他觉得难办的是,此次乡试,顾庭芳身为主考,若真的要查,他还得查顾庭芳。 但顾庭芳是端方君子,这舞弊之事,又怎么会与他有关呢? 正此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来,贺兰舟戳了戳碗里的汤水,叹一声道:“除了庭芳,京城的乡试中,还有五位同考官,若是真的有人向外泄题,那这五人都是能提前拿到试卷题目的。” 听他此言,顾庭芳轻轻一笑,抬眸望向他,“兰舟这般说,便是不怀疑我了?” “当然不会!”贺兰舟一脸严肃地抬头。 顾庭芳见状,微挑了下眉头,旋即笑道:“那既是如此,兰舟放手去做便是。” 顿了顿,他抬手覆上贺兰舟的手背,眸光满是温柔,“贺大人,不若就从我开始查起?” 第127章 有了顾庭芳的话,贺兰舟大胆放手去做。 想他主考都要被查,那剩下的几位同考官,自然也不能免于问询。 不过,贺兰舟还需再逼问张家父子,是从哪位同考官手里拿到的题,由此人先开刀,要更为稳妥一些。 如此,贺兰舟第二日早早就起了来,洗漱整理好就准备去府衙,今日虽是休沐,但他现在处理案子,也就顾不得休息了。 但好巧不巧,在他要出门时,大门被人敲响。 门外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贺大人在吗?” 贺兰舟一愣,此人的声音并不熟悉,也不知是何人,正疑惑间,那人又开口:“属下奉宰辅大人之命,将人送到了。” 这人说得含糊不清,贺兰舟听得一脸懵,送什么人?奉沈问的命? 他一头雾水,只得起身朝院外行去,临要开门之际,听见一中年男子十分稳重地道:“官爷既是将我们送到这儿了,我和夫人就不耽搁官爷的功夫了。” 贺兰舟将门开开,落入眼帘的,有一对着粗布麻衣的夫妇,另有一劲装男子,刚刚敲门的,应就是此人。 贺兰舟没见过这人,但这侍卫却知道贺兰舟,见他开了门,拱了拱手,“贺大人,小人奉宰辅大人之命,前往大人的明州老家,替大人护送贺老爷、贺夫人来京。” 贺兰舟悚然一惊,扭头望向一旁瞧着就老实巴交的夫妇,这二人……竟是原主的亲爹娘! 沈问这个狗东西,这是怕他把他做的事审出来,就用原主爹娘来威胁他! “宰辅大人说了,贺大人入京两年,还未回过老家,不曾见过贺老爷和夫人,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乃是四品大理寺少卿,也该同爹娘见上一面了。” 贺兰舟心下冷笑,沈问说得好听,但就是在用贺父、贺母来拿捏他,分明是在告诉他,若是查出些不该查的,就别怪他爹娘没法回老家! 贺兰舟冷下面容,抿唇不语,那侍卫也不在意,话已传到,便拱手道:“贺大人,那小人就先告辞了。” 也不待贺兰舟回话,那侍卫匆匆离去,留下一家三口在这门前。 贺父、贺母见贺兰舟神情不大好,互相对视一眼,贺父开口道:“兰舟,我和你娘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见识,但这一路来,也听人说起你查的几桩案子,那些百姓对你赞不绝口。我们也知,那贵人将我们带到京城,没怀什么好心思。” 贺兰舟回过神,抬头望向贺父,贺父叹了一声,对他道:“你就是科举考上来的,若是你当日被作弊之人顶了下来,又哪能走到如今这位置。我和你娘都支持你……” 贺母附和地点头,贺父咬了咬牙,郑重道:“反正,你不必管我们死活,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再大的官又能怎样?他儿子是青天大老爷,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贺父挺了挺胸膛,一脸的正气凛然。 贺兰舟看着眼前的夫妇,一时有些怔然。 原主的父母也是极为上进的父母,知道自家儿子有读书的天赋,赚的钱省吃俭用,都用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不过显然,原主是个忘恩负义的,成了京官,靠父母的钱买了门庭,也没想过把父母接过来,更甚要与他们断了联系。 贺兰舟穿过来后,怕被原主父母发现自己是假的,每月只把俸禄寄回家乡,倒不曾提过将二老接到京中。 可如今有人将他们带到京中,他们也知自己现任四品官,竟然对他无一丝怨,而是告诉他,不必管他们死活,只管做自己想做的。 贺兰舟眼睛微微发酸,心中五味杂陈,喉头微哽,说不出话来。 正此时,贺母拍了拍他的肩,“兰舟,我与你爹明白,这官场不好混,你当初买了这院子,不想我们过来,其实是为了保护我们。可那人半是哄骗半是威逼地把我们带到这儿,我们就知,这事儿大得很呢!” 贺父也紧跟着点头接茬,“我们是要你当大官,可当了大官,不能昧了良心!反正我们本就不是富贵人家,我也是贱命一条,大不了就是一死!” 贺兰舟其实有些心虚,原主不接他们入京,是为了装自己出身“贺兰”世家,想与父母断了联系,他则是怕被拆穿是假的贺兰舟。 可如今,听到他们以为自己是为了保护他们,才不接他们来京城,心里有些不好受。 贺父、贺母真的是很好的人,可这么好的两个人,怎么会生出原主那样的混账? 贺兰舟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看贺父一脸要舍身赴死的模样,贺兰舟笑道:“爹,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他顿了顿道:“费些口舌罢了。” 贺父摸不清他这是什么意思,但想自家儿子如今也做了大官,又读了那么书,说得肯定没错。 他不禁一喜,嘿嘿乐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拍胸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看得贺兰舟哭笑不得。 贺母也松了口气,过后又问:“那我们来这儿,会不会打扰你?” 贺兰舟忙摇头,“怎么会?其实我早就想过要接你们过来,但奈何之前一直稳定不下来,朝中事务也繁杂,就将此事耽搁下来了。” 贺母闻言,眼里多了几分欣喜,儿子在京城站稳脚跟,愿意接他们来,哪能不欣喜? “兰舟你不知道,那镇上有些嘴碎的婆子,知道你在京城买了房子,你又没回来看我们,她们没少说些酸话。” 见儿子并不反感他们,贺母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说什么你是要跟我们断亲,到了京城,见识了更厉害的人物,就瞧不上我们了,后来你寄了银钱回来,她们才消停些。” “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贺父怕给贺兰舟添堵,怼了贺母一句。 “我说怎么了?”贺母喜气洋洋道:“她们要是知道兰舟早就打算接咱们过来,保不准得气死!” 贺父无奈摇摇头,对贺兰舟说:“别听你娘的,老家挺好的。” 贺兰舟冲二人笑笑,也不多解释,只说:“你们二老这一路奔波,一定累坏了,我给你们收拾间屋子,好好歇一会儿,我去街上买些菜回来……” 不等他说完,贺母又心疼又骄傲,“兰舟都会做饭了啊!哎,这京城什么都好,就是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也没个人照顾你。” 贺母本意是想说,他如今年二十有一,也该是娶妻生子的年岁了,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贺兰舟却会错了意,笑道:“娘,前些日子,陛下还赏了我一千两,我都攒着呢,做事的丫鬟、小厮就先不买了,不过……若你二老愿意留在这儿,到时候,是得添置些人手。” 贺母一噎,同自己老伴儿对视一眼,贺父清了清嗓子,点头附和贺兰舟:“对!兰舟是要做大事的,院子里人多了,也是不好!” 见他什么都不说,贺母心里憋着气,狠狠瞪了他一眼。 贺父只当没看见,他这儿子向来主意大,这娶妻之事,也得他儿子说了算!他儿子多厉害啊!现在可是四品官了! 对!就得听他儿子的! 贺兰舟不知这二老的心思,将屋子打扫好,让二人先安置,就提着个小菜篮子上街买菜。 今日他也不好处理案子,有沈问横这么一道,是更难上加难了。 第150章 他们一共就三人,也吃不了太多,但两位老人远道而来,贺兰舟还是打算多做几个菜的。 这第一顿饭,他亲自下厨,等明日闲下来,再带两人去望仙楼吃一顿。 贺兰舟在心里盘算着,时间过得也飞快,买菜回来时,刚要推开院门,就见院门虚掩着,门内有人说话。 “晚辈顾庭芳见过伯父伯母!” 贺兰舟:! 庭芳怎么来了? 第128章 贺兰舟想到了顾庭芳会来,但因本来今日是要去府衙的,他就想着顾庭芳会像那日一样,在府衙外等他,一起回来。 可万万没想到,顾庭芳会直接过来,贺兰舟不免讶异,旋即心里就是一股子小情侣“早恋”被发现的慌张。 贺兰舟咽了口口水,慢吞吞把门推开,门内贺父、贺母一脸惊艳地看着对面的顾庭芳,而那人着一袭直领大襟天青色道袍,一身书卷气,抬眸间,尽是温润。 看得贺家二老满眼的欢喜,就是这人行的礼太过正式,他们有点儿吓到了。 此时,正听见推门声,贺母对顾庭芳道:“哎呀,我家小崽回来了。” 然后冲贺兰舟喊:“兰舟啊,你的同僚来寻你啦!” 顾庭芳也是刚刚来,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贺母瞧他年岁与贺兰舟相当,也就以为是同个部门上值的同僚。 贺兰舟虚虚咳了一声,上前对二老道:“爹、娘,这位是当朝太傅大人……” 还不等贺兰舟将话说完,贺母一脸震惊,看看顾庭芳,再看看贺兰舟,“啊”了一声,“太傅竟是个这么年轻的小郎君啊!” 顾庭芳微微一笑,看他这般好脾气,贺母更是觉得这太傅好,就开始念叨:“百姓都说咱们的太傅好,太傅最清廉,不像那些大官贪得很!” 贺父推了推她,给她使眼色,让她别多说话,然后道:“太傅是来寻咱家兰舟的,你我还是别扰了他们谈正事。” 说着,贺父就要拉着贺母进屋,还是顾庭芳开口道:“今日休沐,又快要中秋,便带了些月饼、果子来给兰舟,竟是赶巧碰上伯父伯母。晚辈素来仰慕兰舟的清正雅素,一直想他的父母该是何等宽厚之人,今日一见,胸腹之中有绵绵之语。” 贺家父母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连贺兰舟都顾不上了,拉着顾庭芳坐到院中石桌前,开始交谈。 贺兰舟无奈摇头,并没拦着,他知道顾庭芳不会胡说乱说,且他能这样爱重他的父母,贺兰舟心中不无感动。 贺兰舟提着菜篮子,走到灶台处,开始准备做菜,他打算做个蟹黄拌饭,另再炸个小酥肉做零嘴,一会儿再做个口水鸡、素炒茭白、猪肉炒黄菜,并一个豆腐汤。 都是家常小菜,但也还算美味。 贺兰舟之前一段时间,没少练蟹黄拌饭,正好顾庭芳也在,可以大展一下伸手了。 那边,贺家父母同顾庭芳聊得火热。 “兰舟一个人在京,也多亏太傅照顾他,他能交你这样的好友,我们夫妇二人很是放心。”贺母不无感慨。 贺兰舟竖起耳朵一听,心里嘀咕:可不是,都成男朋友了! 他美滋滋一乐,低头扒着蟹,弄得满手流黄,也毫不在意。 顾庭芳陪说起贺兰舟的事如数家珍,听得贺父、贺母一愣一愣的,末了,他说:“我与兰舟住得近,想来也是缘分。我二人素来一起上下朝,有兰舟路上与我作伴,很是欢喜。” 顾庭芳又说贺兰舟还有两个好友,一个在礼部任职,另一个在外立了功,下个月估计就能回来。 说得多了,贺母忍不住凑近问他:“那太傅大人可知,兰舟有没有遇见什么姑娘?” 贺母的眼神太灼热,顾庭芳顿了下,含笑摇了摇头。 贺父观察了顾庭芳很久,纠结了半晌,禁不住问他:“太傅可娶妻了?” 顾庭芳依旧含笑摇头。 贺父愣了下,直接脱口而出:“太傅这般相貌品性,怎么年岁这么大了,还没成家?” 贺母瞪他一眼,贺父自知失言,拍了拍嘴巴。 顾庭芳也没恼,那头贺兰舟一边把扒好的蟹放到一旁,一边偷偷挪眼看他。 顾庭芳似有所察,趁二老不注意,冲他弯眉一笑。 然后对贺父、贺母道:“晚辈遇见了一个人,只想把他带回家中。” 二人不免惊奇:“何人?太傅你这么好的儿郎,还有人不愿跟你吗?” 贺父这话说得很直接了,顾庭芳笑笑,却是没答。 那边正炒蟹酱的贺兰舟,小脸一红,这人,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呢?!1 贺兰舟与顾庭芳的关系,就这样隐秘地瞒着,两人在桌上有不少“官司”,一会儿眉目传情,一会儿桌下踢腿。 唯有贺父、贺母对儿子的婚事大为糟心,但一想到如芝兰玉树的太傅大人都没娶妻,那他们儿子也不必着急,兴许如今京城就流行晚婚呢? 两人一下子高兴起来,因着见到儿子,还看到儿子交了这么好的朋友,美滋滋地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大米饭。 等众人吃好,顾庭芳起身要走,贺兰舟借着这功夫送他,顺便去一趟府衙。 同顾庭芳出来时,贺兰舟耳朵尖有些红,“你怎么知道,我爹娘来了?” 的确快到中秋了,但他们早就说好,中秋一起过,顾庭芳不会特特这个时候给他送月饼、果子之类,想来定是知道他父母来了。 顾庭芳道:“我让门房去看你出没出门,本想今日休沐,先邀你去城西吃碗糖水,不想门房说你家中来了人,细问之下,方知应是你父母从明州过来。” 说到此处,他脚下一顿,眉心微蹙,偏头看向贺兰舟,问他:“沈问行此一招,是为逼你就范,你如何作想?” 贺兰舟叹了一声,“我还需罗列好证据,自当如实禀报。” 他知道沈问的性子,沈问这人若真相逼他,就不会把他父母送到他家门前,而是直接刀架在他爹娘的脖子上了。 贺兰舟同顾庭芳分开后,先去了趟府衙,随后收拾一番,雇了辆马车,去了沈问的府上。 沈问的府上离大理寺远,贺兰舟想着不耽搁功夫,毕竟父母还在家中,就决定雇个马车。 到了沈问的府上,贺兰舟递上帖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有人出来将他迎进府。 沈府堂皇富丽,倒是很符合他的性子,一进府门,两边是郁郁葱葱竹子,其中一侧还立着个形状怪异的假山,再往前走,是一座小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花草繁复,很是漂亮。 贺兰舟不禁在心里咂舌,这沈问可真是个会享受的! 走了好长一段路,贺兰舟才被人领到正堂,沈问早得了信儿,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位喝茶。 见到他,沈问扬了下眉,轻笑道:“哟!真是稀客啊!” 贺兰舟一听那腔调就浑身不自在,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问看了眼一旁的下人,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等人都走了,屋子静下来,贺兰舟还是没说话。 倒是沈问瞥他一眼,开口问:“许久不见你爹娘,今日见了,可心中欢喜?” 贺兰舟额头青筋一跳,终是懒懒抬眼,看他一眼,语气不善,“宰辅大人明明就没想过把我爹娘怎样,为何还要这么做?” 沈问讶异了下,问他:“我怎么没这么想过?” 贺兰舟神情古怪地看他。 沈问笑道:“难道我就不能先让你们团圆一下,然后你非要同我作对,我再把他们……弄死?”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有几分阴狠。 贺兰舟拧着眉,神色有些冷,半晌,他缓声开口:“无论宰辅大人如何作想,我都会将此案如实上报,至于陛下会如何处置,你与陛下机锋如何,我都不会过问。” 沈问见他冥顽不灵,眯了眯眼,“贺兰舟,你就这么不怕死?” 见他脸上不解,他哼了一声,“你只身前来,又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一个心不顺,就地让人杀了你?” 贺兰舟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朝廷四品官,我死了,宰辅大人如何交代?再者,我来之前,同太傅大人一起,他是知道我今日来寻你的……” 听他说起顾庭芳,沈问表情更不好了,忍不住小声嗤一句:“你倒是信他。” 贺兰舟:“更别说,我与宰辅大人虽政见不同,但也是共过患难,走过生死之人……” 他笑了笑,问沈问:“难不成宰辅大人真的就这么舍得杀了我?” 这话说得有些俏皮,可无端地就让沈问心里舒坦了些。 他嘴角微微上翘了半分,又被他竭力压下,“哼!你倒是巧舌如簧!” 贺兰舟也不在意他的嘲弄,倏然敛了笑,眸色认真,“我今日前来,却有一事要问大人。” 沈问抬眼,示意他问。 贺兰舟:“大人,这科举之事对于一个国家有多重要,你自当清楚,你真的铁了心地要将这制度破坏得面目全非吗?” 第151章 沈问见他这大义凛然的模样,眸色冷下来,贺兰舟只当没看见,继续道:“科举于某些人来说是改命,可也有人是真的要为这天下人去做事,他们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自己可以登上那位置,可以为生民立命。” 沈问便问:“你说的是你?” 贺兰舟摇摇头,“不光是我。自我之后,还会有无数个‘贺兰舟’,而我之前,也曾有过‘贺兰舟’,只是被这官场同化,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方跳进了这硕大染缸之中。” 他停顿片刻,忽抬眸凝着沈问,“其实,宰辅大人也可以做这样的人。” 沈问正要嗤笑他的天真,贺兰舟已道:“因为这天下,仍有人值得你去爱,沈临渊。” 他唤了沈问的字,沈问所有的嗤之以鼻尽数被咽下,他有些恍惚,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低眸看向底下坐着那人,一身赤色锦袍,正冠正襟,端的雅正,看向他时,也从来不卑不亢。 他仿佛是天边一抹捉摸不透的云,又仿佛是一场下得淅淅沥沥的雨,让沈问一时模糊了视线。 贺兰舟说:“阿枝姑娘,她一定想你好好的,而我——我想你好好的。” 第129章 “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距离反派二号的满值只剩+10,距离满额只有一步之遥,宿主加油啊!” 贺兰舟其实还真没想着在这时候能获得沈问的感动值,但这意料之外的感动值,让他失神了一瞬,就心生喜悦。 看来沈问也不是真的多无情的人,若他真的疯得不行,以他如今的势力,恐怕在云仓挑事时,直接就跟着造反了。 但他没有。 或许是有妹妹这个软肋,怕万一失败万劫不复,就是沈轻枝也逃不开。 又或许…… 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心软的人。 贺兰舟没有再多说,深深看他一眼,便告辞离开,沈问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贺兰舟从沈府离开,刚走出巷子,迎面见到一袭黑色劲装的解春玿,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东厂打扮的太监。 贺兰舟略怔,解春玿见他出来,冲身后的太监摆了摆手,那几个太监眨眼间就消失无踪。 “掌印?”贺兰舟虽心中惊叹这些太监功夫了得,另一方面又好奇解春玿怎会来这儿。 虽然经过围场的事,解春玿与沈问之间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和,但如今也没什么事,需要解春玿大晚上的来寻沈问吧? 贺兰舟心下纳闷。 似是看出他的疑问,解春玿上前一步道:“我是在等你。” 贺兰舟一愣,不解地抬眸。 其实,解春玿老早就想见贺兰舟了,只是那日在皇宫吻了他,也知他心中所想,解春玿不敢贸然,生怕又惹恼了他。 但如今乡试舞弊案出现,除了沈问在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他也同样让那同考官给他的人透了题。 可贺兰舟却仿佛并没把他所作所为放在眼里,如今看来,他也是没想过来寻他。 解春玿心下叹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他:“你应该清楚,舞弊案……我也在其中,为何不来找我?” 贺兰舟想过很多解春玿来寻他的目的,但没想到他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莫名还有点儿委屈。 怎么,被他这个大理寺少卿找上很光荣吗? 他堂堂掌印,又不是不知道大理寺是做什么的,真的找上他,那就说明要查他啊! 贺兰舟一脸无语,刚要脱口而出,系统像突然触到了某种开关,竟非常聪明地对他说:“宿主,要温柔一些哦!距离反派一号感动值满额,还差+40,趁着这个机会,刷爆它吧!” 贺兰舟:! 贺兰舟真的要对系统刮目相看了,他眼珠子转转,将要脱口的话咽了回去,看向解春玿时,微微一叹,旋即“你应该是个好人。” 所以,不曾去劝你,因为知道你会变好,也知你本性不坏,你可以去做个很好很好的人。 莫名的,解春玿就帮他把后面的话补充了上来,他高大的身躯僵住,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胸腔里的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哇塞!宿主你太棒了,真的做到了呢!” 贺兰舟在心里“嗯哼”了,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看向解春玿时,眼中多了几分认真与坚定。 看起来,他就像真的相信他一样。 贺兰舟其实也并没说假话,总的论起来,解春玿除了杀人不眨眼,是比沈问有下限的。 沈问这人逼急了,那是真能叛国的,但解春玿不会…… 他有他自己的坚持,他可以争权夺利、可以以权谋私,但他绝不会将大召拱手送出去。 而且,他之所以会杀人不眨眼,也是因为他这残缺的身子,自幼被亲近的舅舅骗去宫中,断了子孙根,他本可以做个好人,却被这些生生磨灭了心底的善。 解春玿自嘲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如同脚下的污泥……”而对面的那个青年,才是日光,明媚的、热烈的,让人忍不住去祈求的光。 “又怎么能是个好人?” “不!”这一回,贺兰舟眼底带了几分真诚,“掌印才不是什么污泥,当年林风澜造反,若无掌印,陛下如何能活下来?若非掌印,大召又会乱成什么样子,如今更是如此!若没有掌印制衡,那朝堂又会掀起怎样腥风血雨?” 顿了顿,贺兰舟偏头一笑,“所以,掌印很好,也不要妄自菲薄。” “叮!叮!恭喜宿主,成功再收获反派一号的感动值+10,目前总生命值共十二年零八个月!” 贺兰舟:豁! 贺兰舟这回可是真心的,解春玿听到他的话,竟眼底闪过一抹晶莹,贺兰舟也不免心下感慨,终归是命运弄人。 解春玿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眨了眨眼,将晶莹逼回,再抬头时,还是那个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解掌印。 解春玿:“想来此次的舞弊案,你已全部查清?” 贺兰舟今天去府衙,还提审了那几位同考官,所有证据都已完备,贺兰舟将状纸和折子都备好,只待明日入宫回禀小皇帝。 闻言,贺兰舟点点头,“是。” 解春玿微蹙了下眉,眸色沉沉地看他,“那顾庭芳呢?” 贺兰舟一愣,不解其意,只听解春玿道:“那几个泄题的同考官,你都将他们下了狱,可你就没想过,身为主考的顾庭芳,就真的那般光明磊落?” 贺兰舟一时怔住,旋即反应过来,解春玿对顾庭芳的不满由来已久了,此时是想趁此踩他一脚呢。 他刚要说他已查明,并没有证据指向顾庭芳,解春玿轻嗤了一声,同他说:“他的身份可疑,早在林云一未曾消失时,他便同我说过。想必他离开京城前,一定见过兰舟吧,兰舟应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继沈问之后,解春玿也提到了林惊鸿,贺兰舟眉间微蹙,不知为何,心头竟跳得慌乱。 “他说顾庭芳身份有疑,四皇子倒台后,他就失踪。”解春玿道:“这怎么看都有些蹊跷吧。再说回这考题,这五个同考官竟同时都泄了题,他身为主考,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可所有的学子中,并没有什么人是与顾庭芳有关系的,他查了所有参与舞弊的学子,是真的没有一人通过顾庭芳拿到题目的。 “庭芳不会做这种事。”贺兰舟捏了捏拳,还是忍不住替顾庭芳辩解。 解春玿眯了眯眼睛,也知道仅凭猜测,不能让贺兰舟怀疑顾庭芳,可是—— “自打闵王入京,至今种种,哪一桩事里没他的身影。”解春玿问:“你真的就这般信他?” 贺兰舟没回解春玿的话,一个人走在寂静的长街,神思有些飘忽。 他想起,林惊鸿曾说,九州王的孩子还活着,可他却没对他说,庭芳的身世可疑。 但林惊鸿却对解春玿说了,解春玿手底下掌管着东厂的人,他要想查什么,肯定能查到。 可今日解春玿与他说这些,那就是说明他手里没有顾庭芳就是九州王的孩子的证据,他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 贺兰舟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他的庭芳是世上最好的人,这些一定都与他无关的! 贺兰舟就这样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一路回了家。 次日,贺兰舟下了早朝,就被小皇帝留下,他知道小皇帝要问什么,将舞弊案涉及的人员画押好的状纸和自己的奏折递了上去。 小太监用一个托盘接过,小心翼翼呈到小皇帝身前。 薛起凝神看完,神情倒是平静,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呼出口气,看向底下的贺兰舟。 “贺爱卿辛苦了。” 贺兰舟忙道:“为陛下做事,为大召做事,谈不上辛苦。” 第152章 薛起满意地点点头,露出几分真心的笑,“贺爱卿之于寡人,便如亚父之于项王,这朝中心思多的人不知凡几,贺爱卿倒是一如从前。” 薛起是真的在夸贺兰舟,从去年遇见贺兰舟,扯着他不放,让他带自己回家,薛起那时就觉得,这个臣子脑壳不大聪明,但却真的很好。 朝中的很多人都像戴着一层假面,唯有这个人,是比金子还要真。 薛起心中不由软了一片,想起他与吕家的那个交好,在贺兰舟离开前,说了一句:“朕数日前已命他们回京,想来再过几日,吕锦城就会回来了。” 贺兰舟有些惊喜,吕锦城能回京,他自然高兴,但转念想着小皇帝说的“他们”,他梗了一下,豁!男主也回来了啊! 贺兰舟说得没错,三日后,男主慕阑与吕锦城一道回了京。 彼时,正是舞弊案大白之日,小皇帝震怒,将那几个同考官全部流放,作弊的学子及其后三代终生不得参加科考。 至于沈问和解春玿,小皇帝倒是没动,但沈问告了罪,说自己身为文官之首,竟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事,让小皇帝责罚,并自请分了一部分权利。 小皇帝自是一通宽慰,但后面还是将这一部分权利握在手中。 而这也给了朝中一个风向,那就是宰辅大人这是有意给小皇帝放权了。 小皇帝也趁此将自己的人扶植上来,乡试的名单将那些舞弊学子剔除之后,重新补录了不少,至少三分之一都是小皇帝的人。 如此一看,朝中倒是清平了不少。 贺兰舟看着进入大殿的男主,心里还是不免想会不会被杀,毕竟原主先坑了男主一把,虽然现在生命值加了不少,但他难免还有些阴影。 甚至他都动了“解甲归田”的念头…… 第130章 八月十四,中秋的前一天,吕锦城回了京城。 当然,与之一起结伴回来的,还有男主慕阑。 二人入大殿受赏,吕锦城领了赏,站在一侧时,冲贺兰舟眉飞色舞,就差高兴起跳了。 贺兰舟一脸无奈,移开视线望向慕阑时,慕阑也在看着他,薄唇紧抿,下颌紧绷。 他也不愧是书中描写的男主,发上银冠昭昭,一袭绣云纹鸦青色长袍,明明料子也不是很好,衣裳式样也非华丽富贵,偏生让他穿出一种派头来。 男主就是男主,即便被人踩到谷底,也能重新爬起来,甚至比两年前更好。 贺兰舟心下感叹。 待散朝之后,吕锦城就撇下慕阑,朝贺兰舟凑了过来,贺兰舟偷瞄了眼顾庭芳,见后者含笑望着他。 贺兰舟偷偷指了指吕锦城,又用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手势,顾庭芳冲他点了点头,贺兰舟明媚笑起来。 今日他就不同顾庭芳一起回家了,吕锦城既然回来了,他们三个好友许久未见,自是要聚上一聚的。 三人一起到了望仙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贺兰舟同孟知延就听吕锦城讲着在齐州所发生的事,还有如何与慕阑一起携手打退云仓人。 “这慕阑倒是个有头脑的,看来今后定要备受重用了。”吕锦城抿了口酒,不无感慨。 孟知延点点头,又对他笑道:“何止是他?满川如今立功,吕家重回京城,日后你也也是要被重用的!” 吕锦城一听这话,扬起眉毛飞扬起来,很是志得意满。 末了,他想到一事,凑到贺兰舟跟前,“你可还记得当初咱俩陷害他这事?” 他“啧啧”两声,“没想到他竟都知道,不过,他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了,竟然同我说,并不在意之前所发生的事,还说听到了你破了这几桩案子的事,直觉你是个好官。” 虽然吕锦城有些不大相信慕阑的说辞,甚至还对其有所防备,但两人也算一起合作过,这慕阑也的确没给他使绊子,二人一路行来,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看来,这慕阑还真是不介意当初的事。 “他还说要感谢你我。”吕锦城撇撇嘴,心里总觉得这人是在阴阳怪气,“说若非我们,他也不会受此磨砺,走过大半个大召,方知从前的自己是坐井观天。” 贺兰舟想,这大抵就是男主的格局,与吕锦城的猜疑不同,贺兰舟是信慕阑说的这些话的,而他也因着之前那事,也不可能与他多深交。 过往如云烟,到此,原主与男主的恩怨也就结了。 也正如男主对吕锦城所说的,他真的不在意曾经原主对他的陷害,之后的几日上下朝,慕阑甚至也会同贺兰舟点头施礼,贺兰舟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就连日光都如此耀眼,真是一个好天气呢…… 只是,越平和的海面之下,越是波涛汹涌。 在又一个好天气之后,八月二十二,京城再一次发生了一件大事。 彼时,贺兰舟刚从宫中出来,小皇帝召见他,意欲再给他跨一个品阶,让他去吏部任职。 贺兰舟这一年多,连升二级也是很令人震惊,如今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还没坐多久,就又要升官,贺兰舟自己都有些慌得紧。 贺兰舟知道小皇帝这是迫不及待提拔自己的人,但他可没想着升这么快,便好声好气委婉地说了下。 小皇帝倒是没逼他,幽幽叹一声,摆了摆手便让他下去了。 可他前脚刚离宫,后脚就被人给劈昏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他在一辆马车之上,而外面响起震天的鼓声,紧接着就是武器相碰的声音。 贺兰舟猛地坐起身子,见自己没被绑着,心中一时惊诧,外面声响愈发清晰,贺兰舟忙起身掀开车帘,迎入眼帘的便是前方一人率着千军万马,剑指皇宫。 那人身影熟悉,此时一身铠甲,在月色之下泛着莹莹银光,他手中一支长剑,剑光凛然。 那是——顾庭芳! 贺兰舟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造反。 早在林惊鸿失踪,沈问和解春玿都明里暗里说顾庭芳的不对劲儿,那时,他虽然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总有一处在蠢蠢欲动。 他心里早清楚会有这么一遭,却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玉阶上,薛起冷着脸,看着阶下的两方人马,本应在胡孤城的秦风华,率着大军闯入皇宫,可这一路,竟没有人向他这个皇帝汇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各路的人马成了顾庭芳的人? 他冷眸看向顾庭芳,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忧伤,眸光落到那马车之中的人时,瞳孔又是一缩。 “贺爱卿,连你也背叛朕了吗?” 小皇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这刀枪剑戟的声音之中,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那回声不断,听得贺兰舟心中哀戚。 他抬眸看向玉阶之上的薛起,与他身后面无表情的解春玿,咬了下唇。 此时,他也琢磨出顾庭芳的意思了,为何会趁夜将他劈昏,转头就造反。 这是要把他与他死死绑在一起,让薛起他们都误会他,以为他和顾庭芳是一伙的。 哎,难怪从前蹭顾庭芳一天,也只有0.5天的生命值进项,原来这朝中上下,就没有一个忠臣! 唯一的一个忠臣是他,结果现在还被陷害了! 贺兰舟心中五味杂陈,他隐隐能猜出顾庭芳的身份,也能猜出他的目的。 无非是为了大朔五王报仇,要夺回薛家从大朔叶家夺走的江山。 贺兰舟不知该怎么答,微微挪开了目光,四下一瞥,竟是见除了秦风华以外,锦衣卫以徐进为首,也与小皇帝的亲军缠斗起来。 “太傅,你真的要造反吗?”薛起也没执着贺兰舟的回答,在他看来,这底下的所有人,都是乱臣贼子,他指着顾庭芳,冷笑一声:“你可别忘了,在京城之外,还有姜满的三十万大军,你我可别鹬蚌相争,让渔翁得了利?” 贺兰舟扫了一圈,的确没看见姜满,就是沈问也不在这里,如今皇宫乱做了一团,这二人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只能说明,这二人是在坐山观虎斗。 贺兰舟不知顾庭芳夺位的把握有多大,心中不免也为他担心,另一方面,又不想让无辜的士兵送死。 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庭芳。” 顾庭芳一直背对着他,他也知如此一招之后,再藏不住他的身份与心思,可他就是这样一个心思不纯之人。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喜欢贺兰舟,便想要独占他,让他从人到心,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他断了贺兰舟所有的后路,让他从一个忠臣变成一个奸臣,他是如此的可恶又可悲。 可他什么都攥不住了,他只想把贺兰舟紧紧攥在手中。 贺兰舟那一声,并没有愤怒与失望,而是无尽的温柔。 一时间,小皇帝的人节节败退,虽然解春玿早对顾庭芳设防,但到底两方实力悬殊,而今沈问又是作壁上观,眼看他们就要败了。 第153章 正此时,贺兰舟这一声,让顾庭芳止了动作,双方手下也得以喘息,东厂和小皇帝的亲军向后撤,一边护着小皇帝,一边虎视眈眈地看着顾庭芳的人。 “庭芳,大召再经不起折腾了,而无论是大召,还是大朔,都死太多人了。”贺兰舟看了看上面立着的薛起、解春玿,复看向顾庭芳,“我知你不是赶尽杀绝之人,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我也知,此时劝你放下仇恨必不可能,可小皇帝,他没有做错什么,而护着他的那些士兵,也未做错什……” 不待他说完,顾庭芳冷笑一声,他凝了薛起一眼,回头看向贺兰舟,“他没做错?” 他嗤笑一声,对贺兰舟道:“你可知聚香楼是他暗中命人建的?你被抓入聚香楼时,为何林语出现的那般快?只因那聚香楼是在林语授意下行事,林语又是听谁的?” 贺兰舟不禁一惊,从前就怀疑又想不通的事,竟是在今日真相大白了。 当初,沈轻枝与他被抓入聚香楼,正巧姜满在那处,他便跳舞向姜满求救,本想着能把这聚香楼好好查一番,不想锦衣卫首领林语将那老鸨带走,那老鸨次日就死了。 原来,林语是小皇帝的人,那聚香楼也是小皇帝的杰作。 他猛地抬头,直直看向玉阶之上的少年,就是他一旁的解春玿都无比诧异,显然解春玿并不知此事。 薛起没想到自己暗中所做的事,早被顾庭芳查清,一时之间,凉意涌上心头。 早从一开始,他就斗不过这位太傅大人! “呵!薛家人都是狼心狗肺之徒!”顾庭芳眯起双眸,“你既是想扮猪吃老虎,那便真的去做猪!” 薛起摇着头,“不是的!我是命林语建聚香楼,可聚香楼所做之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他也是后来才知,聚香楼的老鸨竟然买卖女子,他常年在宫中,又被解春玿辖制,自不能全然知晓这些。 林语是父皇的人,素来效忠薛家,他当了皇帝后,表面对解春玿、沈问恭敬,可暗地里却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这位太傅,他也并不相信。 大抵这就是皇家人的宿命,不会相信,不懂信任,更不会心慈手软,他只能让林语帮忙办事,可他对林语也知之甚少,才让他钻了空子。 被提起这事,林语不由一慌,徐进是他手下的北镇抚使,如今跟着顾庭芳造反,他下意识朝徐进望去。 徐进冷笑一声,“真是该死!” 说罢,不给林语反应的机会,一夹马腹,提剑上前,“唰”的一下,寒光乍现,林语人头落地。 薛起面色一白,猛地看向顾庭芳,眼中晶莹闪烁,“太傅,真的要杀朕吗?” “他不是你的太傅!”人群之后,一人缓缓驾马而来,一身银色铠甲,飒爽英姿,正是徐进之妻,亦是前朝公主叶宜。 “他是我大朔的皇子!姓叶,名归,是九州王的次子,叶氏一族的五公子!”她的声音清澈而响亮,回声一荡一荡。 五公子…… 叶家五公子…… “五公子!” “五公子!” “……” 玉阶之下,响起大朔士兵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声,贺兰舟看着众人手中扬起的剑,剑光在空中汇成一道又一道光。 也是此时,他知道了顾庭芳的名姓,原来他姓“叶”,名“归”。 叶宜一出现,这局势便更加明朗,在一阵高呼声中,自她身后,又走出一男一女。 贺兰舟望着马上的那名男子,面容如此熟悉,却是不复往日散漫之态,而是面若寒霜,竟是孟知延! 而那女子,与叶宜有五分相像,想来就是二王的另一女,叶宜的同胞姐姐——叶熹。 “我叶氏一族,如今全部在此,今日要为我们的叔伯、兄弟姐妹,向大召皇室复仇!” “薛氏一族,当尽皆处死,一个不留!” 说话之人,是叶熹,她眼底的恨自最深处蔓延,如荒野泛滥的熊熊之火。 孟知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他偏头看了眼马车里的贺兰舟,看清他眼底的震惊,眸光微微一闪。 贺兰舟没想过,原来他以为的好友,也从头到尾不是真的。 这一瞬,他突然有些挫败,也不明白,系统让他穿越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原剧情中,这些可统统都没有! 他咬了下唇,望向最前面那人,此时,他与他之间的距离,竟是那般的遥远。 “他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皇帝。”贺兰舟从马车上下来,缓缓走上前,用最轻的语气对顾庭芳道:“庭芳,你真的要杀他?” 不知是触动到了顾庭芳什么,他猛地回头看他,自上而下,眸光紧紧锁着他。 “凭什么我要家破人亡,而他可儿孙满堂?” 这个“他”指的是先帝薛容,他背叛了五王,夺了大朔的江山,所以两氏注定要你死我活。 闵王父子死了,背叛二王的林家也在云仓之战中,尽数被灭,这其中,贺兰舟想,应都有顾庭芳的手笔。 可是—— “可顾庭芳,你不该这样活着,不该为仇恨而活着。” 马上那人身形一颤,不该这样活?那应该如何活? 自从薛容率军攻入皇宫,说他三叔意图谋乱,他前来镇压,却几乎杀光了他所有的兄弟姐妹。 他看着父皇母后惨死在眼前,看着几位叔叔奋力一搏,却还是被他杀死,看着他最亲的兄长被万剑穿心…… 谁能告诉他,他究竟该怎么活! “这世间有千百种好,顾庭芳,我是个心小得不能再小的人,我如今只能装得下你,想装一个会欢喜会笑的你。”贺兰舟眼睛一酸,带着点儿鼻音,勾勾唇角,勉强笑起来:“想让你看朝阳日落、听雨打芭蕉,你也可秉烛夜游,赏花赏月,我都想陪着你看一看、听一听。” 那是多美好的未来,有你、有我…… 可绝不是这样满身杀气,只有仇恨的顾庭芳! “顾庭芳,你值得更好的活法。” 贺兰舟闭了闭眼,眼中的晶莹坠落,他拿衣袖擦了擦,对他道:“你已经报了仇,先帝惨死,那些前朝的乱臣贼子,也都死了。” “顾庭芳,放过自己吧。” 他不是不让顾庭芳报仇,可杀了小皇帝,顾庭芳心里就能过得去这个坎儿吗? 他不能的! 贺兰舟想起之前蹭他,每日都有0.5天的生命值,如果他真的是那般坏,那般想要杀了小皇帝,这0.5天,又怎么会出现? 所有人,包括他的兄弟姐妹,甚至对面的小皇帝都以为他想杀死他,可只有贺兰舟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庭芳,报仇不是只有杀人,心中的仇恨,也不是杀人便能消弭的。” 正如先帝死了,这个罪魁祸首死了,可仇恨却是没有尽。 “你是何人?”叶熹自然不想就这样放过薛起,正如顾庭芳所说,凭什么他们家破人亡,而薛家还有人活着! 她扭头看向顾庭芳:“阿归,杀了他!他是薛容老贼之子,本就该死!” 叶宜早看出些什么,虽也知道薛容当初杀进皇宫,薛起不过稚子,可他们的兄弟姐妹中,死去的那些,最小的也不过是襁褓之中的孩童。 是啊,凭什么呢? “二姐……” 孟知延忍不住唤了叶熹一声,这二位都是二伯伯家的姐姐,但五王的孩子们都是一起长大,也是一起排序的,他素来对姐姐们很是尊重。 可他也知,五哥心中是怎样的杂乱,正如他刚刚看见贺兰舟的那一眼,他的心脏也不免紧缩一下。 他突然想,如果惜枝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欺瞒她,会不会讨厌他? 贺兰舟是他的好友,但其实从最开始,他就是有意接近,从闵王案开始,他就透过贺兰舟知道不少事,也正是如此,当初五哥才会带着大理寺找到阮青二人的住处。 他微微垂下头,面对贺兰舟,他也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也是今日才知,原来五哥对贺兰舟,有那样的心思。 可五哥太苦太痛了,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过得好,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眼睛眨了眨,将眼底的泪意压下,抬眸看向叶熹,“二姐,五哥他心里有数,而且……若没有五哥,闵王、林家也不会倒,我们的仇,也不会报得这么容易。” “就交给五哥处置吧。” 叶熹还要再说什么,叶宜看了孟知延一眼,冲叶熹摇了摇头,“二姐,阿荀说得对。” 他们的阿归,做了太多了…… 阿归,阿归,如今当归。 她仰头望了望高高的玉阶,心中缓声说:父王,叔伯们,我们回来了…… 宫廷下,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朝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人望去,隔了好久好久,顾庭芳低眸望向贺兰舟。 “你会一直陪着我?”他问。 第154章 贺兰舟抬起头,用那双比月光石还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满是坚定,“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一天的一切,终是会消散在历史的烟云之中,但大朔实录里,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永远会记得那样一幕—— 大朔的宣武帝杀伐果断、战无不胜,却在那一日,低下头颅,露出最明媚、比得过万千星辰的笑,而那——只为一人。 第131章 番外:长命百岁 在解春玿的支持下,小皇帝带着自己的人投降了,愿意将江山还给大朔,自请圈禁。 顾庭芳放过了他,也放过了自己。 大召只存在了十年,便彻底消失。 比起谁当皇帝,百姓更在意谁在位,他们的日子能过得好,更何况,小皇帝主动退位,倒也省了不少事。 如今朝堂内外,又是一波大清洗。 吕锦城看着孟知延成了亲王,不免啧啧称奇,他又感慨:“得亏我爹只是贪,没跟着薛容那老贼做坏事!” 贺兰舟:“……” 这一场夺权夺位,倒是没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大渊泽和云仓也都老实得很,而姜满似乎是见两方并未打起来,对皇位也实在没什么兴趣,有意率军返回江北。 说起这事,贺兰舟就不免想到,他还没攒一分姜满的感动值,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这人感动。 更别说,姜满要回江北,而他在京城,两人相隔这么远,怎么可能有机会加他的感动值? 如今他只有十二年多的寿命,那就意味着,他只能再陪顾庭芳十二年,想到这些,贺兰舟不免有几分懊丧。 他答应过顾庭芳,他会一直陪着他的。 孟知延很庆幸,贺兰舟并没有怨怪他,他们三人还能是至交好友,只不过,他那“妹妹”可跟他使了好几天性子,至今也不愿搭理他。 他叹一声,不禁问贺兰舟,“兰舟当日,为何不怪我与五哥?” 贺兰舟正端过酒杯,闻言愣了下,想了想道:“早前有人同我说过肃德帝的孩子还活着,起初不知是谁,后来见到庭芳,竟觉得合情合理。” 他其实不是不怪的,只是比起他们的隐瞒,他更心疼。 他在胡孤城时,看到了不少关于大朔五王的记载,他们的家人子女,是那样鲜活,可林惊鸿也告诉了他,是薛家、林家背叛了他们,他们死得那样惨烈。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又怎么能暴露自己? 薛容怕天下人以为他夺位不正,便只留下二王的两个女儿——叶宜与叶熹,当日薛容血洗皇宫时,这两个姑娘也并不在,留下两位公主,总好过留下随时可夺他权位的皇子。 可薛容又有多狠呢?他叶家血脉延续,给叶熹下了绝嗣的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而叶宜被他许给一个“花心”的夫婿,但他没想过,叶熹被绝嗣,顾庭芳便有所察觉,早在之前,就让徐进做好准备,在外沾花惹草,如此果然入了薛容的眼,将叶宜许配给徐进。 叶家一脉到最后,就剩了他们四人,明明五王记录在册的孩子,加起来足有十几人,可就只剩下他们。 贺兰舟又如何怪他们呢? 孟知延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他心中所想,眼中不免酸涩,他吸吸鼻子,半侧过身,不愿两位好友看到他的窘相。 待面容妥帖,他回过身,同贺兰舟道:“有一事,我要同你说。” 贺兰舟抬眉,静静等着他开口。 “我是三王之子,林惊鸿的父亲是我父王的部下,当初林家在江州开采矿山,我父王有所察觉,想要将他所做之事告诉大伯父,但却被林家和薛家抢先一步,陷害我父王。” 他微微垂下眼眸,“可大伯父又怎么会信他们?但他们在这时变了脸,大伯父没设防,被他二人合力制住,灌了毒药,然后一切就那么自然地发生了。” 二人一不做二不休,命太监召来三王,然后肃德帝已死,就跳出来说是三王意图谋反,正是这般,他们在宫中杀疯了。 直到他们以为杀光了所有的皇子,才停下杀戮。 “林风澜当时也跟着薛容的,后来薛容也害了他的家人,他才趁着薛容病重反咬他一口。”孟知延继续道:“那时云仓作乱,林家不得已出战,却都死了,正是五哥设计的。明明,林惊鸿也该死的。” 说到此处,孟知延看了贺兰舟一眼,叹了一声道:“可他却为了你,没有杀他。” 贺兰舟身子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可又觉得是意料之中。 “我虽有怨,但没有五哥,便没有我。”孟知延说:“那时我问过五哥,明明林惊鸿寻你时,并没说出到底谁是大伯父的孩子,后面走的又是越阳坡,分明是甘愿赴死,为何不杀他?” 贺兰舟不由得问:“为何?” 孟知延短促地笑了下,似有些无奈,又是一种妥协,“就连林惊鸿都惊诧地问他,为何那时,五哥说:‘我与他之间,不可有欺瞒、伤害,更不能横亘着一条人命。你死了,他会恨我,就算他理解我,也会怨我,任何影响我们之间关系的可能,我都不会让他发生。’” 贺兰舟的心里彻底塌陷去一块,他的鼻尖有些酸,原来,他从来都想着他们之间的未来,他们之间的可能。 他突的很想回去抱抱他,贴着他的胸膛,告诉他,他是怎样的欢喜他。 “兰舟,对我五哥好些。”孟知延咧开嘴,冲他笑笑,“他太苦了,你得陪着他!” “嗯!” 三人分明之后,各回各家。 贺兰舟搬家了,他没让贺父、贺母回老家,说是要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尽孝,也同他们说了,自己喜欢男人,喜欢的还是当今的宣武帝。 二人闻听,彻底呆住了,贺母直说:“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不能抱孙子了!” 贺父望着他,沉默之后,竟是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嗯……我和你娘还年轻。” 贺兰舟:“……” 没想到,二老还挺开明,也是,他们两位一直都是那么好、那么善良,贺父说:“喜欢从来都是一件很好的事,只是恰好,你喜欢的是他,而他是个男人。” 贺母倒是在意另一件事:“宣武帝,是不是那日来咱家的俊后生?” 显然,他们想到当时顾庭芳说的“晚辈遇见了一个人,只想把他带回家中”。 贺父当即就“啧啧”两声,告诉贺兰舟:“你可不能跟他进宫啊,那进了宫,我和你娘还怎么看你啊,再说,为了他进宫,咱们可就落了下乘了!” 如此,为了矜持,贺父、贺母就拍板定下来,日后顾庭芳只管在宫里待着,而他得跟他们在家。 但他那小院子太小,贺兰舟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贴着皇城根儿,买了栋大房子,也方便日后顾庭芳从宫里出来见他。 当然,这话,他就没同贺父、贺母说。 贺兰舟买了点儿菜,一路往家走,今日是八月二十七,刚过了中秋,又经历了那么一遭事,如今新朝建立,新帝即位,京城一片热闹。 张灯结彩之中,贺兰舟隔着人群,望见自桥上而来的沈家兄妹。 沈轻枝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沈问的手,四下张望着,瞧瞧这儿、瞧瞧那儿,好不高兴。 隔了很远,沈问也望见了他。 沈问牵着沈轻枝下了桥,走至贺兰舟身前,看他手中提着螃蟹,不免想到那日吃的蟹肉拌饭。 贺兰舟不知道,那一场乱后,他搬了新家,他想去贺乔迁喜时,走到门口,听见他与众人的欢笑声。 他推门要入时,有个小太监尖声传话:“贺大人,陛下说,想吃你做的蟹肉拌饭了!”说得特别开心、特别明媚。 可听在沈问心里,就只觉得特别欠揍了。 这死太监一定是故意的,就是知道他来了,才故意扯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他想到他吃的那份蟹肉拌饭,莫名就有一种感觉。 贺兰舟给他做时,是为了练手的,可他堂堂沈问,凭什么就只配吃练手的蟹黄拌饭? 他心中不服气,也想问问他,可他却怎么也迈不出去那步子。 他不想所有的骄傲,在那一瞬全部倾颓。 可此时,他还是忍不住想走到他面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是我?” 贺兰舟一愣,他抬起眼眸,眼中映着的是沈问那双带着几分沉痛的眸子,里面夹杂着失意与落寞,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大猫,好不可怜。 不像往日的沈问,可却又如此鲜活可爱。 贺兰舟仅是一瞬,便明白他在问什么,他也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上他心头,还以为这人傲娇得瞧不起全天下的人呢! 贺兰舟想通,就笑笑,耸耸肩道:“因为……我有他了啊!”从来,也只有他。 沈问瞳孔一缩,胸腔里的那股郁气就要冲破而出,可在看到他眼底的喜悦时,突的就沉寂下来。 第155章 耳畔响起阿枝的声音,“漂亮哥哥,这个糖葫芦给你。” 二人中间横插进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沈问垂眸看着那鲜红的果子,上面挂着晶莹的糖浆,不免有些失神。 阿枝还在说:“是兄长给你买的哦!” 贺兰舟弯了弯眸,抬手接过,“谢谢阿枝。” 复看向沈问:“也谢过临渊。” 临渊,是他的字。 沈问身子一震,抬眸看他,贺兰舟回望着他,眼中映着漫天的星辰与火光,他对他说:“临渊,生辰快乐。” 沈问的眼底再是一阵波涛,他深深望着贺兰舟,然后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可最后,他紧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松开,唤了一声:“阿枝。” “我们回家吧。”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10感动值!成功达成反派二号感动值满额,系统这就为您统计发放奖励。” “经系统1238完美统计,宿主目前已获得生命值+3652天,目前生命值共有三十二年零九个月十八天!” 贺兰舟微有些吃惊,但旋即乐开了花,晚上回家的时候,还多吃了两碗大米饭。 他增加了二十年! 吕锦城那时满额,才加了十年,看来果然是大反派和小反派之间的差别! 贺兰舟眉飞色舞,一直到晚上夜半,都欢喜得睡不着。 顾庭芳夜半而来时,就见贺兰舟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他不由失笑,“怎么还没睡?” 贺兰舟听到动静,偏头望过去,见他披散着发,衣裳也换成了中衣,显然是刚刚沐浴过过来的。 他看了看他,又看一眼他身后的窗子,不免纳闷:“你怎么翻窗进来啊?” 顾庭芳虚咳一声,冲他指了指隔壁,笑着走到他床前,“怕你爹娘见到我打我。” 他把人拐跑了,这时候被人家爹娘撞上,能饶得了他才怪。 顾庭芳摸黑摸进贺兰舟的被窝,八月的天气,倒也不算寒凉,但这人刚洗过澡,又一路从宫中出来,便是坐在马车里,都吹着风。 是以,当顾庭芳的手摸进他衣襟里时,贺兰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凉。”他委屈地低低说一声。 顾庭芳却爱看他这模样,弯了弯眼睛,手上动作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他压低着身子,凑近贺兰舟,手抚过贺兰舟的肚腹,再摸上他的胸。 到胸前那抹时,他的呼吸有些重,整个人已倒在贺兰舟身上,脸贴在贺兰舟耳侧。 贺兰舟被他喷薄的鼻息弄得热热的,也痒痒的,想推开他,却又舍不得。 这么一舍不得,就被顾庭芳动手捏住了那处,然后用力揉搓,贺兰舟忍不住弓起身子,惊呼了一声。 “啊”声一响,余下的音便被尽数吞没在顾庭芳的口中,他细细品尝着他口中的每一寸,呼吸愈发浓重。 等两人都喘不过气时,顾庭芳才舍得放开他,他伏在贺兰舟身上,看他眼尾潮湿,唇上晶莹剔透,看得心软软的。 他抬手抚过贺兰舟的眉眼,最后停在他被吻通红的唇上,然后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低低地笑起。 “榕檀,你真好看。” 贺兰舟没好气瞥他一眼,气得想推开他,哪有人这么吻人的,都要溺死个人啦! 可他刚要用力,那人就把他的拳头攥在手中,然后对他说:“榕檀,你可怜一下我吧。” 贺兰舟的脸,瞬间就红了。 这人、这人……怎么突然就这么不害臊啊! 可他是真的可怜他,见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贺兰舟还是没忍住,抬手抱住了他,指尖轻抚过他长长、披散的发。 “庭芳,我真的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那人埋在他颈侧,闷闷地应声,旋即一片濡湿传来,贺兰舟“嘶”了一声,脖颈处疼了一下。 身上那人紧紧不放,贺兰舟却觉得身下越来越涨了,而他也能感受到身上那人的小庭芳的热度。 天哪!他们这也太快了! 贺兰舟舔了舔唇,暗暗咽了口水,心潮一片澎湃,既是期待,又有些害怕,毕竟他这还是第一次…… “兰舟,给我。”那人在他耳边又低语一声,然后咬着他的耳朵,同他说那些不该与外人道的话。 他脸色爆红,却也还是点头应了。 “嗯。” 那一夜,贺兰舟才知道他新家的床有些不结实,晃起来“嘎吱嘎吱”的,也不知道隔壁爹娘会不会听见,他真的是羞得不敢见人了。 在最深处时,身上那人用力将他嵌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说:“榕檀,我欢喜你。” “嗯,我也欢喜你。” 贺兰舟第二日起来时,腰酸背痛的,那里也疼,但还是起来给二老做了早饭,分明就是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但看贺父贺母神情自然,想来昨天是没听到什么声音的。 等吃好了饭,贺兰舟去了一趟孟惜枝的铺子,打算置办些冬衣。 因着是新皇登基,新皇给官员都放了假,贺兰舟能休大半个月,等到休整之后,这朝中可就有的忙了。 贺兰舟定了几套冬衣,连带着贺父、贺母的都订好了,从孟惜枝的铺子出来时,去城西逛了一圈,买了三碗糖水。 回来的路上,竟不其然碰到了解家母子。 解春玿仇家太多,虽顾庭芳把他的掌印之位踢了,却看在他当日劝降的份儿上,让他去了东厂。 如今他倒也得闲,不上值的时候,会帮着解母卖饼,弟弟妹妹也愿意叽叽喳喳围着他说话。 看来,掌印这个头衔看着高贵,却也实在是个负担。 解春玿早就看到了贺兰舟,但却没叫他,等到他过来时,他才缓缓开口:“贺大人。” 这一声,唤得有些疏离,贺兰舟心下有些怅然。 他们二人从最开始的解春玿想杀他,到他救他,再到后面解春玿竟然心底有他,倒是挺峰回路转的。 “贺郎君来了!”解母很喜欢贺兰舟,见到他来,就一阵激动,直接拿了好几张饼,就要给他装着。 贺兰舟盛情难却,接过饼子,“谢谢大娘。” 解母摆摆手,“客气什么!” 解母看一眼解春玿,见他一直盯着贺兰舟看,刚想说什么,想到二人都在朝为官,就问了解春玿一句:“你与贺郎君是认识的吧?” 解春玿眸光一颤,何止是认识,他还将这人放在了心上。 只是可惜…… 解春玿目光落在贺兰舟的颈侧,那上面一处红印,像极了某种东西,他是太监,虽然不懂,但他出外办事时,秦楼楚馆都是去过的,怎会不知那是什么? 他垂下眼睫,问贺兰舟:“走走?” 贺兰舟点了点头,应了,复看向解母,笑道:“大娘,那我先走了。” “诶!诶!” 贺兰舟同解春玿沿着护城河走,解春玿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想了许久,问他:“他是怎么与你说的?就这样随意安置你?” 一个做臣子,一个做皇帝,解春玿忍不住在心底嘲弄顾庭芳,没名没分,凭什么让贺兰舟同他在一起? 贺兰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道:“若他要我做男后,这才是有些奇怪吧?” 解春玿脚下一顿,转头朝他望过来,神情有一瞬的怔然,似乎是很怪…… 可他所有的想法,在看到贺兰舟那弯弯的眉眼,如三月清风拂过柳树枝条的笑容里,全然忘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贺兰舟很好看,可无论怎么知道,每一次望着他,他其实都会失神。 但贺兰舟不知道。 “掌印不要唤我‘贺大人’,总觉得生疏。”贺兰舟又笑了笑。 解春玿也不免失笑,“那你也不该唤我‘掌印’。” 二人对视一眼,忽的笑起来,笑声止住的一瞬,贺兰舟突的问他:“与君相识一年有余,还未知你的字为何?” 对面那人身形一僵,半晌垂下头,“我不过一个太监,人人骂我阉狗,阉狗又何须字?” 身份低下,素来被人嘲弄,他作心狠手辣之态,无人再敢唤他名姓,可他却只想让他一人唤他“春玿” 贺兰舟知道解春玿自卑,却没想到,他到至今都这般以为,他叹了一声,“难道大丈夫生于天地,就非要靠那处证明吗?” 解春玿猛地抬头,见那人绷着脸,一脸严肃。 “有的人生的虎背熊腰,可面对贼匪,却会弃家人不顾,可有的人阴柔之态,备受嘲讽,却会以身殉国。”贺兰舟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这两种人,春玿你以为,哪种更值得人钦佩?” 解春玿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那人没有再唤他“掌印”也未唤他“大人”,而是——春玿!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一号+10感动值!” “在我看来,春玿绝非是第一种贪生怕死之徒。”贺兰舟道:“我也不是说要你同大召共生死,毕竟,庭芳做皇帝不会差,而薛容得位也不正,可无论谁当皇帝,天下的百姓,还是那些百姓。” 第156章 贺兰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为百姓做事,为生民立命,依旧是我贺兰舟之愿,只是不知春玿可愿与我一同开这清平盛世?” 解春玿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他锁着贺兰舟的脸,他脸上的坚毅与果敢,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他沉湎于过去太久,久到都忘了,他曾经也是一个百姓。 若这世间清明,恶徒都绳之以法,那还会有他舅舅那样的人吗? 他突的豁然开朗,望向贺兰舟时,眼中带了几分感激,唇角微微扬起笑意。 “好!” “叮!恭喜宿主,反派一号感动值再+10!恭喜宿主成功达成反派一号感动值满额,宿主成功获得二十年寿命,目前总生命值为五十二年零九个月二十天!” 贺兰舟:! “哇塞!宿主你好棒啊!就差反派三号一个人的感动值啦!” 其实,贺兰舟都对姜满的感动值不抱希望了,反正这五十年,他也会活得很精彩,与顾庭芳能在一起五十年,也是很快乐的了。 但意外总是要意外地来…… 九月初的一天,姜满率大军离京,贺兰舟还去送了他,可不想回去的路上,竟被人一棒子敲晕。 被人打昏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庭芳一定会着急的…… 贺兰舟醒来时,正坐在一辆马车里,他眨眨眼睛,发现自己依旧没有被绑,而马车摇摇晃晃,外面响起阵阵马蹄声。 他有些奇怪,到底是谁要绑走他? 正疑惑间,上头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你醒了?” 因是夜间行路,这马车里又没点灯,贺兰舟根本就没发现车里还有个人。 此时这人开口,他不免下了一跳。 也正此时,那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火折子一亮,贺兰舟借着这光,看清了对面那人的脸。 竟是姜满! 刚刚听着声音,贺兰舟就觉得有些熟悉,但这人只说了三个字,他一时也判断不出来,这时看清姜满的脸,他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他爬起来坐好,撇了下嘴问:“侯爷这是何意?” 姜满依旧手执着火折子,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贺兰舟总觉得今日的姜满有些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直到他都快把他看毛了,贺兰舟往后靠了靠,撇过脸道:“侯爷还是将我送回去的好,我是朝廷命官,你这样将我掳走,我爹娘向顺天府报案,迟早是会查到侯爷头上的。” 他话音一落,就听那人“嗤”了一声,“怕不是你爹娘报案,而是顾庭芳看你失踪,急得前来寻你吧?” 贺兰舟抿着唇,看来姜满这是冲着顾庭芳来的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他看来,姜满这样做,无非就是用他来逼顾庭芳就范,顾庭芳如今是皇帝,姜满如此行径,怕就是想要皇位了! “顾庭芳这么爱重你,你说我把你带回江北,他会不会气急败坏?”姜满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竟是低低乐了出来。 他这笑,让贺兰舟有些毛骨悚然。 “贺兰舟,你对沈问和解春玿都挺宽容的。”姜满将火折子移到贺兰舟面前,贺兰舟瑟缩了一下,姜满就冷下脸。 “可你对我,却只有虚情假意!” 贺兰舟冤枉,这话怎么说啊? “从最开始你就别有目的地接近我吧。”不仅是他,还有沈问和解春玿,但那二人似是傻了一般,就被贺兰舟诓骗了去。 他也是观察了好久,才得出这样的结论,尤其是那日在望兴山,这人趁乱将他踹入河中。 他虽欺负过贺兰舟,但也不至于让他一个平日半点坏事不敢做的小官把他踹河里吧,更何况,后来他所作所为,分明就是知道他不会水。 把一个不会水的人踹入水中,若不是有深仇大恨,如何会这般做? 但显然,贺兰舟救他,那就不是深仇大恨,而后他不过试探了一下,唤一声“阿檀”,他就跳出来说,“侯爷,你怎知我小字榕檀?” 呵! 那时,姜满就觉得他别有所图,既然你想做我的白月光替身,那我就让你做! 可后来,他发现,他对他、沈问和解春玿都是这样,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唯有对顾庭芳,会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看他。 他就知道,贺兰舟可能从来不是企图他,而是想利用他做些什么。 可如今直到他离了京,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而这人似乎也放弃了,竟还冲他笑得灿烂地招手,送他离开。 那一刻,姜满恨不得冲到他跟前质问他,到底为什么? 也想过白日里就应该把他打昏带走,但他要逃过顾庭芳的耳目,只能设个计,让顾庭芳以为他真的离开了,才绕了路回来,把人敲昏带上马车。 贺兰舟被姜满说的这句,说得有些心虚,他的确是别有目的,但他现在可放弃了啊! 所以,他赶紧道:“侯爷多虑了,我之前真的只是想与侯爷交好,当初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似乎让侯爷不喜,后面……” “又是胡说八道!”姜满哼了一声,“贺兰舟,你到底想我做什么?” 似是想到什么,他眸子又冷下来,“你想我成全顾庭芳与你,真是做梦!凭什么他当了皇帝,还可抱得美人归?” 姜满又是那副张狂模样,“我既能打下大渊泽,同样日后也能打下他来,而你……” 他凑近贺兰舟,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贺兰舟甚至能清楚地看清他脸上的绒毛。 “而你贺兰舟,该是我的战利品!” 贺兰舟心里一抖,姜满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 姜满扬了扬唇,抬手抚上他的脸,“我同你说过,柔妃并非是我的白月光,可你呢,可以是我的白月光。” 他其实不知道白月光是什么意思,但那次同贺兰舟说起柔妃的事,贺兰舟说了这个词。 当时,贺兰舟以为他喝醉了,实则他心里清清楚楚。 贺兰舟甚至不会因为柔妃而吃醋,那时,他就知道,贺兰舟接近他,不是因为喜欢他,他喜欢的,恐怕从头至尾都只有顾庭芳一个。 可是——凭什么? 姜满这样的天之骄子,怎能服气? 今日他抓了贺兰舟,就是要他看看,他与顾庭芳,究竟是鹿死谁手? 顾庭芳得知贺兰舟失踪不见,就下令关了城门,命人备马一路出城。 城中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挨家挨户找着,他则带人向江北的方向行去。 无端的,他就觉得此事会是姜满所为。 自他率军攻入皇宫时,姜满就沉寂得令人生疑,不想是在此时出了招。 好在前一日京城下了雨,顾庭芳命人探查车辙与马蹄,确定了个方向,一路追了过来。 四周亮起火把,马车外,姜满副将程素道:“侯爷,他们追来了。” 姜满眉头一挑,抬手收起了火折子,起身大步踏出马车,跨坐在士兵给他牵来的马上,回转过身,望向来人那头。 顾庭芳一路飞驰而至,见姜满自在地等着自己,眉眼陡然一沉 “你来得倒是快!” “他在哪儿?” “你果然十分在意他。” “我再问你一遍,他在哪儿?” 听闻顾庭芳攻打皇宫那日,都不曾急躁与气急,但此刻见顾庭芳这模样,姜满有些惊奇,看来这人不是不会急,只是因为谁会急。 他不动声色瞥一眼那马车,刚刚他已命人把贺兰舟绑起来,嘴巴也封好,他是不会出现在顾庭芳面前的。 姜满笑笑,“陛下在说什么,本侯不清楚。” 顿了顿,他扬眉:“陛下在找什么人吗?哦,是贺大人吧,我听闻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陛下,陛下你连个名分都没给他,他凭什么要待在你身边?” 被绑在马车里的贺兰舟心里骂了姜满好一个狗血淋头,这狗东西,怎么胡说八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 姜满转了转眸,执起手中的长枪,指着顾庭芳道:“陛下追上来我的大军,意图将我截杀在此,好除去江北这心头大患,那既是如此,本侯便不能坐以待毙!” 顾庭芳额角直跳,明白姜满这是想一箭双雕,趁他慌乱,让他不设防地来此,用这说辞,与他相斗,目的自是要他死在这里! 到时候,他可以做皇帝,还可以把他…… 想到贺兰舟,顾庭芳眼中戾气乍现,看向姜满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姜满,你真是找死!” 贺兰舟知道姜满是个杀神,他是战场上走出来的将军,可顾庭芳不是。 他心里急得要命,马车里还被姜满留下两个小兵看着他,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现在他双手双脚被绑,该怎么自救? 他目眦欲裂,死死瞪着那二人,二人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一人道:“贺大人,我家侯爷说了,等宣武帝死了,就放开你。” 第157章 你才死! 贺兰舟心里暗骂一声,继续瞪着他们。 二人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系统,你能不能把他们打昏,让我出去?” 系统戳戳手指,“不能哦宿主,我只能统计感动值、生命值,不过……” 它歪了歪脑袋,“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你靴子里藏着把匕首啊?” 贺兰舟猛地一顿,他可真是懵了,自打江州案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带匕首的习惯,后来在漠州,他那把匕首丢了,回来后就立刻又买了一把。 不过,为了不被歹人发觉,他后来习惯性把匕首放进靴子里。 “呼——” 他暗呼出口气,心里忍不住夸赞了系统一句,系统羞涩脸,不好意思“嘤嘤”了两声,惹得贺兰舟鸡皮栗子直起。 趁着那两个小兵没看他,贺兰舟跪坐在地,身体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右手费力地摸向靴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满头大汗,他才把那匕首从靴子里拿出。 他一边瞄着二人,一边轻轻拨开刀鞘,缓缓割断缚住手的绳子,然后是脚的。 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即便是有,也消散在外面刀枪相撞的声响之下。 那二人似有所觉,就要回过头,一人刚扭过头,被贺兰舟将嘴里摘下的布,一把按在他脸上,趁他不备,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另一个反应过来,就要上前,贺兰舟如滑溜溜的泥鳅,一刹避开了他,跳下了马车。 外面二人都挂了彩,本以为顾庭芳会力有不逮,不想竟也逼得姜满节节败退。 姜满的人要上前,被他大喝一声:“都不准动!” 顾庭芳手中的刀,死死压在他的枪上,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 姜满正要嘲弄他,他算什么温润君子,不妨还没开口,腰腹就被狠狠踹了一脚,手上泄了力气,被顾庭芳瞄准了时机,手上大刀一翻,朝他心口捅了过去。 姜满瞳孔一缩,飞身躲避,顾庭芳眯了下眼,再跟上去,偏巧前一天是雨天,这山路石头也多,上面裹着泥土,姜满脚下一滑,不防备整个人倒仰。 顾庭芳眸中杀意迸出,扬刀而落。 “不要!”贺兰舟大喊一声。 此时的顾庭芳,脑中只有“杀”字,他要杀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之人。 他动了他最珍贵的宝贝,就该死! 姜满的长枪没法支撑他,他与地面的距离,不过半个身子,他看着长刀落下,心里竟还涌起自嘲。 “姜满啊姜满,你这是什么运气!” 可正在此时,“砰”的一声,他身体砸落在地,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啪!” 脸上似坠了雨珠,可只有那一处,一滴、两滴…… 别的地方,并没有下雨啊! 姜满睁开眼睛,看清了头上的一幕,那不是雨,是贺兰舟的血。 贺兰舟双手攥握住顾庭芳落下的刀,他似感受不到疼痛般,任手被划破,伤口在滴血。 “不要杀他。” 顾庭芳回过神,看向眼前的人,在看清他指间的缝隙被血浸满时,素来沉稳的人,脸上现出慌张。 “兰舟……” 他执刀的力度松了许多,贺兰舟冲他安慰一笑,摇了摇头,“不疼。” 怎么会不疼?流了那么多的血! 顾庭芳瞪着他,却又发不出火,却也只能憋着那口气。 他怕是一辈子都没法反驳他,他这人……真是将他死死咬住了。 贺兰舟松开了手,顾庭芳也将长刀收回,他想为他包扎,贺兰舟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地上的姜满。 “我想同他说些话。” 顾庭芳面色不善地看一眼姜满,复抬眼看贺兰舟一脸认真,到底也没拒绝,带着人退开,却也只离他们三大步远。 贺兰舟知道,他这是担心他,不过他也没拒绝。 他冲姜满伸了下手,想着要扶起他,可这么一甩过去,掌心有些疼,而血珠又“唰”的落下,染在姜满的衣裳上。 贺兰舟迟疑了下,收回了手,背了过去。 姜满坐起身,问他:“疼吗?” 贺兰舟摇摇头,见他不起来,忍住要踢他的脚,气冲冲对他道:“你起来!” 姜满倒也听话,还真的起了来,起来了就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贺兰舟无语,“为什么一定要你死?” 姜满奇怪地看他,贺兰舟叹了口气,对他道:“你不是问我为何吗?我的确是怀着目的接近你,可我不能告诉你,如今能告诉你的只有,从前那些都是往事,我是大理寺少卿,你还是雄踞一方的江北侯,而我曾有过目的,如今却没有了。” 不知为何,听到“没有了”那三字,姜满的心,竟然有一瞬的钝痛。 不过,其实他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的,却偏偏刻意压制,不让自己参透。 “姜满,你不是个想做皇帝的人。”贺兰舟故意说得难听,“同样,你也不是个能做好皇帝的人。” 姜满还不服气地想说,那他顾庭芳就是吗? 可贺兰舟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似的,就弯起了眉眼,冲他点头:“他是!” 他放过了林惊鸿,放过了小皇帝,他不是个绝对的好人,却也是个仁慈的人…… 这样的人,至少比只想“杀杀杀”的姜满更适合做皇帝。 “姜满,我听庭芳说过,大朔的四王与五王请命开疆拓土,一是大渊泽过于嚣张,二则是他们心中的伟业便是如此。” 贺兰舟看着他的眼睛,对他道:“姜满,你是不输于他们的人。” 姜满眼睫一颤,微微垂下眸子,并未回贺兰舟的话。 贺兰舟与他已是说清,至于他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一番天地,那便是他的命运了。 他背对着他,走向不远处的顾庭芳。 他唇角微微勾起,是比今夜月亮还弯的弧度,他的眸子里映着星辰,还有他。 顾庭芳看着,心中便是满足与欢喜。 当目光移到他的手上时,顾庭芳脸板了起来,等贺兰舟走到他身旁,他还是冷着脸,却从自己的里衣撕了布条,动作看似很急,却很轻地拉过贺兰舟的手,为他包扎起来。 隔了有一段距离,姜满望着他们的背影,听见顾庭芳说:“下次不准这样!” “即便他死了,就死了。” 那人就笑着回他:“顾庭芳,你不能做个暴君。” “而他,也并不该死。” “叮!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三号感动值+10+10+10+++++!宿主在一秒钟内,成功达成反派三号感动值满额,达成‘长命百岁’目标!” 长命百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