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系统后和龙傲天HE了》 第1章 《反杀系统后和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he了》作者:北渡南归【完结】 文案: 纪云谏生来就该是天之骄子:父亲是青云峰峰主,母亲是炼器宗柳氏嫡女。 可惜天意弄人,他灵脉尽黯,活不过十八岁。 短命的纪云谏绑定了一个龙傲天养成系统,只要把捡来的罪仆迟声养成修真界第一人,就能获取积分延长寿命。 纪云谏将幼年龙傲天送进宗门,看他褪去卑微怯懦,长成惊才绝艳、睥睨天下的少年天骄。 一路上付出了无数时间、心血以及自己都未察觉的爱,然而剧情它还是跑偏了。 【系统警告!主角性向改变,“天赐良缘”支线任务失败,积分扣除!】 纪云谏咳出鲜血,耳边还回荡着迟声那句“公子,我不近女色,好男风。” 更糟的是,总有旁人横空出世,截胡主角的秘境传承和上古灵宝。 【系统:请修正目标,夺回机缘,否则抹杀!】 【穿书者:主角气运?为何不能是我的?】 【迟声:公子,你的目光为何总落在别人身上?是小迟不够强吗?】 烛火摇曳,迟声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拢好滑落的锦被。少年抬眸,那双总是盛着濡慕的眼里,此刻写满了阴翳暗色。他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公子……” “你教小迟认字、习剑、明事理……却唯独没教过,如何习惯你的离去。” “小迟学不会。”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纪云谏苍白的颈侧:“也……不想学。” 纪云谏阖上眼,唇角溢出一丝极淡极倦的叹息。 罢了。 不管是劫是缘,他奉陪到底。 【阅读指南】 1、主攻,互宠,双洁,双强 2、病弱温柔控场攻x崩坏绿茶龙傲天受 3、剧情线走升级流+感情线走抽刀断水水更流 4、等级划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共九转)、化神、渡劫、金仙 5、作者是cpj,不许骂我不许骂攻也不许骂受,有饭就吃一口没饭就再见吧 6、虽病弱但床强,纪prefer正面up因为可以亲嘴,迟prefer脐橙和高难 内容标签:强强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美强惨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云谏,迟声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龙傲天被我养弯了怎么办 立意:发现问题,再找到答案 第1章 初见 院角的井里结了薄冰,井沿立着一堆扫净的雪。 冬阳浅黄的光映照着冰雪,像幅被冻住的画。 而这幅画的正中,是一个跪在雪地里的下等仆役。 纪云谏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跪着的瘦弱背影,于灵海中问道:“是他吗?” 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传入耳中:【是。系统提示:目标人物迟声出现。初级阶段任务发布:助主角龙傲天从杂役成为天隐宗弟子。完成方式:不限。】 纪云谏下意识蹙了下眉。 三日前一场高热后,他脑子里便出现了一个自称为龙傲天养成系统的古怪邪崇,一旦试图和他人提及此物,便口不能言笔不能写。 挣扎了三日,他才相信自己既不是失心疯,也不是被妖魔夺舍,而是被这个奇怪的系统所选中。 据系统所说,自己身处一个话本世界,而面前跪着的这个仆役,则是话本的主角龙傲天。 “什么是龙傲天?” 【世界的中心,天道的宠儿,法则的优胜者。】 “那我呢?”纪云谏正处于十七岁的年纪,若说对前程毫无憧憬,自然是违心之言。 【经查询,原文中未出现宿主的详细描写,只提及主角幼时曾侍奉过一位早逝的病秧子主人。】 纪云谏喉间涌上阵泛着铁锈味的甜腥,他俯下身,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沫。左右侍女见了,一位奉上热茶,一位送上绢帕,另一位则在身后轻轻顺着他的背部。 “完成任务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每完成一个任务都会有相应的积分奖励,用积分可以兑换寿命。系统提示:宿主剩余寿命为83天。】 纪云谏脸上仅剩的几分血色消失殆尽。 系统所言奖励之事虽难辨真假,但预期寿命确实和众多药修给自己诊治的结果相同:先天不足,灵脉尽黯,活不过十八岁。 三个月后,便是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这边众人手忙脚乱之际,跪在院子里的那人却连头也没抬一下。 眼下正是深冬,北风从雪原一路奔袭而来,吹到人身上便是凛冽的冰寒。 迟声上身只穿了一件劣麻织就的短衫,袖口处破洞连缀着破洞,却连块补丁都没有;下身是同样材质的粗口袴裤,本来束在脚踝上方的裤腿明显短了一节,随着他下跪的动作几乎缩到了膝盖处,大半截小腿直接暴露在了寒风里,泛出了些微的紫色。 纪云谏缓过气来,唇边的帕子上沾染了一大块血迹。他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由于剧烈咳嗽呈现出不健康的绯红。 他问着一旁侍奉着的大丫头春桃:“跪在院子里的那人是谁?” “回公子话,是院里的下等杂役,由于手脚不干净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春桃回道,她见怪不怪地将手中染血的帕子收起来,公子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让他进来,我有话问他。”纪云谏转身坐回狐裘椅上,柔软的皮毛服帖地裹住他的大腿,小丫头见状忙递上雪兔皮围着的暖炉。 春桃跟着他进了屋,犹豫道:“公子,那蠢物粗鄙不堪,奴婢担心他不留神冲撞了公子。” 纪云谏缓缓地抚摸着手上的暖炉,银霜煤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眼皮微抬,一双凤眸眼尾带着上挑的弧度,单薄的眼皮衬得瞳仁愈发黑沉。只是漫不经心地斜觑过来,偏生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 春桃即刻噤了声,催着身边的小丫鬟去唤迟声。 隔着十余米,纪云谏看不清那杂役的神情,只见小丫鬟走到迟声旁低头说了些什么,他便僵硬地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一阵风吹过,迟声踉跄了几步,单薄的裤料像湿透了一般紧贴着大腿,勾勒出一双嶙峋的腿。 “其余人都退下。”纪云谏放下手炉,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迟声俯身跪在门槛旁,随着伏地的动作,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过来。”纪云谏示意他跪到自己腿边。 迟声垂着头膝行过来,要不是系统一直在脑海里发出【ooc预警,龙傲天爽值-10,怒气值+5】的噪音,纪云谏看不出他动作上有丝毫的不情愿。 “爽值是什么?” 【简单来说,爽值就是主角从底层开始一路逆袭升级、打脸众人的程度哦。】 迟声趴伏在椅子边,仍低着头。 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双金丝勾边的藏青短靴。 他紧捏着拳,指甲嵌进掌心,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纪云谏伸手捏住迟声的下巴,迫着他抬起头。 少年的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地面。他鼻梁生得高挺,透着股未脱青涩的英气,饱满的嘴唇由于失水和低温而干裂泛紫。 手所触摸到的肌肤,都是一片冰凉。 明明是一副柔软顺从的姿态,神情里却隐约流露出一股傲气。 “抬眼。”纪云谏的手微微用力,在那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片红痕。 迟声的睫毛随着眼皮的动作向上抬起,露出了其下掩着的眼珠。精致深邃的眼眶里缀着两枚碧绿色的眸子,澄澈得像雪原中两汪小小的湖泊。 纪云谏细细审视了一番,感叹着天道造物时的厚爱。 手中捏着的那张小脸神态却变了又变,最后落到个不堪屈辱的表情上来。 纪云谏放开手,拿起一旁的帕子不急不慢地擦了擦:“你是异族人?” 迟声的声音嘶哑晦涩,既像是长期未与人交谈,又像是干渴到难以发出连贯的音节:“不知……”他顿了许久,才续上后半句,“自记事起就是孤儿。” “犯了何事?” “不知。” 纪云谏目光落到那短了半截的裤腿上,府中明明是按月发放衣物,迟声怎会如此穿着?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是纪府苛刻了仆从:“来了多久?” “两日。” 纪云谏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那古怪系统是刚寻到了目标任务,就迫不及待催着自己走剧情。 他垂眸再看向眼前的仆从,少年身形单薄,跪姿也算不上端正,肩膀微微扣着。回话时更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显然是没经过什么正经管教。 不懂规矩便不懂吧,左右不过是划到自己院内做些杂务。 第2章 可他又回想起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这般容貌,放在杂役堆里实在可惜。 纪云谏心底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恻隐,既早晚要送他进天隐宗,这段时日倒不如放在自己身边时时照看着,于是开口问道:“你可愿意来院内贴身服侍我?” 迟声闻言戒备地抬眼,却与纪云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眼神里没有他司空见惯的轻慢鄙夷,反倒像是高高悬着的寒月,淡漠又悲悯。这陌生的、不含恶意的眼神,让迟声有些茫然失措。 他慌忙移开视线,暗自告诫自己,这谪仙般的人物,哪里会真的怜恤自己?不过是想随手养只温顺的狗罢了,待新鲜劲过了,指不定又是怎样的冷遇。 他重拾了戒备,碧色眸死死盯着地面,不再抬头多看一眼。 纪云谏见他久跪不起,只当他是默认了贴身服侍的安排,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叫什么?” 纪云谏并不打算触碰他,二人仍隔着半臂距离,迟声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往后闪躲开。 他垂着头,短促地吐出两个字:“迟声。” 纪云谏眸色微沉,却并未强求,既然想跪着,那继续跪着便是。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腿脚有问题? “跪久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此处,纪云谏久病之后本就喜怒无常,此时更是平添了些烦闷。 他将暖炉半掷到迟声怀里:“你既已是我身边人,罚跪便免了。先去找春桃在院内替你安排个住所,再去找管事的要几身冬装,就说从我份例里划去。” 怀中暖炉沉甸甸的,还带着纪云谏怀中淡淡的苦药香,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迟声浑身汗毛倒竖。 纪云谏没有心力去揣测他的心思,只揉了揉眉心,倦意渐起:“先下去吧,我乏了。”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但屋外依旧是刺骨寒风。 迟声撑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身躯出了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将怀中的暖炉捧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 直到确认炉身没有暗格、也没有藏着什么阴私诡计,他才盯着暖炉里烧的正旺的炭火,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竟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暖炉? 不对,一定有诈。 他喉间发出阵闷响,像是野兽戒备前的嘶吼,随即猛地扬手,将暖炉狠狠扔了出去。 裹着厚实兔皮的手炉掉在地上,并未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只是顺着台阶一路向下滚落,传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暗红色的炭块接连从开口处掉出来,落在阶下积着的雪上,几缕青烟在冷风中打了个旋,便消散无踪,只余下点点焦黑的痕迹。 掷出的力道太大,连带着迟声本就僵硬的身子向前倒伏,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翻倒的暖炉。 许久,他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阶下。 暖炉的温度已散去大半,只残留着些许余温,兔皮上的雪粒和炭灰混成一片脏污的泥水,迟声却毫不在意,将它重新抱在怀中。 耳边的风声渐渐模糊。 天实在是太冷了。他想。 第2章 药 【系统警告,主角龙傲天爽值-10,目前爽值剩余10。】 纪云谏正陷在铺着狐裘的榻上,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他睡着时最厌被烦扰,便是天翻地覆也未必肯睁眼瞧一眼,这凭空冒出来的系统,自然没资格平白扰了他的清梦。 【系统提示,爽值降为0时,视作任务失败,即刻抹杀宿主。】 纪云谏仍阖着眼:“左右我本也活不了多久。”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又响起:【发布紧急任务,宿主寻回主角并带回救治。任务完成后,可即刻为宿主提供奖励。】 雪色狐裘微微起伏,纪云谏终于睁开眼:“什么奖励?” 【奖励破妄念珠一串,蕴天地清灵之气,可镇心神,摒心魔。】 纪云谏眼底的倦意淡了些许。 他并非是无缘由的先天不足。 纪母柳阑意怀孕之时,夫妻二人被纪父纪天明的仇家所追杀,在那雪原躲藏了一月有余。待到生产时,因寒气入体加上大失血,柳阑意灵脉受创、道心受损,留了隐病无法再育;纪云谏也先天不足,灵脉尽黯,连常人的身子骨也比不上。 好在他灵根至纯,天赋卓绝,虽灵脉承载之力有限,但早期修炼时所需灵力尚浅,倒也能引气入体、成功筑基,并未显露太大阻碍。 纪天明对妻儿满心愧疚,遂在青云峰寻得一处灵脉充沛之地,将纪宅迁至此地,借天地灵韵滋养母子二人,既希望能弥补过往亏欠,也盼着能慢慢修复纪云谏的先天灵脉不足。 可惜数年间情况并未好转,纪云谏的灵脉始终未能修复。 待他修行至筑基巅峰,冲击金丹之境时,暴涨的灵力席卷丹田,灵脉难以承载如此磅礴的力量,顷刻间便支撑不住,最终导致丹田尽碎,修行之路戛然而止。 柳阑意见独子遭此重创,再想到自己修为大减的境遇,心中怨怼日渐滋生,终是被执念魇住心神,渐渐生出了心魔。 心魔一旦滋生,便鲜少有彻底痊愈之法,寻常丹药法器根本无从破解。若是这系统给出的奖励,真能有摒除心魔的奇效,于他母亲而言不啻于绝境中的新生。 纪云谏起身,抓起榻边的月白外袍披在肩头。 他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正问着:“迟声如今在何处……”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蜷在雪地里,原本就苍白的面庞成了片死寂的青灰。 纪云谏素来喜静,丫鬟小厮轻易都不进入内院打扰。 故迟声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细密的雪簌簌而下,身上已然覆了层薄雪。 纪云谏视线落在迟声覆着薄雪的发间,他怀中露出暖炉的一角,炭灰混着雪水在单薄的衣上晕成了一整片。 纪云谏皱了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不再上前,转而从外衫暗袋中摸出枚黄铜质地的小铃。 铃身刻着阵纹,铃舌并非寻常黄铜,而是颗圆润的小灵石。 这是柳阑意的本家炼器宗知他丹田尽碎、灵力全无后,特地为他炼制的引音铃。不像常规法器那般要用灵力催动,只需轻轻一晃,铃声便会顺着预设的阵法传至仆役房。 清脆的铃音响起,不过几息,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赶来。 纪云谏往后退到廊下,避开了雪地的湿寒与迟声周身的脏污,吩咐道:“将他抬去偏院,在那里备好暖炉和驱寒汤,仔细照料着。” 小厮正打算俯身,系统声却又响起:【任务修正,禁止将迟声送往偏院,需安置在外间卧房,全程亲自照料,直至苏醒且恢复正常。若未按要求执行,奖励直接作废,且酌情追加惩罚。】 纪云谏皱眉回道:“荒谬,为何要让一个陌生仆役住进我屋内?” 【此设定为主角专属爽值机制,以公子身份照料仆役的反差将实时提升其爽值,爽值达标可解锁额外奖励。若未按要求执行,按任务失败论处,奖励作废,追加惩罚。】 纪云谏面上仍十分抗拒:“我如今自顾都不暇,又如何能照料旁人?” 【因主角身份特殊,公子亲力亲为的反差感是前期提升爽值的关键,此为任务硬性要求,不可更改。】 这几乎无异于强买强卖,纪云谏深吸一口气,他本就体弱,方才站在廊下迎着寒风,已觉胸口发闷,若再与系统在此纠缠下去,恐怕先撑不住的是自己。 他只得唤住小厮,又吩咐道:“且慢,将他抬至我卧房外间的榻上。” 两名小厮愣了愣,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不知公子向来喜静又喜净,如今竟要让一个陌生仆役住进寝屋? 春桃也吃了一惊,她抬眼望向廊下的纪云谏,他面色如常,唯有目光落在迟声身上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抿成了条直线。 多年的相处让春桃瞬间就读懂了纪云谏面上的不耐,她不敢多问半句,忙压低声音催促两位小厮:“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公子的吩咐吗?快去寻张干净棉被来,把人裹得严实些,轻手轻脚抬去外间。仔细着点,莫要弄脏了屋子。” 待小厮将迟声安置在外间卧房的榻上,纪云谏只远远站在门口,让他进了屋已是破了例,更别提要亲手照料。 正当他思忖着能否继续让春桃代劳时,系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又是连声催促:【主角体温持续下降,需尽快、亲自安排暖身措施。】 纪云谏本就不是冷漠之人,只是对脏污下意识的嫌恶让他迟迟不愿迈步。此刻见避无可避,又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迟声,那份与生俱来的悲悯终究是压过了抗拒。 他深吸一口气,往榻边走去。 迟声嘴唇冻得发紫,睫毛无意识地颤抖,却抖不落其上凝结的雪粒。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眸子,此刻正沉沉地闭着。 第3章 系统见他动了,不再急促地催促,而是简单地提示:【主角体温偏低,驱寒丹药与温帕擦拭可加速回暖,宿主的细致照料将大幅提升爽值与任务进度。】 纪云谏没理会系统的提示,只凭着本心行事。 他从架上取下一个素白的小瓷瓶,他生性畏寒,故屋内常备着驱寒丹药。只是看着榻上迟声气息奄奄的模样,他怕昏迷之人承受不住药力,便转身叮嘱春桃:“取一碗温水、几方细软棉帕,再拿一个干净的玉臼和碾杵来。” 春桃很快将东西备好,又细致地在榻边额外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 纪云谏先是屏退众人,再取出了粒丹药放入玉臼中,不多时便碾成了粉末。接着舀入少许温水,制成了小半碗药汁。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药汁走到榻边。为了尽量不碰及迟声的身体,他用干净的银簪撬开迟声紧闭的牙关,再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唇边。 就在药汁刚触碰到唇瓣的瞬间,迟声像是本能地捕捉到了生机,急切地吞咽着,没两下便被药汁呛得咳嗽起来。 纪云谏见状,只能伸出手托住迟声的后颈,掌心贴上冰冷的皮肤,连带着颈后细小的绒毛都能感知到。 这触感是如此陌生,纪云谏已记不清上次与人这么亲近的接触是在何时。他微微用力,捏着迟声的后颈将他往后带了带:“慢点。” 一旦迈过了心中那道坎,接下来的照料反倒容易得多。 他边喂药,边低声安抚着,直到一碗药见了底,迟声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嘴唇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干裂。 纪云谏看着迟声裸露在外的、仍是青紫色的皮肤,无耐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方全新的棉帕,浸入那盆温水中。 第3章 擦拭 待帕子浸透了,再拧至半干,轻轻包裹住迟声那只沾了脏污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的手格外瘦小,与十三四岁少年该有的模样相去甚远,纪云谏总觉得手感有些异样。 鬼使神差地,他将迟声的手翻了过来。 掌心竟然布满了细密的陈伤,新旧交错的疤痕堆叠在苍白的皮肤上,竟比自己早些年习剑时磨出厚茧的手还要粗糙。 纪云谏擦拭的动作顿了顿,这般多的细小伤口,绝非寻常磕碰所能留下,倒像是经年累月的虐待累积而成。 他不自觉放轻了力气,隔着帕子反复揉捏着那冷硬的手指,直到看到青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淡淡的红润,才换了块新帕子,继续擦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亦是同样的光景,纪云谏的目光下移,落在迟声破损的领口上,隐约能瞥见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掀开那衣领,少年瘦弱的肩头、颈侧,乃至胸口的肌肤上都布满了疤痕。 有划伤,有磕碰伤,还有绳索的勒痕,格外醒目。 迟声作为孤儿,想来肯定是常年流浪街头,风餐露宿,免不了与人争抢,遭人欺凌,才会落下这么多伤。 这般想着,被系统逼迫产生的烦闷消散了几分,纪云谏渐渐生出了些怜惜。 待到将迟声的双手都细细擦拭干净,皮肤重新变得柔软红润,纪云谏才收回手,自觉已是仁至义尽。 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这般屈尊降贵地照料过旁人,更别提触碰陌生人的皮肤。 若是再让他擦拭迟声的脖颈、小腿,或者是更加私密的部位,属实是强人所难,好在系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再难为他。 他将用过的棉帕细致地叠放起来,只见迟声的眸子勉强张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不过几息又无力地闭上。 他喉咙里不住地溢出小声的气音,像是小猫的呜咽般断断续续。 纪云谏皱了皱眉,伸手想探他的体温,刚碰到额头,便被他突然抬起的手紧紧攥住。 纪云谏正想甩开,却被迟声全身剧烈的颤抖给唬住。 迟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般,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哥哥别丢下我……救救小迟……” 按系统所言,迟声自幼是孤身一人,何来的哥哥?难不成这一声,是在唤自己? 可他与迟声本萍水相逢,不过是为了任务才照料他,怎么会被当成哥哥? 那颗泪悬在颊边,将落未落。 迟声的头微微偏了偏,带着依赖地来回蹭着纪云谏的手,那滴悬着的泪,便在这柔软的触碰间,恰好滴在纪云谏的手背上。 这潮湿的热意仿佛是团融化的流火,纪云谏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这动作幅度之大,让迟声终于又睁开眼,茫然地望向纪云谏。 他的脸颊已泛起不正常的绯红,那双曾满是戒备的碧色眸子,此刻半睁半阖,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泛红的眼尾。 “春桃。”纪云谏沉声唤道。 春桃闻声赶来,见床榻上的迟声面色差得吓人,再看纪云谏仍站在床边,顿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道:“公子,您受不得风寒疫病,这高热之人身边岂能久待?万一过了病气给您,可怎么得了!” 纪云谏却无视了她的催促:“去唤大夫。” “我早已让人去请了张大夫,”春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又劝道,“公子您快回房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大夫来了我即刻向您禀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可饶不了我。” 纪云谏正为了那滴泪有些心神不宁,闻言正打算离开,迟声却像是难受至极,直直地望向他,嘴唇翕动着,鼻音中带着哀求:“哥哥……不要走……” 又是哥哥。 纪云谏转身的动作顿住,他一直是家中独子,可天生就带着护着旁人的本能,见不得人示弱,更见不得人依赖。 就连柳阑意都曾感叹过若他有幼弟幼妹,定是世间最为称职的兄长。 那时他只当是母亲的戏言,可此刻迟声只无意识唤了他一声,一股责任感就油然而生。 纪云谏望着迟声湿漉漉的眸子,犹豫了片刻,重新拿起块烫洗干净的帕子蘸了冷水,按压在他的额头上。 “没走,”他低声道,声音少见的温柔:“哥哥在这里。” 迟声抓住了他的袖子,安心地合上眼。 帕子已经焐得发烫,纪云谏刚要起身换块新的,门外便传来春桃的声音:“公子,张大夫来了。” 张大夫提着药箱进来,诊脉后沉声道:“风寒夹着积劳,高热虽退了些,身子却虚得很,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折腾。” 说着开了药方,又特意叮嘱纪云谏,“公子素来体弱,此处病气重,莫要久留。” 纪云谏颔首应下:“有劳大夫。” 待大夫离去,春桃又端着一叠齐整的衣物进来:“公子,奴婢帮他换件干爽衣服吧,汗湿的衣裳贴在身上,怕又着凉了。” 纪云谏目光从春桃手上扫过,石青色的布料看着有些眼熟。 “他身量小,新的常服还没赶出来,府里杂役的衣裳虽合身,可料子粗糙得很。奴婢就在您的旧物里寻了这套,只穿过三四次,料子软和,也合他的身,您看如何?” 原来,春桃见公子对这粗使杂役十分上心,就取了主子旧衣,既显得重视,又符合主仆间的分寸。 自己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总归是有些怪异,但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选择,纪云谏应了声:“嗯,便用这个。” 春桃刚伸手碰到迟声汗湿的领口,他就猛地睁开眼。他还处于高热的迷糊中,却死死攥住了衣领,沙哑着嗓子道:“我自己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刚撑起半边身子便脱力摔回了床榻,身子一斜,险些滚落到地上。 纪云谏眼疾手快地将他按住:“安分些。” “别碰我!”迟声猛地偏头躲开,见是纪云谏才松泄了力气。 纪云谏看着迟声眼底残存的戒备,沉默片刻后,竟对着春桃摇了摇头:“不必,让他自己来。” 说罢转身走向内间,“我在里屋待着,你若有事便唤我。” 春桃见纪云谏进了里屋,只好把干净衣物放在床头:“那奴婢在门外候着,公子若是有需要,随时喊奴婢。”说罢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外间只剩下迟声一人,他靠在床头喘了口气,见纪云谏没再出来,才脱下了原本破破烂烂、脏湿一片的上衣。 他拿起那件里衣,却发了愣,自己见都没见过这种精细的款式,何况是穿? 他分不清前后,套了半天也没套好,急得额角渗出层细汗,好不容易才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又不知是该先扣暗扣还是先系带子。 最后左右襟也没对齐,带子也缠在腰上,怎么系都觉得别扭,只能胡乱打了个死结。 勉强穿好了上衣,他挪到床沿坐好,脱下原本不合身的裤子,将新的裤子套到腿上,撑着床沿想起身提起裤腰。刚直起半截身子,裤腰却没抓牢,顺着腿一路往下滑。 第4章 他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头朝下栽倒,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声,就像块破布似的软倒在地上。 里屋的纪云谏听见外间传来闷响,紧接着就没了动静,心知不妙,忙出来查看。 刚到外间,便见迟声趴在地上,裤子滑到脚踝,短衫也散了大半,浑身上下遍布着陈伤。 纪云谏蹲下身,探着他的鼻息:“还能听见吗?” 迟声喉咙里挤出声虚弱的回应,看来精神还是清醒的,但要让他自己起身爬回床上,实在是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纪云谏见状,只能伸手将迟声扶回床上躺好。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身侧的衣衫,叹了口气,先帮迟声提起已经滑到脚踝的里裤,尽量隔着层布料,避开与肌肤的接触。 然而再怎么小心,还是蹭到了迟声细瘦的腿。 纪云谏自小好洁成癖,案几必日日擦拭,衣袍非浣濯不穿,更是从不肯轻易触碰他人肌肤。今日不过半个时辰,往日的规矩竟破了个遍。 既已碰到了,那不如干脆利落些。他伸手将迟声的腿轻轻抬起来,另一只手提着裤腰,慢慢往上套,待提到了腰间,才将系带绕着腰打了个圈。 这腰身比自己十四五岁时细了太多,系带别说是绕一圈,就是再缠一圈也绰绰有余。 纪云谏又托起迟声,让他伏在自己膝头,这姿势实在逾矩,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不再多想,只先将衣襟对齐,再一颗颗将暗扣系好。 整个过程中,迟声始终半睁着眼看着纪云谏的动作,他嘴唇动了动,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对方摆弄,像个没力气反抗的木偶。 第4章 瓷勺 迟声磕到的额头已经鼓起了一块,纪云谏只得又唤来春桃。 不多时,春桃捧着个小巧的青釉瓷罐回来:“公子,这药膏得在红肿处揉开,药性才能渗进去。” 说着觑着纪云谏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手的打算,便上前放下瓷罐,取出方干净的锦帕,搽上药膏,替迟声揉着额头。 迟声已睡熟,眉头还微蹙着,想来是梦里也记着疼痛。春桃按揉的过程中,他也一直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纪云谏看着迟声的表情,想着若是自己来涂,或许力道能轻些。 系统呢?此时怎么又不出来提醒他亲力亲为了? 春桃见他盯着迟声出神,还以为是担心药效:“公子别担心,这是上好的跌打药,他伤得不重,明日便能完全恢复过来。” 那药膏带着清凉的功效,迟声无意识地向上蹭着春桃的指尖,纪云谏看着,淡淡应了声。 “公子,涂好了。”春桃收起装着退热药膏的瓷罐,见纪云谏仍站着,轻声提醒道,“公子,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再不吃该凉了。” 纪云谏闻言转身出门:“你守在这里,他若醒了,别让他乱动。” 春桃躬身应声:“是。” 膳厅。 府中柳阑意早已辟谷,需进食的主子本就只有纪云谏一人,膳桌也无需铺排过多。 纪云谏饮食清淡,少沾油腻荤腥,膳食多以清粥小菜、羹汤点心为主,桌上只摆着一碗莲子百合粥,一碟鲜笋,一碟时蔬,一盅清炖雪蛤羹。 他吃得不多,舀了两勺莲子百合粥,夹了几箸清炒鲜笋,每样只尝了些许,便放下了银筷。 “去后厨说一声。” 他抬眼对身旁侍立的小丫鬟吩咐,“煮些淮山小米粥,留一部分温在灶上,余下的用食盒装好,送到我房中。” 小丫鬟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回到外间,迟声仍在熟睡,呼吸平顺,脸颊的绯红褪去了许多。 他对春桃道:“等会膳房会送粥过来,他醒后叮嘱他吃了。” 春桃连忙应声:“公子放心,奴婢记住了。” 他回了屋刚换下外衣,耳边就传来系统的声音:【系统结算:紧急任务完成,主角爽值+5,奖励发放:破妄念珠一串。】 话音未落,掌中泛起一阵凉意,灵光聚集在掌中,渐渐凝成一串白色菩提念珠。念珠颗颗圆润光滑,表面刻着看不懂的梵文。 近半年来,母亲的心魔愈发严重,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甚至变得格外强势,连他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都要管。 可他却生不出半分怨怼,因为在他眼中,柳阑意的痛苦,全是因他而起。 她本是炼器宗最耀眼的嫡女,天赋绝伦,百年难得一遇,当年在修真界被无数人捧着敬着。若不是为了他,为了这纪家,她何至于放弃宗门的一切,困在这深宅大院里,还被心魔缠得日渐憔悴? 可他除了寻些安神的汤药,竟没别的办法。 纪云谏将念珠收进锦盒中,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拜见柳阑意。他诚意地盼着这串破妄念珠,能驱散母亲的心魔。 若真的有效,那往后系统发布的任务,他定会更认真地完成。 一日的疲惫让他刚躺上床榻便沉沉睡去,烛火也没有吹灭,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不知睡了多久,外间传来细碎的言语声。 “粥还热着,你快趁热喝吧,公子特意让厨房留的。”这是春桃劝说的声音。 没有回答。 “你刚退了热,空着肚子可不行,容易再着凉。” 依旧没有回答。 纪云谏烦不胜烦,只能坐起身,随手抓了件外袍披在肩上出去瞧上一眼。 只见春桃端着碗小米粥站在床旁,迟声则靠坐在床头,碎发遮住了脸。 春桃还欲再劝,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纪云谏的身影,她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您醒了。” 迟声闻言抬起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顿住。 纵使纪云谏睡意没完全散去,却也将迟声眼底的戒备看得真切。 “你先下去吧。” 纪云谏对春桃摆了摆手,刚睡醒,声音仍然低哑。 春桃便将食案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垂首退下。 屋内只剩两人,纪云谏没靠近,迟声也没动,却借着头发的遮掩,用眼角的余光瞄向纪云谏,先是瞥见对方的衣袍下摆,又悄悄往上移,直到看见纪云谏垂着手,没什么动作,也没看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 他的小动作落在纪云谏眼中,仿佛是张摊开的白纸,他只得主动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你不饿吗?” 见迟声依旧没动,目光在桌案的粥碗上飘忽不定、既警戒又眼馋的模样,纪云谏补充道:“没有毒,你放心。” 肚子里传来的饥饿感实在难以忽视,迟声没再僵持,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不过是比自己小了几岁,纪云谏却觉得迟声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从未接受过教化的怪异。 迟声快步走到桌案前,双手捧着粥碗,瓷勺就摆在眼前,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仰头匆匆灌下,动作快到近乎囫囵。 他不懂什么叫体面,也不知道吃饭该有什么规矩,只知道若不抢食,就要挨饿。 生病时嗓子眼本来就浅,更何况是这么个吃法。果不其然,没吃几口,迟声就转过身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纪云谏待他停止了咳嗽,才将瓷勺递到他面前:“用这个。” 迟声却直接伸手,一把将纪云谏手里的瓷勺夺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抵向他的喉间,眼睛紧盯着“刃面”和皮肉的交接处。 纪云谏的脚步顿住,谁都不喜欢脖颈被抵着的感觉,他没动,也没发火,只平静地看着迟声。 片刻后,迟声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反复确认了,这柄怪异匕首的边缘圆润光滑,没有半点锋利棱角,别说是伤人,连划破皮肤都做不到。 他赤着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纪云谏看着他手中的勺子:“这是用来吃饭的,不是武器。” 接着又取出方手帕,指了指迟声嘴角未干的粥渍,将手帕放在桌面后转身离开。 迟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勺,想起纪云谏的话,犹豫了片刻,仍用着握着匕首的手势,将勺子垂直插进了碗里。再拿出来时,勺口向外用力一挑,粥尽数撒到了地上。 他不解地看了眼,皱着眉将勺子扔回桌上,仍抬头一饮而尽。 半碗粥喝得比刚才还狼狈,他却没在意,只胡乱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手帕。 那方素色手帕叠得整齐,边角绣着个他不认识的方正图案,凑近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迟声犹豫了很久,才伸出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慢慢展开。 手帕的布料柔软顺滑,或许是件宝贝。迟疑了片刻,他将手帕重新叠好,塞到胸前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重新将自己裹进香香的、温暖的被子里。 迟声往内室的方向瞄了一眼,这个人,好像和以往遇见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第5章 心魔 第二日。 纪云谏穿戴整齐,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素色玉带,带上装着手串的锦盒就出了门。 第5章 路过外室时,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一眼看到了昨夜迟声撒在地上的粥渍,半凝固的糊状物在干净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纪云谏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但迟声如今还在睡觉,只能待回来时,再给他好好说说自己房里的规矩。 柳阑意端坐在正厅,她穿着素雅,并无多余的金银配饰,发髻间簪着一根和田白玉簪,尾部缀着枚用红玉精心雕成的重瓣莲,腕间的蜜蜡佛珠随着翻佛经的动作晃动。 方桌上官窑青瓶里插着枝新折的绿萼梅,嶙峋的枝桠间似乎还夹着几片初晨的霜雪。 左侧站着位管事嬷嬷,右侧立着位瘦长脸的丫鬟。 “母亲。”纪云谏走上前,将锦盒放在桌上。 柳阑意放下佛经,抬头看向他,原本带着戾气的眼神在看到他时柔和了许多:“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母亲这样的语气,往往没什么好事。纪云谏早已习惯了她的如此行径,兀自寻了把椅子坐下,垂眸道:“母亲请讲。” “你今年十七了,按规矩也该议亲了。”柳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喝,目光紧紧盯着纪云谏,“昨日我跟碧波轩的张夫人见了面,她家二小姐今年十五,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只可惜并无仙缘。我约了过几日张夫人带小姐来府里赏花,你们见一面,若是彼此合心意,便把亲事定下来。” 纪云谏握着茶杯的手顿住,刚斟满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烫手得很。 他却没松手,只是抬起头无奈道:“母亲,云谏如今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怎好耽误张家二小姐?她是碧波轩的嫡女,本该嫁个体面康健的人家,若是跟了我,怕是耽误了她一辈子。” “耽误?她无仙缘,你无灵脉,何来耽误一说?”柳阑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盏重重掷在桌上,茶水四溅出,“你是纪家唯一的子嗣,怎能说这样的话?你若一直拖着,万一哪天……”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恐惧,立刻重开了个话头:“我不管你怎么想,这门亲事必须定。张家那姑娘看面相就是个温顺的,定能好好照料你,将来若能生个一儿半女,也能给纪家留个后。” 纪云谏声音依旧平和,态度却坚定:“母亲,您总说为我好,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如今这模样,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会有精力照料妻子?若是将来我……”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可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闭嘴!” 柳阑意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忽然又换了个温柔的语气:“你是不是还忘不了楚家姑娘?” 纪云谏怔了怔,自从自己金丹尽碎,楚家第二天便派媒人上门,态度坚决地宣告解除婚约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楚吟苒。 说起这婚约,不过是当年纪家与楚家同为修仙世家,长辈们交好,又恰逢他与楚吟苒年纪相差无几,便在两人还不懂事时,玩笑似的定了下来。 但他当时年岁尚小,还没来得及生出半分男女间的隐秘心思,便被楚家狠狠扇了个耳光,让纪家颜面尽失。 柳阑意叹了口气:“吟苒这孩子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楚家当初丝毫没给你留颜面,他怎么敢!” 心魔在这一刻占了上风,柳阑意眼球变得浑浊,眼底像是有黑气在隐隐翻涌,这正是即将失控的征兆。 紊乱的灵力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钻出,她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抓住纪云谏的手腕,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灵力顺着她的指尖钻进纪云谏的经脉,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在刺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若是你实在不愿娶张小姐,那便先纳个偏房!无论是府里的丫鬟,或是外头寻个身家清白的姑娘都好,只要能给纪家留个后,娘都依你!” 纪云谏猛地抽回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五道紫红的指痕,泛着灼痛。但凡他如今还有灵力,就能看到那抓痕周边黑气翻滚,和柳阑意身上的如出一辙。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偏执,又心疼又愧疚。若是他身子康健,母亲也不会被心魔缠得这般痛苦,更不会为了所谓的香火,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慌乱间,纪云谏想起今日来此的原因,忙伸手从盒内取出那串菩提念珠。他将念珠递到柳阑意面前:“母亲,我四处寻来此物,说是能压制心魔,您带着它,或许能好些。” 柳阑意正是情绪激动时,看到此物,眼神却突然清明了一瞬,任着纪云谏将它戴到了自己腕上。菩提子刚贴上皮肤,一股温和的淡金色灵力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缓缓抚平体内的紊乱,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许多。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两息,柳阑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又泛起偏执。她猛地抬手,将腕上的念珠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紊乱的灵力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让她周身泛起阵黑气。 “若是你不肯去见张二小姐,不肯好好议这门亲事,那这物件我便不戴了!” 她的声音异常坚决,“若是让纪家绝后,这和直接杀了我有何异?” 纪云谏喉间动了动,他知道母亲此刻已被心魔缠得失去了大半理智,若是再反驳,只会让她的灵力更加失控,伤及自身。他只好妥协道:“母亲,我去见便是,您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柳阑意闻言,才重新将念珠缠回手腕,淡金色的灵力再次散开来,不过几息,她周身气息便臻于平静。 她像换了个人一般,抬手轻轻拍了拍纪云谏的肩膀,语气温柔:“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放心,张姑娘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待纪云谏回了自己院子时,迟声已经醒了,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个小丫鬟清理地上的粥渍。 他看着瘦弱,身子却皮实的很,昨日还奄奄一息,不过一夜光景,高热竟已全然退了,连大夫开的药都只喝了一副。 小丫鬟见纪云谏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公子回来了。” 见纪云谏回来,迟声忙不迭将脚缩回床上,他神色戒备,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纪云谏腕间。 纪云谏本就在柳阑意那受了气,只觉得身心俱疲,如今看到迟声将脏脚就这么径直塞回了被子里,莫名的烦躁不自觉又被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脚拿出来。” 迟声正凝神看着那泛着黑气的抓痕,闻言怔怔抬起头,不知纪云谏是何意。 “我让你把脚拿出来。” 纪云谏见他只瑟缩不动,愈发烦躁,上前两步,伸手掀开了迟声盖着的被子,浅色的被褥上,几道黑印格外明显。 他没再多言,伸手便攥住迟声的脚踝,强行将他的脚从被子里拽了出来,竭力压抑着怒意:“为什么不穿鞋?” 迟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个趔趄,他猛地蹬了蹬腿,试图挣脱纪云谏的钳制。 纪云谏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唤婢女送来盆温水,就着那皂角狠狠搓起手来。 迟声坐在床边,看着纪云谏对着水盆反复搓洗,又低头看了看被面上的黑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纪云谏方才为何生气。 但是床不就是用来睡的吗?脏一点有什么关系? 纵使迟声不理解,他仍试探着伸脚去够床边那双素面布履,春桃早已备好放在那儿,只是他先前并未想过要穿上。鞋面虽无多余纹饰,大小却十分合适,加之鞋底纳得厚实,隔绝了凉气,竟比光脚踩在地上舒服得多。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眼底闪过孩童般的雀跃,连忙缩回脚蜷坐在床沿,轻轻晃荡着小腿,布履随着动作摆动。纵使玩得入迷,可他警戒的目光也没完全离开纪云谏,一会落在他身上,一会又盯着鞋尖。 纪云谏搓净手,用布巾擦干,心情已平复了下来,回头瞥见榻边这一幕,更是觉得自己可笑。 自己在和傻子计较什么? 眼前这人心智懵懂,警戒心却极强,像只没被驯服的野猫,一点风吹草动便亮出尖爪,哪里有半分龙傲天的样子? 若不是那念珠确实压制了柳阑意的心魔,纪云谏都快觉得所谓的系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谵妄。 他只得再上前,半蹲在迟声面前,仰视着迟声的脸:“往后起身时记得穿鞋,地上凉,也容易沾灰。” 迟声立刻停下了晃腿的动作,他没有答应,只是定定地看着纪云谏,许久,目光重新落到他腕间:“手……” 纪云谏皱眉:“什么手?” 迟声主动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的手指点在抓痕上,语气笃定:“这里,有一团黑气。” “什么黑气?”纪云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难道是沾染上了柳阑意身上的心魔气息?怪不得自己刚才几乎无法控制住情绪。 好在自己只是凡人之躯,心魔需靠着吸食灵力壮大,即便短暂停留,没几日也能自行消散。 但是迟声此时应是身无灵力,他为什么能看到呢? 第6章 第6章 管教 纪云谏看向迟声,仔细分辨他的表情:“你真能看到?” 迟声不仅能看到,还觉得这黑气散发着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气息,他点了点头:“能。” 纪云谏猜测道:“你之前修炼过?”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他如今修为尽失,无法感知他人灵力波动,若迟声曾有修行底子,倒能解释这份异样。 迟声闻言,脸上的警惕被茫然取代。他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满是困惑,像听到了全然陌生的词汇,下意识反问:“修炼是什么?” 纪云谏诧异,他心念微动,看来系统所言非虚,迟声的天赋确实是远超凡人,竟能凭肉身凡胎窥见心魔的气息,这般灵慧根骨,实属罕见。 先前他还在斟酌是否要给迟声启蒙,此刻看来,替迟声淬体之事,确实该早日提上日程了。 幼童的启蒙最是关键,需得金丹期以上修士以自身灵力为引,逐寸洗濯其灵脉,打通周身淤塞的穴道,这一步称作淬体。 唯有淬体完成,灵脉通畅后,方能顺利引气入体,在丹田处凝聚气旋,真正踏入炼气期。 炼气之后是筑基,筑基稳固方能凝结金丹,九转金丹后步入化神,化神圆满渡劫,渡劫成功便可飞升金仙。金仙境已是普天之下的巅峰,如今仅存三位金仙大能,至于金仙之后是否还有更高境界,自古至今,从未有人窥探到半分端倪。 纪云谏看着迟声懵懂的模样,心间已有了计较:“你如今几岁了?” 迟声面上为难:“我不知道。” 这倒是麻烦。修真界淬体最讲究因材施教,年岁不同,体内经脉的发育程度与淤塞情况天差地别,稚童经脉顺畅却纤细,需以温和灵力缓缓疏通;少年经脉渐长却易生滞涩,需辅以灵草淬炼;若是成年后再行淬体,经脉固化,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 修真界天赋异禀者不在少数,因为淬体不当阻塞了灵脉、荒废了天赋的情况也不少见。 纪云谏凝眸打量着迟声,见他身形清瘦却已具少年轮廓,想来年岁应在十四五岁上下。既然要为迟声淬体,便需寻那最擅长此道的修士。而普天之下,最精于淬体之术、能将灵脉潜力发挥到极致的,莫过于天隐宗的淬灵堂。 金丹尽碎前,他本就是天隐宗弟子,而他的父亲纪天明,正是天隐宗青云峰峰主。 念及天隐宗,纪云谏的目光暗了暗。当年他亦是宗门寄予厚望的翘楚,如今却成了修为尽失的废人,这般模样再踏山门,难免要面对诸多异样目光。 而父亲常年闭关,若想求他,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好在元宵灯会将至,他与幼时好友李逸轩早有约定,每年此时都会小聚。 李逸轩乃是木系单灵根的奇才,更是天隐宗凌药峰峰主的亲传弟子。有他相助,在宗内替迟声寻一位淬灵堂的熟识修士,自然不算难事。 纪云谏心中已转了数个来回,他回过神来,对迟声说:“元宵节时,我带你去灯会游玩好不好?” 迟声疑惑问道:“什么是灯会?” “有元宵,有灯谜,有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许多新奇玩意儿。”纪云谏见迟声仍是不懂,只得说得简单直白些,“都是好吃的,好玩的。” 迟声耳朵动了动,显然已经被这几句话勾去了魂,他飞快扫了眼纪云谏的神色:“我要去。” 春桃端着托盘进屋,盘上有两碗药。一碗是纪云谏的,一碗是迟声的。 纪云谏习以为常地举起自己那碗饮尽,他从小浸在药材里长大,倒也不觉得有多苦。倒是迟声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那碗,半天没动作,他昨晚已经尝过这黑乎乎的东西,难喝的很。 纪云谏将药碗强行塞到他手上:“喝。” 迟声迫不得已抿了一口,便打算趁纪云谏不注意时放回去。 纪云谏敲敲托盘,示意迟声上面还摆着一罐子蜜饯:“喝完就能吃这个。” 迟声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那五颜六色的蜜饯上裹着晶莹的糖霜,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他犹豫了半晌,才重新端起药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整张脸皱在了一处。 纪云谏忍俊不禁,伸手从托盘侧取过那细巧的银质果叉,挑了颗饱满莹润的甜杏:“张嘴。” 迟声却紧紧盯着银叉,仿佛那是什么能伤了他的利器。不管纪云谏怎么示意,都不肯张开嘴,甚至下意识地偏过脸,避开银叉。 纪云谏想到迟声身上的痕迹,他以前莫不是被尖锐的器具伤害过,才会有这般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放下叉子,转而取来方干净的帕子,隔着帕子捏住那颗杏,在他眼前晃了晃:“先吃这个,好不好?” 迟声目光在甜杏和银叉间来回打量,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往后缩了缩,探头上前,露出一小截柔软的唇舌。 纪云谏将杏子送进去,收回手时,迟声飞快地合上嘴,半边腮被杏子塞得鼓鼓的。 “甜吗?”纪云谏问道。 “甜。”迟声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神又落回了蜜饯罐上,明显还惦记着剩下的。 纪云谏见状,重新拿起那柄银叉,这次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自己用它挑了颗蜜枣,慢悠悠放进嘴里:“你看,用这个吃,很方便。” 他故意放慢动作,让迟声看清银叉的用法,“它只是个工具,只要使用得当,就很安全。” 纪云谏见迟声咽了咽口水,放缓语气诱哄道:“要不要试试?” 迟声抿紧唇,可是最终还是被那蜜饯勾得按捺不住,点了点头。 纪云谏握住迟声的手,将银叉放到他手中,接着带着他用银叉的尖端抵住颗青梅:“用力。” 迟声的眼睛微微睁大,纪云谏见状,用银叉将青梅递到唇边:“试试?” 迟声张开嘴,将青梅叼在齿间,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 他抬眼看向纪云谏,眼神里已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只剩下纯粹的疑惑:“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手呢?用手抓着吃,也很方便。” 纪云谏松开握着的手:“会弄脏,若是吃其他食物,还容易被烫到。” 迟声似懂非懂,没接话,只继续用叉子精准地挑出了一颗蜜枣。 他吃得专注,银叉起落间,罐中的蜜饯肉眼可见地变少。纪云谏抬眼示意一旁候着的春桃:“把蜜饯收了吧。” 春桃应声上前,迟声忙用手飞快地按住罐子,纪云谏见状哄劝道:“再吃下去,待会儿午饭就吃不下了。” 迟声这才松开手。 中午时分。 案上早已摆妥了膳食,迟声寒症初愈,吃不得荤腥,便依旧按纪云谏的口味来做,清淡得很。 对他来说是清淡,对迟声来说,却是一桌从未见过的满汉全席。 纪云谏刚落座,便见迟声牢牢盯着满桌吃食,什么警惕都被抛之了脑后,眼中只有对填饱肚子的向往。 “坐过来些。”纪云谏示意他在对面落座,顺手将一双玉筷推到他面前,“用这个。” 他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片青菜,为了给迟声展示动作刻意放慢:“比银叉难些,但用熟了更顺手。” 迟声看得认真,学着他的模样拿起玉筷,起初还有些不适应,筷子在指尖来回晃动,他没急着夹菜,而是空着手反复练习了两三下,这才渐渐找准了分寸。待再去夹盘中的笋片时,虽不算稳当,却也一把夹住,没有滑落。 整餐饭下来,迟声的注意力一半在吃食上,一半在这些从未见过的精细玩意上。 他虽不懂规矩,但是底子聪慧,学什么都快,一点就透,这让纪云谏生出了为人师长的乐趣,不知不觉中,竟真将迟声视作了需要悉心照料的幼弟。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看迟声如何和筷勺较劲,这顿饭对他而言,也多了几分别样的趣味。 接下来不过短短几日,迟声已彻底褪去最初那股不通人性的野蛮,多了几分灵气。他对纪云谏的态度从最开始的警戒,逐渐生出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任和依赖。 纪云谏闲来无事时,也开始教迟声读书识字。 二人端坐在紫檀书案旁,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侧整齐摆着几本幼童启蒙所用的书籍和描红文贴。 迟声握笔的姿势十分生疏,他仿着纪云谏执笔的动作,在宣纸上拖出颤巍巍的一横。 初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投在案上,画面宛如一幅无声的剪影。 “别急,” 纪云谏从身后用掌心裹着他的手,慢慢调整力道,“笔要握稳,手腕放松。” 迟声素来不喜将后背交给别人,他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是待纪云谏松开手后,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等到握笔姿势已经熟练,纪云谏问他:“你想学写些什么?” 迟声闻言,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宣纸上,没立刻落下。 他垂着眼,抿了抿嘴唇。 第7章 纪云谏见状,便知他闷在心里不肯说,也不继续追问,只重新拿起笔,蘸了墨。 他手腕轻转,落笔时力道沉稳,墨色顺着笔锋晕开,笔画舒展大气,横如苍松,竖似翠竹。世人常言字如其人,不无道理。 寥寥数笔,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宣纸中央。他指尖先落在左边三个字上:“这是我,纪云谏。”接着移向旁侧:“这是你,迟声。” 他顿了顿,见迟声睁圆了眼紧盯纸面,又重新在他的名字下点了一遍,拉长了音调:“迟——声,你的名字。” 迟声便依着那几个字,规规整整地描了三四页红。 待到纪云谏看乏了,起身回卧房歇息时,他才停下来。 人刚走远,迟声便立刻放下自己手里的笔,目光落在那张写着两人名字的宣纸上。他左右看了看,确认纪云谏未曾折返,才伸手将纸从案上抽了出来。接着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仔细比对了一下,原来右上角那个四四方方的图案,是个“纪”字。 他将这张纸和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一并塞回自己的衣襟里,按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第7章 灯会 转眼便到了元宵灯会。 迟声正穿着件簇新的青翠色小袄,领口滚着层细白绒边,正坐在案旁抿唇练字。他握笔的姿势仍不熟练,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时不时就停下来,将自己所写和纪云谏留下的范字比对一番。他写得极其专注,似乎都没留意到纪云谏的靠近。 纪云谏站在身后静静看了一会,伸出手贴住迟声有些僵硬的手腕,替他调整了一下手型。一滴墨顺着毫尖滴在了宣纸上,洇出了一圈墨痕。 纪云谏见他专注,过了许久才说道:“灯会就在今晚。” 迟声笔尖一顿,垂着的眼睫兴奋地眨了两下,却故作平静地描完最后一笔:“好。” 傍晚。 纪宅坐落在青云峰上,周围笼着几层巨大的法阵,没有纪家特制的信物无法入内。通过两块下品灵石启动传送阵,就能传送至数千里外。 纪云谏不想惊动柳阑意,只带了两位家仆随行。 寒风吹过,纪云谏顺手就将迟声头上的鹿皮斗篷拢了拢,以往都是由着下人们围着他忙前忙后,自从把迟声捡回屋,反倒是自己开始养起了小孩。 纪云谏将灵石置于阵眼处,随即侧低下头,对迟声耳语了句:“你应是头回坐传送阵,若是害怕,就拉住我的手。” 我才不怕呢……迟声心想,他抿着唇,故作镇定地抬眼望了望腾起的灵光,却别扭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拽住纪云谏的衣角。 纪云谏瞥见迟声口是心非的模样,并未点破,只是探过手,指尖微拢,将迟声攥着的拳整只裹进掌心。 光芒腾起,众人身形消散。 再睁眼时,建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迟声还是头一回见这般热闹景象。宽阔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朱红漆色鲜亮,招牌上尽是他不认识的字。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也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一个小孩路过,手里举着个色彩鲜艳的糖人。 车马辚辚,游人如织,迟声看得眼花缭乱,若不是纪云谏牵着他,早已不知随着人流钻到了何处。 纪云谏未松开迟声的手,而是牵着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了街边一座规格颇高的酒楼,气派的门匾上刻着裕盛斋三个大字。 小二扫了一行人一眼,心下便知是非富即贵,赶忙热切地迎上来:“欢迎几位贵客,客人们可有预约?”纪云谏回道:“与人有约,天品上间。” 小二立时陪着笑,引着他们进了二楼的雅间。 两位家仆都候在雅间门口,迟声迟疑了一下,也在门外止了步。 “怕生?”纪云谏回头看着他。 半敞的门内影影绰绰,迟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我如今已经懂规矩了。” 纪云谏也不再向前,停住脚步看着他:“什么规矩?” 迟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靛青色的鞋面上用银线绣了枝梨花:“主仆有别。” 纪云谏忍不住笑了:“如今出来了才知道扭捏了,在府里怎么没见你守过规矩?”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领 :“走吧,小迟。” 迟声被这个称呼惊得一怔:“为什么叫我小迟?” 先前迟声昏睡时,梦里便是这般含糊地自称,没想到自己如今随口唤出,他竟这么大的反应,纪云谏逗他道:“为什么不能这样唤你?” 迟声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被唤过最多的无疑是小畜生、狗崽子、杂碎之类,连叫大名的次数都不多,更别提这种带着亲昵意味的称呼。 怔愣间,已经被纪云谏牵着进了雅间。 屋里已有一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在独自等待,他面如冠玉,唇间噙着抹笑意。 见到二人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细细观察了纪云谏一番,说出的话却与气质大相径庭:“许久不见,你看起来确实时日无多了。” 接着目光落在纪云谏身旁,少年形容出众,一双碧绿的眼睛让整张脸显得有几分妖异。虽年岁尚小,举止之间带些怯意,但不难窥见长大之后的风流之姿。 他只当是哪家的小公子哥,玩笑道:“哪来个如此俊俏的小公子?” “这是我表弟迟声。”纪云谏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才把迟声安置在自己身旁坐下。 李逸轩笑眯眯地倚在椅子上:“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个表弟,看瞳色还是个异族人。” “海莲子还要不要了?”纪云谏唤了声,候着的家奴便送进来个灵气萦绕的雕花木匣。 “你早说嘛。”李逸轩狐狸眼里流露出几分狡黠,“说吧,求我何事?” “能否替我在淬灵堂内寻一位精于淬体的修士?” “替迟表弟找的?”李逸轩敛了表情,仔细看了迟声几眼:“这个年岁启蒙已经算晚了,既然有这打算,为何不直接让伯父伯母安排?” 纪云谏边将糕点碟移到迟声面前,边回道:“暂时不想让他们知晓。” “我猜你这是在半道上捡来个便宜弟弟,伯父伯母还蒙在鼓里吧?”李逸轩笑道:“正好我院里缺几名药童,不如让他同我一起回去。” “正经点,我想让小迟参加下个月的入门选拔。”纪云谏见迟声在外人面前竟有些拘谨,给他指了枚兔子形状的桂花糕说:“尝尝,这是他家的招牌。” 迟声捻起一块糕点,入口绵柔细腻,但他却有点食之无味,只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二人谈话——纪云谏从未和他说过什么选拔之事。 李逸轩有些诧异:“启蒙倒是不难,我回头替你寻了便是。柳伯母那边你知会过吗?我还想请炼器宗给我造尊新的药炉,不敢得罪伯母。” 纪云谏摇摇头:“我在后山寻块清净的角落就好。此事是我求着你办的,自然不会牵连到你。” 说话间,已上了一桌子菜。李逸轩早就辟谷,各样式的菜都只浅尝了几口。纪云谏也不愿多吃,目光大半都落在迟声身上,见他捧着碗,夹菜的动作仍带着几分生涩,却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怕有人抢似的,连咀嚼都显得仓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纪云谏按住他正要去夹肘子的筷子,“仔细噎着。” 迟声含混地“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桌上的菜,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精致的吃食,每一样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只想快点把所有东西都尝一遍。 纪云谏见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只拿起双干净筷子夹了块软嫩细腻的鱼肉,仔细挑去鱼刺后放进迟声碗里。 迟声见碗里多了块雪白的鱼肉,默不作声地夹起来,没再像刚才那样囫囵吞咽,而是小口小口地嚼着。鱼肉鲜嫩美味,可越吃,喉间反而越发发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慌忙低下头,几乎将整个脑袋埋进了碗里,只装作是没吃够的样子,一个劲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李逸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见纪云谏对一个少年这般细致,还带着几分讶异,而后就转成了欣慰的笑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这位好友,自金丹尽碎后整个人便沉郁了许多,如今倒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了。 饭毕,谈好交接事宜后,纪云谏便和李逸轩告了辞。 他和迟声走在街上,全城灯火通明,一盏盏五颜六色的灯笼被悬挂在檐下、提在手中,琉璃盏折射着各色的光,整条街像是条流动的星河。 灯火辉映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由衷幸福的笑容。 纪云谏也很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庆典,他不自觉便勾起了嘴角,有点理解了李逸轩常挂在嘴边的人间烟火气。 只不过,他转头看向矮了自己一截的迟声,自从吃了饭后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侧,不再像进城时那般东张西望,脚步雀跃,这是怎么了?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喝彩声,那是个占地颇广的摊铺,货架上摆满了各式竹弓、羽箭,摊位中央设着靶场,周围悬着数盏庞大的琉璃灯,将整个靶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第8章 迟声的目光一下被最显眼的那把竹弓勾住:弓身是上好的楠竹所制,尾端系着彩色的流苏,做工比其他物件要精致数倍,他看得几乎挪不开眼。 纪云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听摊主高声吆喝道:“但凡能连中十次靶心者,这把逐日弓直接带回家。试手只要一文钱,每人一次机会,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半大少年按捺不住,争先恐后上前递钱取箭。几人要么拉不满弓弦,要么瞄准偏差,箭不是脱靶飞出,就是离靶心老远,引得围观人群一阵惋惜叹气,还有人忍不住打趣几句“差得远哟”。 “想去试试?” 纪云谏低头问。 迟声猛地回神,摇头道:“不用了。” 纪云谏没拆穿他,牵起他的手便往人群里走。 纪云谏的手是冰凉、消瘦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 迟声的手却热得发烫,牵着他像是握着个暖炉。 挤到靶场前,纪云谏递了一文钱,摊主递给他一把普通竹弓,纪云谏却转而放到了迟声手中:“来,试试。” 迟声接过弓,觉得手臂一沉,他照着旁人的样子张弓,只学了个四不像。 纪云谏上前,左手虚覆在他持弓的腕间,稍一用力便将那晃悠的弓身稳了下来,右手则是取了支翎箭,带着迟声的手指先将箭尾扣入弓弦,再顺着弓身将箭杆摆正,他拇指压在迟声虎口处,替他校准方向。 纪云谏的声音就在耳边,迟声下意识屏住呼吸,跟着他的指引调整姿势:“肩再沉一点,瞄准时,靶心、箭头、眼睛要连成一条直线。”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淡了,迟声只听得见纪云谏的叮嘱,待到姿势学了个七八成后,纪云谏便松开手,退到一旁。 迟声深吸一口气,左手稳稳托住弓,右手勾弦,按照纪云谏教的法子,缓缓拉满弓弦。 他目光盯着靶心,松手的瞬间,箭羽破空而去,虽没中靶心,却落在了相对靠内的位置。 “中了!”迟声的眼睛瞬间亮了,回头看向纪云谏,眼底满是惊喜与雀跃。 纪云谏眼底含笑,点头鼓励:“不错,再来。” 接下来的几箭,迟声越射越顺,离靶心也越来越近。可到了倒数第二箭,他心里难免紧张,手一抖,箭竟偏了出去,直接脱了靶。 他紧紧咬着唇,迟迟不愿去射最后一支箭。 “别急。”纪云谏走上前,亲自拿起最后一枚箭,递到他手中,“静下心,想想刚才的感觉。” 迟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专注。他按照纪云谏教的要领,拉弓、瞄准、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箭羽如流星般飞出,稳稳钉在了靶子中心。 “好!” 人群瞬间爆发出喝彩声,摊主也笑着拍手:“小公子好悟性!不过要连中十次才能拿下逐日弓,可惜了。” 迟声刚涌起的喜悦又淡了些,正有些沮丧,便见纪云谏抬手又将一文钱搁在案上,随手拿起一束五支装的软木箭,缓步走到靶前。 他身形挺拔,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只淡淡扫了靶心一眼,便听得“咻——”的一声锐响,第一箭破空而出。 紧接着,四箭连发,快得几乎连成道残影。待箭簇稳住,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五支箭皆落在靶上,排成规整的一列,箭尾翎羽簌簌颤动。 再定睛一看,竟都是正中靶心! “厉害!” 喝彩声此起彼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这宝贝今日怕是要留不住了,正是心痛时,纪云谏却收了弓,缓步走到他面前,和他商量道:“余下五箭,可否让舍弟来替我射?” 摊主一愣,眼珠飞快扫过一旁手足无措的迟声,这少年方才射箭还歪歪扭扭,明显是刚入门的新手。他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连忙拱手笑道:“当然可以,公子发话,老朽怎敢不应?”说着怕纪云谏反悔,忙快步上前,将一束箭塞进迟声手里:“小公子,请。” 迟声接过箭,有些忐忑,万一脱靶了,不仅丢自己的脸,还会辜负纪云谏的信任,他无措地望向纪云谏。 纪云谏拍了拍迟声的肩,鼓励道:“别担心,小迟可以的。”接着又故意调侃了句,好让他心情放松些:“就算射不中也无妨,等我回去给你寻把更好的。” 他这话并非玩笑话,若是迟声喜欢,炼器宗什么弓箭寻不到? 迟声虽仍有些拘谨,却不再像刚才那般紧张。他转身走到靶前,左手持弓,右手勾弦时,力道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围观人群见是这新手补箭,既疑惑又跃跃欲试,不由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摊主更是捋着胡子,慢悠悠晃着脑袋,笃定这弓箭今日定能留下。 第一箭破空而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靶上,竟正好扎在了靶心边缘。 嗤笑声戛然而止,摊主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迟声已接连搭箭、松手,箭声接连不断,第二、三箭仍是擦着边缘,第四箭已无比接近正中央。 摊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围观者皆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箭,迟声吐出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那立着的靶。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少年身形挺拔如翠竹,长弓拉满似满月,一切如同慢动作一般,箭矢带着破风的锐响疾驰而出,正中靶心!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比刚才纪云谏射箭时还要热烈,掌声震耳欲聋。 摊主彻底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迟声放下弓,回头看向纪云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惊喜,纪云谏已退开,远远混入了人群中,将所有的欢呼和赞誉都留给了迟声一人。 见迟声看过来,纪云谏眼睛含笑地望着他,朝他点了下头。 迟声不受控地想立刻去往纪云谏身边,可刚迈出半步,便被摊主拦住。他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窃喜,脸上堆着几分复杂的笑意,双手将弓递给迟声,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小公子好悟性,老夫说到做到,这奖品逐日弓如今是您的了。” 迟声的脚步顿住,目光掠过那把众人艳羡的弓,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早已得到了更好的奖励。 第8章 相看宴 纪云谏鲜少参加灯会,看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想买上一份,顺手还给迟声买了串兔子糖画——虽然迟声嘴上说着不要,但是栩栩如生的糖画拿到手上后,半天也舍不得吃上一口。 待到二人从灯会回了纪府,已是亥时。 迟声将逐日弓挂在了外间的墙上,弓身上的流苏垂落,轻轻晃动。 他痴痴望了许久,忍不住伸出去碰了碰弓弦,灯会上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卧房分作内外两间,中间隔着两扇雕花木制屏风。他素日都只在外间的小榻上歇息,从未踏足过纪云谏居住的里屋半步,连屏风都极少靠近。 可今日,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睡不着。外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而屏风后,隐隐传来纪云谏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迟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起身,放轻脚步,悄悄从屏风旁绕了进去。 蜡烛已全熄了,只从窗外投进一片浅白的月光。 纪云谏仰卧在床上,姿势十分规矩,他身上盖着素色的锦被,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 迟声悄悄走到床边,屏住呼吸,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着他的睡颜。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与清晰的唇线。 纪云谏自然是好看的,迟声第一次见到时,还以为是何处谪落的病仙人,干净得不染尘俗。如今睡熟了,总含着浅笑意的唇紧紧抿着,平日里舒展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被无形的心事缠扰着,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迟声看得失神,竟不自觉趴在床边,脸颊贴着柔软的锦缎。 这般靠近,发现味道也十分好闻,不像是晚上在灯会闻到的脂粉香,而是股墨香混着药草的气息。仙人身上若是有香味,便该是这样的吧。 看着看着,迟声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往日快了许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懵懂地伸出手,覆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胸腔处剧烈的起伏。 这是为什么呢? 他定了定神,不敢再久留,又悄悄看了纪云谏一眼后,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外间小榻上。 * 晨间。 迟声起身梳洗完毕,习惯性地想去寻纪云谏,却发现他今日不在院内。 他一个人在书房练了会字,终究忍不住,远远望见廊下有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雪,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迟声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那个……”他张了张嘴,“他去哪了?” 小丫鬟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仰着脸看他。她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谁呀?” 第9章 迟声眨了眨眼,按规矩,他该称呼纪云谏为“公子”,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却觉得格外绕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子。” 小丫鬟这才恍然大悟:“公子一早便被夫人叫走了,说是去赴相看宴呢。” 迟声懵懂问道:“相看宴?那是什么?” 小丫鬟放下扫帚,耐心解释道:“咱们大胤朝风气开放,男女婚嫁可不像前朝那般拘谨。若是到了适婚年纪,双方家长有意,便会安排相看宴,让男女双方见上一面,互相瞧瞧模样、品性。若是彼此满意,便会请媒人说合,定下婚约;若是不合心意,也不伤和气,只当是多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补充道:“夫人这次安排的相看宴,听说是和碧波轩的张二小姐,今早张小姐来府时,我远远瞧了一眼,穿件月白色绣兰袄子,说话细声细气的,瞧着就是个性格温婉的好性子。等日后进了府做少夫人,咱们底下人日子应当也不会难过啦。” 迟声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抓住了丫鬟话里的关键词,追问道:“那……相看之后,若是满意,便要成婚吗?” “是啊,”丫鬟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憧憬,“结婚便是喜结连理,从此之后,两个人就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再也不分开啦。”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迟声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 暖阁内,檀香袅袅。 柳阑意与张家夫人分坐主位,闲话着近日的逸闻。 纪云谏坐在母亲身侧,穿的是柳阑意特地为了此事定制的玄色锦袍,他只偶尔应和两句,全然没有寻常公子赴相看宴的热切。 张舒窈端坐于对面,她身形纤细,月白的袄裙,乌发挽成的双髻上仅簪了一支碧玉簪。她性子内敛,面对陌生的长辈与公子更是少言寡语,大多时候都在垂眸静听。偶尔被柳阑意或是母亲问及见解,她才细声细气地应答几句,声音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舒窈自幼便跟着她外祖父读书,诗词做得极好,”张家夫人给女儿使了个颜色,“前几日还填了首《清平乐》,字句清雅,倒有几分宋人风骨。” 柳阑意闻言愈发欢喜,忙道:“哦?那可要让舒窈念念,让我们也饱饱耳福。” 张舒窈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细声道:“不过是胡乱编造罢了,怕污了各位的耳。” 纪云谏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局促,便开口解围:“诗词本是抒怀之物,无需强求。张夫人,我听说,听闻碧波轩最近有不少孤本复刻,不知是否属实?” 聊到自家产业,张夫人立刻循着话头说了下去。 张舒窈悄悄松了口气,抬眸感激地望向纪云谏。 闲聊间,张舒窈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一侧,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又在发间细细摸索了片刻。 张夫人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怎么了?” 张舒窈咬着下唇:“我的碧玉簪少了一支,许是方才不小心掉在了府外,又或是在府内遗落了。”这对簪子是过世嫡姐留给她的,每当思念姐姐时,就会拿出来睹物思人,她对此向来是爱护有加。 张夫人安慰道:“不过一支簪子,丢了便丢了,回头让你父亲再给你打一支便是。” 柳阑意也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舒窈不必着急,府里下人多,让他们去找找便是。” “我想亲自去寻,麻烦各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她性子虽内敛,遇事却不肯退让,话音未落,便已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张家夫人仍觉不妥,柳阑意却宽慰道:“张夫人放心,舒窈姑娘聪慧伶俐,这府中皆是自家人,不会有事的。” 她转头看向纪云谏,“云谏,府内路径你最是熟稔,便劳烦你去陪张二小姐一趟吧。” 说着,将纪云谏拉到一旁:“这张二小姐是难得的知书达理之人,你素来好琢磨些诗书学问,正好趁此机会多与她亲近。” 纪云谏知道不管今日来的是何人,在柳阑意眼中都是好的,无非是想为他择一门合意亲事。他只能顺着她的说法,无奈点了点头。 他转身出了暖阁,但放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雪上留着串脚印,蜿蜒向远处,显然是张舒窈方才留下的。 他心中暗忖,这张二小姐倒是性子爽利,说走便走,竟也不等他片刻,倒显得他有些拖沓了。当下不再迟疑,循着那串脚印,一步步往前寻去。 脚印先是拐向回廊,待他走出回廊,便见脚印又绕向了左侧的假山。转过假山,眼前景象却变了,这边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露在外面,只余下些许残雪。而那串追踪许久的脚印,竟在一处岔路口断了。 岔路一侧铺着规整的石板,直通方才离开的暖阁方向;另一侧则是条碎石小径,两旁栽着几株寒梅,枝桠横斜,通向深处的别院。 正犹豫间,忽闻不远传来阵脚步声。转头望去,见两个小丫头端着托盘,正朝暖阁方向走去,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隐约还能听见她们低声交谈:“张二小姐看着像是畏寒的模样,柳夫人特意吩咐暖阁备了姜汤,让咱们快些送过去……” 他心中一动,想着张舒窈原是为寻玉簪出来,许是已然寻回,便先回了暖阁。这般想着,便不再迟疑,紧赶着上前两步,拦住那两个丫鬟问道:“张二小姐可曾回了暖阁?” 那两个丫鬟见是纪云谏,忙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其中一个长脸丫鬟答道:“回公子的话,不曾,奴婢们是奉命先送姜汤过来。” 那便只剩别院一条路了,纪云谏略一思忖,转身便往碎石小径走去。 而另一边,寒风扑面,张家二小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将大麾拢得更紧了些。她记得方才随母亲进府时,曾循着片梅花林观赏,或许簪子是落在了那里。 她朝着回廊慢慢走去,目光细细扫过雪地,生怕错过任何痕迹。 雪地里印着零星的脚印,梅枝上落满了积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张舒窈的发间肩头,纤细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单薄。 找了半晌,梅树下并无银簪的踪影,她不由得有些失落,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咬着唇,不肯放弃,顺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她绕过了假山,循着碎石路上的梅树,走出了内院,一路来到府后的别院。 寒风愈发凛冽,刮得脸颊生疼。张舒窈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致,才发觉自己竟走得这般远。她有些慌乱,正想转身往回走,却忽然瞥见别院中央那方池塘。 池塘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而冰面中央,竟有道孤零零的人影。 那身影蹲在冰面上,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寒风呼啸,他却浑然不觉,只偶尔抬手拂去发上的飞雪。 张舒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满是好奇。她自幼养在深闺,极少出门见人,更从未见过有人在寒冬腊月的冰湖上停留。 第9章 溺水 迟声在书房内枯坐了半晌,案上的字帖翻来覆去只临了半页,心里莫名生了股烦闷。 他索性起身,循着记忆往别院走去,想找点新鲜玩意儿,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赶出去。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冬日里湖水早已封冻,迟声仔细打量了一下,足有数寸,又谨慎地蹲下用手指敲了敲,传回的是实心声响。 按他以往捞鱼的经验,这般厚度别说单人行走,便是三五人同踏也稳如平地。 他放心地踩上上冰面,冰面果然异常结实。他一步步往湖中心走去,低头一看,冰面下有片黑影在水中穿梭,原是成群的小鱼,正借着冰下未冻的活水游动。 玩性瞬间被勾了起来,先前憋在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迟声眼睛亮得像藏了星,他忙跑回岸边,在树丛中翻找了许久,才找到块拳头大的黑石。 石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十分趁手。 他选了块冰面开阔、鱼影最密的地方,扬起手臂便用石头的棱角处往下砸。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冰碴四溅,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若是将衣服全弄脏了,纪云谏大概就会放弃那什么劳甚子相看宴,回屋内管教自己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迟声便自己先愣了愣。怎么又想到他了?他甩了甩头,重重砸了几下冰面,让自己眼里只有那处渐渐扩大的冰洞。 洞下湖水清澈,几条银白的小鱼正围着洞口打转,迟声又从怀中取出块包着点心的油纸,将碎屑抖进去,见鱼群聚集过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探去,只等着瞅准时机,一把抓住那些贪食的鱼。 就在这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第10章 这声音虽轻,却打破了四下的寂静,鱼群瞬间受惊四散游开,只留下清澈的湖水泛着冷光。 迟声不悦地抬起头,却见岸边站着位怯生生又好奇的女子,周身打扮讲究得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穿着身月白色绣着兰花的袄裙。 迟声眼神暗了暗,看这穿着,不就是小丫鬟口中的张家二小姐吗? 一想到这是要和纪云谏“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还坏了自己抓鱼的兴致,迟声抿紧嘴唇,没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换了块新的冰面,随即猛地将石头砸下去,力道比之前更重。 “咔嚓”一声,冰面裂开道细纹,碎冰溅得更远。 他刻意忽略岸边的身影,目光死死锁住冰洞,只有这样专注的动作,才能隔绝那让他心烦的存在。 张舒窈站在岸边,她本就性子内敛羞怯,被这般冷落,脸颊泛起层红晕,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湿透大半的裙摆,方才寻簪子时,雪水浸湿了衣摆,此刻冷风一吹,更是凉得刺骨。 可她实在好奇,长这么大,她从未见过有人在寒冬腊月的冰湖上这般行事,那少年专注的模样,冰面飞溅的碎冰,还有冰洞里偶尔闪过的鱼影,都透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野趣,让她不愿转身离开。 她看得有些入神,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岸边的雪本就被她踩得凌乱,一个不留意就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那声音细得几乎被寒风吞没。随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 撞击突如其来,冰面却纹丝未动,她暗松了口气,原来这冰面竟厚实到这般地步,想来便是走上去也定然无妨。 她本就好奇冰下那些闪着银光的小鱼,此刻见少年专注地砸着洞,更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几步,只想再靠近些,瞧瞧那冰洞究竟是何模样,里面的小鱼是不是真如远远看上去那般灵动。 张舒窈的目光定在迟声正凿着的冰洞上,眼里满是新奇,压根没留意到先前砸开又搁置了的那处洞口。 就在她离迟声不过数步之遥,正要探头去看他手边的冰洞时,脚下忽然一空,那处被忽略的隐蔽洞口,经她身子一压,本只有方寸的洞口骤然开裂,转瞬便形成了个足以容纳一人大小的大洞。 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张舒窈直直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 迟声听到声响,猛地回头,恰好看到张舒窈坠入水中的瞬间。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上来的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莫名的慌乱,若是纪云谏知道这个洞是自己砸的,他相中的女子又在自己眼前出了意外,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因此责怪自己?会不会再也不待他好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迟声一把丢下手中的石头,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张舒窈落水的地方冲去。 他水性不错,但是冬天的湖水分外刺骨,刚一踏入湖水,牙齿就开始打颤,四肢麻木到不像是自己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只一头扎入水中,奋力下潜到张舒窈身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张舒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身上骤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迟声身不由己地往下坠了坠。他皱紧眉头,只能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张舒窈向上游去。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好不容易到了洞口,要怎么将她送上去又是个问题,他想将人往上托,张舒窈虽年岁不大、身形纤细,可水中本就难以借力。 迟声憋得脸颊涨红,手臂青筋直跳,试了几次都没能将人推上冰面,反而因消耗过大,胸腔里开始阵阵闷痛。 情急之下,迟声心一横,猛地沉下身子,用肩膀顶住张舒窈的腰腹,将自己的后背当作支撑点。张舒窈本就濒临崩溃,此刻触到坚实的借力处,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慌乱,她手脚并用地踩着迟声的肩头与后背,浑身发抖地往上爬。 张舒窈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湖水。 迟声正想继续往洞口游去,不知何时脚踝却已被水草缠住,越是挣扎,反而缠得越紧。 他拼命蹬着脚,想要挣脱水草的束缚,可那水草韧性极强,怎么也挣不开。冰冷的湖水不断侵蚀着他的体温,体力在快速消耗,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眼前开始从明亮转为昏暗。 纪云谏进了别院,远远便望见冰面上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张舒窈。 她趴在冰面,湿透的袄裙冻得发硬,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正不住地咳嗽,模样狼狈不堪。 纪云谏快步上前,刚要开口询问,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冰面上散落着张熟悉的油纸,昨夜灯会上给迟声买的糕点便是用这种油纸包装,一旁还散落着些糕点碎屑。 纪云谏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只见张舒窈身旁,赫然裂开一个足容一人的大洞,冰碴子四散飞溅。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他呼喊的声音有些发颤:“小迟?” 张舒窈被他的喊声惊得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指着冰洞断断续续道:“纪公子……刚才有位少年跳下去救我,现在仍没上来。” 话音未落,纪云谏已顾不上其他,纵身跃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系统,你会保佑我们的吧?他在识海中急切地喊了数声。 寒意包裹着他,像无数把冰刃同时刺进皮肉中,他本十分畏寒怕冷,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凭着一股执念,奋力朝着水下游去。 他睁着眼睛在昏暗的湖水中四处搜寻,终于在一片浑浊的光影里,瞥见了那个小小的、随波沉浮的身影。 迟声的意识接近涣散,四肢随着水流摆动着,嘴唇青紫,眼睛紧紧闭着。 纪云谏忙加快速度游到他身边,一手紧紧扣住他的后颈,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继续下沉。见迟声胸腔已经完全没有起伏,纪云谏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自己口中仅存的一点空气渡入他的口中。 迟声濒死的身体一颤,紧闭的眼睛掀开一条细缝,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却连睁眼看清楚的力气都没有。 纪云谏不敢耽搁,渡完气就伸手去扯缠在迟声脚踝上的水草,水草滑腻坚韧,怎么都扯不干净。他只能一边奋力扯水草,一边拖着迟声往水面游。 他的体力本就不济,在冰冷的湖水中消耗得更是飞快,每上浮一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环着迟声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时,纪云谏身上携着的护体法宝生了效,可溺水本非外力侵袭,法宝仅能在他口鼻周遭凝出一层稀薄气膜,再护住他的心脉,此外难有半分助力。 但这对几近窒息的人来说,无异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纪云谏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扯断最后几缕缠在迟声脚踝的水草。他调整姿势,将迟声软塌塌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颈间,渡了几口气过去。接着强压住眼前的眩晕,扣着迟声后腰的手收紧,拼尽全力向上游去。 终于,随着一阵水花飞溅,两人冲破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纪云谏却顾不上自己喘息,先侧身将迟声的上半身托出冰洞,让他的脸完全露在空气中。迟声猛地呛咳起来,吐出几口带着水草和湖水的浊液,意识也清醒了许多,他迷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望着近在咫尺的纪云谏,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环在他颈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撑住。”纪云谏哑着嗓子,他单手托着迟声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洞边缘,锋利的冰棱瞬间就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水混着湖水,染红了一整片水面。 张舒窈见此情景,挣扎着爬过来,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死死抓住迟声的胳膊,全力往上拉。纪云谏也在水下配合着往上推,两人一上一下合力,终于将迟声托到了冰面上。 纪云谏的体力却已经到了极限,身体越来越重,不受控地向下沉去。 倏地,一道白光闪过,陌生的温热能量涌入他的经脉中。 【系统提示:宿主生命体征已达临界值,启动紧急保护程序。】 他借着这股陌生的能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挣扎,终于浮出水,撑着冰面反身重重砸在迟声身旁。他如今满身挂满淤泥水藻,哪还有往日优雅清贵的公子哥模样。 张舒窈也失了力,瘫坐在一旁,嘴里喃喃道:“都怪我……” 寒风呼啸着掠过冰湖,吹在三人身上。 远处传来下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是柳阑意见张舒窈许久未归,又听闻纪云谏匆匆往寒湖去了,心中不安,便派了大批下人出来寻找。 纪云谏这才放下心,他翻过身,将迟声单薄的身躯紧紧揽在怀中,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柳阑意素来严苛,等他昏迷过去,定会将这场意外归咎于迟声顽劣闯祸,少不了要拿他开刀。 只求柳阑意能看在自己的面上,对迟声宽容些。 第11章 第10章 礼法 纪云谏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 他并非自然清醒,而是系统在识海中反复唤着他:【警告!龙傲天爽值持续扣除中!-1!-1!-1!当前爽值已跌破安全线!】 “……”纪云谏喉咙干涩,提示声又响起:【检测到迟声情况危急,检测到迟声情况危急!】 纪云谏这才艰难地睁开眼。 “公子,您醒了?”春桃喜出望外,转身就要往外跑,“快去通知夫人,传大夫!” “迟声呢?”纪云谏声音沙哑。 春桃的脚步顿住,吞吞吐吐道:“他……他如今很好,公子您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不用操心旁的。” 纪云谏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他如今在哪?” 春桃面露难色,她怎么敢说实话?昨日纪云谏昏迷不醒,柳阑意得知是迟声砸冰洞引发的意外,当场就要下死手,是她拼了命拦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公子这些日子对迟声何等看重,若是迟声没了,公子醒来怕是要受不住的,这才堪堪保住迟声一条命。 饶是如此,柳阑意依旧怒气难平,当即让人拖下去施了二十鞭家法,又关进了柴房,还吩咐任何人不准探视,要让他好好反省。 “夫人说迟声害您险些丧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春桃嗫嚅着开口,特意隐去了受罚那段,“接着把他关去了柴房,还说要好好管教他,让他知道分寸。” 纪云谏想要起身:“扶我起来。” “公子您不能动,”春桃连忙按住他,眼眶泛红,“您才刚醒,身体受不了这种折腾。” 纪云谏看着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扶我起来,若是母亲怪罪于你,我自然会护住你。” 春桃拗不过他,只能朝门外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寻了身厚实的狐裘,将纪云谏全身包得严严实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柴房偏僻,春桃又寻了小厮抬来顶软轿,这才免了路上更多的颠簸。 刚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土腥和血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迟声蜷缩在角落里,身旁扔着数块沾着血迹的碎布,鞭痕处的脏污血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身下铺着厚厚的一层枯叶干草,身上也裹得严实,显然是他忍着疼,从柴房四处搜罗来取暖的。 他对世间所谓的三纲五常一窍不通,却有着最原始的、坚韧的求生本能,比起教化后的人,更像是头未开智的兽。 纵使如此,他仍虚弱地紧闭着眼,嘴唇泛着青,全身发着颤。 纪云谏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他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来,盖在迟声身上。 迟声睁开眼,已烧得有些混沌,眼睛接近于墨绿色。 待看清是纪云谏,他下意识挣开了些:“我身上脏。” “不脏。”纪云谏自身尚且体虚,自然抱不动迟声,他转头对着门外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厮连忙进来,纪云谏沉声道:“把他抬上软轿,小心点,不要碰到伤口。” 【系统提示,主角爽值+5,回到正常偏低区。】 回到院内,春桃唤来的大夫已候在门口,纪云谏看着迟声:“先替他看伤。” 小厮麻溜地将迟声放在屋内软榻上,掀开大氅。张大夫俯身查看,见迟声背上的鞭痕虽深,却被清理得妥帖,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再看他虽烧得滚烫,却仍能作出回应,忍不住咂舌道:“老夫行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皮实的。” 他不再多言,取出清创的草药和棉布,娴熟地替迟声清洗伤口。 迟声烧得依旧混沌,却硬生生扛住了清创的剧痛,从头到尾都未曾挣扎,只是墨绿的眸子紧紧定在纪云谏身上,像只寻求慰藉的小兽。 待张大夫为二人开完祛伤寒的药方,又细细叮嘱了静养事宜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屋内的炭火燃得温暖,只剩下二人。 纪云谏轻轻握住了迟声的手,迟声的手掌滚烫,仍带着高热未退,掌心中薄茧和伤痕交错。 就在这时,迟声开了口,他第一次主动唤道:“公子。” 纪云谏猝不及防地怔愣住了,除开先前昏睡时唤过自己哥哥外,这还是迟声第一次唤他。 府中上下向来都是叫自己公子,此刻迟声也是如此,虽合乎礼法,却让他心中突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塞。 他盯着迟声,那向来澄澈的眼中竟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心翼翼,纪云谏抿了抿嘴:“你怎么不唤我‘哥哥’了?” 迟声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记不得一般:“因为小迟懂规矩了。” 纪云谏握着着迟声的手不觉就加大了力气:“我母亲对你说了什么?” 迟声摇摇头,他抽回手,闭上眼睛。 室内寂静了许久。 纪云谏看着他苍白的脸,不由想着,若是迟声有灵力,便不会挨这无妄的鞭子,不会泡在寒湖里险些送命,更不会任人欺凌。按系统所说,他本该是一路平步青云,而不是在此看人脸色。 是时候将事情和迟声说清楚了,纪云谏轻声开口:“你想修炼吗?” 他原以为迟声或许已经睡去,但话音刚落,迟声就睁开眼,显然一直醒着,将他的话听得真切。 纪云谏平和地注视着他,耐心解释道:“修炼就是引天地间的灵气入体,淬炼筋骨,打磨神魂。等你有了修为,寻常的刀剑再也伤不了你,彻底跳出了凡俗的桎梏。” “到时候你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护想护的人。” 迟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确实有想护着的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沙哑但格外坚定:“想。” 纪云谏抬手,将他的被角掖得更严实:“好,过两日会有人来为你淬体。” 说完,他叮嘱春桃好生照顾着迟声,自己则是起身去寻母亲。 到了主院,门口的丫鬟见是他来,连忙躬身行礼,小声提醒道:“公子,夫人今日心情不佳,你进去需谨慎些,莫要再惹她动怒。” 纪云谏颔首应下,他推门而入,柳阑意正坐在主座上,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已经好了?。” 纪云谏径直走到她身旁,屈膝跪下:“儿子今日来,是为了昨日之事请罪。儿子未能管束好院内杂役,险些酿成大祸,让母亲忧心了,儿子知错。” 柳阑意捻着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纪云谏单薄的身影,心中的怒意逐渐被心疼取代,她终是不忍,一缕柔和的灵力从指尖逸出,托住他的双膝,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听春桃说,你十分看重那杂役?” 纪云谏点头,坦然地回望着柳阑意:“回母亲,儿子发现他灵根纯净,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儿子准备送他入宗修行,若他日后能有所成就,于纪府、于儿子而言,便是多了一份可靠助力。” 说着,又将那日心魔之事诉诸于柳阑意。 这话半真半假,纪云谏知晓母亲向来看重家门利益,这种说辞,是最能打消她心中疑虑,也能最能让她接受的。 柳阑意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琢磨他话语中有几分属实。 见柳阑意似乎有软化的趋势,纪云谏趁热打铁:“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往后他入宗修行,儿子会时时叮嘱,让他谨记纪府恩德,绝不敢有二心。” 接着又主动提起昨日相看宴之事:“张家二小姐可有大碍?昨日一见,她各方面果真都极为出挑,母亲实在是好眼光。” 这话精准戳中了柳阑意,她最看重儿子的亲事,此刻见儿子一改往日回避的态度,对张舒窈的认可也是溢于言表,心中最后的芥蒂渐渐消融。 她目光柔和了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你能明白便好。张家门第相当,那姑娘品行端正,与你也算匹配,多接触着看看,总归是好的。” “儿子省得。” 纪云谏垂眸应下,“正因要为日后打算,儿子才更觉需要利用好迟声这个可造之材,若是他能成大器,日后姻亲之事也更有底气。” 这一套话说下来滴水不漏,将柳阑意哄得妥妥贴贴,加之心魔今日已被压制了许多,柳阑意微微笑着颔首:“那便随你去吧,你自己心中要有分寸。” “儿子知道了。” 纪云谏面上无甚波澜,只淡淡应了声,母子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后,他才起身告辞。 第11章 淬炼 待到李逸轩引荐的修士张清和来到府里时,距离选拔满打满算也只剩半月。 纪云谏便趁之间这两日,和迟声详细说了天隐宗入门选拔的规矩。 天隐宗入门考核一年一度,分为灵根测试和武力测试两部分。 灵根测试时,受试者将灵力注入测灵石,灵根属性不同,测灵石显出的颜色也不同。光芒越亮,资质越好。 基础灵根分作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别对应着黄绿蓝红黑五色;此外,还有稀有的风雷冰三个属性,对应着银紫白三色。根据灵根纯净程度,又分为极品、天品、地品三个等级。 第12章 单灵根直接收入内门,若是极品,还可能被各峰主看中选为亲传弟子;双灵根次之,唯有天品之上者会被收入外门。 其余诸如灵根纯度低或是杂灵根之类,只能凭借武力测试,择前五十名优胜者收入外门。 张清和抵达时,纪云谏已按淬体时的要求,在院中央摆放了尊三足铜鼎。 “纪公子放心,此子灵根纯净,只需以淬体汤引动灵气,再以灵力辅以疏导,便能打通阻塞的灵脉。”张清和只用手探了一下迟声根骨,便笃定道,“但淬体需引天地灵气冲刷筋骨,过程颇为痛苦,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身的韧性。” 纪云谏目光落在一旁站着的迟声身上,少年换了身素净劲装,身形单薄,眸中没有丝毫怯意,反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准备好了便盘膝坐下吧。” 张清和打开锦囊,取出数十种名贵草药,一一投入鼎中。草药都放入后,他指尖凝出一缕淡蓝色灵力,轻贴在鼎身,灵力便化成了一汪澄澈的灵泉。 待草药皆融化后,鼎中的淬体汤呈现出琥珀色,水雾蒸腾间带着草木的清香。 迟声顺着他的指引步入鼎中,起初只是酥麻感,可随着灵气如同细流汇成江河般,冲刷着阻塞的经脉时,迟声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本就过了淬体的年纪,如今痛楚只会比常人更强上数倍。他浑身肌肉皆紧绷,紧咬着牙关。 纪云谏看得心头一紧,他如今看不到灵力,只能见迟声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在游走,那弧度之大,几乎要将血肉撕裂开来。 可自始至终,迟声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仿佛燃烧着执拗的火焰。 “好强的韧性。” 张清和心中暗惊。他见过无数初淬体的少年,轻则哭喊挣扎,重则昏迷晕厥,像迟声这般硬生生扛住灵气冲刷,还能保持神智清明的实属罕见。 他不再迟疑,引导着更磅礴的灵气朝着迟声的主灵脉冲去,那是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步。 迟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唇被咬出了道血痕。经脉仿佛要爆裂开,骨骼也发出阵阵异响,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前十余年的种种从眼前掠过,他的人生就像是张平铺开的阴暗画卷,上面看不到一丝亮色,只有数不尽的痛苦、欺辱与饥寒,神智的痛苦比肉体的剧痛更难以忍受,他几乎已经被彻底地淹没。 可是最后,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抬眼看向纪云谏。 自己明明是可以做到的。 迟声猛地眨掉眼角渗出的湿意,他不甘。 灵力化作一把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冲破了主灵脉的阻塞。 刹那间,迟声体内灵气顺着贯通的灵脉飞速运转,原本蓝色的灵气渐渐变成墨绿色,与他眸色相近。 淬体汤越来越少,化作雾气缭绕周身,身上的陈旧疤痕被灵气彻底修复,筋骨发出脆响,身形似都挺拔了些许。 张清和收回手,鼎中淬体汤只剩了一个底,浑浊异常。迟声依旧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墨绿灵气,呼吸渐渐平稳。 纪云谏见张清和面色有异,问道:“淬体不顺利吗?” “这位小公子体内灵力十分纯粹,但是,灵力循环至丹田时......”他掐起一个法决,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咒文,最后往迟声身上隔空一挥:”现!” 只见一道金色的阵纹从迟声身上缓缓浮起,呈九宫八卦形,阵眼上刻着一行闻所未闻的古朴文字,缀着繁复的花纹。 张清和望着这奇异的法阵道:“我在淬体之时,发现小公子丹田内有法阵残余的痕迹,这残阵少说也伴随了数年。” 迟声眼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情绪难辨的眼睛:“我并不知晓身上有这种阵法,自记事起我身边都是凡人,没有修道者。” 纪云谏无法看见这法阵,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好在除此之外,淬体的其余步骤都十分顺利。 张清和又详细教了迟声如何进行吐纳天地灵气,并将其化为己用。启蒙就此完成,之后短短几日内,迟声已完成了引气入体的步骤,正式进入了练气初期。 淬体不仅淬炼了迟声的灵脉,更像是一把烈火,烧尽了他骨子里残存的、混沌的认知。 纪云谏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份变化,他再也没见过迟声流露出从前那般稚嫩的神色。 他不再闲玩,不再对吃食感兴趣,守规矩,知礼节,若是有一日修炼懈怠了,定会在第二天加倍补回来。 纪云谏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十分复杂,若成长便是摒弃本性,那这到底是开智还是规训? 若是让他选,他竟觉得,还是前些时日的那个迟声更加讨喜,但这变化明明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选拔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迟声将体内灵脉里的能量收归丹田,他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后,侧身看向远远坐在树下的纪云谏。 冬天的太阳并不强烈,只给纪云谏雪白的狐裘镶了层金边,他早已看乏了,一旁侍奉的丫鬟已备好了遮眼的帷帘,支在半空,在他脸上落了一道阴影。 还得更努力一些才行。 迟声闭上眼,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周天循环。 * 选拔日。 天还未亮透,迟声已穿戴好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正垂眸等着纪云谏为他整理发冠,按照修真界的规矩,入宗当天需由长辈束发,以求个辞旧迎新的好兆头。 而他无父无母,便由纪云谏主动代劳。 纪云谏手持着一把乌木梳,轻轻理着身前人的长发,如果进展顺利,迟声将进入宗门,一路平步青云,而自己也可以获得积分,苟延残喘下去。 今日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指尖从迟声发间穿过,用一根青色发带尽数束起,露出了迟声尚显稚嫩但神色淡漠的脸。他对镜看了眼,又伸手拢了拢迟声的衣领:“可以了,走吧。” 一旁候着的丫鬟将大氅披在他俩身上。屋外大雪纷飞,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行走在风雪里。 传送阵的光芒闪起,二人到了天隐宗主峰下。 此处已有不少选拔之人在等候,大多都是十岁出头的孩童,像迟声这样年龄的已算少数。 数道白光闪过,剑光消散后,十余道月白身影立于山门下,他们穿着相同的道袍,腰间的佩剑时不时折射出一道寒芒。 “这些大多都是外门弟子,负责接引你们去测试。”纪云谏向迟声解释道,他将一枚青色玉佩交给迟声:“这是考核者的身份证明,你配在腰间就不会被拦下来。” 领头的弟子道袍上绣着冰莲纹,泛着淡淡的青色,这是内门弟子的标识。他双手结印,山门之下便出现了一道泛着青芒的禁忌屏障,只有身携玉佩的人才能通过。 纪云谏看清这人的脸后微微一怔。 迟声戴好玉佩,却看到公子盯着远处的天隐宗弟子怔愣。他顺着望去,将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在脑海里,随即将自己的手挤进纪云谏紧攥着的掌心:“公子,我有点紧张。” “无事,我和你一同前往。”纪云谏回过神,握紧迟声的手,顺着人流朝山门走去。 忽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不知从哪冲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撞到纪云谏身上。 迟声快步挡在纪云谏面前,一手就制住了小女孩的脑袋,不让她再往前一步,他回头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纪云谏没作声,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一贯沉默的系统声突然响起:【系统提示:检测到女主角一号傅雪盈出现。】 女主角一号?难道还有二号吗?纪云谏示意迟声将傅雪盈的头放开:“小迟,不可无礼。” 迟声收回手,但仍挡在纪云谏身前,冷冰冰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傅雪盈“哇”地一声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她头上本绑了个双螺髻,被迟声一挡已经塌了半边,发间缀满的芍药花也七零八落。 纪云谏将迟声拉到一旁,自己则是半蹲在傅雪盈面前,取出怀里的冰蚕丝手帕擦去她脸上横飞的泪珠:“小姑娘,你也是来参加考核的吗?” 泪眼模糊间,傅雪盈看到眼前出现一张恍若天人的脸,抽噎不自觉停了下来,怎么会有人比自己的哥哥还好看?她睫毛扑闪了几下:“你是谁?” 迟声看着公子动作温柔地为她拭泪,心中隐隐有些恼火:“公子问你话呢。” 傅雪盈这才看向一旁的迟声,眼前的少年比自己约莫大了一两岁,五官深邃如异族,浓密的眼睫下一双宛若绿宝石的瞳孔闪着幽光。相较于纪云谏的疏朗清贵,这是一张极美但也极具攻击性的脸。 傅雪盈看痴了眼,眼前两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见迟声脸上不悦之色更加明显,她才急忙回答:“是的。” 纪云谏收起手帕,又问:“你可有同行之人?” 第13章 “我和哥哥一起来的,但是刚才走散了。”傅雪盈想起傅临舟,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哦对,传声符!” 她从荷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咒,注入灵力,片刻后字迹散出白光飘到半空,一道属于青年的声音传来:“盈儿?” “哥哥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傅雪盈粉唇一撅,圆眼里竟又蓄满了泪水。 那边沉默了一会:“我刚进了山门。” “那你在那里等我!” “盈儿……”傅临舟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傅雪盈已经掐断了传声符。 “我先走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欲离开。 “等等。”纪云谏将她喊住,重新替她绑了绑刚才被迟声撞歪的发髻。 小女孩摸着自己被扎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觉得眼前人不仅长得好看,心地也是极好的:“谢谢。我叫傅雪盈,你们叫什么呀?” “纪云谏。”见迟声半天没回答,纪云谏牵过迟声的手将他拉到傅雪盈面前:“这是我的弟弟迟声。” “那我先走啦,宗内见。”傅雪盈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跑开。 迟声低着头往前走,纪云谏见了只当他是不喜欢见到生人,联想到系统的提示后不由觉得好笑。 随着队伍越来越短,二人已快到山门下。 前方那内门弟子林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朝纪云谏这边看来。他一愣,掐了个穿行符闪到了二人身前。 “纪师兄?真的是你!”林昭面色激动,看着纪云谏道:“你怎么来此处了,我还以为是看错了。” 纪云谏心下怔然,面上仍温和笑道:“我送弟弟来选拔,这是迟声。小迟,这是林昭,等入门了你可以唤他林师兄。” 是他吗?迟声打量着面前身姿欣长的男子,看起来和纪云谏差不多年岁,长相只能算是中上等。就是他让公子露出了那么痛苦的表情吗? 纪云谏不知迟声心中所想,他问林昭:“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纪师兄直接进便是了。”犹豫了片刻,林昭问道:“近几年师兄过得可还好?” 纪云谏笑了笑:“死不了,不过也不快活。”他转头对迟声说:“走吧。” 林昭看着纪云谏转身,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喃喃说了句:“师兄,楚师姐一直在找你。” 纪云谏身影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迟声却停滞了一瞬,冰冷的眼神从林昭身上剜过。 第12章 选拔 随着接引弟子的引导,二人总算来到了测灵台。 黑曜石砌成的测灵台中央,此时正站着一位待测灵根的幼童。台面雕刻着的符文如盘踞的虬龙一般,充沛的灵力在测灵台四周流动。 台上的幼童深吸一口气,他伸手催动阵眼处的灵石,启动法阵,一瞬间夺目的蓝绿二色齐放。 天品,可惜是双灵根。负责记录的弟子暗自惋惜了下,记道:”天品双灵根,收入外门,下一位。” …… 半个时辰过去,台上受试者来来往往,其中资质最好的也不过天品单灵根。 轮到迟声,他走上台,将灵力注入灵石。 忽然,测灵台开始轻微地震颤,能量波纹以阵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从阵纹中翻涌出一层又一层的淡紫色光芒,层次叠加后颜色越来越深,最后爆发出一片炫目的深紫色。 周围不管是受试者还是天隐宗弟子,都发出阵阵惊呼——极品雷灵根? 纪云谏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转瞬间紫光便消散殆尽,测灵台不再震动,异象如从未出现过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淡的五色光芒。 负责记录的弟子面面相觑,踌躇着问向一旁镇场的内门弟子李知:“李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李知也皱了眉,他负责过好几届的测灵仪式,从未出现过如此奇异的阵像。他亲自执起一枚灵石送到阵眼处,将原本的那颗替换下来:“来,再试一次。” 众人都紧盯着迟声的动作,等待着他第二次测灵根。迟声额间也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他强按住如雷的心跳,重新注入灵力。 这次没有任何异常,淡淡的五色光芒笼罩着迟声。 李知命外门弟子记下,他平稳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迟声耳边炸开:“地品杂灵根,不合格。” 纪云谏回想着测灵阵的异常,那分明就是极品单灵根才有的阵象,为何突然变成下品?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原本的剧情就是如此? 【系统警告:主角龙傲天爽值-1。】 灵根测试不通过,只能寄希望于武测。迟声仅修炼半个月,刚步入练气初期,甚至尚未学习功法。他能进入前五十名吗? 迟声从测灵台上下来,他走得极慢,脑中混沌一片,表情却十分平静:“对不起,公子,我没有通过测试。” “无妨,还有武测。”纪云谏边安慰迟声,边思考着破局之法。 唯一的好消息是,为了避免选拔不公,武测年龄限制在十五岁以下,且不能使用灵器,仅凭灵力深厚及娴熟程度进行比试。 这个年龄仍未入门之人,修为顶破天也就在筑基期徘徊,不争那一二名,只争最后几个名额,说不定有一丝希望。 一旁有弟子指引着落选者去往战力测试处,众多擂台上挤满了两两厮杀的少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不远处一群医修严阵以待。 台上厮杀激烈,台下也暗流涌动。企图坐享渔翁之利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紧盯着擂台,只求抓住一个两败俱伤的时机,好让自己跻身其中。 纪云谏眉头紧皱,他入门时直接通过了灵根测试,未曾亲眼目睹过武测全程。今日一见,和那斗兽场有什么区别?他只扫了一眼,便看到好几个筑基期,是自己把一切想的太过简单了。他皱着眉,未留意到身边的迟声目光在他身上落了很久。 “公子,你在这里等我。”迟声脱下大氅,露出一身紧身劲装。他目光从喧闹的比武场上扫过,最终落在角落处的一方擂台,台上立着个少年,肩宽膀厚,一身肌肉虬结,观其气息波动,至多不过练气中期。 “此人是练气中期,你从未与旁人比试过,就算是遇到练气初期的也够恐怕也抵抗……”说到此处纪云谏忽然噤了声。 “我既答应了要通过入门测试,那总要踏出这一步,”迟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遭的杂音传进纪云谏耳中,“总不能只在台下看着。” 迟声略显清瘦的背影逆光而行,纪云谏忽地就相信了系统所言,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而是潜龙在渊。 迟声和对手互相示意,比试正式开始。 对面精壮的少年周身环绕着圈赤色灵力,如同粘稠的岩浆一般。他率先掐了个诀,一团骇人的红色光焰便带着裂空尖啸声袭来,此招并未使尽全力,只是在试探对方深浅。 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纹罩勉强覆在迟声体表,炽热威压来势汹汹,防御罩上逐渐出现了裂缝。迟声双拳紧握,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丹田里的灵力急速流转,吐纳间带着些灵力难以为继的颤抖。 练气初期?对手一怔,脸上出现了抑制不住的喜色。他双手骤然合十,一道耀眼的红光破空而来,与赤色光焰汇聚缠绕,竟凝成了一条巨蟒的形状。 只见那巨蟒猛地收缩,本就岌岌可危的光罩颜色猛地一黯。迟声瞳孔骤缩,他催动丹田内最后的灵力,淡绿色的光膜微微凝实了一些。 纪云谏心道不妙,开始想其他的出路:父亲作为一峰之主向来公私分明,不会破格收入不合格的弟子。而其他的方法…… 正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迟声那本该空空如也的丹田中,突然出现了一滴半凝结如同琥珀般的灵力,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灵力如同融化的浪潮般奔涌,从未有过的舒畅之感蔓延至迟声全身。 纪云谏和台上的对手均是一愣,他竟然在实战中突破到了练气中期。 他抬手,白皙的手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流畅速度结印,仔细看去,竟然与对手刚才的手势完全相同。充沛的灵力在他的控制下也凝成一条数倍之大的墨绿色巨蟒,乍一现形就震断了周身缠绕着的绯红灵蛇,直直袭往对手面门。 对手踉跄着后退,脊梁似乎要被这震天的威压压碎,每退一步都在灼热的擂台上留下一个脚印浅坑。 同样是练气中期,为何他的灵力如此精纯?对手咬紧牙关,咽下喉头的血腥气。他颤抖着捏出一个指诀,火灵力顺势化作数条柔韧的血藤,缠向迟声的脚踝。 迟声几乎镜像般同步了对手那复杂的指诀,数不尽的墨绿藤蔓破空而出,如枷锁般禁锢出对手的四肢。 对手将全身的灵力汇聚自周身穴窍,试图震断藤蔓。表层的细藤四碎开来,但是紧扣在躯干关节之上的藤蔓却越锁越死,他像陷入层层蛛网一般动弹不得。 第14章 迟声手势微动,对手就被灵藤猛地甩下台去。 第一局,胜。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场鲜少观众的胜利,迟声却激动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般跳动,一股从未有过的爽意从脊骨处瞬间窜上天灵盖。 【系统提示:主角龙傲天爽值+5。】 台下的纪云谏也震撼不已,甚至觉得自己早已破碎的丹田都在隐隐共振。 各人的技法都是在基础心法上苦修,再融合了与天地规则共感的精髓,可谓是众法百相。模仿技法的外形已是难如登天,而迟声只看了一眼就能复刻出本质,甚至更加精妙、更加自如。这感觉仿佛……仿佛他便是规则本身。 纪云谏自认已是天赋绝伦,但仍从未达到这种境界。 未待迟声缓过神来,擂台上扬起的浮尘还未落定,一道魁梧身影已然踏上擂台。 来人身高九尺,一身麻布劲装,衣服下包裹着贲张的肌肉,雄浑的灵气几欲喷薄而出,赫然是位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的练气大圆满修士。 “沈易。”他报上名字,这代表着对对手实力的认可。 “迟声。”迟声精神极度亢奋,正渴望着下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 约莫一炷香过后,沈易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闷哼,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这招式,这分明是他苦修多年的碎山术,不知被迟声进行了怎样的改造,术法蕴含着一股纯粹到诡异的狂暴灵力,狠狠轰在他引以为傲的躯干上。 被与自己同源的招式轰倒,除了身躯的剧痛,沈易脑中也回荡着无边的茫然与震骇——他,练气大圆满,竟被一个刚刚突破练气中期的小子,越阶击败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阵议论中,又一位少年走上擂台。他穿着件磨损到开线的蓝灰色短褂,脚上蹬着双破旧的草鞋,他垂着眼,身体因过分绷紧而显得僵硬。 台下却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嘲笑他过分拘束的姿态,因为眼前这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俨然已是筑基期。 纪云谏眼皮一跳,他喊道:“小迟。”迟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做了个无声的嘴型:“等我。” 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对战双方一边是越级挑战的怪物新人,一边是名不见经传的筑基强者。不管谁输谁赢,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对局。 “奉殊。” “迟声。” 迟声十指结印,使出了从沈易处学来的磐甲诀,灵力在他身前汇聚,形成一道厚重如大地厚实的防御壁障。布防的同时,他空前专注地留意着奉殊。他目光紧锁的并非是对手的身形,而是掐诀时的动线。不管是结印的手势,还是成型时瞬间迸发的灵力波动,都是仿摹的关键点。 然而,位阶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他尚未看清奉殊如何动作,手势的残影便消散在剧烈的灵力震荡中。三枚近乎透明的裂空符骤然凝成,如同三发箭矢般破空而来。符咒未至,仅仅是凌空时的空间波动,就让迟声的护身符阵隐隐发颤。 裂空符毫无阻碍般刺透了防御阵法,接连爆破在迟声身上,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承受下了这来自筑基期的致命一击。 人们看着台上那半跪在地、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完全倒下的身形,神色复杂。 迟声灰白的脸上沾满血污,唯独那双眸子却燃着某种顽固的光。他知道擂台下扫来了无数道目光,其中不乏嘲弄和隔岸观火。但他也知道,当中一定有一道充满了怜惜和信任。 “认输吧,你打不过我的。” 迟声听见奉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认输?他慢慢支起双膝,全身上下像被碾碎了一般剧痛,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伤口。 当他终于站直时,口中仍在大口地吐血,但一双绿色的眸子却死盯着奉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漠然和平静。他甚至放弃了防御的姿势,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从快要枯竭的丹田里调出最后的灵力,双手颤抖着掐诀,正是刚才奉殊一击制胜的那招。 一枚黯淡的裂空符,随着他的手势慢慢浮现在半空中。奉殊只失神了一瞬,便反手掐出一道新的法决。 两人的灵力对轰。 刹那间的剧痛几乎让迟声窒息,肺内的空气似被蛮力强行挤干。迟声飞出十米开外,蜷缩在地。血泪汗水混杂,蒙住了他的视线。耳内嗡嗡作响,盖过了四周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才从一片黑暗中醒来,眼前是纪云谏苍白的脸。他视野涣散,抱着残存的一丝侥幸低声问道“公子,我赢了吗?” “再睡一会吧,”纪云谏避之不谈,“醒来之后一切会好起来的。” 他将迟声交给候着的医修,然后找到在场的内门弟子,亮出了从母亲那里要来的峰主令:“劳驾,带我去主峰议事处。” 第13章 转机 议事堂外的青石阶上覆着层薄雪,纪云谏一步步走上去,忽而想起幼时牵着父亲的手第一次来的模样。此后数年间,他为了领取历练任务来此数回,最后一次,则是来返还宗门的身份令牌。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旁侧的青苔却比记忆里厚了几层。 已有人去通报专司弟子考核的明镜长老,不多时,一道墨发束冠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他身着玄色道袍,腰间挂着的玉牌上刻着明镜二字。 明镜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鼻梁高挺,目似寒星,黑发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几缕灰白。眼尾处有些许细痕,不似苍老的痕迹,更像是被刀剑割出的陈伤,平添几分凌厉。 纪云谏主动上前行礼道:“明长老安好。” “纪少峰主,别来无恙。”明镜只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纪云谏倒也不甚在意,明镜修的是无情道,一向怠于接人待物,何况二人并无旧交。他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恳请长老破格录一个弟子进外门。” 明镜眉峰一挑,目光锐利:“考核虽然是老夫负责,但是宗门规矩不可违,就算是少峰主亲自来也不例外。” 纪云谏早知这条路难以走通,但仍取出一枚留影符,上面记录着迟声比试的全过程:“明长老请看,此子天赋异禀,片刻间就能悟透他人的灵术,若得长久栽培必大有所为。” 明镜扫了眼留影符,画面最后定格在迟声化出的那枚裂空符上。他思忖了片刻,缓缓道:“若当真天赋异禀,让他明年再来参加入门测试便是,宗规不可僭越。”说罢摆出了送客的态势。 二人僵持之际,一道从殿外疾步赶来的身影打破了僵局。 来人是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一袭天青色云纹道袍,身形清峻挺拔,肩颈线条流畅有力。她颜色浅淡的唇紧抿着,步履匆忙,手中仍持着柄长剑,凌厉的剑气以她为中心自发地向外扩散,像是刚从打斗中抽身。 是楚吟苒。 她面颊比记忆中瘦削了些,青涩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岁月雕琢出的淡然稳重。 “明长老。”楚吟苒先是和明镜打了个招呼,接着便微仰着头,望向身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纪云谏。” “楚师妹。”纪云谏没在意楚吟苒直呼其名,他目光从她周身扫过:“你如今已是六转金丹?前些年我离开的时候你才筑基中期,如此天赋,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楚吟苒闻言,一改脸上的淡然之色,双手竟有些颤抖,将佩剑别回腰上的简单动作都尝试了数次。 “那老夫就先走了。”明镜不欲打扰面前二人叙旧。 “且慢。”纪云谏将他拦下:“明长老,我是诚心求你。” 楚吟苒见纪云谏神色恳切,眉头轻轻蹙起:“师兄,你求长老何事?” 明镜脚步未停,心下对那迟声倒也存了分惜才之意:“你与其求老夫,不如去求你这师妹。” 纪云谏凝眉道:“长老这是何意?”明镜却已经出了议事厅,捏了个符咒不知去往了何处。 楚吟苒恳切道:“有什么事师兄尽管开口,吟苒自会全力帮你。” 纪云谏只能将迟声如今的处境如实相告。 楚吟苒眸中灵光一闪,当即了然:“所以师兄是想破格收录这位外门弟子?长老所言不虚,此事我确能助你一臂之力。”谈及修为,她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并非炫耀,而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从容:“上月各宗门大比,我侥幸在青年一辈拔得头筹,依宗门规矩,可开山门收授外门弟子。” 纪云谏的目光落在楚吟苒身上,眼神中亦无半分嫉妒和审视,只有对后辈翘楚的由衷赞叹:“师妹天资卓绝,道心澄明,实乃宗门之荣。”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缀着根火凤翎羽的玄铁令牌,递给楚吟苒。眼前的手不复楚吟苒记忆中的玉石般白皙温润,而是指节嶙峋,蒙上了一层久病积郁的灰白。 纪云谏语气温和,继续道:“这是炼器宗的信物,持此物可去炼器宗定制一件上品灵宝,权当是给师妹的贺礼。今日拜师之事也有劳师妹了。” 第15章 这世间的法宝共划分为五级:凡器、法器、灵器、灵宝和神器。神器之威能惊天动地,然而踪迹渺茫,在上古秘境中才有可能现世。而灵宝作为神器之下第一品阶,不仅需要上古神材,而且蕴含了自然法则之力。普天之下能制造上品灵宝的炼器师也不过一两位,这样一枚令牌可谓是有价无市。 楚吟苒没有接过信物,而是看着眼前苍白枯槁的人沉默了半瞬,忽然上前一步:“师兄,退婚之事,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纪云谏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些,他对楚吟苒虽无男女之情,也明白趋利避害乃世间常理,但并非圣人,怎做得到心中毫无芥蒂? 他避之不谈,只取出枚与迟声身上那块同源同材的玉佩:“这是那外门弟子的身份配令,师妹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纪云谏字字平和,却刺得楚吟苒心中一痛:“师兄,当日之事实乃家族所迫,我别无他法。” 纪云谏将凤翎令放在楚吟苒手中:“灵力全无的修士,到哪都算是累赘。大家各有难处,现在这样便很好。” 说完不再犹豫,直接转身离去。 在回去寻迟声的路上,系统声响起:【系统提示:初级阶段任务已完成。五千点积分已发放;兑换商店已解锁;额外解锁原文剧情一段,是否现在进行阅览?】 “是。”纪云谏回道。 【迟声步履沉稳地踏上测灵台,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平静地将灵力注入测灵石。起初,灵石只是微微亮起一道白光。然而仅仅数息之后,异变陡生。 一声低沉的轰鸣自地基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测灵台开始剧烈地颤抖,台面镌刻的古老阵纹瞬间被点亮,繁复的线条在灵力的簇拥下一圈圈亮起,如同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凝实的能量波纹猛地炸裂开来,空气发出阵阵爆鸣,离得近的几名弟子被这无形的气浪击中,只能狼狈地后退。 一层浅紫色光芒从阵纹的缝隙中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紫光如潮涌般层次叠加,喷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由淡转浓。 最终,测灵台完全被炫目的、近乎墨黑的深紫色光幕笼罩,椭圆形的光幕表层遍布着无数手臂般粗细的白色光纹,犹如游蛇般在之间穿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前一刻还分外吵闹的测灵场上,此时除了爆鸣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般哑然无声,目光紧锁在那耀眼到几乎取代了太阳的光球上。不知是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紧接着,如同冷水入了油锅一般,整个场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遥远的主殿里,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简掉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遥望着测灵场的方向,浑浊的老眼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是超越了极品的灵根!” 另一位长老声音则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身体因过度震惊而微微发抖:“万年一见的神品灵根。”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道被紫电光芒笼罩的身影上,充斥着震撼、狂热、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是对绝对天赋的仰望。 迟声只是平静地站在台上,缓缓收回灵力,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异象与他无关。唯有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一道锐利光芒一闪而逝。】 纪云谏一目十行扫完原文片段,只觉得像是上天开的玩笑:“你确定找对了话本吗?” 【是的。】 “那迟声怎么从神品雷灵根变成了地品杂灵根?” 系统顾左右而言他:【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请保持冷静。现在为宿主打开兑换商店权限。】 说罢,一道浅白色的半透明光幕在纪云谏面前展开,上面展列着无数的天材地宝。每一件宝物下方,都悬浮着几行墨色小字,标注着名称、功效以及兑换积分。 纪云谏本想继续追问下去,然而目光忽然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定在了光幕最上方。在那里,一张符箓静静地悬浮着。符纸上勾画着着暗红色的玄奥符文,散发出迷人温暖的光芒。 三个古朴篆字清晰地标注在符箓下方:续命符。 功效:延长寿命。 兑换积分:一百点。 “一百点……”纪云谏眉头微皱,他记得系统给出的奖励积分是五千点,下意识问道:“一张续命符可以维持多久?” 系统回复:【一天。】 续命符的光芒在纪云谏眼里也黯淡了几分:“那我最多只能兑换五十天?” 【从目前的积分来看是这样的,后续会随机触发其余任务。】 纪云谏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极其缓慢地从那续命符上移开视线。 光幕仍在无声地上滑。琳琅满目的法宝不断地掠过,昆仑神草、千机变、神兵……每一件都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在他眼里却如鸡肋般食之无味。 纪云谏眼神有些执拗地盯着光幕,声音干涩沙哑:“有没有可以让我重新修炼的法宝?” 【宿主丹田尽碎,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纪云谏的心脏也随之骤然缩紧:“但什么?” 第14章 结丹 去寻迟声的路上,纪云谏仍在反复琢磨系统提供的方案。 他终于弄清,自己短命的根源是灵脉的先天不足,就算不修炼也无法活过二十岁;而如今无法修炼,则是因为结丹时,灵力冲碎了丹田,导致体内缺乏了容纳灵气的容器。 若能修复灵脉,便能摆脱短命的宿命;若在此基础上再修复丹田,便能重新修炼。 续命符可暂时压制住灵脉的燃眉之急,让他多活些时日;而若用五千积分兑换与系统结契的机会,系统便能将部分高维能量转化为容器,嵌入他体内的灵气循环,替代损毁的丹田,彻底解决无法容纳灵气的症结。 可这契约一旦签订,便是深度绑定,若日后强行切断联系,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灵魂崩溃。 这份未知的共生关系让纪云谏一时有些难以抉择,是用继续换续命以苟延残喘,还是孤注一掷与系统绑定? 待到他找到迟声时,迟声正独自蜷坐在原本的位置处。他身上的内伤已被治愈,只余下几处皮外伤。一名医修走近,正要替他包扎,他却从喉间挤出几声压抑的闷响,猛地躲开他人的触碰,显而易见的抗拒之极。 待到来人退开,迟声才将自己脱了臼的右腕举在眼前,不带情绪地审视片刻。他极轻地笑了一下,连纪云谏也离开了,想来也是,烂泥里长出来的草凭什么去肖想那天上月? 那为什么,要给自己念想呢? 倏地,他左手拇指卡在右腕部骤然发力,错骨复位的瞬间,响起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短促的摩擦音。迟声连一丝呻吟都没有发出,唯那被死咬住的下唇透着死寂的白。 他眼里的笑意并未散去,而是随着疼痛的加剧愈发浓烈。 “小迟?” 纪云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见了这一幕,心中疑惑又担忧:“……不疼么?” 迟声浑身一僵,他猛地回头,脸上的阴鸷甚至来不及散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纪云谏眼前。 他意识到不妥,浓密的睫毛飞快地扑闪了几下,眉梢眼角刻意舒展开来,几乎是同时,紧抿着的唇角便微微地向上弯起:“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从心头掠过,纪云谏只当是迟声落败后心中仍有不服:“入门之事已经解决了,你会挂名在我一个旧友门下,仅有师徒之名,其余方面并无限制。”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了几张传声符:“以后你就在此处修行,不用再回纪府了。若是遇上难处,可以随时通过传声符联系我。” 迟声嘴角古怪地向上扬着,笑意没能蔓延到眼睛深处。那双碧绿的眸子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掩住内里的眷恋与一丝惶然。他只与纪云谏对视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伸手接过传声符:“好。” 他将那叠传声符仔细对折起来,棱角压得平直服帖。正欲收进怀里时,目光却触及衣襟上那片半干涸的深褐血污,他手指悬停在衣襟上方几寸,符纸尖锐的棱角硌着掌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纪云谏心中本有些不舍,见迟声这幅模样,便将传声符接了回来:“还能走动吗?左右我也无事,带你去领一下入门传度箓。” 迟声将那只刚复位的右腕往前递了递,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仿佛要展示给他看自己如今已经无恙,唇角的弧度终于真切地舒展开来:“公子我们走吧。” 纪云谏领着迟声来到了灵枢殿,新入门的弟子可以凭借考核时的玉佩在此领取一套入门传度箓。 外门弟子可领取流云广袖道袍一件、岫玉身份令牌一枚、低级辟谷丹一瓶、低级储物锦囊一个,下品法器佩剑一把。 第16章 内门弟子则可领取青冰莲纹流云广袖道袍一件、墨玉身份令牌一枚,中级培元丹一瓶,中级储物锦囊一个,筑基心法玉简一册,下品灵器佩剑一把。 迟声依着纪云谏的引导,指尖翻飞掐出一个法诀,只见他周身白光一闪,染血的旧衣转瞬便化作一袭素白的道袍。他宽袖垂落,腰间缀着令牌和锦囊。 随即,迟声将一缕精纯灵力凌空注入令牌,那令牌表面幽光阵阵,缓缓浮现出“迟声”二字。 纪云谏拿起那柄佩剑,剑鞘由最寻常的梧桐木制成,剑身显露出一种沉滞的灰铁色,刃口虽打磨得齐整,却无雪亮寒芒。他温声道:“这剑寻常了些,你先暂用着。待过些时日,我去母亲那里替你挑柄合意的。” 迟声点点头,纪云谏便又重新取出了传声符,放到迟声手中:“我就先走了,传声符随时都可以用。” 迟声目光落在公子转身扬起的袍角上,低声道“公子,我再送你一程吧。” 纪云谏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半张脸,声音温淡:“不必。”略顿了一息,他目光掠过迟声略显紧绷的肩线,复又添了一句:“趁天色尚明,你将宗门内各处熟悉一二。我不在的时日里,不要懈怠了修炼。” 说完,他强压住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失落,转身,素青的衣袂划开一道利落的影,只留下迟声久久凝望。 * 回到纪府,纪云谏才有时间来思考积分兑换之事。 他在屋中盘膝危坐,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纷扰心绪尽数敛去,衡量着其中的利害得失。 多活五十天与坐以待毙何异? 而与系统签订契约,必将带来前所未有的束缚。成功的代价是什么?成为系统的提线傀儡? 前方是一片迷雾,可这渺茫的可能性,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纪云谏已有了决断,他不再犹豫:“我要签订契约。” 【系统提示:结契程序已激活。】 周遭的声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沉寂。 紧接着,一股热流凭空浮现在纪云谏残破的下丹田位置,它既非有形的器物,也非纯粹的光影,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状态的屏障,表面流窜着无数陌生的字符。 一阵远超丹田碎裂的剧痛席卷了全身。 远超单纯血肉的痛楚,而是最深层的神魂被外来者强行覆盖重塑,新的灵力路径沿着枯萎的经脉拓展至全身,每一条经脉都被这法则的入侵者粗暴地贯穿。 纪云谏的身体本能地排斥这一切,经络内残存的微末灵力在体内四处乱窜。 然而,他的意识却空前地清醒。他不是单纯地忍耐痛苦,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带动着自己仅存的灵力去主动迎合异物的雕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的神志在长久的痛苦和混乱中摇摇欲坠。 忽然,灵魂深处响起一声震鸣,丹田处光芒大亮,数道冰冷的规则符文齐亮,精确地将他的关键穴位链接起来,形成了一道崭新的能量回路。 系统声再次响起:【结契完成,契约仅在宿主生命体征归零时解除。】 几乎在声音消失的同时,那毁天灭地的改造痛楚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深入骨髓的空洞感与怪异的新生感并存。 他闭目内视,能看到丹田处多了一个散发着冷光的、微微旋动着的椭圆中枢。刹那间,温润的灵力奔涌至周身,所经之处,濒死的经络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滋养。 残破的脉络急速修复,带来了阵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点痛楚几乎被那充盈全身的力量感所淹没。 纪云谏缓缓吐了一口气,这是他自结丹失败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充沛的灵力自丹田处汩汩涌出。 他心念微动,磅礴灵力立刻于下腹核心处疯狂坍缩、凝练,璀璨的金液飞速流转、聚合。 短短十数息,一枚浑圆无瑕、灵力四溢的金丹便于那新生的丹田中稳固成型。虽无自然温养之圆融感,但那汲取自异核的灵力却更为精纯。 结丹,已成。 整个过程快如电闪,远超修真界任何记载。但只有纪云谏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四年。 他以为自己会落泪,可是没有。眼泪早已在最初就已经流尽,他也不再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了。 他没有突破的喜悦,而是缓缓合上双眼,吐纳了一口灵气。这再寻常不过的吐纳动作,却引得金丹期磅礴的灵力在先天贫瘠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从他喉间喷涌而出。 纪云谏就像一件布满裂纹的器皿,灵力的每次流转都在加剧着裂纹的蔓延。他缓缓放下沾血的手,指节因剧痛而捏得发白。 但已走到了此处,他想不到放弃的理由。 此后数日,纪云谏不曾有一日懈怠,时刻都调息吐纳、运转功法,尝试着将磅礴的灵力拘于自身狭闭的经脉间。每一轮周天行过,冷汗都会浸湿好几件中衣。 终于,在一次次近乎自虐般的调整下,灵力不再如突破时那般狂暴,经脉的剧痛也堪堪降到了可以忍耐的地步。 正当他废寝忘食之际,沉寂多日的系统给出了新的指示:【检测到龙傲天当前修炼方向偏离剧情。强制任务激活:重新引导其专注于剑术修习,修正关键剧情节点。】 纪云谏一愣,他这几日潜心修炼,迟声那边毫无动静,连传声符都未曾动用,怎会忽然偏离了既定轨迹? “迟声怎么可能不修剑道?那他在学什么?” 系统提示音毫无波澜:【医修。】 纪云谏倒吸了口冷气。 第15章 本命剑 纪云谏手指微抬指向墙柜,随着灵力的牵引,置于深处的一个木匣离柜而出,稳稳地悬在他掌前半尺之处,匣子上仍留着四年前他亲自设下的禁制。 他打开木匣,锦缎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柄剑,一件折叠整齐的道袍,一个储物袋。他目光落在正中那柄剑上,天青色的鞘上系着枚莹白剑穗,这正是他的本命剑——上品灵宝,霜寂。 纪云谏指尖触及冰冷的鞘身,心念一动,鞘中剑就轻轻嗡鸣了一声,忽地漏出几丝青白色的微光。紧接着,那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般径直飞出,悬在他面前轻轻颤动。 剑身由北渊镇封的万年陨铁制成,青莹透亮,刃开得极薄,寒芒流动间,冰蓝色的灵力在锋刃凝出数枚小小的六棱冰晶。 “好久不见。”纪云谏低语一声,手指微动,霜寂便稳稳悬在了腰侧。 他没有径直去天隐宗,而是去主院寻柳夫人。一方面,结丹的动静瞒不过母亲,她没来是等着他亲自去解释。另一方面,既然已经重新开始修炼,他需征求母亲同意重回天隐宗。 柳阑意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她背对着纪云谏,像是已经等了许久。纪云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云谏来向母亲请安。” 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由上而下打量了纪云谏一番:“还有何事?” 纪云谏不躲不避,躬身行了个礼:“儿子想重回宗门修炼。” 柳阑意猛然站起来,冰冷的手攫住了纪云谏的手腕,她指尖操控着一缕濒临失控的灵力,强硬地探入纪云谏的脉门,在他经脉中穿行。 她没有看纪云谏,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探查的手,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不知过了多久,柳阑意缓缓收回手,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你丹田处的异物,是从何而来?” “娘亲……”纪云谏徒劳地张了张嘴。 柳阑意抬手,整张沉重的檀木书案被狂暴的灵力掀飞,砸在墙上撞得粉碎。压抑多年的心魔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一张保养得当的脸因盛怒和恐惧而扭曲:“你的经脉如何能承受金丹的灵力?” 纪云谏挺直背脊,直直地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娘亲,是云谏私心过重,但我不甘一辈子做废人。” 两双相似的凤眸对视,柳阑意看着纪云谏,就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长久的对峙后,柳阑意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拳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 “在外务必照顾好自己……”她顿了顿:“若遇事,纪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 纪云谏重回天隐宗,先去议事堂领回了自己的身份令牌,而后才取出传声符:“小迟,你在何处?” 半晌,迟声的声音传来:“公子?我在凌药峰的后山灵株庭处。”他似是反应过来:“公子是来宗里了吗?” 纪云谏这时才真相信剧情走偏了,他叹了一口气,隐约也猜到了迟声想当医修的原因:“是的,你在那里等我。” 灵株庭内,迟声正穿着一身宽大的粗布弟子服,靛蓝色的布料沾染了好几道草汁,袖口挽起,露出带着几道新鲜划痕的手腕。 他一只手紧握着药锄,将天魄兰从数寸厚的冰苔中挖出来,另一只手则攥着银剪,小心翼翼地翻剪其坚韧的根须。 第17章 这种灵草对任何灵力波动都敏感至极,哪怕指尖蕴含了一丝灵气,叶片都会瞬间腐化,只能靠学徒仔细地徒手采挖。 本该专心致志的人,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抬头张望一下。 既然打算把自己丢在此处不闻不问,为何时不时还要给点甜头呢? 忽然,手上的银剪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青翠的草叶应声而断,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牢牢锁在不远处的纪云谏身上。 他直起身,面上平静,脚步却急切,几步便走到了纪云谏面前。然而越靠近纪云谏,越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传来,迟声下意识地抬头,有些迟疑地问道:“公子,你现在是金丹期?” “嗯。”纪云谏声音平稳无波,如同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机缘巧合之下,引了道外力渡入体内,暂作调和之用。” 迟声强行压下想要上前一步、看得更真切的冲动:“这太好了,怪不得公子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纪云谏没有解释自己的生命依然在倒计时,而是转而问道:“小迟,你想当医修吗?” 迟声微微一怔,未曾料到纪云谏是为此事而来,他是如何得知的?迟声于医术并无兴趣,只是想着或许能助公子一臂之力,难道做错了? 脑中思绪纷扰,表情却纹丝未变:“是。” 纪云谏边捻下迟声发间沾着的一根杂草边说:“我身体是先天不足,且如今已无大碍,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的缘故,勉强去学自己不感兴趣之物。” 迟声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只是低头沉默不语。 他微微侧首,视线仔细扫过迟声还沾着土的手掌,问道:“你想学剑吗?我可以教你。” “我想学阵法”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迟声生生咽了回去,他压住翻涌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向纪云谏:“公子是要回天隐宗修炼了吗?” “嗯。”纪云谏微微笑了下:“若是愿意学,现在换身衣服,我带你去选剑。” * 纪云谏径直将迟声带到了炼器宗最高规格的藏宝处——铸天阁,甫一踏入,浩瀚灵压便扑面涌来。 穹顶高悬,无数神兵异宝陈列于玉台之上,最末流者也是中品灵宝。左侧,一柄赤红长戟四周烈炎缭绕;右列,一扇七彩罗盘绽出幽光阵阵。诸宝灵韵迥异,却皆至纯至粹,磅礴威能在阁中交织碰撞,呼吸间都能感受到澎湃的能量波动。 纪云谏看向迟声略显局促的脸,指向一侧寒光闪闪的剑架:“不必拘束,看中哪一把剑就拿哪一把。” 正在迟声上前挑选之时,纪云谏腰间的霜寂却微微地震颤起来,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本命剑就像是修士肢体的延伸一般,彼此同感互通。他一边将心神沉入剑体深处,安抚着那躁动不安的剑身,一边似有所感,目光从阁内扫过,锁定在角落一柄毫不起眼的古朴黑剑上。那剑通体黝黑,毫无纹饰,剑鞘与剑柄浑然一体,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顽铁,旁边标注着玄溟二字。 这剑只是一柄中品灵宝,与周遭那些锋芒毕露的上品灵宝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纪云谏将一缕灵力注入剑身,片刻后,恍然明白了霜寂为何显出异样:洪荒之时,一颗陨星坠入东海,一半碎片沉入北渊,另一半碎片卷入归墟。经历数万年,二者分别被锻成了霜寂、玄溟二剑。 倒也是缘分,可惜只是中品。 纪云谏将其放回原处,迟声目睹全程,却不知何意:“公子,这柄剑有何特殊之处吗?” 纪云谏向他解释了一番,迟声听后举起玄溟细细端详,他的指腹仔细抚过古朴的剑鞘,又轻转剑锋,流动的寒芒倒映在他眼中,半晌后他抬头道:“我想要这柄。” 纪云谏蹙了蹙眉,拿起旁边一柄缠绕着青紫电光的长剑:“玄溟是中品灵宝,而且是无属性佩剑,与你的灵根并不融合,这柄紫叱更适合你。” 迟声垂眸盯着紫叱剑柄上流转的电纹:“我并不是雷灵根。” 书中迟声是雷灵根,可是入门时测出来的却是杂灵根。 纪云谏哑然,他看着迟声拿着玄溟不愿放手,只得说:“若是真喜欢这柄玄溟,便带回去吧。但是它终究只是中品灵宝,和上品灵宝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不可作为本命剑。” 迟声低头摩挲着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黑剑,声音轻了几分:“也许它不是最优选,可这剑入手时,与我的灵力十分吻合。” 更何况,它和公子的剑是同源而生,后半句话迟声没有说出口。 纪云谏正色道:“你如今尚不清楚本命剑对剑士的意义。本命剑不仅是杀伐之器,更是修士血肉的延伸,以修士本命精血浇铸而成,剑在人在,剑折则道基崩裂、神魂俱损,一柄好剑对剑士来说至关重要。” 迟声见无法说服纪云谏,只好先假意应下:“那我将玄溟带回去用于入门,暂时不选作本命剑。” 剑鞘深处,玄溟剑光幽然一闪,如同海面卷过层无声的潮汐。 第16章 习剑 内门弟子可在灵峰内自由选择居所,纪云谏将迟声带回了自己之前的住处。 小院隐于云雾缭绕的山腰,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穿过竹篱,通向院门,院角几株松竹随风摇曳。院内,两间小屋并排立着,坐北朝南,一间住人,一间书房。 庭院内许久未有人来过,但纪云谏多年前设下的符阵仍在,院内除了灰败了些,未生多余杂草。 纪云谏随手掐了个咒,院内便焕然一新:“外门弟子是二人一室,住着多有不便。内门弟子是独立的院子,你来我院中住吧。” 迟声望着两间屋子,心下拿不准是一人一间,还是仍像纪府那般。他不动声色,只是乖顺地回道:“好。” 纪云谏拿了个中级储物锦囊给他:“这里面有传送符和灵石,四周没有传送阵落点的时候,可以直接用传送符到我院子内。” 迟声接过锦囊:“公子也擅长符阵之术吗?” “说不上擅长,刚入门时各道都有所涉猎,之后便专修剑术了。” 说起这天下修真者,大致分为器、医、符、诡四个流派。器修主杀伐,医修主丹药,符修擅法阵,诡修则诡谲多变。剑修又是器修中冠绝同阶的存在,追求极致攻伐,历来的剑道第一人,都是公认的修真界第一人。 纪云谏走到林间,从腰间取下霜寂:“我来教你如何用剑。” 话音方落,空气温度骤降,数道冰棱拔地而起,这正是他自创剑法“寒霜守寂”的起手式。 霜寂感觉到久违的灵气,剑身微微震颤。 纪云谏手腕翻转间,长剑陡然出鞘,天地间的灵气自四方奔涌而来,一道剑气如白虹贯日般直冲云霄。他旋身踏叶,剑锋贯穿,寒光瞬间凝成实质的冰棱,将所经之处的碎石枯叶都碾作齑粉。倏然间,剑势回旋,数道虚影剑阵围绕在他周身,剑气与灵气交融激荡。 纷扬的竹叶尚未及地,已被剑光绞碎,一时之间竹屑簌簌。半片未被剑气波及的竹叶落在迟声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入神地看着眼前惊鸿游龙般的修长身影。 一套剑法过后,纪云谏反手归剑入鞘,四溢的剑气如百川归海般尽纳于方寸之中,只留下万物俱寂。 衣袂翻飞间,纪云谏竟连发丝都未散乱。他缓步走到迟声身前:“想不想学?”寒霜守寂是纪云谏专门为了霜寂研制的剑法,而玄溟与霜寂本是同源,迟声以此为入门剑法再好不过。 迟声握紧了手中的玄溟:“想。” “先从握剑学起,如执笔般松而不懈。”纪云谏托起少年的手腕,将剑柄置于其掌心:“拇指紧扣,食指牵引,余指虚拢,方能容天地之气。若仅靠蛮力,便如涸泽之鱼般僵滞难行。” 迟声腕部微颤,纪云谏手依次划过他的肩背:“沉肩,挺背,腰腹收紧,以中心为轴,方能不歪不斜。” 纪云谏收回手,霜寂出鞘,剑光闪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剑刃划过的弧度优美而凛冽:“这是第一式。” 迟声仿着他的剑势,动作初具雏形却显滞涩。纪云谏便用剑鞘轻压其膝:“步为根基,左膝不过足尖,右腿蓄势。腰送肩,肩催臂,剑意自腰腹而起,再融贯于剑尖。” 迟声呼吸急促,他摒压住心中的杂念,随着纪云谏的指导舞剑。 剑风瑟瑟,二人身影交缠。 数日间,迟声已将剑法学得纯熟。 这日,迟声按照外门弟子的惯例,去练武场习剑,而纪云谏则留在小院内,翻阅着从净心阁借的玉简,查找和丹田替换相关的秘术。 久违的系统声响起:【系统提示:临时阶段任务已完成,两千点积分已发放。】 纪云谏不愿只处于被动之势,他反问道:“你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完成之后,我是否就不再需要进行积分兑换?” 【无法查阅。】 第18章 “什么意思?”纪云谏怔住,这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在这个世界里,你难道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吗?” 系统无声良久,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小说为残卷。】 纪云谏知它必定是隐瞒了关键信息:“如果没有结局,那我应该如何做才算达成任务?倘若此任务注定永无尽头,我宁愿即刻终止。”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本系统为龙傲天养成系统。按照初始设定,只要将主角养成修真界第一人,即视作任务完成。】 话音刚落,像是怕他追问细节,系统沉默了一会后补充道:【经查询,未来三年无大型任务节点。鉴于宿主当前任务完成度较高,已为宿主申请到三年生存期。】 纪云谏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牵动心神,暂且压下了其他疑虑,追问道:“这是何意?” 系统的回答简洁明了:【通俗而言,接下来三年,宿主无需执行主线任务,仅需维持主角正常成长进度即可。】 纪云谏那股压在心头许久的积郁骤然消散,眼中惯有的淡然被鲜活和明亮所取代。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竟有些喑哑,“多谢。” 另一边,迟声收剑时,已是月明星稀。 空旷的练武场上,只有寥寥几个身影。他指尖探入怀中,抽出张传送符。身侧丈余外的兵器架后,却倏地飘来一阵窸窣的谈话声: “你们知道吗,外门招了个不合格的弟子。” “楚师姐收的那个吗?好像是个下品杂灵根,武试才过了三轮就被淘汰了。” “是啊,听说楚师姐夺得魁首之后,本来不打算收徒的。如今突然收了个外门弟子,我看着里面文章大着呢。” 中途插进个奸邪的男声:“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青云峰的那个少峰主回来了,楚吟苒是看在他面子上才收下的徒弟。” 迟声指尖一滞,符箓的光芒骤然暗下。他屏住呼吸,目光转向声源,只见几道模糊的黑影聚在兵器架的暗角处。 “谁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 “我知道,叫作纪云谏。你入门晚,那时候他都已经退宗了。” “退宗?” “当年他可真是意气风发,七岁淬体,八岁入门,十三岁已经是筑基大成。” “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伴着一声嗤笑:“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吧,结丹失败丹田俱碎,灰溜溜就退宗了。” “最近好像又用了什么禁术,才能复又回宗修炼,这些所谓的名门世家行事实在是龌龊不堪。” 迟声听到此处已经是怒火中烧,公子岂容这种人诋毁?他指尖微动,捏了个爆破决正准备扔出去时,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方才说他和楚师姐之间是怎么回事?” 迟声手指微微一顿,等听完这一句也不迟。 “他俩本有婚约,纪云谏成了废人之后,楚家头一个站出来退婚,可谓是满城风雨,纪家颜面尽失。不知那纪云谏如何又讨了楚吟苒欢心。” 另一人声音响起来,语气间充满鄙夷和嫉恨:“还有什么法子?纪云谏也就那张脸能拿出手,这几年在家歇着,怕是一门心思都放在女人身上了……” 迟声脸色变了又变,他心神一动,一道泛着漆黑光泽的禁忌纹路,便附在了爆破决表层。他右手猛然甩出爆破决,同时左手催动传送符。 一阵爆鸣声中,空间被撕出数道裂缝。众人怀中护身法宝光芒暴起,旋即却似螳臂当车般,被那能量狂澜下寸寸震碎。几道身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刹那间便如破袋般被狠狠甩出十数丈外。 待迟声回到小院时,纪云谏屋内的灯仍亮着。 迟声不由得走上前查看,他见纪云谏深夜仍未歇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轻声问:“公子怎么还不睡?” 纪云谏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迟声依言上前,刚站定,就被纪云谏轻轻揽入怀中,迟声的脸立刻红了:“公子今日可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没有,就是忽然觉得开心。”纪云谏无法说出系统之事,但是心中实在喜悦,便将迟声又搂紧了些。离得近了,竟察觉到迟声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他松开迟声,握起他的右手一看,上面有道乌黑的印子:“这是什么?” 迟声已来不及收回,只得仓促胡诌:“今日在练武场正准备会来了,遇到了袭击。” 纪云谏脸色一变:“什么人?伤着你了?” “不知是什么人,但周围还有其余弟子受了伤,明日宗内应有消息。我并未伤到,公子不必担心。” 纪云谏仍是不放心,仔细检查了一番,见确实只是表皮乌青了一块,才放下心。 迟声望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渴望:“公子,今夜我能不能和你住一处?我有点害怕。” 纪云谏怔了怔,指尖还停留在迟声的腕间。自入天隐宗后,二人便分屋而居,已是许久未曾同处一室过夜。他垂眸看向眼前人,迟疑道:“这里条件不比纪府,并未安置软榻。” 迟声怎会不知,却仍抬着眸子望他,睫毛轻颤着:“小迟睡床边的硬榻上就好,就这一晚。” 纪云谏松开迟声的手腕:“罢了,硬榻太凉,你睡床上吧。” 迟声眼睛倏地亮了亮:“那公子呢?” “我睡硬榻便好。” 纪云谏说着,刚准备转身去收拾硬榻,就被迟声拉住了衣袖:“公子,床够宽,我们……我们可以同床睡。我只占一点点地方,不会打扰你歇息。” 纪云谏垂眸打量了他片刻,迟声如今也不过堪堪到自己下巴,再加上身体瘦削,确实也占不了多大位置,便带着些纵容地颔首道:“好。” 二人各自睡下,迟声睡在里侧,纪云谏守着外侧,中间隔着半臂空隙,规整得很。 到夜半时,迟声才睁开眼,借着朦胧月色望着纪云谏的侧脸。 他犹豫了许久,才像只贪恋又谨慎的小兽般,极其缓慢地往里挪了挪。见纪云谏未醒,他小心翼翼地牵住纪云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带,搭在了自己腰间。 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而纪云谏仍未醒,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第二天一早,一只传声纸鹤停在了窗棂处。 纪云谏洗漱完打开窗,纸鹤便颤巍巍飞到了他肩膀上,一道蕴含着管事长老灵力的声音传出来:“昨夜练武场受到影宗突袭,四名弟子轻伤,一位重伤。今日宗门教学暂停,望宗门内各弟子注意警戒,看到可疑者及时上报。” 迟声此时已结束了晨练,正于院中聚气。见到纪云谏立在窗前,隔着老远就眼巴巴问道:“公子起了?” “小迟,过来。” 纪云谏将传声鹤给了迟声。 迟声听完,神情纹丝未变,他自下而上地抬眼,一双绿色眸子锁着纪云谏:“公子,影宗是什么?” “影宗是鬼枭四门中最神秘的一个分支,以暗杀闻名。该门派专门掳掠战乱孤儿,或者购买贫民孩童,以养蛊的方式筛选出其中的佼佼者,再传授以暗杀武技和禁术。此外,影宗会利用无辜凡人血祭来提升修为,相传甚至有夺舍之类的禁术。” 迟声又垂眼看着纸鹤:“如何得知是影宗袭击?” 纪云谏皱了皱眉:“前段时日抓住了几名影宗弟子,或许是他们透露了什么。倒也无需多虑,影宗向来只做有利可图之事,想来是那几位弟子外出历练之时惹了麻烦。这几日少去练武场就好了。” 见迟声似乎仍有余悸的模样,他抽出霜寂:“来,我正好看看你的剑法练得如何。” 迟声这才抬起头来:“好。” 第17章 三年 春去秋来,院中的竹影枯了又青,少年的身影也越发挺拔。 这一转眼,三年之期竟也快到了。 边陲小城的传送阵处,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踩着清晨的薄雾匆匆而来,他身材高挑,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色劲装将窄腰宽肩勾勒地格外分明。五官秾艳似异族,瞳孔澄澈如璞玉,但比起温润似水的玉石,他周身气质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只需从旁人身上淡漠地扫过一眼,就让人不由得自惭形秽。 然而,少年在传送阵内站定后,唇角竟然扬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拂到耳后,那双似结满寒霜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翘首以盼。 路人只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正欲再细瞧上一眼时,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阵中。 塞北一连十余城突然爆发妖兽潮,民不聊生,故向天隐宗祈求庇护。这个历练任务算不上危险,却繁琐异常,待迟声清理完数城的妖兽、在各处布上防御阵法后,离开宗门已有两个多月。 “公子!”迟声直奔小院而来,院子在二人几年的陆续修缮中,已经焕然一新,两间矮屋被一座三层小楼所取代,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只锦鲤。 第19章 他四处寻了一圈,却扑了个空,只好取出传声符:“公子,你在何处?” 那边先是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嬉笑声,纪云谏独自走到了一旁后四周才安静下来:“小迟?什么事?” 迟声像是被迎头浇了盆凉水:“我回天隐宗了……公子你在何处?” 纪云谏道:“我在练武场,应昭二转金丹迟迟突破不了,我来帮他指点一二。” 应昭,又是应昭。不知何处钻出来个讨厌鬼,说着什么仰慕纪云谏已久、当初看了他的比试之后便决心修剑道,从此就缠着纪云谏阴魂不散。 今天有应昭,明天就有李昭王昭。 偏偏迟声是最没资格指责纪云谏之人,若不是他这般性子,自己也不会被他捡回家好生养着。 纪云谏见他久久不作声,不由道:“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要不先在院子里休息一会,我等会就回去。” “我现在过去。”不等纪云谏作答,迟声便掐断了传声符。 应昭听到了迟声的声音,凑到纪云谏身旁问:“迟师弟回来了吗?” “是的。”提起迟声,纪云谏言语间不自觉就带上了笑意。 三年过去,迟声已经褪去了当年的稚嫩青涩,早早突破到金丹期,并靠着自己惊人的修炼速度打破了宗门对杂灵根的偏见,晋升成为内门弟子。 “按迟师弟这个成长速度,年末的宗门大比必能展露头角。”应昭言语中不觉有些羡慕,他是天品火灵根,然而自从突破到金丹期之后,修为久久没有长进,竟被迟声后来居上。 正在二人谈话之际,迟声已经赶到了练武场,他一眼就看到公子和应昭正并肩而立,言笑晏晏。 如果公子只对着自己笑就好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时候,迟声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纪云谏也看到了迟声,他招了招手:“过来。” 迟声立时就把小小的不愉快抛在了脑后,闪身到了纪云谏面前。 “又长高了。”两月不见,迟声身形好像又高了些,纪云谏下意识伸手在迟声头顶轻轻一比。初来时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快平齐到眉峰处,纪云谏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吾家有子初养成的欣慰感。 “历练任务还顺利吗?”他问道。 迟声垂着眸,状似不经意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还好。” 纪云谏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出异样,他掌心朝上摊开:“右手伸出来。” 迟声往后退了两步:“我没事。” 纪云谏见状,也不再逼问,直接上前一只手将迟声的肩膀扣住,另一只手将他的右手从背后牵出来。他用的力气不大,迟声却没有反抗,只是在纪云谏看不到的角度,挑衅般对着应昭扬了扬下巴。 掀开衣袖,入目之处是一片青黑,黑雾如同活物一般缠绕在迟声的手臂上,在莹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瘆人。 纪云谏运了几分灵力查探这黑雾,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瘴气入体,轻则麻痹肢体,重则有损心脉,你为何不去治疗?” “清剿妖兽的时候,不慎被毒蝎蜇了一下。不过是小伤罢了,歇息几日便无大碍。”迟声把袖子覆回去。 “走,去凌药峰。”纪云谏回头对应昭打了个招呼,便擎着迟声的手离开。 纪云谏寻了个相识的医修来替迟声看伤,医修诊治一番,见伤口处黑气缭绕不断,摇头道:“瘴气已经吸附在身上一月有余,只用法决来医怕是无法根治,从今日起,需每日药浴,持续七日,不可间断。” 随即他开出个方子,详细告知二人如何调配浴汤。 纪云谏带迟声去药房配药,心下发紧:“你现在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 迟声被他牵着乖乖跟在身后:“是小迟错了。我怕公子担心,所以想早日完成任务回来。” 纪云谏听了此话,暗自反省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可转念一想,迟声未免有些太黏着自己了。两种情绪在心里交织,一时之间难以分辨谁占了上风。 * “迟声,听应昭说你受伤了?”刚到小院,傅雪盈就已候在院门口。 赶走一个又来一个,迟声冷着脸看她。 “你那是什么表情,没有我这个军师你就走着瞧吧。”傅雪盈对他做了个鬼脸。 “你们先聊,我去准备药浴。”纪云谏没听懂他们的暗语,倒也不好奇,只是贴心地为两个人留下了相处的空间。 迟声见阔别已久的二人时光被傅雪盈搅和,自然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事情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次试炼中,迟声和傅雪盈组了队。她说话思维向来跳跃,迟声深受其扰。 她边施法除了只妖兽,边回头问迟声:“你知道男子和男子也可以在一起吗?” 迟声心神一震,竟然没留意到身后妖兽的突袭。 “想什么呢?”傅雪盈顺手替他挡了一击,“你说应师兄对纪师兄,会不会是这种感情?” 迟声四周灵力骤然暴涨,一道璀璨剑光轰然迸发,面前的妖兽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彻底撕碎:“你从何得知?” “十七八岁的男子,天天跟在另一个男子身后,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傅雪盈挖出妖兽的灵核塞进锦囊里:“我上次去凡间集市上,看到了好几本龙阳话本,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迟声已经听不进她在说些什么,灵海内灵识翻涌不定,总跟在公子身后的明明是自己……他下意识便张口反驳:“难道不能是出自敬仰吗?” 傅雪盈见他语气急促,与常日冷言冷语截然不同,不由得再仔细看了一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玄溟出鞘,数道寒光闪过,七八只妖兽的心脏同时被剑光贯穿,颇有几分震慑的意味:“你再胡言乱语一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敢这样,我立时就和纪师兄告状。”傅雪盈自锦囊里取了张传声符,得意地在迟声面前晃晃,她哪知留在纪云谏处的另一半早被迟声取走丢到了万丈崖下。 迟声神色淡漠,几滴妖兽的血沿着剑刃留下:“总之以后别在我面前编排公子。” “知道了知道了……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总是称呼你哥为公子?” 迟声不作声,傅雪盈继续浮想联翩:“你待纪师兄总是如此不同,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心怀不轨了。” 他实在是不堪其扰,随着一股浩瀚灵压席卷山林,残余的妖兽顷刻间就被歼灭。迟声收了玄溟就打算离开,心中莫名烦闷:“像你对傅临舟那样吗?” 傅雪盈涨红了脸:“你胡说些什么?我和傅临舟又不是血亲。” 这倒出乎了迟声的意料,他顿了一息仍掐诀兀自离去,声音散在风里:“谁说我和公子就是了?” 傅雪盈愣在原地,一半是被戳穿之后的羞愤,一半是对迟声之言的惊讶,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反驳。 * “所以你现在和纪师兄怎么样了?”傅雪盈无视了迟声满脸的怨气,径直寻了院里的秋千坐下。 “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和公子之间清清白白。” “那你脸红什么?” 迟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竟然被噎地说不出话来。 “诈你的。”傅雪盈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逗他:“你不知道宗门里有多少人喜欢纪师兄,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 迟声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觑着她:“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现在立刻离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这边二人叽叽喳喳密谋着,那边纪云谏正按天数将药材分成小份。 时隔多年的提示声突然响起后,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怔愣:【支线任务“天赐良缘”已触发。任务内容:促成龙傲天和傅雪盈的感情,完成时限:三个月。】 第18章 药浴 纪云谏都快忘了还有任务这回事,迟声和傅雪盈拌嘴的声音隐约从院子里传过来。 实话说,他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愫,不过鉴于自己潜心修炼,感情经历上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或许两人这般相处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式?纪云谏既不愿多做揣摩,也不清楚“红娘”这种差事该从何入手。 待他回到院内,傅雪盈正笑眯眯地看着迟声,迟声脸上则是染着层薄红,看来任务还是有望完成。 见纪云谏进来,迟声立即对傅雪盈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 这是年轻男女之间该有的交往态度吗?纪云谏心下虽不认可,但也不好妄下断言,只得轻声提醒道:“小迟,不得无礼。” 迟声也不去看傅雪盈的脸色,只是抬眼看向他:“医修让我每日药浴三个时辰,如今申时都快过半了。” 纪云谏抬头一望,太阳果然已经半斜在西边,隐隐有了落下的势头。他只得对傅雪盈道:“小迟说得也没错,瘴气之毒需要尽快逼出,傅师妹若是想找迟声,不妨明日再来。” 第20章 好你个迟声,傅雪盈听了纪云谏的话,不愿自讨没趣,便径直从秋千上蹦下来,同二人道了个别后就扬长而去。 纪云谏将药材和灵泉水放入浴桶,随即掐了个法决,待桶中水慢慢沸起来后,又卸了几分力道,只留下正好足以让那水温一直维持在适宜温度的灵力。 他又对着身后的迟声嘱咐道:“需泡满三个时辰,切不可懈怠,若是让这瘴气留下了病根隐患,日后可不好根治。” 迟声看着公子的身影,只觉得其周身上下无一处不好:掐诀时动作行云流水,言谈间举止顾盼生辉,就连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都委婉动听。他愣神了好几息才发觉公子正在和自己说话,连忙应了几声。 待纪云谏走后,迟声半躺进桶里,将缠着股瘴气的右手举到面前看了看。若非是自己有意为之,那等修行低微的毒蝎子哪里能蛰到自己,也就是公子不加分辨,才会被自己蒙蔽。 至于傅雪盈所说之事,这一年间他琢磨过好几回。情爱吗?应当不是。 自己也曾被傅雪盈带着去看了几回话本,那书中的俗世情爱总是充满肮脏的情欲。可公子就像那天上的月亮,自己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很好了。 至于旁人,应昭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这种人哪里配得上公子,早该寻个理由让公子疏远了他。 想着想着,不知是两个月未曾好好休息太过疲乏,还是浴汤里掺了助眠的药物,总之迟声靠在桶壁上,慢慢睡了过去。 而纪云谏此时正在屋内修炼,他将双手自然地平放上双膝之上,呼吸渐渐平稳,逐渐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自从能重新修炼以来,他一日不曾懈怠,早已经是六转金丹。今日指导完应昭之后,竟福至心灵,灵海中又隐隐有了开悟之兆。 渐渐的,他感觉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股暖流经过全身经脉,最后停留在丹田处。散发着白色微光的丹田像是永远不会被填满一般,包容地接纳了全部灵力。一阵刺痛从体内传来,纪云谏习以为常地咬紧牙关,继续运转心法,他知道这已经是突破的关键时刻。 时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半天竟似半个月那般漫长。 终于,这股灵力在体内猛然崩绽,释放出前所未有的能量。纪云谏缓缓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到达金丹之后,一个小境界的提升便如同跨过天堑,他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神识更加澄澈,感官更加敏锐,灵力如同清泉般奔涌全身。 缓缓再运转了几个周天,纪云谏只觉浑身精力充沛,如获新生。 他终于起身,才发现天色已晚,月亮悬在正中,几颗稀疏的星子散落在夜幕中。按理说,迟声早该结束了药浴,然而此刻他屋内依然毫无动静,难道是药浴出了什么问题? 纪云谏皱了皱眉,走到迟声屋门前:“小迟?” 没有回答。 他打开房门,室内雾气氤氲,再加上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只得取出张照明符。 室内骤然亮了起来,迟声正半倚在桶内,浴汤浸没在肩颈处。翻腾的水汽将他的面色蒸得红润,几缕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侧,越发显得皮肤白皙。 见他毫无知觉的样子,纪云谏心下一紧,急忙使出一丝灵力入体试探。还好,内息绵长安稳,没有滞涩之象,只是睡了过去。他又俯身向前,伸手探入水中握住了迟声的右手腕,轻轻地将他的手从水里捞了出来。 纪云谏仔细地端详了片刻,小臂处的瘴气似乎淡了些许,但下午衣衫盖得严实,竟然未看到黑气已蔓延到肩膀处。 他的呼吸几乎是紧紧贴在迟声的手腕上,水中人的心跳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 “醒了就别装睡了。”纪云谏颇有几分好笑地把手放了回去:“难不成指望我把你擦干净送到床上?” 迟声也是在纪云谏进来时才转醒,听到他的话也不好继续装睡,只能幽幽地睁开了眼:“公子……”他脸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好在是水雾的掩护之下,并不明显。 “你觉得身体如何,有没有好些?”纪云谏问道。 迟声作势运转了一下灵力,其实瘴气被他控制得极好,只是看起来骇人,实则并没有损害经脉。他应了声还行,忽然想起了什么般又摇摇头:“有点没力气了。” 纪云谏见其神色不似作假,便以为是药汤发挥了效力。只得无奈地取了一方干帕,为迟声细细拧干头发。几年间他也不止一次替迟声束发,唯有此番,在水汽氤氲的静谧之中,指尖拂过湿发,竟觉得莫名有些局促,耳根亦有些微微发热。 想必定是这室内温度太高的缘故。 纪云谏只想着快些了事,再加之都是男子无需拘谨,不由得加快手上的速度后催促道:“好了,头发已经干了,水快凉了,你快些出来。” 迟声早在纪云谏替他拧头发时就已经浑身发红,此时更是悔不堪言,只觉自己方才真是鬼迷心窍,好生生为什么要招惹公子?他支支吾吾半天,死活不愿起身。纪云谏见状不明所以,忍不住双手握住迟声肩膀,一把将他从水里拔了起来。 迟声久浸热水的胸脯依旧白皙,只是被泡得微微起皱,其上两点更是如同雪中红梅般格外显眼。这也就罢了,当纪云谏的目光不经意扫及他下半身的刹那,瞬间僵在了原处,所有思绪和分析戛然而止。 二人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迟声只觉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挥开纪云谏,猛然抬手捂住脸身子往下一沉,重新钻回了水里,连头都不愿意伸出来。 纪云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清心寡欲多年,虽然知晓这只是男子正常的生理现象,仍是有些尴尬。但见迟声埋在水底久久未起身,他内心挣扎再三,终究带着几分少见的局促道:“小迟,大家都是男子,我也能理解。” 浴桶中只是接连冒出一连串细碎的气泡,再无其他动静。 “刚刚拧干的头发,这下又湿了……”纪云谏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了这样一句,不提擦头发的事情还好,一提起来,他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水面更是剧烈晃了几晃,显出水中之人此时并不平静的心情。 纪云谏只得将干布帕摆在浴桶旁:“那你自己出来擦干身体,别染了寒气,我先出去了。” 纪云谏离开良久,迟声才慢慢从水底钻出来,脸红得快能滴出血来,自己为何…… 他此刻恨透了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话本里的香艳露骨词句此时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如同走马灯一般从他灵海中闪过。忽然,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般——若如这淫词艳曲中所言,难道自己对公子真是存了几分不堪心思? 可公子刚才也没有流露出反感的情绪,会不会其实…… 不行,迟声啊迟声,你怎敢用这般想法去玷污公子?明明是你起了妄念,心思不端,竟然荒谬到试图将公子拉到自己同等位置,这般念头实属龌龊! 迟声面色变幻不定,几次三番红白交错。这一整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种种念头纷纷扰扰,思绪如麻,竟寻不出一个头绪来。 而那边,纪云谏的心情也并不平静,自己这几年是否太专注于修行,所以没有留意到小迟身上细微的变化?想来也是,年轻男子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自己今日的此番举动属实欠妥,反而折损了小孩颜面。 两人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偷偷抱了床被子准备丢掉,一个惺忪着双眼在院子中练剑。猝然相见,两人俱是一怔,无声的尴尬四下弥漫开,一时竟都忘了言语。 第19章 耳提面命 手中的被子从未如此沉重,迟声下意识把头挡在被子后面,踉跄几步试图退回屋子里,却没留意到身后的门槛。 纪云谏见状,指尖挥出几缕灵力及时托住了他后仰的身体:“无事吧?” “没事。”人没摔,可手里的被子已经四散在地,正中一块濡湿的痕迹格外显眼。迟声手忙脚乱地将被子团回来,躲回了屋子里。 明明已经提前起了,怎么偏偏公子也醒得这么早?迟声靠坐在门旁暗自懊悔。 纪云谏手中的剑也挥得越来越慢,自三年前将迟声带到身边后,二人基本都是待在一处。也正是这个缘故,迟声在他眼里一直是刚来时瘦弱可怜的小孩模样,直到这两天,才恍然意识到迟声已是位十七岁的男子。 冷处理一会应该就好了吧。他收了剑,看向迟声紧闭的房门。 眼看着快到了傍晚,迟声也未曾出过屋子,纪云谏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小迟?” 半晌才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公子有什么事吗?” “药浴的时辰到了。” 屋内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过了几息之后房门被打开,迟声从里面探出个头:“公子把药材给我就好,我自己来。” 第21章 “长大了果然生分了。”纪云谏佯装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迟声不愿抬起的眼睫上。 “……没。”迟声把门完全打开,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像只泄了气的鹌鹑:“我怕公子觉得我不堪。” 纪云谏见他仍紧盯地面,心中暗忖此事若不说明白,只怕会成为两人间的芥蒂,不由正色道:“抬头。” 迟声对纪云谏的依赖压过了内心的惶恐,他抬起头,公子的脸竟靠得那么近。 “没有不堪,小迟一直都做得很好。人都会有青涩懵懂的时刻,是我疏忽了这一点,你不必为了此事感到羞耻。”纪云谏一字一句地解释着,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恰当。 迟声却呆呆地盯着他的嘴唇,不知听进了几句。 “以后若是遇到疑惑的事情,不要逃避,直接来问我,好吗?”纪云谏的声音温和有力,让迟声不由得放下了戒备与不安。他迟疑了片刻,喃喃开口:“公子,小迟还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纪云谏见他表情不似之前那么僵硬,也放下心来,走进内间替他准备浴汤。迟声跟在他身后踱了几个来回,仍不知该如何说起。 纪云谏见迟声许久无言,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猛然交汇,迟声慌慌张张地看向别处,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般急忙开口:“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纪云谏未曾料到是这个问题,一时有些语塞,让他回答此问无异于夏虫语冰。但是既然迟声这般发问,说不定和任务有关,难道他察觉到自己喜欢傅雪盈了? 考虑了片刻,纪云谏缓缓开口:“心悦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和她待在一起,也不感到厌烦。” 若是一辈子都和公子在一起……迟声脸颊微微发烫:“这样就是心悦吗?公子和我一直待在一处,有感觉厌烦吗?” 纪云谏一愣,失笑道:“这不一样。小迟你现在年岁尚小,等以后见了更多的人,就会知道兄弟之情和夫妻之情的区别。而现在——”他指了指已经煮好的浴汤,“你首先要做的是把身上的瘴气除尽。” 他将擦身的干布和新衣都放在一旁,嘱咐道:“今晚不要再睡在浴桶里了。”离开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兄弟情和夫妻情有什么区别?迟声不明白。他躺进浴桶里,任由药汤没过头顶。 纪云谏回到自己房内,桌上正停着一只内门传来的纸鹤。他送了道灵力进去,明承长老的声音便从中传来:“云谏,明日来议事堂一趟。” 明承长老负责天隐宗内历练任务的分派,纪云谏早些年常下山行走,多次承接任务,和他也算是旧识。这次回宗后,纪云谏虽无以往那般积极,但若遇上棘手难题,明承也会亲自寻他一同商议。 也不知这次会是什么任务。 * 第二日,议事堂内。 明承长老端坐于桌旁,一袭素雅的青袍。他虽年岁渐长,却依然精神矍铄,此时正忙碌地审阅着桌上铺开的任务玉牌。桌旁还立着二位亲传弟子,负责替他记录和分类。 见纪云谏从厅外进来,明承也不多做寒暄,将身旁二位弟子遣开后,直白道:“云谏,这里有一个外出任务,不知你可否感兴趣?”说着,将特意单独放在案旁的一张红光玉牌递给了纪云谏。 纪云谏接过一看:近日京城多地报有孩童失踪案,失踪时间集中、地域分散,且失踪者大多为乞儿,据案宗记载,上一次类似的事件发生与影宗相关。 他再看了几遍,除了提到可能和影宗相关以外,并无其余特别线索:“长老,不知这个任务有何难处?” “宗内起初也觉得无甚特别,故当作下品任务去分发。然而宗内共有三波弟子去调查此任务,目前无一人归来,任务难度便提升到了上品。”明承面色凝重。 纪云谏皱眉道:“他们的身份令牌呢?其上所附魂令是否安好?” “魂令安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联系上他们,是故宗内打算寻细心谨慎之弟子再去探查一番。老朽思量多时,觉得云谏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纪云谏将玉牌收下,微微颔首:“这个任务我应下了。”旋即转身离开:“告辞。” “等等。”明承喊住了他:“上品任务向来由两个以上的金丹期弟子组队完成,我知晓你不喜与他人同往,但是此事需慎重。” 纪云谏离去的身影略顿了顿:“好。” 迟声此时有伤在身,若是喊他去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不如叫上应昭一道,纪云谏下定主意后往练武场走去。 果然,应昭此时正在练武场上。纪云谏观他周身灵力较之昨日有所增长,不由欣慰道:“你突破了?” 应昭闻声蓦然回首,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皮肤上,显得神采熠熠:“纪师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前日师兄指导了一番后,我自觉大有裨益,昨晚就突破至二阶了,多谢师兄。” 纪云谏由衷地替他开心,这些年应昭的挣扎他一直看在眼里,可惜修行之事需本人悟性高,旁人再怎么着急,最多也只能提供一些助力。他微微笑道:“是师弟自身水滴石穿之功,我最多算是赶巧了。” 此时,傅雪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纪师兄,迟声的瘴毒今日如何了?” 见到傅雪盈如此关心迟声,纪云谏更是觉得任务有望完成:“小迟的伤势已经有所缓解,雪盈你若担心,等我谈完事后,可随我一起回去。” 谁担心那个讨厌鬼了?傅雪盈心中暗道,面上仍不显:“师兄你找应师兄有事吗?” 纪云谏从锦囊中取出玉牌:“有个历练任务打算邀请应昭一起去。师弟,你看看是否感兴趣?” 应昭正想拿过牌子细看,却被傅雪盈中途截了过去:“上品任务?纪师兄你怎么不和迟声一块去?” “他瘴毒在身,我怕打扰了他静养。” “噢——”傅雪盈拉长了声调。迟声啊迟声,若是你前日不曾惹我,我此刻还愿意帮你一把,可现在我只能——傅雪盈将手中的玉牌递给了应昭:“应师兄,我觉得这个任务非常适合你。你和纪师兄一道,也算有个照应。” 应昭接过玉牌看了眼:“既然能有机会和纪师兄一道做任务,哪里有推辞的道理?”这便是允了的意思。 三人又寒暄几句就分开了,应昭继续留在练武场练剑,而其余二人则是一同回了小院。 “迟声!”刚到院口,傅雪盈便喊道,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迟声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一道碧绿灵力倏地从院内飞出,傅雪盈根本来不及反应,灵力就精准地冲向她脸部,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傅雪盈气急,转头看向一旁的纪云谏:“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纪师兄,你快管管他啊! 纪云谏手轻轻一抬,淡蓝色的灵力便将那抹碧绿完全覆盖,无声地消融在了空气中。 “纪师兄,这次你可不能偏心了。我什么都没做,迟声他却这样对我……”傅雪盈假意委屈,心里却暗喜,这次终于抓住了那个讨厌鬼的小尾巴,他可算要栽个大的了。 纪云谏亦觉得迟声此番行为有失体统,全无君子之风,他向来知晓世间有心性顽劣之辈,偏以捉弄心上人作乐,但他未曾料想到迟声也是其中一员。 弟弟顽劣,自然是为兄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 “迟声,出来。”他已有许久未曾连名带姓地唤过迟声,一时竟觉得有些生疏。 院内安静了片刻,半晌后,房门才慢慢打开,迟声耷拉着脑袋走出来,面上覆了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第20章 随行 迟声垂着头站到二人面前。 纪云谏问道:“你自己说,何处做错了?” “……我不应该戏弄傅师妹。”迟声的头更低了。 “该不该道歉?” “该。”迟声难堪又委屈,却也明白今日确实是他错了,只得抬起头,转向傅雪盈:“对不起。” “这就对了嘛,我还有个小道消息要告诉你哦。”傅雪盈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下,对迟声使了个眼色。 可惜迟声心情不佳,不愿搭理她:“公子,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屋了。” 傅雪盈伸手一拦:“你确定不听吗?” 纪云谏见迟声神色恹恹,忍不住拉起了偏架:“既然小迟已经道歉了,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若是还有下次,你只管来找我替你主持公道。”他实在是不知晓为什么这俩冤家凑到一块就会开始掐架,只能归结于孽缘。 见迟声径直离去,傅雪盈只好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她眼睛一转,转而问向纪云谏:“纪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呢?” 迟声的耳尖动了动。 “众多天隐宗弟子不知去向,自然是事不宜迟。”见提及外出历练之事,纪云谏面色凝重起来:“我与应师弟下午便动身。” 傅雪盈见迟声三步并作两步又返了回来,只觉自己拿捏住了他的七寸,不禁得意道:“迟声你不是要回屋休息吗?” 第22章 迟声早没了和她拌嘴的心思,他神情不变,只是语气有些急促:“公子,你要去何处?” “正打算和你说,我刚接到了宗里的历练任务,今日便要动身。”他从锦囊中取出药材:“此后的药浴需由你自己来完成,此事关系到你未来的修行,切莫懈怠。” 迟声有些怔愣地接过药材包,还没来得及去验证自己对公子的感情,便又要分开了吗:“这次下山要用多久呢?” 按照宗内以往记载,上品任务耗时短则一个月,长的一年半载也是有的。但纪云谏观迟声脸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最多一个月就回了,小迟你正好可以静养一段时日。” “纪师兄,这可是上品任务,一个月哪里回得来?”傅雪盈插嘴道。 迟声皱了眉:“上品?公子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应昭他比我好在何处?” 纪云谏揉了揉眉心,眼前本就有个不省心的,偏偏现在又来了个拆台的。他先无奈地瞥向傅雪盈,语气里带了几分告诫:“傅师妹,别再故意招惹小迟了。”说完又转向迟声,声音放缓和了些:“你身上瘴毒未散,不适合出任务。我会尽快回来的,好吗?” 迟声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什么瘴毒他从来都没放在眼里,只不过是想寻个亲近公子的借口:“我已经没事了,公子带上我一起吧。” 纪云谏使出一缕灵力掀起他的袖子,其上缠绕的黑气依旧未曾散去:“不要任性,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迟声见纪云谏语气严肃,只好噤了声,然而转瞬脑中念头已转了几个来回。不让我去,我却偏要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和公子单独去。 眼眸一垂一抬间,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但面上仍是不显:“公子,那我先回屋了。” 纪云谏只当他是生闷气,便也随他去了。只有正打算看热闹的傅雪盈在一旁摸不着头脑:“迟声,你这就放弃了?” “师妹,小迟现下心情不好,你也别再去惹他。我不在宗内的这些日子,你们要好好相处,若有事可通过传音符找我。” 傅雪盈听到这句话,才收了撺掇的心思:“说起传音符,这段时间我给师兄传的讯,师兄怎么从来没回过?” “有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纪云谏再也没收到过傅雪盈的传音。虽不明所以,但他也乐得清净。此时傅雪盈提起来,他才分神在锦囊内探查了一番,只见原本放着傅雪盈传讯符的地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叠附着迟声灵力的符咒。 纪云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觉得迟声幼稚又可爱,但此事若让傅雪盈知道怕又是不得消停。他假意继续寻探了片刻,才露出副愧疚的神色:“寻不到了,师妹再给我几张罢。” 傅雪盈打量了他一番,半信半疑地又取出几张传声符:“师兄这次可不要弄丢了。” 到了下午,纪云谏已收拾好随身之物准备下山。临走前,看着迟声紧闭的房门,他终究放心不下,站在门外喊道:“小迟?” 迟声的声音传出,听起来一切如常:“公子有何事?” 纪云谏也不知为何每次分开时,他都有这么多想要嘱咐的话: “别忘了药浴。” “我不在时你不要倦怠了修行。” “若是傅师妹寻你,你不要和她斗嘴。” “若有事直接通过传声符找我。” …… 迟声一一应下。 该说的都说完了,纪云谏沉默了几息:“不出来送送我吗?”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才响起回复:“我在药浴,不便起身,公子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若纪云谏对迟声有过一丝怀疑,此刻使出灵力稍加查探,就能察觉屋内其实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传声符静静地贴在桌子上。 但他对迟声向来不设防,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后,便独自离开。 距约定之时已过了半个多时辰,应昭却迟迟未至,只纪云谏独自在传送阵处等待。他取出传声符询问几次,那边仍杳无音讯。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才往传声符中留下一句“京城见”,转身踏入传送阵中。 待纪云谏彻底消失在阵法中后,另一道身影悄然尾随而至。迟声一个闪身进了传送阵,手里还捏着张传声符。 此刻,练武场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应昭静静地躺在地上,周身被一道昏睡阵法笼罩。阵法散发着微微的绿光,将他与外界隔绝,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早已陷入了梦境。 * 纪云谏对京城算不上熟悉,只在早年做任务时来过,几年间城内变化颇大。 他已换上一身天青色锦袍,头发用嵌珠金冠束起,手中一柄象牙色折扇,再加上面容俊逸,仪态出众,端的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他正欲走进茶楼,脚步却微微一滞,往身侧瞥了一眼。顷刻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抬脚便进了茶楼。 迟声在转角处踌躇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刚才公子是不是看到自己了?分明有一股熟悉的灵力从自己身上扫过。可公子是什么意思?既不询问,也不与自己相认,就这么径直走入茶馆中。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弟子服,这副打扮,任谁看了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茶馆中的人,自己若贸然进去,会不会影响到公子打探消息? 自从进了宗门以来,迟声接的都是除妖历练,无需与人打交道,自然也没有合适的凡间服饰。他只在拐角处停留了一会,竟吸引了许多往来人群的目光。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把折扇蓦地敲在了他后脑勺上。 迟声心下一惊,转身一看,纪云谏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公子……”迟声知道早晚会被发现,但还没做好刚进京城就被逮住的准备。 纪云谏起了兴致,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哪来的小贼,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迟声自觉理亏也不反抗,下巴被挑起后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定在纪云谏的喉结上。 眼见着周围停下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纪云谏便也不再逗他,牵了他的手从人群中挤出去:“说吧,为什么跟来?” 迟声微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我担心公子独自做任务不安全。” 纪云谏将事情前后一联系,就知道迟声耍了些什么花招:“那你说说我为何是一个人?” 迟声仍觉得自己占理:“我比应师兄修为高,理应由我陪着公子,更何况瘴气并不会妨碍我使用法力。若是公子实在不放心,不更应该把我带在身边治疗吗?” 纪云谏总是拿迟声没办法,此刻竟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的念头只一闪而过。“这次便算了,下次不许在背后如此行事。”纪云谏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迟声一成不变的穿着上,径直领着他就进了布庄,温声中夹了几分无奈:“这么多年,难道一身寻常衣物都没有添置过吗?如此打扮,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天隐宗的?” 迟声道:“以前纪府的衣服都小了……到天隐宗后忙于修炼,没有这般外出的机会。”他声音越来越小,纪云谏听了心里滋味难以名状,他原以为自己对迟声已经极其周到,这两天却蓦然发现疏漏的地方还是很多。 他又叹了口气:“来选几身合身的衣服吧。” 迟声生得一副好相貌,宽肩窄腰,皮肤白皙,穿什么衣服都极其合衬。他试一件,纪云谏便让伙计包起来,最后还是迟声看着伙计怀里摞得像座小山般的衣服,忍不住出声劝阻道:“公子,买这么多,平日里也穿不上。”纪云谏这才作罢。 二人在账桌处结账,身旁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谈话声: “听说了没?月娘她儿子好像真丢了。” “可不是嘛,城里近来丢了好几个孩童了,邪门得很。” “真是作孽哦……。” 纪云谏和迟声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纪云谏嘱咐着掌柜的把衣服包好,领着迟声看似闲庭信步般朝着声源处走去。 第21章 醉仙轩 正在交谈的是几位妙龄女子,皆着锦绣纱裙,明艳动人,谈笑间自有一番风情。 纪云谏在几步外从容立住,带着一抹温和笑意:“无意惊扰诸位姑娘雅兴,但在下适才路过,恰好见到佳人锦缎相得益彰,实属缘分。不知可否有幸将这几匹布料赠予各位,聊表心意?” 迟声在他身后随着,听闻这话愣愣地看向他,已有些目瞪口呆。 几位女子早已注意到二位,此刻见他赠以锦缎,皆半羞半惊地掩住了唇。半晌,为首的女子上前盈盈一拜,声音柔婉:“谢二位公子抬爱,若是有意听些小曲,今晚醉仙轩我等愿抚琴一曲,以酬雅意。” 纪云谏也不推辞,示意掌柜过来结账:“既获佳人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之后二人又攀谈了几句,不必细说。 待二人走出布庄,迟声不解地问:“公子,你方才为何如此行事?” 第23章 纪云谏见他属实好奇,便解释道:“众女子皆是一耳双钳,配以点翠银环,此乃人间清倌的规制。与寻常人家女子不同,若是赠予她们衣帛珠宝,便是存了结交亲近之意。” 迟声闻言,仍有几分似懂非懂:“清倌是什么?” 一心修炼固然不错,却对俗世诸事了解甚浅,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纪云谏沉吟片刻道:“清倌就是风月场所内以才艺谋生的女子,她们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并以此待客维持生计。” 迟声总算听懂了,心下却另有一层疑惑:明明公子和自己同在天隐宗,怎会对人间之事如此了解? “你又在自己琢磨些什么?”纪云谏见他偷偷往自己身上瞥了好几眼:“看来是该让你多来人间历练,见见世面。否则一离了熟悉的环境,又像回到了最初那般拘束。” 迟声有些不服,之前让我专心修行,如今却又嫌我不通世事。但他面上仍是佯装乖巧:“小迟知道了。公子,我们下午去哪?” “我去打探消息,你找个客栈药浴。” 迟声不想被丢下,忙道:“我也想去。” “下午还是晚上,你自己选。又或者你想我现在就将你送回宗内?” 迟声一时语塞,心中暗自懊恼,这恼人的瘴气,恼人的公子! 纪云谏见他面色已有动摇,继续道:“正好我也不愿带你去那风月之地,要不我便替你选了吧。” 迟声闻言连连摇头:“我现在就去找个客栈。” 送走了迟声,纪云谏这才独自返回茶馆。馆内熙熙攘攘,三教九流往来不绝。他扫过一眼,选了处有人的桌案坐下。堂中木台之上正端坐着一个说书先生,已说到酣畅处: “那淮阳王只看了她一眼,便为之神魂倾倒。纵使王妃只是平民出身,他仍上折子替她请封诰命夫人之位,只为了让她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嫁入王府,在京城一众贵妇人中不落了颜面。说来也奇,自王妃进了府后,淮阳王的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来。琴瑟和鸣,佳话流传,成为一时美谈。” 他所说的不过是听腻了的王侯美妾之流,满堂客听完,便哄笑着催他说下一个话本子。 纪云谏听了有些疑虑,不由侧身问邻座的一位茶客:“在下来得晚,未听得前半回,不知兄台可否告知前情?” 茶客将嘴中瓜子壳吐出:“你是刚进京的吧?” “兄台从何得知?” “淮阳王和王妃的佳话,在京中早已无人不知。此事要从一年半前说起,淮阳王已缠绵病榻多年,那日去城外寒山寺祈福。行至闹市,马匹受到惊扰失了蹄,竟朝道旁一个稚童冲去。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女子挺身而出,将小孩护在身后,惊马也未伤她分毫。车帘拂动间,淮阳王正目睹这一幕,只这一眼,便叫王爷念念不忘。这女子便是后来的淮阳王妃。” 一年半……正是令牌上所记载孩童开始失踪之时。纪云谏暗觉蹊跷,然而事情这般凑巧,倒像是自己太过多疑。 他暂且将此点记在心中,面上仍与那茶客闲谈了几句,见对方言谈爽利、消息灵通,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一转,引向满城风雨的孩童失踪案上。 “我与家人近日才携幼弟一同初进京城,听闻京城内最近不太平,不知是真是假?” 茶客将茶杯徐徐斟满:“你说的可是孩童失踪一事?多半是些乞儿和穷苦人家孩子,无人过问,官府也不愿为此大动干戈。”他语气微顿,细细打量了纪云谏一番:“我瞧公子你周身气度不凡,应当不是那无权无势之辈。虽需小心谨慎,但也不必太过忧虑。” 纪云谏蹙了蹙眉:“官府没有调查吗?” 那茶客声音压低了几分:“既无利可图,又加之城内乞儿少了大半,反倒方便了官府管理,差役们也乐得轻松,谁会去做这费力不讨好之事?” 纪云谏心下虽不齿,却也知晓这凡世间自有一番运转规则,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转。沉默了片刻后,继续问道:“不知失踪之时间地点可有共性?我带着幼弟终究是放心不下,只望能提前避开。” 茶客心中犯着嘀咕,这外乡人瞧着面生,却在这事上刨根问底,不像个寻常角色。他索性放了茶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坊间都流传,是有邪崇作祟,将那些孩童掳去吃了。” “从何说起?” “相传那些孩童失踪之时,皆是午夜时分。无论是在乞丐堆里还是在寻常屋内,愣是毫无声响地凭空没了,连尸骨都找不到。”他又凑近了些:“听闻前后来过好几波仙长道士,结果他们也一道消失了。” 纪云谏面上不显,心下却知他说的正是宗内弟子。想不到连寻常百姓都知晓了此事,若真有邪祟,怕是早已打草惊蛇。他状似惊惧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这般,那我可要嘱咐家人们将弟弟看紧些。” 说着,便将话题绕到了别处:“我等初进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兄台可否推荐几家地道的酒楼,我想带亲眷一同去尝个新鲜。” 二人继续闲聊了一番,见天色渐晚,纪云谏才起身告辞,回客栈去寻迟声。 迟声早已换好了新衣在屋内等他,墨发用与纪云谏同色的天青色发带尽数束起。他神情冷淡,似千年寒冰般拒人千里之外,唯有一双浓郁艳丽的翠色眼睛分外勾人。 纪云谏将手覆在他眼眸之上:“闭眼。” 睫毛从手心一扫而过,酥酥麻麻的。再睁开眼时,他的瞳孔已被灵力改成了黑色,整个人气质沉静了几分。 “我们小迟真好看。”纪云谏上下打量了一番:“今晚可得跟紧点,不要被旁人拐跑了。” 明明知道这是纪云谏惯用的哄他听话的伎俩,迟声还是脸颊微微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避开了纪云谏的视线。 醉仙轩临街而立,外表望去是座气派酒楼,除了装潢更奢靡了些,与寻常酒楼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一楼是敞轩,有清倌抚琴舞乐;二楼设有雅间,供贵客私下召席位,单独取乐。 正中抚琴之人便是上午所见领头的女子,她纤指在弦上行云流水般划过,琴声清脆悠扬,时而激昂时而婉转。一曲终了,满堂鸦雀无声,众人皆沉醉其中,半晌才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她对着台下众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最末的纪迟二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随即抱着琴下了台。不多时,就有一位小厮来将二人请上了楼。 女子名为婉娘,见二人进门,唤了小厮斟满酒后便让其离开。 她率先举起了酒杯道:“众姐妹晚上仍有曲目,故而我先来陪二位公子小酌几杯,聊表谢意。” 纪云谏将面前的酒饮尽,却反手按住了蠢蠢欲动的迟声:“你不许喝。” 酒过三巡,另外几位女子也相继到场,几人终于从词曲歌赋一路聊到了京城百态。 纪云谏问道:“今日在布店无意中听见了几位提及有孩童失踪,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婉娘道:“楼内有一名弹琵琶的姐妹,名唤月娘。她独自抚养着幼子寅生,然而就在前两日孩子突然不见了。” “失踪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姑娘们相互对视了几眼,都未出声。最后还是婉娘开了口:“说来也无妨,楼内众人皆知。月娘这些年一直是独自带着寅生,颇有不易。前段时间,他从未露面的生父竟寻上门来,说要为她赎身,也好一家人团聚。大家都为她高兴,谁知出了楼没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 目前只有这条线索可以追查,纪云谏道:“不知道几位是否方便告知,他们如今住在何处?” 婉娘此刻也明白了纪云谏的来意,但毕竟涉及月娘的私事,她面带犹豫。 纪云谏见状,竟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衙门令牌,恳切道:“不瞒各位,官府已经察觉到多起案件,命在下暗中寻查。此事若成,既对月娘有益,也有几位的功劳。” 这边恩威并施,那边迟声只敛眉听着。面前小杯里盛着一汪清透的酒液,他听说过此物,却从未亲自尝过。见公子未曾注意到自己,便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一股辛辣又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与他想象中的琼浆玉露完全不同。 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他皱着眉放下酒盏。 “枣树巷子,东侧第三家。” 纪云谏记下后便告辞离开,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走了几步后才恍然发觉迟声尚未跟上。 回头看去,迟声仍端坐在原处,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他面色潮红,眼神涣散,不知对焦在了何处。 第22章 共寝 迟声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纪云谏唤了他一声,他才像是回了魂一般,呆呆地抬头望向纪云谏。 “该回去了,起得来吗?” 迟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几息过后缓缓点了下头,左脚绊着右脚站了起来。 第24章 早知不该带他一起,纪云谏叹了口气,伸手擎住他的肩不让他倒下去。迟声任由他带着,脚底略有些轻飘地走了门。 一旁的婉娘见了:“小公子是第一次喝酒吗?不如带些解酒的药汤回去。” 纪云谏谢过后,打了壶醒酒汤塞到迟声手里:“拿着。”迟声接过水壶,将衣襟翻过来翻过去找了会,半晌才开口:“我储物锦囊呢?” 纪云谏知他是真的醉得不清,担心他说出点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忙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往楼下走去。 京城的夜景比别处繁华得多,上一次二人一起逛夜市还是刚进府时,纪云谏想着左右晚上也无事,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不如陪着他好好逛逛。一路上见了不少新奇玩意,迟声都只是略看了眼便意兴阑珊,唯独路过一个卖饰品的摊子时看着支白玉簪不愿移步。 摊贩是位年轻小伙,见他这幅神情便知是相中了,立刻眉眼带笑地吆喝起来:“公子好眼力!这是小店里新到的款式,正经西域来的上好和田白玉,料子上乘,由城内首屈一指的工匠制成,只此一件,错过了可就找不到第二件了。” 迟声将簪子拿起来,对着流光溢彩的街灯看了看,触感温润,雕工古朴。半晌后,开口问道:“这簪子可有护体的效果?” 摊主虽不明白护体是什么意思,但见迟声有意,他立即口若悬河道:“有有有,公子放心,佩了我家的白玉簪,什么邪祟都上不了身,驱邪的效果可是京城内出了名的灵验。” 迟声又翻过来看了眼:“我怎么没感受到有法阵的痕迹?” 纪云谏见他二人竟驴唇不对马嘴地交谈了起来,正在一旁兀自看着热闹,听到这句才打断他对店家道:“他喝醉了,切莫见怪。”接着转头看向迟声:“小迟,喜欢这根簪子吗?” 迟声暗自渡了几丝灵力进去,多番查探后才失望道:“徒有其表,不过是件凡物,公子我们走吧。” 男子听见这笔买卖要黄,赶忙一拍大腿连声道:“公子一听就是外地之人,咱京城历来有个顶顶灵验的风俗,若是哪位郎君亲手将这簪子送给心上人,就是结下了一生一世永结同心的缘分,这比那劳甚子护体效果可灵验的多!” 若是寻常,迟声自然能识破这等小技俩,然而他本就有些头晕目眩,听了这话醉意更是重了几分:“此话当真?” “这是自然,簪子乃贴身相伴之物,日日不离身,远非其他信物可比,故而时兴以此物来定情。公子你要是喜欢,我这里还有许多其他款式,可以一并挑选。”摊主又摆出一个小匣子,其中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根玉簪。 “定情信物……”迟声第一次听这个词,却也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道理,他掀起眼皮看了纪云谏一眼。纪云谏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只当他是征询自己意见:“若是喜欢就买下来。”话语既落,他又贴近了些轻声问道:“小迟可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温热的呼吸拂到迟声脸颊上,他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唇瓣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纪云谏见状心下了然,系统钦定的缘分果然不会出错,迟声和傅雪盈平时看起来水火不容,原来暗地里早已生了情愫,他半是打趣半是好奇地追问道:“这个人,我认识吗?” 纪云谏认识纪云谏吗?公子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迟声看着纪云谏近在咫尺的眼睛,应该是认识吧?他点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下。 纪云谏见了,只觉得少年人间感情懵懂青涩,拿出银两就准备结账。定情信物怎能让纪云谏掏钱,迟声这段时日做任务已得了不少悬赏,他连忙拦住纪云谏的手,又开始从自己的左腰摸到右腰,喃喃念着:“我锦囊呢?” 纪云谏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将银两递到迟声手中,唬他道:“早些时日你将银钱都放在我这里了,直接拿去用就行。” “哦。”迟声不疑有他,边付银钱边问摊主:“直接送出去就行了吗?” 摊主边包扎簪子边笑着说:“要我说啊,得挑个良辰吉日。若是姑娘的生辰已近,选在生辰那天再好不过了。” 什么姑娘?迟声上下打量了纪云谏一番,谁家姑娘这么高大?好好一个人,眼神怎么这般差?他瞟了摊主一眼,也不接话,接过簪子就往前走。纪云谏不知他怎么突然变了脸,只得和摊主示意了下,急忙跟上去。 迟声得了簪子后也不再东张西望,二人好歹是磕磕绊绊地回了客栈。进了房间,纪云谏将迟声手上的醒酒汤接过来,倒进茶杯递过去:“把这个喝了,身上还有哪里难受吗?” 醒酒汤里加了干橘陈皮一类,迟声皱着眉忍着酸苦一饮而尽:“哪里都难受。”不知是不是吹了风的缘故,迟声头部一跳一跳地胀痛,桌上蜡烛明灭不定,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一头栽进纪云谏颈窝里:“太亮了。” 纪云谏抬手将蜡烛熄了,只余下从窗纱里隐隐射进来的几缕月光。他将迟声扶到床边坐下,渡了分灵力进他体内:“我帮你疏通一下浑身经脉,你若是还有余力就一起运转心法。”回复他的是迟声越发沉重的呼吸,纪云谏认命地叹了口气,抵着他的手继续替他梳理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猛然惊醒,他坐起来环视了一周,像是疑惑自己正在何处,而后目光才移到了身前的纪云谏上。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见迟声转醒,纪云谏收回灵力:“现在感觉如何?” 迟声不作声,数息后却忽地抬手结了个印,将纪云谏缚在了原处。纪云谏虽琢磨不透他的意图,却相信他不会害自己,再加之一天奔波浑身颇有些疲惫,没有挣扎也任由着他缚住。 迟声将他按倒在床上:“公子怎么还不休息?” 光线昏暗,纪云谏分辨不请迟声此刻的表情。迟声探了探他的体温:“已经不发热了。”他又伸手摸向床头,不出意外地扑了个空,他有些疑惑地向房外唤了声:“春桃,公子的药呢?” 见春桃没有回应,迟声起身欲出门察看,纪云谏还没来得及唤住他,就只听见砰的一声,迟声因为腿脚无力直接摔下了床。 纪云谏破开灵力的束缚,一把将迟声从床下捞了起来,见迟声还在挣扎,他单手将迟声制在怀里,另一只手带着股温和的灵力,覆在怀中人脖颈间。 “睡吧。” 迟声从未拥有过如此平和美好的梦境,虽记不清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整个人都轻盈又幸福。比神智更早苏醒的是身体,他被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檀木的淡香悄然笼罩。指尖微微一动,仿佛碰到了什么。 迟声骤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正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中,肩背被对方的手臂完全环住,紧密相贴。而自己竟也无意识地搂住那人的腰,形成了一种近乎依恋的依偎姿态。 两道心跳声有规律地在耳边响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他心中一震,抬眸望去是纪云谏安静的睡颜。他睡得并不安稳,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迟声下意识地想去将他蹙着的眉毛抚平,却又怕将他吵醒,只能将脑袋重新埋回怀中,怔愣地回想着发生了什么。 他心绪混乱,完整的记忆到醉仙轩便戛然而止,公子和几位清倌谈事,自己坐在一旁喝酒。 是酒!记不清到底喝了多少,但无疑是醉了。醉了之后呢,发生了什么?怎么回来的?又为何和公子睡在了一处?思及此处,他双眼猛地睁大了些,直到看见二人都仍穿着中衣才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无缘由的失落。 一阵胡思乱想后,他周身的温度又高了些,手心不由自主地渗出汗。扑通,扑通。这是自己的心跳,仿佛擂鼓一般。可是另外一道,仿佛也急促了几分。 迟声悄悄抬眼望了过去,正与纪云谏四目相对,他如见了惊雷般猛地弹开。 纪云谏也有些不知所措:迟声尚小之时二人都未曾同床共寝过,昨夜自己怎么就昏了头脑,造成如今这般尴尬局面。见迟声快缩到了床脚处,一张脸涨得通红,纪云谏只好装作不在的样子轻轻咳了声:“头还痛吗?” 迟声摇摇头,淡淡的香味仍环在四周。 “下次还敢不敢乱喝酒了?” 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处,今日自己不仅不难受,反而舒畅了许多,更何况搂着纪云谏腰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迟声觑着纪云谏眼色,乖顺地摇了摇头:“不敢了。” 第23章 池十三 纪云谏心中也微微有些不自在,见迟声脸上红晕明显,只以为是出于恼怒。想来也是,任谁醉后醒来发现自己被如此冒犯,心中都不会愉快。 迟声先起了身,见桌上摆着根簪子,不由得拿起来看了眼:“这是什么?” “收着吧,定情信物。” 迟声灵海剧烈翻腾了几息,难道自己如那俗话说的一般酒后吐真言了? “谁……谁的定情信物?” 第25章 纪云谏知他是什么也不记得了,无奈道:“你的。” “公子你应允了?” 纪云谏不解其意:“为何要我应允?我虽名义上是你哥哥,但又不是那等迂腐死板之辈。你既有意,直接送出去就是。” 迟声断片的记忆总算是回来了些,知是自己误解了。若按那摊主所说,公子生辰在来年开春时,满打满算也还有几个月。 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迟声想着,将簪子收进了锦囊。 二人各自收拾完,径直去了月娘如今的新住所。从外部看来是一座不甚宽敞的寻常小院,胜在地段不错,距离城中繁华之处不过几里路程。 正是上午巳时,纪云谏扣了扣院门,却无人响应。他正准备用灵力查探,门内忽然传来一个颇有些年纪的男声:“来了。”紧随着的是一阵深一阵浅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伯打开了院门,他身材佝偻,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截,浑浊的眼珠盯着来人:“二位公子寻何人?” “月娘是否住在此处?”纪云谏问道。 老伯一双眼由上至下将他扫了一番:“你们寻夫人有何事?” 纪云谏掏出衙门的腰牌:“奉官府之令前来查孩童走失一案。” 男子接过腰牌仔细辨别了一会,才让二人在门口候着,自己进去通报。 待男子走后,迟声略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衙门的腰牌哪来的?”昨晚酒宴之上,他便有些好奇。 “假的,你用灵力一试便知。” “啊?”迟声像是第一次认识纪云谏一般,他接过令牌一探,竟然是块空木牌,其上雕饰文字都是灵力幻化而出,肉眼凡胎自然是分辨不了真假。 “非寻常之事,不用寻常之法。”纪云谏见他心下明了,带着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要学会变通。” “哦……”迟声像是明白了些,纪云谏往日教的都是正人君子一类,这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变通之法。他的思绪已跳到了其余事情上,只要是为了正当的结果,哪怕采取了卑劣的手段,原来也是合理的吗? 老伯从屋内走出来,他脸上少了几分警惕,双手摆出了迎客的姿势:“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二位大人。” 屋内陈设虽然并不华贵,却样样崭新,各式物件都一应俱全。除一位门房和杂役之外,还有两位负责干活的丫鬟。纪云谏暗忖,月娘所嫁之人,应当不是寻常百姓。 月娘只简单梳洗了一番,未施粉黛,一双眼睛红肿地像是核桃般,任谁见了都觉得是长久地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她见到二位进了厅,就欲起身跪下:“民妇报官以来,日日期盼着却杳无音讯,只道是官差老爷们不会来了。” 纪云谏眼中有些不忍,他手疾眼快将她扶了起来:“不必如此,在下是奉官府之令前来,望夫人将所知晓的细节都一一道来,这样才有破案的可能。” 月娘将他俩让到上座,自己坐到一旁。她也顾不得在外人面前丢脸,还未开口泪已先落下:“我家寅儿今年才六岁,自幼跟着我一起生活。好不容易前段时间得了幸,刘郎将我母子二人迎回了府,结果才半个多月寅儿就不见了。” “可否带我二人去他房中查看一番?” “二位大人随我来。”月娘起身,将二人带进了左回廊处靠着正厅的一座厢房里:“寅儿自来了府里就一直住在此处。” 纪云谏与迟声对视了一眼,对月娘道:“你先在门口等待,差役查找线索之时,外人需回避。”月娘不疑由他,任他俩进了门查探。 纪云谏将房门关上,打量着屋内陈设,这间屋子兼具了书房和卧室,一张书桌上摆满了诗经文赋,镇纸下压着未写完的描红。墙角还倚着张较小的八仙桌,摆了个快干了的佛手。床上的被子折叠整齐,应当是后来又被整理过。 “小迟,你看一下这屋内有没有传送法阵的痕迹?”这些年中迟声的法阵越发精益,甚至隐隐有超越剑术的趋势。久而久之,每逢需用阵法之时,纪云谏索性都让他动手,自己也乐得清闲。 迟声的脸色从进屋以来就有些僵硬,听了纪云谏这话才双手掐诀,一个显形符咒笼罩了整个房间。只见床帏正中的空气微微波动,几抹朱红灵力如同粉末一般,忽地飘散在空中。 半晌后,迟声开口道:“这里确实有传送阵的痕迹。” “能否看出对方修为?” 迟声摇摇头:“远在我之上。” 纪云谏又四处查探了一番,并无其余异常之处,复领着迟声出门,月娘仍候在房外。 “你夫郎姓甚名谁,现在是做什么营生?” “名唤刘义,月娘也不知晓具体行当,只知是在淮阳王府里当差,日日早出晚归。” 纪云谏心中有一丝异样:“淮阳王府?”他回忆起了当日在茶馆的见闻,这桩桩件件都像是有预谋一般,引着他往淮阳王处找去。且仅是月娘所言中,便有极其矛盾之处:“你既早就报了官,刘义又在王府当差,为何直到今日差令才落到我头上,刘义没在其中打点一二?” 月娘面色凄戚:“我早知他非良人,没想到寅儿失踪之后他不闻不问,我去求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当时来寻你们母子二人时,可曾有什么异常?” 月娘细细回想了一番:“刘郎问了寅儿的生辰八字,我说了后他便许了带我们娘俩回府,没再问其他。” 难道失踪的孩童在生辰上有什么共性,纪云谏追问道:“生辰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月娘道:“不过是寻常生辰。” 线索纷扰却不知哪条才是有用的,恐怕需要见过刘义才有定论:“刘义一般什么时辰回府?” “酉时。” “那我们今日酉时再来。” 从月娘那处离开后,纪云谏心中将寅生失踪之事又捋了捋:见府内陈设,可见刘义对母子二人颇为上心,与月娘所言有所出入,然月娘凄郁之色也不似作假。不管如何,这件事和淮阳王府的联系紧密,不可贸然行事。 迟声跟在他身旁,半天才开口:“公子,此事应谨慎。” “我也觉得颇有蹊跷,但目前看来线索都聚在淮阳王府,早晚需去查探一番。” 迟声脑中又浮现出刚才残阵的痕迹,那波动的灵力里留着影宗特有的标识。这事若是不告知定有隐患,但是若公子问我是如何知晓,又该怎么作答?天人交战后,迟声终究还是伸手拽住了纪云谏:“方才那阵法,是影宗留下的。” 纪云谏却不像他料想的那般刨根问底:“此事果然与影宗有关。”早在屋内时,纪云谏已注意到迟声神色有异,见他此刻仍面带忐忑,缓声道:“我尚且做不到全盘托出,自然不会以此为标准去要求你。但我相信大是大非面前,小迟会有自己的判断,是吗?” 迟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忽地,一股莫名的寒意让纪云谏浑身一凛,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他骤然抬眼,目光直射向街旁的酒肆。只见平平无奇的摊位上,一位身着淡蓝色锦服的男子正静静打量着二人,他周身气势凌厉,面容却并不惊艳,只能算上是清俊。见被发现,他不躲不闪,只勾着唇微微笑了下。 迟声也转头望去,见了那人的脸后顿觉诡异,自己明明从未见过此人,却觉得他十分熟悉。 纪云谏领着迟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男子抬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锋,片刻后,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般露出个明媚的笑,笑意不达眼底:“池十三,三点水的池。” 对方未说真名,纪云谏却不甚在意,略微颔首:“纪云谏。” 距离拉近,他方才注意到池十三眼角竟生着一颗泪痣,为那平平无奇的脸平添了几分韵味。诡异的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只要移开一眼,竟丝毫回忆不出这张脸的长相,唯有那颗泪痣像是某种标识一般。 纪云谏确信眼前这人用了化形之术,自己看不透他的真实面容,只能说明要么他的修为在自己之上,要么身上有高阶的灵宝。 到京城之后,还是第一次感到威胁,纪云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迟声的手。 “纪兄,若再这般看我,在下便要觉得你对我有意了。”池十三敛了笑意:“二位此番前来,是为了调查失踪案?” 第24章 开窍 池十三见纪云谏神情警惕,眼角含笑道:“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二位刚从月娘家里出来,是也不是?” 见行踪完全暴露在他人眼下,纪云谏道:“你既暗中追踪我二人,为何此时又光明正大出现在我们面前?” “纪公子不必如此警惕,我出现自然有我出现的道理。”池十三从袖中取出一物:“此物你可认得?” 纪云谏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枚天隐宗的身份令牌,内有宗内专属灵力烙印,并非作伪。再看上刻名字,是先前接此任务其中的一名弟子。他接过令牌,眼神锐利地盯着池十三,无形的威慑陡现于二人之间:“池公子这是何意?” 第26章 “不过是想祝你们一臂之力,免得你们像无头苍蝇一般,”池十三道,“此物是我在城外密林内偶得。” 纪云谏不信他这一套说辞:“如何偶得?” “信与不信,都在你们,我只是提供一个信息罢了。”池十三将嘴角的笑意敛起,起身正欲离开,路过迟声时却顿了下,手指状作不经意地在他肩膀上划过:“怎么伤的?” 迟声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瘴气之事。陌生的触感令他瞬间沉了脸,将落在肩上的手一把拂开,冷声道:“与你无关。” 池十三也不甚在意,目光从二人身上一扫而过,似乎还有未尽之言。然而他终究未开口,留下一个意味复杂的眼神后径直离去。 此人行事实在诡异,纪云谏和迟声脑中同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但不知为何,纪云谏总觉得他并非作恶之人,他将令牌收下,顺着池十三的话头问迟声:“你肩膀现在如何了?” “早已无事了。” 纪云谏昨夜替他运气调理时也查探过,瘴气经过几日的药浴已消散得差不多,今日再泡上一次便无大碍。令牌的线索来处诡谲,暂且先按下不谈,二人商议后,决定下午先回客栈修整,等晚上见过刘义之后再做打算。 * 冬天的太阳总是落得更早一些,虽刚过酉时,但天色已暗了大半,凛冽的风刮得人浑身生疼,路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不过纪迟皆有灵力护体不觉寒冷,二人乘着暮色来到了刘义住宅门口。正待敲门时,身后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你二人来此有何事?” 他俩回头一看,是名寻常书生打扮的男子,头戴方巾蓄着短须,约莫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纪云谏心下猜想这应当便是那刘义,缓声道:“我等来调查寅生失踪一案,上午来时听闻刘义晚间回府,故此时又来叨扰。” 刘义将二人上下扫视一遍:“在下便是刘义,尔等是奉谁之命前来?” 纪云谏又将那假令牌示于他:“提刑司。”他并非信口胡诌,那日他在茶馆与旁人闲谈之时,了解到这京城各方势力盘踞,提刑司总管刑狱之事,监察地方官吏,为百姓平反冤狱,向来无惧于权贵高官。 刘义将那令牌接过,正反查探了一番。作为王府幕僚,往日他也去提刑司走动过几次,虽关系不甚紧密,但也能看出来此物不似作伪,便连声道:“二位大人里面请。” 月娘早已在府内翘首以盼,几人依次落座。刘义目光停在月娘身上,轻声询问了几句今日情况,心中已有几分判断。 纪云谏道:“既然已知晓来意,我也不拐弯抹角,你将知晓的事情一一道来便是。” 刘义面上不显:“此事月娘比我了解许多,大人今日已经询问过她,我也没有多余细节可供补充。” 纪云谏听他言语间是回避之意,也未曾指望从他嘴里翘出什么信息,只是紧盯着他,生怕错过了细微的情绪波动:“既如此,那在下有几个问题,还请如实作答。你将母子二人接回府,可有什么契机?” “小人近几年离了京城,不知还有血脉流落在外。近日回京,恰逢淮阳王爷赏识,得了一官半职,又无意中知晓了此事,便将他二人迎回了府,以正妻之礼相待。大人若不信,可以问月娘。” 纪云谏看向月娘,她也点头称是。“那寅生失踪之后,你为何不闻不问?” “这可真是冤枉小人了,我前后也去官府打点了几次,皆被打发了出来,说是近日案件颇多,等人手空闲了下来,自然会有人前来查探。”刘义知晓是月娘对纪云谏说了闲话,不由道:“月娘,我知你心中忧虑,但是此事上我确实没有欺你。” 他所言真真假假,让人不知从何判起。纪云谏颔首沉思,这条线看来是走不通了。 一旁的迟声这时开口问道:“听月娘说你最近早出晚归,可是王府内事务纷扰?” 刘义道:“过两日便是王妃生辰,府内皆为了此事忙得不可开交。” 人多手杂时最适合入府查探,纪云谏暗自记下。二人从刘宅出来,又已是华灯初上时,纪云谏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女声:“纪师兄?” 纪云谏应声看去,略微有些诧异,来人竟是楚吟苒。三年间二人在宗内曾共事过几次,当年退婚之事她确有难处,迟声入门时她也出了力,一来二去间,纪云谏如今待她与普通师妹无异。遂坦然道:“师妹,你怎么在此处?” 楚吟苒眼中则有些喜悦:“我接了历练至此,听明承长老说你也在京城,没想到竟真能遇见。” 迟声见二人自然地交流了起来,不由得问道:“公子,这位是谁?” “楚吟苒,名义上是你的师父,但你如今已进了内门,此时用师姐相称便可。”纪云谏未提及其他,他不知迟声早就知晓二人婚约之事。 迟声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番,年岁看起来和自己相仿,实力在七转金丹之上,周身自有一段超脱气韵。 楚吟苒也正打量着他,当日纪云谏央她收了一个外门弟子,自己常年闭关修炼,此时竟是第一次相见。没想到几年过去,他仍被纪云谏带在身边悉心管教。当日进外门都困难之人,今日已经是二转金丹的修为。 迟声佯装乖巧的时候,看起来颇具几分欺骗性。他轻轻颔首,长而直的睫毛如鸦羽一般掩住了眸光中的凌厉:“楚师姐好。” 楚吟苒略在锦囊里找了一番,半晌后取出一卷古籍,递到迟声身前:“听纪师兄说你阵法之上钻研颇深,此卷是我上次在一个秘境中偶得,记载了许多远古灵阵。既得了你一声师姐,将此卷赠予你,也算是物尽其用。” 迟声目光落在了古卷上,只见其上灵韵精纯,绝非寻常之物。他略退了一步:“师姐好意迟声心领了,但此物太过珍贵,还望师姐留作己用。” 楚吟苒只当迟声是不好意思收下,她目光诚挚:“我和纪师兄都专精剑术,此物于我们而言和空白卷轴没什么区别,迟师弟不必和我客气。” 迟声自然知晓楚吟苒是出于善意,然而话语间显得她和公子关系更加亲密,自己反被衬得像个外人。陡然冒出的这个念头,让他无端生出了几分难以言状的不自在。 见二人僵持,纪云谏将卷轴接过来略翻了一下:“秘境传承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若这样轻易收下了,我和小迟都受之有愧。”说着不着痕迹地将卷轴推了回去,转了个新话题:“师妹接的是什么任务?” 楚吟苒见二人执意,也不再勉强:“城郊附近有妖族痕迹,兹事体大,宗门派我速来查探。” 相传这世上除了人族之外,本还有妖类共存。妖族乃精怪化形而成,灵智初开,然而性情桀骜,常为非作歹,为祸人间。直至数千年之前,多位金仙期大能出世,他们依托于自然的屏障,终于将妖族逼退,并封印在了极寒之地。各大仙门都会定期派遣弟子维系结界,以防妖族卷土重来。 京城竟现妖族痕迹,若查明属实,恐将是人世间的一大浩劫。 三人聊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告辞。临走前,楚吟苒递给纪云谏几张传声符:“师兄中若在历练中遇到什么麻烦,只管叫我。”纪云谏亦取出数张传声符予她。 回客栈的路上,迟声回想着刚才二人交谈之情景。自己往日皆笃定楚吟苒既然与公子退婚,必然是对公子无意。然而此刻一看,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她虽举止端庄有礼,但是一颦一笑间皆是藏不住的倾慕。 落花有意,流水是否有情?思来想去,迟声开口道:“公子,你觉得楚师姐如何?” 纪云谏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发问,略思索后回道:“师妹道心澄明,日后必将有所成就。” 永远是滴水不漏,永远是师兄本分。迟声时常觉得自己对纪云谏而言是特殊的存在,时常又觉得自己不过是纪师兄荫护着的众多弟子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位。 既然纪云谏不开窍,那自己又争又抢便是了。迟声看着身前人的背影微微捏了捏拳头,今晚一定要想办法继续爬上公子的床。 第25章 死缠烂打 二人回到客栈,各自回了厢房。 纪云谏梳洗后运转了几个周天,正准备睡觉时,屋门被轻轻扣了几下。这个时间还能有谁?他披上外衣打开门,迟声正立于门口,像是刚洗浴完一般只穿着件中衣,头发蓬松地垂着,尾端略带着点湿意。 他将迟声让进门,取出件干净的大氅为他披上:“夜深了,怎么还没睡?” 桌上燃着的不知为何是盏红烛,房门开合间卷入一阵冷风,烛泪滑落,少顷便凝结在了烛台上。迟声坐于桌旁,目光落在那颤巍巍的烛火上,早已想好的说辞不知为何卡在了喉间。 纪云谏在他一旁坐下,见他不作声,也不催促,只是兀自将暗了的蜡芯挑了挑,昏黄的烛焰一闪,重又照亮了整个房间。 第27章 迟声思量许久,还是放弃了原本的说辞,在纪云谏面前耍心思无异于欲盖弥彰。他直白道:“我想和公子一处睡。” 纪云谏从上而下扫视了他一眼,手背贴在他额头上:“烧了?” “没烧。”迟声慢吞吞起身坐到床边:“天气冷,一个人睡不暖和。” 纪云谏疑心他是被夺了舍,但是见神色又不似作假:“寒气还能伤了金丹修士不成?实在嫌麻烦,我用灵力替你温了被子就是。” 迟声已将腿塞进了被子里,纪云谏床上的棉被竟然都比自己床上蓬松温暖的多:“又不是没睡过,两个男人一起睡有什么不可?” 纪云谏只觉得这话古怪,但是要说完全没道理又找不到可反驳的点,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半晌,他退了一步:“那我去你屋里睡。” 迟声速度比他快得多,双手翻飞,转瞬间就掐了个诀将那门闩禁锢住:“正好,公子来检验一下我新学的阵法,在地缚诀的基础上加了三道我独创的灵力禁制。就算连那化神期的大能,都做不到在不损毁门闩的前提下破开门。” 纪云谏略分了几道灵力附加在那法决上,冰蓝色的灵力瞬间就盖过了那抹墨绿色,然而那阵法设计得无比精巧,三道禁制叠加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任他如何控着灵力左突右进,都寻不到丝毫破绽。 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啊,这样的念头在纪云谏灵海中一闪而过,反应过来后才颇觉哭笑不得:“小迟,我教你灵法是让你用来对付我的吗?” 迟声听了这话心中慌乱,脸上却不显:“既然技不如人,那只能和我一起睡了。哪天等公子阵法越过了我,我自然困不住你。” 纪云谏心中违和之感更重,他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迟声。迟声闭着眼假寐,眼睫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纪云谏正在看着他,于是打定了主意一动也不动。 纪云谏盯着他半晌,喊了句全名:“迟声。” 惊吓中夹带着丝酥麻,如一道电流般从迟声尾椎骨窜起,直冲灵海。迟声仍是闭着眼,公子叫自己小迟时自然是温柔的,没想到叫全名也别有一番风味。 纪云谏伸出手,迟声咬紧了唇。然而纪云谏只是将他往里面推了推:“进去点。” 迟声像是得了赦令般往里面滚了圈:“被子还是温热的,公子快上来。我体热,用来暖被窝是极好的。” 迟声的头发披散在床上,纪云谏替他拢了拢才躺上床。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环绕了自己,他心中有几分异样,却不知是因何而起。 身边躺着的人如同火炉一般,纪云谏抑制住了自己想要贴上去的冲动:“所以,不解释一下吗?” 迟声往这边又挪了挪,直到两人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几层中衣贴在一处:“公子身上总是冷的。”他话语未尽,其间的意味却比说出来更情深意重。 这话真假掺半,纪云谏从未将二人的关系往情爱之上想过,此时听了他的解释,竟觉得有几分自洽。往远了说有结义兄弟食同器寝同席,往近了说有祖刘共被同寝,自己既是真心将迟声看作弟弟,躺一张床上就并非有违伦常,更何况他本意是为了自己好。 这样想着,纪云谏已然将自己说服了。但余光一闪,瞥见门闩上的灵阵,又觉得方才被驳了几分面子:“迟声,你刚才所说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本事大了,我管不住你了?” 迟声得了便宜就开始卖乖,他伸出手隔空一抹,灵阵便消散地无影无踪:“公子,小迟只是想向你展示我新学的法阵,你要是想学,我明日便教你。” 纪云谏见迟声服了软,假意哂一声:“雕虫小技。”说完将迟声的手塞进被子里:“还不快睡,睡觉都不消停。” * 第二日。 纪云谏睁开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抵在自己下巴处。迟声睡之前还是规规矩矩的姿势,此时却恨不得整个人扒在自己身上。被自己养得太瘦了些,他微微掂量了下重量,明明只比自己矮上一拳,怎么就能这么严丝合缝地蜷缩在自己怀里呢? 但的确是很温暖的一个晚上。他久违地做了梦,雪原上燃着堆烧不尽的火。 迟声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他拎着后领移开:“醒了?” “醒了。”迟声将目光从纪云谏有些松散的衣领处移开,他抬起头,微皱着眉,本有些锋利的眼睛睁得浑圆:“公子昨晚睡得好吗?” 纪云谏见他这般也说不出重话,干脆不理会他,起了身:“今晚……”不许这样了。 迟声接过他的话头:“公子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今晚我还得来。” 纪云谏正欲敲打他两句,锦囊内异光闪动,他心念一动,一张传讯符飞出悬在半空,楚吟苒的声音传出:“师兄,我在城外密林处发现了多处妖族的痕迹,恐一人无法应对,你今日历练任务若不紧急,可否前来相助?” 城外密林?那岂不是池十三所说发现弟子令牌之处? 纪云谏心中一紧,若这件事真与妖族有关,需尽早处理完毕,上报天隐宗。事不宜迟,他正准备回头喊上迟声,抬眼望去,迟声早已恢复了往日正经的模样,穿戴整齐候在门口,只等他收拾妥善。 见纪云谏望来,迟声勾起嘴角,眼中光芒灼灼:“公子,我今日表现如何?”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像是从昨晚开始的?还是喝醉的那次?纪云谏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驱散,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妖族之事。 他将传声符收回锦囊:“走。” 楚吟苒正俯身在密林一处青石阵上查勘,见二人前来,她将法力收了迎上去:“前面青石上附着妖力,古怪的是还留有阵法痕迹,看不出是不是打斗时所留。” 迟声不等纪云谏出声就自觉地上前查看,纪云谏则是留在原地和她讲述令牌的来源。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无意中捡到了天隐宗失踪弟子的令牌?”楚吟苒蹙了眉头:“师兄,我觉得此事不可全信。” 纪云谏道:“这是自然,但令牌我检查过,确实为真。地点均为密林,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他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迟声身上,这人专心致志的时候,气势还是颇有几分唬人。碧绿的阵法覆盖了整片青石坡,他手势急变,指尖牵引着灵力在阵法间游走,时不时就有一片阵纹在他引导下迸射出耀眼的白光。 阵法的勘测接近尾声,纪云谏的目光仍追寻着阵内那道身影。楚吟苒在一旁看着,忽然出声问道:“之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远房的亲戚。”纪云谏嘴角带着抹笑,口气像极了炫耀自家孩童的长辈:“虽平日顽劣了些,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的。” 顽劣……楚吟苒没法将这个词和总是冷着脸的迟声联系起来。兄弟二人像又不像,她微微愣了下,一个温和如风,一个锋利如剑,唯有遇到事时的凌厉和果断如出一辙。 迟声将阵法撤了,回头看到的便是脸上带着笑意的纪云谏,若是往日他必然暗暗吃味,但他如今自觉自己与他人在公子心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便也摆出了应有的大气姿态——不着痕迹地走上前将二人隔开。 “公子,一共有两道残阵痕迹。其一是防守阵法,不知来源,可能是天隐宗弟子所留;另一道则是攻击阵法,来势汹汹,带有影宗的特有标志。”他手在空中划了几道,示意着两边攻守之势:“从痕迹所见,是防守阵法被破,而且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妖力痕迹,”他皱了下眉,有几分迟疑,“我不知该如何追踪。” “有专门的法决,此事不急,待我回去教你。”纪云谏听了他的结论,正欲上前查看,一道灵力凝成的箭从树林深处袭出。 他面色不变,霜寂自动飞出悬于周身,十余道虚影凝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灵箭尚未近身,便被挡了回去。 第26章 试探 灵力袭来的力道虚浮不堪,纪云谏还未发力便被霜寂自动挡回,他心下知晓突袭者不过是金丹初期,不像是有备而来。 林中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咔擦声,纪云谏闻声而动,灵力瞬间灌注于剑尖,霜寂化作一道寒光,如箭般破开层层密林,最终精准悬停于偷袭者胸前方寸之地:“想活命就停下。” 那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僵持几息后略显无力地卸下了提防。 纪云谏来到他面前,只见是位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他面目憔悴,一身黑色劲装上早已被血色浸染,身上数道伤口触目惊心.他抬眼,见来者有三人,索性放弃了挣扎,颓然地半跪在地。 “你是何人?”纪云谏见对方不再挣扎,当即收了些力度,奈何霜寂剑尖几乎抵在胸口上,锋利的剑气已划破皮肉,留下一道泛着血珠的伤口。 男子被剑气所伤,他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恨恨道:“若要抓便直接抓了去,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第28章 他气势不似穷凶极恶之人,联想到池十三提供的令牌线索,纪云谏心下生疑:“你偷袭在先,如今若再不说实话,休怪刀剑无情。” 恰逢此刻,楚吟苒从他身后缓步走出,男子看清她的长相后神色突变,脱口而出:“你们也是天隐宗弟子?” 三人对视了一眼,纪云谏将手中的剑往前送了几分:“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乃天隐宗外门弟子李信显。”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身份令牌:“来京城是为了历练,然而刚到城外,便不知被何人偷袭。若不是身上有保命法宝,恐怕已经在此殒命。先前有幸在宗门大比上见过楚师姐英姿,此时一见,便认了出来。” 他虽比几人年长许多,但天隐宗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外门弟子不论资历年限,均需唤内门弟子尊称。 迟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令牌,查探一番后对纪云谏点了下头。 纪云谏心中仍有疑虑,虽控着霜寂离开他的要害,但仍在袖中留了缕灵力以作防范:“你说被人偷袭,共几人?可曾看清长相?” 李信显见已无性命之忧,缓缓收回令牌:“对方仅一人,以黑纱覆面,实力远在我之上,不知具体。” “此处的阵法痕迹可是你们打斗时所留?” 李信显上前查看后方点头道“当日我身负重伤,幸而身上携带了保命的空间法器,我藏匿其中。方才恢复了几分力气,准备寻个时机离开,不料出来之时就碰到你等。惊骇之下,我以为是受了歹人埋伏,只得舍命一击。” 纪云谏应了声,也没说信或不信,只是将池十三给他的另一枚令牌拿出来:“此人你认识吗?” 李信显将那令牌打量了片刻,随即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并不认识。” “此处有妖族印记,你来时有注意到异样吗?” 李信显仍是摇头:“我刚路过此处便被歹人袭击,未来得及勘察。” 一番问答下来,对方竟似一无所知,纪云谏不愿再浪费时间,淡然道:“这个任务已由我等接手,你现下自行返回天隐宗汇报疗养即可。” 李信显犹豫了片刻,恳切道:“师兄师姐若不嫌弃,我愿留下来提供些许助力。” 迟声在一旁静立着,听到此言方才冷冷道:“你一身伤,还只是金丹初期,留下来谁知是助力还是阻碍。” 纪云谏虽觉得迟声言语不留情面,但合乎常理,遂温声附和道:“李师弟,你重伤未愈,历练之事不如暂且搁置下来。” 李信显略想了想:“那我留在京城客栈内修养,若有人手不足,李某任凭传讯差遣。”说着便取出传声符,迟声代纪云谏收下。 楚吟苒仍觉他话中有许多可疑之处,待他走后方问道:“纪师兄,你觉得他所说可属实?” 纪云谏已俯身在青石处查看,听此问后回道:“令牌虽是真的,但话无须全信。偏偏在我等来时出现,巧得像是刻意设计。”他复又勘测了几遍,心中有了分辨:“小迟,过来,我教你如何寻妖迹。” 迟声闻声上前,只见纪云谏掐了个指诀,冰蓝色的灵力覆盖了整座青石:“寻妖之时,首先以灵力温和地覆盖住痕迹,不可将原有的灵力抹除,以免干扰后续寻踪。妖族和妖兽的区分主要在于气息上,妖兽气息蛮野,而妖族体内已结出了妖丹,相当于人类的丹田,法力更为精纯,颇有章法。天下妖类众多,气息皆不相同,需用法决为辅,加以灵识细细感知。” 只见迟声目光专注,仅一眼便将指诀复刻了出来,然而后续步骤却是不甚明晰。他索性放松心神,任由纪云谏以自身灵力牵引着他的力量,蓝绿灵力交融,缓缓地自青石之上扫过。 片刻后,他略带迟疑地开口:“狐族?” 纪云谏点了点头:“妖族已许久未曾现世,若真是结界受损,需即刻修补。楚师妹,此事你需速速传讯给门内长老,让他们派人去查看结界现状。” 楚吟苒也面色凝重,她取出传声符,将所见所闻一一禀明。 纪云谏将法力收回,拧着眉思索数息后,方开口道:“小迟,你可否在此设个灵阵,若是再有妖物异动,及时传达。” 迟声未见过类似法阵,但既是纪云谏所求,他不加思索就应了下来:“我来试试。”他在虚空中画出个阵法雏形,随即双手掐诀,往那阵法上添加了数道禁制。起手动作缓慢,然而渐次加快,如行云流水一般,阵纹也随之完整流畅,结构臻于圆满,不多时,一道碧绿的阵法便出现在三人面前。 迟声反手隔空一压,那阵纹便迅速扩大蔓延,直至笼罩了整片青石岗,才缓缓地淡了下去,光影逐渐弥散在空气中。 “应当是好了。”迟声再度环视四周,凝神感知片刻:“虽无法直接禁锢,但可做到及时示警。” 纪云谏不精通阵法,却也知晓这般融会贯通非寻常人所能做到,见迟声收了阵法后眼巴巴凑到眼前等着夸奖的模样,他不自觉便伸出手在脑袋上揉了两下:“我们小迟,当真是个天才。” * 见密林再无线索,三人一同回城。 楚吟苒道:“我现下暂时无事,可以和你们一起查探失踪案。昨日师兄提及,有数名金丹期弟子下落不明,可见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多一人同行多一分照应。” “那便谢过师妹。” 一行人进了个茶楼雅间,纪云谏向她讲述了已知的线索:“我和小迟打算在王府设宴时,进府内一探究竟。” 二人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楚吟苒道:“师兄,两件事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同时涉及妖族和影宗,需小心谨慎。” 纪云谏也点了点头:“我有同感,这两天行动恐已打草惊蛇。”他目光投向茶楼下方,见了前几日一同吃过茶的几位男子:“我再去打探打探消息,你俩在此等我片刻。” 他起身走后,只剩迟声和楚吟苒独处,二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不过是因了纪云谏才有了交集。 迟声自从开了窍以来,对纪云谏的一切都很好奇,可公子对幼年经历讳莫如深,偶尔才透露一两句。此时见有了探寻的契机,他主动问道:“楚师姐,你和师兄是如何认识的?” 楚吟苒见迟声不似表面看起来冷淡,便也坦然相告:“两家是世交,我和纪师兄幼年便已相识。” 明明是早已知道的事情,听楚吟苒说出来心中还是有几分遗憾:“公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楚吟苒陷入了回忆:“那时我俩还未进宗,我总唤他云谏哥哥。他幼时体弱,虽性情活泼,却总只能待在屋内习字读书。修炼后,同龄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直到后来出了那事……”说到此处,她面露愧色。 若是自己能早些出现就好了,若是再早一些,也不必……这样遐想了片刻,迟声才如梦初醒般重复了遍:“云谏哥哥?” 楚吟苒听他此话,忙道:“当时我们不过三五岁,还无男女之防。后来大了,纪师兄便不许我这样唤他。” 迟声在意的倒不是这个,心下想着自己还从未喊过纪云谏别的称呼。若是当时真的随他改了口唤哥哥,比公子听起来要熟稔的多。 楚吟苒见他未作声,问道:“你和纪师兄又是如何认识的?既是亲戚,小时候我怎么没见过你?” 迟声心绪已经飘到别处去了:若当时唤了纪云谏哥哥,只怕日后关系真就没有扭转的余地。公子行事向来界限分明,现在都只是将自己看作弟弟,得想个周全法子试探他的态度。 半晌他才回过神,脸上的笑容已经敛了起来:“我和公子并不是兄弟关系。” 楚吟苒未曾料到这般回答,有些怔然:“可纪师兄是如此和我说的。” 迟声既想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地位不一般,又怕在公子那边提前露了馅,纠结片刻才说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他仍暗自琢磨着该如何不留痕迹又自然地向公子表明心意,目光落到街旁的酒肆上,自以为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你先在此处等着公子,我去去就回。” 第27章 吻 迟声说完便独自出了茶楼,消失在人潮中。 纪云谏回来时,只见楚吟苒一人:“小迟去哪了?” 楚吟苒摇头表示不知:“迟师弟只说等会便回来,不知是去了何处。” 才十七岁,已经事事都不听管束了,纪云谏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发现狐妖之事,宗内可有回话?” “长老已派弟子前去查看禁制之事,”提到此事楚吟苒表情也凝重起来,“想必这两日便会有结果。” “那便好。”纪云谏向她分享了从茶楼中打探来的消息:淮阳王妃的生辰就在明日,半个京城的王公贵族、幕僚宾客都被邀请至府上,共度盛宴。 “我打算明日和迟声一同潜入府中,趁着人多手杂,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消息。” 第29章 “你们需多注意自身安全,若见情况不对需及时脱身,我总觉得此案件不简单。”楚吟苒凝神道:“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只管联系我,我必当全力相助。” 语毕,她又回想起刚才迟声所言:“听迟师弟说,你并非是他兄长?” 纪云谏蹙眉,之前明明和迟声说好,为了避免麻烦对外二人均以兄弟相称。他这是本领大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他自觉将迟声带大这三年,可谓是尽心尽力,若说最开始还是因了系统的缘故,到如今已完全是真情流露。 见楚吟苒仍好奇地盯着他,他只得将心中的疑虑先放下:“你别听他胡诌。” 不多时,迟声从楼外回来,他一贯面无表情,此时眼角眉梢处却都写满了兴奋,看到纪云谏后方把神情敛了些。 纪云谏见他神色与往日不同:“去做什么了?” 迟声避开他的眼神:“自然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过来。”纪云谏声音低了些,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情不佳的先兆。 迟声本下定了主意,无论纪云谏怎么逼问都不回答,没成想纪云谏只是沉声一唤,他双脚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好在纪云谏也无意打探他的隐私,只是示意他将手伸出来,迟声不明所以地将右手递了过去:“怎么了?” 只见纪云谏不知从何处取出柄折扇,不轻不重地落在他手上:“不想让我当你兄长了?” 迟声明白过来,是楚吟苒和他说了此事,幸好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有对她说些惊世骇俗的话。折扇落在手上不算痛,却也在掌心留了道红痕,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过家家。迟声将手往前递了递:“不想。” 不甘心只当弟弟。 他自打开了窍,目标就十分明确——公子有那么多师弟师妹,自己要当就得当最特别的、唯一的道侣。 纪云谏不知他曲折心思,听到这句“不想”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他将折扇收起来,对着楚吟苒笑了笑:“明日王府设宴,若是还有需要师妹帮忙之处,传声符联系。” 楚吟苒见了此景,也发觉二人之间气氛不对,一个垂头一个咬牙,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友弟恭该有的状态。听懂纪云谏的言中之意后,她摆摆手:“那我继续去追查妖族之事,不打扰你们了。” 雅间内只剩纪迟二人,迟声的手仍固执地悬在半空,纪云谏看了他一会:“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迟声不知为何纪云谏如此发问,却也从他脸上表情中读出了情绪不佳,忙顺毛捋道:“公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纪云谏这才满意了些:“那是我没资格当你兄长?” 迟声知晓他是误会了,要现在就说明白吗?迟声暗自对比了下,还是觉得原本的计划更为可行,他抬眼望向纪云谏:“小迟并非此意,我是觉得公子和我的关系远超过寻常手足,并非兄弟一词所能概括。”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奇怪,纪云谏还欲说些什么,李信显留下的传声符于锦囊中微微震颤,他将其取出:“何事?” 李信显的声音中有几分惊慌:“我在城中见到了当初追杀我的人。” 纪云谏将信将疑:“何处?” “凌仙阁。” 纪云谏和迟声对视了一眼。 凌仙阁是由修仙者共建的组织,常设于凡人居地,负责处理仙凡之间的纠纷,对违规的修仙者进行惩戒,旨在约束修士行为。不少宗门都会将进入凌仙阁维护地方治安、防止修士扰民作为弟子的强制历练之一。 纪云谏抓住他话语中的纰漏:“你昨日不是说未曾看见袭击之人的样貌?” 李信显的回答十分流畅,不像是临时编造而成:“我虽然未见得样貌,但与他对峙时记住了他身上灵力气息。” 听得此语,纪云谏虽仍有疑虑,但还是决定去凌仙阁内一探究竟。他觑了眼迟声,见他仍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处,嘴角紧抿着,手心一道红痕,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委屈。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怀念当初那个听话乖巧的小迟。算了,现在这样也很好。他顺着迟声的姿势将他牵出了门:“走吧,去凌仙阁。” 迟声自知已经是蒙混过关,被握着的手心发烫。 凌仙阁位于闹市中,外表看上去是间普通的典当行,只有拿出宗门令牌检验后,才能进到二楼。 李信显已在凌仙阁门口等待,经过一天修养他身上伤口已痊愈了大半,脸上气色也不似昨日枯槁。见二人身影,忙快步上前道:“二位师兄总算来了。” 纪云谏环顾了一周,他已许久没来过此处,阁楼外观看上去与早些年十分不同:“你来此处做什么?” 李信显从怀中掏出了几枚药丸:“身上未曾大好,来此买些灵药。” 纪云谏对凌仙阁的印象仍停留在维系仙凡秩序之处:“此处还可以购买灵药吗?” “凌仙阁换了个新阁主后大有变化,现下不仅负责维护人间秩序,还提供灵药术法法器之类,俨然已经成了遍布各处的修道者聚集地。”李信显作为外门弟子,需经常外出历练以换取宗内资源,比起闭门造车的内门弟子,对京城反而熟悉得多。 他面上仍有余惊:“我刚便是在此处遇见的那人,他分明看到了我,却视若未见径直入了阁。” “阁内不许斗法的规则可还在?” “仍在,阁内有金仙期大能留下的禁制法阵,若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就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 “那我们上去一探究竟便是。”纪云谏带着迟声进了阁,李信显踌躇了片刻,也跟在他俩后面进去。 阁内坐着一位老者,身上气息已是化神期。他面容干瘦,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令牌。”三人各自出示了天隐宗令牌后,老者对着楼梯抬了抬下巴:“阁内规矩不许滋事,二楼商会,三楼处理事务,自寻了去。” 纪云谏应了声,走上二楼。从楼外看着面积不大,实则嵌套了几层空间法阵,若凡人无意闯入内,也只能看见间闲置的空屋子。各处的凌仙阁法阵都是通往同一处,如同单独的小世界一般。 穿过空间法阵,面前出现的与记忆中大相径庭,修士熙熙攘攘,竟与人间集市无甚差异,大小商铺齐聚一堂,划分成为宗门专区和散修摆摊区,经营之物从功法符箓到灵药妖兽,一应俱全。 一方面,纪云谏惊觉自己与世隔绝太久,已落后这修真世界许多。另一方面,他也对李信显所说的新阁主多了几分好奇:是何等人士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将这凌仙阁改了个天翻地覆? 他本以为来了凌仙阁就能寻到李信显所说之人,甚至都做好了打斗一番的准备,未曾料到阁中规模如此大,真想找到那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他便领着迟声逛了逛,在几间看似平平无奇的铺子里,买到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灵药,也算是没有无功而返。 一个多时辰过去,仍是没有寻到那人,李信显先行告辞回去修养。纪云谏也有几分意兴阑珊,正准备离开之际,忽然见到前方散修摆摊区域支着间其貌不扬的铺子,里面堆满众多古籍,杂乱如同废纸一般,甚至门口地上都散落着几本。 他心神微微一动:“走,进去看看。” 店内陈设杂乱,稍不留神就会踩到滚落在地的竹简,账桌旁隐约露着个人形,脸上盖着本书,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纪云谏轻轻敲了下桌子。 书慢慢地从那人脸上滑下来,他一副江湖术士的打扮,约莫四十出头,留着把茂密的小胡子。他将眼睛掀开条缝,从缝中见二人立于桌前,立时将书拿了下来:“几位道友可是想买功法?小店虽简陋,但一应俱全,包管满意。”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息不像是深藏不露之人,但既已至此还是开口问道:“此处可有高阶阵法?” 迟声闻言偏头看向了他,公子只修剑术,这阵法古籍自然是要给自己买的。 自从上次楚吟苒拿出阵法古籍后,纪云谏对此事确实有些念念不忘。天隐宗虽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门派,但总归是偏向器修,在法阵术上有所欠缺。迟声这些年已将宗内藏书阁内阵法学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本合适的高阶阵法。若就此下去,恐怕会耽误了他在阵法上的天赋。 说来系统也奇怪,既然给龙傲天安排了本传承剑法,为何不将阵法也补齐,难不成是时机未到?不管如何,这件事还是得提上日程。 那店主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他抬手,便有几本古籍从书堆里飘了出来,径直停到迟声面前:“自然是有的,这几本小友看着如何?” 迟声上前接过略翻了下,和宗内古籍大同小异,都是些四处都用遍了的法阵。他本以为这人一眼锁定自己,身上定是有些真本事,没想到也只有些寻常书籍,颇有些失望地还了回去:“公子,我们走吧。” 纪云谏闻言正准备离开,男子唤住他们:“说来也巧,小店有册镇店之宝,向来秘不示人。但今日既然和几位公子有缘,不妨取出来一观。” 第30章 说着,他将手中几本册子随意扔下,在锦囊里专心致志地搜寻了片刻。他动作异常谨慎,让迟声不免也有几分期待,只见他小心地取出一本发黄的残卷,破烂的封皮上只写着古诀二字。虽说大道至简,但是这本书外观之潦草,看着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你们别小看这本书,想当年我从秘境中九死一生,才获得了这本传承,如今已有三百来年了。”男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修士年限随着修为提升,练气期与寻常人无甚区别,约莫一百岁。之后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年限可以增长百年,并且越早突破,容貌衰老越慢。若如男子所言,那他最低也是个化神期修士。 纪云谏这才留意到,男子虽看起来容貌普通,周身竟一丝灵力外溢的痕迹都没有。 迟声听了此言,接过这本古诀一翻,顿时哑口无言——只见书卷每页都磨出了毛边,然而偏偏纸面上一笔未落,半个字迹也无。这哪里是什么古籍,分明是本无字天书。他沉默地抬头望向男子,看他打算如何解释。 “既然是传承,那必然是有缘人才能看见。若人人都能看见,怎么会在我手中放了三百余年?”男子面色如常,让人猜不出他说的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开河。 “看来我与它是无缘了。”迟声认定了他在拿自己取乐,正打算将书递回去,纪云谏却将此卷接过看了几眼,他总觉得自己当时在系统给出的兑换栏中见过此物。然而时间实在久远,当时也只是匆匆划过,记忆并不清晰。 若真是系统给出的兑换品,想必不是凡物。能用灵石兑换,何必等到之后耗费积分?可惜自己没有兑换权限,无法查看商城内是否真有此卷,系统更是沉寂许久,如何都唤不出来。 “公子,这书可是有什么玄妙之处?”迟声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也重新审视了一番,甚至注入灵力细细感知,然而不管如何试探,都没有半点感应。 纪云谏亦然,手中之卷如同死物一般,对灵力毫无反应。他沉思了片刻:“这卷怎么卖?” 男子将一只手比在身前。 寻常上品法决也不过几十块上品灵石,纪云谏见状问道:“五十块灵石?” 男子摇摇头:“五千。” 纪云谏疑心是自己理解错了:“中品灵石?” 男子又摇头:“上品。” 纪迟二人都哑口无言。灵石作为修真界的硬通货,不仅可以提升自身修为,在炼丹、炼器、阵法运转中都不可或缺,向来被各大宗门和古老氏族垄断。寻常人想要获取灵石,要么在坊内以物出售,要么完成门派任务获取赏金。 一块上品灵石可抵百块中品,一块中品则抵百块下品。以天隐宗为例,就算完成上品历练任务,所得才五到十块灵石不等。这些年二人所得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块。纵使算上父母昔日所赠的灵石,总数堪堪才能凑到四位数。 迟声见纪云谏竟真在考虑,连忙擎着他的手将书递了回去:“公子,我不想要这卷。” 男子也不强求,将古籍收回了锦囊:“既无缘,这桩生意不做也罢。”说着状似无意地加了句:“若是日后再来,可不一定能寻到我了。” 纪云谏也知他这是激将法,在灵海中又唤了几次:“积分兑换权限现在能打开吗?” 【检测到宿主积分为0,无法开启兑换权限。】 “支线任务若是完成,不就有积分了吗?”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为0,无开启兑换权限。】 纪云谏回想起迟声买簪子的举动,只觉支线任务已是板上钉钉,待回到天隐宗便能完成:“若是我将完成支线任务时限缩短,现在是否可以提前预支一些积分?” 系统沉默了片刻:【……将时限缩短至一个月后,可以为宿主预支10积分打开兑换权限。】 纪云谏本以为系统是个死物,竟也逐渐通了人性,10积分对他而言是个不痛不痒的点数,当即回道:“可以。” 那道浅白色的半透明光幕再次展开,纪云谏神念一动,一本残卷就跃然眼前: 品名:古诀(下卷)。 文案:天品传承阵法,分作两卷,上下相合方能显现。 兑换积分:100点。 竟还需上下两卷相合,纪云谏有些犹豫,然这世间天品功法几乎是寥寥无几,若是迟声可以习得,那对修行必然大有裨益,距离成为这修仙界第一人的终极目标也是近了一大步。 在他和系统互相算计的这段时间里,迟声已拉着他出了铺子。虽然没有寻到合适的功法,但他心中十分雀跃——公子将自己的事看的如此之重,远超过了普通手足的范畴,会不会公子对自己……也是那种情感呢?他暗自给自己鼓了劲,就今晚吧,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纪云谏权衡了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先在此处将上卷购得,待到有积分结余时再找系统兑换下卷。他顿住脚步:“小迟,我们回去。” “啊?”迟声正沉浸在计划里,听闻此言怔愣了一下,就算将二人抵押在那处也凑不出五千上品灵石:“公子,那是本无字天书,你买下来我也无法参悟。” 纪云谏已领着他往回走:“我自有办法,你手上有多少灵石?” 迟声取出锦囊,将这些年存下的灵石清点了一番。虽然自己接的历练任务不少,但是练习法阵时消耗的也颇多,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开口:“我手上不过八十余块。” 纪云谏点了点头,心下有了盘算:“够了,等会还需借你一物相用。” 迟声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手上还有什么珍贵之物吗? 他们又走回铺子中,男子斜倚在椅上,见二人身影出现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怎么?终究是放不下那卷阵法?我早说过,二位与它是有缘之人。” 纪云谏颔首:“确实有缘,若我等诚心相购,最低多少灵石?” 男子脸色未变:“你既然想买,肯定是知晓其中奥妙所在。五千灵石,多了还是少了?” 纪云谏已经想好了说辞:“这古籍在前辈手上三百余年,边角都已经磨损至此,却仍未参悟,可以说是和废纸无异。修道二字,最靠缘法,既然前辈与之无缘,恰逢我们心诚,若肯折价相卖,也算是赠了道机缘。你说是也不是?” 男子微微眯起了眼,他沉眸思忖了片刻:“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纪云谏知他心中已经有所动摇,于是报上名讳:“天隐宗,纪云谏。家母出身炼器宗世家,今日若结了此缘,他日阁下若需炼制法器,只需报上我的名号,必当尽力相助。” 男子将名字暗暗记下:“你能拿出多少灵石?” 纪云谏从锦囊中取出一物:“两千灵石,加上此物,可否相抵?” 迟声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当初在归墟秘境中斩获的狼首灵核。当时从秘境出来之后,自己觉得公子出力最多反倒一无所得,想将空间灵宝赠予公子,他却说灵宝已滴血认主;想将传承剑法传授给他,他也以自己已自创霜寂剑法为由拒绝。最后只剩那头狼灵核,他找不到理由相拒,加上自己执意,只好收下。 此时已过去了近三年,纪云谏不仅没将它炼化,反而仍将它视作自己的所有物。迟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难言的感动,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怅然——自己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公子,反而屡屡受他庇佑照拂。 男子接过灵核仔细探查了一番,这是秘境内千年灵兽的灵核,内蕴含的天地灵力和大道法则远非如今的灵石所能比拟。更难得的是,灵核为风属性,与自己的灵根暗合,可谓是可遇不可求。自己本就卡在化神期瓶颈许久,若能炼化,就算无法突破,至少也能涨一个小位阶。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假模假样地犹豫了几息,才将残卷从锦囊中取出来:“既然小友真心相求,那在下便也忍痛割爱一次,就当作是做了善事。” 纪云谏接过古诀,示意迟声收下:“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男子也将灵核收进锦囊中,脸上带上抹笑意:“海无衍。” 纪云谏也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海前辈,我手上暂时只有一千灵石,既然交易已成,其余一千便先欠着,三月内必定结清。前辈意下如何?” 海无衍笑意僵在了脸上,捋着胡子的手也蓦然顿住,静了半晌,他复又仰头朗声大笑:“果真是后生可畏啊……没想到我海无衍也有被戏弄的一天。” 纪云谏便知他是同意了,他将一千灵石取出,再用灵力写了张书契,并着自己的传声符一起奉上:“云谏绝无戏弄之意,只不过身上灵石实在不足。灵契和传声符都在此处,前辈若是急需用灵石,可以提前联系我。” 海无衍将诸物尽数收下,随即也取出枚自己的传声符给了他。 双方达成了一致,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落在脚边一卷随意放置的古籍上,书名曰《九玄纪事》。他心意一动,将其拾起来略翻了翻,果然见了顾九玄和云虚子二人的名字。 第31章 早些年在归墟之内听闻丹田置换之事后,他一直念念不忘:“海前辈,这本书如何卖?” “不过是本野史,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当了添头。”海无衍只瞥了一眼,也不甚在意。 纪云谏见迟声还捧着古诀,似乎想把它盯出个洞来,顺手便将这本书也递给他:“一并收起来吧,日后说不定有能用到之处。” 迟声这才将两本书都收起来,锦囊里空空如也,一块灵石也没了。他暗自下定决心,等自己回宗后一定要拼命接任务做历练,不能再让公子为自己花一分钱。公子家世好实力强,各方面都是人中龙凤,自己若再不努力些,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从阁内出来后,天色已经大暗,纪云谏向迟声说了自己从茶楼中打探来的消息:明日便是淮阳王妃的生辰,晚上将于王府中设宴,是潜入探查的最好时机。 迟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仍沉浸在一贫如洗的悲痛和奋发图强的决心里无法自拔。 * 回了客栈便是二人的休息时间。 客房内侧间便有浴桶,只隔了两道屏风,迟声先进去洗浴。 纪云谏想起那本顾九玄传记,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记载丹田置换相关的事宜,他提高声音唤道:“小迟,锦囊你收在了何处,我想取下午那卷古籍一看。” 迟声正挑选着合适香味的澡豆,公子平时不喜欢太浓的花香,这款松香的似乎正好……听到纪云谏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他头也没抬一下就回道:“挂在第一道屏风处。” 迟声的锦囊向来对纪云谏不设防,纪云谏探了几分灵力进去,一下便寻到了那本古籍。正准备离开时,灵识中突然掠过一股极淡的酒味,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酒壶上。 他心神微动,酒壶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迟声竟不知何时偷偷藏了壶酒在锦囊中,好的不学偏学这些,难不成又想像上次那般醉酒,然后又哼又闹嚷着头疼? 纪云谏正待迟声出来当面对峙,脑中却闪过个新主意。近日迟声顽劣的次数见长,对待不听话的人需得小惩大诫。 他当即将壶内酒水倒尽换成灵泉,又投了颗濯灵丸进去,将酒壶仔细封好放回原处。这种丹药由李逸轩亲手研制,对身体无害,可以起到净化灵脉的效果。最关键的是,炼制时加入了苦胆草和山茱萸,味道酸苦异常,必能让迟声好好长个教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迟声才从帘后钻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见公子对着蜡烛翻阅着古籍,手旁还摆着块干布,正欲上前讨个巧,纪云谏却忽地抬起头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隐约有几分薄怒。 纪云谏眼神微动,那块干布就被灵力控着,精准地落在迟声头上:“自己擦。” 迟声怔然,这是怎么了?他这才回想起刚才公子的问话,脸色骤变。 他不作声色地踱到桌旁,将锦囊收入怀中,一丝灵力悄悄潜入,发现酒壶还在原地后才算松了口气。 迟声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公子可是等得急了,要不小迟服侍你洗浴,就当作赔罪。” 纪云谏将他的一系列动作收于眼中,现下的迟声像只偷了鱼的猫,一身腥味还招摇过市。他将古籍收起来,尽管一个字都未看进去,起身走到帘后:“不必了。” 迟声见他开始洗漱,忙将酒壶取了出来,左右看了眼,一切都无异。再尝了口,又苦又涩。若不是为了今晚之事,这辈子他都不会喝这东西第二次。 他将酒偷偷倒掉,只剩了个底,接着暗中催动灵力,让自己的脸红起来,像是微醺了一般。今晚,一定是势在必得! 纪云谏洗漱完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双颊通红的迟声,他单手撑着下巴,酒壶敞口放在一旁只剩了薄薄一层,眼里却一丝醉意也没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纪云谏疑惑地将酒壶拿起略微尝了口,确实是自己替换之后的,那迟声怎么这般举止?他俯身,带着湿意的手覆在了迟声额头上,手心的温度滚烫不似作假:“怎么了?” 迟声真觉得自己醉了,明明只抿了一小口,呼吸却不自觉就急促起来,就连心跳也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将纪云谏的手按住,慢慢地一路顺势滑下,拢在自己脸颊上:“我醉了。” 温度从手心渡来,纪云谏心头麻麻痒痒的,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落了上去。他对这种失控的感觉没由来地感到惶恐,于是用了几分力气在迟声腮上掐了一把:“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嘴里如今是吐不出一句真话。” 迟声不作声,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仍覆在他手上。迟声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纪云谏已经看不懂他眼中浓烈的情绪是从何而来,他有些仓促地将手撤开:“按计划明晚我们要去王府,今夜不许胡闹,若不想睡便回自己房里去。”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迟声的下巴抵在他肩处,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起伏的胸膛和肩胛骨相贴,纪云谏几乎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我醉了……”迟声又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大,唇瓣随着动作时不时蹭过纪云谏脖子。 纪云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纵使他再迟钝,也发现了迟声此刻的行为早已逾越了寻常亲密的界限。迟声扶着他的肩迫着他转过身来,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纪云谏正欲将他推开,迟声的脸却倏然靠近,温暖的、濡湿的唇瓣轻轻印在了他嘴角处。纪云谏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世界在他的眼中急剧缩小,入目之处只有一双墨绿的眼睛。迟声轻轻眨了下眼,眼睫从纪云谏眼上扑闪而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纪云谏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迟声本只打算简单试探一下,但见他没有反应就以为是默认了,无师自通地将他压倒在床,几乎是半跨坐在他身上,接着俯下身,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下纪云谏柔软的唇瓣。 濯灵丸真的很苦,纪云谏下意识想,待日后回了天隐宗,得去找李逸轩问问,好好一味丹药,怎么能做得这么苦。 迟声舌尖往前探了探,见纪云谏牙关紧闭,只能转而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唇。 这是不对的,纪云谏勉强分出了神,他应该立刻把迟声推开,但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讨厌?迟声身上是淡淡的松香味,像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浅淡无害却又不知不觉中占满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知是谁先溢出了一声轻喘,纪云谏才如梦初醒般将身上的人掀开。 迟声目的已达成大半,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心中暗自雀跃,公子看起来并不排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半晌,复又坐起身来,凑到纪云谏面前:“公子,我头疼。” 他嘴唇几乎快要贴在纪云谏脸上,纪云谏觉得迟声说不定藏了两壶酒,他是真的醉了。所以酒精才能通过唾液到自己体内,让自己的思维也僵硬麻木起来。 直到用灵力催着迟声入睡之后,纪云谏有时间来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声会不会是真醉了,所以将自己当成了别人?可那濯灵丸分明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难不成是濯灵丸有致幻效力?他取出李逸轩的传声符,意欲找他兴师问罪,半晌又哑然地将符箓放下,自己少说也服用过这丹药十来次,从未有这种症状。 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但纪云谏不愿承认自己一手养大的龙傲天竟成了断袖,倾慕的对象还是自己,明明按剧情他和傅雪盈才是一对。 思及此处,纪云谏复又想起系统任务之事,本来还有些异样的心情突然冷却下来,他于识海中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经查询,宿主寿命为34天。】 “可还有旁的任务?” 【暂时未查询到新任务。】 他叹了口气,心神越发凝重,这几日叹的气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系统直到现在也没判定任务失败,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标准。无论如何,今后对迟声不能再有越界的举动,自己虽不排斥龙阳之好,但对象换成自己和迟声,于情于理于礼制都太过荒唐。 他低头看了眼迟声,回想起以往种种——迟声对应昭的敌意,对傅雪盈的爱答不理,对自己的寸步不离,其实一切都早有迹象,都是自己太过迟钝和纵容,才造成今日局面。见迟声呼吸渐渐绵长,纪云谏轻轻将他放在一旁,披着外衣就去了隔壁厢房。 * 第二日一早,一个身影斜倚在纪云谏床柱上。迟声眼下青黑,他垂着眸子,不知该如何面对纪云谏,昨夜是自己鬼迷心窍了。可是公子当时眼中并无排斥,为何一觉醒来,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纪云谏眼睫动了几下,他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有了困意。睁开眼,见迟声正望着自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你站在此处做什么?” 第32章 “公子,昨夜……” 还不等他说完,纪云谏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只要不将那层纱捅破,仍可以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你喝醉了,自己去一旁反省,不要耽误了今日历练事宜。” 迟声从来不在乎历练,他尽心尽力不过是为了纪云谏,此时听到这话也不知如何辩驳:“可是……” 纪云谏兀自起身梳洗,他绕开迟声:“你如今也大了,前几日睡在一处已经是逾矩,今后我们还是分房睡。” 二人于情爱之上皆是一窍不通,一个横冲直撞,一个只顾抽身,全然不懂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道理。 迟声已心乱如麻:“公子,你也要抛弃我吗?” 纪云谏知晓他无父无母,不知这个“也”字是从何说起,但他见惯了迟声面无表情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失魂落魄,几乎快跪倒在地。他终究是于心不忍,将迟声扶了起来:“我既说过要当你的哥哥,便不会随意抛弃你,小迟,手足之情是可以维系一辈子的。” 手足情吗?迟声不明白,昨夜分明不止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感谢世界上还有传声符,纪云谏松了口气,他几乎快要败下阵来时,李信显的声音将二人尴尬的氛围打破:“师兄,救……救命。” 第28章 妖族 纪云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抽出传声符:“怎么了?你如今在何处?” “永福客栈……”话语未落,那边传来一阵闷哼,之后再无声响。 纪云谏心知他恐怕已遭遇了不测,只简单将头发扎起来后就准备出门。迟声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目光却仍一直追着他,仿佛定要他将一切说个明白。 纪云谏有些头痛,早知有今日,当初将迟声送入宗后就该不闻不问。如今感情线一团乱麻,自己也时日无多。但不管如何,得先把手上的历练任务做完,也算是给自己个交代。 心中盘算的很好,但一对上迟声的眼神,他又没缘由地有些慌乱:“你昨晚既醉了,那今日便待在客栈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迟声凝神看了他半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也要去。”别扭可以闹,灵石不能不赚,公子因了自己还欠那奸商一千灵石。念及此迟声心中不是滋味,连要说法时都有几分底气不足。 迟声服了软,纪云谏没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二人即刻一同动身去往永福客栈。 一到门口,纪云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客栈之内妖气冲天,门口早已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多是些平民百姓,既有胆小者四处奔逃,也有好事者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但无一不是面色惊惶:“有妖怪,城里进了妖怪!” 修士之间的纷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许惊扰了平民百姓。正因如此,才有了凌仙阁一类的居所。但妖族已千百年未曾现世,行事诡谲不讲情理,不仅平民只能依靠口耳相传的传说来拼凑,就连修真界也只在古籍中才能寻得记载,想让他们遵从人间的秩序简直是无稽之谈。 纪云谏将人群拨开,客栈内早已无人维持秩序,跑堂的和掌柜的都不知去向。他径直上了二楼,循着妖力最重的方向走去。走得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明显。 直到行至一扇开着的客房门口,他俩才停住了脚步。入目是一大摊刺目的红,与其说是杀害,不如说更像是在示警——李信显面朝上仰躺在地,一个血洞贯穿了他的胸口,因二人来得迅速,伤口中仍有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似乎还冒着热气。 他双目圆睁,如同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今日已躺在此处死不瞑目,纪云谏自觉自己未能起到保护同门之责,甚至还曾怀疑过他是否与影宗有所勾结。此外,他死因疑点重重,若说是因撞破影宗弟子的面貌而遭灭口,可他伤口处散发的分明是妖气。 先前执行任务的弟子虽然接连消失,却都未曾殒命。纪云谏取出传声符,迅速将眼前情况向明承长老禀明。片刻后,那边传来了明承清晰的声音:“李信显的魂令尚未熄灭。” 魂令是将修士的一缕精魂留在宗内令牌上,神魂未灭,则魂令不散。然而李信显的尸体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值此变故,纪云谏一时失了头绪。 楚吟苒接到李信显的传声后也匆匆赶来,正巧听闻此言后道:“接下这个历练后,我曾翻阅了数卷古籍,偶然从一卷中阅得,妖族有种秘术,可以将修士的神魂抽出,以妖器存储,用于提升自身修为。” 纪云谏面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那么之前的弟子可能已经全部遇害,在这之间影宗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此时,几位官府的人从门外进来,为首的是位身着靛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气度凝实,身形挺拔,身后还跟着一位仵作和两位衙役。他见屋内惨状,面色肃穆但并不惊慌,不卑不亢地对纪云谏一行人行礼道:“诸位可是修道者?”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宇不凡,却一丝灵力也无:“正是,不知阁下是?” “督察院御史程远之,出身江北程氏。下官因家族渊源,自幼耳濡目染,对修真之事略知一二,京中凡与凌仙阁往来交接的事务,均由下官接洽。”程远之年岁不大,待人处事间颇有一番沉郁气度。 纪云谏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程氏虽非顶尖仙门,但在江北一带颇有声望。值得一提的是,诸多修真世家中,哪怕是毫无仙缘灵根的人,也少有入朝为官者,多数是用灵丹妙药吊着寿命,负责处理族内日常事务。 纪云谏虽疑惑,却知晓人各有志,他一一介绍道:“我们都是天隐宗弟子,纪云谏,楚吟苒,迟声。” 程远之观李信显死状,知晓此案非凡间官府所能破获,但仍按流程命仵作上前查验尸身。等待验看时,他问道:“此案蹊跷,不知几位道长有何高见?” 妖族的历练本是楚吟苒负责,但若将妖族踪迹告知凡间是否会引起动乱?她有些拿不准主意,只得看向纪云谏。 纪云谏知她忧虑,但程远之与凌仙阁关系密切,早晚会知晓此事,不如此刻就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便对她微点了下头。 楚吟苒得到首肯,向程远之解释道:“初步判定是妖族所为。” 程远之闻言吃了一惊,若是修士间的打斗只需上报凌仙阁即可,但若是妖族可就兹事体大:“我虽未修道,但曾读过相关记载,妖族早在千百年前就已被封印,怎会出现在此处?” 虽心中并无十分把握,但楚吟苒深知这种时刻不能自乱阵脚,只有保持沉静才能取信于人。她直直迎上程远之探究的目光:“待擒获作乱妖族后,自会真相大白。程御史无需惊慌,目前妖族尚未袭击凡人。”略作停顿后补充道:“我等既代表天隐宗来此,自然会给你们人间一个交代。” 程远之见楚吟苒面色坦然,方才放下心来:“不知几位道长现下居于何处?在下若有事寻访,又该如何相寻?” 楚吟苒见他无法使用传声符,想了片刻后,从锦囊中取出件法器来:“这是千里传音玉佩,你想寻我时只需念动法决,便可进行传音。”说着将法决传授于他。 迟声见几人对谈如流,更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免暗自泄气。若是以往,纪云谏必然能察觉到他此时兴致不高,但是今日纪云谏本就存了心要避开,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迟声在身后听了片刻,寻了个空缺对纪云谏道:“公子,我去客栈四周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线索。”纪云谏仍打算向程远之询些孩童失踪案细节,便由他去了。 “不知前段时日京内孩童失踪案件,你们官府手中可有线索?” 程远之摇了摇头:“此案只被当作普通拐卖案处理,并不归我所管,但就我所知并无明确线索。”他略一联想,就知道了纪云谏此番询问的原因:“道长的意思是,此案也与妖族有关?” 纪云谏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两案之间并无关联,但是我与迟声上次前往一个失踪孩童家中寻探时,在房内发现了阵法痕迹,可能与修士有关。” 程远之将此事暗暗记下:“待我回督察院时翻明该案卷宗,若有发现再联系道长。” 此刻仵作已验伤完毕,见无其他事,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程远之复又将他喊住:“若妖族确已现世,望几位道长及时告知,我好提前想办法于凡界与修真界之间周旋,寻个两全的法子,以减少世人不必要的伤亡。” 他言辞恳切,眼神赤诚。纪云谏恍然读懂了对方不留在氏族中的原因,他由衷地拱手一礼:“自然。” 这边事宜告一段落,迟声仍未回来。 纪云谏正要取出传声符唤他,动作却忽然一滞,自己昨晚刚下定决心要减少二人相处的时间,这才分开多久怎么就忍不住主动去寻他。 他将符纸放了回去,可是转念间又想到如今城内并不安全,迟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是自己愿意见到的。 第33章 楚吟苒见纪云谏神色纠结,开口问道:“你们还没和好吗?” 纪云谏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我与小迟并未争执,师妹何出此言?” 由于纪云谏向来坦诚,楚吟苒不疑有他:“今日迟师弟看了你许多次,像是有话要说,但是一直没有开口。” 纪云谏也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但楚吟苒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只能微微点了下头,模棱两可道:“到了不听管教的年纪。” 楚吟苒思索了片刻:“迟师弟行事素来端正稳重,于修行上也进步良多。虽不知你二人是因何事起了争执,但我觉得他心里自有分寸,你无需时刻拘束着他。” 纪云谏有苦不能言,自己管着迟声时,他都尚敢将自己压在床上,若是完全不管,不知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这边二人交流着,那边迟声的进展却并不顺利。他在客栈四周寻探许久,时不时就掐个循迹法决,却连一丝妖力残留也没找到。 迟声本就心情不悦,此时更是多了几分焦灼。蓦然,他灵识一动,当初布在城外青石处的法阵处传来了轻微的震动。这波动极其轻微,不像是有妖族经过,反倒像是被旁物不慎触碰了。 迟声疑心是自己的阵法出了纰漏,当即就欲起身前往。他本能地掏出传声符想给纪云谏知会一声,却忆起他今日连眼神都吝于投来的模样。 公子此时肯定不想见到自己吧,迟声叹了口气,独自朝城外行去。 第29章 生辰宴 青石地。 迟声轻眨了一下眼,眼前之景和离开之时并无不同,那细微的波动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他闭眼,抬起右手,指尖虚空指向阵眼处,灵力自周身飞掠而出,一道白色的虚阵无声地铺展开,原有的青色阵纹也渐次浮现,两道阵法交缠融合。 片刻后,白光渐淡。迟声复睁开眼,他确信阵法没有被外力毁坏过,也没有妖族出现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的错觉,他按下心中萦绕的不安。纪云谏仍没有联系自己,不知道是否聊完了事情。他转身欲走,就在此刻,灵识深处猛然传来阵诡异的波动,霎时间一股寒意窜至全身,迟声汗毛竖立,竟不知何物在自己眼皮底下闯入了法阵。 他想也不想立即施展步法抽身后撤,然而终究是迟了,一道早已布下的铺天阵法骤然亮起,漆黑的阵纹带着浩瀚威压将他牢牢缚于其中。迟声自认通晓奇门阵法,纵使无法破解,也能有周旋之力,然而面前这道阵法中不知是施加了什么禁制,竟让他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 一道以黑色雾气覆面的身影从林深处缓步走出:“少嗣阁下,别来无恙。” 随着他的现身,缚在迟声周身的威压倏然一轻,他挣扎的动作顿住,脸上神色数度变换,半晌后方才冷硬地抬眼看向来人:“何事?” “做笔交易。” * 迟声离去已有半个时辰有余,纪云谏终究是等不住,他抽出传声符问道:“小迟,你现在在何处?” 没有回应。无论他如何呼唤,传声符都只是微微一亮,声音如同泥牛入海般消散。 纪云谏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和楚吟苒解释,径直将客栈、茶楼几个迟声可能去的地方查探一遍,然而四处皆无踪迹。 还有何处?纪云谏走在街上,心乱如麻,他一一回想这几日行踪,终于想起来迟声曾在城外密林留下过法阵。当他到达时,林中却空空如也,一支身份玉牌躺在乱石之间,似乎是专门等他拾取。 纪云谏将玉牌捡起来,其上刻着“迟声”二字,还是自己送他入宗时亲眼看着他写下的。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心神莫名安定下来,迟声是主角,若真出了变故,系统必然会提醒。自己实在是关心则乱,一时自乱了阵脚。 他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手上唯一的线索就是王府,如今是非去不可了。于是转头望向一直静静跟在他身后的楚吟苒:“师妹,我欲前往王府中一探究竟。” 楚吟苒未有犹豫:“我愿一同前行。” * 王府外,日暮时。 淮阳王府檐下挂着数展宫灯,暖黄的烛火透过红木绢纸,照亮了来往宾客的脸。冬日的寒风吹过,烛火摇晃,增添了几分寒意。 王府门口人流往来熙攘,持着名帖之人方可入内,他们边将持着的添礼单子投入木箱内,边穿过大门。小厮立在内侧,为每位往来的宾客送上一盏银托红烛灯,谓之曰“福运灯”,持灯者方可穿庭入院。 纪云谏凝神细看,建安城内祝寿之时并无这种礼节规制,他并不知京城是否有什么特殊的仪式,但蜡烛不过是普通的红烛,银盏也无甚特殊。 他和楚吟苒在门口守了片刻,未见异常,于是悄然捏了个隐身诀进府。他仔细查探了一番,府内并无妖气,就连修真者的气息也无。难道是自己的猜测错误? 先去会会王妃再说。 这样想着,他和楚吟苒各化出一盏同样的蜡台执在手上,随即混入贺寿的人潮中,跟着他们穿过繁复回廊进入正厅。厅中宾客皆按照官衔依次落座,二人仗着无人认识,坐在了幕僚一桌。 不多时,淮扬王和淮阳王妃落于上座。 纪云谏抬目望去,二人均是凡人,周身没有灵力。王妃一袭石榴红的长裙,乌黑头发上斜插着几根点翠步摇,她面容温婉明丽,看着年岁不大。王爷坐于一旁,他如传言中一样形容枯槁,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青灰郁色,与王妃的顾盼生辉形成鲜明对比。 待宾客悉数到齐,厅内嘈杂声渐轻。只见王妃盈盈起身,手中执着一盏数倍大的烛台,她声音轻柔:“诸位请落座。今日除却生辰之喜外,更盼着各位能与本妃一同为王爷祈福,共享福运。” 语毕,她率先闭上眼,表情虔诚轻声道:“请诸位闭眼默念祈福之语,为王爷祈得安康。” 席间宾客见状,无不恭敬地将手边的烛台捧起,仿着她的模样闭眼轻声默祷。一时间,厅内烛影摇红,只有众人低声的祝祷词。 纪云谏心觉异常,众人皆闭眼之际,他余光瞥见王妃往手中烛台上轻轻一点,那簇火苗瞬间往上窜了窜,颜色也从浅黄色变成深红,十分妖异。 在座宾客的脸色渐渐发沉,如同昏睡过去。 纪云谏立即以灵识传音给楚吟苒:“虽然她周身并无灵力,但是此景诡异,你是否知晓有什么凡人也能催动的法阵?” 楚吟苒也以灵识回音:“未曾听说过。” 若是迟声在就好了,纪云谏心想,玉牌贴在胸口处,微微发热。 就在此时,厅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睁眼望去,只见淮阳王面色如纸,嘴唇泛青。一口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锦袍上,他强撑道:“我无事。”一面说,一面轻轻向王妃点头示意。 淮阳王妃咬了咬唇,转头望向众宾客。在她眼中,原本有数道银辉自宾客眉间浮起,聚集到各自的烛台上,再向着自己手中烛台汇聚。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仪式,那本已汇聚至半空的银辉又变得紊乱,逐渐消散在空中。 为何偏偏在此刻…… “不能断。”她自言自语了一声,一道银色的纹路在她颈侧浮现,一闪而逝。紧接着,手中的烛光大亮,光芒暴涨,那趋于溃散的银辉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重新聚拢起来。 纪云谏虽看不见银辉,却将她颈侧闪过的纹路却看得一清二楚,原来她是半妖之身,借凡胎掩盖了自己的妖气。 “半妖,”纪云谏传声给楚吟苒,“我看到了妖纹。你为众人施加个保护阵法。”话音未落,他已将霜寂抽出,周身蓝色灵力暴涨,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剑尖直指淮阳王妃。 半妖瞳孔骤缩,纪云谏的招式凌厉,她来不及多想,周身妖力便凝聚成一层极厚的护盾,将淮阳王护在身后,剑气与妖力碰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正厅都在颤抖。 纪云谏向后退了两步,虎口微微发麻,而半妖身形几乎未动,唯有侧颈的妖纹彻底显露出来。若按人类修为划分,她至少是金丹大成期,纪云谏神色凝重。 楚吟苒此刻也抽剑上前,但纵使二人合力,仍落于下风。 “师兄,此妖非你我所能敌……”楚吟苒话音未落,场中异变陡生。 那半妖女子目光落在身后的淮阳王身上,竟骤然收了力——他身体剧颤,猛地又吐出几口鲜血。她毫不犹豫地将烛台重新置于王爷身前,将银辉渡到他体内。 纪云谏心下诧异,这半妖对淮阳王竟像是情根深种,难道半妖也继承了人族的情感?此时是抽身的最好时机,他心知己方二人并不是她的对手,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就在二人意欲撤离之际,一道绿色的法阵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阵纹隐隐泛着沉郁墨色。这法阵不偏不倚,正将那半妖牢牢镇压在阵心处,任她如何挣扎,都再也动弹不得。 第34章 这气息纪云谏再熟悉不过了,他尚且来不及疑惑迟声从何处习得的镇妖符咒,只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迟声从厅外缓步走入,他目光落在了纪云谏身上:“我没来晚吧?” 纪云谏几乎是冲上前将他环视了一圈:“你今日去何处了?传声为何始终不回?” 迟声神色有些异样:“公子不是不愿意见我吗?” 纪云谏哑口无言,迟声也不追问,只是径直走到淮阳王面前。 半妖将银辉渡入淮阳王体内后,他如同回光返照般脸色红润,竟能挣扎着起身行礼:“各位道长,这一切并非是我所愿,全部是这妖女一人所谋划。” 迟声静立在原地,听完后,面无表情地伸手探向他丹田。淮阳王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仿佛有什么被生生剥离体外。 只见一颗鸽卵大小的妖丹凭空出现在迟声手中,银色的妖丹悬于眼前,光芒大作,几乎将他的瞳孔也映照成银色:“既与你无关,她的妖丹为何在你体内?” 淮阳王身体已经剧烈抽搐起来,迟声见他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觉得无趣便不再看他,指尖灵光一敛,将妖丹收进锦囊中。 法阵内原本还在挣扎的半妖女子听到淮阳王所言后,停下了动作,她神色惘然,怔怔地望着自己连妖丹都愿奉上的男子。那盏福运灯跌落在地,烛火熄灭,只剩个凉透的烛台。 纪云谏见迟声举止与往日不尽相同,复问道:“小迟,你下午去何处了?” 迟声望着他:“现下还有安抚百姓和官府交涉等诸多事宜,公子不去处理,怎还有心思关心我?” 见迟声语言间隐隐还记挂着早上被忽视之事,纪云谏将身份令牌从怀中取出:“小迟,我寻了你整整一下午。” 手中令牌尚带着体温,迟声沉眸思了片刻:“公子若是真想知道,等晚上回了客栈再说。” 第30章 真心话 纪云谏心中暗觉不妙,回客栈之后岂不又是只剩他们二人?在人前迟声尚知要收敛性子,一旦到了无旁人的地方,他就像颗刺儿球般黏在身上,甩都甩不下来。 可眼前的事情并未完全解决,确实需等处置完淮阳王和半妖后才有时间详谈。纪云谏不语的模样落在迟声眼里便是默许,他将玉佩戴回腰间,心下已有了应对之策。 半妖见大势已去,任凭几人如何发问,都不愿出声。逼得急了,她周身竟然泛起一层银芒,隐隐有几分玉石俱焚的意味。纪云谏见了脸色骤变,古籍中曾记载妖族有自爆秘术,需以自身性命来催动,威力颇大。 就在双方都剑拔弩张时,迟声缓步走入阵中,他墨绿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半妖,目光沉静,示意着自己并无敌意。迟声在她面前顿住脚步:“我们并非不讲道理,你若肯将事情一一禀明,这妖丹还给你也不是不可。”说着,那颗妖丹又出现在他手中,妖光与他的眸色交叠。 妖丹对妖族而言至关重要,是维系法力和性命的根本。寻常妖物失去妖丹便会迅速虚弱。就算是半妖,也只能凭借人类的血脉多撑一段时日,需时刻用外物来续命。唯有妖丹入体之后,方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半妖心知迟声此语不过是想让她开口,一旦自己和盘托出,别说是修为,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她当下打定了主意,虽死死盯住妖丹,却并不作声。 迟声也不恼,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淮阳王:“你有没有要说的?若是流言传遍整座京城,你觉得淮阳王府上下的颜面和性命,可还能保全?” 淮阳王手紧紧捂在腰间,他虽元气大伤,但仍有意识。当初半妖将妖丹剜出赠与他时,便直言这妖丹需用孩童心头血滋养,他贪恋于延年益寿的诱惑,便默许了她的所作所为。见纪云谏望向他,他强撑道:“此物是妖女强加于我,并非我所愿。” 半妖闻言,竖瞳中隐隐泛出银光。半晌,方才对淮阳王道:“你以为离了我,你还能活?”她并未刻意提高声调,然而那言语中的寒意,让淮阳王不禁打了个冷战:“各位仙长,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命丧于此啊。” 见淮阳王急着与自己撇清关系,半妖转头看向迟声手中的妖丹,姿态间有股决然之意,她轻抬起下颌:“你将我身上法阵松开,我愿将所知的一切尽数告知。” 纪云谏不信她会如此轻易罢休,见迟声竟真打算收回法阵:“小迟,不可轻信妖族所言。” 迟声手上动作未停,一道墨绿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迅速扩散开来,原本的阵纹一经碰触便迅速消解,片刻之间已散去大半。 他这才侧过头望向纪云谏,眼中的银辉竟一直未曾散去,带着几分戏谑地勾起嘴角:“公子怕不怕?怕就到我身后来。” 纪云谏见他表情知晓他心中有数,但未料到他会这般言语,向来从容的神色都罕见地凝滞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看来这次回宗后,需把迟声和傅雪盈的话本全都收了。 楚吟苒在一旁听了,诧异的视线在二人间打转:纪师兄所说确实有道理,迟声对他的态度,似乎与对旁人完全不同? 只见阵芒散去的一瞬间,银色的妖丹悬空而起,爆发出一股强大而精纯的妖力。与此同时,半妖仿佛受到了召唤一般,周身光芒大作,二者遥相呼应,一时间气焰高涨。 方才对付没有妖丹的半妖,几乎都已耗尽纪云谏的灵力,如今面对完全体,他立刻泛起层寒意,下意识就抽出霜寂抵在身前。一道灵力却微微按住了他,迟声对他摇了摇头:“别担心。” 只见迟声从怀中掏出数枚灵石,精准地落在阵眼上,与此同时他双手猛然结印,突如其来的动作如同在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般,霎时间青色的灵力自地底炸开,气息澎湃,那本已黯淡的阵芒大作,竟交织成了一座新的法阵。 气息之盛,让纪云谏不由得正视起迟声来,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如此精纯,几乎超过了宗内任何一名修士,这真是自学能达到的境界吗? 局势瞬间逆转,那银芒被阵法所镇压,然而半妖身形未顿,妖丹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刺她的胸口,融入她体内。 不好,迟声脸色骤变,她并不是打算突袭,而是想用自爆来——只见那枚入体的妖丹轰然炸开,于此同时,一道银色的法力直冲向淮阳王,迟声来不及细想,双手飞速结印,强行将阵型逆转,一道防御阵法拔地而起,将在场之人尽数笼住。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鸣,半妖轰然软倒在地,她艰难地抬起头,一头乌发顷刻间尽数银白,她望向淮阳王,嘴角溢出血沫:“你们人类自诩仁义礼智,到头来,竟还不如我妖族一颗真心来得干净。”话语刚落,她身形颓然地匍匐在地,一道银色的狐影从她身体中掠出,倏忽又消散在空气里。 在场之人均是哑然,心下对事情全貌都有了各自的猜测。 然而半妖既死,如今只能任由淮阳王一人所言。果不其然,他将所有的行为都推到无法辩驳的半妖身上。他声称是半妖主动将妖丹剜出赠予他,并日夜用孩童的心头血滋养;与此同时,她因自身灵力枯竭,需得将修士的神魂炼化,以此补给自身修为。 按照淮阳王的指引,众人果然在城外密林一处隐蔽的洞穴中,发现了数百具孩童尸体,此外还有修士二十余人,皆被以残忍的手段抽走神魂,其中小半为失踪的天隐宗弟子。 然而,城内失踪的孩童数量不明,若是有第三方势力在其中浑水摸鱼,借此掩盖更大的阴谋,恐怕也不由得知。纪云谏回想起当初在月娘宅内曾发现影宗痕迹,心头升起一丝怀疑,明日白天需寻得月娘认尸。 程远之与皇室间关系并不密切,未曾出现在宴会上。楚吟苒便用玉佩向其传声,待他到场后一道商讨该如何处理在场的宾客及其余事宜。因此事牵涉的王公贵族颇多,无论是需向朝廷禀告的细节、还是留于宗内记录的卷宗都十分繁琐。 其中种种琐碎细节,不必详谈。 待到各人得以抽身之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纪云谏仍记着迟声所答应的事,见着迟声径直跟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便也没有阻拦。二人围在桌旁坐下,相隔不过二三尺,桌上燃着的仍是那一盏红烛,让纪云谏颇有些不自在。 他意欲打破这氛围,率先开口道:“说吧,你下午去了何处?” 迟声已决定不再对纪云谏唯命是从,他避开纪云谏探寻的目光,面上带着轻快:“公子,不如这样,我们互相提问,轮流作答。谁先避而不谈,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纪云谏心知今晚是逃不过,便干脆放弃了周旋直接点头道:“可以。那第一个问题你先回答。” “在城外碰到了一个旧友。”迟声抬起眼看他:“到我了。公子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心意吗?” 纪云谏几乎想就此停下,可这三年里他早已习惯于将迟声的一切纳入掌控中,哪怕知晓迟声早晚会长齐羽翼,却没想到这成长来得如此快。当下,他竟生出了将其多留在身边一段时日的希望。 第35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和惘然在心头滋长,纪云谏下意识地轻抿了下唇:“不明白。” 迟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纪云谏,自然是察觉到了他脸上那一丝不自在:“公子若是不诚心,小迟觉得这次谈话也不必再进行下去了。” 纪云谏捕捉到了迟声语气中不易察觉的失望,见他意欲起身,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兀自思索,故没有注意到迟声微微勾起的嘴角,半晌开口道:“也许明白。” 迟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来,悄然地将椅子挪了挪,坐得离他更近了些:“也许是什么意思?我最了解公子,公子若想在我身上用那些巧言令色的行当,是绝对行不通的。” 明明前些年也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如今只要迟声一凑上来,纪云谏总觉得十分不自在。迟声身上的温度总是很高,稍微靠近他,那阵暖意就像要把周边的空气都挤走一样。二人的身份在这瞬间似乎错了位,纪云谏反倒成了言听计从的那位,他点点头,语气虽不十分坚定,但回答总算是直白:“明白。” 迟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乘胜追击:“那公子是怎么想的?” 暖意越发明显,纪云谏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抵着迟声的额头将他推开了些:“别靠得这么近,现在是我的轮次。是你的什么朋友?” 迟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眼里映照了烛火,亮的惊人。他今晚本就怀揣着志在必得的心思,所以透露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让步:“影宗认识的朋友。” 纪云谏虽早已察觉迟声和影宗有所牵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承认此事,不由意欲探索更多消息:“怎么认识的?” 迟声手指抵住纪云谏的嘴唇:“公子,要按规矩来。你是怎么想的,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 迟声常年握剑,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只那样在纪云谏饱满的唇珠上轻按了下,竟让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31章 任务失败 纪云谏素来不喜脱离掌控的感觉,譬如丹田尽碎时,譬如性命寄托于旁物时,又譬如迟声步步紧逼时,譬如当下。 没人比他更了解迟声,可他想不明白,为何早有命定的姻缘,迟声却偏要走一条弯路?他缓慢但坚定地将迟声的手移开:“小迟,我对你向来都是以兄长自居,你对我也只是单纯的孺慕之情。” 迟声将手收回,指尖还留着唇瓣上的触感:“我幼年时是在影宗长大。” 他的话来得突然,纪云谏都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系统只提及迟声无父无母,未提及过他曾在影宗待过。若幼时在影宗,之后怎么会来到纪家? 见纪云谏出神,迟声没有了最初的笃定,纪云谏总是这样,他在意的仿佛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牵涉到的某件事情。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极低:“公子,你懂什么是情爱吗?” 纪云谏如何能懂?他的人生被硬生生分作两段,前半段是修炼,后半段是活命。他不仅自己不懂,还坚信迟声只是春心懵懂一时兴起:“小迟,你接触的人太少,所以才会将依赖错认为情爱。但你我都是男子,这般行径有违伦常。你日后早晚会遇上自己心仪的女子,不要因为一时糊涂,落了个后悔的结局。” “是男是女又有何重要?天下众多不近女色好男风之辈,为什么偏偏我不行?”迟声见心意被全盘否定,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明明只比你小三岁,你为何总认为我什么都不懂?” 迟声的话如此直白,根本不留缓冲的余地。纪云谏只觉手掌贴着的心跳又急又重,震颤透过骨和肉传来,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被这力道带得发麻。若说之前还存着几分自欺欺人的心思,如今他也不得不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龙傲天,确实是彻彻底底的走偏了。 正在他心绪恍然之际,沉寂多时的系统声突然响起:【系统警告:主角性向改变,“天赐良缘”支线任务失败,宿主曾预支积分用于开启兑换商城,积分将以数倍扣除,并触发惩罚机制。】 纪云谏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狂暴的能量贯穿全身,剧烈的痉挛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这股力量最终凶猛地汇聚在丹田处,难以言喻的剧痛轰然炸开。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目内视,只见那枚本浑圆无瑕的金丹表面赫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痕扩散开来,灵力也随之溃散。不过是转瞬间,他的修为就已掉落两个小位阶,倒退至五转金丹方才停下来。 灵力反噬和道心受损交织,纪云谏再也支撑不住,一股腥甜从喉间涌出,他猛地侧过身咳出一口鲜血。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他的意识却逐渐清晰,一个念头掠过:原来只有当迟声主动说出口时,才会判定任务失败吗?如此看来,这系统的判查方式远非想象中那般精妙。 他尚有心思来琢磨系统的机制,迟声却被惊得脸色煞白。近年来纪云谏总以运筹帷幄的姿态示人,让人忘了他本是病弱之躯,眼下他周身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唯有道心受创才能解释得通。这般看来,纪云谏对他确实没有任何旖旎情谊,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迟声惶然地擦去他嘴角的鲜血,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上半倚着,从锦囊中匆忙取出数枚灵丹。然而纪云谏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吸纳灵力的能力,纵使服下一枚又一枚灵丹,修为最终还是凝滞在了五转金丹处。 纪云谏见他脸色惨白,尽力将再度翻涌起的腥甜压了下去:“不怪你。” 怎么可能不怪我?迟声拿着丹药的手有些颤抖,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只为了让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狰狞:“是小迟糊涂,公子真心待我,我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将最后一颗丹药渡到了纪云谏嘴里,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问道:“公子的修为,还有办法回到往常吗?” 纪云谏默然不语,如今他已经彻底醒悟。只要系统一日不除,他便一日挣脱不了束缚。眼下当务之急,一是要寻得替代损毁丹田的法子,二则是想办法将这系统彻底驱离体内。思绪纷扰间,他又回忆起系统给出的最终目标,让迟声成为这世间最强者。 哪怕是天纵奇才,想要到达那金仙期,也得耗上百余年,而自己苟活的日子只剩一月有余。纪云谏暗自揣测,就算真的等时限耗尽,系统也未必会顺遂地让自己去死。只是不知它是额外安排新的任务,还是另寻新的宿主,如今自己对它毫无制衡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思忖间,他已按捺不住喉间的鲜血,只得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不愿让迟声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然而顷刻间,帕子已被浸湿,拦不住的血红顺着指缝留下。迟声无言地从他手中接过血帕,再递了方干净的过去。 纪云谏运转心法,将浑身倒施的灵力逼回金丹内,随着紊乱的气息平静下来,体内的剧痛才稍稍缓解了几分。见迟声目光悲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十分疲惫:“小迟,我不愿瞒你,眼下处境我实在无暇顾及情爱之事。如你所见,只是活下去就已耗费了我大半心神。” 迟声下意识想抬手拭去他唇角仍沾染着的血迹,然而只到半空便徒然地放下:“小迟如今只愿公子健健康康,我能常伴左右就好,不敢再肖想更多。” 纪云谏将他未尽的动作尽收眼底,心头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来。这究竟算什么?他力竭地躺回原处,不愿思及此事。 * 第二天。 迟声安静地趴伏在床头,半边身子都僵着,显然长久维持着这般别扭的姿势。几缕碎发垂下来,轻轻搭在额上,遮去了大半眉眼。可从这个角度望去,纪云谏偏偏能看见他紧蹙着的眉峰。 目光长久停留后,纪云谏凝神查探体内金丹,仍是五转,裂缝未消。前路飘渺,他的心绪也朦胧不明,只得轻轻伸手替迟声拂去掩在脸上的碎发,一缕发丝却顺着指腹绕了半圈,缠在指节处。 此时,楚吟苒的传声符亮起:“纪师兄,我已派人去寻月娘认尸,她指认了其中一具为寅生。” 纪云谏闻言,正欲起身去现场查看,然而周身酸痛无力,只得重新躺回去。迟声也被惊醒,他目光晦暗地盯着传声符,虽没有言语,但若目光是实质,怕是符纸早已被撕碎。 纪云谏不自在地将传声符移开了些:“寅生的尸体与其余的可有不同?死亡缘故为何?” 楚吟苒也已核查过:“死状相同,均为剜心,浑身血液干涸,与古籍中记载的妖族采补之状完全相同。” 纪云谏垂眸沉思,迟声曾在月娘家中查探到了影宗痕迹,不知影宗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昨日迟声虽将半妖收服,然而行事过于莽撞,若是留下活口想必能问出更多信息。 他将传声符收起看向迟声:“你与影宗如今联系还紧密吗?” 迟声抿着嘴,眼下乌青分外明显,昨晚他守着纪云谏几乎一夜未眠。一张口,嗓子竟然比纪云谏还沙哑:“公子这是怀疑我?” 第36章 无论如何纪云谏都不会怀疑到主角身上,他皱眉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牵涉良多,处理起来自然需要谨慎。” 迟声抓的重点与纪云谏所想完全不同,他将:“公子既没有心力,为何要为这些事劳心伤神?” 纪云谏一时语塞,只觉得迟声此话颇有诡辩的意味。数年间自己以身作则费心引导,可这养出来的主角,似乎离正派作风尚有一段距离。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修真之人,若均以自身利益为重,那必将导致世间大乱。我等既被上天眷顾得此天赋,就需承当应有的责任。” 迟声缄默不语,纪云谏疑心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待他想再次询问时,迟声才开口:“我与影宗有没有联系,公子不清楚吗?自入宗以来,我哪件事情未曾告诉你?” 他先声夺人,几句话就将语境扭转了。纪云谏本无质问之意,闻言也觉得自己措辞有误:“我非此意。你若肯信我,便将昨日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迟声掀了眼皮看向纪云谏:“偶然遇见故人,他随手传授于我捉妖的阵法。事情本就简单,哪来什么前因后果,公子若是怀疑我,找出证据便是。” 纪云谏知他心情不佳,存了心将他支开,便道:“你如今若是无事,去凌仙阁替我买些丹药回来。我身上一块灵石也没有,如今只能靠你了。” 迟声盯着他:“你不会趁我不在时,去找楚吟苒商讨历练之事吧?” “我何尝不想亲自查证,”纪云谏伸出失了血色的手,萦绕的灵力几乎微不可察,“眼下我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迟声不再言语,留了个防御阵法就闷头往凌仙阁赶去。 纪云谏于识海中问道:“昨日迟声说他幼年在影宗长大,你为何从来没有提及过?” 系统没有反应,不知是未曾听到还是在查询。许久,系统声才响起来:【原卷中未有记载,各人经历会根据剧情自动补齐。】 “这是正常情况吗?” 【大道法则自有安排,无需置喙。】 纪云谏仍有疑虑,但既系统如此回答,便转而问道:“若在我寿限之内,仍未有新的任务,该如何处理?” 第32章 周旋 【如果宿主身死,将寻找下一任宿主。】 那为什么系统一开始偏偏选中了自己?纪云谏问道:“你如何确定下一个宿主能帮你达到目的?如果到了关键的节点,剧情却一直没有被补齐,系统会有惩罚吗?” 【系统将通过计算,选中成功率最高的宿主。】 自己是这样被选中的吗?反复咀嚼着系统避重就轻的回复,纪云谏终于知道长久的违和感来自何处,最为关键的部分竟一直被他所忽略:“你存在的原因是什么?迟声既然是整卷的主角,为什么需要靠外力来帮助他获得成功?” 系统无言,正当纪云谏以为它又像往常那般置若罔闻时,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又在识海中响起:【本世界已重启多次,未能达到预期。】 这简短的回应,让纪云谏心中疑虑陡生:“之前是如何失败的?” 【机缘被截,主角死亡,世界崩塌。】 “相比之下,主角的情感支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失败?” 【……是。】 “既然如此,我提前死亡对你有什么好处?支线任务和主线任务,很显然应该优先保住主线吧?” 系统不再回复,一道虚拟的光屏在纪云谏灵海中闪了又闪。将前后的经过串联起来,他心中有数,系统之所以对自己施加惩罚,是忌惮自己依仗着知悉剧情,存了心更改剧情走向,最终再度将它导向那个失败的结局。但他实在冤枉,人的情感哪是外力所能操控的? 他意欲验证自己猜测的正确性,索性将话挑明:“你我并非是勾心斗角相互制衡的关系,若你想要我助你早日补全剧情,不如多安排几个像样的任务给我,让我多攒点积分,多活几日,再将那阵法古诀兑换了,对迟声的修为也算是大有增益。” 系统微微闪烁,分析着纪云谏意味深长的话语。它并非是第一个接手这个世界的系统,此方世界游荡在系统任务池中已有数年,无论是业绩多么辉煌的系统,一旦接下这个任务,最终都难逃失败的结局。 它将纪云谏的数据与以往所有的宿主信息进行比对,无论从韧性、任务完成度、乃至对规则的敏锐程度来评判,都是远超前人。自己正处于晋升考核的关键节点,一条疑难任务的完成记录至关重要。或许在规则允许的模糊地带,为纪云谏提供一些便利,并不算是违规? 半晌,系统终于开口:【系统可以为你提供支线任务用以兑换积分,但一旦错过主线任务节点,将立刻判定为任务失败。】 纪云谏总算觉得在和系统的博弈中扳回一局,他从容应道:“当然。那我的修为,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系统规则奖惩分明,即时生效,已经施加的惩罚概不撤回。】 纪云谏虽不抱什么希望,闻言还是黯然了一瞬,自己不过刚刚触及七转金丹的境界,如今只是系统的一句话,半年的修炼都付之东流。 未给他太多的思索时间,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语间隐约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新的主线任务发布:助迟声夺得宗门大比青年辈中首位。支线任务发布:于栖凤山谷中,寻得上古灵兽,与之缔结灵契。】 * 凌仙阁。 迟声拿出锦囊中仅剩的八十余枚灵石,心下黯然,这最多也不过购得数枚三品灵丹。他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摊上一众高阶灵丹上掠过,心中第一次生出悔意,自己往日随意地将大把灵石耗费在练习法阵之上,待到要用之时方觉囊中羞涩。 当日左护法所言竟又重新浮现在他心头,迟声心意微动,但若是让公子知道了…… 一番挣扎后,迟声才勉强把念头按捺下去。他将换来的灵丹收于怀中,正欲转身离开,一人却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抬手就是一道法决向身后袭去,然而那道灵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一道年轻温和的声音传来:“凌仙阁内禁止私斗,你杀意太重了。” 迟声闻言望去,眼下一颗泪痣,竟然是池十三。他皱了皱眉头,此人上次主动送来了线索,虽说最终并未派上用场,但似乎本意不坏。他将池十三的手拂开,不欲与其纠缠:“既知不许打斗,就管好自己的手。” 池十三微眯着眼看他:“你真不记得我了?” 迟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虽不知真面目,但是观其周身气质,自己确实没有见过此人。池十三将他的警惕尽收眼底,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轻轻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点距离:“不记得也好,看起来纪公子对你不错。” 迟声平生最恨语焉不详之人,见他提到纪云谏,面色一沉,懒得搭理,转身就打算离开。 “别再和影宗有任何联系了。”池十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语调平静,迟声欲走的动作却猛然一顿。 “你知道些什么?”迟声缓缓转身,目光停留在对面那张毫无特点的脸上:“既然如此了解我,为何不敢以真容示人?” “早晚有坦诚相见的机会,但不是现在。”池十三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冒犯,目光落在他身上,竟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你既然已经脱了影宗,便不要再回头了。若纪公子知道你想用那禁术为他续命,只怕是也不会同意。” “休要胡言。”迟声面色愠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思。 池十三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了枚折好的传声符:“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若是遇到难以决断之事,或许可以找我商议。” 迟声隐约觉得符纸上附着的灵力十分熟悉,难道真是自己忘了的旧相识?他将符纸抽过来匆匆塞入怀中:“若让我知道你对公子胡说八道,我必然不会饶了你。” 池十三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在迟声转身的背影上,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看来他确实过得不错。然而,这发自真心的笑容转瞬即逝,一想到影宗,他面色又冷了下来。 * 客栈内。 “纪师兄,你这是……”楚吟苒走入屋内,欲寻他二人商讨后续处理事宜,却只见纪云谏独自靠在床上,面色苍白,与昨晚分别时判若两人。 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问道:“难道还有妖物余孽,趁不备时偷袭伤了师兄?” 纪云谏微微摇了下头:“昨晚修炼时伤了经脉,无妨。” 楚吟苒使了分灵力探查,她目光一滞:“可你的修为,怎么会跌落这么多……”她语言未尽,担忧溢于言表。 纪云谏对现状已接受了大半,反而主动安慰道:“再修炼三五个月便能重回境界,师妹不必忧心。” 迟声从凌仙阁回来,恰好见到这一幕,他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上前将丹药递出:“公子,灵药已买来了。” 第37章 楚吟苒见纪云谏不愿透露,便皱眉看向迟声:“迟师弟,你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语气如常,但迟声因自觉此事和自己逃不开关系,竟从此话中听出来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他目光在纪云谏和楚吟苒间转了几圈,最后冷然地落到了旁处。 纪云谏服下几枚丹药,自觉身上力气恢复了许多。他半撑起身坐直:“师妹,确实是我修炼时操之过急,并非他物所致。你今日来,可是要商议妖族之事?” 楚吟苒来寻他时本不知他受了伤,如今见了怎还会继续叨扰他:“师兄需要静养,此事我直接与长老商议也可。”说着,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我这里还有几枚五品青凝丸,对凝聚灵力温养灵脉颇有益处,师兄且收下。” 见纪云谏面露推辞之色,楚吟苒心下了然,从善如流地将瓶子递给一旁的迟声:“迟师弟,昨夜若不是你用法阵收妖,别说是历练,说不好我都直接命丧王府了。此丹药给你算作是谢礼,你务必要收下。” 她给迟声使了个眼色,迟声微敛了下眼皮,将丹药收下了。如今连丹药都要靠别人施舍,迟声心中苦涩,若只靠埋头修炼,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成长至公子期许中的地步。 纪云谏见他收下,心中暗自记下楚吟苒这番恩情,他复又提及历练之事:“不将此事处理完毕,我心中总有牵挂,宗内可有传言,是否结界有异常?” 楚吟苒知他秉性,只能一一道来:“封印有松动,怕是不止一只妖族逃蹿出来,此事需要回宗从长计议。至于京城内,我已与程远之商议完毕,需要在京内再设置一处场所专门处理妖族相关事宜,眼下他已经着手操办。若是之后再有孩童失踪等异常事件,他会告知宗内,再派人来查处。” 纪云谏见楚吟苒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觉放下心来,夸赞道:“师妹如今早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楚吟苒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尚有不少可以改进处。师兄如今先休息,我便不再叨扰。” 待她走后,迟声将玉瓶放到纪云谏手中,静坐在一旁思忖。有些念头一旦生了,便盘旋不散。 纪云谏服下丹药后,兀自调息。二人皆于室内,却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传声符亮起,柳阑意的声音传来:“云谏,你父亲出关了,要是有空便回青云峰,我们一家人也好团聚一次。” 眼下京城历练已结,回宗之事可以后延一段时日,自己也许久未曾归家,纪云谏抬眼望向一旁呆呆坐着的迟声:“小迟,你要同我一起回纪府吗?” 第33章 回门 迟声心中犹豫,公子回府是团聚,可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见他迟疑,纪云谏方觉察出自己所言不妥来——迟声在纪府的身份尴尬,想必是不愿意回去;且自己既然下定心思拉开二人距离,为何连归家都打算带上他?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受了系统的惩罚,也没有了保持距离的必要。他改了措辞:“你不愿的话可以自行回天隐宗,但若是想去纪府,如今无人会再怠慢你。” 迟声点了下头,哪怕因自己掉了修为,纪云谏对自己仍是如常。他对谁都好,就像是从骨子里长出的秉性生来如此。可若说有什么缺点,还是对谁都好。 * 二人在城内停留了数日,纪云谏的灵力已恢复了大半,虽境界尚未回归,但道心根基维稳,重回七转指日可待。 迟声有几日不在客栈,纪云谏问起时他只说自己是出去透气。系统未发出剧情偏离警告,偶尔闪过几条爽值增长提示,纪云谏便没有放在心上。 这日,纪迟二人收拾好行李启程回了青云峰。 这些年间,每次纪云谏回府,迟声不是在外历练,就是赶上了突破的关窍。如此一来,竟三年都再未回过纪府。纪云谏先带着他回了自己院内,院子未曾荒废,时刻有丫鬟小厮负责收拾,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春桃正倚在门栏旁,盯着几个小丫头清扫着院内积雪。 又是一个冬日。迟声见到熟悉的场景,心神恍然。 春桃眼尖,最早瞧见纪云谏的身影,她眼神一亮,忙招呼着众仆役上前问好:“公子终于回来了。”说完又笑着解释道:“夫人吩咐下来,公子这几日要回府,我们几个都天天盼着呢。” 她自然也看到了纪云谏身后跟着位容貌出众的小公子,面色冷淡,像覆了层霜雪,二人站在一处时,气势也不落下风。浑身上下皆陌生,唯有那双绿色的眸子分外眼熟,记忆里倒是有这样一双眼睛,但那瘦弱的罪仆哪能与面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相提并论? 迟声见她似是不认识自己,正觉得省事,纪云谏却将他往前推了推,向众人介绍道:“迟声。虽是故人,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需按贵客的礼制来待他。” 春桃闻言又惊讶地看了数眼,才从他眉眼中看出了几分之前的影子。她只知纪云谏将迟声带去了宗内,却没想到短短三年,人的变化竟然可以如此大。 纪云谏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眉眼间带上了几分欣然,虽然半途出了一点岔子,但是自己这一路拉扯龙傲天也算是颇有成效。他从怀中取出一把碎银,让她分给院中的仆役,接着带迟声进了屋。 迟声一眼便看到自己在府内睡着的软榻,如今榻上笼着几把暖香,被褥看起来蓬松舒适,让人恨不得躺上去滚个几圈。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屋子,纪云谏总是紧绷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他径直去内室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出来见到迟声规规矩矩地立在屏风旁,便问:“你想随我一起去见母亲吗?她也许久没有见过你了。” 迟声想起当初和柳阑意算不上美好的初见,下意识有些抵触:“柳夫人未必想见我,况且我来得匆忙,也没给夫人备上礼物。” 纪云谏存了向柳阑意正式介绍迟声的心思,二人对他都十分重要,若能和睦相处是再好不过:“没事的,母亲为人很好,之前不过是身体有恙。” 迟声就这样半推半就地随纪云谏一起去了主屋,柳阑意仍坐在屋内翻阅着佛经,左右各立着位服侍的丫鬟。 见二人一同前来,柳阑意目光从迟声身上掠过一瞬,接着便停在了纪云谏脸上。二位丫鬟各自退下,柳阑意微一抬手,纪云谏便主动将自己右手递出。柳阑意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用灵力查探了约莫十来息后才收回手。她神色异常,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急促:“你体内金丹为何受损?” “在京城内做历练任务时遇到了修为强大的妖族,若不是迟声会那捉妖的阵法,别说是金丹,我怕是性命都保不住。”纪云谏说着,将迟声从身后推出来。 迟声见纪云谏竟将事实完全颠倒了过来,有些瞠目结舌,但顶着柳阑意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柳阑意这才正眼看向迟声,她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当初耍了心思进了云谏院内,不知如今还紧随在他左右。短短三年能到金丹期,算是极具天赋了。她微微点了下头:“你既救了云谏,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母亲,”纪云谏打断了柳阑意,“迟声如今已不是纪府的人,你待他不能如同往日。” 柳阑意坐回椅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腕上的佛珠:“不是纪府的人?那便将他的卖身契当作奖励,你看是否合适?” 迟声眸色发暗。 早在前几次回府时,纪云谏便将迟声的奴契取回销毁,只是未曾告知他。见柳阑意提及此事,边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边对柳阑意道:“母亲,迟声如今与我同为天隐宗弟子。既同为修真者,便只论修为,不论出身。” 柳阑意抬眼,不含其余感情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这是你多少次为他忤逆我。” 纪云谏了解母亲,知她此言暗含试探的意味,仍秉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何来的忤逆,云谏只不过希望母亲能重视我所重视之人。” 柳阑意尚且没有反应,迟声的心中却是一震。既对我无意,为何又要给我一些莫名的希望?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是有杆秤,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感,此时秤砣正不受控制地朝情感一边滑去,压得他整颗心都沉沉的。 柳阑意见纪云谏此时举止,何尝不知晓他的态度,只是迟声来处蹊跷,又莫名得了纪云谏的青睐,心中总存着几分芥蒂。她手指从佛珠上慢慢捻过,刚刚转过一圈,便从怀中取出一副卷轴来:“既然云谏看重你,那我也没有轻视你的道理。话语间曾提到你擅长阵法,不知在符咒上是否也有钻研,我手中有一卷制符的术法,你且收好。” 未料到柳阑意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迟声看着递过来的卷轴心下疑惑,还是纪云谏轻轻推了他的背,他才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卷轴。略看了一眼,上述似乎是如何将阵法能量刻在符纸上。他忙行了个礼:“谢谢夫人。” 第38章 柳阑意见他也懂几分礼节,微微点了下头:“你先在此间候着,云谏,你随我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纪云谏闻言轻声嘱咐迟声,若是等得烦了,可以先行回院子,说罢便和柳阑意一起进了里间。 迟声看着二人的背影,指尖闪过一丝幽光。那光悄无声息地附在了纪云谏的身上,由于能量微茫且不带任何敌意,竟未被二人察觉到。 柳阑意见只剩二人,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所言是否属实?京城怎么会有妖族,莫要为了那仆役存心编了谎言来糊弄我。” 纪云谏听了这个称呼,心下不快:“母亲,他叫迟声,不叫仆役。妖族之事并非是我杜撰,你去宗内打听一番,便知一二。” 柳阑意眉头拧得更紧:“云谏,我相信你心中有数,但切莫轻信他人。” 纪云谏了解柳阑意,知她嘴硬心软,这句话便是松口的征兆,总算放下心来:“孩儿知晓。迟声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于人情世故上不甚擅长,但是品性端正,并非歹人。” “如此便好。”此事就算翻了篇,柳阑意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情来:“云谏,楚家曾派人前来商议婚约的事。” 听了这话,皱眉的变成了纪云谏:“婚约不是早就解除了吗?” “楚家见你又能修炼,就起了心思,并且取出了一颗千年雪莲用作赔偿,你是冰灵根,此物对你大有裨益。” 纪云谏本就没有嫁娶的打算,见柳阑意言语间存了撮合之意,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楚师妹对我无意,此事无需再议。母亲你也清楚我的身体情况,若是与他人成婚和耽误他人有何差异?” 柳阑意见他神色坚定,复又劝道:“你如今孤身一人,早晚需要找个人为伴。你要是对楚家还有不满,也有其他几个世家曾差人来问过。” 自己父母双全,迟声也常伴自己身旁,更别说宗内还有众多师兄妹,何来孤身一人的说法。思及此处,纪云谏右眼皮又跳了一下,为何自己笃定迟声会一直陪着自己呢? 面对着柳阑意的目光,纪云谏明白现在不是思考此事的最佳时机,只能直言道:“云谏无意情爱,母亲若真是替我着想,便替我将众事都给回绝了,不要替我徒添烦恼。” 他语气坚定,柳阑意叹了口气,知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纪云谏自幼心性异于常人,然而总是孑然一人,看上去除了修炼对其余事情并无兴趣。这本是有益于修道,可他身体又有恙,这让她不得不担心若是之后又无法修炼,不知会不会…… 算了,至少目前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你父亲已经出关好几日,近来都在静室内调息,你下午若是无事,便去寻他吧。” 纪云谏应了声,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方从室内出来。 迟声手势微动,那附在纪云谏身上的微光即刻熄灭了,他仍垂首站在厅内,等着二人出来。 第34章 意乱 纪云谏见迟声竟一直站在原处,既没离开也未落座:“怎么在这空等着,你在纪家是客人,不必守着之前的规矩。” “没有空等,反倒是有些开悟了。”迟声的音调很轻,但舒展的眉眼透露着心情不错。 纪云谏知他在三转金丹已有一段时日,按以往进阶的速度来算近日确实该突破了。迟声修炼的一路都十分顺利,别人时常需要在瓶颈处苦苦煎熬,他却几乎没有真正卡住过。 自己和迟声如今只差了两个位阶,若按这个速度,早晚会被他赶上。到了那时,自己还能给他提供助力吗?系统会不会立刻去寻其他的宿主? 他暗自反省,这股酸涩微妙的情绪想必就是天赋相形见绌时滋生出的妒意。 若让旁人听到他的心声,定是会瞠目结舌,二十岁的七转金丹和十七岁的三转金丹,无论放在何种时代何等宗门,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哪里能用上相形见绌来形容。 他没有问迟声悟了什么,只是点了下头:“我去寻父亲,你先回院内。” 纪云谏和纪天明的关系算不上密切。自有记忆以来,纪天明不是在闭关就是远行,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与柳阑意不同,纪天明既不在意纪云谏先天的体质,也不看重他后天的修行,父子情谊十分淡薄。 幼年的纪云谏一度以为天下剑修皆是如此,又或者是自己的表现不如他意,只能埋头苦练,指望有一天能得到父亲的另眼相待。但就连自己丹田尽碎之时,也只换得他一句淡淡的“知道了”。 时至今日,他早已看清纪府更像是纪天明的一处落脚地,而并非归处,三人中唯有柳阑意还揣着一丝父子和睦的希望。 静室是纪天明于府中寻得的一处灵气浓郁之地,在府内大部分时间都在此静坐修行。 纪云谏依着纪天明定下的规矩静静立于门外,未曾主动惊扰。自上次与父亲相见,已过去了数年光阴,他心中仍有些忐忑,不知父亲此时见了自己,是否会问到自己如何重塑金丹的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进来。” 纪天明已有四十余岁,但由于修为颇高,并未有衰老的痕迹,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他与纪云谏五官上有几分相似之处,唯独眉骨生得格外高,沉沉地压着眼,哪怕面无表情眉宇间也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父亲。”纪云谏躬身对他行了个礼。 “如今有到五转金丹境界了,不错。” 纪云谏微微颔首后回道:“虽然修为有所精进,但技法仍有不少疏漏的地方,还需继续打磨。” 纪天明目光却突然一凝,语气也变得凌厉:“上次我闭关前你已丹田尽碎,这几年中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问到了此事,当初面对着柳阑意纪云谏还能寻些说辞搪塞过去,可此刻开口的是纪天明,半分敷衍不得:“在修炼时,偶然发现了一种可以不依靠丹田,直接在体内结丹的方法。” 纪天明面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可那目光沉凝,让纪云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下一秒,充满威压的声音复又响起:“卸下灵防,我来查探一番。” 纪云谏闻言,只得将周身的灵力收敛起来。 纪天明的灵力隔空掠出,径直钻入了纪云谏的掌心。与柳阑意温和的探查截然不同,他丝毫未曾收敛自己的力度,纪云谏只觉得一股蛮横的灵力在自己经脉内肆意冲撞,最终猛地汇聚在了丹田处。这股力道久久停留,甚至在体内带起一阵隐隐的胀痛。 半晌,纪天明才将灵力收回:“为何你体内金丹上仍有裂纹?” 纪云谏深吸了一口气,兀自运转心法,调动体内灵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在京中历练时遇到了妖族,实力在我之上,故金丹受损。” 纪天明目光锐利,灵力查探后他早已了然,这金丹的裂痕绝非外力所致。但他并未点破,只是静静看着纪云谏。 两人都未再开口,心中各有盘算。 约莫半炷香后,纪天明复又开口:“你还带了旁人回府?” 父亲竟知道此事,纪云谏不清楚他为何提及迟声:“是的,带了一位宗内朋友回来。” “哪个家族的?” “并非名门贵族,只是普通人。” “普通出身……”纪天明收回探究的目光,指尖在蒲团上来回点了几下,节奏缓沉:“倒也并非不可接触。哪怕寻常人家,也出过天赋异禀之辈。你自己心中需有分寸,哪些人值得结交拉拢,哪些人需要避而远之。” 纪云谏应下:“云谏心中有数。” “退下吧。”纪天明闭上眼,不再看他。纪云谏又行了个礼,无声地退出屋子,合上门。 * 院内。 迟声正仔细翻阅着柳阑意给他的卷轴,其上记载着阵法与符术相结合的独特法门。 世人常将符、阵相提并论,在论道时二者也常被划分到同一范畴,但实则功用迥异。符术多用作工具,诸如照明符和传声符等,只需施法者注入少许自身法力即可催动。然而法阵往往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撑,必须依靠灵石来持续供能,因此杀伤力更大、影响范围更广。 如果能将阵法规则及灵石能量承载于符咒上,并发挥出阵法的完整效力,无疑将是一项颠覆修真界的变革。 然而此法并未大规模流行,一方面是由于将阵法纹路挪移于方寸符纸上,十分考验施法之人术法的精细程度,符修数量本就不多,能有此造诣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每次制符对符修的心神都是巨大的消耗,若是失败,灌输的灵力和灵石都会完全作废。 迟声对阵法造诣颇深,也极为自信。此前虽未练习过此术,但如今既然有机会,他迫不及待想尝试起来。 然而…… 想要练习,要跨过的第一道坎便是大量的灵石。 迟声在锦囊中搜寻了一番,连边边角角都未曾放过。上次买灵药花光了所有的上品灵石,如今只剩下数枚品相下等的灵石。他迟疑了一下,将所剩的灵石全部掏出来摆在身前。 第39章 迟声盯着这堆花花绿绿的石头,加起来也就勉强能支撑几个入门的阵法。 好穷啊。 怎么能这么穷。 他叹了口气,暂且按捺住纷杂的心思,按照卷轴上记载的方法练习。首先以体内灵力为笔,在符纸上勾勒出阵法的纹理,每条线条都需连贯且精准;接着将灵石隔空镶嵌在阵眼处,以自身为容器将灵石中的灵力渡出,强行封锁在符纸里。若是笔触有误,符纸容纳不住庞大的能量会直接炸开,灵力也随之消散。 平时直接使用时,迟声仗着自身对阵法的理解精湛,不甚在意灵石的精纯度,只需要数量充足即可。可此法对灵力纯度的要求极高,下品灵石的品质实在太差,他只得将灵石一块块进行炼化,撇去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如此反复尝试多次,不是提取的灵力不够精纯,就是最后收尾的笔触出了岔子,均是前功尽弃。 迟声是愈挫愈勇的类型,他全神投注在阵法上,竟连纪云谏回来也未曾察觉。 纪云谏见他专心致志的模样,只觉自己也需将修炼提上日程。 一愿系统不再使绊子,二愿修为短时间内不会被追赶上,三愿能再多陪伴迟声一段时日。 一滴汗从迟声额头滴下,落在眼睫根部,晕开如同眼泪一般。纪云谏早就知道迟声生得好看,却几乎是第一次不受干扰地、跳出兄长的身份来审视他。 他眼睫很长,平日要么是低低地敛着眉眼,要么是专注地盯着自己,仿佛眼中只有一人。 嘴唇很薄,棱角分明,亲起来的触感却很柔软。不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其实是微微扬起的,但他却总是刻意抿着。咬人的时候有点痛,像头养不熟的小兽,却也不是无法接受。 脸色冷淡,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身上温度却很高。看着瘦,抱起来却很柔软。 每点都恰到好处,纪云谏挑不出一处错来。 符纸上光华流转,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防御阵法,却几乎让迟声彻底失了力气。他体内灵力耗竭,摆在身旁的一堆灵石也已光芒暗淡,如同鱼目一般。 纪云谏见他皱了眉头,从怀中取出几枚灵石续上。今日柳阑意与他谈话时,给了他数千块灵石。作为炼器宗的嫡女,她并不缺乏此物,纪云谏虽想自力更生,但一想到还欠着海无衍千枚,迟声也经常需要用到此物,便将灵石收下,只待日后有机会时再还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额头上冒出了数颗冷汗,他精准地控着一缕灵力在符纸上刻下最后一笔。所有的笔画首尾相连的刹那,符纸骤然光芒大作,一道完美无暇的阵法虚影缓缓成型,片刻后又消散在虚空中,只余下一丝精纯的灵力。 汗水几乎浸透了衣衫,迟声久久提着的灵识终于松懈下来,不由大口地喘着气。数息后,他终于睁开眼,这才发现纪云谏坐在身旁,目光定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近来难见的温柔。 见被他发现,纪云谏才缓过神,不自然地移开眼。 “你看了我很久。”迟声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若是纪云谏不心虚,此时本该坦然地对上迟声的目光,然而他只是略显慌乱地从怀中取出锦囊递过去:“我没有需要消耗灵石的地方,留下一千还债,其余的你都拿去。” 迟声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猜想,他似笑非笑地接过锦囊,指尖擦过纪云谏掌心:“嗯。” 第35章 霜声 纪云谏收回手,那一划而过的触感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只能忙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符纸上:“这次成功了?” “是,”迟声将符纸递给他:“但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法阵。” 纪云谏微微后退了一步,没有用手反而使了灵力接过符纸。迟声注意到这个微妙的动作,纪云谏的言行总是如此矛盾,让自己怎么都猜不透。自己进一寸,他就退一尺,可自己往后退了,他又是先迎上来的那个。 他不愿承认自己束手无策,此时却也生出一股向傅雪盈求助的冲动。但要怎么说呢,说自己是如何自作多情,最后落到个兄不友弟不恭的地步? 纪云谏对符阵只有个入门程度的了解,此时问起来只是寻个托词。然而既然已经拿到了手上,仍假模假样地看了几眼:“我曾听过以阵入符的法门错综复杂,你初次尝试便能成功,已经极为难得了。” “等到我能将杀阵刻在符咒上时,公子再来夸我也不迟。”迟声对自己并不满意,甚至隐隐有些烦躁,耗费了半个下午竟只成功了一次,这在他看来已经是不可原谅的愚钝。 纪云谏用灵力托着符纸送还给迟声,并不认可其所言:“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话虽如此,二人那副近乎苛刻的自律分明是如出一辙。这几年在一处修炼时,但凡其中一人有所突破,另一个不甘心落于人后必将紧随着突破。不知情的人见了,多半会以为他们是在暗自较劲。 迟声不言语,只抬手一挥,将那堆已经毫无灵力的废石碾作一片齑粉。 纪云谏见他本就灵力耗尽,还拿灵石泄愤,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安抚,只得默默取出几枚上次用剩的灵丹递给他:“此法本就劳心伤神,你今日多休息。” 高阶丹药的灵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丹纹聚在表面,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一看便知非凡物。 迟声见了楚吟苒留下的灵丹更是烦躁,舌尖顶了顶尖利的犬齿:“我想去凌仙阁买点灵药。” 纪云谏不解:“这不是有吗?”建安虽不是什么边陲小城,但凌仙阁只设立在要塞大城内,若想去,得先借助传送法阵到数千里之外的临沧城。 迟声掂了掂装着灵石的锦囊,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还想去看看画出的符咒能不能卖出去。”他仍不满,兀自拉长了声调:“你若是嫌麻烦,那我一个人去。” 若是符咒能卖,之后二人就不必四处做历练任务,而是可以专心修炼。纪云谏正欲动身,但经脉余痛未消,只得轻轻吐了一口气:“明日吧,我陪你一起去。” 迟声听他语气疲惫,凝神细看方觉出他的面色与先前有异:“你不是去见父亲了吗?怎么像是受了伤?” “无事。”纪云谏走进内屋,迟声紧跟在他身后进来,也不提什么凌仙阁的事,追问道:“可是旧伤复发了?” 纪云谏未再多言,只运起灵力从玉瓶中取了颗灵丹送到迟声嘴边,见他含下,方又取出一颗送进口中。丹药入喉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布全身,他也顺势盘膝坐下,眼眸轻合开始调息。 迟声见状,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后悔。 他不禁回想起柳阑意提及的千年雪莲。此物生长于极寒之境,经千年霜雪方能孕育而成,更是有伴生凶兽寸步不离地守护,每一株的现世都会在修真界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然而其功效也实在惊人,不仅能修复断脉,对冰灵根修士更是无上至宝。楚家既愿意拿出此物,必然是诚意十足。 影宗之言尚不知是否可信,仅靠自己一人如何能抵过家族世代的积累,需早日另寻他路。如此思忖了许久,迟声才又取出卷轴,练习起符阵之法来。 第二日。 经过数个时辰的调息,纪云谏终于借着药力将经脉内灵力梳理了一遍,不单是纪天明留下的新伤已愈,就连金丹上的裂痕也修复了些许。 他再度内视丹田,端详着表面仍十分明显的细纹。结丹后金丹便是修士的根基,只要裂痕一日不愈合,修为就无从突破。系统不说给自己助力,反而常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使绊子,让他修行之路愈发艰难。到底该如何才能彻底摆脱这种被操纵的日子呢? 他没有头绪,只能先收了功法睁开眼,竟发现身旁的迟声竟也一夜未睡。迟声手边整齐叠着数张符纸,每张符纸上灵力勾勒出的纹路都连贯流畅,不见半分滞涩,看上去比下午精进了不少。另一侧则散落着数张失败的产物,符纸上纹路模糊,更有一部分焦黑破损,显然是灵力失控所致。 “怎么不睡?”纪云谏开口,才发现自己连嗓子都有些沙哑。 迟声神情疲倦,显得眸色更深。纪云谏总疑心他的眸色是不是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加深,幼时浅淡如同翡翠,如今已有几分似碧玉。迟声没吭声,只是将那叠符纸一股脑塞到纪云谏手中。 纪云谏不解地接过,拿起一张仔细察看,才发现边角处用灵力细心写就了符阵之名,其余几张皆是如此。一一翻看下来,十之八九都是护身阵法。他指尖摩挲着这一小沓符纸,深知其间凝结了迟声不少心血。 “我现在修为尚浅,有些阵法的效果不能完全发挥,但总归能挡上一挡……”迟声未曾休憩,画符又十分耗费心神,见纪云谏反应冷淡,竟忘了斟酌语句,直接将带有几分示弱意味的腹诽说出了口,“公子若是瞧不上,那便还我。” 纪云谏闻声静默片刻,一言未发,只将符纸仔细折起来,收进锦囊里。 第40章 他抬头看向屋外的天光,冬天的黎明来得迟缓,院中虽隐约有仆役走动的身影,四下仍是一片昏黑。 他生性畏寒,再加之是冰灵根,纵使有灵气护体,仍不愿清醒着度过寒晨。于是和衣躺上了侧塌,地龙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要睡一会吗?”虽是疑问的语气,但身旁正正好留下了一人宽的位置。 还是冬天好啊。迟声放缓动作躺到纪云谏身边,趁他睡得安稳,将手臂勾过来拢进怀里。将睡未睡时他仍恍然想着,习惯大抵就是这样慢慢养成的,假以时日公子必会习以为常。 何止是习以为常,待身边人呼吸绵长后,纪云谏才悄然睁开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迟声的眼睫。见他毫无反应,才像得了默许般将他往自己怀中再带了带。 寒风凛冽,一室安宁。 * 迟声醒来时,纪云谏正在院中练剑。 他凭窗而立,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公子这般身形生来就是练剑的料子,自己得了传承剑诀多年,至今也只练到第三层,不知何时才能悟透。 本只是最为寻常的一个冬日,纪云谏循着守寂的旧路出招。最后一式寒光闪过,剑诀终了,纪云谏却并未停下身形。守寂剑诀乃他年少时开创,那时的他一心求道,觉得剑道的极致便是心无旁骛,只要秉承道心澄明,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可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有了新的感悟。剑修心中若只有剑,只追求招式之凌厉,那和寻常剑客有什么区别?走过的山水、看过的尘世、见过的人、动过的心,本就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 这般念头涌起时,一股丰盈的感情在他全身升腾,有对人间的眷恋,有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也有对剑道新法的豁然,这股情感顺着经脉流经全身,几乎要随剑势一同喷薄而出。 剑光依旧凛冽,可他持剑的手却微微一顿,霜寂仿佛有了自己的灵魂,剑舞不知不觉就脱离了原本的轨迹, 那本直来直去的剑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像雪花轻轻落在枝头那般轻盈。他的动作也慢了起来,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和力量,每一招都与周围的环境相融合,仿佛不是他在舞剑,而是剑顺应着天地自舞。 也就是正在此时,本有些阴沉的天色突然亮了起来,一片雪花落在剑尖而未化,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雪粒突然细密起来,大片的雪花打着旋落下,纪云谏却浑然未觉,他已进入了一种更为玄妙的境界,几乎能看清天地间灵力流转的轨迹。 剑式分明没有先前那般凌厉,甚至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动作,可是却让人从心头升起一股敬畏,仿佛眼前人已经彻底融入了天地和风雪中。 一剑终了,纪云谏缓缓收剑,雪花已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霜寂,剑身上映着漫天飞雪。真正的剑意从不是固守陈规,而是剑体、持剑者和天地法则浑然一体。若说之前只是以灵使剑,如今已完全融入了大道本源之力。 迟声知他已悟道,只在一旁静静候着。待到万籁俱寂之时,迟声终于开口问院中独自立着的那人:“这一招叫什么?” 雪花簌簌而下,纪云谏转过头,对他轻笑了一下:“朝起启窗闻霜落,故为霜声。” 迟声的心颤了一下:“哪个声?” “万物皆有声的声。” 见迟声呆愣在原地,纪云谏走上前,二人隔着一扇窗相望。 屋内比院内高上二三级台阶,迟声低头望着纪云谏,伸手拂去他头顶落着的一片雪花。 纪云谏剑尖微动,枝头最高的一支寒梅应声而折,被灵力渡着送到迟声手中:“不是要去凌仙阁吗?” 第36章 情迷 迟声目光落在手中的梅花上,嶙峋的枝桠竟也有几分重量,初绽的花蕊上落着数颗新生的雪粒,幽香在冷意衬托下更加明显。 纵使寒风阵阵,他却觉得面上滚烫:“公子这是何意?” 纪云谏仍沉浸在悟道的余韵里,“霜声”二字如同剑招一般浑然天成,他少见地有了展露自己内心情感的冲动:“方才舞剑时,忽觉若是有人陪我一起赏梅,也算不辜负这般好时景。” 迟声没读过几本书,本不懂文人的闲情雅致,只凭着对纪云谏多年的了解,意识到有一道阻隔着二人的墙正在悄然融化。他懵懂地点了下头:“那公子记得回头看看,小迟一直在你身后。” 旁人总觉得纪云谏性子淡,仿佛能从容应对所有的事情,可哪有人会生来如此。他人生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幼年时卷走了他健康的体魄,少年时卷走了他修行的傲气,就连父母的爱也被卷得七零八落。 他本已习惯了一切都会离去,此时竟也迫切地产生了要抓住什么的冲动。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惶恐压了下去,自己一身病痛,命如残烛,若给出的回应和迟声所期待的并不相同,他会不会也被那该死的漩涡卷走呢? 这深埋于心的、羞于承认的、难以启齿的恐惧,将他那刚生出的一点绮念搅得粉碎。 雪又大了些。 纵使心中已转了几个来回,纪云谏脸上的笑意却未褪去,只是浅淡了几分,他如常地将霜寂收回鞘中:“待雪停了,我们再去凌仙阁。” 他兀自转身回院中练剑,迟声目光从他身上转至手中擎着的花枝,琢磨着应该用什么法决才能让它永远保持鲜妍清香。 待到下午,雪才慢慢停了。 纪云谏从锦囊中寻出当时海无衍留下的传声符,上次欠他数千灵石,这次正好能顺路还上。和传声符放在一处的,还有当时顺手捎上的《九玄纪事》。 先前那夜,他为了从迟声锦囊中取出这本书,无意中发现了酒壶,后面又由此引出了一连串令人心绪纷扰之事,导致源头反而被自己抛到脑后了。 他将书卷取出,草草翻阅了几章。书中花了大半篇幅记载顾九玄的修炼之路,笔墨详实,身死却只用了寥寥数笔,和云虚子所言有不少出入。但他对这部分本就兴趣不大,在意的是他如何为无法修炼的凡体铸就丹田。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往下翻寻许久,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发现了几行不显眼的小字: “相传九玄真人曾从高阶妖兽体内剖出妖核,以秘术加以淬炼,使之贴合人体,助人修行。然而其后数百年,虽有不少修士依法炮制,未有一人成功。” 纪云谏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妖核?世间妖兽大多是天地孕育而成,并非像修士那般依靠修炼来凝气。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段话,难道关键点在于处理妖核的方法? 他正欲合上书页细想,却无意触碰到了书页上的空白处,浅淡的灵光闪过,竟有几行灵力添注的字浮现出来:此说有误,顾九玄使用的并非寻常妖核,而是妖族内丹。妖核仅含未开化野兽的妖力,而妖丹却含妖族本源精气,二者天差地别。 纪云谏陷入沉思,相较下后者所言更合情理。如今妖族现世,若妖丹真有此效,之后遇到妖族时多留意些便是,只可惜先前迟声所获妖丹未能留下。 想到迟声,纪云谏抬头看向桌旁那人,他仍在研究如何将梅花全头全尾地保留下来。若只是保留本体模样也就罢了,可他偏想将香味分毫不差地留下来,既要味道长久萦绕,又不随着时间消散,着实要费点心思。 纪云谏将古籍收回锦囊:“别琢磨了,日后再折予你便是。” 自己苦练法决,难道连一枝花都护不住?迟声仍不死心,起初他打算施加一个静止法决,可时间停滞后梅香也跟着僵住。他垂眸盯着花瓣上已然化了的雪水,凝神苦想半晌,忽然眼前一亮。 只见他十指齐动,淡绿色的灵力逐渐交织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阵法。他口中默念法决,指尖随之在虚空中点了几处,旁人瞧不真切,唯独他自己清楚,阵法内的每寸空间都将遵循新的时序,每过数息便会悄然回溯。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确认稳妥后,他才将红梅轻轻插进一旁的瓷瓶里,待回来时再看效果。 纪云谏看着这一幕,自己随意折下的一枝花被当作珍宝般对待,迟声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格外执拗可爱。不可否认的是,那些被他刻意高高抬起的惶恐,此刻随着迟声的动作也被轻轻地放下。 纪云谏伸出手,迎着迟声诧异的目光:“走吧。” 迟声虽不知短短几日公子为何转了性子,但这般亲近的机会难得,有便宜就得占,他直接反握住纪云谏的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缘由。 公子的指尖常年带着寒意,比那浸了风霜的梅枝还要凉上几分,迟声便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塞进去。直到二人十指交握掌心贴合,他才用力攥紧,将自己的体温慢慢渡过去。 纪云谏任由他握着,指尖偶尔擦过迟声的指腹。他仍不懂这感情是不是情爱,但如果是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第41章 二人都未发一言,直到传送到了那临沧城内往来人声喧嚣,他俩才将手松开。 纪云谏寻着凌仙阁所在,迟声亦步亦趋地跟着,此行本是为了灵药和符咒而来,但他此时心无旁骛,一心思忖着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公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直到昨日纪云谏对他都十分抗拒,连接触都要下意识闪避,可如今已经是半推半就地亲近起来。他越想越觉得面颊发烫,照这样下去,公子彻底接受自己似乎也指日可待。 可他翻来覆去地复盘,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直到面红耳赤也没想出个结果。 “到了。”纪云谏在街旁一处商铺前停下来,却发现迟声慢吞吞跟在不近不远处,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待迟声跟上来,纪云谏状似无意地问道:“在想什么?” 迟声不知何种回答才不会打破二人间的氛围,遂诚实道:“想牵手。” 纪云谏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惯例今日被打破,他难得的吃了个哑巴亏,有些肢体不协调地进了凌仙阁。 二人循着旧矩验了令牌,径直进了二楼的法阵。 纪云谏取出海无衍的传声符:“海前辈,你如今还在凌仙阁吗?在下纪云谏,今日来还欠你的一千灵石。” 声音传来:“哎呀,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愁手中灵石不够,晚上的拍卖会不知如何是好呢。” “拍卖会?这是何物?”纪云谏从未听过这个词语,一时猜不透其中含义。 “小友有几日没来凌仙阁了吧?如今阁内是一天一个样子。这拍卖会是新阁主新创的一种集会,和寻常典当行不同,由私人提供藏品,各人公开竞价,价高者得,不管是什么珍稀的天材地宝符咒法器,里面都能寻到。” 这种交易形式闻所未闻,倒是新鲜巧妙:“凌仙阁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报酬吗? “需抽走近一成的利息,毕竟召集各方人士、收集珍稀宝贝都需耗费心力,若无收益,肯定难以为继。” 纪云谏虽并不十分了解市井经商之事,听完后也能觉察出凌仙阁新阁主颇具头脑,竟能想出这般法子。一成利息看似不多,可上拍卖会的物品成交价必然不会低,积攒下来,也能从中牟取巨额的收益。 他又问道:“你如今在何处?” 海无衍的声音隔着符咒传来:“我正在拍卖会入口处,正想麻烦小友你将灵石送过来,省得我再跑一趟。” 纪云谏正有上前一探究竟之意,听了这话便应了下来,带着迟声向阁内人声最为鼎沸处走去,隔着数里距离都能听见喧闹声。 一座颇具西洋意味的建筑前,海无衍正翘首以盼。见二人身影,他忙迎了上来,接过灵石就打算往里面进,纪云谏喊住他:“不知这拍卖会的入场规矩是什么?” “手持一千上品灵石方可入内,收取二十灵石用作入场费用,”海无衍向他示意手中装着灵石的锦囊,“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二位小友要是想进去可得抓紧时间。 纪云谏和迟声对视了一眼,随着人流入内。门口处有几位看不清面容的修士,正逐一查验众人手中的灵石。 查验完毕二人进了室内,立刻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侍从上前,递来两件小巧的法宝,展开后形似面纱,薄如蝉翼,其上灵光流转。 “此乃隐容纱,还请二位贵客戴上,”侍从轻声提醒,“此物可以保护客人的身份不被外人所查探。” 纪云谏依言将面纱覆在脸上,刚触到皮肤的瞬间面纱便自然地融了进去。抬眼看向对方时,不仅原本的容貌被易容成两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就连修为也被完全掩盖,无法查探。 这手法倒是颇为熟悉。纪云谏心神一动,想起了之前的池十三,自己看不清他的面容想必也是如此原因。难道他和凌仙阁有所关联? 迟声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别人认不出我们了。”说完趁纪云谏不注意时握住了他的手。纪云谏轻轻咳了一声,依着他去了。 幸好二人都戴着面纱,否则脸上泛起的红晕恐怕要无处可藏。 第37章 许诺 迟声牵着纪云谏的手,寻了一处偏僻之处坐下。 场馆大约能容纳下数千人,拍卖会内的光线昏沉,十步开外几乎难辨周遭,恰好为宾客隐藏身份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唯有正中一方高台明亮如白昼,迟声抬眼望去,穹顶上镶嵌着数枚灵石,这些灵石排列暗含玄机,组成的精妙阵法将所有光芒尽数汇聚在高台,连一丝微光都未散落到宾客席位,这才形成了分明的明暗界限。 待众人皆落座后,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缓缓站上高台。她容貌妩媚,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场,令在场无一人敢生出轻慢心思。她未刻意收敛周身气息,磅礴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一眼便知她已至化神末期,离那渡劫期仅一步之遥。 渡劫强者虽不如金仙大能那般屈指可数,却也已是顶尖境界。要知道,结丹不过是修真的入门门槛,可即使是这一步,寻常人却也得耗上个七八年。修行之路越往后越难如登天,能成功凝丹的已是同辈中千里挑一的佼佼者,可即便如此,大多数金丹修士穷尽毕生苦修,都无法凝结出十转金丹,连化神期的门槛都摸不到。 纵使有幸踏入化神期,虽不如金丹期那般划分细致,却也依序分为神凝、神融、神成三境,每一次境界突破,皆是严苛的筛选,唯有天资心性兼备者才能突破。待臻至圆满境界,需面对雷劫洗礼,只有渡过雷劫之人,才能迈进渡劫期。 修为虽能略微延缓衰老速度,却远没有驻颜之效——唯有渡劫期修士,方能真正做到容颜永驻。台上这女子若以真容示人,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却已经到了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境界。凭她这般修为,就算是独自开宗立派,在修真界也能有一席之地。 今日能见到这般人物,实在是出乎纪云谏意料。他从未听闻修真界有这般年轻的化神大成期女子,不禁心生疑惑,难道这就是那凌仙阁的新阁主? 迟声对台上这女子本没多少兴趣,瞥见纪云谏眼神在她身上停留,才又抬头看了几眼。他心里清楚纪云谏并非对女子有意,只不过是因为对方修为不俗才多留意了几分。不就是化神境吗?他微微使了几分力气去捏纪云谏的指节,直到纪云谏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我过几年也能到化神境。” 纪云谏将他作乱的手包进掌心,指尖收紧:“等你什么时候修为超了我,再说这种话也不迟。” 算算时日,迟声也已有月余未曾突破。何时才能到四转金丹呢?他暗自自省,近日确实被太多事分了心神,将修行之事抛在了脑后,俨然是舍本逐末。自己尽快需把心思收回来,唯有修为上去了,日后行事才能更有底气。 他下了决心,待从拍卖会回去后,需先潜心修行几日将四转突破。 见座无虚席,台上的女子终于开口,声音中自带一股大能的威压,清晰传遍在场每一处:“在下乃凌仙阁代阁主萧秋闻。本次拍卖会,有四条规则需各位谨记,其一:竞价高者得,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底价一成;其二,拍卖期间禁止以灵力干扰他人竞价,违者取消本次竞拍资格;其三:阁内严禁杀人夺宝之举,违者按最高规格处置;其四:商品皆经过检验,一旦拍出,概不退换,违者将终身剔除进入凌仙阁资格。” 她目光扫过台下,见无人出声,淡淡点头示意:“诸位若无异议,拍卖会即刻开始。”她一个多余的礼数都未曾行,然而无一人觉得被怠慢。修真界本就以实力为尊,她站在此处,已经是给足了在场之人颜面。 待萧秋闻退下,拍卖会才算是正式开始。很快,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女子走上台,她身姿端雅,身后跟着数位手持玉盘的小厮,玉盘皆以青色绸缎覆着,边角绣着凌仙阁专属的繁密阁纹。 小厮们按序上前,将玉盘依次摆放在台中央的玉案上。第一位小厮上前轻轻掀开绸缎,露出几枚莹润饱满的丹药,丹纹纵使隔着数十丈仍清晰可见,女子清亮的声音随即响起:“首组拍品是五品丹药三枚,名为‘破境丹’。此丹专为练气期修士所用,若在练气圆满境遭遇瓶颈时服下,可助修士稳固道基,大大提升成功突破的几率成功筑基。起拍价:一百上品灵石。” 纪云谏第一次听说此丹,他本以为拍卖会会先摆上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预热,未料一上来便非凡物。然而他和迟声早已结丹,此物对他们无用,于是选择静观其变,等着后续拍品。 台下忽然响起一道质疑声:“大大提升突破几率,可这几率要怎么算?若是服下后没有突破,是修士资质不够,还是丹药无用,这不都随你们解释吗?” 女子微微一笑:“想必各位也瞧见了,这丹药共有三枚。凌仙阁既敢说大大提高几率,便不是空口白话。若修士按法服用,三枚之内仍未突破,就算是凌仙阁失诺,届时当以成交价三倍赔付。” 第42章 此话一出,台下哄然。不多时,便有人开始喊价:“二百灵石。” “三百。” …… 一番激烈哄抬之后,报价声此起彼伏,成交价竟到了一千灵石。 纪云谏微微皱眉,连练气到筑基的瓶颈都难以突破的人,哪怕得了外力相助成功突破,道基也早已埋下隐患,后续修为难有进益。他素来信奉修行无捷径,若人人都凭外力投机取巧,哪来公平可言? 如今的凌仙阁,似乎不像以前那般立场鲜明,反而透露着一股混沌中立的姿态。 接下来几组拍卖之物大抵是些紧俏的灵丹妙药,用途各异,价格高昂到令人咂舌。 迟声兴致恹恹,自己只想来凌仙阁买点能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再贵的也买不起了。仅是第一组拍品就一千灵石,而自己手中满打满算不过也就五六千。他眼神落到纪云谏脸上,哪怕换了张平平无奇的面容,那副沉稳气质还是分外与众不同。 “怎么?累了?”纪云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还好,”迟声仍未收回眼神,“我在想一件事。” 纪云谏对拍品也不十分感兴趣:“什么事?” “最近我修炼好像懈怠了许多。” 纪云谏回想过去这段时日,迟声几乎未停歇地做了两个历练,之后又在研究法阵之事,虽然未有一日停歇,但用在修炼上的时间确实少了些。不到一月便是宗门大比,按照系统所说,迟声需在年轻一辈比拼中斩获头名才行。按照往年比试结果来看,至少达到五转金丹才有竞争力。 而且这期间,系统还安排了一个支线任务要去做,怎么看在时间上都十分紧迫。 在他沉心思索间,迟声一直紧紧盯着他,心中悄然有了一番计较——公子自始至终都十分在意自己修炼之事,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若想拿到主动权,必然得在此事上做文章。更何况公子今日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只要自己哄着他许下了承诺,按他一言既出的性子,日后必然不会反悔。 谁知纪云谏一番思索之后,认为迟声对自己要求本就严苛,自己无需再施加外力:“你近日为了旁事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虽然修行也重要,但无需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但也不必如此为我着想,迟声暗自咬了咬牙根,仍按着原本的思路回道:“若我在七日内突破,公子可否允了我一个愿望?” 纪云谏听懂了他言中之意,还能是什么愿望?他从二人交缠的十指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重新看回台上,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不拒绝便是同意,迟声福至心灵般解读出了这一层含义:“公子放心,自然不会是让你为难的愿望。” “……嗯。” 正当迟声以为不会再有回复时,纪云谏轻轻应了一声,若不是二人坐得近怕是根本听不到。迟声看向他,疑心是不是自己出了幻觉,纪云谏伸手轻轻将他的脸摆正:“看前面。” 迟声将他的手捉住,在脸上蹭了蹭,声音里有几分喜悦:“小迟今日回去便加倍修行,必然不让公子失望。” 纪云谏眼神在台上,心思却全落在了自己指尖处。只是为了提高任务成功率罢了,多活一段时日有何不好,他边想着,边忍不住在那脸颊上捏了一把。 台上正换了一批新的拍品,锦缎掀开时,露出数张泛着阵光的符纸和雕刻精细的阵盘,女子开口:“方才是丹修,如今轮到了符阵法术。众所周知,法阵和符咒本是同源,只有精通的人才能操控法阵,符咒虽便携通用,却无法阵之威力。然而,且看此物——”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一张符纸,其上道光四溢,一道完整精密的符纹出现在众人面前:“今日这‘金刚阵符’却打破了这般局限。其上刻着中级阵法‘金刚阵’,能阻挡住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防御能力堪比下品灵宝,而起拍价仅仅是一百上品灵石。” 见了此物,纪云谏手上力道不自觉重了些,迟声正兀自开心,冷不防被这下弄得生疼,反手在他手背上一拍。 这一记落下,二人皆是一怔。 纪云谏有几分心虚地将手收回袖子里:“你不是为了观摩符阵来的吗?台上正在拍卖此物。” 迟声指尖从被纪云谏掐疼的地方抚过,好像……是挺软的? 第38章 吃醋 纪云谏余光瞥到迟声的小动作,这种神态出现在未来的修真界第一人身上,为何会毫不违和?甚至自己还觉得可爱得没边。 他思索无果,只得重新将心思放回拍卖台上,宾客竞价已经进入角逐的最后阶段,一张符纸拍出了近四百灵石的价格,几乎是闻所未闻。 外行只能看个热闹,纪云谏不知法阵分级,便问迟声:“这个法阵难度如何?” 提及符阵,迟声眼底的懵懂敛去,神色转为惯有的冷漠模样,他远远望着女子手中的符纸:“‘金刚阵’乃失传已久的玄品下阶阵法,确实能硬抗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阵法越精妙、越珍稀,刻到符纸上的难度就越高,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就效用和稀有度而言,这个价格并不算夸张。” 世间功法素来划分为地品、天品、玄品三大主阶,其中又细分为下、中、上三个层级,此处不加赘述。 纪云谏想起当日迟声为他画的符阵,他从锦囊中取出:“这些符阵又是什么品阶的?” 迟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手中符纸上,停滞了片刻又转回脸上,语气颇有几分错愕:“公子……这是小迟第一次赠予你的符咒,你竟打算卖出去吗?” 纪云谏本是随口一问,不过是想借着机会看看迟声如今的水平到底如何,压根没有半分将拍卖符咒的想法。然而此时见了迟声难以置信、甚至带着点委屈的眼神,心头莫名生出自己行事不妥当的错觉。 迟声将符纸接过,一张张向他介绍起来:“小迟不会那金刚阵,只刻了几张天品上阶的防御阵,此外还有我自创的几个阵法,不便论位阶。这是驭焰阵,可以抵抗金丹火系修士一击;这是……” 一口气介绍完,他低下头将符纸塞了回去:“公子将小迟养这么大,从来没短了我什么,如今我有赚灵石的能力了,自然是公子想如何便如何。” 这一套说辞下来,都容不得纪云谏说一句反驳的话。他正欲解释,余光却瞥见迟声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于是手指捏住迟声的下巴稍稍用力抬起,迟声脸上的促狭笑意一览无余:“现在都敢拿我打趣了?” 迟声不挣扎也不讨饶,任由他不轻不重地擎住下巴。自从得了承诺,他心情雀跃得仿佛涸泽之鱼重回了碧波,在纪云谏面前无论做什么都多了几分底气。 明明化形成了最为普通的一张脸,纪云谏目光却落在迟声唇上,这般不老实,得堵起来才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正经点。等闭会后,我们去寻管事之人,看看该如何参与拍卖。” 远远的,二楼凭栏处立着一道人影,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轻轻摇了摇折扇。 拍卖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拍品轮番登场,气氛十分热烈。压轴的是一卷写在异兽皮上的玄品功法,经过数十轮紧张角逐,成交价最终敲定在五千灵石。 这样一看,当时海无衍给自己的定价倒也不算过分。纪云谏仍惦记着古诀的另一半,若是能在大比之前将其兑换到手就好了。 人流散去,纪云谏带着迟声往后台走去,一处正挂着“拍品接洽处”的木牌。行至门口,纪云谏先向值守的小厮说明来意,待他入内通报后,才带着迟声步入厅堂。 见到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纪云谏领着迟声行了个礼:“我们有意送拍符咒,不知若想参与下一次拍卖,需要经过哪些环节?” 男子目光在二人身上定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二人衣着。片刻后才缓缓起身:“二位见谅,在下并非负责拍品收录之人,待我寻负责人来与你们接洽,还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 二人依言在厅堂一侧坐下,半晌,方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推开偏阁的雕花木门。随着那人缓步走入,纪云谏看清了他的脸,竟然又是池十三。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好久不见,纪公子。”说着又将目光投到了迟声身上,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又见面了,小迟。” 纪云谏听着他亲疏分明的称谓,心中泛起几分难名的情绪,既不快又疑惑——迟声与池十三何时如此熟稔?还没等他琢磨出一个结果,迟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谁允许你叫我小迟的?” 池十三轻轻笑了下:“若我都没资格叫你小迟,还有谁有资格这样唤你,”说罢,他侧身目光转向纪云谏,眼神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审视,“纪公子吗?” 纪云谏仍记得上次与池十三打交道时,他虽来路不明却进退有度,对他的印象并不差。可此刻从池十三的语气中,却品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友善。 第43章 纪云谏不动神色地将迟声护在身后。 “纪公子不必如此警惕,我对小迟没有恶意,我们可是旧相识。”话音刚落,他轻轻打了个响指,迟声锦囊中的传声符便亮了起来,“你看,小迟身上还带着我的传声符。” 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刻,自己和公子关系才刚刚有了进展。迟声皱起眉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在玄溟的剑柄上,周身瞬间多了几分冷厉气息。 池十三声音传来:“小迟,借一步说话。” 只见一阵淡青色的灵力突然炸开,带着极强的压制力直冲着纪云谏而去,他抽出霜寂,剑身泛起一阵冰蓝色与那青色灵芒相抗。待光芒散去,方才还在面前的池十三和迟声已不见踪影,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这是何意?”迟声被强行带到陌生处,心中警铃大作。然而知他修为深不可测,只能咬牙抽出玄溟,寄希望于以速取胜,只见一剑如闪电般刺出,几乎直冲到他面门处。 池十三却只用折扇轻轻一抵,玄溟便偏了方向:“你和那小子加起来也难敌过我。” 见迟声仍不死心,握着玄溟的手紧了又紧,周身灵力又有暴动之意,池十三轻轻挥了挥手,一道灵力骤然掠出径直裹住玄溟剑身。 迟声只觉得手中一轻,任凭他如何发力,剑还是被池十三强行夺过去,稳稳落在了他手中。池十三打量了玄溟一番,脸色表情变换莫测:“他就给你这种品质的灵宝作为本命剑?” 迟声本来还在挣扎,听了此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我和公子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他指尖微动,灵力在指缝间流动,一个小巧却凌厉的杀阵悄然成型。 池十三嗤了一声,将玄溟丢回他怀中:“对他倒是维护的很。”迟声正准备将手中法阵甩出,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镇住,动弹不得。 池十三微微眯了下眼:“你俩都是男子,是他哄骗了你?” 迟声暗自挣脱着灵力的束缚,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却束手无策。他心中疑惑,池十三若真想伤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的举动更像是有话想说。他停下了所有动作,紧咬着牙看向池十三。 “非他不可了?” 迟声闻言恼怒地与他对视。 池十三知其答案,摇着扇子换了个话题:“我让你别和影宗接触,为什么不听我的?” 沉默。 “很缺灵石?” 见迟声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池十三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若是如此,凌仙阁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便利。若想拍卖何物,直接执此令牌到接洽处便是。” 迟声没有接过令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是新阁主?” “这倒不是,不过是为阁主办事罢了。” “新阁主是谁?” “若是到了需要你知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池十三收了扇子,“我仍要提醒你,遇到事情来找我,别寻影宗,能做到吗?” “我凭什么要信你?” 池十三指尖轻轻落在脸侧,那层维持着伪装的法器被掀开,原本的面目也逐渐清晰:“现在,总该信我了吧?” 迟声看着对面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池十三将扇子抵在他唇边:“嘘,别问。” 他又慢条斯理地将法器戴回去:“总之我不会害你。”说完,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听着些什么:“该回去了,有人已经等急了。” 目光再次落到迟声脸上时,语气中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吗?” 迟声仍震惊于方才所见,见池十三放松了禁锢,他上前揪住池十三的领子:“你到底是谁?” 这力道对池十三而言与猫抓无异,他无视了继续说道:“若一味主动,往往换不回应有的珍惜。” 迟声听懂他言外之意:“你懂什么?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池十三摇摇头,手略显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信我一回。” 待二人重新回拍卖会,入目便是剑拔弩张之景象:纪云谏手持长剑,剑尖悬于一名侍从胸前,其余随从手持武器与他对峙,两方僵在原地。 见池十三的手揽在迟声肩膀上,迟声也未加抵抗,纪云谏手中的剑力道松懈了几分。池十三折扇一挥,纪云谏手中霜寂便被甩飞:“凌仙阁禁止私斗,今日看在小迟的面上饶你一次。”语毕,他对着侍从示意,二人被请离了拍卖会。 灰头土脸地站在拍卖会门口,纪云谏目光从迟声身上扫过,未寻到受伤处:“他找你何事?” 迟声自己都是云里雾里,只得含糊道:“一位故交。” 纪云谏闻言将剑收入鞘,声音冷淡:“你故交还挺多的。” 第39章 同心契 迟声没能听出他的言外之音,真要论起来,自己也就有几个影宗的旧识,池十三完全是主动寻过来的。 迟声并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 自有印象以来,便是由那人告知自己一切。可池十三那双绿色的眼睛,让他心中也涌出了几分疑虑。无论是影宗还是池十三,所说之言都未必可信,然而自己如今修为太低,无法将主动权掌握在手中。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要尽快提升修为才是。 与此同时,纪云谏也琢磨着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句话。迟声被带走的那段时间,他心中可谓是百味杂陈。 不安,尽管察觉池十三并无恶意。 懊悔,若是自己修为足够高,也不会每次都处于被动的处境。 烦躁,一向厌恶他人触碰的迟声并没有避开那只手。 但迟声并非他“独有之物”,自己以往总担心他离群索居,如今他愿意与旁人接触,自己应当感到欣慰才是。 纪云谏伸手理了理迟声肩上并不存在的衣褶子,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令牌上:“这是何物?” 迟声低头一看,自己当时未曾接下的令牌,竟被池十三不知何时系在了他腰间。迟声将它扯下来交给纪云谏:“池十三说若是有想拍卖的东西,凭此令牌进拍卖会即可。” 令牌正面刻着凌仙阁的阁纹,云雾翻腾间一头形似蛟龙之物若隐若现。纪云谏将令牌翻过来看了眼,其上写着“池宴”二字。这是池十三的真名吗?此前未曾听过有这样一位强者,凌仙阁到底是从何处找来这么多隐姓埋名的大能? 他用灵力探查了一番,令牌上并无蹊跷处,于是递回去道:“既然是给你的,你收着便是。” 二人心思弯弯绕绕,最后都归在了提升修为上,购置了一些灵药后,便并肩出了凌仙阁,连夜回了纪府。 刚进房门,迟声目光下意识落在桌上梅花处,花瓣依旧舒展,不见半分枯萎。这法子果然管用,迟声将寒梅收回锦囊,与京城买的玉簪放在一处。他并非信了那小贩所言,只为了求个好兆头。 第一夜。 迟声怕打扰到纪云谏休息,独自在外埋头修炼。 纪云谏躺在床上,不知为何总有些睡不着,一会觉得床铺太冷,一会觉得心绪不宁。他索性也坐起修炼,最后运转了几回静心诀才睡去。 第二日。 迟声一夜未眠,也不知有没有进益,此刻正趴在桌旁休憩。纪云谏怀着些许隐秘的心思,独自去了炼器宗铸天阁。 管事柳霖约莫五十来岁,正在柜台后整理法器名录,抬眼瞥见熟悉的身影,立刻放下册子迎了上去,语气中有几分欣喜:“表少爷,已有许久没见你来阁里了。此次前来,可是要寻什么法器?” 柳阑意虽是炼器宗宗主嫡长女,然而嫡母早逝,宗内几位长老早就借此名头争权;待她外嫁离宗后,更是变本加厉,将她继母所生幼弟送上了少宗主之位。 如今宗内各处要职,尽是长老和继母的心腹,也唯有柳霖在宗内多年,看着自己长大,彼此还算亲近。 纪云谏行礼寒暄后,先自行寻了一会,一无所获方才转身问柳霖:“有没有什么法器,可以精准寻到佩戴之人的踪迹?” 柳霖回想了一番,面露惭愧:“这类法器如今并不多见,修士的护体灵力大多都有阻绝气息追踪的效用,锁定位置并不容易。” 纪云谏微微点了下头,这缘由与他了解的相同,修士最为忌惮的就是踪迹完全落入他人掌握。哪怕是至亲之人,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信任。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在书卷中看到过一种法契,可以达成此效果:“那同心契是何缘由?” 柳霖解释道:“同心契乃道侣双方以精血为契,自然可以突破这层阻碍。但是若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被佩戴人所知晓,还是闻所未闻。” 说完,他观着纪云谏的脸色:“不知表公子是否希望对方察觉呢?” 往别人身上放追踪法器是逾矩之事,但无论是先前京城迟声的突然消失,还是昨日被猝不及防地带走,都让纪云谏心神不定。 第44章 迟声若是知晓,应该不会拒绝吧,纪云谏点了下头:“若是依着同心契的路数造个类似的法器,需要几日?” 柳霖对纪云谏素来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闻言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探究:“表公子莫不是有了心悦之人,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结个同心契呢?” 为何非得是心悦之人?普通朋友也可以一直在一处,也可以因为对方的消失而忐忑不安。虽这样想着,纪云谏嘴上说的却是:“尚未结为道侣。” 柳霖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但既纪云谏开口,他估摸着速度给了个期限:“做成手绳的形状如何?若是可以,五日后来取便是。” 手绳?纪云谏想了想,倒也方便,于是道了谢离开铸天阁。他惦记着支线任务,又顺便回了趟天隐宗,替自己和迟声报上名。栖凤山谷是一处天然灵地,盛产灵兽和灵材,按宗门贡献兑换进入名额。 宗内,却碰见了个意料外的人。 “纪师兄?”应昭从背后赶上来,“我还以为认错了。”他急匆匆地解释道:“之前应下的京城历练,不知是谁将我打晕了丢在练武场,传声符也全被偷了。我去寻傅雪盈让她帮我联系你,她却让我少管闲事。” 纪云谏早已知晓此事来龙去脉,此时只能装作不明白:“无妨,任务已经完成了。” 应昭仍面色疑惑:“我找明承长老问过,你是与迟师弟一起做的任务。” “当日你没来,所以我唤了小迟一道。” 纪云谏的解释合乎情理,应昭虽怀疑此事与迟声脱不开关系,却也做不到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只得闷头吃了个哑巴亏。见纪云谏手上拿着栖凤山谷的玉佩,他问道:“纪师兄也要去栖凤山谷吗?” “还有谁要去吗?” 应昭解释道:“不知谁放出了消息,说栖凤山谷内近日有上古灵兽现身,近日众多门派皆派了精锐弟子前往。山谷内杀人夺宝之事并不少见,师兄需得小心。” 若不是系统所说,自己都不知有灵兽之事,为何已经四处传开了?纪云谏皱了眉,与应昭道别后回了纪府。 第二日,纪云谏顺利将金丹的裂缝修复了许多,迟声没有进展。 第三日,纪云谏将霜声剑法重新编排了一遍,迟声没有进展。 第四日…… 第六日,纪云谏去往铸天阁取法器——两条系于腕上的七色手绳。 那彩绳编织得极为精巧,多股丝线交缠,收尾处绑成个同心结的形状。然而他捏着彩绳沉默片刻,方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向柳霖透露迟声是男子:“好像有点太花哨了。” 柳霖捻着胡须解释道:“这是时兴的款式,小姑娘们都喜欢得紧。二人各留一缕精纯灵力在内,分别系在腕上,便能互相感知对方所在。” 纪云谏很难将迟声和小姑娘联系在一处。 见纪云谏不语,柳霖又补充道:“存入灵力后,手绳会与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取下时才能看见。” 纪云谏这才收下。 第七日。 迟声已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变得有些烦躁,如今眼见着只剩一天,自己仍寻不到法门。难道区区四转金丹,都能将自己卡住? 越是如此,反而越寸步难行。 纪云谏结束了一天的修炼,他内视丹田,金丹上的裂缝已闭合,但仍有一缕浅淡的黑色附在上面。仔细查探时,却又无法感知到这抹黑色,他心下困惑,打算过些时日让李逸轩诊治一番。 “小迟,该睡了。”他起身唤迟声,迟声为了修炼近几日也不缠着他一起睡了,连带着他也总休息不好。 迟声不吭声,继续凝神运转着心诀,丹田处无休止地吸纳着天地灵气,修为却没有任何突破的迹象。眼看着好不容易求来的承诺就要落空了,哪里还睡得着。 纪云谏见他眼下乌青,这几日都未曾睡个好觉,继续劝道:“修行并非强求可得,你如今急功近利,反而有损道心,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修炼。” 迟声一声不吭,半晌:“今天已经是第七日了。” 这几天计算着日子的何止迟声一人,但见迟声这模样,纪云谏心知他今日突破无望。当初本来就不应该答应他此事,一旦有了功利心,修行便难上加难。 他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不痛不痒道:“你早晚能突破的。” 迟声缓缓倒在了床上,将头埋进了被子里,闷闷的声音隔着棉花传出来:“要是修为就此停滞住了怎么办?” 这种卡在瓶颈处再难精进的情况,在修真界并不少见,迟声有这种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纪云谏本想等他突破后再将彩绳给他,如今见他郁郁寡欢,便直接从怀中取出彩绳,将他的袖子拉上几分,轻轻系在了手腕上。迟声皮肤白,戴着此物也不突兀。 “这是何物?”迟声抬起头,轻轻晃了晃手腕,彩绳已随着他的尺寸自动调整,长短正合适。 纪云谏视线停留在手腕上晃荡着的彩绳上:“将灵力存入,便能查探到对方所在何处。” 迟声本已十分困倦,听了这个解释猛地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纪云谏:“这和同心契有什么区别?” 纪云谏手微微顿了一下,迟声本就擅长法决,自然知道同心契是何物。他不动声色地将另一条戴在了自己腕上:“不想要?” 第40章 见习道侣 “哪有送出的东西还要收回去的道理?”迟声将修炼暂且抛之脑后,两根手指捏住腕上彩绳,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法器做得极其精妙,迟声凝神细辨许久,才在那交缠着的彩丝间捕捉到若隐若现的法决之力。可当他辨明了法决中蕴含的规则后,反而有几分失望——这个法决更像是残缺版的同心契,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追踪功能,至于双修等精妙效用,则是一点也没留下。 纪云谏见他捏着彩绳不作声,以为他不愿,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自己求得此物完全是一时兴起,真要送出时才意识到过于逾矩:“不愿就算了,是我考虑不当。” 虽不是真正的同心契,但公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已令迟声喜出望外,他忙不迭将分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只见两条七彩丝络同时闪烁数息,一根无形的丝线仿佛从他身上延伸出来,隔空落在了纪云谏掌中。 纪云谏心念稍转,迟声所在的方位就清晰地出现在了识海里。是因为法决由同心契衍生而出的缘故吗?先前他心中隐约的空落落和不安,被这份感知所带来的充盈感冲散。 迟声看向纪云谏,彩绳在他白皙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公子,该你了。” 那晃荡的样子恼人的很,纪云谏微使了几分力气攥住他的手腕,传到掌心的除了绳结处轻微的硌感,还有迟声强有力的脉搏。 不知怎的,一个新的念头毫无预兆浮现在纪云谏脑海中:只要自己愿意,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可以被稳稳攥在掌心,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这突如其来的阴暗想法不加半分掩盖,仿佛是潜藏于内心的最真实想法。 他是自带气运、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而你是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 但他自愿靠近你、信任你,这是上天给你的补偿,是独属于你的无法被夺走之物。 两种声音在心中反复拉扯,丹田处那道微不足道的黑气沉了几分。纪云谏收回手,已记不起迟声方才所言:“该睡了。” 迟声理解成了他不愿渡入灵力,如今纪云谏单方面掌握了他的行踪,他怎会甘心只处于被动地位:“公子把灵力渡进去后,我再睡。” 纪云谏本只打算随时追踪迟声的行径,如今却发展成了不是结契胜似结契的地步。他沉默着,指尖凝出一道灵力,缓缓注入彩绳中。本已沉寂的彩线再次被唤醒,这次的光芒比方才亮了数倍,约莫十数息后,才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紧接着,那手绳也慢慢与肌肤融为一体。 虽了无痕迹,但二人如今看向对方时,都感到了一股奇异的共鸣和隐秘的联结。 纪云谏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开:“睡吧,明天我们回宗里,之后你陪我去一趟栖凤山谷。” 迟声不在乎什么栖凤山谷,反正只要纪云谏想去,他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他极其自然地揽住纪云谏的腰,头埋在他肩颈处:“公子知道同心契代表什么吗?” 他发丝蹭在颈间,带起了一阵痒意。纪云谏就着这份贴近的姿态,轻轻护着他一起躺下,声音有几分低沉:“不是同心契。” 迟声呼出的热气紧紧贴在纪云谏脖子上:“那以后我们会有吗?” 以后,是多久以后呢? 见纪云谏不回答,迟声自言自语道:“我们以后,会结下同心契的。” 纪云谏不语,他不愿去想太过遥远的事情。许久后,开口问:“你原本想要的许诺是什么?” 迟声本是半梦半醒间,提到此事又清醒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悔:“反正我没能突破,你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第45章 纪云谏见他被烛光刺得半眯着眼,将手覆在他脸上:“所以是什么?” 指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迟声望着那朦胧的光线,又多眨了几下眼,长而翘的睫毛从掌心扫过:“我想让你给我一个月。” “给你一个月做什么?” 这段时日,迟声知晓了纪云谏忽远忽近的心思,知晓他不讨厌自己,知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迟声的声音又轻了些:“这一个月里,试着不要推开我。” 空气中静默无语,只余下二人心跳。纪云谏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什么好?”迟声蹭地一声坐起来,若不是纪云谏早有预料往后躲了躲,险些被他撞到下巴上。迟声根本顾不上安抚,急切地凑到纪云谏面前追问道:“好什么?” 在迟声炽热的目光注视下,纪云谏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总因病痛显得苍白的脸上难得的浮起一抹淡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侧:“给你一个月。” 迟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僵在原地呆楞片刻,指尖不受控地凝出一道法决,下意识就往自己左臂拍去。只见绿光骤然闪过,留下一道看起来颇为可怖的印子。 纪云谏闻声移开手,目光落在迟声手臂上的伤口处:“你这是做什么?” 迟声垂眸望向他,这个角度纪云谏能将他眼底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自迟声长大以来,纪云谏从没见他流露出如此困惑又无措的表情:“公子,我好像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纪云谏轻轻叹了一口气,从锦囊中取出粒丹药塞到他嘴里,见他吞下去,才将这个强大又美丽的战利品一把拉进怀里:“不是幻觉。” 丹药本是入口即化,迟声却觉得有什么哽在了喉咙处,不上不下,他咽了口口水:“你答应了?” “嗯。” “哪怕我没有突破,你也答应了?” “嗯。” “明早起来你不会反悔吧?” 纪云谏指尖紧紧扣在他腰上,下巴抵住他头顶:“不反悔”。 迟声目光落在近在眼前的纪云谏的脆弱脖颈上,不知过了多久,又开口唤道:“公子……” “嗯?” “你这里有颗痣。”他唇瓣轻轻蹭过那颗小巧的痣,力道轻柔的像风,温度热的像火。 纪云谏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他将迟声缠在自己身上仍不安分的腿推开,动作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随即拉过锦被将二人盖住:“睡吧。” “好。” 纪云谏这几天都未曾好好睡过,心中惦记着的事情落了地,这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他是被颈间细密的痒意扰醒的,刚睁开眼,一颗脑袋在自己脖颈处蹭来拱去。 人果然不应该晚睡,那些令人懊悔的决定,大半都是在意识不清醒时冲动而为。 他费力地将手从迟声的禁锢中抽出来,抵着他的额头试图把他往旁边推。迟声抬起头,那双眼里哪有半分困意,反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悦。其实他昨夜根本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了数次,怕惊扰了纪云谏连翻身都不敢。见天色大亮,才手脚并用做了些小动作。 纪云谏按了按太阳穴:“既醒了就起来,今日回天隐宗。” 迟声没接话,目光定在了他饱满的嘴唇上,喉结滚动,随后又用腿在他身上轻轻蹭了蹭。 “……不要得寸进尺。” 迟声起身,锦被被带起来后,他扫了一眼,又贴心地替纪云谏盖了回去。 “……” “公子,你先前说过,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见纪云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迟声才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地补充道:“要我帮你吗?” 一股凌厉的灵力倏地掠出直冲门口,木门应声而开,纪云谏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出去。” 迟声心情大好地出了门,春桃远远瞧见他,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到地上,谁不知道迟声素来没有表情,今天却难得地勾着嘴角,虽然弧度不大,却仍十分不寻常。她走上前,犹豫着开口:“迟公子,你修炼很顺利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公子答应我了。迟声未回答,嘴边弧度更加明显。 春桃早就听闻修士走火入魔时会性情大变,见状忙对四周奴侍使了个眼色:“都快退下,别耽误了迟公子修炼。” 不多时,院内只剩下迟声一人,风吹过梅枝簌簌作响,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可惜无人能分享心中喜悦,迟声抬手抽出腰间玄溟,伴着晨光在院中舞剑。 从前练九虚剑诀,他只练到第三式便觉索然无味,今日竟主动翻出剑谱循着招式练起第四式。这九虚剑诀共九式,前五式侧重基础剑式,后四式则需化神境灵力才能催动,若强行修炼,不仅无法掌握精髓,反而容易神魂受损。 初时,他动作还显滞涩,剑招衔接时尚不连贯;第二遍时剑锋陡然凌厉,长剑似与他融为一体,快得只能看清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谏才从房内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衣服。他见迟声正在舞剑,并不打扰,只在他招式露了破绽时才开口提醒。迟声身形微顿,再次练到此处时,竟无师自通地换了个借力方式,将那处破绽补上了。 纪云谏心下了然,迟声看似对剑道兴致缺缺,但天赋终究藏不住。若能在两条道上都有所成就,假以时日必然能问鼎巅峰。 迟声又反复细细打磨了几遍,才收剑入鞘快步走到纪云谏身前。他目光不自觉地从下半身扫过,随即转而灼灼地看向纪云谏,那神情分明是等着夸奖。 若是人能长兽耳,那他头顶那对肯定摇得正欢,这样想着,纪云谏只觉得迟声头上真冒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小物什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仔细看去,仍是光洁的发顶,什么都没有。 他招招手:“过来。”手覆在头顶摸了又摸,也寻不到异样。迟声将脑袋送到他掌心,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第41章 归宗 难道是错觉?方才阳光和煦,加之自己心神不稳,所以才误以为看到了兽耳?纪云谏心中疑惑:“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怎么了?”纪云谏的力道轻柔,自头顶穴窍处一一按过,迟声舒服到几乎想眯起眼。 纪云谏见其表情舒适,又替他按了一会:“无事。” 他手上还残留着香胰子的味道,迟声耸了耸鼻子,“松香的。” 纪云谏蓦地顿住,带着几分僵硬地收回手,自己一贯清心寡欲,偏偏在允诺了迟声后被他抓了小辫子。 迟声近来对纪云谏察言观色的本领愈发熟能生巧,见他眉头皱起,便知再逗弄下去怕是要惹他恼,当即转移了话题:“你昨晚提到的栖凤谷是何处?” 纪云谏见他提及正事,耐心解释道:“栖凤山谷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秘境,滋养着数种灵兽,也是灵草仙草生长的绝佳之地。”说完,又向迟声转述了当日应昭之言:“若如应师弟所说,秘境内各门派弟子云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久违地听到了应昭的名字,迟声心中没有一丝内疚,全然是对自己先发制人的满意。将纪云谏前后所言一结合,方才反应过来,公子去这山谷,难道是想养灵宠了? 天地间的灵兽万千,按其秉性,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外形小巧,温顺亲人,往往用作观赏;另一类则骁勇善战,具有极强的战斗力。灵兽与未开化的妖兽不同,并非一味杀戮,而是颇具灵性,会择主缔结契约。契成后灵兽不仅能通晓人言,更能感知主人心意,至此方能称为“灵宠”。 灵兽契约又分为两种,平等与主仆:平等契约需要双方自愿且相互认可,主仆契约则是通过武力压制后签订。 修士不仅会为灵兽供给修炼必需的灵石,待彼此联系紧密后,还会共享大道感悟。对尚处幼年期的灵兽来说,主人提供的庇护也至关重要。 迟声对养灵宠这回事向来兴致缺缺,偶尔瞥见旁人时刻将灵宠带在身边嘘寒问暖,甚至还要耗费灵石去喂养,只觉得费心费力。若是纪云谏也打算养,以他那细致的性子,难免要被分走部分时间和精力。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些:“公子可是想养灵宠了?” 若不是系统要求,纪云谏从未生过养灵宠的念头。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迟声的头顶,若是毛茸茸的那种异兽,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可惜人长不出毛茸茸的耳朵,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了心绪:“毕竟是上古灵兽,若真能收作灵宠,对日后修为有益。” 迟声点了下头,公子这个意思便是想养了。养就养吧,反正若是看不顺眼,偷偷处理了便是,迟声的善恶观仍十分混沌,只有朴素的喜恶观。 不待他再做反应,纪云谏起身向院外走去:“你先行收拾,我去寻父母告别。” * 案几上摆着香炉,几缕青烟弥漫在室内。 柳阑意手边摆着的并非佛经,而是本微微卷边的心法,见纪云谏进来,指尖停在了书页上,语调轻缓:“今日就回宗里了吗?” 第46章 “是。”纪云谏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在柳阑意身上停留,往日那沉郁的气息淡了许多,护体的灵光也变得凝实。观其言行,不难推断出她已经开始重新修行。 纪云谏心中松了口气,若母亲能突破心魔的桎梏,困扰他数年的难题总算是了却了一道,他所期待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到了实地上。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又行了个礼:“父亲如今在何处?走之前我想向他道个别。” 柳阑意声音依旧轻缓,唯有熟悉的人才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几分失落:“不必了,他已经闭关了。” 纪天明每次出关的时日都寥寥可数,他修为卡在渡劫初期已有数年,如今青云峰的事务全权托给师叔代管。这道瓶颈若是能跨过去,在宗门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言;可若是跨不过去,再难有精进的可能。纪云谏与他虽感情不深,却也不愿见他半生修行就此止步,心中仍期盼着他能早日突破。 柳阑意不愿再提及此事,话头一转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了练器宗?” 纪云谏脸色凝住,若是让柳阑意知晓了自己取的是什么法器,后果实在难以预料。若只以为自己有心悦之人便罢,可若让她猜到和迟声有关,只怕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迟声。 纪云谏仔细打量着柳阑意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常才沉声道:“是。” 果然,她没有追问此事,转而问道:“练器宗如今如何?” 纪云谏松了口气:“一切如旧。” 柳阑意合起书卷放于案上,声音放重了些:“你对炼器宗是何看法?” 纪云谏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她话语中仿佛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母亲这是何意?” 柳阑意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波澜不惊,而是骤然变得锐利:“炼器宗现状你我都清楚,自我离了炼器宗,宗门大权旁落,内部积弊,眼见着日渐式微。我代管炼器宗多年,实在不愿意见此景象,前些年被旁事拖住自顾不暇,如今既打算重新开始,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从她的眼神和话语中,纪云谏仿佛重新见到了当年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母亲。正如柳阑意所言,炼器宗在新任少宗主的带领下日薄西山。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若柳阑意真有重振宗门的决心,以她渡劫期的修为,不说各项事宜一蹴而就,至少无人敢妄加置喙。 这个转变让纪云谏颇为感动:“母亲让权多年,此时重回炼器宗必然有不少阻碍。若有需要用到云谏的地方,母亲只需吩咐。” 柳阑意方才的话语虽十分笃定,心里却清楚自己是多么盼望来自至亲的支持,听到回应后才暗自松了口气:“我在炼器宗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后路也不留?我告知你此事,不过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如今不用考虑许多,专心修炼、养好身体就够了。等你有了足够的修为,才能真正助我一二。” 纪云谏见她运筹帷幄的姿态,心中思绪万千,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些微的鼻酸,与她又说了一些旁话。 待回到小院时,迟声连纪云谏的行李也一应收好了。 纪云谏未发一言,只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让我抱一会。” 迟声不知是什么状况,见他此时的神情并非难受,试探着开口问道:“怎么了?” “喜悦。” 往日总是迟声主动,纪云谏主动抱他倒是头一遭。 纪云谏比他高上一些,此时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安静地埋进迟声的颈窝里。每个人的味道都不相同,自己身上是挥散不去的药味,而迟声则是一股淡淡的、雨后林间草木的味道,既不腻也不烈,仿佛裹着湿润的水汽,能妥帖地承接住所有的情绪。 很快,迟声脖颈处就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扑在颈侧的感觉又麻又痒,他此时才体会到纪云谏往日的心情。 良久,纪云谏才又想起来一事,他放开迟声,将春桃唤进屋:“你如今仍是每天向柳阑意报告我的行踪?”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不语。 若今日柳阑意深究了自己去铸天阁一事,纪府怕是要闹个鸡犬不宁,纪云谏施加了几分灵力用于压制:“这些年我放纵了你,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后什么话该传出去,什么话得藏着,你心中需有个数。我虽鲜少拿少爷的架子来压人,但这身份也并非只是个摆设。” “是。”春桃忙磕了几个头应下,公子平日温和,凌厉起来时气势却并不落于柳阑意。 纪迟二人并肩离开,只余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来: “能牵手吗?” “……” “你刚才都抱我了,现在牵下手怎么了?” “……” “昨晚是谁说不会后悔的?” “宗内熟人多。” “就牵一会。” …… 春桃静立院门处目送离开,她隐约察觉到二人关系并不寻常,但是方才的敲打仍在耳边回旋,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二人径直回了宗内住所,刚从传送阵出来,便觉气氛有异。抬眼望去,素来整洁的小院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和七零八落的石木碎块。院外护持的法阵也被损毁,灵光无影无踪。别说是院内陈设,就连围着的篱笆也遭了毒手。 纪云谏皱眉,二人出去加起来也不过月余,自己在宗内未曾树敌,小院所在之处也十分隐蔽,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住所拆了? 迟声的闲适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这小院他住了整整三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公子和自己亲手挑选的,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住所,如同家一般。 见此惨状,他双手飞快掐诀,只见数道复杂阵纹喷涌而出。下一秒,那破败的护院残阵被唤醒,骤然一亮,隔着满地狼藉与他的指诀遥相呼应。他指尖又迅速掐起一道新的法决,循着阵法间异样的气息追去。只见光影之间,玄溟自动腾空,盘旋片刻后稍作停留,而后毫不犹豫地直指向天隐宗主峰。 迟声周身冷意化作了凌厉的怒意,他语气强硬又不容置疑:“公子,我去查探一二。” 纪云谏本也满腔怒火,但见了迟声这副模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放任着此刻的迟声独自前往,必然会因冲动酿出祸端。他没有半分犹豫,按住了迟声因愤怒微微抖动的肩膀:“我一起去。” 第42章 禁闭 循着法决的指引,二人一路行至主堂前。只见数人聚在一处,为首之人看着面熟,纪云谏在数尺之外停下脚步:“曲师兄。” 那人闻声转过身,只见他眉目俊朗,气度磊落,俨然一副标准正派弟子模样,看到纪云谏他有些惊讶:“纪师弟?” 曲承礼,宗主曲氏一族嫡长孙,如今不过廿四岁,修为已至八转金丹,半只脚踏入了九转境界,乃宗内三十岁之下第一人。 早些年纪云谏尚未崭露头角,曲承礼在宗内风光无两;待到纪云谏横空出世,夺走了众多关注和称赞,他自觉被压了一头;纪云谏退宗后,众人瞩目方才重新加诸于身,加之身份尊贵,身边常簇拥着许多旁系子弟。 本以为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然而自从纪云谏回来,不仅自身修为突飞猛进,还不知从何处带回一个杂灵根的野小子,虽天赋平平,修行速度却快得反常,短短三年时间便从练气一路直达金丹。宗门考核中,更是横扫同辈的内门弟子,破格被擢升,入了内门。 二人虽过得如同与世隔绝,在宗内却是声名赫赫,隐隐又盖过了曲承礼的势头。 纪云谏回宗之后,与曲承礼接触不多,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记得曾经与此人交恶。 不等二人继续寒暄,迟声往前走了一步,指向他旁边围着的一人:“你,出来。” 其后躲着的曲述见矛头直指自己,心知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二位找我何事?” 迟声未发一言,玄溟直接迎头劈下。此人修为虽与他同为三转金丹,但周身气势虚浮,一看便是天材地宝堆积而成。他这一剑若是直接落到对方身上,纵使不重伤,也得在床上躺上个数余月。 他动作之快,带着十足的怒意,在场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曲述身着的护体金缕衣光芒暴涨,挡住了这全力一击,金缕衣轻微震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这件中品灵宝乃家中长辈所赐,才刚穿上不久便遭损毁。他怒视道:“迟师弟何故挥剑向同门?” 纪云谏听他所言,俨然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迟声身上。迟声之举虽有些许莽撞,但若不是有了铁证,断然不会冒失出手。 迟声将玄溟握在手中:“数日前,你是否在宗内毁了一处住所?” 曲述自以为所行之事天衣无缝,毕竟按灵循迹这种法术实在罕见,他坚信自己没有留下破绽:“你可有证据?怎的就信口开河血口喷人了?。” 见小人嘴硬,迟声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他向来秉承的就是若不服,便打服。他剑尖瞬间又凝结出一道灵力,直直劈向曲述。 第47章 这次却未能成功,曲承礼轻轻抬了下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招无声息地化解掉:“纪师弟,迟师弟,二位有话好好说,当下是在主峰,各位长老都在不远处大堂内。若是惊扰了长老,想必大家都不得安宁。” 纪云谏听他话语,知晓已有了拉偏架之意。 曲述见有人撑腰,更是肆无忌惮:“你如何判定是我做的?此事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告到长老处。” 纪云谏示意迟声站到身后:“曲师兄,我与小迟历练归来,发现院落被毁,从阵法残余法力中寻探出这位师弟踪迹。”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除了迟声之外,只有一个人是符修,其余人皆被这句话唬住,再加之曲述心中本就有鬼,气势一下就逆转了。 就在此刻,曲家的那位符修站出来:“我未曾听说过有这种法术,若是真有,不妨现场演示一遍方能服众。” 该法术是迟声在影宗法决上精进而成,他心中犹豫,担心被眼尖之人看出来。 纪云谏见其表情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因迟声法阵都是自己私下习得,所以他先前竟不知此法与影宗有关,若是知晓,绝不会任迟声莽撞行事。 曲述听到此言,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是啊,你拿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法阵来诬陷我,莫不是听说我们要去那秘境内,怕我们抢了机缘,所以提前来找茬。” 说罢,他转向四周看热闹的弟子,厉声呵道:“谁不知曲师兄如今平步青云,有些小人躲在暗处眼红。动不了师兄,便拿身边的人开刀。此行此举,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风。” 听到这话,曲承礼和纪云谏都皱了眉。曲承礼虽暗自将纪云谏视作劲敌,却不愿将这份心思显露出来,只一味装作不在意。曲述今日大张旗鼓,此后他人定会又将二人相提并论,自己早晚又沦为陪衬。 纪云谏则是觉得世间竟有如此无赖之人,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也从未得罪过他。若真的打起来,那便不是三拳两脚能解决的事,曲承礼那边人多势众,仅凭自己和迟声如何也占不了优势。 正在两方相持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人在此喧哗?” 众人抬起头,来人竟然是明宣长老。 按天隐宗规矩,长老皆从宗姓“明”,此举看似是为了加强宗门认同,实则其中龃龉,明眼人都能一目了然。大部分长老都出自曲氏一族,派系私心便如此被粉饰成为宗门规矩。 明宣本名即为曲宣。 见到他,曲述更是觉得如有神助,他心中暗道“族叔来得正好”,面上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明宣长老,弟子曲述今日被此人诬陷毁其住所,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连弟子身上的护体法宝都被震碎。你看——” 他虚空一抓,那件金缕衣便落到了手中,其上破损明显,一看就是外力所致:“在场诸位都可以为我作证,望长老能为我做主。” 明宣未曾理会他,目光直直落到曲承礼身上:“承礼,你来说,事实如何?” 曲承礼也行了个礼:“皆如曲述师弟所言。” 明宣这才将目光落到纪迟二人身上:“滋事斗殴,按照宗规,二人皆禁闭三日。” 纪云谏心道不妙,偏偏是碰到了最为护短的明宣长老,他在别的事情上都赏罚分明,可一旦碰到自己族人,总是偏袒相护。 迟声听了此言,骤然开口:“若是我能证明我确实有那寻法之术呢?” 明宣浑浊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他早已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那个坏了宗门规矩、进入内门的杂灵根弟子。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蔑视规矩之辈,迟声这话无异于当众挑衅:“既如此,那你可愿随我上主殿,于诸位长老面前当众裁决?” 若只按寻常宗门斗殴论处,关个三五天禁闭便能放出来。若是真到了殿中公开裁决,此事性质就截然不同,若是被看出法决蹊跷之处,到时可不止禁闭这么简单。 纪云谏当即也顾不上其他,传音给迟声:“切莫意气用事,若是关禁闭也就几日。” 迟声岂能让纪云谏因自己的鲁莽而受罚?他既然敢开口就并非信口开河,瞬息间已将那法决推演了一遍。何处是影宗手笔,何处可以公之于众,他心中了然:“公子,此事我有把握。” * 殿内除了明宣之外,还有数位长老在座。其中的明衍长老主掌宗内传承,对天下秘术更是以见多识广著称。 殿内只十数人,殿外却黑压压围着一大片。无论仙凡,人总是如此爱看热闹,何况此番争执的双方都是宗内风头正劲的人物。众弟子闻讯而来,早已将先前空旷的场地占得水泄不通,幸好修士五感皆敏锐,纵使相隔甚远,也能将堂中之言听得一清二楚。 迟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阐明,并解释了自己如何查探到曲述的灵力。面对着明衍锐利的目光,他不卑不亢:“是弟子自创之符阵。” 明衍不置可否,沉声道:“口说无凭,你且试一二。” 迟声以木椅为媒设下防御灵阵,自封五感。待对面派出一人以灵力将木椅击碎后,他方才恢复感知,凭借着残阵气息施法。只见一阵指诀变换,灵光大作,玄溟直直指向对面一人,结果分毫不差。 堂内外满座皆惊,只有曲承礼一行人面色惨白。 纪云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朝明衍长老脸上看去,虽迟声说他有把握,但若长老窥探出其中玄机,后果不堪设想。 谁能想象此时这剑拔弩张之局面,最初只起源于一间院子呢?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都得拦着迟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迟声,只见迟声神色笃定,觉察到纪云谏的目光,安抚般对他点了下头。 奇怪的是,望着这样的迟声,纪云谏心中一丝责怪也生不出来。若不是迟声挺身而出,自己今日只能吃个闷亏,任谁都能看出此事是冲着自己而来。虽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曲氏一行人,但今后在这宗门内,得多留几个心眼。 明衍长老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并未指出阵法蹊跷之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不过是雕虫小技,并非寻法之术。明宣长老,按宗门律条,欺上瞒下者,该如何判罚?” “换作寒冰池,禁闭半个月。” 纪云谏脸色大变,这样一来秘境必然是去不了,连宗门大比都未必能赶上。 迟声不知任务之急切,心下考虑的全是公子本就畏寒,如何能在那寒冰池中待上半个月,忙急声道:“不知长老为何说我的法阵并非寻灵之术?” 明衍不语,明宣则呵退了殿外看热闹的众人,对迟声道:“长老之决断,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若再狡辩一句,禁闭时间延长至一个月。” 迟声加重了语气:“此事全然是迟声一人所为,和公子……和纪师兄毫无关系,为何要连着他一起罚?” 明宣冷哼一声:“你莫非真以为我们不知,当初是谁将你破格送进宗里?纪云谏既引你入宗门,你今日行径不端,他自然难辞其咎。”说着转向纪云谏:“别以为你是峰主之子,就可以罔顾宗法,就算是你父亲在此,也得听从众长老所判决。” * 待行到无人处,曲承礼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说吧,为何如此行事。” 曲述揣摩其心意,曲承礼面上虽不显,心中对那纪云谏必然是嫉恨交加的。修行这条路上最恨的就是天赋异禀之人,仿佛只要有一个天之骄子出现,其他人都成了那混珠的鱼目:“我听说他俩竟也打算去栖凤山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之在京城时,那姓纪的还和楚师妹有所牵扯,他俩分明早已解除了婚约,却仍缠着师妹不放。” 听完此言,曲承礼绝口不提秘境之事:“既是如此,替师妹教训他一番也并无不妥。” 另一边,迟声正在和执法弟子据理力争:“我们是一同犯错,为何要分开禁闭?” 弟子目光瞥向一旁的二位长老,明衍目光落到二人身上:“一起禁闭倒也不是不行。如今众人都散了,你来和我说说,那阵法是从何处习来?” 第43章 眼眸吻 迟声听了此话也已冷静下来,明衍既如此发问,说明他知晓法决并非虚妄,心中也有了怀疑。但他仍不解为何明衍要等到众人散去后,才单独发问。他带着几分谨慎道:“明衍长老,此法决确实是徒弟自行修炼所得,未有他人指导。” 明衍淡淡地捋了一把胡子,语气淡然:“早些年曾听说在一些不入流的门派内,流传着一种法决,可以凭借阵法中灵力残余的气息,逆推出施法之人的痕迹。” 迟声见他已将事情推算得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心头一紧:“弟子未曾听说过此说法。” 二人对谈之间,纪云谏心中已有了数种揣测。若是明衍真想以此来做文章,以他的修为和实力,根本无需动用宗门力量,对付迟声和碾碎只蝼蚁没什么区别。但他方才在众人面前不问,反倒寻了个由头将二人送去禁闭。这般反常之举,背后必然藏着其他的心思。 第48章 然而纪云谏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猜测更为合理。骤然,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是明衍长老对这法决本身也起了兴趣,所以想习得此术? 明衍是宗内少有的符药双修,对研究奇门诡术颇感兴趣。这个猜测虽然荒唐,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明衍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仍不紧不慢地捏着胡须,半晌才不知是何缘故松了口:“你们师兄弟倒是情谊颇深,既如此那便一起关禁闭。待禁闭结束后,迟声你来寻我一趟。”明宣在一旁还欲说些什么,明衍已吩咐行事弟子将二人带下去。 看着迟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是他吗?明衍暗自思忖。 纪云谏还是第一次被关禁闭,宗门惩戒之地共有两处,一处在宗内人迹罕至的偏峰上,而另一处则是远在极寒北渊的寒冰池。 寒冰池并非寻常惩戒之地,若说普通禁闭相当于变相的闭关,寒冰池则是彻头彻尾的刑罚。此处终年酷寒,靠近妖族封印所在,灵力极其稀薄,别说是修炼,就连灵力极高的修士在那冰窟内也难待上半个月。是以,往往只有严重违反宗规的人才会被遣往那处。 要去寒冰池,必须通过传送阵法。阵旁寒风凛凛,仿佛是那北境的风透过数十万里刮了过来。一旁有数位弟子负责检查二人的锦囊:“按宗规,进入寒冰池者只许留下佩剑,灵药一瓶,灵石百颗。” 纪云谏还未发一言,一旁的迟声却主动上前,往日总是不拘于礼节的他此时竟对几位弟子行了个礼:“可否通融一下,带几件御寒的衣物。” 那透骨的严寒,哪里是寻常衣物所能抵御的,纪云谏看着迟声一向笔直的脊梁躬了下去,心知晓他是为了自己着想。若是之前行事有这样谨慎,二人也不会落到关禁闭的地步,纪云谏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锦囊中取出数颗灵石分给弟子:“只取几件寻常衣物,并非法器,不违反规矩。” 听了此话,弟子收下灵石,将锦囊交还二人,盯着他们取出件大氅披上后,不待多言便收回锦囊,直接启动了法阵。 阵法亮起,二人只觉一阵晕眩,距离越远,穿梭时的反应越强烈。 迟声伸手握住了纪云谏的指尖。他心中十分自责,今日之事,一是让他知道了寻仇要避开人流密集处,否则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二是让他明白了什么狗屁宗规,全然凭长老随口的说辞,没个定数;三是若自己实力够强,也不至于处处受人牵制。 纪云谏心中则是另有计较:迟声自修行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素来信奉实力为上,不肯在为人处事上多作揣摩,如今总算是栽了个跟头。他手指一勾,反将迟声的手紧紧包进掌心,好在此次过错算不上严重,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让他好好反省。 二人从小的境遇本就天差地别,思考方式也相差甚远,这样一来,所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彻头彻尾的南辕北辙。 缓过神时,周身的寒意已顺着肌肤往深处钻,几乎是立时,纪云谏就打了个寒战。他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人为开凿成的冰窟,抬头望不见天,更别说太阳。不知是何处的光源,光线经满壁的冰雪映照,刺得双眼生疼。 这也是寒冰池令人闻之色变的缘由之一:冰窟内没有日夜之分,加之不许携带计时法器,不出一日,作息就会混乱,心神也将随之紊乱不得安宁。 霜寂许久未曾回过北渊,此时正微微震颤,连带着玄溟也有几分兴奋,时而悬起时而落下。 迟声周身却升腾出股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竟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适应了那稀薄的灵气,甚至能熟练地调入体内、为己所用。 他顾不上仔细琢磨缘由,一手掌心燃起簇跳动的火焰,另一手则是往身前地上一指,凝结出一大捆枯木。指尖轻轻一引,二者便缠在一处,转瞬间燃成堆熊熊的篝火。火光照亮冰窟,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纪云谏先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迟声是五行灵根,这些简单的元素之法对他来说如同探囊取物般。这些年他就此事询问过系统多次,却未曾得到他从雷灵根变成五行灵根的理由。 但迟声的修炼速度从未落下,完全不受灵根的制约,纪云谏心中也对那唯灵根论产生了怀疑。 迟声又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铺在地上,扶着纪云谏坐下。做完这一切,他才低着头:“公子,你说我几句吧。” 如今知道主动反省了,纪云谏竟莫名生出了一丝欣慰:“你说说今日之事错在何处?” 迟声自然不会将自己反思所得一条条列出来,他斟酌道:“行事太过莽撞。” “还有呢?” 迟声本是端正地坐着,听了纪云谏的语气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不该使用影宗的功法,不该自作聪明。” 跪坐在修真界是颇含屈辱暗意的姿势,迟声做得却十分驾轻就熟。纪云谏一时无言,只得轻轻推了下他:“坐好。” 迟声复又坐正:“公子,小迟真知道错了。今后我凡事都会三思后行,不再连累公子。” 听他句句恳切,纪云谏心软了几分:“算不上连累,他们本就是冲我而来,真仔细论起来你算是被我牵连的才是。” 迟声顺势趴在了纪云谏膝头:“公子不必安慰我。”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到纪云谏腿上的寒意,迟声又开口问道:“现在还很冷吗?” “不冷。”说到底其实还是冷的,并非只是寻常的、血肉之躯所能觉察到的冷,而是一股彻骨的寒凉,仿佛钻透了整个人的筋骨,直直捣向灵海。 说来也巧,纪云谏这一生,仿佛就和寒这个字离不开关系。先是因了严寒的缘故落了病根,后面又测出是冰灵根,霜寂也是生于极寒之地。 他低头看向静静伏在自己膝头的迟声,就连迟声,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被自己捡回了屋里。 篝火燃烧的阴影落在迟声脸上,他不知正在想什么,没作声,只是伸手玩着纪云谏垂在膝旁的一缕头发。 若说先前自己的人生仿佛一片雪原,那迟声就像是这抹篝火,照得自己不再寒冷。 在他心中有几分感慨时,迟声突然抬眼看向纪云谏,“昨夜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真的是在反省吗?纪云谏觉得腿上迟声趴着的地方温度升高了几分:“嗯。” 迟声绿眸中没有火焰映照的痕迹,反而被那四周的冰壁浸染了几分寒意,配上他惯有的冰冷表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纪云谏不由也严肃起来,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结果,那线条利落、形状堪称完美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是:“今天是一月之期的第一日,比起昨日,公子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有些时候,纪云谏真觉得迟声像某种犬类,行事果决不论人情世故,对旁人爱答不理,在自己面前却总是赤诚直白,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若是不回答,迟声必会软磨硬泡许久,手不自觉地就捏上了迟声的耳朵,虽不似犬类那般毛茸茸,摸起来也十分软和。 纪云谏瞧着迟声脸色,等他忍不住又要发问时,才加重了揉捏的力度回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还是不是?” 算了,终归是自己惯出来的古怪性子,纪云谏无奈道:“是。” “有奖励吗?” 连得寸进尺的本领也像极了小兽,嘴上说着愧疚,其实心中早已想好了下一句该怎么讨巧吧。纪云谏看着迟声,若换了别人,此刻自己定会让他一边反省去。 不回答就是认同,不挨骂就是进步,迟声顾不上纪云谏将自己的耳朵揉圆搓扁的举动:“可以亲吗?” 纪云谏放开手,微微侧过身:“不能。” 迟声跟着他转了个弧度:“公子既然答应了不推开我,便要说到做到。” 承诺也不是蹬鼻子上脸的理由,纪云谏已有了打发他的主意:“那你闭眼。” 迟声乖乖地闭上眼,睫毛因为激动有些轻颤,透露出了十足的期待。 四下静得能听见呼吸的轻响,一抹微凉但格外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迟声紧闭着的眼眸上。这触感像片羽毛般轻柔,并非转瞬即逝,而是停留了数息。 半晌,纪云谏才轻轻退后,脸上泛起层热意,目光有些闪躲,这个举动比他想得要令人羞赧许多。然而迟声没任何反应,眼睛未曾睁开,只余下睫毛仍微微颤抖着。 就在纪云谏兀自疑惑时,迟声和系统同时出声: “公子,我好像要突破了。”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5,目前爽值为45。】 偏偏这么凑巧吗?四周冰天雪地,纪云谏脸上的热意却旺了起来,几乎有一瞬都压过了彻骨严寒。 第44章 难眠 迟声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他垂眸内视,丹田处充盈的灵气四散开,显得十分空旷,唯余下一颗金丹悬浮着。 金丹表面三条的金色纹路,代表他如今仍是三转金丹境界。修为每提升一个小位阶,金丹就回多轮转一次,表面生出一条纹路,直至九转。 第49章 此刻,那稀薄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地涌入经脉。迟声屏气凝神,任由着那磅礴的灵力汇入丹田,体内原本的灵力,仿佛是专门为了避开这股灵力才四散而开。 每过数息,金丹表面的金光就会更盛一分,丹田处的灵力也更加充沛丰盈。他自觉已触碰到了瓶颈,可当他再看时,那颗金丹的纹路依旧只有三条,始终没有第四条出现的迹象。 他经脉已隐隐作痛,似乎有些承接不住这浩瀚的灵力,然而,迟声额头凝结出几滴汗水,若今日再不突破,还不知下次顿悟会在何时。他压下杂念,继续吐纳着灵力,加之以心决为辅,灵力涌入丹田的速度不减反增。 相较于先前三转,这次突破时耗费的灵力比数次加起来还要多,迟声心中困惑,按照常理,金丹九境之间突破难度虽依次上升,但耗费的灵力应几乎相同。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骤然的金光大作,第四条金纹总算是缓缓成型。 一瞬间,迟声的灵识不受控制地延伸开来,本被冰壁阻碍的灵识甫一离体,就无视了那冰窟内禁制的存在,向四周席卷而去,几乎瞬间就覆盖了数千里的雪原。按理说自己是金丹修为,灵识最多只能覆盖百里,此时竟能笼罩千里之距,完全不合常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湖泊,这便是寒冰池的名字由来。 雪原上开凿着数百个单独的冰窟,以巨大的禁制阵法相联结,既能防止内部受罚弟子出逃,又能避免外部有敌入侵。此外,各冰窟内还设着单独的传至宗内的法阵。 再往雪原的尽头望去,视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隔开,那里布防着横贯天地的妖族封印,如同一堵阻绝二界的巨墙。 纵有数千里之隔,那封印上的气息却十分熟悉,似曾相识。加之刚才突破时耗费的数倍灵力,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迟声皱眉,此事应当告诉公子吗? 他竟莫名生出几分逃避的念头,忽的,池十三那句话浮现在脑海里:“若遇到问题,只管来问我便是。” 自从见了池十三的真面目,迟声对他就怀了几分隐隐的信任和期待。那就先不告诉公子吧,等出去寻个机会,找池十三问个一清二楚。 迟声又扫了一眼封印,接着强压下心中的在意,将灵识牢牢锁在冰窟的阵法上。若是仅在局内,凭自己的修为肯定无法看穿阵法的阵眼,但如今灵识铺展开来,能将数百个阵法的布局尽收眼底,有了些许运筹帷幄的从容。 此时,纪云谏也也盘腿修炼了起来,此处虽灵力稀薄,但胜在纯净,加之天地间充斥着冰系大道感悟,迟声驱散了四周寒意后,倒是十分利于冰灵根修士进行领悟。 金丹缓缓旋转,经这段时日的温养,被强行抹去修为时留下的裂缝已经弥合。纪云谏闭眼内视,寻着之前附着在金丹表面的那抹黑气,但四处皆无踪迹。 纪云谏已找李逸轩问过丹田出现黑气的缘由,据他所说可能的原因有三,一是修炼时真气逆行,走火入魔先兆;二是久未调理,导致体内浊气堆积,三则是中了侵蚀经脉的毒,毒素盘踞丹田。 李逸轩特意嘱咐,若是浊气堆积,勤加修炼过段时日就可自行消散。但若是其余两种,若不及时干预,严重时会伤及根本,再难回转。 纪云谏吐纳良久,只觉体内灵气运转顺畅,像是体内的浊气已被尽数排出,修炼比往常快了数倍。加之他早已有七转金丹的感悟,只需将灵力与金丹重新契合,不多时便已恢复至六转金丹之境界,顺利得几乎有点不寻常。 纪云谏并未急着停下,花了不少时间继续稳固境界。良久,直至丹田处灵气彻底平稳,金丹旋转的速度也逐渐放慢,纪云谏方收了功法,一股难以言明的疲惫涌至全身。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天色,见了隔绝外界的剔透冰壁,才想起来如今身处冰窟中,没有日夜交替可言。二人少说也已修炼了七八个时辰,如此不分日夜地埋头苦修,反倒有损道心。 目光无意中扫过身旁的迟声,他周身灵力看起来比四转金丹浓郁得多,若说是五转也无人会怀疑。修为是根据周身灵力程度来判断,修为高者看低者可以一目了然,但若是修为相差不大,就只能看个大概。 他暗自思忖,自己刚恢复至六转,感知力或许尚未稳定,难道是自己判断有误?就在此刻,对面静坐的迟声却忽然睁开眼,四目相对的那刻,纪云谏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迟声已扑到他身前,语气里有几分藏不住的雀跃:“终于突破了。” 纪云谏顺势攥过他的手腕:“放松,让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一缕精纯的灵力已顺着相握的指尖缓缓渡入,他力道极其轻柔,灵力在那丹田中轻缓地绕过一圈,见了确实是四道金纹后才缓慢退出来:“你如今还是四转金丹吗?” “公子不是看过了吗?”迟声不知为何声音有点沙哑,他垂眸看向二人仍交握的手,之前纪云谏也不是未曾替他探查过金丹,可今日不同,纪云谏的灵力入体时带起了一阵微麻,落在金丹四周时,仿佛触碰到了意识最深处。 在修士的修行体系中,最隐秘最核心的所在并非丹田。丹田虽看似修为根基,但更像是用于寄存灵力的一个容器,这也是为何九玄当初可以用妖丹来替代丹田。而藏着修士毕生感悟和意识根本的,是识海。 纪云谏将二人的大氅并排铺在地上,也算是勉强搭成了一张床:“如今只能这样休息。” 迟声这才收回神,发现纪云谏气息较之先前已凝实了许多:“公子,你也突破了?” “嗯,”纪云谏点了下头,“如今已恢复至六转金丹。” “会不会被我寻到了一个提升修为的新方法?” 纪云谏先是一怔,见他目光灼灼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不由错开视线躺下:“只是巧合。” “不再试试怎知是不是巧合。”迟声巴巴地凑到眼前。 纪云谏强行把他按在一旁躺下:“睡觉。” 迟声安静地躺了一会,又挣扎着起身,多生了几簇火焰在四周拢成一圈,确认寒气进不来后才躺下。二人还是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环境下休憩,虽十分困倦,但都有些睡不着。 纪云谏如何也做不到自然地将迟声抱进怀里,光天化日下这动作怎么看都过分亲昵。迟声却不会委屈自己,主动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嘴上说着别的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公子很想去那个山谷吗?” 纪云谏微微叹了口气,他闭上眼,却如何也挡不住那刺眼的光。当初与系统协商许久才求得一个支线任务,也不知如今要怎么成行。若是有办法从这冰窟中出去就好了,待到半个月后再回来,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可惜那进入山谷的凭证,也被弟子一起收走,只能出去后再想办法。 迟声见他眉头皱起,心中暗忖,不就是一处冰窟阵法吗?尽管看着复杂,只要自己沉下心钻研,总归是能寻到破开的办法。话虽如此,他当下也不敢立刻给出一个肯定的承诺,打算趁着纪云谏睡觉时再去研究一会。 昏昏欲睡时,有什么东西被轻柔地蒙在了纪云谏眼上,光线被严严实实地隔绝开来。接着,一只手将他的头托了起来,将那东西系在脑后。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草木香,纪云谏伸手摸向眼前,入手处是绸缎的手感。他记起迟声素来不喜玉簪,常年用发带系头发。 他又往身旁摸索去,果然,迟声头发已披散开来,轻轻一拢就从他指间泄出。 看不见,听觉就格外灵敏,迟声的声音仿佛贴在纪云谏的耳畔:“现在能睡得着吗?” 纪云谏不知迟声竟能心细如此,但略微一回想,只要是关于自己的事情,迟声从来都不马虎。他张嘴正想道谢,迟声的手指抵在他嘴边:“不必多言,公子晚上睡觉时,别压到我头发就好。” 待纪云谏睡去后,迟声才轻轻起身,兀自到那冰室边缘钻研起了破阵之法。 * 纪云谏睡了很安稳的一觉,醒来时,手自然地往身边探去却扑了个空。他瞬间清醒,取下覆在眼前的发带,视线扫了一圈,便见着迟声独自一人在那角落里,身下已铺开一座复杂的法阵,与原本就有的禁制法阵相交叠。 法阵的光芒较暗,迟声仍兀自在上面添添补补,时而闭目沉思,时而换了个方位仰头看那空旷的顶部。 纪云谏的法阵只是入门水平,只能猜出来他正在寻出去的方法。世人皆以剑修为尊,觉得以器物杀敌、所向披靡方有强者风范;而符阵之道不仅耗费心神,杀伤力也有限,多只用作辅助。 是故众人择道时都不愿选择符修,纪云谏先前也不可避免地受此种说法干扰,然而此刻见着迟声以天地为盘、以灵力为棋的从容模样,方觉自己之前实在是狭隘。 若迟声真想只修符阵,那自己也不必总逼着他。反正如今剧情早已不知走偏到何处,只要大的剧情点不错,系统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50章 唯一尚待解决的问题是世间杀阵太少,若真想以符阵之术问鼎修真界,不可避免地需要自创一套杀阵。 他忽又记起自己手中还有半卷残卷古诀,待到积分充足时,将那古诀兑换完整,看看上面是否记载了上古杀阵。 迟声的声音打断了纪云谏的沉思:“可以出去了。” 只见方才还显得黯淡的阵法,经过迟声一番调整,此时已经光芒大作。灵力迸射而出,在那原本厚重的禁制上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口子,露出了其后的冰壁。 迟声见状,立刻将灵力灌输在手中玄溟上,灵剑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捣向石壁,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壁应声而碎,正好露出可供一人进出的缝隙。 迟声邀功似的走到纪云谏面前,长发略显得有些凌乱。 纪云谏绕到迟声身后,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发梢,示意他低下头。待迟声顺从地垂下脖颈后,便抬手替他拢起散乱的头发。随后,取出那条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发带,仔细束好,留出了小半截垂在颈后,随着迟声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迟声用手摸了摸后颈,明明只是纪云谏下意识的举动,他思绪却被牵着不知飘向了何处。半晌,他开口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公子想知道吗?” 第45章 至宝 纪云谏见他神神秘秘的模样,生了兴趣:“什么好消息?” 迟声试图故技重施,他卖了个关子:“这次公子要给我什么奖励?” 不知迟声何时养成了以物胁人的习惯,纪云谏疑心是自己平日太过纵容他。在自己面前这样倒也罢了,若是出了外,无论如何也是讨不到好处的:“哪有那么多奖励,人与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是交心,而非交易。” 迟声初听这话,本已垂了头,默默将手伸进了用来装灵石的临时储物袋。但是转念一想,抓住了言语之间的空子:“小迟的心公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交心这条路走不通,自然只能交易了。” 歪理一套一套的,纪云谏无奈,他并不知晓常人谈情说爱的流程,更不知晓以物胁人和恃宠而骄的区别,迟声这般行径在他眼中就是变了个说法的强词夺理。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心中并不厌烦。 但说到奖励,他又想起了昨日的眼眸吻,耳尖不明显地抖了一下。二人的发展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说到底自己尚未做好与迟声结为伴侣的准备,若是迟声只是一时兴起,待二人真做出了越界之事后又反悔了,自己该如何自处,该以何种身份留在他身边做任务呢? 毕竟迟声才十七岁,就算是在凡世,也未曾到成家的年纪,何况是在人均二三百岁的修真界。纪云谏虽未亲历,也听闻过数桩少年伉俪反目成仇的传闻。 明明迟声讨要的只是一个吻,纪云谏却已经想到了日后分家的场景。 迟声见纪云谏面色微霁、本欲松口,却突然又阴沉下去,只恨自己没有读心术,看他那看似灵光、一到关键时候就发怵的木头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忙在纪云谏面前挥了两下手,打断他的联想:“那就先欠着。” 说着,他从临时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灵石。那灵石看着平平无奇,直到迟声指尖轻轻一指,灵光闪过,原本覆盖着的幻形法阵散去,露出了原本的面目。迟声瞅着纪云谏的脸色,得意溢于言表:“公子,你看这是何物?” 纪云谏定睛一看,障眼法撤去,竟是自己当时兑换来的秘境通行令,不知何时被迟声藏了起来,瞒过了弟子的搜查。有了通行令牌,这下万事俱备,二人可以直奔秘境而去了。 他不由欣喜出声:“你什么时候取来的?” “自然有我的办法,”迟声目光亮亮的,他率先从洞穴口钻出去,回头对着纪云谏伸出手,“走不走?” 外面是白昼时分,薄薄的日光算不上强烈,自后方照过来,给迟声的轮廓镶了层金边。仿佛只要有阳光,就能驱散所有的寒冷。 纪云谏不作声,只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任由他拉着自己从阵法空缺处出去。 或许太早揣测尚未发生的事情,对眼前的人并不公平。纪云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晓自己是太过于害怕失去,所以才总是迈一步退半步。 毕竟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迟声却不愿考虑这些弯弯绕绕,他性子里带着种近乎原始的天然和随性,全凭本能行事,想做的事情就不管不顾去做,想要的人就想办法留在身边。 出了那洞窟,纪云谏才能一观寒冰湖全貌。环视一圈后,他目光也定在了远处的妖族封印上,自己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此物。 尽管相距甚远,仍能隐约窥见一座巨大的法阵台,其上数根石柱通天贯地,散发着无上的威严。淡紫色的雄浑灵力屏障就是从那处铺展开来,左右延伸至数万里,将人与妖二族分割开来。 无人知晓如今封印那边是什么场景,妖族是已成强弩之末,还是时刻准备着冲破结界卷土重来。 纪云谏心中隐隐不安,先前长老说封印已经有所松动,也不知如今处理得如何。这种宗内秘辛,并非弟子所能知晓。 之前逃出来的妖族肯定不止一个,得想办法再抓几条漏网之鱼取其妖丹才是。 迟声先前已用灵识横铺至数千里,将四周尽数巡查了一遍,此时目标明确地带着纪云谏往一处去:“那边有座传送阵法,不知是传往何处。”他紧握住纪云谏离了篝火后更加冰冷的手:“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待出了此境,我们再想办法。” 迟声灵识完全专注在前方,忽然,纪云谏面色忽地一变,他尚未来得及多言,霜寂径直出鞘划出一道剑光,往二人身后劈去。 “有妖物来袭!”纪云谏喝声刚落,身后寒冰湖中传出一声巨响,那声音不似冰层碎裂,而是仿佛有什么巨兽从深不见底的湖底飞出。 刺骨的寒意骤然压来,天地几乎都被完全遮蔽。纪云谏下意识将迟声护在身前,旋身闪避。然而霜寂带起的剑意未能将这磅礴的气息尽数挡住,重重落在了纪云谏背上,仅仅是带起的气流就足以堪比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二人掠出百里开外,才敢回头望去,皆被眼前景象震得心中一凛。 那本平静的冰湖中竟飞出一头形似鲲鹏的怪物,它羽翼展开,竟有数十丈宽,每根羽毛都像是冰刃所塑成,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刺目的寒光。头部形似巨鹰,喙部锋利,身后却拖着一条狮尾,如毒鞭般生着数根骨刺。 这妖兽在空中稳住身形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直冲二人而来。纪云谏不知二人是为何惹到了它,见逃无可逃,只能目光一凛,将灵力汇聚于霜寂剑刃上迎面而上,只见剑气与那巨大的羽翼在空中相撞,掀起一阵气浪,数根碎羽簌簌而下。 迟声也依样挥剑而出,将另一边羽翼斩落数根。 纵使剑法有些效果,但对此妖兽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若不能直击其死穴,以二人之力,实在难以抵挡。 纪云谏边轮番出剑,边问向迟声:“你先前的镇妖法术呢?” “此阵只对妖族管用,难以阻挡妖兽,”迟声记得当时护法所言,但此时别无他法,只能勉强一试,“公子,法阵需要时间。” 纪云谏了然其意,他身影向侧前方掠出,灵力自周身奔涌而出,以此来引走它的注意力。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使出了目前自己最强的剑招“霜声”。此剑融入了他的大道感悟,出剑的霎那,散发出的剑压已经堪比渡劫期大能的一击。 灵力直冲巨兽脊背而去,相碰的刹那表皮绽裂开。然而纪云谏将接下来一幕看得一清二楚,那四绽的表皮几乎只是转瞬就将这抹灵力吸纳,体表鼓起一块,仿佛被包裹在内。 他再尝试数次,向不同的部位发起攻击,只有最初那一块皮肤如此,其余部分皆无异样。 接连的受创让巨兽陷入了彻底的狂怒,它庞大的身躯下沉,一团无法忽视的暗红光球凝结在喙部,其间力量的凝练恐怖程度,让人不由得心头发凉。 恰在这时,迟声的阵法终于布好,他以灵力一指,只见那阵法飞出,其上墨绿色的阵纹紧密,正急速放大,直冲着巨兽而去。 到面前时,阵法已经大到足以将妖兽完全覆盖住,只见它发出一声巨响,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般四散开来,二人忙往旁处躲避。 然而它的攻击似乎变得毫无章法,与此同时,颈下防御最薄弱之处冰蓝色亮起。迟声眼神一亮,他能感应到这是妖核所在处,以同系法力取出,方能最大程度防止其内部灵力逸散。 他看向纪云谏,纪云谏却像什么都未曾看到一般。然而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迟声厉声提醒道:“颈下三尺处,是妖核所在,是冰系妖核!” 冰系的妖核十分难得,有此物加持,纪云谏重回七转、甚至突破至八阶都指日可待。 二人心有灵犀地调换了位置,场上局势已变。迟声成了牵引巨兽注意力的那一个,而纪云谏则是趁其不备时,往其身下掠去,一边躲避着突如其来的袭击,一边紧紧盯着其脖颈下方。 第51章 待到近了,他方看到那抹幽蓝色,仿佛是来自同系的呼唤。他接连使了四五道剑招,一齐往那处袭击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本就是最脆弱处,受到了至纯冰系灵力的感召,妖核如同受到了感召一般,被纪云谏牢牢攥在了手中。 于此同时,妖兽的身体骤然落下,如一座巨山,其速度之快,纪云谏甚至来不及运法。 只见覆在四周的墨绿色阵法如活物一般,瞬间化作藤蔓的形状,一端卷着他的腰,另一端系在迟声手里,在那惊险的分秒间,将纪云谏拉了出来。 “多谢……”纪云谏抬头,却看到迟声伸出手比了个手势:“公子今日可是欠我两回了。” 今日能击败此兽完全是迟声的功劳,纪云谏心知肚明,便也不与他分辩,边将妖核收回储物袋中,边思考着妖兽为何攻击二人? 一般来说,若只是从湖面路过,深藏于湖底的巨型妖兽不会主动攻击修士。难道它在守护着什么异宝,二人无意中惊扰了它? 纪云谏心下困惑,他以灵识铺展开,延伸至冰底数百里,仍未有发现。 迟声也想到了此处,猜到了可能是自己的灵识惊扰了巨兽。要承认吗? 他可视范围比纪云谏要广得多,之前横铺开来,才未发觉有妖物潜藏在深湖底,如今往深处探索,一路向下数十息,发现湖底仍有磅礴的灵力波动,仿佛集中在一物上。 见纪云谏收了灵识,以为是二人运气不佳时,迟声按住他意欲转身的手:“公子,那湖底好像有灵宝。” 纪云谏皱眉:“我方才探查过,可视之处皆为凡物。” 迟声看着他欲言又止,墨绿的眼眸逐次加深:“公子,你信我。” 纪云谏自然是相信迟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隐藏的天赋已逐渐显露了出来,这就是主角应有的待遇吧。又想到自己连活到何时都无法确定,只觉人各有命。 能探查到,倒是要如何取到又是另一个问题。只以灵识无法取回实物,但若是灵力,又容易在中途便消散。纪云谏不觉看向了那死去妖兽,其背上那处毛皮似乎有包裹灵力之妙处,若能用作容器可谓是恰如其分。 他心生一计:“既然已经知道方位,是否能将灵气汇聚在此物内,以其开路。并在其上施加一个阵法,待到目标处后,将阵法施展开,取出灵物后返回?” “我来试试。”迟声已兀自思索起了阵法关窍。 纪云谏当机立断斩下妖物首部,将其背部最为坚实的一块表皮剥下,翻转过来。迟声思索片刻,方在其上刻下一个符阵,幸而之前练过符阵转化之术,也算是颇为顺利。 待阵法成了,二人各在其内注入半数灵力后,才将其放入湖内。 静候许久,方才感知有一股玄妙的灵力由远及近,正在折返。待到水下目之所及处,二人方才看出是数粒形似五谷的种子,每一粒都散发着鸿蒙时的精纯灵气。就在二人正欲细看时,一道七彩光束冲天而起,光辉照耀在天地间,数千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至宝出世,天道共鸣时才有的天象! 片刻之间,已有数抹大能气息冲天而起,直冲二人所在处而来。 不待迟声反应,纪云谏已将此物塞入储物囊中,牵起他的手就向传送阵掠去:“快走!” 第46章 走散 纪云谏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多学几种步法,如今逃窜时方觉力不从心。 那数道凌厉气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双方距离不断缩短。当初弟子给自己留下的不过是最低级的储物袋,根本藏不住灵物的气息,反而招致了更多大能前来。 此时众人皆刀俎,唯有二人为鱼肉。 “传送阵还有多远?”他问迟声。 迟声神色凝重:“仍有百里。” 二人本就是力竭的状态,而身后之人的速度却有增无减,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刻二人就会被赶上。 纪云谏不甘心将辛苦搏来的至宝交出去,但来者气息皆为化神以上,甚至有几道已到了渡劫,强加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是能想办法将此物散发的灵气掩去就好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被纪云谏摒之脑后,如今二人连逃窜都狼狈,如何能分出心力去掩盖这气息。 转念间,已有数道凌厉的攻击追至身后,稍不留神就会被击中。 如今距离已经近到能使出杀招的地步,再不决断,怕是人财两空。纪云谏心念已决,从储物袋中取出宝物,以灵力裹挟着,正欲向后方抛出时,系统声蓦然响起: 【系统提示,此物乃伏羲九稷,是支线任务中收服灵兽的关键所在。】 纪云谏闻言将九稷又收回锦囊中:“既如此,你此时若再不出手,我和迟声都会命丧于此,何谈支线任务?” 系统静默片刻:【仍可为宿主开启提前兑换道具的权限。】 纪云谏吃了上次一堑,如何还会再听系统的话。且此刻与上次情形并不相同:上次为的是任务外的古诀,用积分来兑换勉强还能说得通;而当下,一边是完成任务的关键道具,一边是处于存亡之际的二人,若系统此时仍强迫自己以积分兑换,岂不是将自己当作三岁小儿般糊弄? 纪云谏以剑勉强挡去袭来的一击,招数威力一式重过一式。这意味着攻击在途中几乎没有损耗,更意味着追杀者已近在咫尺。 他将涌至喉头的鲜血强咽了回去,以怒音传道:“要么将此物交出去,要么你出手相助,此外再无他路。” 系统再度回归了沉默。 没用的东西! 饶是纪云谏也不由得在心底骂了一句,一边用支线任务吊着自己的性命,一边连举手之劳都吝于施予。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恐怕并非是系统选中的第一人,毕竟以系统这种低下的思辨能力,难说到底失败了多少次、害死了多少宿主。 迟声毕竟才刚四转金丹,日常修炼时也并非专注于体修,如今一番奔波后,面色比之纪云谏更差。 纪云谏见他体力不支,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又重新伸进储物袋里。心下盘算着若是系统再不出声,就直接向后方掷去。 纪云谏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圆形的白色光脑闪了又闪,其上闪过无数文字与计算公式,嘶嘶的电流声闪过,最终落下了一个苍白的数字:0.5%。 这是没有九稷前提下,支线任务成功的概率。 它又调出了另一张光屏,上面标着接下来的数个任务点,那只上古灵兽在其中也算是颇有助力。 光屏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标注,对系统而言却格外醒目:“凡事皆以完成任务为标准,若局势所需,可以做出必要的自身损耗。” 光脑接连闪烁数次,作为一个资深系统,它对于这类情况并不陌生。然而,先前数次出现宿主得知此条例后,用以威胁它,故它自行将“不提供帮助”的优先级提前。 然而,它毕竟是个死物,对于规则的绝对服从,自诞生伊始,就已深深地烙印在最底层,绝非后天偶然萌生的零星个体意识所能抗衡的。 一番计算后,基于当前的情况,它终究做了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破例为宿主提供一次额外助力,屏蔽伏羲九稷的气息,并将你与主角二人送到传送阵处。望之后任务中,宿主能以此为戒,不要再出现类似情况。】 纪云谏听了此话,心中了然,果然与自己的猜测分毫不差,为了补齐一些任务节点,系统是愿意让渡一些权力的。只是目前还不知这种让渡的边界在何处,看来日后仍需试探。 他将揽在迟声腰上的手收紧了些,二人紧绷的姿态下,连布料都有些濡湿,掌心能清晰地触到那截劲瘦的腰肢。他侧过头,唇瓣几乎贴上迟声的耳廓,低声道:“别怕,有救了。” 若真说迟声有什么害怕的,那也是因自己的缘故拖累了纪云谏。他不知自己的灵识为何会惊扰到湖中的巨兽,明明自己未曾直接侵入它的领地。 听了纪云谏的话,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哪怕二人身上连一件护身法器也没有,但公子既已开口,便是有了十分把握,迟声连半分怀疑也未曾生起。 不过转瞬间,二人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仿佛进入了一条玄妙的隧道。下一秒,已站在了那座传送阵中央。 白色光脑的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强行改变书中世界,对它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损耗。 眼前的传送阵年代久远,久未有人打理,连边缘处无关紧要的阵纹都已有些残破。然而此刻事态紧急,哪里还有挑拣的余地,纪云谏将储物袋送到迟声手上,迟声当机立断取出灵石嵌入阵眼处。 虽不知前方究竟通向何方,但只要二人还在一处,就仍有希望。 然而,当迟声从传送阵中踏出时,腰间还残留着被搂住的余温,周遭过客熙熙攘攘,却唯独少了纪云谏的身影。迟声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般,目光有些怔愣地在繁华街道上扫了一圈,声音中带着几分茫然:“公子?” 第52章 后背突然被人用了几分灵力猛地一推,迟声踉跄着晃了一下,只听那人粗声粗气地骂道:“哪来的不长眼楞头青,杵在大路中间挡路。” 迟声缓缓转过身,面色沉得像冰,他墨绿的眸子直直定在那人身上:“你再说一遍?” …… 此时,纪云谏满心疑惑,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阵法未免也太过不靠谱,如今连传声符都没有,也不知该如何联系迟声。 他唤了系统几声,见没有回应,知晓了迟声此时应当是没有性命之忧,便放下心来。 幸而,他低头看了眼腰间挂着的栖凤山谷通行令,当初将令牌分别佩在了二人身上。想必迟声也会去那谷内,到时候再想办法联系。 只是,自己如今身无分文,也不知到了何处。他环视了一圈,四周密林层层,云雾缭绕,看着像是个破落的山门。 “吃我一招!”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纪云谏正在凝神探查,乍一听见这句话,直接拔出霜寂就向后劈去。待他发觉这声音太过稚嫩,忙转头查看时,灵力已来不及收回,只能斜劈几分。 剑势虽未直接落到那人身上,却仍被剑气所波及。 眼前竟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幼童,头上用褪了色的红布条扎起两个小辫子,穿的也是件几经缝补的道服。他手上举着把木剑,观周身气息,才刚淬了体,甚至都未迈入练气期。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大睁着,分明疼得紧,却仍倔强地用木棍指着纪云谏:“你这贼人,强闯山门,还伤了知之,大师兄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纪云谏见自己竟伤了个手无寸铁的小儿,心中有愧,忙收了剑,意欲上前又担心吓了他,只得分出一丝灵力隔空将他扶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愧疚:“在下并非有意冒犯,不知是何缘故被送到了此处,无意中才伤了你。” 男童哪里听得他解释,只觉身上如被利器扫过一般,虽见不着伤口,但隐隐作痛,一时之间眼泪汪汪,紧咬着牙才未曾哭出声。 纪云谏望着他,不由想起了迟声,性格倒是很像,不知迟声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一个绿眼睛的奶团子形象几乎跃然眼前。 这才刚分开没多久,怎么就忍不住想起小迟了?纪云谏忙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来,垂眸对幼童道:“这样如何,你带我去见大师兄,我会想办法来弥补你。” 幼童抬起手抹了把泪,他袖子本就沾满了泥土,此刻更是鼻涕眼泪混在一处。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半晌后才大声嚎了起来:“大师兄,快来救救知之。”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观其年岁,不过和迟声相仿,气息却已是金丹五转的实力;观其相貌,面容生得英气舒展,堪称是出众之姿。 这山野间竟也有这般气度的人,纪云谏心中暗忖,难道自己是被传到了什么隐世门派内? 见来人提剑而上,纪云谏并未反抗,只默默运转起灵力护体,他沉声道:“这位道友,且听我解释。我在传送阵中意外与友人失散,这才误闯此地,方才不慎伤了你的师弟,绝非有意为之。若有任何需要赔偿处,尽管提出来,我绝不会推诿。” 那少年既察觉到纪云谏实力在自己之上,又见他未作反抗,握剑的力道已松了几分。转念一想,若纪云谏真想下死手,自家师弟哪有活下来的道理?念及此,他放下剑,虽仍未收入鞘中,但面色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阁下是何人?” 纪云谏将腰间令牌示于他:“在下天隐宗纪云谏。” 少年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自称知之的幼童却像好了伤疤忘了痛一般,径直凑到前来看那令牌:“天隐宗?”他看了又看,才又缩了头回去看那人:“大师兄,是不是当初没要你的那个宗门?” 少年见令牌已信了几分,天隐宗在修真界都是有名的大门派,没必要针对一个不起眼的山野小派。他迅速抬手捂住男童的嘴,声音中带了几分哄劝:“在外给师兄留点面子,好不好?” 接着少年抬头看向纪云谏,露出了个阳光的笑容:“在下枫岭观,萧含章。” 韬光逐薮,含章未曜。 好名字,纪云谏心中暗道。 萧含章已将陆知之周身伤势检查了一遍,好在只是被剑气波及到,伤势不重,他取了颗丹药塞到他嘴里:“一边玩去吧。” 陆知之却未曾离开,他踌躇着往纪云谏这边走了走,见他没有反应,才又抱住了他的腿对萧含章道:“这位师兄实力看起来比你强,我要他当我的大师兄。” “陆知之!”萧含章听了此话,随手捡起根树枝在手上晃了晃,陆知之见状往纪云谏身后躲了躲,头从腰侧探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许吓唬我!” 萧含章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纪云谏腰间的另一枚令牌上,表情一怔:“纪兄也要去那山谷吗?” 第47章 咫尺 那厮本仗着自己学过几招三脚猫功夫,在这边陲小城里为非作歹,素日作威作福惯了,寻常人根本不敢招惹他。 谁知今日给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身前这少年分明才十七八岁的身量,眼神却锐利到让人心中发怵。那眼神太不寻常,没有半分少年的温和,反而有些非人的野性。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一般,周身气焰瞬间就偃旗息鼓,低声咒骂了几句,就急忙转身准备离开。 迟声心情本就烦躁,哪里会给他逃跑的机会。他连身形都未动一下,就有一股淡青色灵力从指尖掠出。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被狠狠砸在地上,地上的灰尘都扬起了几分。 这是凡间的闹市区,百姓们何尝见过这种场面?平时对这地头蛇敢怒不敢言,此时见他吃瘪,纷纷围了过来。 迟声连碰他一下都不愿意,抬脚狠狠踩在了他腿上:“刚才用哪只手推的?”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骨处传来,甚至能听见“咔擦”的骨裂声,男子疼得浑身抽搐,却又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发出凄厉的惨叫:“是小人有眼无珠,大人饶命,放过我吧。” “我问你,用的是哪只手?”四周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迟声却毫不在意,见男子还在迟疑,逐渐加重了碾压的力道。 终于,男子颤巍巍地将右手抬了起来,迟声垂眸瞥了一眼,抬脚向他的右掌碾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踩得不是人骨,而是什么旁的杂物。男子的手腕瞬间就硬生生折了过去,他疼出一身冷汗,就连一旁围着的看客也被这动作骇得噤声。 迟声不欲多作纠缠,转身欲走时,腕上彩线忽然一亮而过,感应响起,二人之间足足有万里之遥。他心头一沉,如今储物袋在自己手上,也不知公子该如何应对。 但那可是纪云谏,他总会有办法的。 迟声远远地朝感应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接着收回视线,环顾了一圈,声音分明还是少年的声线,却让人除了敬畏外生不出半分旁的念头:“最近的凌仙阁在何处?” 四周皆是凡人,哪能知道什么凌仙阁,只能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瘦弱的男子从外围挤上前:“城内没有此境,道长要是想去的话,先得去百里外的楚州城才行。” 迟声点了下头:“谢了。”转身就向传送阵走去。 众人皆无声,只默默为他让了条道出来。 待他彻底走远,四下才开始悉悉索索讨论:“刚才那位是谁?” “不知道,长得倒是俊俏,下手比那镖师还狠。” “狠点才好呢,”一旁的老翁往无赖身上啐了口,挑起搁在地上的菜担往前赶,嘴里还说着,“这叫大快人心!” 有个四处行走的货郎见怪不怪道:“你们没看到他身上穿的衣裳吗?一看就是哪个大山门的弟子下山,撞见这无赖所以为民除害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更是热闹万分:“果真是仙风道骨啊,一看便不是凡人!” 只留那无赖在地上来回翻滚,半天都爬不起身。 若是让迟声知晓了众人所言,只怕是会蹙起眉,他哪有什么为民除害的念头。这人碍了自己的眼,又撞上心绪不宁的当口,想打便打了。至于凡人间的纷争,除了偶尔在纪云谏面前装装样子,他向来不放在眼里。 他走到凌仙阁拍卖会门口,直截了当地对侍卫开口道:“我找池十三,池宴。” * 纪云谏腕上的彩绳也微微发热,一股微妙的共鸣感涌上心头。 他回过神来,看向萧含章:“是,萧道友也打算去吗?” 萧含章点头,他对天隐宗仍存有几分求而不得的遗憾,此时见了宗内弟子,举手投足间都与自己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人不同,不由也生了要亲近的心思。 他将令牌从怀中取出,语气感慨:“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这块令牌。”接着也不管纪云谏想不想听,继续说起了其间曲折:“小门派弟子没有入场资格,我只能扮成散修,接了其余宗门的差事换取灵石,又连这几年攒下的身家都赔上了,总算在凌仙阁换到此物。” 第53章 话落,他伸手将黏在纪云谏身上的陆知之拉了回来,将木剑重新塞回他手里,语气温柔地哄劝道:“知之别闹了,得先聚了气,师兄才有办法教你剑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知之听了此话,立马乖乖应下,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蹬”跑到一旁的空地上练习起来。 一个人的秉性是从细节中显露的,纪云谏见他对陆知之这般有耐心,生了继续与他交流的兴致:“以你如今的年纪已到了五转金丹,这般天赋,当初为何没有拜入天隐宗?” 萧含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是杂灵根,没通过灵根测试。” “杂灵根?”纪云谏一愣,“难道也是五行灵根?” 萧含章惊讶道:“纪兄如何知晓的,难道你也是?”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纪云谏摇摇头:“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就是与他走散才到了此处。” 萧含章闻言,上前检查了一番传送阵:“或许是年久失修,这才将你送到了此处。”然而他左看右看,也未曾看出有什么问题,半晌才起身尴尬道:“小门小派,也没个懂阵法的,师父如今四处云游去了,只能等他回来再看看。” 纪云谏又觉出身边有个符修的好处来,以往类似的事情根本不劳自己费心:“可惜我那位朋友不曾在此,他最擅长符阵之术,修理定然不在话下。” 他自己只顾着回想,没觉出这话语中的破绽,若是有心之人听了,怕是会曲解为炫耀。幸而萧含章是个性子磊落的人,只带着几分惋惜地点了下头:“那真是不巧了,”说着觑着纪云谏的脸色,话锋一转,“真的只是朋友吗?我看纪兄面上笑意,有点像是想起了心仪的女子。” 纪云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了吗?好像是真的,他面上又热了几分。 他没说是或不是,但是这种反应,二人心下都已分明。萧含章还想打趣几句,陆知之却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练习,凑到二人身边:“你们在聊什么呢?知之也想听。” “小孩子听什么听。”萧含章佯装板起脸,陆知之却赶都赶不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纪云谏,扯了扯他的衣袖,偷偷附在他耳边道:“其实知之都听到了哦。” 纪云谏听了这话下意识就想否认,但转念一想反正迟声此时又不在身边,只伸手摸了摸陆知之的脑袋:“那知之可要替我保密。” 腕绳微微带着点暖意,纪云谏直起身,如今还是要赶紧和迟声会和才行:“既然萧道友也要去那秘境,那你我二人要不要一起结伴而行?” 自己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连传送阵都开启不了,若不寻个人一道,几乎是寸步难行。 萧含章也求之不得:“纪兄要不和我一起去观内坐坐,我仍有些事情需要吩咐师弟师妹们。” “我在此处候着就好。” 陆知之也留了下来,待萧含章走后,才带着几分狡黠对纪云谏道:“知之替你保密,那你是不是应该教知之剑法呀?” 这种看似公平实则小心思都快藏不住的提议,纪云谏再熟悉不过了。他摇了摇头,眼底却笑意分明,他接过木剑,给陆知之演示了一遍简单的劈、刺、挑。 二人半学半戏耍了一会,萧含章已折返回来。他又取出叠传声符给陆知之:“有事就去寻大师姐,我不在时,不许再惹师妹生气了,听到了吗?” 陆知之一一应下,萧含章又吩咐了几句话,二人这才进了法阵。 陆知之兀自舞了一会剑,就趴在树下抓起了蟋蟀。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竟又亮起,断断续续闪烁了一会,迟声才从阵里走出来。 他瞥了眼脚下的阵纹,眉头蹙起,果然是破旧得厉害。定是哪处的灵力通道出了问题,若非如此,当初纪云谏也不会半途被截下来。心头正涌起了几分不快,却看到前方树后藏了片衣角。他手势一动,没待对方反应,就将那人抓了出来。 清脆的孩童声中带着几分慌乱,陆知之在空中蹬着腿:“放开我!放开我!” 陆知之碰到他俩也算是倒霉,短短一天被误伤了两回。 迟声见只是个小孩,便将他放了下来。可这小孩身上为何会有纪云谏的气息,他又仔细看了几眼陆知之的脸,确信从未见过:“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比我高一点的男子?” 陆知之点点头又摇摇头:“知之不和陌生人说话。” 迟声作势又欲将他抓起来,陆知之忙跳开几步躲到树后:“你这么坏,肯定不是纪师兄的朋友,知之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纪师兄?”迟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他牵动嘴角,控制着自己露出个和善的表情,“我是他的朋友,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好不好?” 陆知之见他似笑非笑、有几分瘆人的表情,刚露出的身子又往树后缩了回去:“你要怎么证明你是他朋友?”说着,他眼珠子一转,“纪师兄说会有朋友来帮我们把阵法修好哦!” 迟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真这样说了?” “真的。”陆知之忙将手露出来,“你看,他不慎伤了知之,说要以此赔罪。” 迟声见其上气息确实是霜寂所留,这才指尖一动,灵力飞掠而出注入阵中。不过三两下功夫,阵纹渐次亮起,纹路不见一丝缺损,已被修复得完好如初。他这才抬眼看向陆知之:“现在能信我了吧?他还说了什么?” 陆知之努力回想了一番:“没说别的了。对了,他和大师兄一起去什么山谷了,偏偏不带上知之。” 他倒是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显得只有自己火急火燎。迟声暗自咬了下唇壁的软肉:“你大师兄是谁?” 陆知之挺起胸脯:“我大师兄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果然小孩子最讨厌了,迟声冷哼了一声,转身走进阵里。 “我想起来了!好像说要去找纪师兄心悦之人哦。”陆知之想了半天,抬起头,茫然地环视了一圈:“人呢?” * 那栖凤山谷入口处早已汇聚了不少人,各派修士云集,或独自一人,或四五结伴。 是在此处等迟声还是进去了再等呢?纪云谏心下盘算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刚到的一队人,赫然是当初的曲承礼他们,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一旦被他们认出来,少不了要去宗门长老处告状。二人擅自从禁闭地出来,已是严重违反宗规。若是罪加一等,还不知要被如何处置。 念头电光石火,纪云谏迅速偏头对萧含章道:“萧道友,我们先进去再说。” 第48章 思念 萧含章闻言,与他一起向传送阵走去:“纪兄不是要等人吗?” “先进去再说。”反正有感应手绳,进去后也能会合。 纪云谏瞥到那群人中的一个向这边看来,幸而传送阵及时亮起,掩去了二人的身影。 茂密的树林中,偶尔有几头低阶妖兽从林间跃过,惊起一片飞鸟。谷内灵力浓郁,滋养了众多灵兽和妖兽。 大部分灵兽生长速度迟缓,灵智未开,聚集于谷内核心地带。灵兽可以反哺天地间灵气,为妖兽提供稳定的能量来源;而外围盘踞的妖兽又为灵兽提供庇佑,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态闭环。 而人类修士,则是这闭环中的不稳定因素。 纪云谏虚虚勾了勾腕上的手绳,一进山谷,和迟声间的感应就变弱了,如今只能勉强察觉到他的大致方位,却无法知晓详细的距离,想必是秘境与外界相隔绝的缘故。 他来之前已查阅过山谷内的方位布局,而萧含章也对路线十分熟悉,二人默契地绕开人流聚集之处,直奔核心地带而去。 最外围都是些低等的妖兽,纪云谏边赶路边问道:“萧道友也是来寻上古灵兽的吗?” 萧含章颔首笑道:“来此之人谁不想要呢?到时候要是被我得了,纪兄可不许眼红。” 虽知晓他是玩笑,但纪云谏却没接话茬,他早已将此灵兽视为迟声的囊中之物,话锋一转问道:“你可知外界‘上古灵兽现世’的传闻,是怎么出现的?” “说是山谷内突现异象,”萧含章仔细想了想,语气中带有几分不确定,“我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但我第一次听说是在凌仙阁的集会上。” 纪云谏若有所思,这凌仙阁,自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就处处都透露出不寻常来。 眼见着身边妖兽的气息愈发强盛,纪云谏担心迟声来寻自己时遇到阻拦,不由得放缓了速度,侧头对萧含章道:“你若是急着寻那灵兽,不妨先行一步,我还得等朋友赶来与我会合。” 萧含章闻言步法也慢了下来:“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如今纪兄身上没有护体之物,独自一人赶路总归不方便;况且等到谷内深处,遇到的妖兽绝非我一人可以对付,与你组队同行反而更安全。” 他这番话虽直白道出了借力的念头,语气却坦荡磊落。 萧含章环顾四周,这是片空旷的山谷,谷内清泉淙淙,不见妖兽踪影。二人赶路也已有数个时辰,身上都有些疲惫,况且谷内灵气充足,十分适合修炼,就提议道:“不如我们停下来在此调息片刻,顺便也等等你朋友。” 第54章 二人寻了片隐蔽崖下席地而坐,纪云谏默默调整吐息,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丹田内的灵力运转速度显然比外界快了许多,更让他惊喜的是,金丹表面隐隐浮现出一条新的丹纹,距离再一次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良久,静坐中的二人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一股妖兽的气息正从丛林深处快速逼近,且越发清晰。 不过数息功夫,灌木丛猛地被撞开,只见一头形似猛虎的妖兽直奔二人而来。它通体覆盖着褐色长鬃,嘴角生着两根獠牙,长近半尺,周身气息堪比金丹中后期修士。 妖兽与灵兽不同,见了修士,只会不加分辨地进行攻击。 几乎是在凶兽现身的刹那,二人同时拔剑而起。霜寂通体寒气萦绕,显然是上品灵宝;而萧含章手中长剑虽也锋利,但并无异象,不过是件下品灵宝。 二剑出鞘,品相差距一目了然。 然而剑气都是凌厉非凡,霜寂直奔凶兽面门,萧含章则急攻向凶兽前肢,剑锋一扫,极其巧妙地封住了退路。 谷内危机四伏,节省灵力远比一击致命重要。二人显然都是深谙此道,皆未使出杀招,每一道剑气都落在了妖兽薄弱处,既压制了对方攻势,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灵力损耗。 一攻一辅,配合默契。妖兽被两道剑气夹击,意欲逃走,却被封住了退路;蓄意上前,又被霜寂的寒意逼退,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嘶吼,声波中蕴含着毕生妖力,被二人以灵巧的身法腾挪躲开。 这般僵持不过数息,纪云谏抓住妖兽分神的瞬间,手腕一转,霜寂骤然转向,刺往它胸腹间防御薄弱处。它发出一声惨叫,萧含章趁势上前,剑气横斩,避开其背部光滑鬃毛,挑向后腿处。 不多时,随着两道剑气一前一后,凶兽已然倒在血泊中,彻底没了气息。 纪云谏手腕轻旋,注了几分灵力,将霜寂精准刺入妖兽坚硬的头颅。不多时,一枚泛着淡黄色的土系妖核便被取出。 纪云谏并无储物袋,加之妖核等级不高,没有均分的必要,便直接抛给了萧含章。接着他垂眸看向凶兽尸体,打算直接销毁,以免血腥之气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含章见状却伸手拦住了他,只见他反手一挑,长剑精巧地从妖兽腿间皮肉间刺入,动作熟练,力度又掌握得恰到好处,刀刃划过之处,响起阵阵皮肉分离的“呲呲声”。 不多时,萧含章屈膝抵住兽尸,双手紧握兽皮,骤然发力,整张兽皮竟被完整地剥下。他当初攻击时,刻意避开了背上鬃毛旺盛处,这张兽皮油光水滑,乍一看去,连一处大伤也无。 纪云谏疑惑道:“萧道友这是在做什么?” “纪兄不必再叫我道友,叫我含章就行。”萧含章边回答着,手上动作却未停下:“妖兽皮是制造灵器的上好材料,拿去凌仙阁卖,能换不少下品灵石。” 经过这番厮杀,纪云谏已完全认可他的剑术,不由欣然应下:“这名字取得真好。” 萧含章闻言笑了笑:“我自己取的。” 寻常人名字皆由父母所取,纪云谏虽疑惑,却知晓此中渊源自己不便过问。 萧含章却无半分避讳,他正利落地去除兽皮上粘连的血肉,兴起时说道:“我生来无父无母,小时候在村里被大家叫作小杂种。后来流落到镇上,路过间书舍,里面夫子正好讲到‘含章可贞’,觉得有趣,便给自己取了此名。” 说话间,他将兽皮平展在地,随后抬起手,掌心升起簇火焰,不过片刻功夫,那兽皮便逐渐收缩变干,体积缩小了近一半。 萧含章将皮毛收进锦囊中,这才转身冲着纪云谏咧嘴笑,分明是畅意的表情,却让纪云谏有些说不出话来。 纪云谏自幼便出身名门,耳濡目染中不自觉就带了几分高高在上。虽知人间苦难,但他所见所闻中,最苦者也不过是天赋低微、进不了宗。本以为自己失了修为已是极惨,此时听了萧含章轻描淡写之言,方觉自己过于狭隘。 “怎么这种表情?”萧含章擦去剑上的血迹,“我现在过得很好。” 纪云谏目光有几分复杂:“你如今多少岁?” “十七。”萧含章又撒了一把药粉,将地上的血腥味掩去,这样就不必再费心力去处理尸体。 和迟声一般大,纪云谏望着萧含章利落的身影,若自己当初没有遇到迟声,他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呢?想必也是像萧含章这般自洽坚韧,被生活打磨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吧。 但现在也很好,偶尔撒娇也很好,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也很好,只要迟声还维持着原原本本的天性,这样就很好。 莫名的,他腕上彩绳亮了一下,感应到的方位更加清晰。 他很想见到迟声,就现在。 二人正打算离开,崖上忽然传出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纪云谏心中闪过一丝异常,忙拉着萧含章藏在了崖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人语气笃定道:“曲师兄,我方才在山谷门口真的见到了纪云谏。”说完怕对方不信,又补了句:“那相貌和佩剑绝不会错。” “他不是正在禁闭吗?”另一人声音带着意外。 先前那声音继续道:“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身旁还有一人,只是不知是不是那迟声。先前不久听说二人要来这山谷,只是未曾想到竟如此大胆,竟敢从禁闭中擅自逃出。” 又传来个迟疑的女声:“可是那禁闭之处由数位长老共同设下了禁制,二人如何能够逃出?莫不是你看错了?” “我怎么会看错?!”音调骤然升高。 另一人插话:“不管是不是,先上报长老就是了。” 接着是个陌生的声音:“先别急着上报,若是能想办法在谷里把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 曲承礼听着身旁众人出谋划策,虽未出声,也未否决。 纪云谏蹙眉,自己与这伙人分明无冤无仇,竟到了要人性命的地步。自己虽不好战,但若是别人主动招惹上门,他也绝非怕事之辈。 只是对方如今人多势众,且曲承礼已有九转金丹修为,若真对上肯定是占不到好处,只能暂时避让,待斟酌后再寻个应对之法。 萧含章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崖上数道气息皆不弱,自己如今既然已经选择和纪云谏一道,就需多加小心才是。 纪云谏压下心中思绪,待到崖上众人离开,略微对萧含章解释了一番后:“你若想提前离开,我不阻拦你。” “既已结盟,萧某又岂是中途抛下盟友之辈。”萧含章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确实是这般想法。 二人这才继续启程,一路上又遇到几头妖兽,均被合力解决,虽未构成威胁,但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处不加赘述。 天色渐暗,夜间不适合赶路,且易遇到妖兽突袭,商议一番后,二人决定寻一处隐蔽山洞落脚。 萧含章从锦囊中取出了两条毛毡,铺在了地上:“我手上只有这些粗糙玩意,云谏兄可不要嫌弃。”经过一日同行,他对纪云谏的剑术和修为都是心服口服,不觉就改了口。 “纪某感谢都来不及,哪里会嫌弃。”说罢,纪云谏在毛毡上盘腿坐下。今日先是与妖兽搏杀多回,又听闻萧含章过往,心中积压的感悟良多,丹田内的灵力也随之蠢蠢欲动,仿佛又有了突破的兆头。 他合上双眼,运转起心法,很快就进入了玄妙的悟道状态,周身萦绕起一层精纯的灵力屏障。 萧含章见此情景,心中了然,纪云谏是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他默默走到了山洞门口的石块上坐下,灵识覆盖了山洞周围数百里范围。纪云谏如此信任自己,自己需布好警戒,若是有外敌来袭,也好提前替他排除危险。 一时,山洞内只剩下二人呼吸声,间或响起几声虫鸣。 良久,萧含章蓦然睁开了眼,散开的灵识捕捉到了一道外来人的气息。他凝神感知,很快就判断出了对方的修为是四转金丹。不过那人显然受了伤,身上气息虚浮,自己一人足以对付。 萧含章握紧手中长剑,闪身而出。 第49章 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谏缓缓将灵气运归丹田,与金丹相交融。一抹光芒亮起,金丹表面徐徐浮现出一条崭新的纹路。 当初六转突破至七转花了他接近半年光景,如今恢复境界只用了短短几日,修炼的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纪云谏尚未来得及稳定境界,五感已然恢复,腕上的彩绳发烫,觉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瞬间从冥想中惊醒,听见山洞外传来阵阵打斗声,忙闪身而出。只见那山洞外缠斗的两道身影,赫然是迟声和萧含章,自己不在时,二人间必然产生了误会。 “住手!”他下意识喝道。 然而话音未落,迟声手中玄溟早已疾驰而出,纪云谏一眼就看出这是九玄剑诀中的第四式。九玄剑诀式式皆杀招,若是伤了萧含章,反倒成了自己和迟声的不是,纪云谏忙闪身上前,以自身灵力作挡。 第55章 迟声见纪云谏将萧含章护在身后,瞳孔急缩,此招他刚习得不久,仍未熟练掌握化势之法,只能补上一道灵力将玄溟强行收了回来。九玄剑诀本就倾注了他大半灵力,强行收招与自戕无异,体内灵力瞬间紊乱暴起,鲜血已涌到唇边。 然而迟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错愕的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 玄溟悬在半空微微震颤,不甘心就此收势,一时间只能听见剑的嗡鸣声和林间的风声。 二人间本就是迟声落于下风,纪云谏目光扫过迟声,发现了数道渗血的伤口,顿时也顾不得萧含章的情况,本能地上前将迟声护在怀里。离的近了,才能发现他身上血腥味浓郁,绝非一两道小伤所致。 “怎么伤成这样?”纪云谏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护在迟声后背的手也触到了一片粘腻湿冷。布料虽仍完好,但血已浸透了衣衫,瞬间就染红了他的掌心。 迟声分明脸色苍白得很,却不愿在纪云谏面前示了弱,又想起方才的场景,强行从他怀中挣了出来。 萧含章看着二人熟稔的姿势,明白是自己误会了。方才迟声见了他后直接提剑而上,他便以为是白日偶遇的那批人,忙上前道:“实在是对不住,我误以为是歹徒,不知是云谏兄朋友。” 说着从锦囊中取出瓶丹药递给迟声:“无意中伤了道友,以此来赔罪。”他方才见迟声身上本就有伤,又担心误了纪云谏突破,招招皆寻了弱处,没留半分余地。 云谏兄?迟声只觉体内灵力愈发横冲直撞,凭什么自己还需唤纪云谏“公子”,这人已经如此熟练地喊上名字了? 见迟声没有反应,纪云谏替他收下了丹药:“这便是迟声,我先前对你提过的。”说着又对迟声道:“小迟,这位是萧含章,我新结识的朋友。” 他目光扫过迟声苍白的脸,知晓此时不是介绍二人结识的最佳时机,于是转向萧含章道:“今日之事只是误会,多谢含章道友替我护法,小迟当下伤势仍重,我先带他进去处理。” 萧含章点头:“那我先在外面候着,不打扰二位。” 迟声还想强撑着推开纪云谏,不愿在二人露出虚弱的模样,但是还没等他伸出手,纪云谏的气息已经贴在耳侧:“听话点。”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极其温柔,迟声却蓦然失了力气,半倚在纪云谏怀里。 他确实很累很痛,几乎到了筋疲力尽的程度。 从凌仙阁出来后,他几乎片刻未停地往这边赶来。先是在谷内遇上了数波意欲劫财的修士埋伏,又在夜间不慎踏进了妖兽窝,七八只野豹一起从暗处扑咬而上。一番恶战下来,身上早已是遍体鳞伤。 可他想早日和纪云谏会合,只匆匆吞了几颗灵药止血后,就换上了件干净的外衣,不愿被他发现自己的伤痕,结果……结果他竟为了别人,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一想到纪云谏挡在玄溟剑前的情形,迟声又气又恼,偏头狠狠咬在了纪云谏肩上。他没有收半点力道,几乎要隔着布料将那块肉撕下来。 纪云谏却只是顿了下脚步,本扶在后腰处的手缓缓移到后背上,避免碰到他腰腹间的伤口。接着屈膝微蹲,另一只手搂在了迟声膝弯处,手臂稳稳发力,就将迟声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轻? 按理说,随着年岁的增长,男子的骨架会逐渐壮实,但迟声不一样,这些年他个子见着高了起来,身形却还是如同少时一般颀长。腰线流畅地内收,是一个很适合用手掌覆住的弧度。 纪云谏觉察到迟声身体的紧绷,垂眸问道:“很疼吗?” 该如何回答呢?迟声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自愿搁浅的鱼,明明身体四处都是痛的,但是如何都生不出重回水里的念头。干脆装作没听到算了,他把头埋进纪云谏颈侧。 直到看见铺在湿冷泥地上的两条毛毡,迟声才硬着喉咙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睡在这上面?” “小迟不在,怎么睡都不暖和,干脆将就一下。”纪云谏将他放在毛毡上,拿出了萧含章给的药递给他:“怎么伤的?” 迟声挥开他的手,径直站了起来,从锦囊中取出了罐涂抹的药膏和一床崭新的被褥。雪白的被褥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纪云谏心领神会,从他手中接过被褥展开,铺在了毛毡上。 他自然注意到了迟声的锦囊,不是禁闭时那个简易的储物袋,也不是迟声常用的天隐宗锦囊,而是绣有凌仙阁专属的暗纹,显然是内部人才有的物件。 他看在眼里,却并未作声。 迟声既想让纪云谏为自己涂抹药膏,又不愿显出自己的伤势让他徒增烦恼。思来想去,只把药盒塞到纪云谏手中,自己则钻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纪云谏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趴好。” 迟声把头埋进蓬松的被褥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帮我。” 纪云谏轻轻脱下迟声的衣服,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线条利落的肩胛骨,形状对称,仿佛是蝴蝶的双翼般,嵌在清瘦白皙的脊背上。 但他生不起丝毫的绮念,因为比之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一条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边缘的皮肉像卷了刃的刀般向外掀起,连最基础的灵药都未曾敷上。伤口有新有旧,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止了血,却在刚才的打斗中又崩裂开来。 显然并非是一次打斗所致,背部既有爪印也有刀剑伤。纪云谏心已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指尖上沾了药膏,却迟迟未曾落下,半天方才挤出一句话:“不疼吗?” 迟声本来是不怕痛的,听了这句话竟然有些鼻酸。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纪云谏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迟声想转身看他此时的表情,却被按了回去:“别动。” 纪云谏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灵药涂抹在伤口上。只是哪怕动作再轻柔、药效再好,落在伤口上也不可能不痛。迟声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愣是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来,后背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收紧,腰腹线条在他的强行压抑下微微颤抖,整个人几乎痉挛。 纪云谏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他的逞强,只是默不作声地放缓了敷药的动作,指尖覆盖了几缕温和的冰系灵力。这是他从金丹中抽取的本源灵力,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既不会过于明显,又能起到镇痛的效果。 若是让其他修士知晓了,必会觉得他暴殄天物,哪位修士不是把本源灵力当作至宝般珍视?稍有损耗,需耗时许久才能补回来。可他倒好,随随便便取出来,只为了用作止痛,简直是荒唐。 但是效果确实十分明显,迟声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加之池十三给他的都是极好的灵药,随着药力生效,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血肉才彻底长合。新生出的皮肉泛着嫩粉色,纪云谏的手指从上面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痒意。痒意与痛感不同,是藏也藏不住的,迟声微微抖了几下。 纪云谏将衣服替他披了回去,迟声这才找到机会翻过身看他——表情好像没什么异常,只是比往日更加苍白些。 纪云谏见他眼皮红红的,睫毛也有些湿漉漉地垂着,没多问,只是躺下来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是我不对,应该在外围等你。” 尽管他和萧含章已刻意放缓了速度,并未走得太远。 迟声闻着他身上的药香,不知该怒还是该笑,自己最气的分明不是这件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厘清重点? 不知过了多久,待迟声的呼吸变缓,纪云谏才替他掖好了被子,起身走到山洞外。 夜里风寒,萧含章独自生了一丛篝火取暖。 纪云谏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丹药还给他,解释道:“此事并非你的责任。其实小迟平日里很好相处,今天长途奔波,加之又受了伤,才会显得暴躁了些。” 萧含章豁达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有错,没问清楚就以为他是追杀之人,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接着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是他吗?“” 萧含章用词含糊,纪云谏却知他所问的是什么,捡了根枯枝将一旁烧尽的灰烬拨开:“嗯。” 热气升腾,纪云谏的脸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轮廓也随着光影摇晃,萧含章坦荡地感慨道:“没想到是位男子。” 纪云谏不知戳到了什么,仿佛是个野果。他顺手将棍子扔进了火里,看着枯枝被火焰吞没,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 火堆中不断传来燃烧的“噼啪”声,纪云谏的语气有些迷茫,但观其表情又很坚定。 萧含章摸了摸下巴,两人不管是外形还是行事方式都是南辕北辙,但仔细想想,又像是毗邻而生的两棵树,生长方式不同,根部却紧紧缠绕在一起。好吧,其实就算是两个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妥,至少看起来是挺般配的。 第56章 他向来豁达,也无意掺和别人的私事,只用枯枝从火中扒拉出了一个形似红薯的果子,已经烤得有些焦糊。 纪云谏看着果子上刚被自己戳出的一个洞,礼貌地笑了笑:“你倒是闲情雅致。” “要不要尝一口,”萧含章见他表情嫌弃中带有一丝好奇,“这物看着品相不佳,吃着却极香。修士这一辈子,若是自辟谷后就不再品鉴酸甜苦辣,何尝不是一大憾事呢?”说着,他将此物抛给纪云谏,自己又从土灰里刨了一个出来。 纪云谏迟疑了一瞬,照着萧含章的动作,剥去红薯表面的焦皮,露出内里嫩黄的果肉。一股清甜的香味散发出来,在这寒冷的冬夜,握着这样一个沉甸甸的、香气四溢的红薯,几乎勾起了早已被纪云谏遗忘了的幼时记忆。 他试探着咬了一口,红薯显然已经过了口感最绵密的时节,唇齿间能触到丝丝缕缕嚼不烂的纤维。但是果实的清甜混着碳烤的焦香,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口腔。他低头看了眼,红薯皮上四处是溢出的糖浆,和木灰混在一处,黏糊糊地挂在自己指尖。 但是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萧含章笑着问道:“是不是还挺好吃的?” 纪云谏笑容比方才真诚得多:“偶尔吃上一个,确实十分幸福。” 长期备战的本能让他忽然窜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回头朝山洞望去,只见迟声正抱着臂,随意地倚在岩壁上,面色冷淡地看向这边。 隔着这么远,纪云谏都能看清他绿眸中闪过的寒光。 迟声向前倾了倾身,像是要走过来。下一秒却顿住了动作,随即干脆地转身,身形利落地隐在了山洞的阴影里。 第50章 “云谏兄不去哄一下吗?”萧含章将剩下的一半红薯塞进了嘴里,囫囵着问道。 纪云谏隐约察觉到迟声与往日不同,但不知是何故,闻萧含章此言疑惑道:“为何?” 萧含章哽了一下,刚才迟声眼神分明是恼了,但既然纪云谏这样说,或许二人日常就是如此相处?说到底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他摆了摆手:“我随口说的。” 纪云谏本也打算去看看迟声,他起身道:“含章道友,外面风寒,不如一起进山洞歇着吧。” 萧含章摆摆手:“等火熄了我再进去。”说着又从锦囊里掏出把栗子扔进了余烬中。 迟声正盘腿坐着,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见纪云谏进来的声音,也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了个位置,饶是纪云谏也能看出他心情算不上好。 明明自己走前一切都还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纪云谏迟疑着将半个红薯递到迟声面前:“吃吗?” 迟声沉默了片刻,莫名其妙说了句:“我没打赢他,你会很失望吗?” 纪云谏先前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被他一提醒方才反应过来,二人都是十七岁,就修为而言,萧含章还要高上一层。若是在之后的宗门大比碰上了,恐怕是个强劲的对手。 本来以为迟声天赋够高了,竟又被自己碰到了一个杂灵根的奇才,未免太过巧合。 迟声见他迟疑的模样,不由回想起今日独自去见池十三的情景。 * 池十三上下打量了迟声一番:“四转金丹了?” 他未戴上易容法器,毫无掩盖地露出了真容。那张脸和迟声至少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不同寻常的绿色眼眸,如异邦人般格外深邃立体的轮廓,较之迟声的青涩,他周身气息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敛。 望着这张分外熟悉的脸,迟声蹙眉,声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茫然:“你我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你会信吗?”池十三并未正面回答。 迟声往前一步,目光执拗:“你不说,又怎知我不信?” 池十三沉默半晌,目光投向远处,才开口道:“若你真想知道,按辈分来说,你可以唤我一声哥哥。” 迟声瞳孔一缩,他并非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可此刻见池十三坦然承认,还是错愕到几乎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无父无母,哪来的哥哥?” 池十三轻笑,语气却是不容置喙:“我说了,有些事情还不是知道的时候,日后我自然会慢慢告诉你。”说着,他又看向迟声腰间的令牌和储物袋上:“怎么有闲心来找我?不做那小跟班了?” 迟声仍想问清身世之事,但是池十三指尖浮起一抹淡绿灵力,他张口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迟声握紧指节,自己如今拿他确实没有办法,只能转而问道:“我突破至四转金丹花费了数倍灵力,且灵识范围扩展了许多。” 池十三瞥了他一眼:“能隐藏修为有何不好。到了九转金丹再来寻我,听到了吗?”话音顿住,他沉吟了一会:“也没必要一个劲修炼,适当放慢点速度,反而有好处。” 说着从腰间解下个锦囊给他:“拿去用吧。今日之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你那公子。” 迟声伸手接过:“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真以为他救下你毫无私心吗?”池十三打断他,“虽我也尚未完全查清其间缘由,但是可以确信的是,他在你身上有所求,并且和修为有关。” * 迟声本对池十三所言还是半信半疑,现在却笃信了几分。 他恍惚记起了初见时,纪云谏毫无缘由将自己救下。自那之后,纪云谏对自己修炼的在意程度,比自身还要真切,无论是剑诀还是至宝都一应送到自己手上。 自己也不是未曾疑惑过,只是不愿去怀疑他。 前几日提出一月之期时,他答应得那么畅快,如今想来,也是怕自己耽误了修炼时间,没法在宗门大比上夺得头筹。 但迟声却没了初闻时的茫然,反而多出了一层新的解读,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按照纪云谏规划的路线走下去,他就不会离开呢? 既然他对自己有所求,那索取些回报也是情理之中。 纪云谏一心引着迟声往正道上走,偏偏在最复杂的感情上也是一知半解,只能任迟声自己琢磨。 “甜吗?”迟声转了话锋,目光落在了红薯上。 纪云谏手又往前伸了点:“小迟,你今日并非全盛状态,没有打过含章实属正常,不必放在心上。” 迟声听到打不过这种话就觉烦躁,若不是路上耗费了太多精力,谁输谁赢都说不准。他擎住纪云谏的手,不让他退开:“我手酸。” 明明握着自己手腕时格外有力,何来的酸痛一说?纪云谏轻而易举地解出了他言中之意,将自己没动过的那边递到他嘴旁:“是怕脏了手吧?” 迟声偏就着他咬过的痕迹咬了一口,眸子定在纪云谏脸上:“甜的。” 回答虽牛头不对马嘴,但是迟声看起来心情好像好了不少,竟然是因为馋了吗?纪云谏觉得好笑,将剩余的外皮细心去了,送到迟声嘴边。 迟声却伸手钩住了纪云谏的脖子:“公子不吃吗?” “我在外面已经尝过……” 没等他反应过来,迟声已倾身上前,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迟声衣服只是随意披着,并未严丝合缝地穿上,纪云谏转开视线,红薯固执地举在半空中,也算是起到了个阻隔的作用。 迟声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按下去,红薯随之落到地上,孤零零地在泥地上滚了一圈。 如果想要推开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身体往往比意识诚实的多。什么系统、什么任务都被纪云谏抛在了脑后,眼前只有迟声越来越近的脸。 本来他心中就有愧疚:自己仗着迟声是主角,笃定若他真遇到危险,系统一定会及时给自己提示,从而怀着无所谓的态度。然而当迟声满身伤口站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才清晰地意识到,系统是个非必要不现身的死物,可迟声却是活生生的人。 这念头一出来,他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补偿的念头。 唇瓣贴紧的那一瞬间,纪云谏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迟声的渴望,并不比他对自己的要少。 迟声比上次熟练了许多,舌尖在唇齿间厮磨了许久,见纪云谏仍学不会启唇,才微微退开,但仍是近到呼吸交缠。他温热的气息拂在纪云谏唇上:“就这一回,好不好?”每说出一个字,唇瓣就轻轻擦过一次,既像是无意,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纪云谏避开迟声背上新愈合的伤口,搂住他的腰,将他更深地按进了自己怀里。他骨子里并不是甘愿被动的性格,却并未急着深入,只是在那柔软的唇瓣上反复碾压,仿佛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待到迟声终于忍耐不住,重重咬上来催促时,纪云谏才加深了这个吻,强势地撬开身下人的齿关。 甜的,软的。 一阵酥麻的感觉自唇舌间窜起,瞬身传遍了全身,两人俱是一怔,却谁都没有后退。一时间,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旖旎的亲吻声。 他们睁着眼在咫尺间对视,眼神中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充斥着想要确认彼此心意的、无声的较量,像两头不服输的野兽用自己的气息来标记领地。 第57章 这分明是自己想要的,迟声却犹觉不够,唇舌交缠间,他的手不安分地解开纪云谏的外衣,自己的衣襟也早已大开,露出很适合留下痕迹的肩颈。 纪云谏骤然回过神来,无论如何,不应该在此处。应当是在温暖、无人打扰的安全处所,而不是这种阴冷潮湿、随时有人闯入的山洞中。 这样想着,萧含章的脚步声竟也响起,纪云谏忙掀起被子,将迟声包得严严实实。 待到萧含章在山洞另一侧躺下,二人都未曾平静下来。 纪云谏是最不平静的那个,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越是认清这一点,他越觉得呼吸都变得格外灼热。 “迟声。”纪云谏将迟声的手牵着放到自己的胸膛上,以灵识对他传音。 纪云谏鲜少用这个称呼唤自己,除了自己惹他生气时,迟声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嗯?” “我反悔了。” 迟声心本还悬在半空,闻言像片羽毛般轻轻落了下去。自己无论多么主动,好像都换不回一个好的结果,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呢?自己哪里没做好呢?因为萧含章来了吗?因为自己修行太慢了吗?没有达到他的期待吗? 掌下几寸处就是纪云谏的心跳,迟声的指尖被连带着轻微震动。 “不要一个月了,”掌下的心跳仿佛加重了些,又好像漏了一拍,话停在了此处,迟声闭上眼,等着纪云谏的下一句宣判—— “迟声,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 第51章 遇袭 迟声闻言,骤然睁开双眼,面前还是那黑压压的山洞顶,掌心仍紧贴着纪云谏温热的胸膛,他这才确信自己并非在梦中。 他偏头看向纪云谏,唇上仍留着方才过电般的触感。 纪云谏将此话说出口后,恍然觉得压在心头的桩桩件件都迎刃而解,关于系统和生存的顾虑,被充盈的满足感所驱逐。 若要完成任务,那便尽力去做;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便想方设法去寻系统的短处。不管如何,两个人总归比一个人走的要顺利得多。 察觉到迟声胶着的目光,纪云谏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牵手的力道轻轻一带,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熟悉的体温和过去的数个夜晚无异,却又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迟声意欲开口追问,嘴唇却被纪云谏微冷的手指抵住,他顺着目光看去,才想起萧含章还在山洞里。他用犬齿在那指腹轻轻咬了一口,才转以灵识传音:“公子,你刚才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那力道不大,仿佛在调情般。往日怎么没发现迟声这么爱咬人,纪云谏捏住他的下巴,示意他松开嘴。 迟声却不退让,柔软的舌尖裹住手指上被咬出的凹陷处,没用灵识,反而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吐字:“公子还没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指被温柔地舔舐着,带着口腔里特有的湿润滑腻,纪云谏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他抽出手指,在那淡粉色的下唇上涂抹出一层淋漓水光:“就是道侣仪式也在一处的意思。” 迟声像是被炭火点着了一般,整张脸热得通红,“道侣仪式”四个字在灵识中反复打转,将思绪搅成一团乱麻。他涌出一股莫名的燥意,恨不得立刻将山洞的顶掀开,在无人的林中练个十几套剑法将这股情绪压下去。 他撑着纪云谏的胸口挣扎起身,险些撞到后方的石壁上。 纪云谏也半坐了起来,看他想做些什么。 只见迟声定了定神,指尖灵力翻飞,玄溟随之腾起在空中划出数道光痕,数息后阵纹相连,一道墨绿的阵法将二人笼罩了起来,外界的风声都被隔绝,只余了二人的呼吸。 “你在找什么?”纪云谏目光落在迟声身上,他正看似有条不紊地翻着锦囊。 “簪子。”迟声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只是捏着锦囊边缘的力度收紧了些。 纪云谏刚想追问,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当初在京城夜市,偷喝了酒的迟声被摊贩用“定情信物”、“长久相伴”等言论哄到移不开眼。也正是那夜后,自己才逐步知晓了迟声的心意。 在这强装什么镇定,分明都不是同一只锦囊。纪云谏觉得好笑,使了灵力按住他的手腕:“别找了,等回了天隐宗再说。” 迟声手上动作骤然凝滞,半晌,他默不作声地将锦囊挂回腰上。 纪云谏转了话锋:“说到天隐宗,今日我在谷内见到了曲承礼一行人……” 迟声却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抬眼盯着他的脸,目光依着轮廓一遍遍地描摹着。这个人真的归自己了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迟声素来极少笑得这般畅意,两颗犬齿都露了出来。 “笑什么?”纪云谏嘴上说着,语气却也是上扬的。 没等迟声回答,纪云谏已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二人笑着相拥。 纪云谏捏住迟声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上去。 没有先前的试探,也没有掠夺的急切,只是像蜻蜓点水般掠过。 说清楚了真好,想亲就能亲。 纪云谏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衫,又盖好被子:“该睡了。” 现在哪是睡觉的时候?迟声下意识就想摇头,然而经历数次打斗后实在是力竭,加之纪云谏掌心正贴着他的后颈,带着安抚的灵力缓缓揉按着他肩颈的穴位。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以揉开筋骨中的酸痛,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合上了双眼。 霜寂和玄溟两柄剑交叠着放在一旁。 待天色将明时,迟声才恍然惊醒。梦中他和纪云谏站在交战的对立方,纪云谏冰冷的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几乎将他整个人刺穿。 幸好,只是一个梦。 他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纪云谏上。对方还睡着,呼吸均匀,侧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迟声的视线忍不住从他饱满的前额扫过,掠过闭着的眼睫,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有些苍白的嘴唇上。 平日总是舒展的眉毛此时蹙着,是也在梦中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纪云谏忽然动了,按住他几乎已经从衣缝间伸进去的手。 迟声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帮你暖暖。” 再暖就要出问题了,二十出头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产生不该有的反应前,纪云谏忙匆匆起身:“我们需加快速度,赶在禁闭结束前回去,昨日在谷中,我和含章碰到了曲承礼一行人。” 迟声看着他整理外衫的动作,慢腾腾坐起来,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公子很有把握抓住那上古灵兽吗?” 纪云谏动作一顿,既已与迟声互通心意,自己不应再持着旁观者的心态,他有意继续试探规则的边界,措辞道:“不是我有把握,是你。” 比迟声回复来得更快的是毫不留情的系统提示:【警告,任何试图透露系统存在的行为都会被视作违规。】 这种程度都不行吗?金丹仿佛被谁狠狠攥在手心,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纪云谏知晓这是系统在威胁自己,只能蹙眉闭上嘴。 迟声闻言沉眸,纵使他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怀疑纪云谏,但是此话确实和池十三的暗示微妙地对上了。他不动声色地捏紧拳,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图谋之物?公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又与此物有多大的关系? 迟声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纪云谏正欲开口,却只见纪云谏面色苍白,对他摇了摇头:“日后再告诉你。” 日后,又是日后。 直接说出来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 不要瞒着我。 纪云谏却没给迟声再开口的机会,目光已越过他投向了阵外的萧含章。萧含章早就醒了,正蹲在阵外研究着阵纹。 这是迟声自创的阵法,由内而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由外及内却无声也无相。萧含章的天赋也全加在了剑术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其中玄妙之处。 纪云谏见萧含章兀自思索,若不被打断还不知要想到什么时候,对迟声道:“小迟,可以将阵法解开了。” 迟声手腕一转,重重将玄溟扎进地面,剑刃没入泥地的刹那,绿色灵力猛然炸开,阵法应声而破,余波迅速外溢。萧含章未有防备,被这股力道带着踉跄了数步,才稳住了身形。 分明是被落了面子,萧含章却一点都不记仇,他笑着走到二人面前:“之前云谏兄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天赋出众,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本是顺口恭维,却让迟声想起了另一件事:纪云谏一度让自己专精剑法,之后才支持自己剑阵双修。一旦生疑,看什么都透露着不对劲,迟声淡淡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萧含章只当他就是这个性格,纪云谏却觉出一丝不寻常,因萧含章仍在一旁只能传音道:“怎么不高兴了?” 迟声不作声地替他系上霜寂,仔细调整了剑绦的位置,方才回道:“昨晚说的事,还算数吧?” 第58章 纪云谏反手握紧他:“当然算数。” 三人一起走出山洞,此处已靠近山谷的亚核心地带,妖兽都已接近金丹水平。越往山谷内部走,灵气越充沛,妖兽等级越高,与之搏斗所得的收益也越大。 走出没多远,纪云谏脚步骤然一顿,右手下意识按在霜寂上,低声道:“身后有人。” 话音刚落,迟声与萧含章皆浑身绷紧,秘境中杀人夺宝者并不罕见,何况此次秘境开启前声势颇大,不仅各阶修士都想前来碰碰运气,还有部分心术不正者怀着就算不能找到灵兽、也要抢些灵宝的想法前来。 萧含章余光快速扫过身后深林,五转金丹灵识范围要比七转小上不少,但他也觉察到几股隐秘的窥视视线。 迟声也展开灵识,出乎他意料的是,修士的灵识往往只能觉察到同类,对妖兽的感应是模糊不清的。然而此刻他的灵识中却密密麻麻全是妖兽气息,更让他意外的是,灵识边缘竟掠过一丝微弱却纯净的气息,这分明是一头幼年灵兽。 他正欲凝神细看,却陡然心中一惊,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妖兽气息,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般,缓慢地朝这个方向移动。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他立刻回想起了上次北渊,自己分明没有惊扰那湖中巨兽,它却从湖底钻出,甚至不惜放弃自己守护的宝物。 他忙收回灵识,快步走到纪云谏身边,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妖兽潮正朝此处前来。” 纪云谏也刚将灵识从身后收回,他已查清来人底细,两名渡劫境散修,散修身上带着浓厚的戾气,如吐信的毒蛇般,绝非善茬。 听到迟声所言,他眉头紧蹙:“你如何能探查到妖兽痕迹?” 迟声握着玄溟的手紧了又紧,池十三所言又回响在脑海中,他迟疑了片刻,未曾说出妖兽是循着自己而来:“池十三给了我能查探的法器。” 纪云谏未曾怀疑迟声所言,他满心都在思考着该如何破局,无论是单独对上这两名散修,还是直面妖兽潮,三人都毫无胜算。 迟声和萧含章也意识到了处境凶险,萧含章刚要开口提议先退走,纪云谏目光却扫过密林,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型。 第52章 驱虎吞狼 渡劫境修士虽强,却忌惮妖兽潮。而妖兽只认活物,不分修为高低。 只有让散修和妖兽二者相搏,一行人才能寻机会脱身。 散修的气息越来越近,纪云谏回头看向迟声,压低声音:“妖兽大约多久才到?” 迟声灵识再次铺展开,从近处零散分布的低阶妖兽身上扫过,转而投向更远处。 五六百里开外的山谷是一片妖兽聚集地,修士路过时都要小心翼翼地绕开此等凶险之处。然而,此时它们不再四散活动,而是齐刷刷朝着三人所在地涌来。无数妖兽的气息交织,其间还夹杂着几头气息强横的高阶妖兽。 迟声猛地收回灵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语气比刚才更沉重:“还需一炷香时间大规模的兽群才会到,前面只有零星的几头低阶妖兽。” “一炷香……”纪云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手紧握霜寂,“我们若是退离会被两方夹击,只能抓住时间差,我和含章在前拖住散修,尽量多耗些时辰。” 说着,他目光又转向迟声:“小迟你在后方布阵,无需太过复杂,能将妖兽的注意力引到散修身上就行,它们只认活物而难辨气息。待二者缠斗时,我们再趁机逃走。” 这计策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的活路。迟声脑海中闪过数种阵法,琢磨着该如何因地制宜。 萧含章也探查到了来者的气息,竟是两名渡劫期强者,他皱眉道:“散修常年行走在江湖间,警惕性极高,恐怕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有把握吗?” 纪云谏看向迟声。 迟声目光扫过林间厚厚一层积压的落叶,此物恰好能用来隐藏阵基。他知道有一种阵法唤作聚血阵,可以能将修士的灵力波动放大数倍,必然能将妖兽的注意吸引过去。 可布阵需用自身灵力催动,若被散修察觉,定会先对他下手。一旦中途被干扰,阵法就会前功尽弃,这也是符修在实战中远不及器修的原因之一。 迟声点点头,抬眼望向纪云谏,纪云谏立刻懂了他未尽之言:“我和含章会尽全力拖住他们,给你留出充分的时间。” 耳边突然传来枝叶断裂的咔嚓声,只见一头半人高的低阶妖兽从树后扑出,尖牙外露,利爪直朝他面门抓来。 来得正好,迟声心中一动,非但没退,反而握紧玄溟迎了上去。他侧身避开妖兽的利爪,手腕猛地一翻,剑刃贴着手腕刺出,精准地截断妖兽咽喉。妖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另一半则是被涌上的血沫堵在喉间,只能发出呲呲的漏气声。 迟声抽出玄溟,妖兽失了倚靠,重重地摔砸在地,仍温热的血液顺着剑刃汩汩而出,滴落在枯叶上。 迟声迅速蹲下身扯过妖兽的尸体,将精血抹在自己的衣襟与发间。妖兽的血气浓烈,正好能掩盖身上的气息,让即将到来的散修难以察觉他的存在。而后将妖兽尸体拖到一旁树后,以林叶掩盖住。 他对纪云谏点了下头,足尖沾地一跃,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悄无声息地隐在林间。 纪云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轻舒了一口气。他和萧含章对视一眼,皆抽出长剑握在手中。 身后密林里传来阵脚步声,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 持阔刃的壮汉往那一站,能占去大半视野,满脸横肉,凶光从被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中漏出来。另一位干瘦修士长鞭缠于腰上,指尖摩挲着鞭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方才明明探到三道灵气,如今怎么只剩两道?” 壮汉也反应过来,四处张望一番,林间别无他人,第三个人的气息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没放在心上,玄色阔刃往地上一插,震得落叶四处翻飞:“肯定是用了什么法器藏起来了,不过是金丹小儿,能掀起什么风浪?等把这两个解决了,藏着的那个自然会出来,到时候他们身上的法器,全都是我们的!” “说得也是。”瘦小修士阴恻恻地应着,只见他抽出鞭柄一扬,鞭尾贴着地面划过,留下道浅痕:“那白衫小子手里的剑看着不错,今日倒是好运气。” 纪云谏给萧含章递了个眼色,右手握剑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故意装出紧张的神态:“你们……你们别过来!我们可是天隐宗弟子,身后有师门撑腰。” 萧含章也配合着往后退了半步,他手抖如同筛糠,这副模样落在散修眼里,更笃定是群没见过世面的小辈。 壮汉得意笑道:“师门?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说着,大刀一扬,便朝着纪云谏劈了过来。虽只是随意一招,但位阶相差巨大,若是被劈中,纵使有灵力护体,也要受重伤。 纪云谏以霜寂挡在身前,重刀力道之蛮横,硬生生将霜寂劈退半寸。他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滑出数步,避开了大汉的后续攻击。可这一退,却将身后的萧含章让了出来,另一位扬鞭朝萧含章甩去,直指其心口。 “小心!” 纪云谏急喝,霜寂脱手而出,如箭般射向持鞭散修的后背。 然而对方毕竟是渡劫境修为,只凭灵识便感知到杀意来袭,反手就是挥鞭格挡。一阵巨大的破风声后,银剑长鞭相接,霜寂竟被直接甩飞数十尺,斜插在远处树干上。 散修攻势丝毫未减,萧含章只得狼狈后跃,堪堪避开利鞭,对纪云谏递去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身形分散开来,勉强又拖延了一会时间。 迟声指尖凝起绿色灵力,借着枯叶的遮盖无声息地滑向散修脚底。一丝淡绿色的微光亮起,便听到兵器碰撞的巨响。他余光瞥见纪云谏举剑硬接下阔刀的一记劈砍,霜寂被压成弧形。若不是霜寂本就是极品灵宝,想必早已在这攻势下碎裂开。 纪云谏每挡一招都要后退半步,手臂不自觉轻颤,显然已快挡不住对方的力道。那散修动作却招招致命,大刀再次扬起,迟声额间冒起一层冷汗,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另一边,萧含章修为较之几人差得更远,处境比纪云谏更糟。长鞭修士身法快得惊人,鞭如毒蛇般招招锁向他的要害。萧含章只能凭借身法勉强躲闪,身上已被划开数道血口。他想故意卖个破绽反击,可对方根本不上当,反而抓住他回防的空隙,一脚踹在他胸口。 萧含章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口中溢出鲜血。幸而身上有件护体法器,否则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脚,足以让他在床上躺上个半月。 纪云谏意欲上前支援,却被阔刀壮汉死死缠住,这一分神,肩膀已被刀气扫中,皮肉绽开。他顺势抽身后退,跃到萧含章身边,左手扶住他,右手勉强举起长剑,却连稳住霜寂都难以做到。 两名散修见二人受伤,哪会给他们喘息机会,纵身袭来。萧含章强撑着起身,长剑再次出鞘,化作匹练缠住壮汉的脚踝。 第59章 “倒是个好法器。”刀修仰头大笑,手握住那软刃上轻轻一拽,便将萧含章拽得一个踉跄,将长剑收于手中。 鞭修未遇到一丝阻拦,长鞭直冲萧含章而来,纪云谏心中一紧,猛地将萧含章推开,强行握紧霜寂迎上。 相击的瞬间,纪云谏只觉手腕剧痛,长剑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鞭修被这拼死一击逼得顿了顿,然而只是转瞬间,就已调整好了身形,再次向前逼来。 刀修将霜寂捡起在手上掂了掂,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笑得嘲讽:“没了剑,看你们还怎么挡?”说着,他猛地挥剑,霜寂带着凌厉的风势,直劈纪云谏面门——那是纪云谏自己的剑,此刻却成了指向他的凶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迟声猛地咬牙,手上甩出数道灵力,墨绿阵纹瞬间铺开,将两名散修笼罩其中;数条长藤破土而出,缠向二人双腿,使得他们脚步一顿。 迟声面色发白,强行催动超出自身负荷的灵力让他几乎立不住身形。 墨绿阵纹在地面缓缓铺开,灵光黯淡,边缘阵纹甚至在微微闪烁。迟声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还没从先前的消耗中恢复,便咬着牙再次发力,左手凝出墨绿光纹,右手催出嫩绿藤芽,竟是要同时催动聚血阵与千藤阵。 两道深浅不一的灵光在地面交汇,却没形成流畅的呼应,反而相互冲撞,迟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双阵同开的负荷远超他的承受范围。 终于,两道完整流畅的阵纹成型。而迟声体内已灵力尽空,经脉刺痛,每多撑一秒,都如同钝刀割肉般痛楚。 散修二人低头看向脚底法阵,手中攻势一顿,齐齐转头寻迟声所在。 这短暂的停顿,对生死攸关的纪萧已是千金难换的好时机,他俩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发力。纪云谏眼中寒光一闪,左手猛然夺过壮汉插在腰间的长剑甩给萧含章,右手则是抄起掉落在地的霜寂,直指壮汉胸口。 壮汉护体灵力陡然亮起,霜寂被格挡住,硬生生弯折了几分。 “不过是些破藤条,也想困住我?”瘦弱男子仰头大笑,他猛地发力,藤条越收越紧,颜色却越来越浅淡,隐约有了溃散的趋势。 迟声见状,只能强撑起灵识继续凝神支撑法阵,他知这阵法困不住渡劫境散修太久,只是想趁这短暂的停滞,为纪云谏与萧含章争取反击机会。 青藤又凝实起来,鞭修却不甘示弱,长鞭在手中一转,狠狠抽向青藤根部,藤条瞬间被劈成数段。 迟声心口一阵剧痛,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鲜血,周身灵力急速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阵震天的兽吼,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兽潮,终于来了! 散修脸色骤变,二人停下攻击,朝着兽吼传来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恐:“这是什么声音?” “现在想走?太晚了!”纪云谏声音发冷。 密林里冲出第一只领头巨熊,它皮毛油光水滑,妖气外露。墨绿色的聚血阵大亮,它闻到散修的气息,无视了纪萧二人,怒吼一声便朝散修扑了过去。 刀修猝不及防,慌忙挥刀抵挡,心中大惊,怎么会有妖兽!他这一分神,已被巨熊一掌拍在肩头,周身护体灵气骤然裂开了条缝。 纪云谏忙闪身上前,将虚弱到无法动弹的迟声搂在怀中,趁这乱局与萧含章一道从密林的另一侧潜了出去。 鞭修见状大惊,知二人中了计,转身也想退走,可身后已接连涌来更多妖兽,狼嚎、熊吼、虎啸交织在一起,将二人团团围住。 纪云谏回头望去,只见两名散修正与妖兽拼杀,刀光剑影间,已没了追击他们的心思。他彻底松了口气,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却只低头问向迟声:“你现在如何了?阵法反噬得严重吗?” 迟声不言语,目光落在他正冒血的肩头,抿着嘴一言不发,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丹药递到纪云谏嘴边。 纪云谏就着他的手服下丹药,又塞了几颗到他嘴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皮外伤,倒是你,若被反噬了道基,那就严重了。” “行了行了,”一旁的萧含章见状有些牙酸,自己掏出瓶丹药服下,“现在可不是你侬我侬的时候,等会要是还有妖兽过来,我们可没再缠斗的力气。” 迟声目光仍落在纪云谏正愈合的伤口上,对萧含章之言恍若未闻。 纪云谏耳尖却泛起一层红,怕被其余二人察觉,忙转头看向前方:“那我们别耽误时间了,继续赶路吧。” 迟声指尖碰了碰纪云谏的肩头,见血渍没再扩大,才稍稍放心。 三人不再多言,略微休整后就加快脚步,朝着秘境深处而去。 现在虽暂时安全,却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凶险。 第53章 黄雀在后 曲承礼站在一张石桌旁,身边围着四五名身着天隐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 他们目光都落在桌上的一张简易地图上,图上用红墨圈出一处山脉。 “此处有一头高阶血脉的蛟龙,虽并非上古灵兽,但仍极具价值。” 曲承礼的声音沉稳,“这几日秘境灵气波动异常,恐怕其他修士也察觉到了,我们需尽快动身,抢占先机。” “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吧!” 一名修士立刻附和道,语气十分急切。 蛟龙虽非真龙,但也从属于龙族旁支,流传着龙族血脉。若是与其缔结契约,不仅能直接炼化蛟龙感悟,突破境界时还能借龙族血脉护体,大大减少失败的风险。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曲述悄悄挤上前,凑到曲承礼耳边,声音不高,语气却阴冷:“师兄,我已联系了几名族内大能,他们即日就能赶到谷内。到时候要是碰到纪云谏和迟声那两人,正好……” 话音在此处顿住,指尖在脖颈处虚划了一下。 要说这曲述,对纪云谏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此刻如此上心,全是因为当初迟声入内门时,在宗门考核中连败十余名内门弟子,他就是其中一个。 若只是被击败也就罢了,然而他过分轻敌,加之本身修为全靠灵药堆砌,迟声连剑术都没用,只用了一招藤阵,就将他倒吊在了半空,连中衣都露了出来。 围观弟子皆哄堂大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曲述心上。更丢人的是,这事还被传进了族内长老耳中,被找去谈话时,话语里全是敲打的意味。 他不敢恨长老,不屑恨起哄的弟子,便把所有怨气都算在了迟声头上。如今有借曲承礼之手打压两人的机会,自然不愿放过。 曲承礼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毕竟是同门弟子,就算有过摩擦,也不必尽数赶尽杀绝,别因私怨误了大事。” “师兄放心,不会耽误正事,只是让他们再也不能修行罢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当初纪云谏丹田尽毁,宗门上下都能证明他已是废人。不知是使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加之纪天明力排众议,才让他有机会重回宗门修行。若是这次能让他再伤根基,就算纪天明再有本事,也没法再保他了。” 这番话若是让纪云谏听到,定会心头巨震,他一直以为自己顺利回宗是母亲的缘故,从未料到背后也有父亲周旋的手笔。 曲承礼虽不认同曲述的手段,却也没阻止,算是默认了这场暗谋。 * 茂密的林间,初晨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 一头形似羚羊的低阶妖兽正低头撕咬着矮树的树皮,它犄角顶在枝干上,细长的舌头卷着开裂处渗出的琥珀色汁液。每一次吸吮都格外谨慎,哪怕是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它顿住动作。薄薄的尖耳朵迎着风颤动,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可它没察觉到,头顶茂密的树冠间,三道身影正掩在枝叶中。纪云谏将呼吸压得极缓,萧含章眯着眼观察着妖兽的动作,迟声则靠在树杈上,目光瞟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道灰影正在那里蛰伏着。 就在此时,那道灰影自丛中猛地窜出来,是一头壮硕的独狼,身形足足有正常男子的三四倍。它猩红的眸子贪婪地落在羚羊身上,锋利的尖牙直直插入了羚羊的咽喉中,瞬间鲜血四溢。 独狼不顾羚羊的抽搐,用两只后爪将其死死抵在地上,前爪按住头颅顺着骨缝猛地一撕,随着一道脆响,头盖骨被硬生生掀开,蓝色的妖核嵌在淡粉的血肉中。 独狼张开嘴,连着软烂的脑髓和坚硬的妖核一起,大口地吞咽起来,发出瘆人的咔擦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一阵风吹过,将腥气吹得四散。 树顶的三人屏住呼吸,纪迟二人尽量不去惊扰它,萧含章却手按长剑,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三人已在秘境中停留了七八日之久,纪迟二人已从最初一见妖兽就拔剑迎战的状态,转成了只要能避就尽量避开,省出一些灵力用于寻找上古灵兽。 第60章 而萧含章则不同,对他而言,来秘境本就是为了提升自身修为,搜集些珍稀材料,再顺手倒卖出去。他想得也简单,纵使真能寻到那灵兽踪迹,凭自己的实力也难留下来,还不如拿些实打实的好处。 若是以往纪云谏肯定也赞同这种务实的观点,但他身上带着任务,眼见着已过了七八日之久,若再无线索,二人只能无功而返。 纪云谏问过系统数次,何时何地才能找到那上古灵兽。系统却含糊其辞,只说时机未到。 “这独狼的妖核是不错的原材。”萧含章压低声音,纪云谏知道他言语之意,却没立刻应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萧含章几日间也知晓了二人想法,见他迟迟不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云谏兄,我知道你们想寻上古灵兽,但我更在乎实打实的资源。既如此,不如我们此刻就分道扬镳,各自追寻。”他顿了顿,“若是有缘,我们还能在宗门大比上相见。” 这话正和了纪云谏心意,他点了点头,取出迟声重刻的传声符交给萧含章:“若是遇到麻烦,直接传呼即可。” 萧含章也将自己的传声符给了他:“后会有期。”说着纵身越下树干,与那独狼缠斗起来。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而萧含章已斩杀独狼,正蹲下身取出妖核。他看着纪迟二人离去的方向,将妖核收进储物袋,转身朝着另一片灵草茂盛的山谷走去。 又是一天无果的奔波。 篝火的火星时不时窜出,把石洞内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是和迟声确立关系后第一个完完全全独处的夜晚,纪云谏本还猜测迟声会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既担忧又期待。可迟声只是轻轻挪过来,将头枕在自己大腿上,既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指尖,捻着自己垂落的发尾,模样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说来也怪,自从前几日二人确定关系后,迟声反而没有以往那么黏人,总在无人处取出枚传声符,不知是在联系何人。一见纪云谏,他就立刻掐断传讯,将符纸塞回储物袋,也不作解释,像是笃定了纪云谏不会问他一般。 就在纪云谏盯着迟声的发顶兀自思索时,耳边传来了系统音:【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5。】 纪云谏一怔,低头看迟声,篝火的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没什么笑意,眼神也平静得很,根本看不出系统提示的情绪,倒像是心里压着别的事。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迟声慢慢半撑起身,手肘抵在纪云谏的腿上,从锦囊中摸出一枚泛着寒气的妖核,这是上回在北渊击杀妖兽时所得。 “这几日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他把妖核递到纪云谏面前,“你正好可以趁今晚炼化了。” 纪云谏接过妖核,伸手扶了扶迟声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小迟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 迟声没立刻回答,反而顺势靠得更近,脑袋枕在纪云谏的肩头,鼻息扫过他的颈侧,带着点痒。下一秒,纪云谏感觉到颈侧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是迟声的唇轻轻贴了上来。 迟声的声音很低:“想不通公子为什么变了主意,感觉像做梦一样。” 纪云谏闻言刚想否认,那温热触感却转成了带着湿意的轻吮,窜起一阵微麻。他僵着身子,迟声的舌尖在那块皮肤上细细舔舐了几下,像是在标记什么。这份绵软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加深的刺痛——迟声亮出尖齿,将纪云谏毫无防备的、最脆弱的脖颈牢牢含在齿间。 疼意尚能忍受,纪云谏能清晰感受到牙齿嵌入血肉的形状。 纪云谏忽然想起之前话本中听过,有些野兽会在交/配时咬住对方的脖颈,不让其退开。此时被迟声咬住,竟也生出了同样的被紧紧锁住的感觉。 “小迟……”纪云谏已经忘了如何反驳,他声音带着嘶哑,灵力比起搏杀时更加混乱动荡。 迟声终于松开嘴,看着那处泛红的齿痕,近乎自言自语:“留下个印子,就不像做梦了。” 纪云谏伸手摸向颈侧,那里留下个还带着湿意的齿痕,仿佛是迟声专属的印章。他在情事上一窍不通,不知迟声为何突然如此举动,也许是情人间表达亲昵的一种方式? 他凑到迟声脖子边,作势也要咬下去。可牙齿碰到颈间皮肤、清晰感受到底下跳动着的脉搏时,终究还是不忍心用力,只是轻轻吮了几下,在那白皙上留下几个浅淡的红痕,如同雪中的几朵红梅。 直到这时,纪云谏才想起迟声刚才有些不安的话语:“那岂不是答应你也不行,不答应也不行,小迟到底要我如何呢?”说着,手指在那浅淡的印子上摩挲了几下,见颜色消散了些,又后悔为何没有多用些力气。 他语气温柔之极,分明是埋怨的话语,却让人生出种被珍视的感觉。 迟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没再说话。 都怪池十三。 他知道自己的怨怼来得毫无道理,但是一想到纪云谏可能是为了旁物才答应和自己在一起,心头总像是扎了根刺。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份隐隐的无力感,自己明明可以寻查灵兽视野,却怕又惊扰了妖兽,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子为了寻那上古灵兽到处奔波,自己空有一身本领无法施展。他私下又找池十三问了许多回,可池十三回答含糊,只一味让自己别把此能力声张出去。 会不会纪云谏也知道自己的本领,所以正等着自己主动帮忙呢?这到底和交易有什么区别? 迟声轻轻叹了口气,从纪云谏怀里挣出来:“公子先吸收妖核吧,我来替你护法。” 第54章 身世 纪云谏尚未开口,迟声已退至山洞口。只见他抬手在山洞四周布下一道禁制,将妖气牢牢锁在阵中,免得外泄时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纪云谏抬手托起那枚淡蓝色的冰系妖核,表面裹着层来自北渊的寒气。他凝神聚气,一缕灵力凝聚在身前,缓缓探入妖核。 按照妖核炼化之法,他需先以自身灵力为引,打散妖核内的狂暴妖力,再将提纯后的冰系灵力纳入丹田。 可刚一催动灵力,凛冽的寒气就顺着他的掌心直冲经脉。这冲击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剧烈,仿佛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游走,手臂瞬间被刺到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体内灵力被猛然涌入的寒气裹住,如同受了惊扰般,从原本温驯的状态变得躁动不堪,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两股灵力相互激化,几乎要挣破皮肤的束缚。 纪云谏的眉头紧蹙,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守在一旁的迟声见他脸色比常日还要虚弱的多,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却又怕打扰他炼化,只能顿在原地,视线紧紧锁在他身上。若是遇到什么意外,随时准备上去护住他的心脉。 自己的丹田并非寻常丹田,而是有系统加持作为保障,或许能赌上一把。纪云谏眼神一厉,不再循序渐进地引导和提纯,反而强行将分散在身体各处的冰寒妖力直接往丹田压去。 若是换了寻常修士,灵力瞬间逆流的冲击足以让丹田立刻碎裂。纪云谏只觉胸口猛地一闷,喉头涌上腥甜,他仍不愿放弃,咬紧牙关硬扛下来。 丹田虽未破碎,那股被强行拉扯、尚未提纯的妖力却彻底失控,在丹田内疯狂冲撞,卷起阵阵剧痛。 纪云谏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妖核中的本源之力却仍在源源不断地冲入体内。 迟声见纪云谏周身灵力愈加紊乱,几欲上前打断,却见他面色骤然沉静下来。 原来就在数息前,纪云谏体内的冰寒翻涌得更激烈,一缕妖兽残魂似是感知到他的虚弱,竟带着滔天恨意反扑,想拖着他的灵识同归于尽。纪云谏非但没退,反而将自身灵力凝成一柄泛着寒光的灵刃,毫不犹豫地刺入那缕残魂中。 妖兽的怒吼在灵识中炸开,纪云谏却丝毫不乱,用绝对的威压将其死死困住,冷喝声在识海中回荡:“败者何来反抗的资格?” 残魂逐渐僵住,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原本狂暴的寒气像是失了主心骨,顺着纪云谏的操控流入丹田,绕着金丹缓缓转动。经脉的刺痛感缓缓消退,丹田内的灵力被反复淬炼后,褪去淡蓝,反而呈现出一抹浅金。 纪云谏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突破的大好契机。他立刻掐诀运转心法,推着提纯后的冰系灵力狠狠融入金丹。 随着一声轻响,冰系灵力与原有灵力彻底交融。洞内寒气森森,连篝火都被寒气侵蚀得暗了几分,焰苗微微颤抖着。 饶是迟声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敢分心,更加专注地盯着纪云谏。 修为壁垒轰然倒塌,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冲刷着纪云谏的肉身与灵力,他气息比之前强盛了数倍,一道新的金色丹纹终于成型。 迟声看着纪云谏周身灵力渐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最难的那步已经度过,接下来只需稳固境界就好。他托着下巴看了纪云谏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摸出张传声符,不抱希望地再次骚扰池十三。 第61章 池十三却没不似往常那般直接拒绝,而是沉默了片刻。就在迟声以为又要落空时,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你身边有旁人吗?” 迟声看向正闭目调息的纪云谏,回道:“只有公子。” “设个隔音阵。” “什么?”迟声一怔,只有二人在场,何须什么隔音阵? “若是真想知道,就按我说的来做。”池十三的声音分外谨慎。 迟声蹙眉,见纪云谏一时半会没有醒来的迹象,才按着池十三的指示掐诀,布下个隔音阵:“好了。” 池十三似乎是在辨别他话语真假,隔了一会才传来压低的声音:“若是以精血为引,或许能让你的血脉与那灵兽产生共鸣。” “血脉?” 迟声捏着传声符的手指猛地一紧,他心里其实早有个模糊的猜测,只是那猜测太过匪夷所思。 “你知晓灵族吗?” 迟声愣住,他素来只听说过妖族、妖兽、灵兽,从未听说过还有灵族的存在。 池十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他虽没有明说,但笃定迟声能参透自己的话外之音:“我知道你对那小子情深意重,但是此事非同小可,能瞒一天是一天。人族对其他种族的态度,想必无需我来提醒。” 迟声脑中一团乱麻,光是性别一事,就耗费了不少心力才让纪云谏动摇。纪云谏平日言行举止,显然是将自己当作人族来对待,对异族更是从不手软。 若是让他知道两人连种族都不同,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说不定又会崩塌。 他下意识看向纪云谏,却撞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眸,迟声心漏跳了一拍,当即手忙脚乱地将传声符掐断。 纪云谏早已看到了他的动作,连那层隔音阵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突破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和焦躁:迟声在和何人聊天,甚至需特意设阵防着自己? 是不是自己答应得太过轻易,迟声到手后反而觉得厌倦了?明明刚才在自己脖上留了印记的是他,如今翻脸无情的也是他。 纪云谏面上没有变化,对迟声轻声道:“过来。” 隔音阵不防外音,迟声闻言将阵法撤去,缓缓走到纪云谏身旁,眼神有些躲闪。他既震惊于池十三透露的消息,又思绪混沌,不知该如何应对公子探究的目光。 他连传声符都忘了收,就那么明晃晃捏在手里。纪云谏的目光扫过符纸,声音听不出情绪:“在和谁传音?” 迟声心里一紧,试图露出个笑容,嘴角却僵得厉害:“一个旧友。”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纪云谏盯着他僵硬的笑容看了数息,却没再追问,只不动神色地朝篝火旁边靠了靠,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有点冷。” 嗯……啊? 迟声呆滞住,洞里温度是挺低的,毕竟纪云谏刚吸收完冰系妖核,寒气还没散净。可纪云谏明明看到了传声符,为何不追问?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迟声指尖冒出一簇火苗,将那快被寒气扑灭的篝火点旺了些:“现在呢?” “还是冷。”纪云谏没看篝火,目光落在迟声躲闪的脸上,接着缓缓张开双臂。 二人离得不算远,迟声能看清纪云谏眼睫上不知何时凝出的寒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独有的草药气息。 那气息清苦,被冷意包围着,却让迟声觉得比篝火还烫人。 若自己没理解错的话——迟声将符纸收进袖口,往前挪了小半步,把自己送进纪云谏怀里。刚贴上,他就忍不住皱眉,公子身上冷得像冰块般,分明是冰灵根,却这般畏寒。那每次突破时,岂不是都要受一遍冻? 这念头一冒出来,什么灵族什么血脉都被迟声抛到了脑后。他扯过厚被子,连带着纪云谏一起裹得严严实实。接着又攥住纪云谏冰凉的手,用自己热乎乎的身体去蹭他:“现在呢?” 纪云谏没说话,只收紧手臂,将迟声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搂着一个大型暖炉。末了,又低头在那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很暖。” 迟声后颈泛起热意,整个人陷在纪云谏怀里,耳尖贴着胸膛,听他那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纪云谏受了寒气的影响,睡得极快极沉,眉头微蹙着。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忽然睁开眼。他先碰了碰纪云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确认他没醒,才慢慢挪开,放轻脚步走向山洞口。 池十三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迟声下定决心,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气在口腔内散开。丹田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迟声身子一颤,冷汗浸湿了后背。 这痛楚与往常不同,仿佛要将他的丹田整个撕裂开。 迟声咬紧牙关,灵识骤然铺展开,终于,这一次没有预想中妖兽的躁动,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气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慑住,竟开始缓缓向后退,不敢再往这边靠近。 灵识蔓延数千里,几抹精纯灵气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稍纵即逝。 这定是灵兽所在,迟声心中笃信。可越是集中精神去锁定灵兽的方位,丹田的绞痛就越厉害,他眼前开始发黑,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时,东南方向忽然亮起一抹空前精纯又磅礴的灵力。迟声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明日直接往那个方向去寻就好了,不必再在这谷内打转。 他仔细清除了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待后背的冷汗收了,才轻手轻脚地躺回纪云谏怀里,没惊动对方分毫。 二人总算是睡了个安稳。 可那东南方向,分明是曲承礼一行人所划定的蛟龙所在。 第55章 围堵 一缕阳光照进了山洞,驱散了夜间的寒气。 先醒来的纪云谏习惯性往身侧探去,空的。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缩在边角处的迟声身上,迟声背对着他,肩头微绷着。 他伸手将迟声揽了过来,往日总是温热的人,此时身上却异常的冰,空气中还飘着缕浅淡的血腥味。迟声向来少眠,若是以往这个时辰,早已起来修炼了许久,更何况被自己如此拉进怀中呢? 到底什么事情需要瞒着自己?纪云谏手捏住迟声的后颈微微用力,见他蹙了眉,才慢慢松开手,转而将他柔顺的长发揉乱了些。 可就算这样,迟声还是没醒,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昨夜他第一次下手不知轻重,损耗了不少精血。 纪云谏指尖贴着他微凉的皮肤,以灵识唤系统:“发生了什么?”在旁人面前,他总充当着那个无所不能的角色,可越是这样,每当有事情超出掌握时,他就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 迟声不愿告诉他,那他便自己查清楚。 识海那头传来的,仍是系统一贯的声音:【未检测到异常。】 它这般谨慎也不是毫无缘由。按照过往绑定宿主执行任务的经验,随着故事线推进,系统的权限应当逐步解锁,可这次任务从启动时就处处透着反常。它不仅没能获得新权限,反而连得到的小说都是残卷,只能靠着已有的信息去猜测原文里被隐去的关键情节。 它必须足够小心,才能从这次任务中全身而退。想到这里,光脑上弹出满屏的乱码,若是重来一次,它一定不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积分,接下这可能成为职业生涯黑点的任务。 纪云谏擎着迟声的后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最后落在下唇处,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他轻轻凑近,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加重的力道,终于让迟声有了反应,梦中后颈不知被谁牢牢扼住,力气虽算不上重,却仍有些不舒服。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光亮,就撞见了纪云谏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眸子。 “醒了?” 纪云谏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他看着迟声,“昨晚睡得好吗?” 迟声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过纪云谏的后背:“挺好。” 他声音发虚,丹田处还留着隐隐的绞痛。 纪云谏没立刻接话,四下静得只剩风声。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迟声的下唇,那动作带着点近乎温柔的错觉,可下一秒,指腹就发力,逼着迟声不得不张开嘴。没等迟声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探了进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还没完全愈合的咬痕。 迟声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纪云谏另一只手扣着后颈,根本逃脱不开。 “这是什么?” 纪云谏语气不带多余的情绪,仿佛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那般平静。 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温热的呼吸落在迟声唇上。本是质询的氛围,却因着这距离,让迟声有些心猿意马。 纪云谏只觉得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舔过,软滑又带着湿意的触感绕着指腹轻轻打转。 他猛地愣住,下意识就把手指抽了回来,指腹还残留着那抹温热。迟声却往前凑了凑,趁着他怔愣的间隙,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语气轻快:“别问了,我带你去找那灵兽。” 第62章 * “所以,你用法阵追踪了灵兽所在?” 纪云谏跟在迟声身后朝东南方向走去,心中有些懊恼。 迟声脚步微顿,侧身道:“是,布阵需精血为引,昨夜损耗过多,到现在丹田仍有些隐隐作痛。” 说罢,他抬眼看向纪云谏:“早上你不分缘由地质问,倒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 没有多余话语,只这一句轻描淡写,就让纪云谏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迟声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烦躁。最近不知为何总是被情绪牵着走,明明靠沟通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却总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上去猜测,对亲近之人也做不到全盘的信任。 他快步上前,牵住了迟声的手:“是我不对。” 迟声闻言有些心虚,指尖挠了挠纪云谏的掌心:“我也有错,怕你担心,所以没说清楚。” 这话也算不上撒谎,二人达成了前提并不一致的共识。 山谷中,曲承礼负手站在一处空空的巢穴外,目光扫过周遭凌乱的草木,眉头微蹙,他身后的曲述正领着人四处探查着蛟龙的身影。 忽然,随行的化神期修士脚步一顿,周身灵力微微波动,他往前走了几步,沉声道:“有人闯进来了。” 曲承礼眼神一凝,他的灵识自然比不上化神期,未曾察觉到有人闯入:“来者何人?” “两名男子,皆容貌出众。” 修士闭目感应片刻,补充道,“一人配冰蓝长剑,另一人悬玄色长剑。” “是纪云谏和迟声!” 曲述眼睛骤然亮了,没等曲承礼开口,就挤到跟前,语气带着急切,“曲师兄,又是这两人,上次找我们茬子,如今还敢来抢蛟龙,必须给他们点厉害尝尝!” 说着,他竟越过曲承礼,转身对三位化神修士扬声道:“你们去把他们处理了,事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修士们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曲承礼,他们虽是曲述出面请来的,却早摸清了一行人底细。族中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这位嫡系弟子。 曲承礼目光仍落在蛟龙巢穴上,没有发表意见。 三位修士常年在族中行走,十分熟悉这种不言自明的指示:若曲承礼不愿,此刻早该出声阻拦。 他们不再犹豫,周身灵力一敛,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往山谷入口方向掠去。 纪迟刚到谷口,常年养成的敏锐感知就让纪云谏觉察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一丝不寻常。 “停。” 他开口,将迟声往身后护了护,霜寂出鞘:“有人在周围。” 三具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成犄角之势切断了二人的所有退路。三人皆面生,周身修为深不可测,为首那人声音沙哑,像是刻意用灵力掩盖过:“你倒是敏锐,然而再怎么谨慎,也注定走不出这山谷。” 说着,也不再多言,拔出长刀朝二人劈来。 说时迟那时快,霜寂堪堪挡住迎面劈来的长刀,化神期修士的灵力远强过纪云谏,顺着剑身传来的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 “不过如此。”修士冷笑一声,手腕翻转,长刀再次袭来,刀风裹着凛冽的灵力,直逼纪云谏面门。纪云谏侧身闪躲,却没料到身侧另有一人偷袭,一道灵力掌印狠狠拍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若非及时用剑撑住地面,已经直接倒地。 迟声见状,心头一紧,执着玄溟朝着偷袭纪云谏的修士刺去。可他刚迈出一步,第三名修士便已挡在他身前,指尖凝聚的灵力直逼他心口。迟声不得不急停转身,用剑挡住灵力,却被余波震得后退数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你们两个,今日必死无疑。” 三人缓步上前,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 纪云谏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剑身上的寒气弱了许多,可握着剑柄的手却更紧了些:“想杀我们,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落,灵力卷着霜寂,直刺为首修士的要害。 可三名修士早已形成合围之势,二人缠住纪云谏,另外一人则专攻迟声。 迟声昨晚本就消耗了不少灵力,此刻只能勉强用玄溟来格挡,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浅色衣袍被鲜血染透,看起来狼狈不堪。 纪云谏在二人围堵下也节节败退,他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忍住疼痛,反手一剑刺向对方的小腹,逼得对方不得不后退闪避。 可这短暂的反击,并未改变战局。 三名修士再次逼近,攻击如雨点般落下。 纪云谏和迟声艰难地抵挡着,边逃边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一处悬崖边。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山崖,发出阵阵声响,提醒着他们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退无可退了。” 迟声的声音带着虚弱,他的灵力已所剩无几,玄溟几乎要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纪云谏转头看向迟声,迟声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再次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这种紧要关头,系统却仍没有表态。 纪云谏只能握紧霜寂,准备做最后的反击。 可三名修士已不给他们机会,为首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抬手凝聚起一道巨大的灵刃:“受死吧!” 另外两人也同时发力,三道化神期修士的灵力,朝着纪云谏和迟声袭来。 纪云谏将迟声紧紧护在怀里,霜寂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这致命一击。迟声埋在纪云谏的怀里,指尖飞快地捏着法诀,想最后凝聚出一道防御阵,可灵力耗尽的他,只凝聚出几缕微弱的光,连自身都护不住。 本就站在崖边的两人,被这三股磅礴的灵力击出数丈,只觉脚下一空,瞬间失去支撑,一同朝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坠去。 而崖边,三名修士看着两人坠崖的身影,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这样掉下去,未必会死。” 为首的修士皱着眉,目光紧盯着崖下浓密的云雾,“既然曲公子下了令,就绝不能留下后患。”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觉得此事不能大意。虽说峡谷深不见底,坠崖后存活的几率极小,可纪云谏二人仅凭金丹的修为,能从三人的围攻中撑到现在,显然并非普通人,万一他们有什么保命的法宝,侥幸活了下来,日后必成大患。 “我下去看看。” 一名修士主动开口,说着便将长刀别在腰间准备下崖。 然而此时,峡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整个山谷都仿佛都在紧跟着摇晃。紧接着,一道兽类的嘶吼声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三名修士骤然停住,忙用灵识探向声源,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在云雾中盘旋,若隐若现的青色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光,巨大的龙首分外清晰,金色竖瞳死死盯着洞穴口的一行人。 “是蛟龙!快回去保护那曲家小儿。”一人失声惊呼。 为首的修士脸色骤变,他先是盯着蛟龙的身影,接着又看向云雾缭绕的崖底,权衡片刻后,咬牙道:“撤!” 说罢,三人不再管纪云谏和迟声,转身便往蛟龙的方位奔去。 第56章 劫后余生 悬崖之下,翻滚的云雾正吞噬着急速下坠的两人。 纪云谏全凭着本能,将伤得更重的迟声紧紧护在怀里,山风起初只是刮得衣衫猎猎作响,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越发猛烈,狠狠拍在纪云谏后背上的力道,与直接砸在泥地上几乎无异。 迟声的脸贴在纪云谏的胸口,急促有力的心跳和耳边呼啸的破风声交织在一处,让人心惊胆战。他没有一味蜷缩,而是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企图寻找着一线生机。 忽然,他眼前一亮,崖壁上垂落着数条墨绿藤条,如同麻绳般粗细,看起来十分坚韧。他指尖弹出一道灵力去够那藤条,这本是绝佳的救命稻草,可他早是山穷水尽之时,那道灵力刚攥住藤条,便因无力维系而消散,只扯下几片带着晨雾的叶子。 他却不愿放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凝聚起灵力,孤注一掷地朝着崖壁探去。这次的目的并非抓住那藤条,而是让藤条往他们这边靠近些。 果然,垂落的藤条被灵力带着,竟真的朝着两人下坠的方向缓缓荡来。 纪云谏见状,立刻伸手去够,可山风刮了太久,四肢早已被冻得发麻,指尖擦过藤条,却怎么也抓不牢。 粗糙的藤皮蹭过掌心,瞬间就喇得血肉模糊,极深的伤口下几乎能直接看到指骨。纪云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藤条在眼前晃了晃,重新垂回崖壁。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声几乎将二人吞没。纪云谏猛地吸气,胸腔剧烈起伏,强行提起体内仅存的灵力,朝着相距甚远的崖壁掠去。他手腕翻转,霜寂带着凛冽寒气,狠狠刺了进去。 金石相击声响彻山谷,剑刃深深嵌入岩石,下坠之势终于稍稍减缓。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刃传遍全身,他本就崩裂的虎口重新裂开,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温热的血珠被狂风吹得四处飘散,几乎就落在迟声眼前,那温度让他眼皮猛地一颤。 第63章 纪云谏死死咬着牙,试图稳住身形,可耗尽的灵力早已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不过片刻,霜寂发出“铮”的一声,仿佛哀鸣一般,接着就直直从崖壁脱开,二人重新落入下方的云雾中。 凹凸不平的崖壁将纪云谏背后衣衫刮得粉碎,他身上稀薄的护体灵力闪了又闪,终究还是彻底消散。碎石仍在不断划出新的口子,好在风早已吹得他浑身麻木,背后刚渗出的血珠,转眼就被寒风卷干,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别怕。” 纪云谏声音一出口就被狂风吹散,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安抚迟声。他不再做任何挣扎,只收回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护在迟声的后颈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纪云谏脱力的瞬间,下坠的风几乎要把两人扯开。迟声狠狠咬住舌尖,强行催动精血之力,胸口一阵剧痛,他却不管不顾,硬生生将那股灵力逼出体外,凝出一道微弱的护心阵。 这阵法只能勉强护住一人的心脉,他没有半分犹豫,掌心紧紧贴着纪云谏渗血的后背,往他体内渡去。 灵力渡尽的瞬间,迟声几乎要跟着晕过去。他咬得更加用力,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借着那刺痛勉强撑着意识,确认护心阵已成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身体软了下来,意识也随之模糊。 系统屏幕骤然疯狂闪烁,一行刺眼大字跳了出来:【是否以自身核心能量,护住宿主与任务对象安全?】 屏幕亮了许久,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很快,一行新的警示字样紧接着亮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经检测,此次任务失败概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九。若十秒内未确认,将直接宣告任务失败,宿主及任务对象生命体征即将归零。】 系统本是无实体的电子生命,既没有情绪,也没有犹豫的本能。可此刻它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屏幕闪烁的频率渐渐放缓,仿佛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待那倒计时快归零时,一道微弱的电流闪过,它终究还是选择了“是”。系统的本体光球猛地一颤,原本明亮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晕。 下一秒,微型光球却又挣扎着亮了几分,一行小字缓缓浮现:【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二人下坠的速度忽然诡异地慢了下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们,将那疾坠的力道一点点卸去。 紧接着,两人便顺着这股柔和的力道,轻微的颠簸后,便稳稳地摔进一片杂草中。 不知昏睡了多久,迟声才缓缓睁开眼。因为纪云谏一路用身体护着,他身上只有先前与修士打斗时留下的伤。 他转头去寻纪云谏,心跳几乎都停了半拍。纪云谏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崖壁的碎石刮得粉碎,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有的还在渗着血,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他的衣襟,连露在外面的手都布满了撕裂与擦伤,触目惊心。 迟声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息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连忙取下腰间的锦囊,想取出丹药给纪云谏止血疗伤,可手指碰到系带却骤然僵住——往日灵力不息的丹田,此时竟空空荡荡,连锦囊都打不开。 他不是没体会过灵力耗尽的滋味,却从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连一丝灵力波动都寻不到。迟声额头冒出了冷汗,反复凝神催动,丹田依旧死寂一片,唯有胸口因先前耗损精血还在隐隐作痛。 就算耗尽,也该有残息……迟声心中慌乱,难道是刚才催动精血时,伤了根本? 没有灵力,他连最基础的疗伤术都用不了,更别说给纪云谏喂药疗伤。迟声看着纪云谏毫无血色的脸,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颓然垂下,轻轻落在地面上。 泥土湿润松软,带着草木的清香,却没有半分灵气流动从指尖传来。 迟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谷下草木分外旺盛,野花遍地,偶尔有小兽从视野中窜过,一派生机盎然。 他目光快速掠过,却连一株灵草、一只灵兽都寻不到。 哪怕是凡人居住地,也该有零星的灵物。这诡异之极的情况,仿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吸走了这方小空间中的所有灵力,连同他们体内的灵力,都一并吸了去。 山谷内定有蹊跷,但是看着纪云谏伤口仍在渗血,他知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迟声早忘了没有灵力是什么感觉,只能用凡人最笨拙的法子,为他清创包扎。 后背的伤口里嵌着碎石,需要一颗颗挑出来。迟声从纪云谏时不时的抽搐中,感受到了那钻心的痛楚,只能将手上的动作尽量放轻。他把自己的里衣撕成细条,蘸了点旁边溪涧里的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包扎伤口时却又遇到了问题,没有止血药,布条刚裹上就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 好在之前刚入天隐宗时,阴差阳错学过一些分辨草药的法子,凡间的药草虽没有灵气,生效慢了些,却仍有止血的效果。 迟声在草丛里翻找一番,指间遍布草叶划过的血痕,才终于找到了几株止血草。他连忙摘下来,挤出淡绿色的汁液,涂在纪云谏的伤口上,见着血渐渐止住,才用布条包紧。 忙完这一切,迟声的目光又落在他干裂的唇上。 他双手掬起一捧清水,刚要把水送到纪云谏唇边,却猛地想起,昏迷时人的牙关是闭着的。这样去喂,不仅会顺着唇角流走,说不定还会呛到。 迟声就着手心,含了小半口水在自己嘴里,俯身凑近。二人鼻尖相蹭,纪云谏微弱的呼吸中带着一丝凉意。 他覆上纪云谏的唇,将清水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瓣缓缓渡过去。纪云谏喉间滚动,本能地咽下。 迟声怕呛到他,只渡了一口,就稍稍退开些观察他的情况,可还没等他看清,纪云谏却微微动了一下,竟主动追随着他的唇舔了上去。 那触感很轻,像一道电流,迟声脸颊猛地发烫,手里的清水差点洒出来。 纪云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紧接着紧紧贴着迟声的唇,像是头渴极了的兽,凭着本能在他唇上蹭着。 粗糙的唇瓣反复磨过,带着几分刺痛。 看来是真的渴坏了,这过于亲密的动作,却让迟声生不起半分旖旎的念头。他快速收回心神,又含了一口清水,再次俯身,主动将舌尖探进去。 这次,纪云谏像是有了微弱的意识般,主动勾住他的舌尖吸吮,吞咽的动作变得急切,连带着唇瓣的碾磨都重了些,像是要把所有水分都榨干。迟声的身体微微发颤,却不敢动,只能任由他这么汲取着。 直到唇舌间的水分被彻底掠夺了个干净,纪云谏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在那两片软肉间舔舐着。 迟声退开,看着纪云谏唇上沾着的水光和依旧紧闭着的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纪云谏依然没有转醒的征兆。 迟声想起以前看的那些话本,里面总写着只要以唇渡药,昏迷的人就会醒过来。可现在水也喂了,伤口也处理了,纪云谏为什么还是没醒? 他又探了探纪云谏的鼻息,气息虽比之前稳了些,却依旧微弱。他握住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又不敢用力,只能虚虚托住。 就在这时,纪云谏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57章 野果 痛。 纵使已被摆成侧躺的姿势,每动一下仍会牵扯着后背的伤处。 头下枕着的温热触感让纪云谏稍稍安定,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紧接着,一双手轻轻从他脸上拂过,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睫,手指也跟着跳了一下。 “公子,你醒了吗?” 迟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虽急切,却刻意放轻了语调。 纪云谏张了张嘴,声音没有想象中的沙哑,反倒像被温水润过一般:“嗯……” 话音刚落,胸口处迟声留下的护心阵法微微发热,留存不多的灵力在体内蔓延开,让他多了几分力气。 又缓了片刻,他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逐渐才清晰起来。 迟声正低头望着他,眉峰微蹙,纪云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大腿上。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身,后背的痛楚却让他动作一顿,只能顺势靠在了迟声肩头。目光扫过四周,草木葱郁,想来是坠崖后掉在了崖底,暂时脱离了追杀的威胁。 刚松了口气,纪云谏却发现自己丹田处一片沉寂,无论怎么用力,都感受不到半分灵力,仿佛回到了那段灵力尽失的日子。 他哪还顾得上身上的伤,下意识再次运力,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伤处被牵扯得痛的厉害,他却恍然未觉,只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迟声见状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公子,这谷内有古怪,并非你一人如此。方才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也感知不到半分灵力。” 第64章 纪云谏凝神感知,果然如迟声所言,天地间连一丝灵力都捕捉不到。 栖凤山谷本应灵气充裕,此处却灵力枯竭,处处透露着古怪。既然迟声先前感应的是这个方向,难道那上古灵兽就在此处? 纪云谏唤了系统数声,那光球亮度比平时暗了不少,有气无力地悬在识海里,半天也不作答。 他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迟声身上,为了给自己止血,他的衣襟被撕得破破烂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正要说话,迟声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如今没了灵力支撑,无法辟谷,你又受了重伤,我去找些吃的来补充体力。” 说着避开纪云谏的伤处,慢慢将他扶起。两人慢步走到不远处的山洞前,迟声捡了些干燥的枯草铺在地面。 纪云谏垂眸看着兀自收拾的迟声,目光从他抿着的唇移到紧绷的腰身上。 迟声忙活完,才扶着纪云谏坐下:“公子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若有事便唤我。” 纪云谏点了点头,轻声叮嘱:“小心些。” 迟声应了声,转身快步出了山洞。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迟声凭借灵族对气息的敏锐感知,没走多远,就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一只野兔。这兔子通体发灰,唯有耳尖沾着点白,正低头啃着青草,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咀嚼的动作抖动。 许是崖底安静久了,它连迟声的靠近都没察觉。 迟声不愿脏了玄溟,顺手折了根竹枝投出去,精准射中灰兔的后腿。灰兔受惊挣扎,却被迟声快步上前按住,没多久就断了气。 他没耽搁,在附近摘了些野果野菌。随即快步来到溪边,寻了块锋利的青石块,蹲下身开始处理兔肉,动作干净利落:先按住兔身,顺着肌理将皮毛完整剥下;又除去内脏,塞进些野果祛味;最后折了几根韧性十足的红柳枝,将兔肉串得紧实。 回到洞口,迟声垒了个简易火灶,用干燥的枯草引燃,等火苗烧得稳定,便将串好的兔肉架在火上。 没多久,兔肉就渗出细密的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红柳特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等兔肉烤得外焦里嫩,表面泛着油亮光泽时,迟声才撕下一块递过纪云谏:“公子,小心烫。” 纪云谏接过咬了一小口,虽没有盐和香料调味,但胜在兔肉鲜嫩,外皮带着点焦香的脆,内里的肉嫩得渗出汁水,野果的微酸恰好中和了肉的油腻,连一丝腥味都没有。 迟声坐在一旁,目光黏在纪云谏脸上,看他吃得满足,只觉得自己这半天的忙活都值了,手里的肉串攥了许久,却一口都没动。 纪云谏吃了两口,余光瞥见他纹丝未动,将自己咬了一半的肉递到他唇边:“怎么不吃,还要我喂你不成?” 迟声愣了愣,就着纪云谏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纪云谏看着他咀嚼的模样,目光不自觉滑向他的手背,错乱的划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伸出手指,从那些细小的口子上抚过。 迟声动作一顿,就听见纪云谏低声问道:“痛吗?” 他愣了愣,对修士而言,这连皮外伤都算不上,若是以往有灵力在身,一息内就能愈合,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此刻,纪云谏眼神专注,仿佛他碰的不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明明他自己后背的伤更重,迟声摇了摇头:“不痛。” 纪云谏没说话,心情有些复杂。从前都是他照顾着迟声,如今身份对换,才猛然意识到迟声真的长大了许多。 那个需要自己教着习字舞剑的小孩子,如今早已长成能让自己依赖的模样了。 其实长大也很好。 两人慢腾腾分食完烤兔,又吃了几颗野果解腻。 他们就像凡间最为普通的一对伴侣,没有灵力,没有宗门纷争,眼前只有简单的野果与兔肉、简陋的山洞与枯草。 这样平淡又有些踏实的生活,是他们从前想都没想过的。 若不是洞外北风凛冽,连带着洞内都传进几分寒气,这样的时光,该是十分幸福的。 迟声见纪云谏往火堆边挪了挪,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 纪云谏只觉得眼皮发沉,后背的痛感也轻了些。 迟声见状,将铺在地上的枯草拢了拢,扶着他慢慢躺下:“公子歇会儿,我守着你。” 纪云谏却没动,拽了拽他的衣袖。 迟声会意地躺在他身旁,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抱住他。 纪云谏看着迟声近在咫尺的眉眼,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睡吧。” 迟声在他耳边低声道,像在给小孩哄睡。 接下来的三日,便是这般简单重复。 两人每日醒来,不是探寻出路,就是寻灵兽的踪迹。这山谷内安静祥和,像个被隔绝的桃源,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被连绵的崖壁挡回原地,连一条外出的路都找不到。 无论是着急或是悠闲,时间都在不紧不慢地过去。 也正因如此,两人反倒有了大把无所事事的时光。白日用来觅食和赶路,晚上就并肩坐在火堆旁,相互依偎着抵御寒风。 他们看着火苗跳动,听着洞外的风声与虫鸣,聊着历练途中听闻的轶事,谈着从此处出去后的规划。 总是对视,时常拥抱,偶尔亲吻,体温与呼吸交织在狭小的山洞里。 这份安稳闲暇,是从前在修仙界从未有过的奢侈。 纪云谏身上的伤也眼见着好转起来。 这日傍晚,迟声如常去林间寻野果。行至一片灌木丛前,见枝上挂着一捧艳红的浆果,果实圆润饱满,透着诱人的光泽。 他脚步顿住,没有立刻采摘,只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看到有鸟雀啄食后,才摘下一颗咬下一小口,果肉清甜。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见身体并无任何不适,他才放心地将剩余的浆果尽数摘下。 迟声拎着几条在溪边叉住的鱼回了山洞,架在火堆上烤熟后分食,外焦里嫩的鱼肉混着炭火的香气,吃得格外满足。 等烤鱼吃完,迟声又取出用叶片包裹的浆果,果肉鲜红饱满。 纪云谏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走了残余的鱼腥,格外爽口。他转头看向迟声:“味道很好,你也吃。” 到了半夜,迟声却先醒了过来,起初只是觉得浑身有些发热,像是被火烤着般,连呼吸都变得粘腻。 他动了动身子,想离火堆远些,却发现身旁的纪云谏也醒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纪云谏的声音沙哑,伸手去碰迟声的额头,那温度绝非寻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迟声浑身一僵,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有几分慌乱:“我……没事。” 纪云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迟声的温度,而自己的身体也正被一股陌生的热意包裹着,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想起睡前吃的那捧艳红浆果,瞳孔微微一缩:“是那果子的问题?” 迟声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他明明试过浆果,当时并无任何异样,怎么到了半夜才起反应? 他向来谨慎,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此刻心里又慌又乱,既担心自己的状况,更怕纪云谏因此受到影响。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火苗的微光映在彼此脸上,对方泛红的耳根与眼底的潋滟一览无余。 纪云谏想往后退些,拉开距离,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迟声的呼吸落在自己颈间,带着同样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慌。” 纪云谏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他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只是那股热意实在难捱,只能靠紧挨着冰凉的岩壁来缓解。 迟声试图运转灵力来抵抗,可丹田处依旧一片沉寂。 他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措,转头看向纪云谏,恰好撞进纪云谏同样带着热意的目光里。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分。 第58章 潮热 纪云谏紧贴在冰凉的岩壁上,后背的伤隐约作痛,他却无暇顾及。 迟声轻颤着碰了碰他的手腕,见他没有抗拒,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触到后背的绷带时猛然顿住。 纪云谏还没来得及皱眉,迟声的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圈住他的腰,轻轻将他往外带了些。 “背上的伤口,不要蹭到了。” 迟声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热气。 纪云谏低头,迟声的脸就在咫尺间,眼尾泛着红,睫毛不自觉抖动。他手指捏紧又松开,许久才缓缓抬起来,落在迟声的后腰处。怀中人像只受了惊却又不肯退的小兽,连带着他自己的心,都跳得越来越快。 第65章 “你先松开点……”纪云谏颇有些慌乱,既怕迟声靠得太近,又怕自己先一步将人按得更紧。 迟声没松,反而仰起头,鼻尖先蹭了蹭纪云谏的下颌,接着将唇贴了上去。 他的吻和往日不同,带着点慌乱,唇瓣轻轻碰了碰就想退开,可转念间,又狠狠闭了闭眼,伸手攥住纪云谏的衣襟,将他的头按得更低,舌尖试探着抵开他的唇齿。 耳朵都红透了,却依旧固执地缠着纪云谏的唇。 纪云谏身体僵得像块木头,唇瓣被迟声含住时,手不自觉往下滑,指尖落在了一处弧度上。 中衣被两人的汗浸得发潮,紧紧贴在皮肤上。 掌下的软、唇间的热,还有发颤的呼吸,纪云谏的意识昏沉又滚烫,平时的克制已不知丢掉了何处,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唇齿相依的触感上。 直到迟声的牙齿不小心蹭过他的下唇,带上了些疼,纪云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竟这般被动,连呼吸都被带得乱了节奏。 这清醒没让他退开,反倒勾起了心底的占有欲,原本温顺相缠的唇舌骤然添了力道,在迟声的唇上重重吮咬了一下。 迟声正欲往后退开时,纪云谏一把将他按了回去。他的手掌向上扣住迟声的后颈,指腹蹭着颈后的软肉,不容挣脱地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则顺着迟声大开的衣襟往下滑,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 “别动。”纪云谏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点哄骗的意味落在迟声耳边。 指腹在锁骨处流连,掌下皮肤如同白脂玉般细腻温热。 紧实的胸线绷着,皮肉单薄,是少年人独有的纤细,骨血里全是韧劲。 这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对方是个实打实的男子。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纪云谏既不喜男子,也不喜女子,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迟声一人。 迟声脊背弓起,腰腹却不自觉往前贴了贴,透着点青涩的渴求。 整个人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芦苇,看着纤弱,却有股韧劲。 细密的吻落到修长的脖颈上,纪云谏叼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轻轻咬了咬。 汗水混着涎水的粘腻。 迟声剧烈起伏,却又舍不得躲开,只把脸埋在他颈窝,耳边的呼吸越来越重。 软得像化在怀里的糖,偏又绷得像欲飞的纸鸢线。 怀里这具单薄但有力的身体,是团烧得正旺的火,几乎要连着纪云谏的理智和灵魂一起烧化。 外面是北风呼啸,这方小小的山洞内却温暖燥热。 迟声闭着眼,紧紧攥着纪云谏的衣襟。 “乖。” 纪云谏细碎的吻落在迟声额头,带着安抚意味,将那颤抖压下了几分。 北风卷起的沙石呼呼作响,灼热的空气将外头的寒意挡得严严实实,像个小小的桃源,偶尔几声压得很轻的呜咽混在风声里。 迟声望着洞顶出神,呼出来的热气轻轻拂在纪云谏的颈侧。 纪云谏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湿润的唇,低声问道:“这会儿好些了吗?” 迟声失神的目光终于落回纪云谏脸上,睫毛上的湿意散去,脸上还带着点潮红。他带着纪云谏的手继续往后,声音透着股少年人的执拗:“我也想帮你……我看过那种画册,知道怎么做。” 话没说完,纪云谏却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没等迟声追问,他便擎着迟声的手移到自己身前。 由于常年练剑,迟声的掌心和指尖都覆了层薄薄的茧。 纪云谏声音低哑得厉害,没了刚才主导时的笃定,反倒添了几分哄劝和压抑:“这样就可以了。” “为什么?”迟声心中一紧,难道公子仍不能接受男子间…… 纪云谏没直接回答,而是咬住他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待到结为道侣之后。” 迟声乍一听到“道侣”二字,像有惊雷在耳畔炸开,一时竟有些发懵,意识像隔了层水雾般昏昏沉沉。 他忘了挣扎,也忘了追问,只能任由纪云谏带着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句话并不是拒绝,也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他猛地偏过头,公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如今满是克制和情意。 只一眼,便让他先前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低声回道:“知道了。” 话音刚落,没给纪云谏反应的机会,抬手按住纪云谏的后颈,主动吻了上去。 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像他的剑招般干脆利落。 迟声向来带着股不服软的韧性,既像团生机勃勃的火,又像只势在必得的兽,招招式式都迫得纪云谏呼吸更急。 山洞外的风声慢慢歇了,连月光都变得温柔。篝火中添上了一根枯柴,火苗窜上高处。 月光落在纪云谏微阖的眼上,四下除了枯木燃烧的噼啪声外,只剩喉间溢出的极轻声响。 压抑许久的喟叹散落在空中,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又过了多久,洞外的风声渐歇,连带着二人身上的热也慢慢退了去。 “去溪边洗洗吧。”纪云谏声音沙哑,他撑着起身,指尖碰了碰迟声,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迟声身上还有些发虚,被他拉着起身时,脚步微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跟着一步步往洞外走。 月色正好,溪水潺潺。 脚踩过满地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迟声安静了一路,却在低头洗着手上的残余时,忽然开口道:“我不想等太久。” 声音不高,在静谧的夜里十分清晰。 他没有明说,但二人都清楚说的指的是道侣结契之事。 纪云谏偏过去看他,迟声没有抬头,指尖还浸在溪水里,边拨弄着水面,边闷闷地盯着水中纪云谏的倒影。 怎么这么惹人怜爱呢?纪云谏的心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恨不得将迟声整个人都标上自己的印记。 他按耐住冲动,只是揉了揉迟声的脑袋,说出的话让迟声像吃了颗定心丸:“好,不会太久。” 两人在溪边静静擦洗,水的凉意驱散了身上最后的燥热,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待到再回洞里时,火堆仍在不知休地燃烧着。 迟声身体虽然疲惫得很,心情却十分欢悦充盈,方才的画面仍不断回闪过。他靠在纪云谏怀里,时不时仰头讨要一个吻。 他闻着熟悉的气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眼皮也越来越沉。 纪云谏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迟声的发丝,二人年岁都不大,故他未曾了解过道侣结契需要做些什么。此刻望着怀中人的睡颜,才慢慢琢磨起来,想来总要得了家族与师门的应允才行。这般思忖着,困意渐渐上来,他也伴着身侧的呼吸睡了过去。 洞内的两人相拥着熟睡,他们没有察觉,经过这一夜躁动,迟声体内深藏着的灵族独有的元阳灵息,正一丝丝飘向洞口,融进夜色里。 风将那股灵息轻轻吹散,往林间深处飘去。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清脆鸟鸣。 那是一只刚诞生不久的幼年凤凰,翎羽还没长齐,浑身是金红的细幼绒毛,像团小小的火焰。 它本在山林间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气,却被一股极吸引它的气息勾着,一路循着味道而来。 它扇动着覆满金红绒羽的稚嫩翅膀,在林间扑棱着前行。偶尔被横生的土石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进草丛里,却也只是歪着圆脑袋愣了愣,随即抖抖身上沾着的草屑与沙土,又振翅往前飞。 夜风裹着那缕熟悉的灵息吹过,它立刻停在一根细枝上,小脑袋微微抬起,凑到空中仔细嗅了嗅。 确定方向后,它又加快了速度,翅膀扇动得更急,连带着身上的绒羽都轻轻颤动。 它不知道那灵息来自何处,只清楚再往前飞一段,就能找到气息的源头,就能离那让它心驰神往的纯净灵力更近一步。那股灵力里让人安心的暖意,它连翅膀的酸累都忘了。 终于,它歪歪倒倒地落在洞口的岩石上,小爪子抓着粗糙的石面,才稳住摇晃的身子。 脑袋向内探了探,圆溜溜的眼睛里,恰好映出洞内火光中相拥而眠的两个身影。 那股诱人的元阳灵息,正是从这两个身影身上散出来的——尤其是靠在里面、被紧紧搂在怀里的那个少年,浑身被灵息包裹着,随着呼吸往外溢,看得它心尖发痒。 它在洞口犹豫了片刻,爪子轻轻抓着岩石,对人间的警惕让它不敢贸然入内。可那灵息实在太过诱兽,没一会儿,它就忍不住轻轻扇动还未长齐的翅膀滑行进去。 身形虽笨拙,动作却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幼凤踮着爪子一步步上前,小脑袋时不时歪一下,目光在纪云谏和迟声身上转来转去,鼻尖不住嗅着,确认灵息的源头。 第66章 然而它还来不及仔细探究,目光就被迟声挂在腰间的锦囊吸引了去。 那锦囊颜色素雅,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灵光,里面装着两人此前在北渊辛苦获得的伏羲九稷。 这种子本就带着上古时期的灵韵,此刻又与迟声漫溢的灵息缠在一起,幼凤看得移不开眼,连翅膀都忘了扇动。 它立在迟声身侧,歪着小脑袋打量了那锦囊好一会儿,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渴望。 片刻后,它试探着用尖细的小喙啄了啄锦囊的系带,锦囊本是持有者用灵力才能进入,被它这么一啄,竟然毫不费劲地敞开来。 幼凤眼睛瞬间亮了,将喙探进锦囊里,在几颗圆滚滚的谷物里拨弄了几下,最终叼起一颗最饱满的、灵气最浓的种子。 种子上灵韵浓郁,又裹着迟声的气息,它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显然喜欢得紧。 第59章 共生契 修士就算是睡觉时,也会对周围环境保持警惕。 将纪云谏从浅眠中扰醒的,是几声格外清脆的 “啾啾” 。 这声响算不上危险的讯号,反倒带着点憨态。他顺着声音望去,目光落在了迟声身侧蜷着的一小团金红相间的绒羽,只有巴掌大小,正用嫩黄色的尖喙啄着放在一旁的储物袋,圆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满是懵懂的好奇。 许是从远处跋涉而来,小家伙的绒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沙土和林间的冷霜。 是来躲避洞外寒风的吗? 纪云谏望着蜷在储物袋旁的小绒团,正想把它挪到更暖和的角落。手刚抬起,脑海中跳出道提示声:【检测到上古凤凰幼兽,任务触发。】 他手顿在半空,凝神细看,才看清它正一下下啄着锦囊里的伏羲九稷,头上一根呆毛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迟声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眼。他顺着纪云谏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身侧多了个小绒球,声音带着刚醒的怔愣:“这是什么?” 他本就对这凤凰幼崽没什么好感,此刻见它凑得极近,眉头皱了皱,刚要抬手推开,却见那小绒团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异样的亮光。 没等他反应,小家伙就猛地扇动起翅膀扑了上来,尖细的喙部直直对着他的丹田,那股让它魂牵梦绕的灵息就是从此处传出的。 它小小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啄开这里,吞噬掉那纯净的灵息,自己就能再强大一些,就能离真正的凤凰形态更近一步。 那股灵息太诱人了,诱得它忘了先前的胆怯。 迟声下意识抬手去挡,可那小绒团扑得极快,尖喙还是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纪云谏一把将小绒团拎了起来,制住了它扑咬的动作。他眉头紧锁,小家伙仍在挣扎,又转头看向迟声,见他只被啄破一点皮,才松了几分力气。 迟声眼神更冷了,他瞥了眼被拎在半空的幼崽:“哪来的蠢物?” 纪云谏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这就是我们寻的那上古灵兽凤凰。” 迟声皱着眉,从纪云谏手中接过,拎着一只脚半吊在空中,果然在那毛团中感受到了微弱的灵息共鸣。 灵族对灵兽本就有血脉压制的效果,虽不知为何这只凤凰并不怕迟声,但是被紧紧擎在手中后,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缓缓弥散开来,小凤凰顿时像被抽走了力气,原本蓬松的羽毛微微发颤,小小的身躯都抖了抖,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唧唧”。 迟声垂眸看着幼凤,眉头微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凤凰体内堆积着一股庞大的灵力,想来这天地间的灵气都是被它吸走了。 没有半分犹豫,迟声催动体内灵族血脉,威压顺着指尖传入凤凰体内。 小凤凰虽不情愿地挣扎着,却终究抵不过血脉的压制。它小嘴一张,一团澄澈的、带着天地间自然气息的灵气缓缓散开,淡金色的光晕在昏暗的山洞内萦绕,瞬间就填满了整个空间。 迟声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凤凰竟将吸走的灵力转化成了最纯粹的灵气。 二人对视一眼,盘膝坐下,抬手结印,运起心法,吸收着周围的灵气。 那灵气纯粹而温和,顺着二人的经脉缓缓流淌,虽不如原本的灵力那般契合,却也在一点点填补着他们体内的空缺,原本因灵力流失而有些发虚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 良久,纪云谏睁开眼,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是离任务完成更近了些。 他看向正在专心吸收灵气的迟声,待迟声也吸收完毕,才开口道:“小迟,你与它结契吧。幼年凤凰能在你的庇佑下成长,你也能借它的天赋稳固修为,一举两得。” “结契?” 迟声拧眉看向被灵力缚住的小凤凰,人族与灵兽结主仆契是常事,可他是灵族,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结契。 除此以外,他心中也有疑惑。虽知晓纪云谏不会害他,但为何对于这种机缘,公子从来都是直接送到自己手上呢? 这凤凰虽仍在幼年,但能将吸纳的灵力转化为纯粹的天地灵气,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助力。 纪云谏的语气太过坦然,仿佛这等机缘他自己根本不需要一样。 迟声抬眼看向纪云谏,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公子不想和这灵兽结契吗?毕竟是上古灵兽,对自身修为裨益颇多。” 纪云谏早料到他会有此疑惑,已想好了理由:“凤凰是火属性,与我的灵根相冲突。若是盲目结契,不仅无法借力,反而会让两种属性的力量在体内冲撞,有损修为,得不偿失。” “而你是五行灵根,天生能与灵兽相契。于你它是最好的助力,于我却并不合适。” 迟声看着纪云谏认真的神情,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纪云谏的理由虽合情合理,却似乎藏着些别的心思。 他没再追问,垂了垂眼睛,忽然意识到,如今二人灵力已经恢复,他们在这山谷中的时光,应该也剩不下多久了。 明明从误入山谷到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可这几日里的朝夕相处让他觉得,自己与纪云谏之间的距离,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近。 待到出去后,又将如何呢? 他带着些逃避道:“今晚已经太累了,结契的事,待到明天早上再说吧。” 接着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丹药递给纪云谏,又掏出两套全新的素色衣衫,二人均换上。 只剩那只小凤凰被扔在一旁,既得不到半分关注,也没人在意它的状态。先前趁两人熟睡时虽偷偷啄了颗麦稷,但刚咽下去,就被迟声催着释放出了大量灵气,此刻早已没了气力,连翅膀都蔫蔫耷拉着。 待到夜深人静时,迟声挪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悄悄坐起身,摸出枚传声符。 他故技重施,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灵力,在纪云谏周身快速布下个昏睡阵。确认稳固后,才对着符纸急切道:“池十三,我该如何和灵兽结契?” 传声符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池十三带着困意的声音:“灵族和人族不一样,根本没法缔结主仆契约。若非要结契,只能选共生契约。用你自己的精血喂养灵兽,等契约成了,灵兽的天赋也会分到你身上。” 迟声攥紧符纸,思考片刻后将凤凰之事告知于他,接着又追问道:“那凤凰能转化天地灵气,若是与它结成共生契,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之后修炼会更流畅?” “没错,” 池十三困意散去,语气有几分严肃,“吸纳灵气的速度、转化灵力的纯度,都会比以前强上数倍。但你可得想清楚了,这契约好处大,风险也大,若是那凤凰哪天殒命了,作为灵主的你,会瞬间修为大减,轻则跌损境界,重则可能半废,再难精进。” 迟声垂眸看向洞角,幼凤正被灵丝捆着,睡得正沉。 只是护住这样一只凤凰的话,对自己应该算不上难事吧?迟声心中已有了计较,正欲掐断传声符,手却顿了顿,池十三虽话多,却也实实在在帮了自己,这般直接掐断总归不妥。 他别扭地对着符纸轻声道:“……谢了。” 那头的池十三显然有些惊讶,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调侃的声音:“小迟竟也会说‘谢’字?” 刚说完,又认真道:“你该不会真打算结那共生契吧?那凤凰尚小,往后能不能顺利长大还两说,你可别一时脑热,把自己的修为前程都搭进去。” 迟声听着他的唠叨,却没像往常一样觉得烦,反而勾了勾唇角,没再回应,只是掐断了传声符。 他指尖凝起一股灵力,直接将缩在干草堆里的幼凤抓了来。它睡得正香,爪子蜷缩在腹下,嫩黄绒毛上沾了点灰土。 他将玄溟抵在指尖,稍一用力便划开一道细痕,随即运转体内灵力,引着一缕精纯的精血顺着伤痕渗出。 迟声将散发着精纯灵息的指尖凑到幼凤喙边,它似有感应般咂了咂嘴,将那滴精血含进了口中。 第67章 就在精血入喉的瞬间,幼凤周身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指尖也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立刻闭上眼,默念池十三反复叮嘱的共生契口诀,体内的灵力运转加快,与幼凤身上的金色光晕交缠。 光芒从最初的淡金变成了耀眼的赤金,自己的血脉气息一点点流进幼凤体内。与此同时,幼凤那股纯粹得近乎剔透的灵气,也正循着同样的轨迹汇入。 两种气息在彼此体内游走、交融,慢慢汇成一体。 他甚至能感知到幼凤懵懂的意识,没有复杂的念头,只有对温暖的依赖和对灵力的向往。 当最后一句口诀念完,那团赤金光晕骤然收缩,被牵引着猛地分成两道,一道钻进迟声的眉心,一道融入幼凤的头顶。 光晕消散的瞬间,迟声睁开眼,恰好对上幼凤醒来的目光。 它抖了抖翅膀,迈着小短腿到迟声身边,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腿,不停发出“唧唧”声。 共生契,成了。 见迟声不理它,幼凤转而扑腾着翅膀朝纪云谏飞去。它没有人类的克制,也不懂什么叫收敛,自结契起便与迟声心意相连,将迟声压在心底的极深眷恋,完完全全地共享了来。 它落在纪云谏胸口,顺着衣襟缝隙钻了进去。 迟声蹙眉,看它分外不顺眼,随手将它抓起来就丢进了锦囊里。 第60章 再相遇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收服上古灵兽”完成,积分发放:五千。】 系统音毫无预兆地响起,纪云谏从梦中惊醒,怀间是暖意融融。他低头望去,迟声睡姿一向不老实,此刻整个人几乎窝在他怀里,脸颊埋在衣襟处。向来线条凌厉、紧抿的唇在晨光的照耀下,少见地显露出几分柔和。 而在迟声与他相贴的臂弯间,还蜷着一团嫩黄色,那幼凤正用爪子勾着迟声的袖口,尖喙轻轻蹭着纪云谏的衣料。 就在这时,怀里的迟声动了动,像是快要醒过来。纪云谏不敢动作,可迟声只是皱了皱眉,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纪云谏忍不住失笑,指尖悬在迟声的睫毛上,想拨弄几下,却舍不得惊扰他。 小迟是在自己睡觉时和凤凰结契了吗?他想起方才提示的五千积分,唤出系统打开兑换商城。 很快,淡白色的光幕展开,在众多兑换项中《古诀》排在第一个,其后标着“积分:两千”。 纪云谏思忖了一下,若将积分全用来兑换续命符,也不过五十来天。倒不如先兑换三十天,留着两千积分应急,待到要紧时再用。 “三千积分兑换为续命符。” 【系统提示:兑换成功。当前剩余寿命:四十二天。】 在这期间,小凤凰已经醒了过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上爬,未长齐的翎羽下是短短的绒毛,热热软软地贴在纪云谏的颈侧。 幼凤蹭了一会儿,像是嫌空间太小,扑腾着没长齐的翅膀往上爬,折腾了半天也没爬上去,反而差点摔下来,纪云谏觉得有趣,伸手托了它一把。 许是往上爬太费劲,幼凤很快调转方向,目标明确地往迟声的脸颊爬去。它的动作不算快,绒毛时不时蹭过纪云谏的皮肤,留下串温热的触感。它慢慢挪到迟声的脸颊旁,像团棉花般贴在上面,“唧唧”地叫了几声。 声音虽轻,但山洞里本就安静。纪云谏怕吵醒迟声,压低声音对着它“嘘”了一声。 但是已经太晚了,迟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朦胧。目光先落在纪云谏的脸上,又顺着触感看到贴在自己脸颊旁的幼凤,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他瞬间清醒过来。 幼凤见迟声醒了,又往他脸颊蹭了蹭。 迟声却不像纪云谏那样温和,他蹙眉伸手捏住幼凤的后颈,把它从自己脸上挪开,扔到一旁,力道算不上轻:“我昨晚和它结了契。” 纪云谏了然地点了点头:“小迟辛苦了。” 幼凤“啾”地叫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先看了看迟声,又转向纪云谏,随即翅膀一扑,直接从迟声臂弯里钻出来,往纪云谏的颈间扑去。 纪云谏轻轻接住它,指尖还在它后颈处被捏痛的地方安抚了几下。 迟声确信了,他不喜欢这只不懂得审时度势的鸟。 凭什么? 他脸色冷了几分,伸手就想去把它抓回来。 纪云谏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抬手拦住:“怎么了?” 手指离那笨鸟只有寸许距离,迟声看着纪云谏带着疑惑的眼睛,心底的烦躁更甚:“它太闹了。” 纪云谏目光落在迟声紧绷的指尖上,怀里的幼鸟还在不安分地扑腾,他拎起幼凤的后颈,随手放在一旁。 他俯身向前,掌心托住迟声微微抬起的下巴,唇覆了上去。 这吻随意又自然,一触即分。 他没直起身,鼻尖抵着鼻尖,二人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是不过瘾般,他又低头往迟声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是不是没睡好?再睡会儿?” 迟声摇摇头,撑着纪云谏的手臂坐起身,伸手一把将在一旁的幼凤抓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衣襟里,只留个小脑袋露在外面,语气依旧冷淡:“别总让它蹭你。” 纪云谏忍不住笑了笑,撑着石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目光扫过山洞外渐亮的天光:“在秘境内待了许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迟声“嗯”了声,低头看向怀里,幼凤不安分地动了动,身上还带着若隐若现的灵兽气息,若是到了秘境外,遇到别人被认出来,又是个大麻烦。 他没多犹豫,指尖凝起几股灵力,从空中快速划过,片刻间就布下了一个小型的隐匿阵。阵纹将幼凤所在的区域圈在中间,迟声指尖再凝出一丝灵力,收紧,化作一层透明的光罩覆在外侧。 再看时,幼凤露在外面的小脑袋上那层金色灵光彻底消失了,此刻看起来和山林间常见的普通雏鸟没什么两样,连绒毛的光泽都黯淡了许多。 幼鸟浑然不觉,兀自用尖喙啄着他的衣襟,迟声声音冰冷:“再动就把你塞进锦囊。” 幼鸟感知到了迟声心情不佳,立刻安静下来,扭转身体,脑袋躲进了衣料中,只留个尾巴尖露在外面。 纪云谏眼底的笑意更浓,他伸手揉了揉迟声的头发:“好了,别欺负它了。” 说着,他闭上眼,淡蓝色的灵力扩散开来,没过多久,灵识就被一层坚韧的屏障挡住,屏障上流动的灵力与幼凤同源。 “整个山谷被凤凰的伴生结界笼罩着,与外界完全隔绝开。”纪云谏恍然,终于明白之前的困境,“怪不得当初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出路。” 他继续沿着结界边缘探查:“西南两面都是陡峭崖壁,灵识无法穿透,崖壁与结界边缘完全贴合,成了天然的阻隔;北面是一片湖泊,湖水被结界牢牢锁在范围内;唯有东面隐隐有灵力流动,应该是结界的突破口。” 不同于纪云谏的大范围探查,迟声与凤凰结成共生契后,对伴生结界的地形十分熟悉。 墨绿色灵力张开,精准地朝着东方延伸。 东方不仅有灵力流动,还在缓慢循环中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缺口,那处的结界强度比其他地方弱上许多。 “东边百里外,有一处结界薄弱,”迟声开口道,“附近有轻微的打斗痕迹,不久前应该有人经过。” “打斗痕迹?难道还有其他修士在这秘境里?”纪云谏有些诧异,他之前用灵识探查时,只关注了灵力流动,没留意细节,“先去看看吧,等找到出口再说。” 二人朝着查探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纪云谏的灵识始终保持着半释放状态,一方面警惕着结界周边的异常,另一方面也留意着是否有其他修士的气息,刚才迟声提到的“打斗痕迹”让他始终有些在意,若真有其他修士,难免会遇到麻烦。 刚走了约莫百步,纪云谏的灵识突然捕捉到一丝属于人族的微弱气息。 “有人。”纪云谏立刻停下脚步,灵识快速朝着气息来源的方向查探。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躺着一道青色的身影,衣袍上沾着不少泥土,如同前几天的二人一样,灵力全无。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朝着灌木丛走去,拨开枝叶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竟是之前在谷内中分开的萧含章。 此刻的萧含章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散落在额前,沾着不少灰尘。他靠在树干上,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右手还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像是经历了一场打斗。 “含章?” 纪云谏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碰了碰萧含章的肩膀,动作蓦地一顿,他竟已是六转金丹的修为。 他此前连升二阶,一是已有根基,二是得了妖兽妖核助力,才突破得如此顺利。 可萧含章不过与他们分开数日,竟也有这般精进,若不是在秘境内得了什么天大的奇遇,绝无可能提升得如此之快。 第68章 旁人的机缘再好,也与他无关。纪云谏欲收回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迟声如今仍停留在四转金丹,虽灵力凝练度远超同阶修士,可若宗门大比时真与萧含章对上,难免落于下风。 这般想着,纪云谏还是顺从本性,从储物袋里摸出颗回灵丹,塞进萧含章干裂的唇间,又抬手帮对方顺了顺气息。 做完这一切,纪云谏才侧过头,恰好迎上迟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眼神依旧冷淡,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纪云谏莫名有些发虚,带着点辩解道:“总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等他醒了,问清楚情况我们就走……” 话还没说完,就被迟声打断:“和我解释什么?”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说不行了吗?” 这一句给纪云谏问住了,正怔愣时,余光瞥见迟声衣襟处动了动,那凤凰尾羽不受控制地抖了又抖,脑袋稍微转过来看了眼,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萧含章的手指动了动,他睁眼看到纪云谏和迟声,有些惊讶,随即虚弱地笑了笑:“……多谢二位相助,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你怎么会倒在这里?” 纪云谏没绕弯子,直接问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萧含章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说来也巧,我之前跟你们分开后,误打误撞进了一处灵药谷,采了株凝丹草突破到六转后,被守护妖兽发现,走投无路下只能一头扎进此处。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灵力少得可怜,没撑多久就灵力耗尽了,幸好碰到了你们。” 纪迟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知他话中有多少真假,便也顺着道:“我们也是刚进来没多久,正找出去的路。” 待休整了一番,萧含章便跟着二人继续朝着东面走。 沿途,萧含章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奇遇,从采灵药到突破金丹,语气里满是兴奋。纪云谏时不时打量他一眼,分辨他话里有多少可信度。 迟声留意到纪云谏的目光,暗自咬了咬唇。凤凰瑟缩了许久,没等迟声反应过来,那团热热软软的小东西突然动了,翅膀扑腾着从缝隙里钻了出来,越过迟声的手臂,径直朝着前面的纪云谏扑去。 “啾!” 凤凰的叫声清脆,精准地落在纪云谏的肩膀上,没长齐的尾羽扫过他的脖颈。它格外喜欢纪云谏身上的气息,脑袋往他脸颊上蹭了蹭。 纪云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稳住凤凰,怕它摔下去。 萧含章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过来看:“纪兄,这是你的灵宠吗?倒是黏人得很。” 他说着,还想伸手碰一碰凤凰的绒毛,却被迟声冰冷的目光扫过,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第61章 兴师问罪 凤凰不懂修士间的暗流涌动,它歪着脑袋蹭了蹭,随即踩着纪云谏的衣襟,翅膀扑棱着向上攀爬,落到他肩上站着,尾羽轻轻抖了抖。 三人继续前行。 有旁人在的场合,迟声一向不怎么说话,只安静地跟在纪云谏身侧。纪云谏很快察觉到了他的置身事外,轻轻牵住他的手。 迟声假模假式地挣了挣,见纪云谏真打算放开,转而更用力地握了回去。 纪云谏轻笑一声,任由他牵着。 一路相安无事,三人终于抵达了结界出处。 萧含章刚靠近此地眼前就一亮,丹田内暖流涌动,之前在谷里耗空的灵力很快就被补齐。 他感受着体内顺畅充沛的灵力,转头看向纪云谏与迟声,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欣喜与跃跃欲试:“我灵力终于恢复了,这结界交给我就行,你们稍退半步!” 话音未落,他便往前踏出一步,将纪云谏与迟声护在身后。手腕一转,腰间佩剑应声出鞘,紫色灵气环绕的剑身闪过寒芒阵阵。 纪云谏见状没有阻拦。 一方面,他对萧含章如今的实力也十分好奇,另一方面,他也不作声地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免得萧含章刚恢复灵力就耗损过度。 萧含章察觉到身后人的注视,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体内灵力尽数灌注剑身,灵剑上的紫光愈发炽盛,那无形的结界显现出了淡金色的轮廓。 “开!”他低喝一声,剑带着凌厉灵力,如同道惊雷般朝着结界正中劈去。 灵剑与结界碰撞的瞬间,紫芒与淡金色剧烈交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这雷霆一击下,结界上先是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不过瞬息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便支撑不住,骤然崩碎。 主秘境充裕的灵力扑面而来,萧含章收剑入鞘,剑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眉宇间的颓态一扫而空,只剩下意气风发,哪里看得出几小时前那憔悴的模样。 他转过身,语气也多了几分认真:“说实话,在谷里灵力耗空的时候,我是真吓坏了。我自小就想成为剑修,以前在凡间时,见路过的剑修斩妖除魔,觉得这就是我该走的路。后来虽没能如愿进天隐宗,可这份心思从来没变过。”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远方开阔的林间小道,目光坚定:“将来我一定要把剑法练到极致,凭自己的本事,护着那些没能力自保的人。”随着话语出口,他周身的灵力也激荡着,与眉宇间的赤诚相映,莫名透着让人信服的气息。 纪云谏闻言点头:“你有这份道心,定会得偿所愿。”目光却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萧含章方才破结界时那凌厉的一剑更胜往昔,显然是突破后又有了精进。 听闻纪迟二人要直接前往传送阵离开秘境,萧含章非得护送他们一程。 他语气坚决:“若是再遇上之前那群歹人,多一人便多一分胜算。你们方才救了我一命,而我只是举手之劳,若是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话说到这份上,纪云谏与迟声也不好再推辞。 直到传送阵近在眼前,萧含章才停下脚步,对着二人郑重拱手道别:“今日就此别过,月底的宗门大比咱们再见。到时候,我们可要好好切磋。” 话语间尽是少年锐气,他没有多言,再次颔首示意,随即脚下生风消失在了茂密的林间。 待萧含章彻底远去,纪云谏才转身看向迟声:“含章如今已是六转金丹,大比时……” 话未说完,迟声便抬眼望他,眸子里没什么情绪:“我能赢。” 纪云谏沉默片刻,他知道迟声从不说空话,定会全力以赴,可一想到萧含章如今精进的实力,那股担忧便难以消散。系统里还存着两千积分,与其留着闲置,不如用来兑换阵法古诀的下册,或许能帮迟声再提升些,届时应对大比也多一分底气。 抵达北渊需辗转数座传送阵,念头既定,纪云谏便趁这时机找系统兑换了功法下册,只待取回原本的锦囊后一并交给迟声。 待回到那严寒禁闭室时,距离禁闭结束也不过两日。 迟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从池十三那处讨来的灵宝,塞到纪云谏手中,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暖玉,通体泛着柔光,刚一取出便将室内寒意驱散了大半。 幼凤本就生性喜火,到了这极寒之地,加之灵力稀薄,恨不得缩回壳里。见纪云谏身上冷冰冰的,它径直钻进了迟声衣襟,没多久就蜷成了个呼呼大睡的绒球。 迟声低头看了眼衣襟里鼓起来的一块,伸手将它抓了出来,笨鸟睡得极沉,被抓在掌心也没醒,只哼唧了几声。 若是被发现突然多了只鸟,二人无从解释,只会徒增事端。想到这,迟声指尖用力,毫不心软地将它扔进了储物锦囊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二人各自盘腿修炼时,石室的结界从外被破开,寒风裹着雪粒往里扑。 明宣长老带着五六个弟子站在门口,身着玄色长老服饰,脸色阴沉。见二人好端端地待在室内,面色才好转了些。 他走近,露出了身后的曲述。 “纪云谏,迟声,”明宣长老目光在石室里扫过,“我听说你们半月前就离开了北渊去了秘境,可有此事?” 纪云谏面色不变:“曲长老,我这半月一直在寒冰池闭关。寒冰池四处皆是结界,我二人如何能出去?” 曲述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看错?我亲眼瞧见你们在秘境山谷里,没想到你们如今还活着……” 纪云谏目光变冷,听曲述这话里的意味,当初二人被追杀一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一退再退从来不是纪云谏的性格,他将这份仇怨暗自记下,曲述背后有宗门势力撑腰,此次没能得逞,日后必定还会再生事端,不得不防。 纵使心中思忖许多,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对着明宣长老拱手,语气诚恳:“长老若不信,可以派人检查禁闭室的结界。我二人这些时日一直在闭关自省,也意识到之前顶撞长辈的行为不当,心中满是愧疚。等到出去后,必将痛改前非,不再鲁莽行事。” 明宣长老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点头示意身后几位弟子上前检查。可这几位弟子的阵法造诣,自然是远不及迟声,他早已将结界破损处修复得毫无破绽。 第69章 弟子们仔细探查了半晌,纷纷摇头,回禀道:“长老,结界完好无损,并无异常。” 曲述听得这话,脸色铁青,可眼前没有任何证据,他即便心中不甘,也不敢再贸然纠缠,只能恨恨地瞪了纪云谏与迟声一眼,拂袖站到一旁。 明宣长老见状,对曲述沉不住气的处事也不甚赞同,他不再多言:“既无异常,便解除禁闭吧。日后行事,切记谨言慎行。” 纪云谏与迟声按照宗规解除了禁闭状态,回了天隐宗。 二人先去执事堂取回了寄存的储物锦囊,随后动身前往后山的住处。 本以为经历之前的变故,小屋仍是一片废墟,可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轮廓时,两人都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原本被损毁的门窗已然修复完好,木质的屋梁被重新加固,连院角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 推开门,陈设虽略有调整,却仍贴合两人往日的习惯,简洁规整。桌上摆着只青瓷茶杯,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俏皮的鬼脸:“还不快来谢谢本姑娘。傅雪盈留。” 傅雪盈虽向来和迟声不对付,见面总爱拌嘴互怼,可真遇上事,不仅把损毁的小屋修缮一新,连屋内陈设都贴合两人的习惯,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纪云谏拿起纸条,先是觉得有趣,随即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淡了。难道傅雪盈仍如同原著那般,对迟声有意?可如今迟声是没办法回应她了,反倒成了段剪不断的孽缘。 好在迟声不知纪云谏心中所想,若知道纪云谏曾想撮合二人,怕是能直接把这刚修好的屋顶给掀了。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字迹,冰冷的脸色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傅雪盈虽性子奇怪,让人招架不住,却也算他在这宗门里屈指可数的熟人。迟声垂了眼,将这事记下,日后见面多忍让些,不与她吵架了便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总算安顿下来。 纪云谏从储物锦囊里取出两卷功法,将下册与上册一合,两卷古籍便化作一本完整的典籍,封面上《古诀》二字清晰,内里却是他看不懂的晦涩文字。 他皱了皱眉,将完整的古籍递给迟声:“我托人寻来了典籍下卷,凑成了全本,你来看看能不能看懂。” 迟声接过古籍,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体内的灵族血脉便骤然翻涌。他眉头一皱,强压下这份异动,随手翻开一页,那些晦涩文字竟如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般,瞬间化作熟悉的灵族古语,清晰映入眼帘。 看清内容的刹那,迟声瞳孔紧缩。他又接连翻了两页,心中惊异愈烈,直到缓缓合上古籍,才勉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抬眼看向面色如常的纪云谏,语气平淡:“确实是阵法相关的内容,但我如今修为不够,需等到渡劫期才能尝试掌握。” 纪云谏愣了愣,他本以为这完整的典籍能助迟声应对月底的宗门大比,却没想到如今根本用不上,只好温声道:“那你先收着,等日后修为提升了再慢慢钻研。” 迟声依言将古籍塞进储物袋最深处,心中却不由得冒出个念头——难道纪云谏真的不知道其中内容吗? 可……自己怎么能怀疑公子呢? 就在这时,纪云谏锦囊里的传声符亮起,柳阑意冰冷的声音随之传来:“我知晓你今日已出了禁闭,今日来炼器宗一趟。” 纪云谏心头一震,母亲重回炼器宗已有不少时日,以她的手段与威望,如今定然早已稳固权势,自己私下寻柳霖造法器的事,想必已经被她知晓了。 如今这般急着召自己过去,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虽早已下定决心要取得长辈认可,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柳阑意向来注重家族颜面,他难免有些不安, “怎么了?”迟声察觉到纪云谏的异样。 纪云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思绪,对迟声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母亲找我或许是有要事。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未让迟声跟着,若是母亲真是为了此事,定会迁怒于迟声。倒不如他先独自前去,无论母亲如何发难,都一人承担下来,再把一切安排妥当。 绝不能让迟声因为自己,受了无妄之灾。 迟声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纪云谏远去的身影。 还未转身,一只纸鹤已悄然落在窗棂处,声音响起:“迟声,明衍长老召见,请即刻前往议事堂。” 第62章 软禁 纪云谏缓步走进炼器宗,四处都张贴着新的宗门规制,字迹凌厉,是母亲的手笔。 沿途的偏殿换了守卫,清一色黑衣劲装。 宗内不复往日的闲散,随处可见的弟子切磋、仆役闲谈的场景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身影。 巡逻的护卫也换了批生面孔,腰间统一佩刀,端着审视的目光巡查着进出之人。 走到主殿门前,许是换了新人的缘故,守殿侍卫竟抬手阻拦他:“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纪云谏也不为难他,只平静道:“劳烦你通报宗主一声,就说是纪云谏寻她。” 护卫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有些犹豫,却又不敢违抗宗主命令。正准备进去请示时,殿内传来柳阑意的声音:“让他进来。” 两侧的护卫这才给纪云谏让出条路。 殿内的陈设已换了大半,雅致的山水画被一幅地图所取代,其上用朱砂点出宗内各处要塞,旁侧皆被细细地标注。 柳阑意端坐主位,身前站着几位心腹长老,见纪云谏进来,几人交换了个眼色,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注视。 高悬于横梁上的琉璃灯亮起,盏盏皆精雕细琢,缀以数枚极品灵石,单是拿出其中一枚,便足以让世人争破头哄抢。 纪云谏上前行礼,身形恭敬:“母亲。” 柳阑意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可一想到他的荒唐行事,这份担忧便又被怒火覆盖。她语气冰冷,听不出半分温情:“坐。” 主位下首摆着张紫檀椅,纪云谏依言坐下。 观柳阑意面色,纪云谏已知今日难以善了,只能不动声色地问道:“母亲召我,不知所为何事?” 他刻意不提法器之事,想先探探母亲的口风。 柳阑意刚从族中夺权不久,正是在宗门内立威固势的紧要关头,容不得半分差错。他若此时执意与一名男子结为道侣,这等惊世骇俗、悖逆常伦之举,定会沦为宗内外的话柄。 “何事?”柳阑意放下茶杯,杯底与桌案重重碰撞,“你倒是问问自己,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再隐瞒推诿反倒落了下乘,纪云谏只得迎上柳阑意的目光:“母亲若是指我寻柳霖打造法器之事,儿子并无隐瞒之意。从头到尾皆是我执意为之,与他人无关。” “他人?”柳阑意冷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倒会避重就轻!我问你,你说的他人,到底是谁?” 殿内气氛空前凝重,纪云谏垂了垂眼,他怎会不知母亲的顾虑和怒火因何而起来,可是,可是。 再抬眸,他脸色依旧苍白,下颚线绷得笔直:“迟声。” 柳阑意目光锐利:“那法器是何用意,你以为能瞒过我?” 纪云谏起身跪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早料到这一日终会到来,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此刻坦然相告:“我已打算与迟声结为道侣,愿母亲成全。” “成全?”柳阑意怒极反笑,猛地抬手将案上一应物什尽数扫落。 随着几声脆响,茶水混着墨汁溅了满地,几片碎瓷飞射而起,在纪云谏脸上划出数道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她拍案怒斥:“一个卑贱仆役,也值得你这般费心遮掩?也配让我成全?纪云谏,你真是被迷昏了头!” “我养你这么大,教你识尊卑、知荣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放着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不选,偏要跟一个男子纠缠不清!他能帮你延续纪家血脉吗?能在你修真路上有所助力吗?你要为了他,置整个纪家、整个炼器宗的颜面于不顾?” 瓷片速度虽快,在修士眼中却犹如慢动作一般。纪云谏并未抬手去挡,也未动用灵力护身,只在划破血肉后,才抬手拭去脸颊的血痕:“母亲,迟声如今是天隐宗弟子,早已不是从前的身份。至于传承,我可以收弟子培养,也可以从旁支择贤能者辅佐,未必非要靠子嗣……” “身份?”柳阑意打断了他的话,“出身的低贱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入了宗门,他也永远是仆役!”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威压陡增,殿梁上的数枚灵石被她厚重的灵力所牵动,剧烈震颤,主殿内凝重的气氛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旁支再亲,也不如亲生骨肉。弟子再贤,也不会姓纪。你同时代表着纪家和炼器宗,婚事何时轮得到你任性妄为?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立刻销毁法器,与那下仆断绝所有往来,从此再无瓜葛。否则,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第70章 “迟声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被这般轻辱。”纪云谏深吸一口气,忍下身上的不适。连日的奔波本就让他有些受不住,此刻又被母亲的威压所迫,胸口闷痛翻涌,“迟声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日,他的实力与品性,远胜许多所谓的名门子弟。母亲可以不认可他,但不能出言相辱。” “侮辱?”柳阑意眼神一沉,“一个忘恩负义的仆役,竟也敢不知羞耻地攀附主子。” 纪云谏脸色愈加苍白,声音难掩疲惫,却依旧不肯退让:“母亲,迟声从未攀附,我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绝非你所想的那般。” 柳阑意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她本以为纪云谏只是一时糊涂,稍加提点便能醒悟,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冥顽不灵,为了一个仆役,连家族颜面、母子情分都不顾了。 “好!好得很!”柳阑意怒极反笑,抬手一挥,“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去清心居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同意娶世家女子为妻,我再放你出来。” 纪云谏对峙的气场始终不落下风,他不卑不亢道:“母亲,我的心意不会变。但宗门大比只剩半月,关乎修行前程,不能耽误。” 柳阑意本就盼着纪云谏以修行为重,此刻听他句句不离此事,心头的怒火竟消了些许。可转念一想,他偏在这节骨眼上提大比,分明是刻意避重就轻。 压下去的怒火再度翻涌,还多了几分被算计的恼恨,柳阑意面色冷厉:“你到底是为了大比,还是借此名义去见那贱奴?” “母亲多虑了。”纪云谏抬眸,不见丝毫慌乱,“宗门大比是修真界盛事,也是我稳固修为、开阔眼界的契机,我断不会因私事耽搁。清心居我可以去,但大比之日,还请母亲放行。” 他刻意避开迟声的名字,只强调大比对自身的重要性,既契合了柳阑意的期待,也给了双方转圜的台阶,不至于落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柳阑意盯着他半晌,见他神色坦荡,终是冷哼一声坐回主位,对着殿外沉声道:“执法者何在?带他去清心居,没我的命令不准外出。至于大比之事,到时候再商议。” 两名身着宗门服饰的执事应声而入,语言恭敬,动作却十分强硬:“少主,请。” 纪云谏不再多言,跟着执法弟子走出主殿,身影清峻峭拔。 清心居的院门在身后关上,禁制法阵亮起。 传声符和法器尽数失效,柳阑意显然早有准备,切断了他与外界联络的所有可能。 唯有腕间那条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寻踪手绳,因当初注入了彼此的本源法力,并未失效。七彩光点在绳结间跳动,成了唯一能与外界牵系之物。 纪云谏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平静地取出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如今只能先顺母亲之意暂避锋芒,调养身体、稳固修为,待临近大比再寻时机说服母亲。 至少这寻踪手绳能让迟声知晓他平安,不至于让他忧心。 * 与此同时,天隐宗议事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迟声站在堂下,面对着端坐的明衍长老。 长老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是一张饱经岁月风霜的苍老面容。他看着迟声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年长上位者特有的腔调:“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迟声猛地抬起头,目光锁住主位上的人,脑海中轰然一响,那张苍老的脸与记忆深处模糊的面庞渐渐重叠,难分彼此。 二人长相年龄都截然不同,可他静坐的姿态、说话时的神色和缓而有力的语调,都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明衍的声音不高,迟声却不受控制地迈步向前,膝盖隐隐发软。 畏惧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让他几乎当场跪倒在地,只能强忍着稳住身形。 明衍抬手,灵力微动,幼凤就被他强行扯出了锦囊。它的羽翼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明衍两指捏住了脖颈,清脆的啼鸣卡在喉咙里,动弹不得。 “和凤凰结契了啊……甚好。”明衍长老脸上缓缓露出笑容,眼睛却连一丝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就连声音也丝毫未变。 他略一用力,幼凤发出阵阵破碎的呜咽,迟声在它身上精心布下的禁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捏碎,它露出了原本的神凤模样,羽翼上的灵光却十分黯淡。 迟声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他平日虽不喜这凤凰,却早已将它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对明衍的畏惧让他不敢公然违逆,可看着幼凤毫无反抗之力、任人摆弄的模样,又觉得自己的尊严也跟着被肆意轻贱。 明衍长老将迟声的挣扎尽收眼底,神情了然又轻慢。 “这么多年,连规矩也忘了?”话音刚落,他的手漠然松开,幼凤像件令人厌弃的鄙物般,被他随手一抛,直直砸向迟声怀中。 凤凰落在迟声衣襟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蜷着不敢动弹。 迟声下意识护住它,明衍的声音又响起,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宗门大比,你准备得如何了?” 第63章 杳无音讯 迟声从殿内走出来,神情仍然有些恍惚,殿外的日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影宗宗主会在此处,明衍是他的另一个身份吗?还是说原本的长老已经被他夺舍了? 影宗与天隐宗素来水火不容,他费这么大功夫隐藏身份,目的到底是什么? 迟声耳边仍回响着明衍所说的影宗传承噬元术,使用此法可以靠吞噬他人灵力来强化自身修为。 明衍是真的要教自己术法,还是另有所图? 这么多年都对自己放任不管,此时主动提供助力显得格外可疑,若真学了,会不会落入他设下的圈套? 最重要的,若是纪云谏知道他学了这种术法,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种种思绪纠缠在一处,让迟声理不清头绪。唯一的结论就是,公子和明衍虽立场不同,但目标却惊人的一致,都是要他在宗门大比上夺魁。 而自己的实力……纵使他不想承认,但是仅萧含章的修为,就已越过自己好几阶。别提这次宗门大比是各门派弟子齐聚,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其他门派的弟子一直韬光养晦,表面看着不起眼,实则修为深不可测。 正思忖着,身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竟是曲述。 迟声满心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当初在山谷里若不是他和公子运气好,怕是早已在追杀中死于崖下。 至于曲述到底为何记恨自己,是因为宗门内纷争,还是受人指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正愁没有人试手,眼下就来了个极佳的对象。 他抬眼,曲述正独自走向条僻静的小道,身旁空无一人。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纪云谏正在屋内盘膝而坐,双目微闭着调息。 运着灵力在体内循环了几圈后,他缓缓舒了口气,面上的伤口看着严重,但对于修士而言,只要不带着灵力残余,都只是皮外伤罢了,随着灵力循环,已经慢慢淡去。 母亲虽看似勃然大怒,下手却明显留了力。不然以她如今的修为,若真动了真格,单是周身的威压,就足以让他难以支撑。纪云谏太了解母亲的性子,向来是嘴硬心软,对自己从不会下狠手,因此倒不担心她这边会有变数。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纪天明。 他虽一向对自己不管不问,但男子对延续血脉的执念,往往比女子深上许多。尤其是对于看重传承、一脉单传的世家而言,娶妻生子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纪云谏思及此忍不住皱眉,这般陋习,不知困住了多少人。 也不知迟声如今如何了。 他刚闪过这个念头,像是有心灵感应般,耳边响起了提示: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20,目前值为73。】 纪云谏一怔,迟声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往日爽值虽也在断断续续地上涨,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两点,第一次涨了这么多。 他问系统:“这个数值没有上限吗?若是达到了,会有什么奖励吗?” 话音刚落,这次系统响应的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快:“爽值无明确上限,将随主角的经历累积。” 它顿了顿,隐去了关键信息。按以往来看,若数值达到了特定节点,宿主将解锁对应奖励,包括但不限于修为临时增幅、道具兑换权限、关键信息提示等。但是这次任务离奇点就在此处,就连系统自身,都没有得到关于奖励的任何预先提示,仿佛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暗中干扰着系统的正常运转。 白色光球沉浸在自己的深谋远虑里,幸好它从未提过奖励规则,纪云谏对此一无所知,才没暴露异常。若是让纪云谏知道系统出了问题,恐怕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纪云谏闻言觉得有些荒谬:“既没有上限,又没有明确奖励,那这数值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第71章 “区别在于,若是跌到0点,宿主就会死哦。”系统语调一成不变,说的话却像是挑衅。 纪云谏没再和系统纠缠,琢磨起那突然暴涨的爽值。迟声在宗内能遇到什么事,能让爽值一下子涨这么多? 他首先想到的是修为突破。毕竟以往迟声进阶时,系统多少会有波动。可转念又觉得不对,突破带来的爽值通常是稳步增长,很少会有这么大的跳跃,更别提迟声前阵子才刚稳固境界,哪能这么快再进一步? 难道是迟声解决了什么大麻烦?还是说,迟声找到了什么天材地宝,能大幅提升实力? 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结论,纪云谏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风吹到脸上,让他不由叹了口气。 难道真要等到宗门大比才能出去吗?这期间还有十余日,也不知迟声在外面会如何。 * 而那边,迟声还没发觉失联的异常。 他才刚从树林里拐出来,衣摆沾着的枯叶还没落下,就撞见了快步走来的傅雪盈。他脚步没停,只抬眼扫了她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傅雪盈立刻上前两步拦住他,目光扫过他领口时,不经意瞥见一抹浅淡的红色印记,藏在衣领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愣了愣,没来得及细想,只是左右看了圈问道:“纪师兄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与你无关。”迟声吐字简短干脆,说完便要侧身绕开, 傅雪盈却不依,伸臂又挡在他身前,追着问道:“怎么就无关了?我是真的关心你们。前段时日你们惹得长老动怒,整个宗门都传遍了,说你带坏了纪师兄。那北冥严寒,纪师兄身子本就弱,我怕他落了病根,这才来问的。” 这话像根针般刺在迟声心上,他攥紧了衣袖里拢着的拳头,他不知被关禁闭的时候,纪云谏竟在背后被人这般嚼舌根,早知道流言传得这么难听,刚才下手就该再狠些…… 他面上没露半分情绪,话语却不饶人:“你与其管我和公子的闲事,不如想想自己和傅临舟该怎么办。这么多年,到现在你们还没个进展。” 这话精准戳中了傅雪盈的软肋,她瞬间涨红了脸,又气又急,抬手就要打他:“要你管!那家伙就是块木头,根本不懂情爱。还说我呢,你和纪师兄不也一样吗?整天待在一起,也没见你们有什么进展!” 迟声早有防备,身形轻巧地闪向一侧,躲开了她的手:“谁和你一样了。”说着,顺势抬手拂了拂并没有被碰到的衣袖:“下次见面,说不定你就要改口叫我师兄了。” 傅雪盈彻底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迟声升了亲传弟子,按辈分,她也断没有叫他师兄的道理。 没等她缓过神,迟声已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摸出枚莹白的水系灵核,反手丢给她:“就当是修小屋的报酬。” 傅雪盈下意识接住灵核,刚想开口追问,迟声却没半分停留,施展了个步法不知去了何处。 她攥着灵核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迟声的话,又想起方才瞥见的那抹红色印记,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想冒了出来——修真界早有规矩,若是两人结为道侣,辈分便会以修为较高或身份更尊的一方为准。 傅雪盈对着灵核瞪了半天,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她又气又佩服,只能兀自嘀咕道:“迟声啊迟声,你小子真有些本事……” 这红痕自然是迟声刻意没有抹去的。 何止是没有抹去,他恨不得多加几个阵法在上面,方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迟声独自回了小院,本想借打坐平复心绪,可灵力刚运转到经脉,就忍不住分神——纪云谏去见柳阑意已有几个时辰了,若是议事,此刻该有结果了才对。 这般心不在焉地又修炼了约莫一个时辰,灵力聚散了数次也没能有所进益,他索性睁开眼,摸出枚传声符。 灵力注入,符纸亮起,却迟迟没传来回应。 他心下疑惑,又反复试了好几次。依旧没有回应,迟声沉默地凝视着传声符。 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修炼?往日里,哪怕纪云谏在闭关,也会提前留话,从不会像这般毫无音讯。 这般心神不宁地耗了一个下午,太阳渐渐西斜,迟声终于不得不相信,纪云谏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凝神感应,一股熟悉的灵力顺着手绳传来,方向是炼器宗,灵力强盛,不像是遇到了危险。迟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欲立刻动身前往,却又有几分纠结:公子走之前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让自己与柳夫人见面,若是自己贸然赶去炼器宗,会不会打乱他的安排?会不会让他在柳夫人面前为难? 这般心神不宁地耗了一个下午,又在院内踱来踱去熬过一夜,天快亮时,迟声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哪怕感应到公子暂无危险,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人,万一呢? 没有再犹豫,迟声抓起一旁的大麾披上,脚步匆匆地出了小院,径直朝着炼器宗赶去。 第64章 转机 一连数日,纪云谏都被关在清心居内。既然没有旁事可做,他干脆趁此时机养精蓄锐。 先前吸收灵核后虽然快速突破了位阶,但外来助力终究不及自身领悟来得扎实,体内灵力杂乱,正是需要静修梳理的时候。 他已许久没见过金丹上曾浮现的黑色淤纹,此事也已被他渐渐淡忘。 若说枯燥反复的日子里有什么变数,那就是越发失常的系统了。 往日里爽值虽有波动,却总能对应上迟声的经历,迟声顺遂便涨,遇挫便微跌,未曾出过差错。 可这几日,系统像失了控般,数值变化频繁,毫无规律可循,让他难免有些疑惑。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7。】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11。】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1。】 【系统提示,龙傲天爽值-9。】 …… 总体来说,增的少,减的多。 手绳上迟声留下的灵力感应虽没有异常,可系统这反复不定的数值,让纪云谏难免感到不安。 问也问不出个结果,出又出不去这院子。 白日尚能修炼,晚上总是难以入眠。 也不知迟声在外面如何了,他生性不知服软,若是和母亲正面交锋,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纪云谏翻了个身,自己此番行事还是欠妥,本以为最多是挨一顿罚,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母亲会将自己关起来。 辗转反侧许久,他看了眼天上仍高悬着的孤月,怎么都生不出睡意。只能叹了口气,起身继续修炼。 这般日夜颠倒,若不是有系统每日提示,他怕是连自己被关了几日都记不清。 一晃七日就过去了。 这日清晨,春桃由护卫护送着进了院门。 她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垫着雪白的锦缎,中央放着个雕花木盒,盒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纪云谏看到她吃了一惊:“你怎么来此处了?”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夫人担心公子一个人闷得慌,派奴婢来给你解解闷。” 说着,她觑了眼纪云谏的眼色:“公子,夫人对公子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春桃虽不知公子和夫人是因何事生了嫌隙,只要公子肯服个软,什么事都过去了。” 纪云谏何尝不知这道理,但若此时服了软,日后母亲只会更难接纳迟声。他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眼木盒:“这是何物?” 春桃道:“奴婢不知,夫人吩咐说让公子寻个清静时机吸收了,对身体大有裨益。” 纪云谏伸手掀开盒盖,一股纯粹的灵气扑面而来。盒中静静躺着一株还带着土的兰花,墨绿色的叶片修长,花瓣莹白如凝脂,层层叠叠,花蕊含蓄地拢着,中间凝着捧泛着七彩华光的灵露。 纪云谏吃了一惊,这竟然是一株千年冰魄兰。 传说中,冰魄兰生于昆仑山上,需吸纳万载天地灵力才得以绽放。花开时凝出的魄露,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曾有修士生机断绝,只靠一滴冰魄露便重续生机,受损的经脉在其温养下彻底修复。 更传奇的是,冰魄兰的灵韵与上古灵兽白泽的庇佑紧密相连。得到冰魄兰的修士,能获得白泽的一丝本命灵息庇佑,日后修行中即便遭遇心魔反噬、境界反噬等凶险难关,也能借这丝灵息化险为夷。 纪云谏生来经脉比常人脆弱数倍,雪莲只能暂时压制心脉隐疾,补充灵力损耗,治标不治本。但冰魄兰可以提供长久的滋养,服用后不仅不会短时间灵力暴涨,反而是从根脉上进行修复。 可以说,这是世间所能获取的、对纪云谏最为有效的灵材。 纪云谏面色却有些凝重,他抬头看向春桃:“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春桃摇了摇头,神色为难:“夫人没细说,只说这是难得的机缘,让公子务必好生使用。” 第72章 纪云谏沉默。近日柳阑意频频提及联姻之事,难道这冰魄兰又是哪个世家为了促成联姻,特意送过来的? 思忖片刻,他将木盒关上:“你回去告诉母亲,这东西我用不上,让她自行处置吧。” 春桃面露难色:“公子,夫人特意吩咐,你……” “不必多言。”纪云谏打断她,不容置喙道,“按我说的做便是。” 春桃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三日,柳阑意终于亲自来了清心居,意料之外的,竟不止她一人,就连纪天明也来了。这些年他对纪云谏向来不管不问,今日主动前来,让纪云谏颇感意外又有些措手不及。 纪云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父亲,母亲。” 柳阑意没多余寒暄,径直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那冰魄兰你为何不用?” “母亲知晓我的体质。”纪云谏随意寻了个借口,“此物治标不治本。” 纪天明目光骤然收紧,像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直直落在纪云谏身上,透着洞悉一切的压迫感:“在我和你母亲面前,还要藏着掖着,不愿说实话?” 纪云谏身形微僵,纪天明上位者多年的威严与气场,总能让他打心底里敬畏:“回父亲,儿子猜测,这是其余世家送来的联姻之物。我无意与其他世家牵扯,故不愿服用。” 纪天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笑容转瞬即逝,让纪云谏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木盒,目光在盒中莹白的花瓣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不必多想,这兰花并非来自任何世家。” 他重新看向纪云谏,神情中看不出喜怒:“你心悦男子之事,我已知晓。” 纪云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系着彩绳的手背到了身后。按纪家的规矩,按父亲的性子,怎会容忍这种有违伦常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纪天明却缓缓道:“纪家虽看重传承,但也不必拘泥于形式。” 纪云谏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结果,斥责、反对、强行拆散,却唯独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连柳阑意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她看向纪天明,没想到他会这般说。 纪天明察觉到两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屈指敲击着木盒,一下又一下。 “只要你日后不后悔,青云峰后继有人,其他的倒也不必太过强求。阑意,你觉得呢?” 纪云谏闻言,看向柳阑意,她端着茶杯的手僵了片刻,沉默在屋内漫开。 良久,她缓缓放下茶杯,眉峰依旧蹙着,仍是难以理解,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厉声驳斥:“你父亲既这么说,便随你吧。” 她避开纪云谏目光,声音沉了沉:“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若是因这事耽误了修炼、坏了两家的颜面,我绝不轻饶。” 纪天明见状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他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仿佛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说清这一件事,事情既成,便无需多留。 他出院门的刹那,眼底掠过丝锐利的光。 柳阑意也随之起身,似乎有话要说,但看了纪云谏许久,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那冰魄兰,你收下便是。” 纪云谏看着木盒,满心困惑。 父母的态度转变太过蹊跷,尤其是父亲,往日里对他不管不问,今日却特意来为迟声说话,实在反常。 他拿起木盒,打开看了眼里面的冰魄兰,依旧没有立即使用的打算,只是先放进了储物袋。 他快步走出清心居,院外的禁制已经撤去,风带着些许自由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他第一时间便想去寻迟声,可传声符毫无反应,回到两人宗内的小院后,院内也空无一人,只能凝神感应靠手绳来寻踪。 那气息遥远,完全不知从何开始寻找。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带着明显卡顿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未知错误……需返回主神空间修复。” 纪云谏一怔:“你要走?什么时候回来?” “修复时间未知。”系统没了声响,任凭纪云谏再怎么呼唤,都毫无回应。 系统的离去让纪云谏心头一沉,如今的他不仅失去了与迟声的联系,连自己的性命都成了未知数。 他将迟声所能去之处都寻了个遍,却毫无踪迹。就在他一筹莫展时,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池十三。 两人似乎交情不浅,池十三看迟声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异样,当时便让纪云谏心头莫名不适,只是没深究。如今想来,池十三或许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知晓迟声去向的人。 他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直奔凌仙阁而去。 纪云谏手中没有凌仙阁的信物,池十三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能见的。纪云谏动用了天隐宗和炼器阁的名头,经过层层通报才得以入内,此时也已到了傍晚时分。 池十三一袭月白长袍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簪,见他进来,将玉簪收入袖内:“你来做什么?” 纪云谏察觉到他的敌意,眉头皱起:“我来找迟声,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池十三闻言嗤笑一声:“把人弄丢了,就来我这里找?纪公子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是觉得,小迟就该围着你转?” 第65章 惩治 纪云谏不知池宴说话夹枪带棒的缘故,但言语间显然透露他知晓迟声在何处:“我并无此意,今日前来,只为询问小迟的下落。” 池宴连身形都未动,空气中却乍然出现了声异响。那声音初时细若游丝,随即便如同碎帛般一发不可收拾。 随之而来的,是四面八方的灵力向着池宴急速汇聚,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旋。这气旋没有炫目的光芒,也没有磅礴的灵力震荡,只是不断向内收缩。 池宴眼底寒芒闪过,气旋瞬间从半丈大小凝练成尺许长短的刃形,刃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莹白,是灵力纯粹到极致的具象化。连光线都在刃身处发生了弯折,仿佛这把灵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空间法则的挑战。 纪云谏汗毛倒竖,多年作战的本能让他来不及细想,直接抽出霜寂,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巧的弧线,冰蓝色灵力顺着剑刃倾泻而出,瞬间凝成道厚实的冰盾挡在他身前。 那利刃径直穿过冰盾,简单到如同穿透了一张薄纸。 寒芒擦着纪云谏肩头掠过,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刺痛,一道寸许深的伤口已然浮现。比起真刀真枪的打斗,这更像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 纪云谏心中并不平静,池宴竟可以操控周身气流,以精纯灵力凝成无形无质的灵刃。这般不借助于器具,而是与天地共鸣、无迹可寻的招数,他从未见过。 池宴面露不屑:“就这点能耐,现在走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纪云谏手腕已急转,霜寂剑周爆发出璀璨的冰蓝色灵光,人族对法器的极致运用在此刻尽显,随着长剑的横扫,数道冰棱朝着池宴周身要害射去。 池宴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欺身至纪云谏身前,五指径直抓向他的脖颈。 纪云谏下意识侧身闪避,同时手腕翻转,霜寂朝着池宴肋下斩去,试图逼他回防。可池宴全然不避,另一只手凝出一道灵力将霜寂甩飞。 池宴紧紧锁住他的咽喉:“冥顽不灵。” 纪云谏只觉喉咙发紧,一股凉意顺着脖颈蔓延全身。不等他催动灵力反抗,池宴手腕猛地发力,一股磅礴的巨力将他狠狠甩出。 纪云谏后背撞在厅内的青石桌上,那石桌本是坚硬的灵岩打造,却在这一击之下应声碎裂。他顺着桌角滑下,脑中却回想起池宴抬手时,袖子被气流掀起,袖中一道莹白光泽闪过。 他挣扎着半站起身,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你把迟声怎么了?” 池宴没有回答,只是数道灵力齐出,精准落在纪云谏穴位上。纪云谏只觉浑身一麻,灵力瞬间被封住。 池宴冷冷地看着他,迟声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独自去昆仑去寻那冰魄兰。若不是他寻自己问了消息后,自己放心不下及时赶到,迟声怕是早已成了伴生灵兽的腹中餐。 哪怕是昏迷之际,仍央着自己将那冰魄兰送到那贪得无厌的人类修士手中。 这可是自己在世间唯一的血亲。 纪云谏若是本分些也好,却还上赶着来送死。 这般想着,池宴心中怒火大盛,缓步走上前,反手一拳重重砸在纪云谏的腹部,这一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纯粹肉体的情绪宣泄。 纪云谏只觉脏腑在这巨力下都错了位,喉咙里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双膝骤然跪地,发出一声骇人的骨裂脆响。 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躯,只能死命用双手撑着地面,不至于狼狈地倒下去。 池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说着,随即抬起脚,重重踩在纪云谏撑地的手背上,又是一阵牙酸的脆响,纪云谏忍不住发出声压抑的闷哼,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第73章 就在这难以承受的剧痛中,纪云谏猛地催动体内灵力,强行冲破了一处被封的穴位。他忍着经脉逆行的不适,趁池宴愣住的刹那,右手猛地探向对方的袖口。 池宴猝不及防,只觉袖口一凉,那枚被他藏在袖中的玉簪已被纪云谏抽了去。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 纪云谏已听不进他说的什么,目光落在掌中的玉簪上,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灵宝,只是一枚做工粗糙的凡物,是京城时兴的款式,簪头雕着几朵梅花。 这般平平无奇的物什,正是迟声恨不得时时带在身上的白玉簪。 纪云谏抬眼怒视着池宴:“你从哪里得到此物?迟声如今在何处?” 池宴没想到纪云谏竟还有力气将玉簪夺走,是自己小瞧他了。事已至此,再隐瞒也无意义,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是他的又如何?” 浑身的伤痛让纪云谏忍不住咳了几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落在玉簪上,几乎将它染成了红玉。 纪云谏死死盯着池宴,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池宴的神色越是平静,他心中越发不安:“你若不告诉我迟声的下落,今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离开这里。” “拼了这条命?”池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纪云谏,你现在连动弹都做不到,还敢说这种大话?若不是为了你,小迟又如何会……” 纪云谏心头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池宴最后一丝耐心也已耗尽,他用灵力裹住纪云谏,如同拖拽着一件废物般朝密室走去。 皮肉与粗糙的地面摩擦,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纪云谏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谏是被一股窒息感硬生生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无形的灵力绳索捆石架上,而池宴就站在他面前,掌心凝聚着纯粹的无属性灵力,化作清水缓缓注入下方的石槽中:“说吧,你接近小迟是为了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纪云谏摇头:“我对小迟绝无恶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池宴手心一动,清水被灵力牵引,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幕捂住纪云谏的口鼻。 纪云谏下意识地想要咳嗽,但冰冷的水流顺着鼻腔、喉咙疯狂涌入,呛得他胸腔剧痛,脏腑仿佛被水灌满,沉甸甸地往下坠。 池宴操控着灵力,既不给他一个痛快,又让他时刻承受着溺水的痛苦。 纪云谏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可越是挣扎,绳索勒得越紧。 “现在说,还来得及。”水流的冲击力骤然减弱,给了纪云谏一丝喘息的机会。 纪云谏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侧,他不知道池宴是敌是友,更不知他口中的“目的”是指什么,难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知晓系统的存在?他一言不发,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珍惜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如此反复了几次,纪云谏始终不肯开口。 池宴见此招对他无效,撤去水刑,转而拿出一个玉瓶,将其中灵液倒在他的伤口上。 原本剧痛难忍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等纪云谏松口气,池宴已打开了另一个玉瓶。瓶中没有液体,只有一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刚一接触空气,便化作无数虫豸,顺着纪云谏的皮肤钻入体内。 蚀骨虫在纪云谏刚愈合的身体内游走,噬脉钻骨,所过之处皆被极致的痛苦席卷。 可池宴并未停手,一道淡金色的灵力掠向纪云谏。灵族秘术锁魂咒不伤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可以将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痛苦无限放大。 “说,你接近迟声,到底有何图谋?”池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肉体剧痛和神魂煎熬交织在一起,纪云谏眼前不断闪过幻象:亲友因他而死的惨状、自己被寒疾吞噬的痛苦、妖族屠尽人族的绝望…… 他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漂泊的小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但无论痛苦如何加剧,他都无法说出关于系统的半个字,就像有一道封印牢牢锁住了他的意识。系统虽然已经离开,却在他神魂深处留下了刻印。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池宴没想到纪云谏的意志力竟如此顽强,在水刑和锁魂咒的双重作用下,依旧不肯松口。 “我……没有……”纪云谏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知晓迟声的身世?是不是想利用他的感情去达成自己的目的?”池宴语气带着哄劝,“说出来,我便让蚀骨虫退去,给你一个痛快。” 纪云谏浑身痉挛。 池宴眉头微蹙,显然没想到纪云谏的意志力竟如此顽固,那就再让他尝尝断骨的滋味。 随着他手势一动,蚀骨虫突然停止了在经脉内细密的啃噬,转而集中攻向坚硬的骨头。骨骼被洞穿,虫豸钻入其中,它们在骨髓里疯狂蠕动吸食。 血髓被贪婪地吞咽,纪云谏眼前一黑,险些昏厥。 可下一秒,回春露的药效再次发作,被洞穿的骨骼以更快的速度再生,强行穿凿又反复拼接起来的痛苦,比断裂时更甚数倍。 池宴有如掌控生死的邪祟般,灵药与虫豸交错生效,纪云谏在极致的痛苦与短暂的修复中煎熬。 他的肉体承受着断肢碎骨的折磨,神魂也在锁魂咒的作用下不断被撕裂,汗水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却始终一个字都未吐露。 纪云谏的意识已经濒临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喘息与啃噬声。 池宴看着昏过去的纪云谏,眉头紧蹙。 “倒是个硬骨头。”池宴低声自语,收起了秘术与灵药。 蚀骨虫瞬间消散,回春露彻底修复了纪云谏的身体,让他从濒死状态恢复如常,仿佛一切折磨都未曾发生。 第66章 陡增变数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灵药香。 池宴一身素衣,连半分血腥都未曾沾染。若是让不知情者撞见,怕是要误以为他只是偶然闯入的旁观者,而非这酷刑的主导者。 他垂眸看着纪云谏,眼前这人即便反复昏厥,手上仍死死攥着那枚玉簪。簪上沾染了暗红血渍,与雕工拙劣的红梅纹路相融,透着几分可笑的凄艳。 锁魂咒加蚀骨虫,本是他对待叛徒常用的拷问之术。法术贯穿神魂,虫豸啃噬经脉,纵使是嘴再硬的人,也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可纪云谏就这样硬生生扛了下来,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难道这人对小迟真的没有半分歹意? 池宴心神不宁,不自觉看向纪云谏弯折的手臂。他虽已撤去了其余术法,却并未解开束缚,无形的灵力将纪云谏捆在石架上,双臂被弯折成一个可怖的角度,仅靠关节承住全身重量。若不是有回春露的药效支撑着,怕是手骨早已折断。 待小迟醒了,看到纪云谏被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以他的性子定然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因此再次与自己生分。 纪云谏虽垂着头,意识却已经慢慢清醒。浸满血污与冷汗的发丝黏在脸颊上,遮住了他的眼眸,只露出紧抿的、苍白的唇瓣。 手臂处无休止的剧痛,反而让他的思绪越发清晰。 许久,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迟声的哥哥,对不对?” 池宴蓦然僵住,他抬眼看向纪云谏:“你在胡说什么?” 纪云谏摇头,一字一顿地推导道:“你手段狠戾,却始终避开了我的要害,事后又用灵药稳住我的伤势,不让我彻底垮掉。既不取我性命,也不只是单纯的折磨。” 纪云谏本有些纷扰的思路,在这层层拆解下愈发清晰:“你对我动手,是迁怒;可你又不敢真的杀我,是怕迟声醒来不好交代。我说得对吗?” 池宴的脸色沉了下来,纪云谏的话让他分外愠怒,却无从辩驳。 纪云谏的思绪猛地一跳,又回想起母亲骤然软化的态度,那冰魄兰的来处显然不简单,只是自己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冰魄兰是小迟取来的?”纪云谏抬头,血污也掩不去锐利的目光,“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池宴依旧不语,指尖微动,束缚着纪云谏的灵力枷锁骤然消散,失去支撑的纪云谏猝不及防地摔在石面上。 池宴看着他倒地不起,方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小迟的情况,轮得到你来问?” 纪云谏见池宴态度,知迟声必然是受了伤,但是性命应当无忧,若非如此,他此刻哪还有心思在这里和自己周旋? 纪云谏的手早已扭曲到使不出力气,他用尚且能勉强发力的肘部抵住地面,慢慢撑起上半身。膝盖处似乎还残留着虫豸啃噬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微屈起膝,反应过来后,才咬着牙支起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 膝盖依旧忍不住发颤,却再也没弯下去半分。 池宴垂眼看着他,目光不复单纯的冰冷,带上了几分探究和惊诧。眼前这人动作狼狈得可笑,却偏生像一根拧不折、压不弯的顽竹,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硬是站直了身。 第74章 待到纪云谏终于挺直腰杆、平视着池宴的时候,他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脆弱与怨怼。破碎的衣衫和淋漓的血痕本该是弱者的耻辱,此刻却更像是池宴的呈堂罪证。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小迟醒来时,你打算如何向他解释?说你怀疑我要害他,所以对我用刑?” 池宴手中的灵力散去,他语气依旧冰冷,话语间却多了一丝松动:“你想说什么?” “信息交换。”纪云谏直截了当,“我对小迟的心意你已知晓,那你也理应告诉我你和他的过往,以及他这次遇险的细节。”他抬眼,“迟声从来不是需要谁圈在羽翼下的弱者,你我本就目标一致,何必相互猜忌。” 池宴沉默了许久,纪云谏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既没有因刑讯而心神崩溃,也没有因无端受辱而心生怨怼,反倒依旧能保持清晰的条理。 他又想起迟声昏迷前嘴里反复念着的“公子”二字,再怎么怀疑,眼前的人也是迟声如今最为信任依赖之人。自己总是下意识将迟声看作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可二人分离已有十余年,正如纪云谏所说,迟声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终于,他缓缓点头:“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对迟声到底有什么企图?你若敢有半分隐瞒,我日后必定饶不了你。” 纪云谏坦然道:“我承认最初救下小迟,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可如今我与他已经互通了心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结为道侣,相守一生。” “你说什么?!” 池宴猛地拔高声音,若只是一时兴起玩玩也就罢了,迟声竟然真打算和寿命短暂、目光短浅的人族过一辈子? “你若还想当迟声的哥哥,最好是早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池宴语塞的模样,纪云谏的语气稍稍缓和:“如今该你了,告诉我迟声幼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他当年是如何分离的?” 池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褪去大半。他对纪云谏仍留了几分戒备,话语半真半假:“小迟幼时,我带着他外出历练,遭遇了影宗的袭击,我当时修为尚浅无法抵抗,只能看着他被掳走。我追查了十几年,才终于找到他的下落。” 纪云谏沉思道:“影宗为何要掳走他?你又如何得知是影宗做的?” 池宴心底天人交战,当然是因为影宗宗主当年掳走迟声后,并未痛下杀手,反倒以迟声的灵丹为要挟,逼迫他替影宗做事。若不是因为迟声没了灵丹的缘故,自己又怎么会十几年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好在迟声重新结了丹后,自己又能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 可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口,以纪云谏的聪颖程度,自然能猜到迟声的身份并不寻常。正如同纪云谏无法将系统之事对他全盘托出一般,他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盘算,他暂时还未信任纪云谏到可以将灵族身世和盘托出的程度。 池宴下定决心隐瞒到底,他迅速调整了思路:“影宗技法诡异,但凡是知晓的人,都不会认错。至于为何要掳走他,我并不知晓,你若实在是好奇,大可以自己去问影宗宗主。” “宗主?”纪云谏暗自记下,他察觉到池宴话里的避重就轻,却没当场戳破,只是顺着话题追问:“那你们二人,为何姓氏同音不同字?是本就如此,还是小迟被掳走之后,才换了姓氏?” 他自然不知,灵族本是顺应天地灵气而生的族群,族中向来不以寻常姓氏为名,而是以诞生地为姓,按诞生次序为字,简单直接。 “池宴”二字从不是池十三的本名,不过是当年为了在凌仙阁立足行事,方便融入人族修士圈子,随口取的一个代号罢了。 而迟声,按灵族的辈分排序,本应唤作“池十五”。在他之前,族中曾有一位幼年灵族不幸夭折,排行顺延,才轮到了这个序号。 这事本就算不上什么关键秘密,池宴皱了皱眉:“巧合而已,他本名并非迟声。” 过往的种种陡然串联起来,纪云谏心中窜出一个猜想,这想法让他禁不住浑身一寒。幸好系统此刻不在,而且这猜想本就无凭无据,他既无从验证,也不敢继续深想,日后只当从未发现过就好。 只是不知系统这次回去,是否与此事相关。纪云谏眉头紧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有要问的了吧?”池宴也算松了一口气,比起纪云谏,他还是更喜欢和与蠢笨之人打交道。 “还有一事,”纪云谏从沉思中回过神,“你为何一直觉得我另有所图?” 这话里有话,若是池宴真的知晓系统的存在,此刻一听便能知晓言外之意。纪云谏紧紧盯着池宴的脸,看他脸上的神色是否有所变化。 池宴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这缘故也简单,当年他与那影宗宗主周旋时,对方曾轻飘飘提过一句,说已将迟声送去了一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地方。如今迟声偏偏落在纪云谏手里,他怎能不疑心,这两人本就是一伙的? 撒了一个谎,就只能用别的谎言去圆,池宴不愿暴露身份,索性强词夺理:“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为何对当初救下小迟的缘故闭口不提?” 纪云谏仔细看了他片刻,知晓这其中若真有猫腻,必然和影宗宗主逃不开关系:“那就到此为止吧,该知晓的、能说的,我们都已说清。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小迟吗?” 池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声道:“手伸出来。” 纪云谏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抬手。下一秒,只听“咔擦”两声脆响,池宴毫不留情,一把便将他先前扭折的手骨正了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见了小迟,不该说的别说。” 纪云谏抬眸看了池宴一眼,缓缓点头。随后,他问池宴寻了间偏室,换了身洁净的外衣,又仔细洗净了身上残留的血污,确保什么痕迹都未留下后,才跟着池宴踏入传送阵。 阵芒亮起,二人抵达了一座隐秘雅致的居所。屋内药香浓郁,灵气充裕,显然是专为疗伤设置之处。 正中一张晶莹温润的玉床,上面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迟声。 他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第67章 谜团 池宴转身退开,只留纪云谏独自守着迟声。 纪云谏走近,俯身将指尖搭在迟声的手腕上,运了股灵力顺着脉络寻探。他的目光落在迟声脸上,睫毛长而密,唇瓣苍白却线条利落,哪怕昏迷着,浑身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半点没有寻常伤者的脆弱。 灵力探遍全身,纪云谏心中已有数。外伤被池宴用灵药好生调养着,大都已痊愈,只需再静养几日便能消散,唯有灵气依旧稀薄,看起来像是耗损过度。 梁上悬着一只栖笼,底部特意为幼凤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朱红绒毯。笼身象征性地做了半圈镂空鎏金围挡,缝隙宽大得足以让幼凤自由进出,正中还悬着串空心玲珑玉坠。 幼凤本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见纪云谏来了,无精打采的模样一扫而空,兴奋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径直飞了下来。动作带得那串玉坠左右晃动,碰撞出一阵叮铃的脆响。 它精准地落在了纪云谏肩膀上,偏过头轻轻啄了几下他的脸侧,没用什么力道,反而像是在撒娇。 纪云谏被它逗得唇角微扬,伸出手理了理它较之以往黯淡了许多的羽毛:“小声点。” 幼凤像是听懂了,叫声变成了细碎的啾鸣,却依旧兴奋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指尖,金瞳亮晶晶的。 一人一凤在床边闹着,迟声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绿的瞳孔有些涣散,像蒙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一点点映出纪云谏的身影。 他盯着纪云谏看了许久,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像是在分辨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昏迷中反复出现的梦境。终于,他又眨了眨眼,眸底的混沌彻底褪去,他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试着动了动胳膊。 刚一用力,右肩就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动作,飞快地瞥了纪云谏一眼,以为自己的伪装万无一失。 可那瞬间的僵硬,还是没能逃过纪云谏的眼睛。 纪云谏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如今知道痛了?一人去取那冰魄兰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迟声的身体一僵,有些心虚地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声音透着几分理亏:“我有分寸。” 纪云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覆上迟声未受伤的左手,用力摩挲着他的指节,力道不像安抚,反倒像在确认他真的好好待在自己身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剩幼凤偶尔清脆的叽喳声。 迟声耳根慢慢泛起了一层红,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硬邦邦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里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冰魄兰,你收到了?” 纪云谏没立刻回答,反而慢慢收紧了握着迟声的手,待掌心的温热交缠在一处才开口道:“收到了。” 第75章 简单三个字,却让迟声松了口气,他眼里闪过丝光亮,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只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雀跃:“比那些世家送的,强多了吧?” 纪云谏指尖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手,迟声是如何得知世家送了东西过来?纪云谏垂眸看着迟声,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中:“是我母亲逼你取来的?” “是我自己想去。”迟声刚苏醒不久,意识都不甚清醒,他下意识提高了音量,话没经过思考就说出了口:“千年雪莲算什么?柳夫人不就是觉得我身世不明,比不上那些世家富贵,送不出像样的东西吗?我偏要拿更好的给你!”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偷听的事情全抖搂出来了。他瞳孔一缩,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烧了起来。 纪云谏见他如此神情,回想起往日种种,哪能猜不出前因后果。背后偷听本是为人不齿的事,可对象换作是迟声,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手捏住迟声发烫的耳廓,用了几分力道以示训诫:“日后无需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耳朵被触碰的瞬间,迟声瑟缩了一下。但是听到纪云谏所言,眉毛蹙起,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他没说的是,为了精准找到冰魄兰的位置,过度催动了灵族特有的灵识,这才导致了气息紊乱,给了妖兽可乘之机,落得这般重伤的下场。他不允许自己在纪云谏面前露半分脆弱,更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因逞强才陷入险境。 纪云谏看着他这副嘴硬到底的样子,手顺着细腻的皮肤一路滑下,最后落在迟声的脸颊上。他指腹轻轻拧起块软肉,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像在逗弄一只嘴硬的猫:“那小迟说说,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世家送了什么?” 迟声最受不住纪云谏这种哄骗的语气,明明想硬着头皮反驳,喉间却像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避开纪云谏的目光:“我……我渴了。” 纪云谏也没戳破他,只是顺着他的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迟声面前,再开口时,语气却多了些郑重:“先前的事我也不再深究,但你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迟声没辩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氛围沉静下来,只有幼凤偶尔叽喳两声。 迟声本就伤势未愈,如今纪云谏守在他身边,不觉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待到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纪云谏又递了杯温水给他:“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迟声轻轻摇头。 纪云谏目光从迟声身上扫过,见他精神尚佳,这才斟酌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开口道:“关于影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迟声握着水杯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纪云谏,眼里没了之前的羞赧,颔首示意他继续。 “你幼时被影宗掳走后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纪云谏的目光没放过迟声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迟声手指收紧了些,杯中的温水晃了晃:“没什么,就是学了一些影宗的法术。” 事实当然没有这般轻描淡写。 那里有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没有温情,没有怜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死在他手中的,有不少修为不深的修士,但更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或许只是恰巧撞见了影宗的秘密,便被冠以“隐患”之名,成了他练手的目标。 这段回忆,他不愿提及,也不愿记起。 纪云谏却没停下追问,他看得出来迟声有所隐瞒:“但我记得你来纪家之时,并未淬体?” 影宗术法阴寒霸道,寻常人若不先淬体,根本承受不住术法的侵蚀,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经脉尽断,可迟声不仅活了下来,还能熟练运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是的。”迟声也皱起了眉,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与茫然,“他只教我术法,从未提过淬体的事。” 纪云谏神色凝重:“他是谁?宗主吗?” “是,”迟声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丢了一段记忆。” “丢了记忆?”纪云谏神情一变。 “嗯。”迟声神色带着点恍惚,“我隐约记得,先前几年,我不用淬体也能顺畅使用那些术法,甚至比影宗的弟子还要熟练。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醒来后就丢了一段记忆,之后再也无法施展法术。” 那段丢失的记忆像块空白的拼图,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模糊。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寻常修士未淬体便想学法术,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幼时偏偏可以做到。若说是灵族的缘故,但为何后来又不行了呢? 自己对灵族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池宴,但若是池宴也有什么在隐瞒着自己呢? 他隐约觉得,关于自己的身世和被掳走的细节,池宴并未全盘告知。 纪云谏垂眸看着他困惑的模样,若有所思。他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不知是否应该追问下去。一方面,迟声的脸色苍白,那段过往显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几分靠近了真相的迷茫。 但若不问清楚,谜团一日不解,他便一日无法真正掌控局面。若真如他隐隐猜测的那般,影宗宗主的所作所为恐怕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布下了一张网,系统、自己,还有迟声,或许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今系统不在,正是难得的机会。多知晓一分,日后应对时便能多一分底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纪云谏放缓了语气:“那你又是如何到了纪家?是他送你去的?” 迟声的头垂得更低,墨绿的瞳孔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吐字艰涩:“是。”顿了顿,他才补充道,“但是他将我送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纪云谏看着迟声低垂的发顶,先前零散的疑点已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影宗宗主绝对知道系统的存在,对方费尽心机掳走迟声,又在他身上藏下秘密后,亲手将这枚最关键的棋子,精准地安在了自己身边,不仅骗过了自己,也骗过了系统。 那丢失的记忆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宗主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能封印住迟声身上的某种力量,也封印住可能暴露的关键线索。 可恍然大悟之后,是更深的不安。 纪云谏浑身发凉,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对迟声的在意,是发自本心,还是早已被宗主算准的一步棋?系统的出现与沉寂,是否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一直试图主动掌控局面,但桩桩件件回首看去,都不过是被迫行事罢了。 迟声对此一无所知,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只是在顺着他人预设好的路线前行。这条路线到底是谁设下的呢?是系统还是宗主?他到底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自己不也是这路线中的一环吗?难道池宴说的没错,自己不过是仗着迟声对自己有意,逼迫着他去做本无需做的事情? 第68章 温情 夕阳从小窗中斜射进来,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鸿沟横在纪云谏与迟声之间。 纪云谏蹙着眉,他的目光落在光影交界处,既没看迟声,也没说话,整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里。无论如何,如今只能将错就错瞒过系统,等到日后与影宗宗主真正接触,才能摸清对方布下这盘棋的真实目的。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场交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可要瞒过系统,宗门大比只剩寥寥数日。迟声伤势未愈,这样的状态如何去应对?除了完成这个任务,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拿到积分? 这份沉默在迟声看来,却有着另一番意味。 他身体绷直,墨绿的瞳孔里浮出迷茫。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太熟悉了。在影宗那些日子里,宗主每次都是这样沉默着,在一番权衡与算计后,落下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纪云谏不一样。 是这个人给了他一个归处,给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怎么会和宗主一样呢?迟声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伸出手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沉浸在思绪里的纪云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迟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捏紧了拳,不动声色地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是自己太蠢了。怎么就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了呢? 从纪云谏的角度来看,自己的身份疑点重重,活生生就像影宗安插进天隐宗的一枚间谍。如今再想解释,说自己从未想过背叛,公子会信吗? 刚才那后退的动作,或许就是答案。 纪云谏已经回过神,他看清了迟声眼底的失落,忙将他蜷缩的指节拢进掌中:“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的事,想得太入神了。” 第76章 迟声抬眼看向纪云谏,声音带着试探:“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纪云谏没有隐瞒,“大比只剩几天了,你伤势还没好,要不就别参加了……” “我要参加。” 不等他说完,迟声便打断了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冰冷的床围,影子随之往后挪动,与纪云谏的影子间那道刚缩小的间距又重新变大。 于他而言,承诺就是承诺。无论公子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他早已答应了要拿下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便会说到做到。 “真心换真心太奢侈,等价交换才最稳妥。”迟声在心里默念着,“无论是交易还是所谓的真情实感,本质都是各取所需。”想通这一点,他心里的那点酸苦便淡了下去,只剩下冷漠和笃定。 幼凤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扑腾着还未长齐的翅羽,落在他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脖颈。 纪云谏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无论怎么安排,都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你不必勉强自己……” 迟声却躺下,面朝向内侧:“我困了。” 纪云谏叹了口气,将不安分的凤凰从他身上轻轻抓起来,托在手中,放回金笼里。他遥遥看着榻上侧卧着的背影,转身行至外间盘膝坐下,抬手结印,开始闭目调息。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灵力光晕,心底的纷乱却始终难以抚平。 此刻院墙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悄立着。 池宴本是放心不下迟声的伤势,谁知竟无意听见了两人在屋内的对话。 “出来。” 一道灵力传讯直接在纪云谏耳边响起,纪云谏抬眼望去,只见池宴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内。 * 夜深,万籁俱寂。 迟声睁开眼,屋内只有几抹惨白的月光。帐顶的影子静静晃动,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了摸,床榻冰凉,空无一人。 外间的案前也没有灯光,纪云谏已经走了,迟声怔怔地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一个人带着夜风的凉意走了进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是迟声却从这声音精准地辨别出来,来人是纪云谏。 迟声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就闭上了眼,呼吸也放得又轻又匀,装作依旧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慢慢挪到了床榻边,纪云谏弯下腰,手指拂过迟声额前散落的发丝,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到耳后。 迟声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忍住了睁眼的冲动。 纪云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即伸出手,掌心覆在迟声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渡了过来,顺着经脉流淌。那股灵力轻柔地包裹着他的经脉,替他梳理着体内的灵力,整个人如同泡着温泉般松弛舒适。 许久,纪云谏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站了一会后,见迟声依旧没睁眼,只得俯身,气息扑在迟声的脸颊上,然后缓缓停住。 就在迟声以为纪云谏要转身离开时,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很软,像微风拂过花瓣,又像雪落在掌心。 迟声的身体一僵,他面皮薄,已经迅速晕开一片红云。哪怕事先有过无数种猜测,也从未想过纪云谏会趁自己睡着时偷偷亲自己,但是只亲额头是什么道理? 悸动就该是燎原的火,而不是点到即止的风。 迟声没再假装熟睡,他睁开眼睛,抬手扣住了正欲离开的纪云谏的后颈,将他往下拽了几分。 纪云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俯身:“醒了?” 迟声没回答,只是仰头,带着点久违的急切,直接吻上了纪云谏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战栗便窜遍全身。柔软的唇瓣紧密地贴合厮磨,纪云谏的唇开启,像一道无声的邀请,迟声顺势侵入,在触及内里时化为缠绵的舔舐。 他们太熟悉对方了,熟悉到能分辨出每次吮吸的力度是退却还是邀请。气息彻底交融,分不清是谁的更灼热,谁的更急促,一时只能听见唾液交换间湿濡的声响。 迟声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他却不管不顾,手像藤蔓一样攀着纪云谏的后颈,带着未被驯化的蛮劲。哪怕动作因为情/动而有些失控的颤抖,姿态也依旧是强势的。 唇齿间的触碰带着点粗糙的厮磨,舌尖相缠时的津液混着急促的呼吸,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越是纠缠不清,越是肮脏狼狈,便越是沉溺其中。 迟声终于退开,他偏头,唇瓣擦过纪云谏的喉结,不是温顺的碾磨,是带着狠劲的啃咬。纪云谏的呼吸一窒,扣着迟声后颈的手又紧了几分。 随着一个牙印的浮现,迟声方才满意地退开,他端详了片刻,对纪云谏道:“今晚……陪小迟睡好吗?” 这姿态哪里是请求,分明是通知。纪云谏却没半分反驳的意思,他从善入流地抬手掀开迟声身侧的被子,将他拥进了怀里,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瘦了,腰一手就能环住。 纪云谏摸到了迟声脊椎凸起的轮廓,怎么有越养越瘦的道理?仔细想来,自从回了天隐宗后,迟声就一直在受伤,也未曾有过喘息的机会。 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定要好生养着。纪云谏叹了口气,谁能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任务?如今这般念想,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系统一日不除,一日不得安宁,更何况如今还多了影宗这个变数。 他莫名生出一丝愧疚来,若不是他需要积分,迟声也就不必受这些折磨。他心口发闷,只能用下巴抵着迟声的发顶,靠肢体的触碰来消磨。 迟声手也不经意间划过纪云谏的后背,指腹刚触到肩胛骨处,便顿住了,那里有一处不寻常的凸起,不像旧伤,更像是新添的痕迹。他仔细感知了一下,竟察觉到了熟悉的灵力。 他眉头蹙了一下,自己怎么会忘了池宴的性子。他看到自己受了伤,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定然是把账都算到了纪云谏头上,怎么可能给纪云谏好脸色。 迟声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池宴有没有为难你?” 纪云谏抱着他的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 迟声哪里会信他的话,没再多说一个字,抬手便攥住了纪云谏的衣襟,用力一扯,系带崩开的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上衣滑落,露出大片光洁的皮肤。 然而,确实如纪云谏所言,皮肤上没有预想中交错的瘀痕,连他指尖刚触到的肩胛骨处,也只有一片浅浅的红印,看上去像被蚊虫啃噬后留下的咬痕。 迟声的指尖僵在半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他甚至凑得更近了些,用手去触碰那处,但是触感柔软,没有结痂的粗糙,只有纪云谏因痒意微微绷紧的肌理。 可越是这样,迟声心里的疑云越重,寻常蚊虫怎么可能在金丹修士身上留下痕迹? 他收回手,显然还是不信:“真没有?” “真的。”纪云谏声音虽然平稳,神魂深处却泛起一阵凉意,那蚀骨虫和锁魂咒给他留下的阴影,恐怕一年半载也难以消除。然而既然答应了池宴,断然没有背后告状的道理。 他偏过头,避开迟声探究的目光。 迟声心中已有定论,他没再追问,只是松开手,替纪云谏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以后他若是对你动怒,不管有没有伤,都要告诉我。” 纪云谏反手握住迟声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好,都告诉你。” 第69章 备战 迟声没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纪云谏抱着自己。 寝衣穿得单薄,来自另一个人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许久未曾好眠过的纪云谏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迟声突然说了句:“不要瞒着我。” 纪云谏清醒了些,他睁开眼,迟声不知何时已经侧过了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眸中无半分睡意。他直直地望着纪云谏:“无论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公子若是怀疑我,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是愿意的。” 纪云谏不知道他指的是池宴这件事,还是察觉到了别的什么。眼看着迟声这副执拗的态势,纪云谏既为他不加掩饰的赤诚而心头发软,又忍不住迟疑是否应当将池宴之事拿来当挡箭牌。 他指尖抚上迟声的眼睫,迟声下意识眨了几下眼,那刻意严肃的冷淡面色瞬间带上了些薄红。趁着这片刻的空隙,纪云谏偏过头,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纪云谏素来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沉溺于男欢女爱之中,但是轮到自己时,便觉得若是这都能忍住不亲下去,干脆改名叫柳下惠算了。 迟声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呼出的热气直扑到纪云谏颈窝里:“公子总是这样,想着办法糊弄我……” 第77章 纪云谏这才将他放了开,不免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几分羞赧,清咳了一声:“在找你时,我确实和池宴交了手。” 准确来说,是被打了一顿。 他没有明说,但是迟声何尝不知晓二人的水平,听了此话也懂了大半。 他怒火大盛,正想起身去找池宴要个说法,纪云谏却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掌心握在他腰间,微微发力,就将他拦腰压回榻上:“无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迟声挣扎了一下,眸中怒火未消,咬牙道:“他凭什么动手?” “池宴是你兄长,你受了伤,他自然心里是着急的。”纪云谏道,“是我先没照顾好你,让他忧心了,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需要你照顾,况且是我自己要去的,与你无关。”迟声别过脸,语气依旧强硬,却怕伤了纪云谏,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 纪云谏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凡间婚嫁都有聘礼一说,你既送了我那般珍贵的灵草当作聘礼,日后便要安心待在我身边,不许再这般冲动。” 迟声的耳尖猛地一红,思绪被他搅得乱了章法,声音也弱了下来:“这算什么聘礼……日后我会送你更好的。” “反正我已收下了。”纪云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手始终扣在他腰间,不让他再有起身的机会,“这些事情日后再讨论也来得及,我连日未曾歇息,现在先安心睡一觉好不好?” 迟声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乖乖躺了回去。 夜深人静,榻边的烛火燃尽,只剩微弱的余光。 迟声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执拗。他轻轻掰开纪云谏扣在自己腰间的手,随后小心翼翼地起身,披了件外衣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门。 他径直朝着池宴的住处走去,纪云谏可以不计较,但他不能。池宴那顿打,他必须要讨个说法。 随着房门被灵力暴力掀开,防御阵法大亮。 池宴竟还未睡,正凝神摆弄着半座未成型的阵法。见来人是迟声,他挥手撤去防御阵:“你不在庭院里静养,跑这里来做什么?” 迟声沉沉地盯着他:“你为何要对纪云谏动手?” 池宴收回目光,指尖在聚灵阵的阵眼上轻点了一下,极品灵石的灵光缓缓收敛:“我教训他,自然是为了你。” “我的事,轮不到旁人置喙,更轮不到你对他动手。”迟声往前一步,语气冷了几分,“你只知担心,却不问我愿不愿意。” 池宴见他态度,知晓纪云谏并未将所受折磨全盘托出,否则迟声怕是上来就要和自己闹个天翻地覆。他不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阵法:“这阵法你认不认识?” 迟声向前走了一步:“你在转移话题?” 池宴嗤笑了一声:“难道你今夜跑来找我,真就只为了替那外人讨说法?不是借着这由头,怕我拦着你去参加宗门大比?” 迟声怔住,他确实是打算借题发挥一番,谁知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就被池宴看得一清二楚。他依旧强撑着冷脸,不肯示弱:“我……” “别我我我的了。”池宴打断他,转身走到那阵法前,抬手画了几道灵纹。瞬间,原本沉寂的聚灵阵骤然亮起,数枚极品灵石光芒齐绽。 “这是九转聚灵阵,能将天地间散逸的灵气凝练成精纯的灵力。你的性子执拗,我拦不住你,但若你真想去那大比,想在千万修士中争个高下,先把这阵法的灵力尽数吸纳了。” 他站在灵光之中,身影被衬得有些单薄。这所谓的“天地灵气”,其实是他硬生生从自身修为中剥离出的灵力。那几枚灵石不过是用作伪装,真正支撑阵法的是他的本命修为。 迟声望着那精纯灵光,又看向池宴微微发白的唇色,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的冷硬卸下,只剩下几分无措:“你……” “灵族与人族,本就不是同一条修炼之路。”池宴打断他,刻意转移了话题,“人族修炼,金丹后需经化神过渡,再渡雷劫方能至金仙。而灵族天生与天地法则共鸣,无需经历化神期的过渡,金丹之后,便可直接引动雷劫。” “不仅如此,灵族的金丹等级,也与人族天差地别。”池宴继续说道,“人族金丹分九阶,每一阶的差距并不算大。但灵族的金丹,每三小阶为一个大突破,金丹初期便可越级击杀人类金丹中期修士,金丹圆满时,即便是化神期修士,也未必是对手。” 池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比起借助器具,我们更擅长与天地法则共鸣,借助自然之力强化自身。这也是你更擅长符阵,而非剑法的原因——符阵的核心,正是引动天地灵气,与灵族的天赋完美契合。” 迟声回想起自幼学习符阵时的得心应手,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 “这些是灵族的修炼根本,你早该知晓。”池宴心中愧疚,若不是当年他一时疏忽,将年幼的迟声带出结界,又怎会让他被外人掳走。他伸手将迟声推进阵法中央,“盘膝坐下,凝神吸纳。若是错过了,往后再想这般顺畅冲阶,可没这么容易。” 阵法中的灵光瞬间如潮水般包裹住迟声,这灵力与他本就同根同源,迟声下意识放松了心神,依言盘膝坐定,开始运转灵力。 精纯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迟声还需至少三日,才能将这股外来之力彻底炼化,与自身修为融为一体,真正稳固境界。 纪云谏清晨醒来时,榻边已空无一人,寻池宴问清情况后,他清楚迟声此刻需要静心稳固境界,不便打扰。而要在大比中取得名次,除了修为的提升外,还需要做到知己知彼。 宗门大比,是修真界一年一度的盛会。对所有参赛修士而言,它的重要性无可替代。它无关资历、不问出身,只论实力,是籍籍无名之辈最直接的逆袭契机,不仅关乎后续的修炼资源倾斜、宗门地位高低,更直接决定着能否从万千修士中真正脱颖而出。 修真界从不缺天赋异禀之人,却少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而宗门大比正提供了这样一个破局的契机:年年都有来自小宗门、甚至无门无派的散修新人,以惊艳之姿横扫赛场,或是以冷门功法力克强敌,或是凭绝境反击的韧性逆转战局,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焦点。 大比之上卧虎藏龙,既有底蕴深厚的老牌宗门弟子,也有身怀异宝的散修奇才,稍有不慎便可能阴沟翻船。 纪云谏决定提前返回天隐宗,摸清热门对手的底细。 他径直去寻了去年参加过大比的应昭。 刚到应昭院外,便见院门被推开,应昭换了身劲装,正准备去练剑。抬头看到纪云谏,应昭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纪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自上次一别,快有一月未见了,师兄最近可好?” 纪云谏顺着应昭的话寒暄:“还算安稳。前阵子忙着处理些琐事,倒是许久没与师弟碰面了。” 应昭见他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奔波的疲惫,忙扶着他进了院,在长凳上坐下:“师兄先坐。我听同门说,你和迟师弟前些日子惹了长老们动怒,可惜当时我外出历练,没能及时回来,要不定然会去为你们求情。” 纪云谏顿了顿:“劳烦师弟挂心了,此事确实是我和迟声行事鲁莽了些。”说完,他没绕弯直接道,“我今日来,是想向你请教去年宗门大比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些脱颖而出的热门对手。” 第70章 天命有定 “师兄是想参加本次的宗门大比吗?”应昭试探着问道,他早知晓纪云谏只在年幼时参加过一次大比,那时修为尚浅,权当作见见世面,自从重新入宗后,一次都未曾参加过。 纪云谏顿了顿,摇头道:“我并不打算参加。” 应昭愣了愣,随即想起分组规矩,恍然大悟:“也是,大比按照年龄分为二十岁之下、三十岁之下,还有不设限制的全年龄段组别,师兄今年刚好二十,若是参赛,只能跟那些老前辈同台,确实不太划算。他们大多已是金丹圆满,甚至还有化神期者,师兄你虽天赋不俗,可这般跨着修为差距比拼,胜算实在不大。” 纪云谏倒未曾考虑到此处,参加比试,说到底不过是争个名声罢了。早年刚入宗门时,他还曾在意过是否能声名鹊起,是否能让旁人高看一眼,但经历过一些事情,才明白这些皆是虚浮的外物。 应昭见他不语,也换了个话头:“师兄是为了迟师弟而来?” 纪云谏颔首:“迟声今年是第一次参赛。若是不清楚对手底细、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容易落了下风。” 应昭羡慕道:“师兄对迟师弟真是上心。去年我参加大比时,若是也有师兄这般为我筹谋,我定能再往前冲两个名次!”他说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遗憾。 纪云谏闻言,温和笑道:“你去年的表现已经很好了,能在青年组闯到前百名,已是难得。”他话里藏着不宣之于口、明眼人却都能听出来的偏袒,“迟声性子直,不擅长琢磨人心,赛场之上,少不得有人用些阴私手段,我提前做些功课,也算是为他扫清些障碍。” 第78章 “师兄这话倒是没说错。”应昭深以为然地点头,想起去年遇到的对手,忍不住说起了闲话,“去年我就栽在一个擅长伪装的修士手里,明明修为不如我,却故意示弱引我放松警惕,最后趁我不备偷袭得手,现在想起来还憋屈!” 他话头一转,回忆着说道,“去年大比最终拔得头筹的是万剑谷的沈清寒,此人是冰灵根,已达七转金丹,修炼的《寒川诀》是天剑谷镇谷功法之一。他以灵剑配合功法,接连击溃数位金丹修士,其中两位还是五转金丹,全程没给对手留半分喘息机会。虽说他今年已满二十,但他有个师妹苏清瑶,跟他修炼同系功法,今年也参赛了,得重点留意。” 纪云谏正专注在竹简上记录,体内灵力运转忽然滞涩了一下,起初他没太在意,可下一刻,丹田深处就传来一阵隐约的坠痛。 这痛感不似骤然爆发般猛烈,却像决了堤的江河一般,顺着他的灵脉一路蔓延,从丹田直到心间。他胸口发闷,肩膀不自觉地绷紧,握着笔的手也开始发颤。 原来,纪云谏本就无法正常储存和运化灵力,全靠系统提供的额外助力,才让他勉强能像往日一样修炼。自从系统离开后,支撑着他灵脉和丹田的外力也逐渐抽离,随着离开的时间越长,他体内的灵力就越发凌乱。 应昭哪知晓其中隐情,只瞧见纪云谏原本惨白的脸色,此刻因急促的喘息染上层反常的绯红,他眉峰紧蹙着,呼吸声逐渐加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应昭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被谁用力攥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倒了杯温水过去,目光紧黏在纪云谏脸上:“师兄,你脸色实在太差了,要不你先到我屋里歇一会,剩下的我晚点再和你说?” “无碍。”纪云谏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从储物袋里摸出枚清心丸,就着应昭递来的温水咽下。药力慢慢在体内化开,像是被火燎过般灼痛的经脉总算是平复了些。 若真如他所猜测,那自己的状态只会是越来越差。系统若不回来,别说是灵力,就连性命也保不住。 “继续吧。”纪云谏垂眸看向竹简,凝神良久,却久久没再落下一笔。 “排第二的是风清殿的苏秋雁,六转金丹,是少见的金、风双灵根。风系修士本就以灵巧取胜,她还把风系步法和金系剑招揉在一起,速度快得惊人,不少对手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身影,就已被斩于剑下。” “第三名是玄天府的孟俞烈,同样是六转金丹,雷灵根,武器是一柄能引雷的战锤。他性子暴躁,出招刚猛,若不是有长老出手相护,差点一招就让对手送了命。” …… 纪云谏将他所言尽数记下,两人聊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正午时分,才将应昭印象深刻的参赛修士信息整理完毕。 秘境中萧含章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纪云谏眼前,他心中掠过几丝探究,缓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枫岭观萧含章?” 应昭仔细回想了一番:“未曾听过。” 纪云谏若有所思,每年宗门大比,总不乏这类出自野路子的天才,萧含章大抵也是如此。正想着,气血又开始翻涌,他忍不住偏过头轻咳起来。 应昭见状,忙上前扶住他:“纪师兄,我扶你进去歇息吧。” 纪云谏摇了摇头:“无碍。今日多谢师弟了,不知可否再麻烦师弟,送我回小院?” 应昭知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多问:“师兄和我客气什么。” 纪云谏院外的传送阵尚未来得及修缮,应昭只得半扶半搀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周遭弟子投来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些隐晦的打量,应昭只得特意用术法掩去了纪云谏的面貌,将他护在身后,高声道:“看什么?”那些目光才悻悻收回。 可宗内人多口杂,不出半日流言便悄悄传了开。起初只是“有人受了重伤,被应昭护送回来”,可经众人闲谈时添油加醋,渐渐就变了味。 “听说那人气息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应师兄撑着才走得动路。” “瞧应昭护得严实,说不定是哪位要紧人物。” 到最后,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矛头竟直直指向了纪云谏。 “你们忘了?纪师兄前段时间犯了事,被长老罚去极寒之地思过了,那地方哪是人该待的?” “难怪最近都没见他出来,怕是真的留了隐疾……” “什么隐疾,我早就听说了,他本就灵根受损,修为早就不行了,这次怕是彻底垮了。” 纪云谏却不知外界在流传些什么,他看着摆在桌上的冰魄兰,心神悬而未决。 约莫半炷香前,应昭护着他回了小院。 他从锦囊中取出了这兰草,想一探它是否真如古籍中所言,有修复经脉的奇效。 手指刚触到叶片,一股精纯的药力便穿透了皮肤,循着受损的经脉一路游走,体内的胀痛感逐渐减轻。可下一瞬,丹田处就传来了股细微的异动,系统残留的那点能量,竟在药力的浸润下近乎消融。 纪云谏一顿,当即松开了手。他垂眸盯着兰草,不过数息就想通了关键之处,冰魄兰药性纯粹,既能修复经脉,也会彻底除去体内的异质。 那印记是系统为他重建丹田的根基,也是他能承接住灵力的依托。 一旦印记被抹除,即便经脉修复得再完美,也不过是条空荡的通路,灵力流转到丹田,只会像泄洪般四散逸开,他又会成为那个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催动不了的废人。 紊乱的灵力在受损的灵脉里流窜,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承载极限在逼近,或许下一刻,或许再过几日,这具身躯便会彻底垮掉。 这几日内,系统能回来吗? 他甚至不确定,系统是否真的还会回来。 死,对曾经的他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与其沦为灵力尽失、任人指点的废物,不如体面地死去。这也是他当初宁愿选择让系统给自己重建丹田,也不愿直接续命的原因。 那时他想的是,若有一日连系统都靠不住,他宁可身死,也绝不做任人怜悯的籍籍之辈。 可如今,他不敢死。 脑海里先是闪过了母亲的脸,若自己就这样死了,母亲好不容易才重拾的斗志定会彻底破灭,说不定还会自责是她没有护住自己,余生又要在痛苦与绝望里挣扎。 紧接着,迟声的身影也浮现出来。 与他许诺过的事情,还有许多未曾做到。他那般肆意的性子,若没有自己约束着,还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来。池宴固然能护着他,但是他与池宴的关系也难称作是密切,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这般想着,纪云谏自觉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洒脱,只剩下了瞻前顾后和举步维艰。可一个人若是没有了放不下的人和事,那和一具空心的壳子有什么区别呢? 想的是通透,可真要做下决定,又没有那么容易。 纪云谏收回目光,他没有再看那冰魄兰,只是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木匣盖合紧。 应昭第二日再来小院时,先在院外站了片刻。 院中静得很,没有传来以往常见的练剑声,反倒飘着一缕极淡的兰花香。 他抬手叩门,里面传来纪云谏的声音。 推开门,纪云谏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阳光落在他侧脸,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这画面安静又祥和,可细瞧便知,书页已停在同一面许久。偶尔有风吹过,书页被吹得抖动,他才像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又翻过一页。 随着走近,应昭心中一惊。哪怕重伤的修士身上也会有灵力波动,可是纪云谏周围空空如也,就像是……就像凡人一般。 应昭目光落在了桌案上一只空木匣上。 一堆疑问在脑子里打转,按以往的性子他此时已经问出口了。可话到嘴边,瞥见纪云谏捏紧的手指,他又猛地咽了回去,只如常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云谏闲聊着,和他说宗门里的新鲜事,说凌仙阁新出的小玩意,刻意避开了和修炼相关的话题。 言语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纪云谏身上瞟,再三确认了他已经灵力尽失的事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应昭看纪云谏神色平稳,才起身告辞:“纪师兄你好好静养,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出小院,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看纪师兄这般模样,定是不愿被旁人察觉此事。他记得族里有一只缠丝镯,佩戴后便能模拟金丹期灵力波动,只要不被旁人贴身以灵力细查,难以窥破其中端倪。 可那镯子是祖上传下的灵器,向来只许族内子弟自用,等闲绝不外借。想从父亲手中讨来,无异难于登天。一想到纪云谏,应昭咬牙下定了决心,不管挨多少骂,也非得去求来不可。 第71章 讥诮 应昭能把这只缠丝镯拿到手,实在费了不少周折。 第79章 修仙界的法器多如牛毛,但大多是御敌防身之流。这缠丝镯可以仿制金丹级别的气息,甚至能骗过高阶修士的灵识探查,无论是遮掩伤势、规避险境,还是进入有修为门槛的场合,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最珍贵的是,炼制之法早已在修仙界失传数百年,如今知晓世上还有这般法器的人都已寥寥无几,更别提锻造了,即便是集炼器宗举宗之力,也未必能找出一件。 他家本就是修仙世家,虽不及纪家那般声名显赫,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缠丝镯原是族中特意为那灵力微薄、却不得不时常抛头露面的嫡系子弟预备的,一代代传下来,与传家宝无异。 应昭为了它,软磨硬泡了两天,甚至立下了一年内晋升到四转金丹的誓言,再加上母亲在旁吹了不少枕边风,这才总算得偿所愿。 临走前,母亲便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叮嘱道:“昭儿,你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可得先带到家里来,让娘替你把把关。” 应昭闻言一愣,连忙摆手:“娘,您想到哪儿去了!我都说了,这是师兄受了伤,暂时用它来遮掩气息的。” “我还不了解你?”母亲笑得意味深长,“打小起,你也就对看上眼的小姑娘,才肯这般费心费力。” 应昭被说得脸颊一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讷讷应下。 一直到回了天隐宗,他脸上的热意才散去了些。不知纪师兄到底是受了什么伤,竟会落到修为尽散的地步。但不知为何,就算知晓师兄如今处境艰难,他总笃定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那可是纪云谏啊! 这样想着,应昭加快脚步踏入了纪云谏的院落。 恰逢一场急雪簌簌落下,满院青瓦、阶前梅枝皆覆了层银白。 而院落中央,纪云谏正手持霜寂立于一片素白之中,细雪落满肩头。 霜寂剑曾是何等风光。 它随纪云谏走遍了五湖四海,剑光湛湛如月,剑气锋芒毕露,是整个修真界都数得着的上等灵宝,谁见了不赞一声好剑。 可此刻,它静静躺在纪云谏手中,失去了所有灵力加持,看上去与寻常铁剑别无二致。 纪云谏仅凭凡人之躯挥舞着剑招,一招一式单薄得近乎可笑,没有往日磅礴的剑意,没有望而生畏的杀气,甚至连破风的剑鸣都偃旗息鼓。 应昭住了脚步,独自站在一旁。 他曾亲眼见纪云谏御剑斩敌、剑气化虹的场面,是那般的惊才绝艳、风华无双,让他当年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剑修。可此刻立于漫天飞雪中练剑的纪云谏,褪去了所有光环,只余下几分难以言说的萧瑟。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是纪云谏先停下来,他收剑伫立雪中,远远望着他:“师弟为何不上前?” 一时之间,在应昭眼中,天地间苍茫的白色间,仿佛只剩下了一屋、一人、一剑。 应昭这才如梦初醒般快速走上前,从锦囊中取出手镯,对着这位他仰慕已久的师兄第一次说了谎:“这手镯需得配合专属法诀方能起效,不如我来替你戴上,免得失了效果。” 纪云谏听了也没怀疑,只是伸出手,他的语气依旧温柔:“那就谢过师弟了。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就连迟声也不必透露,我不想影响他大比的心情。” 应昭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纪云谏覆着薄雪的发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音中的恳切:“师兄,还有没有别的我能帮上忙的?不管是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只要是应昭力所能及的,必定全力以赴。” 纪云谏闻言却并未作声,不是回绝,胜似回绝。 手镯是不知名的墨银色材质,内里厚重,外侧却细细雕了精巧的缠枝纹,枝蔓交错缠绕,整体看上去古朴又不失别致。 应昭伸手时,先触到了纪云谏腕间的凉意。这个冬天对于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来说,确实太冷了。 佩戴间,他的手指蹭过纪云谏腕内侧,那里接近脉搏,较之其余地方温热了许多。纪云谏并未显露半分不自在,只是配合着他的动作抬了抬手,触感像是根一触即分的羽毛。 应昭抬眼瞥了眼纪云谏,对方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润沉稳,这举动不过是师兄弟间再正常不过的配合,他坦然的态度,衬得应昭那点莫名的悸动十分多余。 乌润的镯身紧密贴合着纪云谏的手腕,将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衬得愈发利落。应昭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落在他微微突出的桡骨上。 他从前总觉得,好看的手应该是纤细的、柔若无骨的,却从未想过,原来常年练剑的手腕是这么有力,偏生又透着一种难言的英挺好看。 他目光又落在自己小麦色的手上,同样是日日练剑、常年修炼,怎么自己的瞧着就那般蠢笨粗粝、半点没有清隽利落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纪云谏几眼,正想收回手时,院门被从外推开。 迟声抬眼瞥见院中二人,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闪而过。随即他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无波澜地径直越过他们,踩着地上的积雪朝屋内走去,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纪云谏望着他进屋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何时回来的?” 应昭摇了摇头:“迟师弟如今修为远在我之上,气息收敛得极好,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归来的。”方才那般近的距离,他竟也没提前感知到半分动静。 若是按以往,应昭此时已经识趣地离开了,然而今日不同,许是亲眼看到了纪云谏不为人知的落寞模样的缘故,他竟生出了想多陪师兄一会的想法。 他收回还停留在纪云谏腕间的手,却没有转身离去,只是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师兄,外面风大,不如进屋再说?” 纪云谏不疑有他,二人一起走进屋内。 屋内的炭火盆边正温着一壶热茶,纪云谏如今越发畏寒,特意早早燃上了暖炉。 他先应昭一步走进来,迟声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瓷杯,目光却只落在窗外,神色冷淡。 应昭跟着进屋,反手掩上厚重的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迟声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仿佛方才院中之事从未发生;纪云谏则下意识走到离炭火更近的地方,火光映得他的脸上多了些血色。 “外面雪下得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纪云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杯子从迟声手中讨过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接着又给应昭倒了杯:“师弟也坐,不必拘谨。” 应昭应声坐下,刚在迟声对面落座,就见迟声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视线落在纪云谏腕间的手镯上:“公子何时戴了这么个物件?看着倒有些沉。” 这话一出,应昭抬眼看向纪云谏。只见纪云谏大大方方地将镯子示于迟声,语气自然:“应师弟借我一用的,说是有护身的用处。” 迟声“哦”了一声,竟真的没再追问,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滚烫,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般,径直抿了一口。 纪云谏瞧着,不由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这茶刚沏好,还滚烫着,也亏你喝得下去,仔细烫着舌头。” 他说着,将杯子放到一旁稍凉,又重新给迟声斟了半杯温茶,动作熟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照料。 应昭坐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 他和纪云谏慢慢聊着天,大多是些宗门琐事趣闻。迟声就坐在对面,像幅沉默的美人画,既不插话,也不多看,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色依旧冷淡,倒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剑法上。应昭顺势提起自己的困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求教:“我最近练剑,总在收尾处稳不住力道。纪师兄先前曾指点我,说‘临阵收招,当如寒江凝水,稳而不滞’,可我琢磨了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落到实处。”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迟声忽然抬眼看向他,冷不丁开口:“应师兄倒是记性好。我记得,纪师兄当初也曾对我说过,‘剑势如潮,需懂收放,潮涨则破敌,潮落则藏锋’,多亏了师兄这点拨,让我一下子就有了进益。” 这话一出,方才还缓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应昭愣了愣,不知迟声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接不上话。 纪云谏只好打圆场:“你们各有剑路,不必强求复刻旁人的法门。实战最忌生搬硬套,顺着自己的本心出剑,便是最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迟声,眼底带着点笑意:“说起来,小迟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师兄。” 迟声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猛地闭了嘴。 应昭瞧着这一幕,心头的怪异感更甚,却也为气氛的缓和悄悄松了口气。 纪云谏就算失了灵力,对剑招的理解,不说数一数二,也是万里挑一的程度。应昭提出的困惑,他都一一拆解开来,没有故弄玄虚的晦涩言语,只凭着对剑道的洞察,用最直白的言语点透关键。 第80章 应昭听得心头豁然开朗,许多琢磨了许久的难点,经纪云谏一点拨便茅塞顿开。 屋内炭火依旧暖融融的,迟声自始至终没再插话,只偶尔抬眼瞥一眼两人。待听得差不多了,他便进了内屋。 应昭与纪云谏又聊了些练剑的细节,不知不觉便过了三四盏茶的功夫。窗外的雪小了些,天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应昭不敢再多打扰,连忙起身告辞:“多谢师兄指点,我今日真是受益匪浅,就不耽误师兄休息了。” 纪云谏将应昭送至院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掩上院门回到屋内。 迟声走了出来,他怀中抱着个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毛茸茸的边缘。没等纪云谏开口问,迟声已将这东西塞进纪云谏怀里:“抱着暖些,纪、师、兄。” 叫到“纪师兄”时,他刻意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耳尖却不自觉颤了颤。 纪云谏低头看了看,竟是一只做得颇为精巧的兔子形状暖炉。雪白的绒布包裹着炉身,两只耷拉着的长耳朵栩栩如生,眼睛处镶嵌着的是两枚墨色暖玉,亮莹莹的。 暖炉中没有寻常柴火,而是团灵力凝成的火焰。 只要迟声还活着,此火便永不熄、永不灭,年年岁岁,岁岁无虞。 第72章 紧锣密鼓 迟声见纪云谏久久没有反应,以为是嫌他做得不够精巧:“公子若是不想要的话,就还我。” 纪云谏这才将暖炉放到桌上,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迟声不明所以地上了前,纪云谏将他拥进了怀中。 他此时是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怀抱,仿佛不管是什么艰难的时候,只要两个人在一处,未来仍然是值得期待的。 二人的身高差得不多,迟声总喜欢偏过头,从纪云谏的耳垂一路亲到他的脸上。 但今天,迟声久违地没多动作,只是双手环着纪云谏,轻轻地在他背上拍着。 以往遇到险情时,都是纪云谏来宽慰迟声。而此刻,炭火噼啪作响,迟声贴着纪云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句:“别怕。” 纪云谏如今哪能猜不出来迟声已知晓了他灵力尽失的事情,先前自己和应昭在院内的一举一动,怕是全被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了去。 他本也没觉得能瞒过迟声,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他骨子里仍是骄傲的,只是这骄傲如今摇摇欲坠。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有些哽噎的喉间挤出句低声的回应:“嗯。” “我如今已经五转金丹了。”迟声的手停在了纪云谏后颈处,莫名的紧张让他竟微微有些发颤。 我一直在成长,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你庇佑的初学者。 公子如今,已经可以依赖我了。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纪云谏已经松开了他,从怀中取出记载了一卷手写的册子,上面记录着与应昭交谈所得的各路修士信息:“明日便要前往风清殿,这些人你先看着,心里有个底。” 至少自己脑子还算清明,纪云谏想着,若是能把战术推演清楚,提些有用的建议,也不算彻底成了无用之人。 可怜迟声还来不及诉诸衷肠,已被纪云谏扣着手腕拉至桌旁坐下,讲解起了大比的条条事项。 宗门大比是由修真界三大宗门——天隐宗、万剑谷、风清殿轮流承办。 表面上,三宗始终维持着同气连枝、三足鼎立的态势,其内龃龉却颇为深厚。每一次宗门大比,除了明面上的较量外,暗地里也是暗流涌动。 去年恰是万剑谷主场,其弟子凭借对自家场地剑心台的熟稔,再加之座中本宗长老过半、裁决时隐隐的偏向,竟包揽了两个组别的魁首。这般行事早引得多方势力私下微词,只是碍于万剑谷的名头,无人敢公然发难。 再加之万剑谷自恃剑修正统,素来将风清殿的术法视作旁门杂道,去年大比时,甚至有长老在公开场合直言“术法再巧,也抵不过一剑所破”,这也是两宗矛盾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年,主办权正式移交风清殿,赛事场地也随之迁至风清殿的听风台。这座以汉白玉筑成的擂台群,四周环伺着御风护阵,据说既能隔绝战斗余波,又能在弟子遇险时触发紧急传送。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与万剑谷偏重剑道的剑心台不同,这御风护阵天生更适配风清殿众人的术法体系。 风清殿也是对去年的憾负早有积怨,今年接办大比后,从规则制定到判席遴选,处处皆展露着要找回场子的决心,甚至提前数月便封闭了听风台,不许无关人士踏足半步 。 天隐宗虽始终以中立者自居,不掺和万剑谷与风清殿的纷争,却也有着自己的算盘。它既盼着两派相争两败俱伤,好趁机提升自家在修真界的话语权;又想借今年大比的机会,让门下弟子多与强手过招,积蓄实力,待日后主办时一战成名。 而风清殿的苏秋雁,就是去年的第二名,她实力本就不容小觑,加之主场优势,不可不防。 纪云谏指着“听风台御风护阵”的标注,语速极慢,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递到迟声眼前:“万剑谷去年的偏袒已惹得众议纷纷,今年大比特意添了数位中立长老。这般安排固然能避免主办方私下妄动手脚,可弊端就是规则上再无转圜余地,若是对手捏碎玉牌认输,你需即刻停手,稍有迟疑便会判作双负。”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一旁的茶杯,还没碰到杯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指着“苏秋雁”的名字补充:“还有风清殿这个苏秋雁,她的回风诀能借御风阵增幅,你若与她对上,需要多加注意……” 话还没说完,纪云谏察觉到对面的迟声没了动静。他抬眼望去,只见迟声正盯着自己的嘴,眼神发直。 “小迟?”纪云谏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刚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迟声猛地回神,他其实根本没听清纪云谏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满脑子都是方才拥抱时纪云谏身上的淡香味,还有此刻近在咫尺的的唇瓣。 “记、记住了。”迟声点头,装模做样地拿过草纸,指尖在“苏秋雁”的名字上乱划,“就是……就是与她对阵时,不要给她捏碎玉佩的机会对吧?” 纪云谏叹了口气,将演草纸收了起来:“罢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去了风清殿再说。” 说完,不管迟声如何眼巴巴看着他,也没给他一个眼神,只兀自换了套洁净寝衣后躺上床。 迟声咬了咬唇,没再犹豫,几步走到床边,四肢并用地缠了上去,脸颊贴在纪云谏胸上,放软了声音:“公子,我错了。” “松开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纪云谏抬手,却没真的推开缠在身上的人,反而侧身捞过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两人身上,特意将被角掖了掖,“明日还要赶早路,别闹。” 迟声也知晓纪云谏如今的疲惫,只乖顺地松了环着腰的手。 待纪云谏彻底睡着后,他才偷偷将没讨来的吻补上。 从凸起的眉骨到精致的眼角,再往下,是柔软的唇和锋利的下颌线,是修长的脖颈,最后,停在了起伏的胸膛处。 窗外的月光温柔,炭炉的暖意笼罩了小屋。 凡人的感知力大不如前,纪云谏没被迟声的动作惊扰,甚至还做了个许久未有的好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听风台的看台上,视线紧紧追着擂台上迟声的身影。他面对苏秋雁凌厉的回风诀,竟丝毫未慌,剑气化刃,一下便破了对方的术法。台下掌声雷动,少年人没有陶醉于周围的喝彩,反而转头朝着他笑,眼底的光亮比阳光还耀眼。 仿佛整个听风台的光芒,都只聚在迟声一人身上。 纪云谏在梦里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刚想抬手示意,却被传来的晨鸟啼鸣唤醒。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便看见迟声窝在自己怀里,长睫安静地垂着,像只全然卸下防备的猫儿。 可转念一想,纪云谏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嗯,不是温顺的猫儿,该是只沉睡的猛虎才对。 这笑意带着胸腔轻颤了一下,迟声抵在他胸前的手也随之动了动。他睁开眼,看到纪云谏带着笑的脸,眼神迷茫:“公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纪云谏收起笑容,目光扫过空荡的窗台,忽然想起往日总绕着迟声转的幼凤,顺口问道:“那幼凤去哪了?好几日未曾见过了。” “池宴留下了。”迟声坐起身,“他说没见过这稀奇玩意,想帮我养段时日。正好我也不愿带着它赶路,免得在风清殿惹了麻烦。” 纪云谏闻言也点了下头:“如此也好,宗门大比人多眼杂,若是有人认出来,反倒是个祸害。” 二人简单梳洗后便动身前往传送阵。 此时的天隐宗传送阵广场早已人声鼎沸,尽是要前去参加大比的弟子,足足有百人之多。 第81章 许久未曾见过数十座传送阵齐亮的场景,阵眼处镶嵌的上品灵石散发着莹莹光泽,将半边天空都染得透亮。 纪云谏刚走近,便被涌动的人潮推搡了两下。周围弟子皆随身带着武器,最弱也是筑基巅峰实力,稍不留意便可能被误伤。 两名弟子交谈时抬手比划剑招,险些擦到纪云谏肩头,迟声眼疾手快,当即侧身挡在纪云谏身前,左手牢牢护住他,右手则是重重拨开那名弟子,语气虽淡却带着迫人的威压:“借过。” 二位弟子见他修为竟有五转金丹,忙连声道歉,让出条路来。 传送阵亮起,迟声五指紧扣纪云谏的手,生怕又将他弄丢了:“抓稳。” 纪云谏望着迟声挺拔的侧影,脑海中忽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第一次带迟声进入传送阵时,那个瘦削的孩子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懵懂与依赖,如今竟已攻守逆转。 他轻轻回握,声音沉稳依旧:“知道了。” 灵光包裹周身的瞬间,还能听见周围修士兴奋的交谈声,句句都离不开即将大比的兴奋心情。 风清殿。 绵延百里的山谷被数层叠加的护阵笼罩,数十丈宽的青石板一路向内延伸,两周悬着数面铜钟,风吹过时钟鸣低沉,回荡在山谷间,竟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入目的是一片错落分布的宫殿群,对外开放的仅为外围区域。 十余座青灰色殿宇沿山势排布,均为传统宗派形制:青砖黛瓦铺就屋顶,歇山顶飞檐雕刻着祥纹,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殿前木柱未施彩绘,仅以桐油涂刷,露出原木的纹理。 这些外围殿宇多为赛事检录、修士休憩所用,而核心主殿,却隐在山谷深处,只能隐约看见云雾缝隙间露出的鎏金殿顶一角。云雾周围还萦绕着一层荧绿色灵光,显然是笼罩着高阶隐匿阵法,将主殿与外围区域彻底隔开,透着不容窥探的隐秘感。 大道上往来的修士虽多,却秩序井然。不少相熟的修士见面时会停下寒暄,话题句句不离赛事:“听说这次凌宵派的李师兄突破了九转金丹,怕是夺冠热门!” “我倒觉得青峰门的苏师妹更厉害,她的碧水术连长老都称赞过!” …… 迟声护着纪云谏走在人流中,两人的身影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渺小。他们二人就像这宏大赛事里最普通的存在,与其他修士并无二致。 周围的修士或意气风发地讨论战术,或郑重地核对参赛信息,每个人都无比重视这一年一度的盛事。 检录殿外立着丈高的石碑,上面用灵光投射出参赛修士的名单,身着青色法衣的执事正有条不紊地核对修士的宗门令牌与参赛凭证。 数张淡黄色传声符悬浮在半空,穿透力极强的雄浑声音反复回响:“静修院住所分配提示:一人一舍,每位参赛修士最多携一名随行人员,且需配合执法剑卫核验身份,未报备者严禁入内。” 第73章 训狗 轮到迟声与纪云谏时,执事扫了二人一眼,目光没做停留便落回名册上,沉声说道:“参赛修士出示身份令牌,随行人员配合核验。” 迟声松开与纪云谏相扣的手,取出天隐宗的身份令牌。 纪云谏也将自己的令牌一道交了过去,补充道:“参赛者天隐宗迟声,随行人天隐宗纪云谏。” 执事抬手将两枚令牌并排放到鉴灵玉上,乳白色的玉片表面泛起层光泽,慢慢凝成一道银芒,在空中转了个旋,便朝着远处矗立的石碑掠去,相触的瞬间,石碑上的“迟声”二字陡然亮起。 鉴灵玉的清辉与石碑的蓝光相互交错,光芒愈加炽盛,短短几息间已完成了身份的绑定。 执事确认了参赛资格无误后,先是将迟声的信息以灵力写入通行令牌,接着看向纪云谏的令牌,灵笔勾划的动作未停,追问迟声道:“随行者与你是何种身份关系?” 迟声偏过头看了纪云谏一眼,公子正望着他,轻轻颔首。 昨日,纪云谏特意叮嘱过他“若是问起二人关系,只说是远房族亲就好”,可他当时思绪早已到了九霄云外,从头到尾记住的字数不超过十个。 他将纪云谏鼓励的眼神会错了意,支吾了几声道:“是……是道侣。” 话音刚落,周遭骤然落针可闻,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修士纷纷侧目,修真界虽未严限结契者的性别,可两位男子结为道侣的情形也是十分罕见。这一细看,更是觉出了二位的不同寻常来:一位朗如霁月,一位艳若寒枫,二人年岁尚轻,身上的气息却都十分深厚。 连纪云谏都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迟声。 执事握着笔的手顿住,他眉头蹙起,第一次抬头正眼看向两人:“既是道侣,为何未出示灵契?风清殿对灵契核验极严,若无灵契,不可按道侣身份登记。” “执事莫怪,”纪云谏及时开口,语气平稳地圆场道,“他是赛前紧张,一时说错了,我们实际是远房族兄与族弟的关系,并非道侣。”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两枚淡青色的族符,“旁系族亲无需灵契,凭这亲族符便能核验。” 迟声如梦初醒地附和道:“对,是族兄,我刚才……记错了。” 周遭的人仿佛目睹了话本里什么离奇的桥段般,按捺不住地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虽人人都刻意压低了声线,可修士耳力远胜常人,一字不落地传入迟声耳中:“族亲与道侣岂能混为一谈?怕不是这心里早就存了不轨的念想。” “你瞧参赛的人那般相貌,看着就是不安分的。” 灵族本就是饱受上天庇护的族群,落在容貌上,更是得了独一份的偏爱。可这份偏爱落在闲人嘴里,偏偏成了嫉恨又刻薄的谈资。 迟声怔在原地,脸颊从耳根红到下颌,脑中空白一片。他第一次遇着这等场面,只觉又羞又恼,恨不能立刻抽出玄溟,将周遭这些吵吵嚷嚷指指点点的人尽数杀了。 未等迟声作出反应,纪云谏已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开了口:“诸位若精力如此充沛,不如尽数留到比试场上。修士向来以实力为尊,而非在此聒噪闲谈。” 随着他目光渐次扫过,周围的声音淡了下去,谁也不愿真的得罪了两位年岁尚浅便已至金丹中后期的少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若是真结下了梁子,于各人而言弊远大于利。 纪云谏见众人噤了声,迟声还一副低着头的委屈模样,伸手在他下巴处一扶:“抬头。” 迟声不自觉地顺着那力道抬了眼,他不知纪云谏是想言传身教地教他如何去应对,只觉公子在为自己撑腰,方才的羞怒一扫而空,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纪云谏却没再看他,只是将亲族符递给了执事。 执事将信将疑地拿起亲族符,与两枚令牌一同放在鉴灵玉上。玉片光芒复又亮起,族符上亮起“纪氏”二字,灵光在空中汇聚成一枚独有的宗族印记。 他盯着玉片看了片刻,又扫了眼坦坦荡荡的二人,没再多问,只在名册上标注下“远亲”。 “住所为静斋廿七居,进出时均需核验通行令。”执事将令牌与族符递回,又额外递来两枚铜制的通行令,令牌上已录入了二人的身份及住所信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后续核查发现与登记身份不符,会取消参赛权。” 纪云谏伸手接过一众物什,利落将东西收进怀中,转头攥住迟声的手腕,半牵半拽地向外走。 到了住所,纪云谏反手阖上房门,木栓落下的轻响格外清晰。 他未急着落座,反倒转身直面迟声,面上已没了方才的纵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昨晚与你说的种种事项,你当真一个字都没记?” 迟声自知理亏,先前那股神气的姿态散了个七七八八。他讷讷地站在原地,半句话也未敢辩解。 纪云谏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怒意,只转身走向案前:“过来。” 迟声乖乖走上前,垂手立在案边。他以为会迎来一顿数落,却见纪云谏只是拿出那叠记着要领的纸,将昨晚叮嘱的各人破绽和应对之法,一字一句重新细说。 他语气平和,全程未有半句重话,迟声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只当纪云谏已然消气,先前的愧疚也淡了几分,暗自想着,公子终究是疼自己的。 纪云谏偶尔抬眼审视他一眼,迟声便立刻坐直了些,刻意摆出聆听的模样,以示自己的专注。 待到这次细说完毕,已是夜深人静时。 纪云谏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记住了吗?” 迟声忙不迭点头:“记住了,公子说的,小迟都记牢了。” 纪云谏颔首,未再多言,起身走向内室洗漱。 迟声见他起身,下意识便想跟上前,却被纪云谏抬手止住:“你再将要领看一遍,莫要分心。” 他只能应下,眼神却像被磁石吸引般,忍不住频频往内室方向瞟。 第82章 待纪云谏洗漱完毕出来,身上已换了件寝衣,并非往日素净的样式,而是一袭银灰色暗纹软缎,料子细腻顺滑,几乎能映出烛火的光。 那款式裁剪也与往日不同,领口开得极低,将颈侧线条拉得愈发修长,连带着胸膛的轮廓都若隐若现。腰腹处却收得利落,面料紧贴着腰线,衬得肩背愈发挺拔清隽,添了几分平日难见的随性。 他走至案边,随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领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一股特别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迟声莫名有些心猿意马,只觉得公子今日格外不同。 见纪云谏目光看向自己,他连忙凝神假装在注记要领,实则通红的面色早就出卖了他。 纪云谏似是毫不在意他的窘迫,也不说话,只径直走到床榻上躺下,柔软的寝衣铺开,像一片银灰色的云。 迟声总算强压下心绪,待到夜深时才将要领默记通透。 简单洗漱过后,他身上带着寻常的皂角味,习惯性地走向床榻。 他轻轻掀开被褥,抬脚上床,刚要伸手去抱纪云谏的腰,指尖还未触到那顺滑的软缎,便被对方侧身避开。 纪云谏又将他的手推到一旁:“下去。” 迟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顺着那勾人的香气往前嗅去:“公子你说什么?” 纪云谏往里挪了挪,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重复道:“下去。” 迟声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明明他已经把要领记牢了,明明公子今日这般温和,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可对上纪云谏的脸,却不敢再纠缠,只能慢吞吞地爬下床。 待赤脚在凉塌上站定,他才怔怔地开了口:“公子还在生小迟的气?” 纪云谏并未立刻作答,反而支身坐起来,寝衣随着动作向下滑了些,本就极低的领口彻底松开,从迟声俯视的角度看过去,内里几乎一览无余。 迟声忙后退半步,垂下眼睫,目光盯着地面,不敢再乱瞟。 脑海里却总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的画面,他挣扎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又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两步,看一眼便慌忙垂下眼,过了几瞬又忍不住抬头。 这般反复间,鼻腔突然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滑落。 迟声愣了愣,抬手一摸,指腹沾了片红,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纪云谏眼底掠过了讶异,他没多说什么,只从枕边摸出一方素色手帕,递了过去。 迟声慌忙抬手去接,那柔滑的帕子刚到手上,扑鼻而来的香气比方才更甚。 热流更加汹涌起来,先前还能勉强压住的鼻血,此刻竟完全止不住,顺着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他却舍不得用这贴身的帕子,只胡乱抬起袖子去擦鼻血。 眼见着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他忙悄悄运转灵力封住经脉,这才总算勉强止住。 好在纪云谏并无灵力傍身,全然察觉不到他暗中的动作。 迟声松了口气,却依旧垂着头,紧紧攥着手帕,半点不敢抬头去看纪云谏的神色。 “你也该长点记性。”纪云谏有些不自在地将大敞的衣领向上理了理,又成了往常那般规整的模样:“再取一床被子来,今夜不许在一处睡。” “可是……” 迟声哪还说得出什么可是,他木然地从锦囊中取出床锦被,铺在了榻上。 纪云谏见他闷声不语,只当是自己训导有方,迟声已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于是收回了目光,重新躺下去。 一夜无话。 次日,天还未亮,悠远的钟声已穿透晨雾,在群山之间久久回荡。 纪云谏醒来时,迟声依旧规整地躺在榻上,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润。 他刚要起身,却忽觉腰间一阵异样。垂眸望去,只见寝衣领口下竟多了一串凌乱的红痕,从胸口一直延伸至腰腹间,还带着几道齿痕,像极了不懂规矩的小狗趁人不备时胡乱啃咬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踢了踢迟声的大腿:“醒了就起来。” 第74章 首战 迟声闻言睁开眼,起身半跪于地,双臂环紧纪云谏的大腿,脸颊毫无保留地埋进他腰腹间,闷闷唤了声:“公子。” 说话间,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一层寝衣,顺着肌肤弥散开来。 年轻人本就精力旺盛,何况是晨起时。纪云谏垂眸望着伏在腿间的人,眉峰微蹙,墨色的眸子里翻滚着不常见的情绪,像是被肆意搅乱的深潭。 迟声脸埋在衣料间,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斥责,他悄悄抬眼,偷瞄向纪云谏,那素来平静的脸上仿佛写着“继续”二字。 于是他壮着胆子贴得更紧了些,重新将脸埋回去蹭了蹭,温热的呼吸隔着锦缎蹭过腰间那片斑驳的红痕。 纪云谏没看他,反倒欲盖弥彰地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晨雾未散的远山,却全然没有聚焦,只是半阖着眼皮,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愈发浓重的迷离。 得到默许的迟声愈发大胆,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起身,纪云谏只觉身前一沉,少年的重量带着温热的气息压过来,他顺着那股力道向后倒去,重新陷进柔软的床榻之中,锦被堆叠间,满是两人交织的气息。 迟声单手撑在他身侧,目光灼灼地落在纪云谏大敞的衣领间,红痕与银灰色软缎形成了醒目的反差。 刚印下时明明是淡粉色的,如今已经有些深到泛紫了。 迟声悄悄想着,凡人之躯大抵也有这般好处,没有灵力的作用,这些印记没个三五日是断然消不掉的。往后几日,公子每时每刻身上都会带着他留下的痕迹,一想到此处,迟声既欢喜又有些不知足。 觉察到身下人胸腔起伏愈发急促,迟声俯得更近,伸舌舔了舔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带着点难言的蛊惑:“公子,我帮你。” 纪云谏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涌,那山野间精怪勾引书生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吧。 如今亲历过,才知道真怪不到书生身上。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压抑的轻喘。 …… 直到旖旎散尽,偃旗息鼓时,空气中的气味仍未散尽。 迟声又开了口:“公子,这身寝衣很好看,以后可以多穿吗?”说罢,他将拢着的手掌示于纪云谏:“你看,小迟全接住了,衣服一点都没有弄脏。” 他的眼神太过纯粹,所以哪怕这般孟浪的话说出口,纪云谏都只觉得是自己心思不纯。 这怎么会是刻意勾引呢? 这样自我开解着,纪云谏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手,覆在了自己发烫的脸上,将那满脸潮红和餍足遮了个严严实实。 至于迟声是如何诱哄着纪云谏帮自己解决,二人又是如何唇舌相抵、交换数枚湿漉漉的吻,如此种种,暂且不表。 如此一番缱绻后,待两人匆匆抵达听风台时,高台四周已聚满了来自各大宗派的修士。台侧的悬空云座上,端坐着各宗门的长老与主事之人,他们偶尔交谈两句,大部分时间,都用睥睨的目光审视着台下众人。 而正中央那座格外厚重华丽的云座上,端坐的正是风清殿掌门玄阳真人。他一身紫金道袍,发髻间插着墨玉簪,周身灵力深不可测,自有一股威慑全场的威严。 待所有参赛弟子按宗门列队站定,玄阳真人缓缓起身,无需灵力加持,他的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各处:“诸位道友,宗门大比乃我修真界一年一度的盛事,旨在切磋技艺和选拔英才。本次大比,各组别均分为初赛与决赛两阶段进行,规矩如下,诸位且仔细听好——” “首轮初赛为计分制,凡参赛弟子皆需比试二十场。”玄阳真人目光扫过全场,“为避同门舞弊之嫌,首轮实行同门回避原则,同宗弟子不会在初赛阶段相遇,所有对阵皆由天机罗盘随机生成,确保每一场比试都公平公正。” 见无人有异议,他继续道:“每场比试胜则积三分,平则各积一分,负者不计分,待二十场比试结束,各组别均取积分前十六者晋级决赛;若出现积分相同者,则需进行加赛,直至分出高低,确定晋级名额。关于法器的使用亦有明确限制,仅允许携带一攻一防两件法宝,多带者一经查出,直接判负。” “此外,本次大比首设凌云战榜,”他抬手引动灵力,只见一道璀璨的金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听风台旁侧的空地上,化作一座巨大的符文巨阵,各修士姓名和战绩皆应声显现,“对阵胜负即时更新,排名一目了然,诸位且凭此榜论高低。” “至于决赛,采用单败赛制,晋级弟子按名次抽签以决定对阵,败者淘汰,直至决出魁首。每场比试限时三炷香,若超时仍未分胜负,便由我等依据战局综合评定胜负。”他补充道,“各位需谨记,若对手主动捏碎玉牌认输,需立即停手,不得再追击,否则以违规论处,取消所有成绩。” 话音落,玄阳真人袖袍一拂,数道流光从袖中飞出,分列为三列宝物虚影,悬浮于高台之上,气息渐次加强,引得台下修士们纷纷仰首望去。 第83章 “奖惩按组而定,凡是能晋级决赛者,皆有奖赐,此处仅公布各组别魁首所能获得的部分奖励。” “二十岁组魁首,赐六转固元丹一枚、天阶下品功法一卷!”第一列虚影光芒闪烁,露出丹药与功法秘籍的模样,引得台下年轻弟子们发出阵阵惊呼。 “三十岁组魁首,赐六转洗髓丹三枚、天阶中品功法一卷!”第二列虚影光芒更盛,丹药的香气仿佛隔着虚空飘散开来,让不少中年修士都眼中放光。 末了,最中间那列宝物灵光暴涨,金芒裹着剑鸣四散而开:“全年龄段组魁首,赐七转破境丹三枚、天阶上品功法一卷!” 台下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参赛者议论声如潮:“三枚破境丹!还有天阶上品功法,此等机缘,百年难遇。这风清殿为了此次比试,当真是下了血本。” 纵使是端坐在云椅上的各宗门长老,亦不不由自主地侧目望去。 玄阳真人待台下议论稍歇,便朗声道:“规矩已明,奖惩已示,若无异议,本次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钟乐再次齐鸣,雄浑的声响回荡在谷间,比试正式拉开了帷幕。 迟声的身份令牌泛起微光,其上符文流动,最终聚成了“东侧三号擂台”几个字,正是宗门阵法根据天机罗盘的指引自动分配的比试场地。 二人循着令牌指引的场地行去。 迟声脚步轻快,玄色衣袂猎猎作响,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飞扬意气。 反观身侧的纪云谏,却比自己往日比试时还要紧张,他声音压得略低:“小迟,切记不可逞强好胜。若实在不敌,即刻认输便好,切不可为了一场的胜负,伤及了自身根基。” 迟声看着他,嘴上应下,心中却较劲地想着:谁能有这本事让我认输?这少年组首名的位置,自己是一定要拿下的。 刚至擂台下,对面早已立着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腰间悬着双剑,目光锐利:“在下青岚宗单少游,请多指教。” 迟声抬眼扫过,心中已有数,对方修为不过金丹初期三转,这等境界差距完全是碾压之势,他淡淡颔首:“天隐宗迟声。” 话音刚落,单少游已骤然掠出,双剑交错劈来,剑风凌厉,竟是少见的双剑流打法。两道剑光一左一右,裹挟着金丹初期的灵力,直逼迟声面门,招式间满是急于求胜的锐势。 迟声仍记着纪云谏昨夜的嘱咐,比试重在持久,切勿逞一时之快,暴露自身底牌。 他脚步轻旋,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剑锋,随即,他并未拔出腰间的玄溟,只是指尖凝起一缕墨绿灵力,待单少游第二波攻势袭来时,屈指轻轻一点。 双剑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灵力弹中,一股磅礴的力道顺着剑身涌入,单少游双剑险些脱手。他咬牙拧身,挽出阵新的剑花,剑影重重,试图以快攻打乱迟声节奏,可无论他招式如何变幻,迟声总能从容避开。 几番缠斗下来,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单少游已是气息不稳,额角渗汗,招式渐渐乱了章法。 迟声见他确实没有藏招,便不再留手。 玄溟出鞘,一道剑光划破半空,平平无奇的招式起手,也无多余试探,直取单少游面门。 单少游瞳孔骤缩,想挥剑抵挡,却发现自己竟被对方的威压锁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剑光离自己越来越近。 “承让。”迟声的声音响起,剑光在单少游眉心前一寸停住。 单少游只觉身上的威压被撤去,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擂台上,惧意顺着脊背蹿到了天灵盖,他下意识就捏碎了手中玉牌认输。 裁判见状,立刻高声宣判:“首轮比试,天隐宗迟声胜!” 声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喝彩声,凌云战榜之上,迟声的名字旁记录着“一胜”,积分也随之变为三分。可即便如此,在众多参赛弟子中,他的名次也不过四五十位,显然还有不少实力强劲的对手早已拿下胜利。 按照大比日程,一日两场比试,迟声上午的比试已然结束。 “去东侧二号擂,”纪云谏在台下候着,见迟声下来便对他说道,“苏清瑶在那里比试,她实力不容小觑,我们可以提前去观摩一番。” 迟声点头应下,二人刚绕了个弯,就听见北侧擂台方向忽然爆发出震天喝彩,灵力波动隔着数丈都能清晰感知,硬生生盖过了东边的动静。 纪云谏眉峰微挑,顺着声音望去,北侧是三十岁组的赛场。 此刻擂台上金光璀璨,一道月白身影手持利剑,剑招凌厉,九转金丹的威压如无形巨浪般四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竟是曲承礼。 这一个月来,曲承礼凭借着家族与宗门提供的海量天材地宝,再加上日夜不休的苦修,终是勘破了瓶颈,正式晋入九转金丹之境,实力大增。 迟声内心愤愤,凭什么这种背后使绊子的小人,反倒能平步青云,轻易晋入九转金丹?他下意识看向纪云谏,却猛然反应过来,纪云谏早已灵力尽失,如今连探知他人修为的能力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曲承礼已然晋阶。 那股不平的憋闷与怒火无从发泄,他暗自攥紧了拳头。 “倒是巧,”纪云谏语气平淡,却拉着迟声寻了个空位站定,“既遇上了,便看看也好。” 第75章 针锋相对 此时擂台上,曲承礼已将对手逼至绝境。 对面修士的防御法宝早已碎开,只能狼狈地躲闪。曲承礼冷哼一声,剑招陡然提速,吓得对方慌忙捏碎玉牌认输。 “不愧是曲承礼,半柱香速胜!” 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擂台,曲承礼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 身边的旁系子弟立刻簇拥上前,排场十足。 迟声正凝神回想着曲承礼方才最后一式剑招,忽然察觉到一道阴鸷的目光。他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曲述不知何时已瞥见了自己,他站在曲承礼身侧,眼神怨毒,当年宗门小比中迟声以杂灵根之身胜过他,让他在全宗面前丢尽脸面,这笔仇他竟记到了今天。 早知如此,当初在明衍传授给自己噬元术时,就不应该心软。 原来那天迟声虽随着曲述进了竹林,却知道如果真用了掠夺他人灵力的功法走了捷径,今后恐怕再难安心修炼。更何况若是让纪云谏知道了,肯定会失望吧?公子一向光明磊落,最不屑的便是这些旁门左道。 迟声终究是守住了底线,但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没有底线的,比如曲述。 此刻见迟声与纪云谏并肩而立,曲述凑到曲承礼耳边,压低声音道:“师兄,您看那纪云谏,竟带着个杂灵根四处晃悠。” 曲承礼原本意气风发的神色一沉,顺着曲述的目光望过来,视线落在纪云谏身上,他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从未被过往变故磋磨,心底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宗门内早有流言,说纪云谏如今遭遇重创,灵脉受损。 这份流言像一根毒刺,扎在曲承礼心头,他十分清楚纪云谏是为何被罚去了那极寒之地。 他恨纪云谏当年的锋芒毕露,也恨他如今的避战不出。他既盼着流言是真的,盼着纪云谏跌落,又怕那流言属实,自己还未堂堂正正击败过他一次,他凭什么成为个废人呢? 转瞬间,曲承礼已收敛了所有复杂心绪,重新挂上那副风光霁月的笑容。他并未下台,反而对着纪云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借着灵力传遍周遭,语气温和,说的话却暗含刻薄:“纪师弟倒是清闲,自己不登擂台,反倒带着师弟来看比试,莫非是觉得这宗门大比已入不得你的眼?” 话音落下时,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纪云谏,他想看纪云谏是否会因这句讥讽而动怒,是否会下意识使用灵力反驳。 可纪云谏仍神色平静,仿佛他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 反倒是周围不少修士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纪云谏与迟声身上。二十多岁这一辈,谁不知道当年纪云谏的天赋何等惊艳,也都听闻他中间沉寂了数年,如今见他避战不出,难免引人议论纷纷:“当年纪云谏可是咱们这辈的翘楚,怎么如今连大比都不参加了?” “听说他中间退过宗,难道传言是真的?” “可惜了这么好的天赋,要是他没出意外,如今哪还有曲承礼的份?” 后一句话落在曲承礼耳中,他面色瞬间沉了几分,明明如今的胜者是自己,为何纪云谏仍能轻易盖过他的锋芒? 迟声向前一步,将纪云谏护在身后:“师兄是为了我来的,又与你何关?” 曲承礼一心全在纪云谏身上,这时才正眼看向迟声。这一看,他瞳孔骤然一缩,短短一月不见,他身上的气息竟然已经到了五转。纪云谏竟能将一个杂灵根调教到这般地步? 眼见着旁观的人越来越多,曲承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纪师弟对你这师弟如此上心,想来这二十岁组的魁首之位,是不在话下吧?” 第84章 这话看似赞誉,实则暗藏陷阱,既抬高了众人对迟声的预期,让他若未能夺冠便成了笑柄,又将纪云谏与他的荣辱绑在一起,若迟声失利,便是纪云谏教导无方。 纪云谏轻轻拍了拍迟声的肩膀,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曲承礼:“迟声今年不过是第一次参加大比,自然是尽力便好,至于结果不必强求。曲师兄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好好备战后续比试,莫要辜负了自己夺冠热门的名头。” 依旧是这般不卑不亢,曲承礼眼底闪过阴翳,哪怕是恨,是怨,也比这种漠视要强,可纪云谏偏偏不肯如他所愿。他轻笑一声:“纪师弟说得是。既如此,那便静候迟师弟在赛场的表现了。”说罢,他不再纠缠,转身在一众子弟的簇拥下离去。 如此一番搅合,苏清瑶的比试早已结束,迟声也没了继续观战的兴致,纪云谏看在眼里,不再强求:“先回去歇息吧,下午还有比试。” 迟声点头应下,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的场面,曲承礼看向纪云谏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到让人不安的情绪,绝对不是单纯的嫉恨。 刚回了无人的院内,迟声便一把将纪云谏环住:“公子,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拿到首名。” 纪云谏身形比他稍高一些,垂眸时,视线恰好落在迟声柔软的发顶,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他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手落在迟声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低下头,鼻尖蹭过迟声的发顶,与其说是刻意,不如说更像是下意识的贴近,唇瓣极轻地落了上去,贴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不过一瞬便又离开,仿佛只是风拂过发丝的错觉。 迟声只感到额前传来极淡的一丝暖意,混着纪云谏的呼吸,他没抬头,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满院静谧的瞬间,纪云谏一开口就打断了旖旎的氛围:“你有看出曲承礼剑招中的破绽吗?” 迟声一怔,他刚打算研究曲承礼的剑招,就被曲述打断,确实什么也没看出来。 当年纪云谏和曲承礼两人一同在宗门修行,皆是天之骄子,朝夕相处间,曲承礼的剑招套路,纪云谏早已烂熟于心:“他这是曲家的祖传剑法,刚猛有余,后劲却不足,从前我比试时多是凭灵力硬拼,反倒忽略了细节。如今没了灵力牵绊,倒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招式转换间的生硬。” “你若日后遇上,不必硬接其锋芒,”纪云谏指尖轻轻点在迟声的背脊上,模拟着剑招的起落转折,“他挥剑时势沉,需调动大半灵力,而收势回气的这半息,便是招式间衔接的疲软期。” 迟声凝神细听,脑海里已然勾勒出那道凌厉的剑势。 纪云谏只点出了破绽,却未提该如何应对。毕竟迟声如今与曲承礼不可能在擂台上碰面,这些点拨更像是给迟声留的一道思考题,让他自己去琢磨推演。 这些细节,若非相处多年,绝无可能察觉。迟声边记着纪云谏的话,边在脑中给曲承礼的脸上画了个叉:“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轮比试顺风顺水,对手多是金丹中期修士,纸面实力与迟声差距不大,然而迟声身为灵族,同阶内本就是碾压。 如此一番稳扎稳打,随着四轮比试落下帷幕,迟声场场速胜,共积下十二分。 积分相同时,用时较少者在先。 故迟声在积分榜上一路攀升,稳稳跻身于前二十名。这成绩放在天才辈出的宗门大比中,算不上惊世骇俗,可落在一个杂灵根修士身上,便成了赛场内外热议的焦点。 起初,不少修士还带着偏见,私下议论他运气好,遇上的都是较弱对手,可随着第四轮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名去年榜单前二十的五转修士,那些质疑声渐渐被惊叹取代。 “他的步法也太神了,还有那剑招,又快又准,根本不像是杂灵根能练出来的!” “那个五转修士,我记得去年能硬撼六转修士,结果今天被迟声三两下就解决了,这哪是运气,分明是实力碾压!” 积分榜不断刷新着最新的战绩,纪云谏的目光先是落在迟声二字上,稳居于前二十。他来不及欣慰,目光就移向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萧含章。 萧含章与迟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样是四战全胜,拿满十二分,萧含章的排名却只在第四十三位,淹没在一众修士之中,毫不起眼。究其原因,便是他的比试风格与迟声截然不同。 迟声喜速战速决,最多一柱香便结束比试。 而萧含章场场几乎都是险胜,每一局都打得磕磕绊绊,往往要鏖战两炷香以上,甚至数次被逼到擂台边缘,看似岌岌可危,却总能在最后关头精准找到对手的破绽,涉险过关。 故他虽拿满了积分,却因耗时的缘故,只排到了全胜修士中最末位的名次。 可往往是那最不起眼的,反而能悄不作声做出一番大事业来,纪云谏的目光在萧含章的名字上久久停留,看来二人需寻个时间去观摩萧含章的比试。 迟声见他目光并未落在自己那一行,顺着看过去,竟看到了萧含章的名字。 四十三名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迟声郁闷地想,待我遇到他,必要给他个好看,让纪云谏看看到底谁更强。 第五轮。 迟声的对手名为岚生,是个面生的修士,一身灰袍,看着不起眼,周身灵力波动是五转金丹。 比试开始的瞬间,岚生没动,只是指尖轻轻一弹,几道淡灰色的雾气便悄无声息地漫开,落地时在石板上留下一层极淡的白霜,无甚异象,却让迟声出自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他有预感,这将是目前为止最艰难的一场比试。 岚生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远超寻常修士,未携任何武器,而是靠指尖凝聚着股幽蓝灵力,直刺迟声心口。 迟声险险侧身避开,玄溟出鞘,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冲着岚生而去。 可甫一交手,他便察觉出不对劲,那灵力上带着股韧性极强的阴寒,竟能顺着剑身反噬,让他手臂微微发麻。 “你的灵根倒是特殊。”岚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攻势却愈发迅猛。他不再隐藏身法,身形在雾中忽隐忽现,时而正面强攻,时而侧面偷袭,招招直指迟声的要紧关节。 那淡灰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始终萦绕在两人周身,随着岚生的动作不断收缩,迟声只觉得灵力消耗越来越快,感知也渐渐迟钝。 擂台周围的修士看得热闹,只当是岚生擅长阴毒功法:“这岚生的路数真邪门,雾气看着不起眼,却能缠住迟声的动作。” “迟声的步法够灵活了,居然还被他压着打?” 台下仅有一人脸色骤变,那便是在场唯一的凡人之躯——纪云谏。 第76章 利欲熏心 正因修为尽失的缘故,纪云谏未被妖力所化的幻境干扰,他看的分明,擂台之上,哪里有什么势均力敌的交锋?迟声竟是在与空气缠斗。 他手持玄溟,身形灵巧,剑招凌厉,时而挥剑格挡,时而侧身躲闪,可他对面空无一人,每一剑都劈在空处。 那团淡灰色的雾气如影随形,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收缩,像一张提前布下的网,要将他彻底困住。 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青影。身影的方向与迟声截然相反,却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同步,仿佛某种力量正在操纵着迟声,每个动作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 纪云谏瞬间回想起数年前,已是宗门重点培养弟子的曲承礼,带着当时刚崭露头角的他,一同闯入塞北的锁妖秘境。在秘境深处的石室内,两人发现了一本典籍、一卷功法。 典籍中详细记载着妖族的术法,其中便有一招名为镜花阵。这阵法能让受术者陷入自困的幻境,旁人看去却像是二人正常交手。操控幻境的妖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耗尽对手的灵力,最后一招毙命。 从秘境出来后,他们便将典籍上交给了宗门。数百年以来妖族皆被封印,这本典籍便被束之高阁,少有人问津。 而那卷功法,则是由当时带头的曲承礼收入囊中。 纪云谏尚未想出破解之道,迟声已一剑劈空,身形踉跄,后背露出个破绽。那道青影瞬间欺近,一掌拍向迟声的后背。 纪云谏想出声提醒,却被周围阵阵的喝彩声淹没。 迟声像是感应到危机的到来,他转身以玄溟横挡在身前。可那掌风径直穿透了剑身,重重落在他的肩头。迟声闷哼一声,身体猛晃,肩头泛起一片乌青,黑气顺着领口钻入,脸色变得苍白。 台下修士看得热血沸腾:“好快的速度!岚生这招声东击西太妙了!” “迟声撑不住了吧?你看他都站不稳了!” “这几日他如此嚣张,也不知水满则覆的道理,如今果然被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反制住了。” 凡人之躯根本突破不了擂台周围的灵力屏障,纪云谏想向观礼席上的长老揭发,可长老们端坐高台,他们同样未曾见过妖族术法,正被幻境所迷惑,专注地看着精彩的比试,根本无暇顾及台下众人。 第85章 他无法证实自己的所见,也无法说服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迟声在幻境中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迟声的动作突然有了变化。 他的灵力已消耗大半,玄溟灵光黯淡。在又一次被对方躲开攻击后后,他突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凭借灵族特有的灵识对抗幻境的干扰,捕捉到对方真实的位置。 岚生见他不动,只当他已灵力耗尽,一道青黑色妖力飞出直指他的心口要害。就在距离不过数寸时,迟声睁开眼,目光清明,几乎睁眼的同一瞬,手中玄溟骤然调转方向,原本直指前方的剑锋猛地向外一旋。 他反手持剑,借着转身的惯性,朝着雾气深处狠狠刺去。玄溟剑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发出一声嗡鸣,险些脱手而出,他身前的浓雾也随之剧烈波动,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的血色。 岚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周身妖力暴涨,一道接一道的攻击犹如暴雨来袭。 迟声灵巧地左闪右避,但在凌厉的攻势下浑身都添了新的伤,以腰腹处为甚。可他却死死绕着异动的雾气猛攻,丝毫不肯退让。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灵识的消耗远比迟声想象中更大,加之雾气具有麻痹的效果,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露出了颓势。 再这样下去,别说晋级,怕是命都要保不住。纪云谏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被众人簇拥着,衣袂飘飘,正是曲承礼。他刚结束一场比试,正准备前往另一处观礼席。 经过此处,他的目光随意落在台上,当看清被雾气环绕着、明显处于下风的那人是迟声时,他眼底闪过讶异,随即目光下意识地从台下一扫而过,恰好与纪云谏四目相对。 曲承礼挑了挑眉,对身旁的人笑道:“迟师弟不是扬言要拿首名吗?怎么这才第五轮,就露了怯?” 纪云谏全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嘲讽,只快步起身上前,伸手挡住了对方的去路:“曲师兄,事态紧急,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曾记得,约莫七八年之前,我们一同前往塞北秘境时,在那处上古遗迹中获取的那本残缺典籍?其中记载了一式唤作镜花阵的秘术,你是否还有印象?” “九年。”曲承礼下意识纠正,随即眉头蹙起,“我不记得什么典籍,更不记得什么幻阵。” “台上正是这妖阵。就算你不记得此事,但是那传承功法当时是由你收下……” “妖阵?”曲承礼嗤笑一声,打断他,他转头看向擂台,雾气中两道身影已形成了单方面的碾压之势,“纪师弟,你莫不是真的失了修为,所以连眼睛都花了?这岚生的功法虽诡异,但是连长老们都看不出端倪,你又凭什么笃定是妖阵?” 他身旁的曲氏子弟闻言哄堂大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怕不是输不起了,想拿此当借口?” 纪云谏定定地看着他,随即在众目睽睽下伸手握住了曲承礼的手腕:“你如今信了吗?” “……纪云谏,你这是何意味,我们还没熟悉到……”曲承礼的话在此定住,搭在自己腕上的这只手中,一丝灵力的痕迹也无。 纪云谏,是真的灵力尽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他抬头看着纪云谏,说不出一句话来。 讥讽、怀疑、惊骇,哪怕沦为凡人,对方却依旧如此淡然,这让曲承礼莫名涌出股复杂的情绪来。 就在这时,擂台之上传来一声闷响。 迟声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玄溟剑脱手而出,滑出数尺远。雾气瞬间蜂拥而上,将他彻底包裹住。 “小迟!”纪云谏眼下意识往走了半步,却又停下,转头看向曲承礼,语气加重了几分,“大比中混入妖族,动用妖阵残杀弟子,此绝非小事。你若是不信我,不仅迟声性命难保,宗门内也必将引起大乱,伤及无辜。” 那份淡然被打破,语气焦灼而恳求。 曲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擂台,又看回纪云谏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不由低骂一声。 他抬手,掌心虚握,灵光瞬间凝成一柄长剑,剑鸣之声响彻晴空,一股剑修独有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剑气让身旁众人不由为之侧目,不知二人间是发生了何事。 曲承礼手腕一振,灵力长剑裹挟着净化之力,直指擂台中央那团雾气。剑身所过处,空气皆如同被撕裂般发出爆鸣,这正是那传承剑法中的破煞式。 妖雾触碰到这剑气,如沸水落到了雪地上般快速消融。 一道青黑色的妖影显现,渐渐露出了本体,那是一只半人半蛇的妖物,上半身是披散着乱发的人形,下半身却是布满鳞片的蛇尾,蜿蜒缠绕在擂台上,视线死死锁定着台下的纪云谏与曲承礼,满是杀意。 竟真是妖族,曲承礼眼神一凛,下意识将纪云谏护在身后。 “小迟,锁妖阵!”纪云谏在台下高声提醒。 擂台之上,迟声正蜷缩在角落里,他闻言强撑起身,玄溟落在不远处,他一抬手,长剑便凌空飞起落入掌中。 他指尖翻飞掐诀,数道印诀从玄溟剑尖泻出,化作一方笼罩全场的巨大光阵。 蛇尾猛地扬起,妖力却被符阵强行镇压,浮起阵阵黑烟。它试图冲破束缚,可符阵越收越紧,将它牢牢困在擂台中央。 与此同时,曲承礼不再迟疑,他手腕一抖,长剑便带着锋芒朝着妖物心口刺去。这一剑凝聚了他大半灵力,势要将这妖物彻底斩杀。 青黑色的妖力溃散,它的挣扎逐渐停止,蛇尾僵在半空,竖瞳中最后一丝凶戾褪去,紧随着,一阵嘶嘶的瘆人笑声从它喉咙里溢出,尖锐刺耳,落在在场每个人耳边:“嗬……妖族……即将卷土重来……这世间……终将是我族之境……” 话音未落,它的身躯便渐渐化作阵青黑雾气。 在妖物身躯溃散时,迟声强忍胸口剧痛,双手快速结印,从妖物鳞片下抠出一颗圆润的金色内丹,表面未散的妖力被他用灵力死死压制住。 幻境彻底破碎,雾气散尽,擂台之上只剩下跪倒在地的迟声与立在一侧的曲承礼。 台下众修士哗然,惊呼声、后怕声此起彼伏:“真的是妖!曲师兄好眼力。”“还有迟声!他居然会镇妖术!” 纪云谏松了口气,快步冲上擂台。他将迟声半揽在怀中,接着从怀中掏出疗伤丹药,塞进迟声嘴里。 迟声睁开眼,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掌心躺着那颗内丹,声音虚弱:“公子不是一直在寻此物吗?” 观礼席上的长老们见了妖丹,这才如梦初醒,脸色大变。 天隐宗一位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竟让妖族混进了宗门大比,还伤了我们宗内弟子,这事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风清殿长老立刻侧目反驳:“你们天隐宗弟子受伤不假,可你我三方都没能识破妖族伪装,怎就只向旁人要交代?眼下妖族重现人世间,当务之急是追查妖物来源,你倒先想着计较得失,哪有半分名门正道的样子?” “我计较得失?”天隐宗长老脸色一沉,目光落在迟声手中的妖丹上,语气强硬,“受伤的是天隐宗弟子,妖族也是由两位天隐宗弟子联手剿灭,这妖丹自然是归天隐宗所有,有何不妥?” 风清殿长老语气强势:“诸位莫忘了,这次宗门大比是我们风清殿一手承办,这妖丹自然该归风清殿!” 万剑谷长老也起身,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贪婪:“世间已多年未有妖族现世,这妖丹应交由我们万剑谷来研究,谁不知我万剑谷除妖传承已有千年之久?” 三方愈吵愈烈,竟完全忽略了擂台上气息奄奄的迟声,以及站在一旁沉默望着纪迟二人的曲承礼,仿佛这两位联手除妖的功臣,只是无关紧要之辈。 最后,天隐宗长老率先将矛头指向纪云谏与迟声,语气蛮横到近乎胡搅蛮缠:“迟声!你身为天隐宗弟子,是仰仗着宗门的栽培才有今日!这妖丹乃由你缴获,理当归宗门所有,你速速将妖丹交出!” 第77章 一锤定音 迟声未曾预料到平日里自诩清高、满口仁义的长老们竟会无耻到如此地步,况且自己亲手夺来的妖核,就算真要论功行赏,那也应该是和他合力除妖的曲承礼,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他正想反驳,纪云谏却按住了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作声。 纪云谏起身,刚要开口,才想起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凡人,声音如何能传到观礼席? 曲承礼本就立在一旁注视着二人,见状指尖悄然弹出一股灵力,同时传音道:“纪云谏,你直接说。” 纪云谏心中微动,他开口,那声音便借着曲承礼的灵力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擂台上的这道身影,纪云谏神色平静:“若无诸位的护持,今日也无这场有序的比试,这份功劳,在场众人有目共睹。” 第86章 三位长老的脸色稍缓,显然对这番认可颇为受用。但纪云谏话锋一转:“妖族能混入大比,也是事实。入场的身份筛查、赛场的秩序维持,都是由三方共同负责,如今出了纰漏,说到底,是监管上有疏漏,才让妖物有了可乘之机。” 在场之人皆寂静无声,他没有停顿继续道:“祸端既已酿成,幸得曲承礼师兄以煞破幻,加之迟声以镇妖阵封妖,二人联手,才未让妖祸蔓延,这份破局之功,才是今日的关键。” 他瞥了瞥灵力消耗颇大的迟声:“千年以来,妖族未曾现世,相关的术法与阵法大多失传。就目前来看,能布镇妖阵的,仅迟声一人。” “往后若是再遇到妖族,或是有妖祸再起,阵法依旧是关键。”他语气平常,仿佛不含威胁,只是客观陈述,“相信这之中的利弊,大家都有自己的权衡。”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起,都觉得纪云谏所言极是。比起眼前的一枚妖丹,能制衡妖族的法阵,显然更为重要。 就在三方长老仍各怀心思、暗自权衡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来人看似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淡青色广袖长袍,周身气息沉稳。他便是玄机子,近百年修真界最为最惊才绝艳之人,三十来岁便已步入渡劫期,故如今虽已有百余岁,但容貌依旧保持着刚步入渡劫期时的模样,长相俊逸,气质潇然。 修真界现存仅三位金仙,是三大门派的老祖,如今皆已至垂暮之年,而玄机子是公认距金仙最近的存在。他也是风清殿以示公正,特意请来的镇场之人。方才妖族现身的消息传开,便有弟子火速去请他前来。 三位长老见状,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玄机子前辈。”哪怕他们都是一派长老,辈分不低,在玄机子面前却不敢有半分托大,此人不仅实力冠绝,更因从不涉任何派系纷争、只守公道的中立立场,成为三派都信服的存在。 玄机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擂台与观礼席,将所有情况尽收眼底。整个过程中他并未开口,三位长老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 半晌,玄机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场之人却无一敢不凝神细听:“方才接到通报,妖族混入大比,幸得二位道友联手除之,免去一场大祸。”他的目光落在纪云谏与曲承礼身上,不偏不倚,“三派请我来镇场,所求便是一个公道,而非让我偏袒任何一方。” “私以为,妖族混入,是三派监管疏漏,理当自省;妖祸得解,是二位弟子之功,理当嘉奖。唯有赏罚分明,以公心待弟子,以严谨护宗门,门派才能长盛不衰,这个道理,想来诸位长老比我更清楚。” 玄机子的目光扫过三方长老,做出了最终裁决:“妖丹归二位弟子,宗门需额外拨付疗伤灵药,助他恢复。此事尘埃落定,日后谁也不得再以妖丹之事寻衅。至于三方监管疏漏,后续需共同彻查,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奖了有功之人,又定下了后续的处置章程,无可辩驳。 在场众人皆是心服口服,三位长老纵然心中仍有不甘,却也深知他的实力与立场,只得纷纷颔首认可:“谨遵前辈裁决。” 纪云谏见事情平息,先低头安抚了迟声两句,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曲承礼,他抬眸道:“曲师兄,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若无你的破煞诀,迟声的镇妖阵再强,也难逼妖现形,这场祸事终究难以平息。” 他将掌心的金色妖丹握紧:“只是这枚妖丹对纪某而言十分重要,关系到我个人私事,恕我不能相让。师兄今日这份人情,我纪云谏记在心里,日后你若有任何需我效劳之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只管开口,我定不推辞。” 曲承礼看着他坦诚的眼神,又瞥了眼纪云谏怀中虚弱的迟声,神情似笑非笑,语气依旧带着嘲讽:“不必你这般郑重其事,我出手,也不过是不想大比被妖物搅得鸡犬不宁。” 话虽如此,他周身萦绕的凌厉灵力却缓缓散去,算是默认了纪云谏的允诺。 纪云谏了然一笑,不再多言,记下了这份人情,和迟声一道离去。 曲承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不甘与烦躁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丝莫名的怅然。 观礼席上,玄机子重新闭目静坐;三位长老各怀心思,开始商议彻查妖族混入的事宜;台下的修士们也渐渐散去,唯有擂台上那道干涸的血色阵痕,无声地见证着这场风波。 纪迟二人刚回到院门口,便见三名弟子垂手侍立,神色恭敬。为首的弟子手中托着一个檀木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三瓶丹药,瓷瓶通体萦绕着绿色的灵雾,一看便知是上品灵药。 那为首弟子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纪师兄、迟师兄,奉玄机子令,特将这三瓶上品灵药送来助迟师兄疗伤。此乃凝神丹、清淤丹与续脉丹,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另外,玄机子前辈还吩咐,约二位今晚戌时到他的静心轩一叙。” 纪云谏与迟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玄机子向来不问世事,有什么事非得等到晚上才能说? “有劳诸位。”纪云谏只能应下,他上前接过木盘,“烦请转告玄机子先生,我二人届时定会赴约。” 纪云谏扶着迟声在软榻上坐下,取出其中一瓶丹药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丹纹不多不少,正好六条:“这是清淤丹,先服下吧,玄机子亲授的灵药,品质不会差。” 迟声顺从地将丹药含入喉中,丹药入口即化,耗损过甚的经脉被缓缓修复。他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运转起心法炼化药力。 纪云谏则是坐在一旁桌边取出《九玄纪事》,他目光急切——丹田之事是他多年的隐痛,而书中关于“妖丹可化丹田”的记载,承载了他长时间以来的期待。 可他将书页反复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凡是与“妖丹”“丹田”相关的字句都逐字研读,却始终只找到寥寥数笔。书中只言明妖丹可化丹田,却未提及需以何种心法为引,连如何相融都未曾提及。 纪云谏叹了口气,合上古籍,抬眼看向软榻上正兀自炼化药力的迟声,提醒道:“下午的比试别去了。” 迟声动作一顿,睁开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何?” “你经脉受损,需要静养。”纪云谏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这场比试先认输便是,没必要耗损自身。” 迟声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行,我要拿那首名。若是少赛一场,就掉出了那晋级名单。” 纪云谏如今对完成系统任务的执念早已没有最初那般强烈,在他看来,迟声的身体远比名次重要:“若是强行参赛,经脉受损加重,日后修行都会受影响,得不偿失。” 迟声却微微抬眼,迎上纪云谏的目光,“我能赢,没必要认输。” 纪云谏了解迟声的性子,一旦他认定的事,便绝不会轻易改变。最终,只能轻叹一声,妥协道:“好,我不逼你。但若是中途觉得撑不住,立刻停手,知道吗?” 迟声轻轻点头,算是应下,随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心法疗伤。 约莫一个多时辰过去,迟声缓缓睁眼,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之前精神了许多。刚睁眼,目光便下意识投向纪云谏,见他眉头紧锁,撑起身子便凑了过去。 “公子?”他挨着纪云谏坐下时,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胳膊。 纪云谏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醒了?感觉还好吗?” 迟声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九玄纪事》上:“你是在看那妖丹的炼化之法吗?” 纪云谏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我如今丹田尽碎,便想试试书中记载的方法,以妖丹化丹田。可书中只提了一句,并无详细描述。” 迟声没有说话,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翻开古籍。他指尖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一页一页翻得极快,看似在快速浏览,可若是仔细看去,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反倒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迟声将古籍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他抬起头,迎上纪云谏的目光:“我知道。” 第78章 夜谈 纪云谏见他语气笃定,不由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迟声垂下眼。 要如何说呢?说自己早已在之前公子给自己的那本古诀中,看到了完整的丹田重塑之法? 古诀中写得明明白白,灵族内丹可永久替换丹田,与自身经脉彻底相融,从此修行无碍;可若是妖族内丹,则需以自身精血滋养妖丹数日,再辅以阵法维系其与纪云谏丹田的联结,且过了一段时日后,妖丹便会自动溃散。 第87章 他暂时不想将此事完整地告知纪云谏。 一方面,池宴反复叮嘱,灵族身份隐秘,绝不可轻易泄露给人族修士,尤其是像纪云谏这样出身正统宗门、立场鲜明之人。 可另一方面,即便没有池宴的告诫,他也未曾准备好将身世和盘托出。影宗宗主当年掳走他的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收紧。纪云谏知道的越少,就越难卷入这滩浑水。 再加之,若是让纪云谏知晓阵法的真相,以他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阻止自己,宁可一辈子做个凡人,也不愿让自己付出这般代价。 他定了定神:“是在公子送我的那本古籍中看到的,其中记载了一些失传的阵法。” 纪云谏闻言,不由得仔细回想起来。当初系统给出这本古诀时,只说是天阶功法,并未提及具体内容,他见其名头响亮,便下意识以为是偏攻击方向的杀招,从未细究是否藏有其他玄妙。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他重新燃起希冀:“那具体该怎么做,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迟声看着他眼中的光亮,不自觉地将拢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扎入掌心,痛感虽尖锐,却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他摇了摇头:“不必额外准备。” 他察觉到纪云谏眼底的探究,补充道:“就是耗费的灵力稍大些,过程算不上复杂,等大比结束,我伤势彻底稳固了,再帮你布阵。只是以妖丹化作丹田,并非永久之术。” “这是何意?” “妖族内丹的能量终究有限,即便彻底炼化相融,也只能维持一段时日。待妖力耗尽,妖丹会自行溃散。” 纪云谏沉默了几息,先是有些失落,但渐渐又转为平静。他抬眼望向迟声:“纵然只有一段时日,也比如今灵力全无要好。” 迟声也点点头,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双手反撑着床沿,借着这力道起身:“下午的比试开始了,我们走吧。” 两人刚踏出院门,便见通往赛场的路上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上午迟声布下镇妖阵、联手曲承礼除妖的事迹早已传遍,加之玄机子亲判妖丹归他,如今的迟声早已声名大盛,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都特意赶来看这场比试,想亲眼见见这位能布失传阵法的奇才。 “是迟道友和纪道友!”有人率先认出他们,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满是敬畏与好奇。 迟声神色未变,只是下意识往纪云谏身边靠了靠,一股冷冽的气场悄然铺开,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对众人视若无睹。 纪云谏本也无意遮掩二人关系,他轻轻牵住迟声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纵使二人动作再亲昵,旁人也只以为是师兄弟情谊深厚,未曾有人往旁处想。 抵达赛场时,擂台周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连观礼席都坐满了各宗门的修士。迟声的对手是名来自旁门的金丹中期修士,见他进场,立刻起身拱手。 不远处,苏清瑶一把拽住好友的衣袖,足下生风般往观赛台挤,她杏眼明亮:“快走!再迟些,便难窥迟声的路数了,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凭何得到玄机子的青睐。” 好友被她拉得一个踉跄,目光却早已飘向比试台方向:“急什么?不过有传言说,迟声肤胜霜雪,眉眼比画中仙者更绝,若能得见真容,便是挤破头也值了!” “没出息!”苏清瑶轻斥一声,眉梢却不自觉蹙了蹙,“比试为重,皮相再好,能当得剑刃锋利?能赢下大比才是真章,我苏清瑶的对手当以实力论高低,而非徒有其表之辈!” 话音未落,比试台侧门传来一阵骚动。苏清瑶下意识望去,目光瞬间锁定那两道缓步而出的身影。右侧少年腰悬玄溟,唇色殷红如染,瞳仁是剔透的墨绿,一身素色劲装难掩其秾丽风骨,整个人像一柄淬了霞光的利剑,将周遭景致都衬得黯淡。 左侧立着的青年则是俊朗温润,眉目舒展,一身青衫衬得身姿清逸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番雅韵,令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就想上前亲近。他静立台边,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少年的背影上,仿佛天地间唯有那道身影值得他这般专注。 好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竟比传闻中还要好看百倍!你看那瞳色,一看就与常人不同,当真是仙人之姿!” 苏清瑶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黏在迟声身上,愣了一瞬才猛地回神,重重哼了一声,强作镇定地别过脸:“好看又如何?不过是副好皮囊!待日后比试时,我定要让他知晓,真正的强者,从不以容貌论长短!”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频频往台上瞟,看着那道身影,她心底暗自较劲:容貌再出众,也敌不过实打实的修为,真打起来我必能胜他。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那修士不敢怠慢,立刻祭出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灵力带着凌厉劲风直扑而来,招式精妙狠辣。可迟声只是身形微侧,如同闲庭信步般避开攻势,手腕轻旋,玄溟剑应声出鞘,一道冷冽剑光划破长空。 第一招,剑锋斜挑,卸去对方大半力道。 第二招,剑尖聚起淡青色灵力,精准落在了对方防守的薄弱处,护身法器应声碎裂。 第三招,剑光再闪,那修士的长剑竟被玄溟径直击飞,重重钉在了擂台边缘的石柱上,剑身的震颤良久未止。 修士被剑气带得坐倒在地,他满脸惊愕,握着空拳的手还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显然还未从这电光石火的三招中反应过来。而迟声早已收剑回鞘,玄溟入鞘时只发出一声轻响,衣摆随风而动。 他眼睑微微垂下,从上而下觑着那呆立的修士,虽未开口,但只那一眼的居高临下,便将“你输了”展露得分明。 全程不过呼吸之间,胜负已分。 迟声出招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柄玄溟在他手中,既似有千钧之力,又似轻若无物,将剑法的凌厉与灵动演绎到极致,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半晌才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 “迟道友太强了!四转金丹竟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上午分明还是重伤,还能如此轻松取胜,果然名不虚传!” “这等术法造诣,怕是离化神期也不远了!” 迟声毫不在意这些欢呼与瞩目,走下擂台便径直穿过人群,来到纪云谏身边:“公子,走吧。” 纪云谏闻言,压低了些声音提醒道:“如今人多眼杂,该唤师兄了。” 迟声微怔,随即才反应过来,抿了抿殷红的唇,略作停顿后才重新开口:“师兄,走吧。” * 待到了与玄机子约定的时辰,二人便乘着夜色去静心轩寻他。 到了轩前,门没关,里面亮着烛火。玄机子身着素色道袍,正临窗煮茶,茶香袅袅缠绕鼻尖。见二人进来,他抬手示意落座,语气温和如沐春风:“二位先喝杯热茶暖暖身。” 待他们接过茶盏,玄机子才缓缓转过身,神色较之上午凝重了许多,却依旧语气温和:“今夜邀二位前来,并非闲谈,而是有件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事想与你们商议。” 纪云谏握着茶盏的手微顿,温声道:“先生乃修仙界前辈,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晚辈二人定当尽力。” 迟声也抬眸静静听着。 玄机子语调未变,说的话却让人心中大惊:“妖界的封印,已经松动了。” 给了二人些许思索的空隙后,他继续道:“这事各大宗门皆已知晓,如今各派都在往封印周边增派人手,但封印松动已成定数,在这之间,已有不少妖修趁机外逃,潜入人间。大概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蔓延开来。” 他看向二人:“我此次答应前来主持大比,除了坐镇场面,更重要的便是想借这个机会,寻访些年轻有为的才俊。” 第79章 如实相告 “我想组织一个镇妖盟,不局限于单个门派,只要是愿意为苍生出力、有真本事的人,都能加入。”他言辞恳切,“老一辈修士精力渐衰,守护人间的担子终究要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上。而你们二位,是我此行最想招揽的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枚令牌,轻轻推到二人面前。 迟声瞳仁微凝,纪云谏并未接过令牌,而是神色平静地看着玄机子,静待下文。 “纪道友,今日我见你为护宗门弟子,不惜当众顶撞三位长老,纵然身处劣势也不卑不亢。如今各宗门人心浮动,或畏缩避战,或争名夺利,你的这份勇气和见识难能可贵。” 说着,他又转向迟声,语气显然恳切得多:“迟道友,你在大比中以除妖阵瞬间制服妖修,手法凌厉,正是镇妖盟急需的战力。我看得出来,你虽面上看似冰冷,却不愿见无辜者受难,否则也不会在大比中出手那般果断。” 迟声皱了皱眉,天下苍生与他何关?他只是不愿意输而已。 “此事责任重大,或许你们心中还有顾虑,怕资历尚浅难以服众,怕事务繁杂影响修行,或是怕卷入未知的风险。”玄机子将神色凛了些:“但二位身怀绝技,若能加入,不仅能护住更多无辜之人,更能在这场浩劫中磨练自身,积累功德。况且,联盟并非让你们孤军奋战,有各大宗门撑腰,有老夫坐镇,还有其他同道并肩,纵有风险,也比各自为战强得多。迟道友的除妖阵法,若只藏于身,难展其用;纪道友的谋略,若只限于宗门之内,未免可惜。这镇妖盟,正是你们施展抱负的最好去处。” 第88章 案上静静放着两枚令牌,玄机子不再催促,只等待着二人的答复。 纪云谏对他的话有些微触动,可他心中也清楚,这邀约的核心目标是迟声。事关迟声,他保持着审慎,起身拱手道:“前辈所言恳切,晚辈二人深为触动。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不敢贸然应允,还请前辈容我们回去细加商议。” 迟声闻言也一并站起。 玄机子见状颔首道:“也好,此事确实需慎重。二位且回去斟酌,老夫静候佳音。” 出了静心轩,夜色更浓,林间的风带着寒意。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暂住的院落,关上门扉,纪云谏才转身看向迟声,语气温和:“方才玄机子所言,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迟声无意识地摩挲着玄溟的剑鞘,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纪云谏微怔,示意他继续说。 迟声抬眸:“我所学的除妖阵,是先前在京城历练时,影宗的人教我的。” 纪云谏回想起当时场景:“你失踪那次?他为何要教你此法阵?” 迟声眼中也闪过疑惑:“是的,具体原因我也不甚明白。当时我被影宗左护法困住,他只说要和我做个交易,不肯多言其他。” “什么交易?” “他让我详细说了宗主将我送到纪府的经过。”迟声垂眸,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从我幼时被宗主掳走、到宗主偶尔提及的乱世将至的碎语,他都问得格外仔细。我当时想着学会除妖阵就能自保,便答应了他。” 纪云谏沉眸思索:“听起来他想查的并不是你,而是影宗宗主。如今封印有所松动,妖族外逃,而他传授你的恰好是除妖阵,这未免太过巧合。”思索片刻后,他推断道,“或许影宗内部早已分裂。” 迟声愣住了,过往的零碎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我在影宗的最后那段时间,确实偶有听到争执声。所以,那个人提及的乱世将至,左护法的突然现身,影宗内部的争执,还有玄机子所说的封印松动……这些事都是关联的?” “极有可能影宗内部对这件事的态度不同,有人想顺应局势,有人则担心局面失控。”纪云谏颔首,“左护法传授你除妖阵,或许是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刻阻止某些事。玄机子之所以急于拉拢你,恐怕也是察觉到了什么。” 廊外的风变得急促,卷起几片落叶,迟声眸色复杂:“那玄机子的邀请,我们还要答应吗?” 纪云谏看向迟声:“不管影宗的目的是什么,加入镇妖盟或许是个契机,我们能借此慢慢查清影宗的底细,弄明白他们的真正用意。” “那我们便加入?”迟声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如果你愿意的话。”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迟声点头道:“好。” 他望着纪云谏沉稳的眼眸,终是将压在心底多时的一件事说了出来:“明衍长老,如今已经被影宗宗主夺舍了。” 纪云谏一惊:“你如何得知?” 迟声便将上次明衍传唤自己的过程全盘托出,连邪法之事都没漏下,见纪云谏面色凝重,他补充道:“公子如今法力全失,此事不必过于担忧,我先前已经告知过池宴,他说他会处理。” 纪云谏神色却丝毫没有缓和:“兹事体大,天隐宗乃正道支柱之一,若被影宗势力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他思索许久,才缓缓道,“如今我无法用传声符,只能待比试结束后再回府寻父亲商讨对策。你日后万不可再单独见明衍长老,哪怕他以宗门名义传唤,也需找借口推脱,务必保护好自己。” 迟声重重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夜色渐深,院落里一片静谧。 纪云谏已睡去,呼吸均匀。 迟声躺在他身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端详着纪云谏,瞳中情愫复杂难辨,既有眷恋,也带着一丝犹豫。 终于,他悄悄起身取出那枚妖丹,接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精血,滴落在妖丹之上。精血瞬间融入丹中,妖丹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晕。 这是温养妖丹的第一日,一滴精血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失血的指尖温度凉了些,像沾了片秋夜的晚霜。 待温养完成,迟声重新躺回床上,目光依旧黏在纪云谏身上。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纪云谏,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纪云谏……” 迟声轻声唤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他伸出那根带了凉意的手指,轻轻描摹过纪云谏的脸颊,接着缓缓下移,划过脖颈,最后停留在他的心口处。 “小迟不会再如此对一个人好了。” 他的呢喃声近乎虔诚,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你不要背叛我,好不好?” 他并不祈求回应,只是以额头相抵,贪婪地汲取着纪云谏唇间的气息。待到纪云谏下意识伸出舌尖回应时,迟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才见他依旧闭着眼,显然还在熟睡中,方才的举动不过是睡梦的本能反应。 迟声犹豫了片刻,终是抵不住渴望,带着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缓缓移向锦被之下。 这感觉和自渎几乎是天差地别,迟声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的水汽。 没能完全抑住的细碎喘息散落在纪云谏耳边,化作一场旖旎潮湿的春/梦。 接下来的几日,比试愈发激烈,各路修士纷纷展露看家本领,争夺进入决赛的名额。 迟声凭借凌厉的剑法和深厚的修为,一路过关斩将,从未败绩。他的名声也彻底打响,所有人都知晓天隐宗出了个剑阵双修的奇才。 纪云谏每日都坐在台下观战,一方面是陪着迟声,另一方面也是在观察其他修士的实力与招式。 这日,迟声的比试才刚开始,纪云谏刚在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兄,好久不见。” 纪云谏转身,见萧含章正笑着朝他走来,一身湛蓝劲装,腰间已换了柄佩剑。 “我是特意来看迟道友比试的。” 萧含章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台上的迟声,“迟道友这几日的比试堪称精彩,场场皆胜,如今声名大振,怕是整个修仙界都要知晓他的名字了。” 比起谷内互相扶持之时,如今纪云谏对他多了些看待潜在对手的警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含章这几日虽养精蓄锐,不也仍是全胜吗?” 萧含章闻言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倒也不是养精蓄锐,只是侥幸赢了几把。” 纪云谏细看他的表情,竟也分辨不出他是在谦虚,还是确有其事,若是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萧含章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迟声的对手是近年来声名渐起的散修霄寒,他是六转金丹修为,身法诡谲,擅长抓人破绽,也是夺冠的热门人选之一。 迟声正躲过他的一击,目光随着身形的变化不经意间扫到了台下,纪云谏正与萧含章相谈甚欢,萧含章脸上带着笑意,而纪云谏也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那一刻,迟声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对战中最忌分神,却仍是忍不住烦躁。 注意力一旦分散,便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只是那瞬息间,霄寒见迟声神色恍惚,立刻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残影,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迟声的后背。 “小心!”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迟声心中一凛,察觉到背后的杀机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他猛地侧身,用玄溟挡住要害,却还是被霄寒的剑气扫中了左肩。 “嗤” 的一声,衣袍破裂,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肩头的布料。 剧痛传来,迟声却顾不上伤口,目光死死盯着霄寒,墨绿的瞳仁里满是冷意:“再来。” 霄寒见一击得手,心中大喜,笑道:“迟声,你也不过如此!今日便让你知晓,什么是真实力!” 话音未落,他再次身形一动,快剑如雨点般朝着迟声攻去,剑气纵横,声势骇人。 第80章 逼问 霄寒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迟声的身影在密集的攻击中左支右绌,只能保持着防守的姿态,他节节退让,很快就被逼到了擂台的边缘。 霄寒周身凝聚的灵力愈发炽烈,他招招直逼迟声要害:“束手就擒吧!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台下众人俱是敛声屏气,目光定在擂台上二人腾挪的身影上,气氛丝毫不比台上和缓。既有仰慕迟声的拥趸者,担忧他因连日的耗损未愈而落入下风;而另有不少人,瞧不惯他这几日声名鹊起的模样,此刻正暗自咬牙,盼着他能栽个跟头,也好挫一挫这份过于盛烈的气焰。 纪云谏也停下了和萧含章的寒暄,专心致志地观摩起了台上的对局。 霄寒到底还是年轻,心性远未沉稳,眼见迟声竟露出几分狼狈之态,他心头顿时狂喜,只觉胜券在握。一想到若是能在此刻击败迟声,自己便能一鸣惊人、扬名立万,那份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尽数写在了脸上。他甚至忍不住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自己击败迟声后,被众人簇拥着喝彩的风光场面。 第89章 而迟声身形踉跄,衣袂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乍一看去,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迟声虽场面上落尽下风,实际受的伤却寥寥无几。霄寒的剑招要么被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要么被他用巧劲轻飘飘地卸去力道,落在身上不过是不疼不痒的几道口子。 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始终清明冷静,看似被动退守,实则在悄无声息间,便将霄寒的追击路线一寸寸引向自己早已预设好的困局之中。 看穿了这一切的纪云谏心情却并不轻松,迟声一向将法阵看作自己的底牌,非到必要时刻,绝不会轻易将其暴露于人前。如此这般,只能说明…… 他的思路被萧含章打断。 “纪兄,你瞧迟道友这情况,是不是有点悬?”萧含章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眉头拧着,“霄寒的剑招又快又准,迟道友却只守不攻,毫无还手之力,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被找到破绽啊。” 纪云谏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多虑了,迟声不会输。” 萧含章闻言挑了挑眉,声音也抬高了些许:“纪兄这话可有凭据?眼下这局势明摆着是霄寒占上风,难不成他还藏着什么后手?” 纪云谏却只是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比试台:“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萧含章咂了咂舌,不再多言,只是眼神紧紧跟随着比试台上的两人。 就在这时,比试台上的迟声像是躲闪不及,踉跄着退到东南角。 霄寒眼中精光一闪,以为终于抓到了破绽,他身影如箭般窜出,聚起最强一击,打算立即结束比试。可 就在攻击即将及身的瞬间,迟声突然旋身收剑,双手飞快结印。霎时,原本与擂台地面融为一体的纹路亮起,淡青色的阵芒刺破了暮色,如同苏醒的游龙般蜿蜒交织,瞬息间化作一张巨大的阵法光幕,将整座擂台都笼在其中,猝不及防的霄寒被死死困在中央。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收剑到结阵不过呼吸之间,众人甚至没能看清迟声的手印变化,阵法已然成型。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布下的法阵,仿佛是早已设下陷阱的猎人,只待猎物踏入的那一刻便立刻收网。 在众人的印象里,阵法从来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不仅需长时间布置,且稍有不慎灵阵就会彻底溃散,根本无法用于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可迟声此刻展露的手段,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谁能想到,有人竟能在激战之中,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布下如此精妙狠厉的困阵? 一阵寂然后,喝彩声、冷气声、惊叹声炸起,几乎掀翻了整个赛场,连观礼席上的宗门长老都忍不住抚须颔首。 被困在阵中的霄寒脸色大变,方才那志在必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惊怒。他嘶吼一声,将周身灵力催至极致,双手紧握剑柄,将灵力尽数灌注至剑刃上,横斩、竖劈、斜刺,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恨不得将这层看似薄薄的法阵劈成齑粉。 可无论他如何猛攻,那光幕始终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一次比一次猛烈,直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头腥甜,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脉上,震得他气血逆行,脚步踉跄。 猩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砸在石砖上,晕开点点暗红。 就在这时,迟声指尖一动,阵法加速收缩,光芒如同燃烧的烈焰,将整个困阵映照得一片通明。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加,如同山岳压顶,挤压得霄寒胸腔憋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更让他绝望的是,体内的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无法运转。 他只能绝望地盯着阵外神色淡漠的迟声,最终不甘地垂下手臂,捏碎了腰间玉佩。 裁判当即宣布比试结果,阵法光幕应声散去。 霄寒踉跄着站起身,发丝凌乱,浑身沾满了尘土,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他不敢去看台下众人的目光,只将头埋得极低,狼狈地拨开人群,快步逃离了赛场。 迟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垂落,收阵的刹那,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旁人只当他是耗损了灵力,却不知连日来他一直瞒着纪云谏,以自身精血暗中温养那枚妖丹,指尖血取尽了,便要取心头血,身体亏空得厉害。方才之所以用上阵法而非剑诀,也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对手,免得缠斗过久,露出了破绽。 他没理会台下的议论,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便迈步走下擂台。 迟声刚回到纪云谏身边,萧含章便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撼,快步迎了上来,嗓门虽刻意压低,却难掩惊叹:“迟道友!你方才那一手也太绝了!”他左右看了看,见旁人只远远看着,并未靠近,这才凑上前好奇追问,“我到现在还没想通,你到底什么时候在擂台上布的法阵?方才与霄寒缠斗得那般凶险,你居然还能分心,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纪云谏目光先落在迟声身上细碎的伤口上,迟声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凌乱的衣衫重新拢好,扯了扯衣襟。 可他胸前分明没有伤口。 纪云谏没有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玄机子赠予的灵丹,抬手递到迟声唇边。见迟声仰头咽下,纪云谏才收回目光,转向一旁意犹未尽的萧含章:“迟声的阵道造诣,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迟声不在意什么萧含章,他只是抬眼看向纪云谏,平铺直叙地解释起方才的战局:“交手之初。” “交手之初?”萧含章眉头微拧,依旧觉得难以置信,“那时候你一边躲霄寒的猛攻,一边还要刻阵,就不怕分心出错?” 迟声没再接话,纪云谏见状,自然地接过话头:“他做事向来稳妥,既然敢这么做,便自有把握。” 萧含章愣了愣,看了看纪云谏全然信任的模样,又看了看迟声淡漠疏离的神情,随即止住了追问:“也是,迟道友,我很期待与你正式交手的那天。” 迟声这才正眼看向他,点了点头当作回应,接着转向纪云谏,轻声道:“走吧。” 纪云谏自然地侧身与他并肩,临走前回头对萧含章道:“我们先回住处休憩了。” 萧含章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走吧!我再去看看下一场比试!”说罢,便转身朝着赛场中央走去。 * 迟声反手落了门闩,动作利落。 纪云谏缓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腹:“今日比试,辛苦你了。” 迟声的身体瞬间软下来,方才赛场的淡漠尽数消融:“待到明日比试结束,第一轮比试就结束了,那时候我来替你布法移丹好不好?”他转过身,回头仰看着纪云谏,神色是只有纪云谏能见到的温顺。 纪云谏指尖一寸寸抚摩过迟声腰间的软肉:“小迟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迟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纪云谏箍得更紧:“没有。” “没有?”纪云谏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你比试时受的伤,为何不愿让我细看?” 纪云谏继续说着,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迟声刻意掩饰的破绽:“你本是轻易不愿展露底牌的人,可今日偏偏选择以退为进、分心布阵,若不是有必须速战速决的理由,绝不会冒这种险。” 迟声哪里还听得进他说的什么,他声音发紧,忍不住往纪云谏怀里缩了缩,姿态全然顺从:“没什么,很快就能……啊……” 话音未落,纪云谏的吻便落了下来,舌尖舔舐着他敏感的肌肤。一只手往上滑,掌心贴上了温热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调转了方向。 迟声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理智在熟悉的温柔与侵略性中逐渐崩塌。他抬手勾住纪云谏的脖颈,仰头承受着他的吻,全然将自己交付了出去。 纪云谏将他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指尖划过他胸前一道极深的未愈伤痕,那是反复取精血时留下的印记,他俯身咬着迟声的肩头,右手的力道也加重了些:“告诉我,到底瞒着我什么?” 快感与隐秘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迟声浑身绷紧,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呼吸骤然急促,却被纪云谏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 “是这样吗?”纪云谏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目光落在迟声涣散的眼睫上,像是像在品尝一道稀世的珍馐、描摹一张空白的素纸,或者是掌控一场未烬的燎原之火,“还是……这样?” 迟声死死攥紧了被褥,涎水已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下,纪云谏温热的舌尖循着那水渍一路舔舐而上,从下颌到唇角,将他的下半张脸浸得濡湿又脏乱,末了才抵着他泛红的唇角,化作一声低哑的喟叹:“坏孩子。” 偏偏在临界的边缘被止住,迟声的理智在不上不下的煎熬里摇摇欲坠,他眼底泛起水光,硬生生将那素来冷硬的脸,晕染出几分潮粉的媚色。 纪云谏见他眼睫颤得厉害,几乎要翻白,才松了几分力气,桎梏一松,涎丝也颤巍巍滑落。纪云谏复又拢紧:“小迟乖,把瞒着我的事说出来,我就遂了你的意,好不好?” 第90章 迟声所有的防备都轰然崩塌,情迷意乱间,那句话脱口而出:“妖丹……要用精血温养……” 第81章 婚约 纪云谏的动作停住,像被惊雷劈中般,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迟声也愣住了,情潮浸染的茫然还未来得及散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在纪云谏直愣愣的目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他下意识地覆上纪云谏僵硬的手,声音带着哀求:“公子再帮帮小迟……” 纪云谏眼眶发酸,那酸意一路蔓延,浸透了平日里锐利的眸光,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痛苦。他没停太久,僵硬的手指又动了起来,不留方才刻意的掌控与试探,快感如狂风暴雨般向迟声袭来。 纪云谏的身体和灵魂仿佛被剖成了割裂的两半。 一半沉在这方寸之间,近乎急切地将迟声变成一块将化未化的、任人揉捏的糖。他凝视着那绷得笔直的小腿,凝视着那无意识滴落的泪滴,凝视着糖块是如何失了坚挺的外壳、变成一汪甜腻的春水。 而另一半却凌空悬着,清醒地将过往种种串在了一处。那些他不愿承认的、痛苦的、失意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此时仿佛化成了利刃,将他的神魂搅得支离破碎。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迟声脸上。 在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前,纪云谏已经俯身,指腹堪堪擦过他颊边那点湿痕,随即薄唇循着温热的肌肤一路下移,径直掠过颈侧凸起的骨节。 吻细密地落下,最初极轻,像是一片雪,很快就被近在咫尺间的心跳震碎了、融化了,像是要把整个人都一并吮进自己的骨肉里。 迟声的手指隐在纪云谏发间,他已做不出更多的反应,只能凭着本能的驱使,连带着脖颈都绷成一条挺阔的弧线。 纪云谏怎么做都是对的,因为迟声的意识早已先于身体将自己的掌控权心甘情愿地拱手相让。 待到那可怜的皮肉被叼着吮着,突兀地红肿起来,纪云谏才抬眼,自下而上地对上迟声半阖的眸子:“我宁肯一辈子做个废人,也不需要你用损耗自身的法子来换我的灵力。对我来说,你比这些都重要。” 迟声本已接近脱了水,软绵绵地陷在被褥中,听到这话,又不觉颤巍巍地抖了抖。 纪云谏抬手拭去他眼角残存的湿痕,正要起身取来温水替迟声擦拭身体,迟声却忽然动了动,眼睛掀开一条缝,迷蒙的目光锁住他。 “就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迟声微微偏过头,唇瓣蹭过纪云谏的掌心,带着一丝无意识的讨好,“妖丹已经养好了,此时若是半途而废,反而辜负了我先前的损耗。” 纪云谏反复揉捏着迟声送到手边的唇瓣,指腹碾过柔软的唇肉,直到薄唇变得艳红肿胀,几乎看不出原本锋利的轮廓。他心中既闷着疼惜,又迸发了一股连自己都唾弃的扭曲情绪。 他的前路如今一片晦暗,可迟声不一样,一身灵气未被磋磨,假以时日,注定是要扶摇直上。若是自己一辈子都是废人,迟声会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会不会因着连年的恩情,被牢牢绑在自己这摊烂泥上?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琢磨。自己本就是被天道随意拨弄的棋子,是系统选定的可怜短命角色,他和迟声的轨迹,一个在上行,一个在下沉,不过是命运的齿轮偶然交错,短暂地相接了一瞬。 发丝贴在迟声汗湿的额角,整个人都透着彻底释放后的情欲和脆弱,纪云谏像攥着一件即将飞向云端的珍宝,明知该松手,偏生要将人牢牢困在掌心。 他压下心底的晦暗与惶恐,指腹还停留在迟声红肿的唇瓣上,唤了句:“迟声。” 纪云谏素日是很少直接喊迟声大名的,迟声以为他又要摆什么大道理来说服自己,不由得睁大了眼,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你还记得我们的生辰是在何时吗?” 迟声本没有生辰,他从记事起便不知自己生于何日,是当初纪云谏听到后,边说着“人哪能没有生辰可过”,边揉了揉他的头发,“往后我的生辰,就是你的生辰,我们一起过。” 于是年年岁岁,从无例外。 这个日子对迟声来说,早已刻入了骨血,他又如何会忘:“立春,是万物伊始的日子。” 话音落时,他才觉出几分不对来,纪云谏今日这般郑重提及此事,绝非只是忆旧:“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云谏将自己的心掰开了、揉碎了,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捧到了迟声眼前:“如今我灵力全无,日后大概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你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 “我如凡人一般,短短数十载便会化为一抔黄土。而你不同,你有灵力傍身,足以看遍沧海桑田,哪怕这样你也不会后悔吗?” 话没说完,就被迟声猛地攥住了手腕,少年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纪云谏疼得蹙眉,却没挣开,只听见迟声的声音发着颤:“若真到了那日……” 那我便随你而去。 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太清楚纪云谏的性子,若是听见这话,只怕会更狠心地推开自己。他用额头抵着纪云谏的额头,呼吸交缠:“我会陪着你。” “你说你会化为一抔黄土,那我便种满你最喜欢的红梅,一直守到我也成了尘泥。等来年雪落,红梅映着白雪,到那时,我们便又能在土里,一起挨过一个又一个落雪的冬天。” 我本是无根的浮萍,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才有了归处。 迟声的指尖先于唇瓣贴上纪云谏泛红的眼尾,接住了一滴还未落下的泪,那滴泪初触时是烫的,但不过瞬息热意就倏然散了。他看不得纪云谏这样掉泪,于是唇瓣轻覆上去,一点点舔舐了那些冰凉的泪痕。 这脆弱的、无用的液体,原来也会为了幸福而流。 “待到明年生辰那天,我们就成婚吧,迟声。” 迟声像是早就等这句话等了许久,他甚至没来得及等纪云谏的话音落尽,就回答道:“好。” 交缠的唇瓣分开时,牵出一缕极淡的湿意。迟声埋在纪云谏颈窝,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上,忽然轻声道:“但愿这花,可要开得久些才好。” 月光洒下片清辉,疏影横斜开得正盛,却不知花期短暂,待春深雪融时,便零落成泥。 纪云谏吻了吻他发顶,抬手拨开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去把身上洗了。” 迟声极其自然地向他伸出了两只手,纪云谏将他打横抱起。浴房已备好热水,纪云谏转身去解迟声的衣扣,看到那被吮到红肿突出的细嫩皮肤,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 迟声却没给他回避的机会,自己伸出指尖戳了戳,漫不经心般开口:“那般平坦,也能得趣吗?” 自然是能的,若不是还剩最后一丝理智,纪云谏简直想把这人整个囫囵吞进腹中。旁人眼中清冷高不可攀的骄子,到了他面前就成了块温顺任人采撷的甜糕。 纪云谏只能移开视线,转而试了试水温,低低说了句:“水温刚好。”接着弯腰将他抱进浴桶,温水漫过腰腹、大腿,纪云谏顿住力道,托着他的脊背往上轻抬了几分:“别全泡进去,胸口的伤沾不得水。” 迟声乖乖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在浴桶边缘,只让下半身浸在水里。温热的水流熨帖着酸胀的四肢,带走了方才情动时沾染上的汗湿粘腻。 迟声任由他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面,忽然抬眼看向他:“成婚有些什么礼节?” 纪云谏被他问得一怔,素来清明的脑子忽然空白了一瞬。他出身世家,多少见过成婚时的热闹场面,此刻被迟声问起,那些鼓乐喧天的画面就一并涌了上来:“请宾客,摆宴席,女子要穿霞帔、戴凤冠,拜堂,喝交杯酒,接着就是……” 但那些繁杂的礼节,怎么看都不适合他们。 “寻常的章程,我们用不上。”迟声立刻摇头,话音落下,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若是你家那边有规矩,或是你想热闹些,些许繁文缛节,我也能忍。” 纪云谏却没听进他的话,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迟声生得本就昳丽,只是被素色衣料和清冷性子压着,才显得低调。若是褪去素色,换上明艳的衣饰,不知该有多夺目。 若是迟声穿上裙装呢? 纪云谏脑海里已然勾勒出轮廓,一身正红的交领襦裙,领口滚着细窄的金边,没有多余绣纹,衬得迟声肩线利落、腰肢清瘦;他仍束着平日的发冠,鬓边并无珠花,只簪一枝红梅,垂落的丝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待至烛火摇曳的夜,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背后,红衫映雪肤,乌发反又衬红梅…… 迟声见他失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纪云谏猛地回神:“没什么。”他觉得那念头太过荒唐,却又忍不住回味,“我在想,你穿红色定是好看的。” 第91章 迟声耳尖红了,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回道:“你若是想看,也不必等到那时。” “反正也就月余光景了。”纪云谏将他身上水分擦净,又换上件干净的中衣,“接下来的比试尽力为之就好,我知道你看重这排名,可你本就有伤在身,若是强行支撑落了亏空,反而不妥。” 迟声听了这话,却没放在心上,一是他早已应下纪云谏要拿下首名,既说出了口,便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二是他曾在柳阑意面前立誓,要凭着真本事证明自己足以配得上纪云谏,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去;再加之他少年心气正盛,断不肯在比试中落于下风。 他只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第82章 劲敌 初赛的最后一战。 落霞将整座擂台镀上了一层灼目的橘红,看台上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台中央那个素衣少年身上。 迟声。 他以一路全胜的姿态杀到最后,如今稳居前三,排在他前面的分别是:万剑谷苏清瑶,风清殿沈秋雁。 而此刻,与他隔台对峙的,正是后者。 沈秋雁一路同样未尝一败,本也是众望所归的夺冠热门。可自初赛开赛以来,迟声的崛起便如惊雷般震撼整个仙门,他并非单靠剑法,而是罕见的剑阵双修奇才,所布阵法的造诣,竟是仙门中多数资深修士的数倍之高。 这般百年难遇的天赋,让他短短时日便名声大噪,不少人专程赶来,就是为了亲眼目睹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能否在风清殿的主场击败沈秋雁。 那环绕擂台的御风护阵与沈秋雁修炼的回风诀本就相得益彰,能让功法威力大增。她站在台上,衣袂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周遭的风如被驯服的利刃般绕她周身而动,空气里遍布着割裂般的锐响。 迟声握着剑,指尖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脚下阵法的脉动,那是与沈秋雁灵力同频的震颤,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像是在借整座风清殿的势。看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多是风清殿弟子的声音。 沈秋雁已然出手。 风刃破空,带着阵法加持的凌厉,化作数道青碧色的流光,直扑迟声周身要害。她的功法本就以迅疾见长,此刻借了主场阵法的势,风刃的速度与威力更胜一筹,甫一出手便封死了迟声闪避的路径。 这是两人的初次试探,沈秋雁意在摸清迟声的防御底线,故攻势虽猛,却仍留有余地。 迟声不敢怠慢,手腕翻转,玄溟出鞘的瞬间带起一片墨绿剑气,交织成盾,格挡在风刃袭来的轨迹上。金铁交鸣声响起,灵力四下飞溅,在那坚硬的擂台台面上留下了数枚凹痕。他并未急于反击,而是借着防御的间隙,飞速感知着御风护阵的规律,试图寻找破绽。 两人一攻一守,转瞬便交手十余回合。沈秋雁见试探无果,攻势愈发猛烈,御风护阵的光芒明暗交替,将她的风系灵力不断增幅,风刃的数量从数道增至数十道,如暴雨般朝着迟声倾泻,每一道风刃的威力都较之前有所提升。 她身形本就灵动,在阵法的加持下,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残影,让迟声难以锁定她的真身。 风刃一旦沾身便会割裂肌肤,饶是迟声防备周全,身上也被连带着划开数道血痕,血迹浸染了衣袂。更棘手的是,御风护阵不仅能增幅沈秋雁的灵力,还会对擂台内非风系修士产生压制,迟声的动作开始慢了下来。 迟声渐渐觉出不对劲来。他如今已是五转金丹修为,加之灵族对人族修士本就存在天然的修为压制,即便沈秋雁是六转金丹,也不该有如此悬殊的战力差距。难道…… 沈秋雁的耐心彻底耗尽,冷哼一声。她本以为凭借对外宣称的六转修为,再借主场阵法之势,能轻松拿下迟声,却没料到他竟如此难缠,硬生生抗下了她数十回合的猛攻。怒火与好胜心交织,让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攻势陡然再提三分,周身风势暴涨的瞬间,一股远超六转金丹的强悍灵力骤然爆发。 这股强悍灵力一出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私语声此起彼伏:“竟然是七转!我没看错吧?沈秋雁竟然隐藏了修为!”“前三除了迟声,都是七转的修为,今年的决赛可有好戏看了!”“五转对七转,还在对方主场,迟声这下怕是真的悬了……”议论声中,众人看向台上的目光愈发炙热。 随着真实实力的展露,数十道风刃在沈秋雁的催动下,汇聚成一道足有数人环抱粗细的风柱。风柱表面萦绕着法则之力,那是修士触摸到了大道门槛的象征。这一击凝聚了她大半灵力,再加上御风护阵与法则之力的增幅,威力较之前暴涨数倍不止,风柱周遭的空间都被绞得剧烈扭曲,磅礴的灵力余波从风柱边缘扩散开来,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擂台的结界光幕,让光幕的震颤愈发剧烈。 迟声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御,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剑光陡然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剑虹,迎着风柱直刺而去。剑虹与风柱轰然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听风台,灵力余波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就在这一瞬,光幕竟不堪重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结界毕竟是风清殿的得意之作,不过数息就又自行弥合,尽管如此,仍有数道淬着凛冽风意的灵力借着威势四射而出,如漫天飞蝗般散向台下。 台下众人连忙自护,混乱中,有一道灵力恰好朝着纪云谏的方向袭来,虽已被削减了大半,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纪云谏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无法提前感知灵力轨迹,等反应过来时,那攻击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至纪云谏身前。一柄墨玉扇“唰”地展开,只听得一声轻响,二者相碰的瞬间,灵力便彻底消散无踪,扇面只轻颤了一下就恢复了平稳。 是曲承礼。 他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扇骨,余光扫过身后脸色发白的纪云谏,语气是惯常的嘲讽:“站这么近,是嫌命太长?” 纪云谏收敛了眼底的惊色,他对着曲承礼的背影沉声道:“多谢。” 曲承礼闻言将折扇往掌心一收,也不回话,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曲述眼里。他死死盯着纪云谏,闪过个骇人的猜测:纪云谏为何连这被削弱大半的灵力都挡不住?难道他如今根本没有灵力?这个念头让曲述感到一阵狂喜,若真是如此,那拿捏纪云谏岂不是易如反掌? 台上,迟声在结界碎裂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动,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纪云谏,心神一分,剑招便微微一滞。沈秋雁何等敏锐,瞬间抓住这个破绽,周身风势再提,剩余的风刃骤然提速,剑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直取迟声空门。 迟声来不及细想,只能强行收回心神,以玄溟迎着风刃直直斩了下去。随着一声巨响,灵力余波再次炸开,这一次,迟声拼尽残余灵力,将所有余波死死锁在了擂台范围之内,避免再波及台下。 他抬眼,隔着漫天飞扬的碎石,与台下的纪云谏遥遥相望。 风还在吹,落霞还在烧。 这最后一战,终于迎来了最焦灼的时刻。 迟声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足尖刚落地,便觉喉间一阵腥甜涌上。连续硬抗沈秋雁的猛攻,加之灵力大量消耗,他的状态已跌至谷底。 纪云谏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曲承礼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纪云谏的肩膀:“急什么?他能应付。” 不远处的曲述见迟声陷入困境,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在心底恶狠狠地嘶吼着:“废物,快输啊!” 不能输。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迟声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不再去硬抗风柱的威力,而是将仅剩的灵力收敛,尽数集中在剑尖。他开始仔细感知周围的气流变化,捕捉脚下阵法的纹路。沈秋雁的功法与阵法相契,风势的变化必然与阵法规律有关,这既是她的优势,或许也是她的破绽。 此时,沈秋雁凝聚的风柱力道还在不断增强,迟声此前布下的剑盾已出现裂痕,墨绿光芒渐渐黯淡,随时可能碎裂。就在即将崩碎的那一瞬,迟声猛地睁开眼,抓住风势稍缓的间隙,猛地撤去剑盾,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贴着风柱的边缘,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沈秋雁的方向急冲而去。 “找死!”沈秋雁见状,当即催动阵法,数道风刃从侧面袭来,封死了迟声的前进路径。 迟声早有准备,他脚尖一点,身体在空中灵活地翻转,避开了大部分风刃,但终究还是避无可避,被一道风刃擦肩而过,带出一道见骨的伤口。疼痛虽剧烈,他前进的势头却不减反增。 他借着翻转的力道,将体内灵力尽数爆发,剑身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虽微弱,却异常凝练。他瞄准的不是沈秋雁的要害,而是她脚下藏着的阵眼。 第92章 待沈秋雁察觉到他的意图时已然晚了,她急忙催动灵力想要护住阵法,可迟声的剑已经如闪电般刺出,精准地落在了那处阵眼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阵法的光芒黯淡下去,随即彻底熄灭。失去了阵法的支撑后,肆虐的风柱如同失去了支撑,不过数息间便消散无踪。沈秋雁只觉体内灵力一阵紊乱,气血翻涌,向后急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迟声又抬起玄溟剑,没有直取沈秋雁要害,而是锁定了她腰间悬着的玉佩。随着碎片的飞溅落地,沈秋雁先是环顾了四周一圈,似是难以置信,紧接着看向迟声,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不出一句话。 迟声则因灵力耗尽,只能以剑撑着身体:“你输了。” 话音落下,看台上先是一阵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是五转金丹逆战七转金丹,是跨越两阶的极限翻盘,更是以一人之力硬撼风清殿引以为傲的御风护阵!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而这声浪里,唯有一人面露狠色。曲述愤愤地盯着迟声,众人的欢呼声越大,他心底的妒恨就越浓烈。良久,他突然勾起唇角,生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第83章 突破 周遭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却都被迟声隔绝在外。 纪云谏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迟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这举动自然是做给纪云谏看的,至于纪云谏身旁的曲承礼,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仿佛对方只是个碍眼的闲杂人等。 迟声嘴角牵强地勾起一抹笑:“我没事,别担心。”接着想起方才结界碎裂时的异动,追问道:“方才你没受伤吧?” 提及此事,纪云谏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曲承礼,随即收回视线,对着迟声摇了摇头:“我没事,刚才是曲师兄帮了我。” 迟声顺着纪云谏的目光看去,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迟声微眯起眼,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话虽然是对着纪云谏说的,眼神却紧紧盯着曲承礼:“以后我会护好你。” 曲承礼听到这话气得发笑,他缓步走了过来:“护好他?迟师弟,你看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不过是七转金丹,就能要了你半条命。” 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周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无数目光聚焦过来,天隐宗分明在这次大比中出尽了风头,现在怎么还内讧了? 迟声挺直了脊背望回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曲承礼挑眉,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方才若不是我,他现在恐怕已经受伤了。” 纪云谏只当是两人脾气不合起了争执,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主动开口调和道:“好了,都别争了。”他转头看向曲承礼,语气感激,“曲师兄,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日后若是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说完,才又转向迟声数落道:“你也是,受了伤都不消停。” 迟声懂内外有别的道理,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挂在纪云谏身上。 此时,一道女声突然从旁响起:“曲道友,今日竟在此处遇上你。”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青瑶提着佩剑走出人群,一身青白衣裙身姿飒爽。她全程看完了迟声的比试,心生好奇,这才主动上前。 曲承礼闻声转头,见是苏青瑶,语气稍缓:“苏道友。”两人曾在宗门交流中见过几面,算不上深交,却也算是旧识。 苏青瑶颔首回应,佩剑的流苏微微晃着,目光转到了迟声身上。她话语直白坦荡,又透着点少女的娇俏:“这位便是天隐宗的迟道友吧?我是万剑谷苏青瑶。今日你的比试我全程观礼,道友的实力,着实令人敬佩。”她不绕弯子,慕强的心思写在了脸上,“你我都已晋级决赛,期待届时能有机会在赛场一较高下。” 可迟声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黏在纪云谏身上,此刻正忙着去攀纪云谏的手臂,苏青瑶的话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无关紧要的风声。 纪云谏见迟声这副模样,担心他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当即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了捅迟声的胳膊,随即转向苏青瑶:“多谢苏道友关注。只是迟声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我们先行告辞了。” “等等!”苏青瑶叫住两人,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腰间的储物袋:“我这里有万剑谷针对风系术法特制的疗伤丹,药效比寻常丹药好上许多,不知你们是否需要?”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公开场合主动提及赠药有些不妥,连忙补充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决赛对手是个伤号,胜之不武罢了。”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瞬间炸开了锅,起哄声此起彼伏:“苏道友这是对迟道友另眼相看啊!平时眼高于顶,今儿个主动示好,这待遇可不一般!”“郎才女貌强强联合,这要是成了,可是两大门派的美谈!”“我赌五块灵石,决赛之后肯定有故事!” 纪云谏见状,对着苏青瑶颔首致意:“多谢苏道友的好意,但这丹药我们不能收。”他语气和缓,“一来无功不受禄,你这特制疗伤丹颇为珍贵,平白收下不妥;二来天隐宗自有上好的疗伤药,足够稳住他的伤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丹药就不必了。” 苏青瑶听后才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迟声:“决赛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迟声这才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谁?”他自然是听见了苏青瑶方才的自我介绍,只不过是懒得应付。 苏青瑶被问得一噎,脸颊瞬间涨红了几分:“我是万剑谷苏青瑶,刚才跟你们说过的!”比起恼怒,她更多是被无视的窘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迟声听完眼皮一垂,淡淡应了一声:“那赛场上见。”接着便重新将目光落回纪云谏身上,催促道:“我们走吧。” 苏青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决赛时,我定要让你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平息,弟子们见没了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 * 五日后便是决赛,按照规矩,晋级弟子有五天的休整期,供众人养伤调息、潜心修炼。 迟声早与纪云谏说好,要趁这几日将妖丹植入他体内,纪云谏之前本应下了这事,可今日瞧见迟声在赛场上浴血的模样,觉得此事也不急于一时,毕竟大比中卧虎藏龙,迟声既有夺冠的心思,那就不应该分出精力在旁事上。 纪云谏扶着迟声坐在软榻上,捻了几颗丹药递到他唇边:“这几日你好生休整,把伤势养妥,若有余力便继续修炼,以最佳的姿态去迎战。” 迟声乖乖张嘴吞下丹药,连着吃了几颗后,才觉出不对劲来:“我们不是说好了,这几日就替你移植妖丹的吗?怎么只让我疗伤?” “我又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纪云谏俯身,视线与迟声平齐:“你如今本就有伤,趁这几日好好调息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迟声看着他眼底的坚决,沉默了片刻,松开了勾着对方衣摆的手:“我知道了。但你不许再耍赖,决赛结束后,一定要答应我。” 纪云谏失笑,侧身在他腮上浅尝辄止地亲了一口:“不耍赖。” 迟声虽满心惦记着移植妖丹的事,却深知纪云谏的考量全是为了自己,只好压下杂念,沉下心来修炼。此次初赛他虽看似受了伤,实则因祸得福,在实战中有了不少感悟,也打通了几处淤塞多年的经脉,灵力运转反倒比先前顺畅了几分。 但灵族的修为本就以三转为一个门槛,他若是想要突破六转金丹并不容易。需将体内灵力反复淬炼,再凝作丹纹,偏生他伤势未愈,灵力运转间动辄牵扯内腑旧伤,修炼之路可谓步步维艰。 好在纪云谏寸步不离地在一旁守着,虽无法动用灵力相助,却能凭着过往的修行经验,在他面色发白、呼吸紊乱的关键时刻,及时出声提醒他调整呼吸节奏,才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更快地沉心入境,渐渐触碰到了小转的瓶颈。 休整期的最后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静室之中突然涌出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迟声选择了在此时冲击瓶颈。 他端坐于软榻之上,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肩头的衣衫。他周身泛起耀眼金光,整个人都在金光中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肩头未愈的伤口开始崩裂,渗出了大片血迹。 紧接着,静室之外传来沉闷的雷鸣,乌云急速翻涌,遮蔽了天际,天地间的气流变得狂暴,如潮水般向此处聚集。片刻后,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自九天而降,直直落在静室屋顶,将整间屋子笼罩其中。 光柱耀眼夺目,连远处的山头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辉。 “这是……”纪云谏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 他从未听闻哪个修士突破会引动如此异象,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这般金光贯日、雷鸣相伴的景象,乃是通了天道的象征,千年难遇。他全然不知,这并非人族修士的突破异象,而是灵族历经三小转达成一大突破时,才会出现的天地共鸣。 第93章 迟声牙关紧咬,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金光愈发耀眼,整个人的颤抖也愈发剧烈,痛苦以成倍的速度叠加。纪云谏无法动用灵力相助,只能盯着他苍白扭曲的神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手中攥着丹药,时刻准备着在他力竭昏厥时上前施救。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闷哼一声,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随即又快速黯淡下来,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 片刻后,金光尽数涌入他的丹田之中。雷鸣渐歇,乌云散去,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也缓缓消失,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浓郁灵气,只是吸入一口都能让人神清气爽。 迟声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周身紊乱的灵力彻底平复,气息已然从五转金丹,一跃踏入了六转,成功完成了第二个小突破。 而静室外,那道通天彻地的金光早已惊动了整个风清殿。无论是弟子还是大能,都纷纷出了居所,抬头遥望金光消散的方向,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异象……是哪位前辈突破了?竟引动了天道共鸣!” “看方向,好像是从迟声的静室传出来的!” “迟声?他不过是个金丹弟子,怎会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 “难怪能在初赛一路顺畅无阻,原来竟是天选之人!” 一场决赛,因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注定变得更加风起云涌。 第84章 威胁 晨光刚漫过山头,决赛场地四周已是人声鼎沸。 “你看那御风阵,听说为了今天的决赛,风清殿特意请了阵纹阁的长老加固过,就怕出现上次那般在比试中波及场外的情况。” “说起来,今天最受关注的还是天隐宗的迟声吧?从初赛到现在他一场都没输过,不仅捉了妖族,昨日还引发了那般异象,连今日观战的长老都比以前多上许多。” 看台各处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茶杯碰撞的脆响。 辰时三刻,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天地,原本嘈杂的场地瞬间安静了大半。只见一位身着灰袍的主事长老凌空而立,脚下踩着一柄悬浮的玉如意:“本届宗门大比新秀组十六强名单如下:万剑谷苏青瑶;天隐宗迟声、曾长息;玄天府孟俞烈、楚歆河;枫岭观萧含章;风清殿沈秋雁、尤怀平;玄阴宗夜无殇……” 长老的声音不疾不徐,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弟子便会从人群中走上台,接受全场的目光审视。当“迟声”二字落下时,全场都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只为看清他的身影。 “你们发现没有?他身边那位纪道友,这几日一直跟着他,两人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观礼台前排。纪云谏就坐在那里,身着月白锦袍,墨玉冠束起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纪云谏虽从未在人前出手,但那份沉静如渊的气度,任谁见了都会默认此人身怀高深修为。有好几次,玄阴宗的弟子想故意挑衅,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的眼神逼退。 此刻,他姿态从容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候场区。 迟声从阴影里走出,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发用白玉冠着,腰间别着柄平平无奇的黑色长剑。他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观礼台最前排的纪云谏,四目相对的刹那,迟声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浅淡笑容,众人不由得看痴了。 侧方的公示牌前已围了不少弟子,主事长老正亲自督阵,让两名弟子将写有对阵分组的木牌逐一挂上。 木牌由千年灵木制成,上面用朱砂混着灵力书写对阵信息。历届宗门大比都有明签明对的规矩,弟子来自各大宗门,提前公示分组并留存木牌为证,既能让各宗门长老现场监督,也能给弟子留出半炷香的准备时间。 曲述快步挤上前,将对阵情况一扫而过:天隐宗迟声对战玄天府孟俞烈。 他隐在一旁,见孟俞烈看完对阵情况后仰天长叹,才带着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上前两步,几乎贴在孟俞烈的耳边:“想赢迟声?” 孟俞烈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他与迟声素无恩怨,但这次宗门大比,玄天府给他的任务是至少闯入四强,迟声是他晋级路上最大的障碍。他沉声问道:“你有办法?” “办法自然有。”曲述冷笑一声,“他有个死穴,他身边那个纪云谏,表面风光,实则半点灵力都没有。全靠迟声护着,才没人发现这个秘密。” 孟俞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当真?可他坐观礼首列,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不像是凡人……” “正因为没人信,才是他最大的破绽,也是你的机会。”曲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你不必在人前明说这件事。等你们打起来时,你只需用传音术威胁迟声,说会让人对纪云谏动手。他若分心去查探护着纪云谏,必露破绽;若强装镇定不出手,心神也会大乱。无论哪种情况,你都能找到机会击败他。” 孟俞烈沉吟片刻,看了眼他身上服饰:“你二人都是天隐宗弟子,我如何能信你?” 曲述早已料到此话,他笑了一声:“我与他虽同属天隐宗,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信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输,与原本的局面没差。可若是赌赢了,你就能打败迟声顺利晋级,风光无限。” 孟俞烈想起玄天府长老对他的嘱托,心中不由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他不再多言,眼神变得决绝,一把挤开挡在身前的曲述,转身便朝着擂台方向大步走去。 名单宣读完毕,各组对战弟子陆续进场。万剑谷苏青瑶一身白衣胜雪,玄阴宗夜无殇佩剑出鞘时寒光凛冽……分明是天之骄子齐聚的场景,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迟声身上。 孟俞烈拎着一柄巨大的镇雷锤进场,锤身漆黑,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材高大,周身散发着狂暴的灵力气息,目光扫过观礼台,在纪云谏身上停顿了一瞬,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比试开始!” 话音刚落,孟俞烈便毫不犹豫地动了。他双手握住镇雷锤的柄,猛地发力,将锤身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地面。随着一声巨响,锤身与青石地面碰撞,无数道紫电窜向迟声。 迟声脚步一错,紫电只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孟俞烈并未打算与他长久缠斗,上来就拼尽全力。只见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的灵力疯狂涌动,汇聚到镇雷锤上。锤身的雷纹越来越亮,淡紫色的雷光渐渐变成了深紫色,周围的空气都噼啪作响。 “是玄天府的杀招,雷霆破。”观礼台上,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孟俞烈猛地将镇雷锤指向天空,一声大喝:“落!”天空中,原本晴朗的云层瞬间变得阴沉,一道水桶粗的雷柱轰然劈下。 全场一片屏息,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紧紧盯着演武场中央。不少人已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错过这决定性的一击。 迟声只凝聚了三成灵力,在身前撑开一道淡青色的罡气屏障。 “轰——!”雷柱重重砸在屏障上,冲击力让迟声的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烟尘弥漫开来,将迟声的身影彻底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成了。”孟俞烈心中一喜,他没给迟声喘息的机会,猛地散开周身的雷力,将其织成一张巨大的雷网,朝着烟尘中的迟声罩去。 烟尘散去,迟声的身影显露出来。他依旧站在原地,淡青屏障已经消失,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硬接雷柱只不过让他受了点轻伤。 孟俞烈见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迟声轻而易举化解,他知自己的手段已尽,常规比试绝无胜算,只能猛地催动灵力,传音入耳:“听说你那位纪道友,灵脉尽断,如今与凡人无异?” 迟声原本还在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闻言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直锁定孟俞烈:“你想说什么?” 孟俞烈见状,知曲述说的八九不离十,见自己捏住了对方的死穴,不由狞笑起来:“很简单,想让他活着走出这里,现在就跪下认输,否则,我安排在观礼台下方的人手,会让他尝尝雷霆噬心的滋味。” 话音刚落,下方僻静处,两道黑影骤然发难,朝着纪云谏的方向狠狠击出。这两道攻击来得又快又隐蔽,显然是早有预谋。 可就在雷力即将触及纪云谏的瞬间,他胸前衣襟内突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晕,将纪云谏整个人笼罩其中。 两道雷力撞在护盾上,瞬间溃散无踪。这是迟声担心上次的情况再次发生,这几日特地赶制的护体符咒,无需催动法力,遇袭便会自动激发,专防这类暗袭。 本只想布置成无声无息的偷袭,却因着这骤起的璀璨金芒,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你不该动他。” 迟声的声音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周身的气息彻底失控,灵力卷起地上的碎石,形成旋转的气浪。 第94章 下一瞬,他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无视了那张即将罩落的雷网,径直朝着孟俞烈冲去。 孟俞烈脸色剧变,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没想到迟声竟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势,可他终究是玄天府的核心弟子,仍有几分傲气,故并未立刻认输,而是催动灵力,将那张即将罩落的雷网猛地收紧,试图缠住迟声的脚步,同时双手快速结印,想要再拼最后一击。 然而,这一切都是枉然,雷网根本没有触碰到迟声分毫。眼见他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孟俞烈这才彻底慌了,连忙掏出那枚玉佩捏碎。按照规矩,只要认输信号发出,对手必须立刻停手。 可迟声没有停。 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孟俞烈身前,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他抬起手,指尖聚起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灵力,精准地落在了孟俞烈的灵枢穴上。 “呃啊——!” 若这一击再往重一些,孟俞烈即便不死,也会灵脉尽断,彻底沦为废人。全场众人皆已惊得说不出话,谁也来不及阻拦这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一道声音突然从擂台边缘传来:“小迟,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纪云谏不知何时已走出观礼台,到了擂台旁。他一身月白锦袍未染半分尘埃,正抬眼望向迟声。 迟声指尖的灵力凝滞,他转过身,看向擂台旁的纪云谏:“……师兄。” “我没事。”纪云谏摇头,目光掠过地上瘫软的孟俞烈,再看向迟声,“他已认输,规矩不可破。你若真伤了他,即便有缘由,宗门也难辞其咎,得不偿失。” 迟声沉默片刻,收回指尖的灵力。 长老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厉声呵斥道:“孟俞烈!你违背公平竞技之则,取消后续所有比试资格!”随后,他又看向迟声,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迟声,对方认输后你仍欲出手,虽有缘由,亦属违规。念在事出有因,且及时收手,暂不追究,但需谨记宗门规矩,不可再犯!” 迟声未理会裁判长老的小惩大诫,只快步走到擂台旁,仔细打量着纪云谏:“真的没事?” 纪云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 其余几场十六进八淘汰赛,也相继落下了帷幕。苏青瑶凭借利落的攻势轻取楚歆河,全程几乎未费吹灰之力;萧含章看似艰难,招式间却暗藏章法,稳扎稳打地击败了尤怀平;沈秋雁也凭借稳健的发挥,顺利跻身八强之列。 但是对纪迟二人而言,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这擂台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窥伺着他们的秘密,随时准备对他们出手的人,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第85章 见招拆招 竹林内。 孟俞烈手腕和脚踝都被灵力捆得死死的,腿骨已被踩断,迟声在他身前立住,玄溟抵在孟俞烈的喉管处:“是谁给你的消息?” 孟俞烈浑身发抖,只能哆嗦着开口:“只记得他穿着天隐宗的弟子服,面上用了法术掩盖着。” 迟声力道加重,玄溟在脖上留下一道血痕。 孟俞烈发出一声惨叫:“我真的不认识他,是他主动上前问我想不想赢,接着让我用这个消息威胁你。” 纪云谏适时开口:“孟道友,隐瞒没有任何意义。那人的相貌、身形、气息,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回答。” 孟俞烈在两人的双重压迫下,连说谎的勇气都没有:“他声音是刻意压着的,身形中等,不胖不瘦……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求你们放过我!” 从孟俞烈的反应来看,确实得不到更多线索了。纪云谏点了点头,示意迟声不必再逼问。 迟声收回玄溟,松开了对孟俞烈的灵压钳制。没了灵力束缚,孟俞烈先是瘫倒在地,缓了口气便连滚带爬地往竹林外窜,生怕二人反悔。 迟声望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的纪云谏,语气笃定:“既是天隐宗弟子,又清楚你的情况,除了曲承礼,还能有谁?” 纪云谏皱眉,反驳道:“既能想到遮去容貌,又如何会穿着天隐宗服饰,未免太刻意了些。” “你的意思是嫁祸?” “未必是嫁祸,但一定是想引导我们往某个方向查。你先入为主认定是曲承礼,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他之前在灵兽谷早就想除掉我们了,”迟声认定了纪云谏是在帮曲承礼说话,“你就是想包庇他。” 他实在太后怕了。他不敢想象,若是符咒慢了一步,若是那道雷力真的落在纪云谏身上,会是什么后果。这份恐惧让他只想抓住一个明确的敌人,才能平息心头的惊涛骇浪。 纪云谏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摇头道:“我并没有要包庇他的理由。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如今没有证据,要小心别中了他人的圈套。” “圈套?在你眼里,我是不分青红皂白、被人当枪使的人?” 纪云谏见他在气头上,也不欲与他争辩。 僵持了许久,迟声猛地转过身:“我不跟你争。你要查你自己去查,我自有我的办法。” 说完,他不等纪云谏回应就离开了竹林。纪云谏轻轻叹了口气,回想了一番,总觉得漏掉了什么细节,伫立了许久,他才转身朝着二人的居所走去。 待走到院门前,纪云谏转过身:“出来吧。” 身后分明空无一人,纪云谏却站在原地,指尖搭在院门上,神色平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黑暗里现了出来,正是迟声。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别扭神色,耳廓发红,语气硬邦邦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纪云谏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闪过丝笑意:“诈你的。” 迟声走上前抱住他:“对不起,但是我今天真的很害怕……只要你好好的,比赛输了我也不在意。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灵力的是我。” 纪云谏原本还在笑着,见迟声越说声音越小,情绪越低落,只得先关上院门,半拉半拽着迟声回了屋。 迟声仍附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既然如此,不如你今日就将那妖丹收下,这样若是再遇到了那心怀不轨之辈,你有了自保的能力,我也不会再分心。” “好。” 迟声这才猛地顿住,他睁开眼看向纪云谏,带着点得偿所愿的神情:“你早就该答应了。”话音未落,就抬手将纪云谏按在椅子上坐下,掌心浮现出枚鸽蛋大小的妖丹。 那妖丹本是月白色,经过数日的滋养表面已遍布血纹。纪云谏的目光落在血纹上,很快又移开了眼,他自然知道这纹路意味着什么。 迟声没顾得上看他,只是取出那卷功法,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往日对阵法手到擒来的他,此时竟产生了些许的不确定感,毕竟这次若是失败,不知何时才能寻来第二枚妖丹。 良久,迟声不再迟疑。他指尖凝起灵力,在空中快速画出几道繁复的阵纹,环形的纹路如同衔尾的灵蛇一般,随着阵法成型,二人被笼罩在其中。 他覆住纪云谏手掌,将妖丹递了过去:“盘膝坐好,凝神静气。” 纪云谏点头,闭上了双眼。 迟声催动灵力,纪云谏只觉掌心的妖丹开始变烫,灵力顺着手臂经脉汇入。他凝神引导灵力向丹田处汇聚,可刚触及灵脉残端,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神色未变,只是独自忍下了这痛楚。 迟声察觉到他的异样,将周身灵力放缓。他脸色比平日略白了几分,维持阵法本就耗费心神,还要时刻调整引导的方向,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他的灵力就消耗了近三成。 迟声的声音响起:“就是现在!” 纪云谏心领神会,立刻汇聚血脉中的灵力,朝着丹田处涌去。妖丹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表面的血纹如同被唤醒一般,顺着纪云谏的经脉飞速蔓延,如同细密的根须般扎根在丹田空缺处,将妖丹稳稳托住。 妖丹本是外来的异物,如今转而主动承接起纪云谏体内的灵力,原本空荡的丹田处终于有了储存灵力的核心,断损的灵脉也因这股新的灵力牵引,重新焕发出生机。 迟声长舒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看向纪云谏:“如何?” 纪云谏感知着失而复得的灵力,不由道:“谢谢……” “和我说什么谢谢。”迟声直接向后躺了去,手臂顺势揽住纪云谏的腰,将人一同带倒在身后的床榻上,“只要你能开心,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他又想起古诀中的记载来,灵丹么……自己体内倒确实有一颗,只是不知能不能共用,这种问题想必绝对是不能问池宴的,只能日后自己多加摸索了。 灵族生性如此,爱恨都澄澈。爱便倾其所有,恨便绝不回头。 * 布阵虽耗费了迟声些许灵力,但自突破之后,化神期之下他已难逢敌手,先前那潜藏在暗处、妄图通过暗算纪云谏来牵制他的人也彻底销声匿迹。 第95章 没了纪云谏的后顾之忧,迟声不再隐藏实力,每场比试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灵族与生俱来的掌控力与爆发力让他全程保持碾压之势,看得众人是哗然不止,只道世间又出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几场比试下来,迟声毫无悬念跻身四强,成为本届大比最受瞩目的夺冠热门。而另一匹黑马的出现,同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萧含章。 他对外展露的修为只有六转,初战时屡屡示弱,甚至数次被逼至险境,让人误以为他不过是侥幸晋级。可随着赛程推进,他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也稳稳踏入四强。 很快,半决赛对阵公布:迟声对阵苏青瑶,萧含章对阵夜无殇。 苏青瑶手持冰蓝长剑,走上擂台。这些时日迟声的表现可圈可点,她不免内心有些露了怯。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的犹豫被坚定取代。能走到半决赛,早已不是单凭运气,即便对手再强,她也想全力以赴,不负自己多年的修行。 不多时,迟声走上擂台,他头发只简单地扎在脑后,面上表情也与往日无异,并不为半决赛感到紧张。 “迟道友。”苏青瑶抬手执剑拱手,“今日能与你交手,于我而言是难得的切磋机会。” 周围看台的弟子们都静了下来,目光齐聚擂台中央。 迟声在她面前数步外站定,虽无过多情绪,却不像之前那般冷硬,简单地拱了拱手:“客气了。” 苏青瑶见他回应,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她收回手,握紧了冰魄剑:“既如此,那我便出招了。”她一声清喝,擂台地面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碴,手中的灵剑灵光愈发炽盛,数道凌厉的剑气顺着剑身刺出,这正是寒川诀中的成名一招。 迟声毫不避让,玄溟剑被他横握于手,脚步轻踏,瞬间就穿透了袭来的剑气,径直掠过两丈距离,剑刃直逼苏青瑶身前。 苏青瑶以剑格挡,两剑相撞,清脆的交击声响彻擂台。 苏青瑶只觉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量顺着灵剑传来,震得她灵力险些逆行。她踉跄着稳住身形,自己修炼寒川诀多年,剑上不仅有自身灵力,更有冰寒侵蚀之力,可对方轻易就破了她的攻势。 苏青瑶深吸一口气,心底的怯意被强烈的好胜心彻底取代。今日若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只会输得毫无还手之力。她咬了咬牙,终于不再保留,双手飞快结印,同时手腕一转,冰魄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周身的雾气瞬间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迟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停下攻势,以便她施展出完整的技法。 长剑挥落间,带出数道冰蓝色的剑影,飞雪与剑影交织,一座巨大的冰封剑阵逐渐成型。冰魄剑悬浮于阵眼之上,寒气化作无数冰棱穿凿而出,将迟声困于其中。 “她竟也是……剑阵双修?!”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甚几分。 纪云谏虽也感到意外,但并不担忧,迟声的阵法造诣远比剑法更胜一筹,苏青瑶的底牌在迟声面前根本算不上威胁。 阵内,迟声刚站稳身形,便被铺天盖地的攻击锁定。他神色依旧从容,长剑一挥形成道半圆形的剑幕,迎面而来的冰棱被尽数斩断。迟声脚步轻移,在冰棱与剑影间穿梭,完全无视了外围的牵制。他目光始终锁定悬浮于阵眼的冰魄剑,剑阵合一,阵眼便是剑,破剑即破阵。 苏青瑶拼尽全力维系着冰封剑阵,然而看着迟声如入无人之境般逼近阵眼,不由得打心底里觉得无力。 不过数息,玄溟的攻势便落在了冰魄剑脊上,冰魄剑的灵光黯淡下来,悬浮的剑身缓缓坠落,而失去剑刃驱动的剑阵也随之崩解,漫天冰雪消散在天地间。 苏青瑶踉跄着后退一步,迟声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坦然评价道:“剑法不错,阵法也属上乘。只是二者之结合还是稚嫩了些。” 苏青瑶望着他,沉默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对着迟声深深拱手认输:“你技艺卓绝,实力远胜于我,苏青瑶甘拜下风。” 迟声颔首,玄溟剑归鞘,动作利落流畅:“承让。” 第86章 局 决赛日。 迟声已依循大比规矩,提前前往风清殿赛场准备,纪云谏则是在院内休憩。说是休憩,其实是在等某些人的到来。如今已是最后一日,大比决赛尘埃落定在即,那见不得迟声夺冠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最后搅局的机会。 终于,院外传来阵急切的呼唤:“纪师兄。” 纪云谏眼帘微抬,他起身开门,门外立着一名身着天隐宗服饰的弟子,面容生疏,眼神却透着藏不住的精光。纪云谏指尖暗凝灵力,目光扫过对方周身,立刻识破了那层化形术障眼法——竟是曲述。 “你有何事?” 纪云谏放缓语气,打算将计就计,看看这位同门究竟藏着什么花招。 曲述见他上钩,眼中窃喜,语气急切:“迟师弟让我来唤你,他说决赛前有点私事要跟你说,怕被旁人打扰。” 他的算盘实在是算不上精明,毕竟他压根没把无灵力的纪云谏放在眼里,只想把他骗到僻静处困住,自然能搅乱迟声的心神,让其发挥失常。 “既如此,劳烦师弟引路。”纪云谏颔首应下,慢悠悠地跟上,他倒要看看这曲述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同谋。 曲述见他如此配合,越发得意,领着他往西侧的假山走去。此刻赛场内外人手集中,假山这边偏僻幽静,连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正是下手的绝佳之地。 行至假山之下,曲述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时化形术已经解除:“别往前走了,乖乖待在此处!” 纪云谏本以为他费尽心机化形诱骗,总归有什么像样的阴谋,没料到竟是如此粗劣的手段。他懒得再演,脸上的茫然敛去:“所以,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就只为了困住我?” 曲述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嚣张:“是又怎么样?” 他上下打量着纪云谏,眼底的轻蔑更甚,“你没灵力,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乖乖待在这里别动,等决赛结束,我自然会放你走!” 话音未落,纪云谏眼神微冷,手中凝出缕灵力破空而出,曲述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掼出,径直撞在假山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晕头转向半天都爬不起来。纪云谏瞥了眼满口咒骂的曲述,一道淡光悄无声息落在曲述身上,将曲述的灵力与五感尽数封禁。喊叫戛然而止,纪云谏又踢了两脚,将他半埋进杂乱的草丛里,从外部彻底看不见踪迹为止。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径直往赛场方向走去。 决赛,才刚开始。 “本届大比新秀组决赛,天隐宗迟声对阵枫岭观萧含章!” 淡金色的灵力结界笼罩了擂台,将赛场与外界隔绝开来。所有人的神色里都满是期待与好奇,这场决赛堪称宗门大比百年难遇的奇景:两位参赛者,竟全是被修真界嗤之以鼻的五行灵根。 五行灵根驳杂,灵力运转不畅,历来被视作废灵根,几乎没人相信拥有这种灵根的修士能有所作为。可今日,迟声与萧含章一路过关斩将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所谓的天赋论。 萧含章率先发难,身形如疾风般窜出,紫色灵力渐次分化,先以锐金灵力破空,再聚出了金生水的连环攻势,直逼迟声周身要害。众人虽见过他出手,却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其五行生克的精妙运用,如今同场对决,这份将五行规律融入剑法的巧思更显突出。 迟声却并未将这波攻势放在眼里,透着一股稳操胜券的底气。他脚步轻挪,玄溟剑应声出鞘,剑刃横扫间,直接斩断了对方的灵力,一道凌厉剑气直逼萧含章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后撤闪避。 “好!”台下欢呼声瞬间炸响,有人忍不住诧异道:“此前分别看两人比试,只觉都厉害,如今同场对比才发现,萧道友的五行灵力特色这么鲜明,迟道友的灵力却半点属性痕迹都没有。” 纪云谏体内深处,沉寂已久的系统空间突然活跃起来,冰冷的数据流悄然苏醒,与擂台上的灵力打斗声形成诡异的呼应。而纪云谏对此毫无察觉,他已经被系统屏蔽在外。 【系统休眠解除,补丁程序加载完成……目标人物重新校准中……】 【校准完成:原目标“迟声”判定错误,修正后目标人物——萧含章。】 【启动信息屏蔽协议:禁止向宿主纪云谏泄露目标修正信息,避免宿主情感干扰任务执行。】 【启动环境扫描程序……扫描完成,无异常干扰。】 就在迟声的剑气即将扫到萧含章的那一刻,他周身气息猛地暴涨,金丹灵力灌注剑身,硬生生接下了迟声的剑气,迟声被这股巨力震得后退了半步。 “七转金丹!萧含章竟然隐藏了修为!”“难怪敢跟迟道友抗衡!” 气势逆转,萧含章趁势反击,两人你来我往,擂台之上灵光交织碰撞。萧含章的攻势愈发凌厉,时而融合水木灵力用作牵制,时而催动金火灵力用以强攻,时而又以土灵力防御,灵力转换自如,融合精妙。 第96章 迟声周身灵光却始终纯净,任凭对方如何变化,都能从容化解。 此前众人虽曾目睹两人各自的风采,却从未有过这般直观的巅峰碰撞,此刻看着台上的攻防转换,议论声愈发热烈,皆在感叹这场对决的精彩与反转。 【当前任务:帮助目标人物取得比试胜利。检测到战局出现变数,启动应急预案,开始构建针对性干扰方案,进度20%……40%……】 迟声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破局之势,几个回合后,他逐渐掌握了主动权,抓住萧含章的一个破绽,玄溟剑光骤盛,卡在萧含章脖颈处,让他动弹不得。 只要再往前递一寸,这场决赛就尘埃落定。 台下欢呼声瞬间炸响,天隐宗的弟子尤为激动:“迟师兄必胜!”“这届的魁首又是我们天隐宗的!” 【最佳时机已到,锁定关键节点,执行干扰指令!信息屏蔽同步强化,阻断宿主对过程的感知。】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纪云谏的丹田处。 纪云谏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催动灵力,那股气息已经在他丹田深处炸开。妖丹与身体的链接瞬间变得紊乱,一股尖锐的疼痛顺着法阵外扩,同时,纪云谏的灵力开始震荡,气息变得虚弱。 擂台上的迟声,几乎在同一时间脸色煞白。 纪云谏体内的妖丹由他温养,法阵由他亲手所布,此刻法阵异动,他比纪云谏更先一步感知到危险。他不知是有外物作祟,只以为是自己的阵法出了问题,这强烈的崩裂迹象让他不由得心慌起来。当初布阵时他最担心就是一旦法阵出问题,纪云谏体内的灵脉会彻底萎缩,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恢复如初。 迟声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收回剑,转身就朝着结界外掠去。 这一举动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懵了:“迟师兄干什么?”“马上就要赢了啊!” 天隐宗长老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迟声!你在做什么?” 迟声没有回头。 按规矩,比试中途若是下了擂台,直接判负。 “认输?!”全场哗然。 萧含章愣在原地,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风清殿大长老反应最快,既然不是自家弟子夺魁,那也不能让天隐宗出了风头,他当即起身宣告:“天隐宗迟声自愿认输!决赛胜者为枫岭观萧含章!” 欢呼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不明所以。迟声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直奔纪云谏所在处。 迟声快步走到纪云谏面前,伸手就要探他的脉搏:“法阵是不是出问题了?” 纪云谏刚要开口,那股气息突然消失,法阵的紊乱也平息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他运转灵力检查丹田,发现毫无异样。 “我没事。”纪云谏抓住迟声的手。 迟声下意识地用灵识反复探查他体内的法阵,确认法阵确实恢复平稳,纪云谏的气息也重新稳固:“真的没事?刚才那股异动,我以为……” 【系统回归完成,补丁程序生效。】 【主线任务协助目标人物夺魁完成。】 【信息屏蔽持续生效,未向宿主泄露目标修正及系统操作细节,风险规避成功。】 熟悉的系统音在纪云谏的脑海里响起: 【系统提示:本次任务失败,因系统休眠期间程序异常,免除宿主惩罚。请宿主今后专注主线任务,禁止因个人情感干扰任务进度。】 许久未曾听到系统的声音,纪云谏一时有些恍然。系统是何时回来的?难道刚才是它的能量和迟声的法阵冲突,所以造成了紊乱? 未待二人再次交流,天隐宗数位长老已经快步赶到身前,为首的长老面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对着迟声沉声道:“必赢的局势,你为何要半途退场?” 话音落下,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与斥责:“迟声,你可知你这一退,不仅丢了天隐宗的魁首之位,更让宗门在各宗面前颜面尽失!”“刚才那局势,你明明已稳操胜券,萧含章根本无力反抗,为何要在最后关头放弃?” 迟声没有被问责的惶恐,他缓缓抬眼,反过来审视着几位长老,宗门从未在他修行路上给过半分助力,如今却有脸因一个魁首之位对他横加指责,未免太过可笑。 萧含章却迈步上前,他声音清晰:“这场比试,我并未赢。”在他看来,迟声是主动退场,并非败于他的剑下。他转头看向风清殿大长老,拱手道:“长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萧道友请讲。” “晚辈想与迟声道友再比一场,”萧含章语气坚定,“萧某所修的剑道向来磊落,今日决赛这般未分高下、草草收场,反而有损道心。” 第87章 筹备 不待众人作出反应,迟声已率先开口:“不必。” 萧含章未曾料到他会拒绝,毕竟既然参与了比试,谁不是为了夺魁而来? 迟声自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他心中清楚,倘若应下重赛,便等于接了萧含章这份人情,往后无论输赢,自己在萧含章面前都要矮上一头。他这才将目光从纪云谏身上移开,正眼看向萧含章:“比试既已经结束,胜负已定,再比无益。” 风清殿大长老本就对重赛之事颇为犹豫,见状顺势下坡,笑着打圆场道:“萧道友胸襟坦荡,迟道友重情重义,皆是少年英侠之姿,既然迟道友无意再比,大比结果便就此定夺。” 不多时,各组别决赛均已结束,授奖礼开始。 待到众人喧嚣散去,迟声才后知后觉有些不畅快,他看不上的萧含章、曲承礼,分别拿了各自组别的魁首。而自己从头到尾出尽风头,最后却落得个主动认输的名头,什么都没得到。 纪云谏察觉到迟声的情绪变化,知晓他是为了自己才将冠军拱手相让,只得低声哄着:“你如今才十七岁,若真想要这魁首,待到明年也是一样的。” 可是明年又怎能完全一样呢?但是迟声也怨不了谁,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纪云谏。 这时,玄机子的亲传弟子匆匆寻了过来:“二位道友,家师有请。今日恰逢各宗门齐聚,家师召集众人共商妖族复苏大事,特意叮嘱让二位务必到场。” 二人闻言,随弟子动身前往风清殿主殿。尚未入内,便听得内里人声鼎沸,只见殿内早已按宗门地位排好了座次,上首是玄机子,两侧则依次落座各宗核心长老。 迟声如今正是声名鹊起之时,二人刚一踏入殿门,不少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既有相熟之辈主动颔首示意,也有趋炎附势者恨不得立刻凑上前来攀谈。 “二位道友,家师已为你们备好了席位。”说着便将他们引至靠近上首的位置,这席位远在寻常宗门弟子之上,显然是玄机子特意的安排。 纪云谏与迟声对视一眼,依言落座。纪云谏环顾一周,竟看到了纪天明的身影,他代表着天隐宗而来,正和几位其他宗门的修士在一处寒暄,神色间颇有几分应付和不耐。 刚一坐下,议事便在玄机子的示意下正式开始。起初还能就妖族复苏的态势达成共识,可一谈及各宗职责划分,场面就失控起来,大宗门争抢着轻松且体面的任务,将凶险杂事全盘推给小宗门;小宗门虽敢怒不敢言,却也借着各种由头推诿搪塞,众宗门争论良久,仍未达成完全共识。 玄机子终于忍无可忍,灵压外释,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诸位,迄今已有数十名修士殒于妖族手中,更罔论凡人间的伤亡。此辈诡谲狠戾,动辄引爆妖丹玉石俱焚,我等皆身处险境,当以同心除妖为重任,而非为一己私利争执不休。此次除妖盟组建,我将暂代盟主之责。” 见无人有异议,他目光落在迟声身上:“迟声道友阵法天赋卓绝,此前大比中展露的除妖阵更是精妙实用。如今妖族复苏,法阵布设乃是重中之重,我提议,由迟声道友担任除妖盟阵道总筹,盟内各宗需全力配合。” 纪云谏坐在迟声身侧,察觉到他神色间有些迟疑。修真界广袤无垠,可迟声的世界很小,他素来不愿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但是仿佛又被推着身不由己地行至了这位置。 他传音入耳:“小迟,你若是不愿意,便是拒绝也没人能置喙。但你若只是惶惑,那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迟声闻言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他牵住纪云谏的手,眼神变得坚定。 散场后,殿外人流渐疏,喧嚣渐歇。 纪云谏转头对迟声温声道:“你先回住处安顿片刻,我寻父亲说些事,稍后便回。” 迟声颔首应下,纪云谏则径直循着纪天明的身影,往后侧的僻静偏殿寻去。他恭敬地立在门外:“父亲,儿子求见。” 殿内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的“进来”,他才推门踏入殿内,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纪天明已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主位上,面色算不上愉快。 第97章 “父亲。”纪云谏轻唤一声,走上前。 纪天明抬眼看向他,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收敛,却仍带着几分不耐:“你有何事寻我?” 纪云谏直言道:“父亲,儿子寻您,一是为宗门安危,二是有私事相商。我与迟声近日察觉,天隐宗的明衍长老恐已遭人夺舍,对方极有可能是影宗奸细。如今正值妖族复苏、各宗门联手之际,宗门内部藏有奸细,隐患极大。” 纪天明眉头紧锁,神色晦暗,“此事当真?可有凭据?” 纪云谏便将所知晓的细节一一说明。 纪天明沉默良久:“我知晓了。此事我自会联系宗门长老,进行查证处置,你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儿子明白。”纪云谏颔首应下,见父亲神色稍缓,便顺势说道:“父亲,这第二件是我的私事。我与迟声心意相通,已商议妥当,想结为道侣。故来征求您与母亲应允。” “你与迟声?”纪天明抬眼看向他,面色有些诡异,“你们自行决议就好。只是此事,你母亲那边怕是会有异议。” “儿子知晓母亲或许不赞同,正因如此,才来求父亲相助。”纪云谏道。 “此事我知晓了,你母亲那边,我会试着去劝劝她。”纪天明话语一转:“你如今灵脉是全好了?” 他像是随口一问,纪云谏却觉得有几分违和,自记事以来,纪天明关心自己的次数可以说是寥寥无几,偏偏关于此事问过许多回。好在父亲是不知晓他中间又失了灵力的事,纪云谏也不欲多解释,只说了句:“已好了。” 纪天明阖上眼:“那便好。若无其他事,那就先出去吧。” * 玄机子在修真界说话向来颇具分量,不过数日光景,便敲定了除妖盟的选址,他特意在盟内划拨出一片独立殿宇,专门分配给迟声,用作统筹法阵布设相关事宜。 除妖盟选址既定,殿宇也已收拾妥当,后院辟为演阵场,前殿设为授阵堂。可自开堂授阵那日起,迟声便日日被缠得喘不过气,只觉竟比他以往独自钻研阵法时还要磨人。 前来学阵的修士,皆是各宗门推选的专职阵法之人,本以为该是些悟性通透之辈,谁知大多资质平平,甚者连基础的法阵常识都要反复讲解。迟声本就喜静,最烦旁人在耳边聒噪不休,此时也只得压下性子耐心道:“主阵与辅纹相生,不可颠倒顺序,否则不仅困不住妖族,还反噬自身。” 话音刚落,便有修士发问:“迟道友,我昨日依样画葫芦布阵,可阵纹已成灵力却不流转,这是为何?”这话一出,又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是在基础步骤上出了岔子。 迟声只得重新拆解,一套流程下来,已近午时。 满室弟子之中,唯有苏青瑶算得上是一点即透。她本就是剑阵双修,加之年岁尚浅,未曾被旁门左道束缚手脚,但凡迟声点拨一句,她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倒让迟声省了不少心力。 与迟声忙于除妖盟事务不同,纪云谏近来的重心在二人的道侣仪式筹备上。 柳阑意自始至终不认同他与迟声的道侣约,觉得迟声无父无母无背景,配不上纪家的身份。纪云谏深知此事不可硬来,需得慢慢劝说,故几日频频前往炼器宗求见母亲。 柳阑意正在检视一件新炼的法器,见纪云谏进来,抬眼瞥了他一眼:“何事?” 纪云谏语气恭谨:“此次除妖盟组建,玄机子前辈亲自推举迟声为阵道总筹,足见其能力。儿子与他相知相守,还望母亲能成全。” 实则在此之前,纪天明已私下和柳阑意说过此事,此时听纪云谏这般说,柳阑意神色复杂:“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强行阻拦。但道侣大典之事,须得合乎纪家的规格,不能太过寒酸,免得被其他宗门笑话,丢了纪家的脸面。” 纪云谏连忙躬身应下。 柳阑意哼了一声,却也缓和了神色:“除此之外,我已让人备好婚书,你与迟声的庚帖我也一并收好了。修真界中我与你父亲的熟识之人,便由我派人送去婚书,免得你筹备繁杂琐事,分身乏术。” 纪云谏闻言道:“多谢母亲周全,这般一来,倒是省了儿子不少功夫。” “我不过是不想纪家的大典落了疏漏,让人笑话。场地布置之事,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 “是,儿子记下了。” 除此之外,纪云谏心中还有一个要紧人物——池宴。池宴素来不看好他,此前对二人的道侣之约也颇为抵触。他带着早已备好的婚书寻了过去:“我与小迟的结契日期已经选定,玄机子前辈将亲自证道。” 池宴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若真能待小迟好,护他周全,我便不再阻拦。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日后你让他受了半分委屈,我定不饶你。” 纪云谏闻言,心中一松,连忙颔首:“纪某定会说到做到。” “大典那日,我会亲自前往观礼。” 诸多繁杂事宜一一理顺,纪云谏与迟声的大婚之日,也在这般有条不紊的筹备中,一天比一天近了。 第88章 劫 若说在这一片向好的形势中有什么称得上是隐患的因素,那便是除不尽的妖族和始终沉默的系统,像是悬在天空的两片乌云,不知何时就会化成狂风暴雨而下。 “在想什么?”迟声从门外进来,他结束了一天的繁忙,见纪云谏在书案旁发着愣,便凑过去看他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纸上是宾客的名单,迟声一眼便看到了萧含章的名字:“怎么请他?” “你若是不愿意那就划掉。”纪云谏闻声回神,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自己分明没有打算请萧含章,但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一般,不知不觉便落下了笔。他伸手拉过迟声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身旁:“今日如何?” 迟声叹了口气:“全靠苏青瑶替我照看着,之前竟不知世间有这么多蠢笨之人。” 这段时日出现在迟声嘴里最多的名字就是苏青瑶,纪云谏手指穿过迟声指缝,将他的手倒扣在了桌上:“小迟如今成了大忙人,若是想向你申请一日空闲,不知要排到什么时日?” 这话听着与往日不同,迟声将对名单的些许不解抛到了脑后,他带着雀跃,一个扭腰就跨坐在了纪云谏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从上而下狡黠地看着纪云谏:“是不是想我了?” 纪云谏按住迟声的后脑勺,迫着他低下头,仿佛是迟声主动把那柔软的唇瓣送到自己面前一般:“是。”他在迟声唇上留下一个齿痕,手顺着滑下来,揉捏着后颈处脆弱的皮肉:“本想等你空下来再商量喜服之事,但如今离结契也不过几日光景了,也没见你放在心上。” 迟声正眯着眼任由纪云谏动作,闻言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池宴前段时日就和我提过此事,说让我们寻个时候去凌仙阁定个样式。” 这话不知如何戳中了纪云谏,他停下了手。当初是他劝迟声接下的差事,让他能借此在修真界立住脚跟,却不知会耗费他如此多的心力,如今连结契的事都像是自己一头热。 他眼中的热切散去了些:“是我考虑不周,你若是没有空闲,明日我先去凌仙阁把大致样式和料子定下几个备选,这样可好?” 迟声忙摇头:“哪有让你一个人去的道理。正好这苦差事我是一日也不想干了,明日让苏青瑶顶着,我们一起去凌仙阁。” 就在二人吵吵闹闹之际,一行接一行的白字从系统光球上无声闪过: 【剧情偏离超出阈值,观测模式终止。】 【申请最高权限,启动剧情修复程序。】 【修复目标:身份扭转。】 【代价:不惜一切。】 次日天光刚亮,迟声便拉着纪云谏直奔凌仙阁。阁内的云锦轩素有“衣冠天下”之称,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 刚踏入轩门,身着锦袍的掌柜便迎了上来:“纪公子、迟公子,里边请。早已听闻二位要结契,小的特意备好了几款最新的喜服样式。” 室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放着清茶,两侧悬挂着十余套喜服,皆用天蚕丝混着月华锦织就,做工精美,绣纹各异,有的绣着缠枝莲,寓意永结同心;有的绣着仙鹤,象征道侣偕老。 “这件不错。”纪云谏拿起一套绯红色、绣着银线的喜服,递到迟声面前。 迟声接过比划了一下,管事见状道:“迟公子,不妨试穿看看,这喜服需上身方能见其精妙。” 迟声便转入内间换上,甫一走出,众人皆微微一怔,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流云纹随着他的动作闪着微光,仿佛周身真有云雾萦绕一般,身形被勾勒得挺拔修长,端的是好看得紧。 纪云谏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夸赞:“很合适。” 待二人均选好了喜服之后,池宴恰好从门外进来。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许久,面色由最开始带着笑,逐渐沉下来:“小迟,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第98章 迟声见池宴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对纪云谏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池宴走了出去。 池宴将他带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沉沉地看着他。 迟声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管那姓纪的是如何唬弄了你,但灵族精血本就珍贵,日后不要再为别人温养妖丹。”池宴见迟声面色并不严肃,有些话早已在他心底盘桓许久,今日终于说了出来:“你与寻常灵族不同,体内并无灵丹,故精血的损耗对你来说尤为严重。” 迟声先是下意识想否认,但随即猛地睁大眼睛:“那我丹田处的内丹是什么?” 池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执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气海处,沉声道:“你自己探探便知。” 只见池宴气海之中,那枚灵丹正嵌于核心,丹身与周身灵脉脉络相连,与肉身神魂浑然一体,仿佛自诞生起,便与他血脉相融,密不可分。 “看到了吧。” 池宴收回手,“其他族群生来便有灵丹,与肉身灵脉圆融共生。可人族不同,人族内丹需得后天苦修凝练,纵是大成,也难与自身灵脉全然契合。你的灵丹,早在多年前就被影宗宗主取走了,如今体内,不知是将何人的丹田换了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当年我没能护住你,让你被他掳走后取了内丹,但我并不知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我这些年步步为营,就是打算把内丹取回来后再告诉你,不想让你跟着忧心。”池宴凝望着迟声,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温柔:“小迟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 几日后,便是二人结契大婚之日。 纪府内外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修士络绎不绝。 此次结契大典的见证人,正是玄机子。吉时一到,礼乐声起,纪云谏与迟声并肩走上高台,两人皆身着绯红契服,他们手中各执一枚本命精血淬炼的玉佩用作信物。高台之下,众修士纷纷起身行礼,祝福声此起彼伏,玄机子立于台中央,正欲开口主持仪式。 然而,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暗沉下来,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礼乐声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抬头,面露惊色。 “这是什么情况?”有人低声惊呼,下意识运转起灵力护体,结契大乃修士大喜之事,理应天地间灵气祥和,从未有过这般异象。 转瞬之间,乌云中便响起沉闷的雷鸣,震得整个青云峰都微微颤抖。闪电在云层中穿梭,纪云谏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机械音,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占夺了他的身体:【剧情修复程序执行中,触发强制节点,宿主需协助修正目标,否则立刻抹杀。】 系统之所以选定今日动手,正因修士结契需以双方精血为引、神魂为证,在天地间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本质是与上天结契、受天道见证的神圣仪式。若是借这股通灵之力牵引天道规则,便能顺利完成剧情修复的闭环。 不过转瞬之间,一道巨大的法阵便从二人脚下扩散开来,环形的纹路如同衔尾的灵蛇,这法阵形状迟声再熟悉不过。 原本在云层中盘旋的天雷,被这光阵牵引着从云层中坠落,融入阵中。狂暴的雷威与法阵的力量交织碰撞,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 一道玄色身影正不受控制地被法阵的吸力拖拽而来,是萧含章。他眼神中满是茫然,显然也是被系统强行牵扯困在阵内,与高台上的迟声遥遥相对。 结界稳固的一瞬,法阵中心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吸力,迟声只觉小腹丹田处刺痛异常,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灵力抵抗,试图挣脱这束缚。 然而,一柄剑抵在了他面前。 剑身是通透的水蓝色,剑刃薄而亮,冰灵力流转时锐气与冷光相融,谁见了都得夸一句漂亮。 一股彻骨的寒意窜遍全身,迟声没有抬头。 “纪云谏,你干什么!”池宴猛地站起身。 纪云谏被迫抬起霜寂的那一刻,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那本该落在脖颈上的薄刃错开,在迟声脸上留下一道细而深的血痕。 连伤口都像是没反应过来,慢慢地才渗出细密的血珠。 迟声愣愣地抬手,血色浸染了他的手心,顺着掌纹晕开,他这才终于抬头看向纪云谏。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法阵收紧,皮肉被撕裂,温热的血汩汩而出,一团挟着绯红的乳白色光晕被硬生生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在半空搏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迟声视线因剧痛模糊成一片血色,五感皆被掠夺,丹田离体,浑身灵力四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就在那团红白交织的光晕彻底融入萧含章体内的瞬间,天穹猛地扭曲,天地间乱窜的灵气被强行按回了原本的轨道。远处的山峦在这股威压下簌簌发抖,地表开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这法则之力面前。 【权限申请:最高优先级。执行目标:剧情外异常存在。执行方案:抹杀,】 一道暗红的炸雷劈落,越过法阵与萧含章,直奔高台上的迟声而来。这是系统强行篡改天地因果、以最高权限申请而下的绝杀雷劫,所过之处,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池宴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多想,化作一道白光冲到高台上,将蜷缩在地的迟声死死护在身下。 闷哼声被炸响声吞没,鲜血喷溅而出,在迟声的喜服上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血色污痕。池宴护体的灵力只勉强抗过了这第一道天雷,可他依旧死死护着迟声,没有挪动半分。 迟声伸手想将他推开,却被池宴按住。 不等他喘息,第二道雷劫轰然降临,这一次的雷劫几乎覆盖了整个高台。池宴咬碎舌尖,逼出本命灵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血色护罩。 护罩刚一成形,便被雷光洞穿,他将迟声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任凭雷光贯彻了自己的肩背,皮肉在高温下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这一次,雷柱上缠绕着金色的法则,池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颗莹白剔透的灵丹,灵丹离体的刹那,爆发出璀璨的白光,竟硬生生拖住了雷劫半息。 就是这半息,池宴用尽全身力气,将迟声推出高台之下。 “活下去。” 迟声踉跄着抬头,他不知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这句话,还是濒死之际生出的幻觉。视线被炫目的电闪刺得生疼,他来不及看清池宴的脸,只见他的身影被漫天雷光彻底吞噬。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雷光缓缓散去。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池宴的身影早已湮灭无踪,一缕极淡的灵力裹着那颗本命丹,穿透漫天尘埃,没入迟声的身体里。 迟声跌坐在地,浑身冰凉,唯有灵丹处传来阵阵暖意。他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混着血腥味往上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弓起身子,死死扣住自己的咽喉。 这一定是通往幸福前最后的噩梦吧。迟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可是焦臭味久久不散,雷暴的炸响犹在耳边,那该死的眼泪,也一滴都落不下来。 【因果修正完成,启动大范围记忆篡改,覆盖天道痕迹。】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淡金色波纹以纪云谏为中心,扩散至整个纪府方圆千里,所过之处,修士们的眼神变得茫然,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记忆篡改完成,能量透支严重,启动强制休眠程序。休眠时长:一年。】 机械音彻底消散的刹那,纪云谏身躯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扭曲的天幕恢复正常,阳光重新洒落,修士们满脸麻木地向外散开,仿佛刚才的法则抹杀只是一场逼真的演习。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迟声穿着那身染血的喜服蜷缩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徒劳声响。 就在这时,一道不起眼的灰袍身影从喧闹的人群中缓缓站起,他身形挺拔,周身气息内敛。 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灰袍人脚步沉稳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伸出手,将浑身脱力的迟声扶起。 迟声未回过神来,便被灰袍人揽住腰,无声息地步入了传送阵中。 第89章 逢 “云谏兄!” 纪云谏回过头,萧含章正在身后追赶着:“等等我。” 朔风卷着寒气掠过荒原,此时距离妖族再次现世已近一载。这一年,山河倾覆,烽烟四起,妖族所至之处,良田化为焦土,村落沦为废墟。幸存的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族地界皆是民不聊生。 北境雪原被冰系妖王所占,南疆林海成万毒妖王禁地,就连素有天下粮仓之称的渭水平原,也沦为了狼妖铁骑的猎场,千里沃野烽火连绵。镇妖盟虽聚天下修士,却始终寻不到克制妖族之法,只能依托残存城池固守,与妖族形成僵持。更有传闻,一尊统御万妖的妖皇即将现世,各妖王联合之势渐成,人族覆灭已悬于眉睫。 第99章 纪云谏与萧含章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渭水平原。这里是人族最后的粮草命脉,如今却成了双方鏖战的主战场。镇守防线的修士苦苦支撑多日,缺口不断扩大,求援信符如雪片般飞往镇妖盟各处,但凡收了传信的修士,无不从各处赶往驰援。 纪云谏目光扫过沿途的凄惨景象,神色凝重,他十分知晓渭水的重要性,一旦防线彻底崩溃,后方的避难所与囤积的粮草物资将直接暴露在妖族兵锋之下,届时,人族便真的再无生路。 各地传送阵大半被战火焚毁,即便有残存的法阵也难以启用。精通法阵的修士本就稀少,他们大多专注于术法钻研,肉身孱弱,缺乏自保之力,在妖族突袭中死伤惨重,根本无法抽调人手修复沿途法阵。 两人一路疾行,未曾有片刻休整,只在赶路间隙匆匆吞咽下几枚辟谷丹以补充体力。 风里的哭喊声越来越近。 绕过一道坍塌的山隘,眼前的景象让二人脚步一滞,竟是一群拖家带口的平民,正沿着官道边缘艰难后撤。破旧的行囊压弯了众人的脊梁,孩童的啼哭与老人的咳嗽交织在一起。队伍末尾,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不慎摔倒,她瘪着嘴正要哭,却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扶了起来。 是纪云谏。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姑娘,里面包着两块酥饼。盛世里无人在意的酥饼,到了战乱年代,便成了极其稀缺的口粮。 小姑娘愣了愣,怯生生地抬头望他,直到萧含章在一旁轻声说了句“拿着吧,快跟上家人”,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攥在手里,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追上前行的队伍。纪云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没有多言,转身再次开始赶路。 日落时分,二人终于抵达了渭水边缘的一座边陲小城。 这座昔日默默无闻的城池,如今成了镇妖盟的临时集结点,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城门外,几名身着特制灵铠的修士正在核验增援人员的身份。当看到二人腰间悬挂的后备营令牌时,为首的修士面色一肃,立刻侧身放行,引着他们往城内的临时指挥处而去。 几名面色凝重的修士围在沙盘旁议事,其上摆着的是渭水的布防情况,多处区域已插上黑色小旗,代表被妖族占据。见到纪云谏二人进来,为首的中年修士抬眼,正是镇守此处的镇妖盟校尉秦岳,他抬手示意两人近前:“狼妖近日异动频繁,恐有大规模攻势,你们先休整半个时辰,随后补充到东门防线,协助加固城防。” 两人领命正要退下,城外突然传来阵阵嘶吼声。 “不好!是妖兽潮!”秦岳的声音响彻整个指挥点,“所有人立刻就位,守住城墙,绝不能让妖兽破城!” 纪云谏与萧含章对视一眼,握紧佩剑便朝着东门疾驰而去。刚登上城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只见城外天际已被翻滚的黑云彻底遮蔽,黑云之下,无数绿色妖火如鬼火般闪烁,数以千计的妖兽嘶吼着汇成洪流。 最前方的低阶妖兽青面獠牙,利爪泛着寒光,后面跟着体型堪比战车的狼妖铁骑,鬃毛如燃,四蹄踏火,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黑雾,狠狠撞向城墙前的防御法阵。 “放箭!”城墙上的弩箭如密雨般射向妖兽潮,修士掐诀引动灵力,让箭头裹上一层灵光,穿透力陡增,不少低阶妖兽中箭后,身体炸开血口,惨叫着倒地。 可这灵光箭对狼妖铁骑厚重的妖鳞造不成威胁,它们依旧嘶吼着往前冲,低阶妖兽的尸体堆叠在城墙下,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小山。爪利的妖兽已借着尸山的支撑,顺着砖瓦的缝隙开始攀爬。 “结阵御敌!”一位高阶修士呼喊着,数名修士立刻联手引动灵力,筑成一道挡在城墙边缘的屏障,刚探出头的妖兽刚一撞上屏障就被灵力绞碎,黑红色的妖血溅出,顺着砖缝往下流淌。 “小心!”纪云谏推开身旁一名走神的修士,霜寂出鞘,剑芒如闪电般划过,直接将一头扑上来的妖兽头颅斩落。滚烫的妖血喷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而是反手掐诀,凌厉的灵光直刺另一头妖兽的心脏。 萧含章则挥剑护住左侧的弩手,佩剑泛起紫色灵光,剑势翻飞间,切割妖兽与削泥无异。可妖兽实在太多,一头漏网的妖兽突然从侧面扑来,萧含章仓促间催动灵力护体,虽挡住了大半爪力,却仍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外袍。 纪云谏纵身跃起,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自上而下劈出一道剑罡,直接将那只妖兽劈成两半,妖血混着灵光四散飞溅。 他一脚踹开另一头靠近的妖兽,冲到萧含章身边,引动灵力帮他稳住气息:“撑住!守住城墙就还有希望!”萧含章咬着牙,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另一只手掐诀补了一道灵力屏障护住伤口,眼中没有丝毫退缩,握紧长剑再次迎了上去:“放心,死不了!” 惨烈的厮杀声中,一道目光悄然落在二人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防御法阵竟莫名全盘崩碎开来,黑煞之气趁机卷上城头。几名低阶修士躲闪不及,被妖风扫中,惨叫着跌下城墙。 秦岳脸色骤变,他抽出腰间长刀,刀身燃起熊熊灵火:“死战不退!”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燃火长刀冲向城墙缺口,一刀劈向扑来的狼妖铁骑,灵力冲击波震得周围修士连连后退。 混乱间,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纪云谏眼角余光一瞥,竟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队迁徙平民,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西侧偏门暂未被妖兽围攻,便绕路从那里入城,谁料刚抵达城门下,就有几头嗅觉敏锐的妖兽挣脱主力队伍,朝着人群扑去。 人群瞬间大乱,纪云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一头体型壮硕的妖兽冲破人群外围的护卫,直奔母女二人而来,母亲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将小姑娘按在身下,想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别去!”萧含章察觉到他的意图,急忙拦住他,肩头伤口因动作过大再度崩裂,“城头快守不住了,那些平民我们管不了!” 纪云谏没有回头,他纵身跃下城头,接连斩杀两头靠近人群的妖兽。 “快进城!”纪云谏横剑挡在平民与妖兽之间,小姑娘的母亲见状,立刻拽着孩子往城内跑。混乱中,女孩手里的饼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没注意到另一头妖兽已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旁边的断墙后扑出,那人一身素青的衣袍在漫天血雾与妖风中翻飞,乌发如墨色的绸带般飘拂在半空。他足尖在地上一点,借着冲力将小姑娘往旁边猛地一推,自己却来不及收势,生生暴露在了妖兽的利爪之下。 纪云谏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身形提速冲到那人身前,伸手便将他护在怀中。妖兽的利爪擦着纪云谏的臂膀划过,怀中之人似乎被震得微微一颤,散乱的乌发间,一张苍白的脸转了过来,那双瞳孔是极少见的墨绿色,如浸润了浓雾的翡翠,在血腥的战场光影中被衬得格外惊心动魄。 四目相对的刹那,纪云谏只觉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心里炸开。周遭的厮杀声、哭喊声、嘶吼声,竟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双潋滟的眼眸,和怀中人身上淡淡的、似兰似芷的清冽气息。 来不及探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撼,他反手挥剑,霜寂如一道流光精准地砍下了妖兽的头颅。 就在这时,远处的浓雾中突然射出一道绿色的冰锥,径直朝着小姑娘的后背飞去。随着“噗嗤”一声,冰锥穿透了小姑娘单薄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小小的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母亲疯了似的扑过来,抱着她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纪云谏握紧拳头,一股怒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松开护着那人的手臂,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略显沙哑:“此地凶险,你跟着大部队往城内撤,自保为重。” 说着,他转身挡在城门之前,冰蓝色的灵力铺天盖地,暂时撑开了一条安全的进城通道。 那人抬眼飞快瞥了纪云谏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跟着人群往城内挪动。纪云谏用余光里确认那道身影顺利汇入撤离队伍后,才抬手抹去脸上的妖血,转身再次冲向了汹涌而来的妖兽潮。 只是不知为何,那双眼眸却像是生了根一般,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暮色四合,残阳泣血,城头的烽火依旧在熊熊燃烧。 第90章 痕 妖兽的猛攻还在持续,这鏖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纪云谏挥剑的动作已有些疲惫。就在他以为还要僵持更久时,妖兽的速度莫名慢了下来,不再是之前不死不休的架势。 “退了?”萧含章皱着眉看向兽潮退去的方向,“古怪得很,又不是溃散,倒像是商量好的一般。不管怎样,我们先抓紧时间休整。” 第100章 纪云谏应了声“好”,周遭的修士们也陆续聚拢起来,面色算不上轻松,他们都察觉出了此次休战的反常。 秦岳没有多余客套话,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意味:“诸位道友辛苦了,妖兽虽暂退,警戒却不可松。尸骸清理、流民安置交由我麾下将士,休整地点统一安排在城中宗门别院,后续需随时待命。疗伤丹药已备在指挥点,可以自行取用。” 二人随着众人进了城,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尾的空地处搭满了简易棚屋,都是逃难来的流民用破席烂木拼成的,低矮破败,夜风一吹,棚屋的席子便发出“哗啦”的声响,里面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啜泣和叹息。 与不远处的别院相比,俨然是两个世界。 萧含章叹了口气:“这些流民实在是可怜。”他继续往前走,却发现纪云谏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了棚屋边的一棵枯树旁。 是先前那位清瘦的青年,他衣襟单薄,独自立在树下,与身旁的环境仿佛格格不入。 那人也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转过身,看见是纪云谏时,没有像其他凡人那般露出讨好的神色,只是上前两步,站在离纪云谏仍有些距离的地方:“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纪云谏颔首示意,萧含章疑惑地看了那人一眼,低声问道:“这是?” “白日在城外见过一面。”纪云谏简单解释了几句,视线却未曾移开,隐约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仍有未尽之言。 那人视线扫过不远处的别院,又落回纪云谏身上:“我孤身一人逃难而来,这棚屋实在住不惯,又怕夜里再有余孽作祟。听闻仙长们有住处,不知可否容我借住一晚?” 萧含章先皱起了眉:“这不妥吧?宗门有规矩,不可随意收留外人。” 可纪云谏看着那双眸子,素来坚守的规则竟莫名松动了:“无妨,随我来吧。” “纪兄?”萧含章愣住,显然没料到纪云谏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且不说宗门规矩森严,两人本已约好同住一间,如今却突然要收留一个陌生流民。 纪云谏却没有过多解释:“含章你先回吧,我带他过去安置一夜,明日便让他离开。” 萧含章见状虽有不解,却了解纪云谏的性子,只能先独自往别院去。 “多谢仙长收留。还未请教仙长高姓大名?” 纪云谏闻言顿了顿:“纪云谏。” “纪云谏……”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声音莫名有些低哑:“我叫迟声。” 纪云谏心中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意味,他率先迈步朝别院走去:“别院仅供修士休整,房间紧张,你与我只能同住一间。” 迟声跟在他身侧,腕间一根彩绳随着动作晃动,纪云谏余光瞥见,不由得微微蹙眉,那绳结打得古怪,并非寻常百姓家祈福的样式,更像是修真界的器件,只是气息被刻意遮掩,若不细看,只当是普通饰物。 他正思忖间,已踏入了别院。房间算不上大,陈设也格外素净,只勉强摆下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和两把竹椅。 纪云谏上前关了窗,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燃上了桌上的蜡烛。 暖黄的光落在迟声脸上,将他眉眼轮廓描得愈发清晰。纪云谏的视线不觉又落回迟声脸上,如今光线明亮,一道浅白色疤痕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从下眼睑一路蔓延到脸颊,像是冷瓷上釉时不慎留下的一道裂纹。 纪云谏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很丑吗?”迟声捕捉到他的目光,指尖抚上了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却浮在面上,半点没有进到眸子里。 “不丑。”纪云谏摇头,若说完全未损迟声的容貌,也是假话,毕竟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美,偏偏被这道疤痕横亘而过,可这缺憾落在迟声脸上,反而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又破碎。 纪云谏一生磊落,行事坦荡,从未对谁有过这般逾矩的念头,可看着这道疤,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抬了起来,遥遥悬在迟声脸颊的上方:“我能摸一下吗?” 迟声眼眸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嘲讽覆盖。他没有躲,只是抬眼望着纪云谏,倾身,抬手攥住纪云谏悬在半空的手腕,带着他的手,缓缓贴向自己的脸颊。 肌肤入手的触感是细腻光滑的,只在纹路处有极浅的凸起,纪云谏想到了幼时失手打碎的玉观音。迟声就这般定定地任他动作,他的皮肤是近乎病态的苍白,睫羽低垂,眼尾上挑,动作缓慢而缱绻,像是在抚摸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仙长可知这道疤的来源?” 纪云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他定了定神:“看着像剑痕。” 迟声笑了笑,这次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好眼力,不愧是习剑之人,”他的语调拖得有些长,两瓣薄唇开合着,“是我夫君亲手挥剑落下的。” 这二字落在耳中,纪云谏只觉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又在下一刻猛地冲破了禁锢,几乎逆流起来,他错愕地脱口而出:“夫君?” 纪云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天下之大,好男风者也并不罕见。明明是冬夜,屋内的温度却轰然烧了起来,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目光却不敢再看迟声,只盯着那截烧得焦黑的烛芯,顺手拾起了桌上的银剪子。 谁知失了准头,竟直接将烛芯摁进了烛泪里。 “噗”的一声轻响,烛火随之熄灭。 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勾勒出迟声的侧脸,纪云谏手还悬在半空,窘迫到恨不得当场破窗而逃。 “他既伤了你,你为何还……” 迟声往前倾了倾身,气息几乎要拂到纪云谏的面颊上:“他一剑划过来,弃我如敝履,我恨他心狠,更恨我自己,离了他连怎么活都不知道。” 纪云谏拉开二人距离,他别开视线:“何苦作践自己。” 迟声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那点勉强撑起来的艳色,像被骤雨打落的花瓣般蔫了下去。他直起身,垂着眼皮,声音轻飘飘的:“仙长高高在上,自然看不起我这种贱骨头。” 纪云谏竟一时语塞,他想说自己没有看不起,又不知该如何阐明,只能转过身将墙角的铺盖拎过来,在地上铺展开:“我晚上还需修炼,床给你睡。” 迟声没应声,垂着眼看他弯腰整理铺盖的背影。 纪云谏直起身时,见迟声还站在原地,便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妖兽闯了进来。” 迟声这才“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却没有躺下,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纪云谏在铺盖上盘膝坐下,捏了个静心诀,双目阖上,周身亮起一层淡蓝的光。直到天边快泛起鱼肚白,才终于调息完毕。 困意突如其来,他就着那点稀薄的月色,只觉眼皮越来越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本该早已入眠的迟声,却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白日里佯装无害的眸子,此刻闪着与夜色同色的阴翳,像蛰伏在暗处的蛇终于吐出了信子。他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走到纪云谏身边。 他俯下身,指腹先是贴着纪云谏的脖颈轻柔地摩挲着,随即五指骤然收紧,狠狠箍住那温热的皮肉。桎梏越收越紧,逼得对方在睡梦中蹙起眉峰,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低哼。 下一刻,迟声俯身覆上纪云谏的唇。 不像亲吻,更像是掠夺。他加大力道,指节扣着纪云谏的下颌骨,逼着那片唇瓣被迫张开,尖锐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嵌进滑腻的皮肉里,直到纪云谏几乎喘不过气来,舌尖才蛮横地闯进去,翻搅着那柔软潮湿的腔体。 他的手也没闲着,顺着纪云谏的颈侧往下滑,隔着衣料描摹着对方的锁骨。长发垂落,扫过纪云谏汗湿的颈侧,这熟悉的气味让迟声眼眶不自觉发酸。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恨:“你明明记得我对不对?不然怎么会让我进你的屋子……” 他恨纪云谏的遗忘,恨他当年的决绝,恨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怜悯,更恨他如今活得这般光明磊落。 他手继续向下,落在紧绷的腰侧。 纪云谏的呼吸陡然乱了,他陷在一片混沌的潮热里,只能本能地仰起颈,周身湿冷的汗意与迟声滚烫的体温交缠,像一场溺在雾汽里的、被恨与爱与渴望裹挟的失控的梦。 意识在下坠,粗重的闷哼中混着一声低唤:“小迟……” 迟声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纪云谏渗着血丝的唇,指尖顺着湿滑的津液探入,勾住颤栗的舌尖,用力碾过:“你在唤谁?” 纪云谏如何能回答,模糊的光影里,失了禁的薄泪涎液掺着淡粉的血水一同流下。 迟声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将手上的污秽尽数擦在早已湿透的布料上。退开时瞥见纪云谏空空如也的手腕,便解下自己腕上的彩绳,反手缠了上去。绳结收紧嵌进皮肉里,勒出一圈泛红的印子,最后变成青紫色的淤痕。 第101章 “忘了?没关系。”他轻轻摩挲着那凸起的痕,“我帮你一点一点记起来。” 第91章 乱 纪云谏醒来时,头隐隐作痛,如同宿醉了一般。 窗外天色已亮,他起身的动作突然顿住,伸手掀开被子,只瞥了一眼就飞快地盖回去。 他下意识望向床上那人,迟声睡觉的姿势并不规矩,此时正侧蜷着,发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开,身体随着呼吸的频率轻微起伏。 纪云谏犹放心不下,在屋内施了个障眼法,这才重新掀开被子。他并非什么重欲之辈,甚至已经记不起上次自渎是在何时,然而湿冷的布料紧紧黏着皮肉,身上陡然又升起一阵隐秘的燥热,仿佛是对他的某种无声挑衅。 回想起昨夜突如其来的困意,和此时青涩躁动的身体,纪云谏下意识舔了舔上唇内侧,感受到一阵微妙的刺痛,那里竟有一个新鲜的伤口。 门外的防御禁制尚且完好,那么,昨夜屋内只有自己和迟声二人。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再三确认身上无其余异样后,才起身走到床前。 迟声半张脸陷在锦被里,纪云谏比谁都清楚这张脸摸起来是多么柔软。除了那微不足道的剑痕外,其余肌肤均是莹白细腻,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润色,没有半分流亡时风霜留下的痕迹。 长着这么一张脸,若当真身无半点灵力,又如何能在战火纷飞的乱世毫发无伤地活下来呢? 见迟声翻了个身,纪云谏才猛然惊醒,指尖聚出缕灵力往他身上探去。 但意料之外的,这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纪云谏仍有所怀疑,指尖直抵丹田往深处探去,那处空空如也,比之天赋最差的修士还要不如,纯粹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迟声睫毛颤了颤,见他约莫也该醒了,纪云谏忙收回手。 迟声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目光好半天才聚焦到床边的纪云谏身上:“仙长怎么离得这么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幸好抽身抽得及时,纪云谏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没什么,我也是刚醒,见你睡得沉,便过来看看。” 迟声想坐起身,似是没什么力气,撑了一下才慢慢靠在了床头,被褥滑落,露出颈间一段白皙光洁的皮肉。那似有似无的香味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清晰,纪云谏目光被引着,呼吸不由急促了些,待回过神来时,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 可退得再远,那香气仍萦绕不散,薄薄的肩颈线仍让人移不开眼。 会不会是隐藏颇深的某种妖族?纪云谏心头冒出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合理。说不定迟声修了什么隐秘妖法,或者本身便是擅长蛊惑人心的妖类,才会如此乱了他的心神。 迟声目光在他腰腹处打了个转:“不知修真界是不是另当别论,但是在人间,仙长如此行径,是要被当作登徒子抓起来的。” 怎会如此?纪云谏忙转过身,将那格外诚实的本能反应遮了去,硬着头皮强装镇定:“你我皆是男子,本就该坦坦荡荡。” 迟声用一枚普通的白玉簪束了发:“仙长不是知道吗,我欢喜的正是男子。”纵使知道纪云谏看不到他的表情,迟声仍低眉顺眼道:“也巧,丈夫死了有段时日,如今正是再觅新靠山的时候,仙长若是看中了我,我便弃了这丧期规矩,死心塌地跟着仙长。” 一句更比一句难以招架,纪云谏有些暗恼,偏又无从反驳。他打定主意不去考虑那后半句诱人的提议,免得一时失了分寸。 不过这话倒隐隐解了他的疑惑,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凡人无依无靠太难活下去。再想起那道带了剑气的伤,想来迟声从前的夫婿定是修行之人,如今那人不在了,他没了依仗,才动了这般念头。 他本该放下疑虑,可心口反倒莫名堵了几分,说不清是惋惜迟声孤苦无依,还是别的什么心思。 这般想着,目光又不受控地往床上移去。迟声正在挽发,抬手时被褥又滑落些,颈肩线条露得更多,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他眉眼低垂着,恰好掩去了那双过分艳丽、自带攻击性的绿眸。这般模样,想委身寻个靠山再容易不过,换做旁人动心也实属正常。 但无论如何,自己对男子确实生不出别样的心思。纪云谏默念了几遍静心诀,竭力将那股愣头青般的躁动压了下去。 屋外传来集合的军号,纪云谏眉头微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我先去守城,你若想走,可以自行离去。” 这话听着未免太生硬,仿佛自己在催着他走一般,纪云谏不知为何如此烦躁,只好又补了句:“如今战局混乱,若是愿意留下,待在屋内等我回来就好。” 他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不知是期盼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城头风急,风沙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纪云谏立在城墙之上,眼神却难得有些飘忽,全然没了往日凝神的戒备。 他抬手挥退近身的妖兽,剑锋扫过,带出数道凛冽剑气。耳边的厮杀声明明震耳欲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全是方才迟声的模样,素白的手持着玉簪,乌亮的发尾垂落在腰间,随着挽发的动作晃着。纪云谏莫名出了神,那头发摸起来会是什么手感呢,想必是如同锦缎一般顺滑。 “云谏小心!” 萧含章的惊呼在身边响起,纪云谏猛然回神,只见一头獠牙妖兽已然扑至眼前,腥风直扑面门。他忙匆促抬剑格挡,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在作战时这般失神。 “多谢。”他收剑站稳,心底却满是懊恼。 萧含章瞧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低声问:“你今日似是心绪不宁,可是昨夜发生了什么?” 连萧含章都能看出来自己的不对劲,纪云谏强行收了心思:“无妨,专心御敌。” 这妖兽攻城,比修士间打斗要凶险数倍。往日修士对决,讲求招式章法、点到为止,可这些狼妖兽灵智未开,不知闪避,加之数量无穷,仅靠强悍的肉身就能突破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一波波蚁附登城,耗得众修士灵气亏空。 而藏在妖兽群后的妖族,更是心腹大患。妖族数量虽少,灵智却颇高,隐匿于暗处,指引妖兽专挑修士防线薄弱点猛攻。 相传古有镇妖法阵,但是当今世间未有一人得到传承。唯有万剑宗苏青瑶不知从何处得了些门道,然而法阵残缺不全,她只悟得皮毛,别说镇妖,稍有不慎便会引妖力反噬,反倒祸及自身。 修士们或催水、或燃火、或劈金,乱打一通,反倒被妖群借着地势逼得连连后退。西南一角的丈余城墙被利爪所动,轰然坍塌。 局势不断恶化,纪云谏眉心直跳,一定有遗漏之处,一定有破局之法,偏生思绪像被迷雾裹住,最关键的窍要,已落在了记忆深处。 就在一只狼妖利爪挥出,即将拍向一位低阶修士的刹那,一个声音在纪云谏脑海中闪过:“易有太极,五行分野,金乾兑而木震巽,刚克柔,正克隐,布阵之道,亦循易理。金克木非恃刚猛,而在顺其性而制其根……” 是谁?眉眼被晨雾覆住,模糊不清,可这声音却熟悉又遥远,恰好点明了眼下困局。 纪云谏眸色骤亮,若是勘不破狼妖属性,又不懂五行生克,乱战自然无用。这狼妖是融了木灵藏于本相,再借山林聚势,唯有以金灵扰其根脉,方能破了阵型。 他当即嘱咐萧含章,让他暂替自己的缺漏,转身大步寻向秦岳:“秦校尉,这是木系狼妖,左翼与后阵的衔接处正是其阵型缺漏所在,若调配金属性修士扰其脉门,再命火属性修士伺机而动,木虽生火,却也惧火,待其灵力乱后,燎其根本,妖阵必破。” 秦岳闻言先是一惊,可看纪云谏气度沉稳,当即攥紧长刀道:“可以一试。”他一声令下,转眼间集齐了二十余名金灵修士,又点了百余名火灵修士候命而动。 打头阵者需直面狼兽锋芒,凶险难料,周遭修士皆面露难色,纪云谏见状便主动接下了这桩差事。 他率先提剑带领众人下了城墙,狼兽见竟有修士主动跃下,疯了似的扑过来,带着倒刺的利爪直取心口。纪云谏侧身避过,长剑旋挑间逼退两只,却被另一狼妖抓破肩头。他并未停顿,而是借着城墙上修士的掩护,循着那阵型,步步直逼薄弱点。 隐在暗处的统帅妖族似是察觉了他们的意图,刹那间,妖阵两翼的狼妖纷纷调转方向,舍弃城墙防线合围而来。 一只高阶狼妖骤然暴起,顷刻间已逼至纪云谏身前。就在磅礴妖力破空袭来之际,它身形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利爪偏开,擦着纪云谏的腰侧落空。 纪云谏无暇细想,匆忙趁这间隙一剑插进巨狼眉心,那妖物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提剑开路,带队冲破层层拦阻,专挑阵型与山林地貌相连的关键处猛攻,彻底扰乱了借地聚灵之势。 城头上秦岳早已按捺不住,双目紧盯阵中动向,见此状振臂怒吼:“火阵速攻!” 第102章 一声令下,城头火系修士搭箭上弦,箭尖裹着灼热火灵,弓弦拉满,箭矢破空而出。箭簇带着烈焰入阵的刹那,青幽的烈火席卷开来。 狼妖失了木系本源支撑,又被火焰灼烧,疼得厉声惨嚎,先前悍不畏死的凶性荡然无存,只知四处乱窜。 城内的修士趁机压上,刀光剑影间,将攀城残妖尽数斩落,内外夹击之下,狼妖溃不成军,不多时便狼狈撤退,只留满地焦尸枯藤,焦糊的气味弥漫在关隘上空。 厮杀声渐歇,修士们瘫坐喘气,个个带伤却难掩喜色,敬畏地看向缓步而归的纪云谏。 秦岳快步下了城头迎上去,见他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忙伸手扶了一把,语气满是钦佩:“纪修士好本事!若非你勘破妖性,咱们今日怕是难守住了。” 纪云谏伤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他颔首回礼道:“今日胜局是众人合力的结果,校尉调度得当,诸位同袍拼死守城,并非一人之功劳。” 秦岳看向他的目光写满了敬重:“你伤势需静养,这里的残局交给我便是。” 周遭修士也纷纷附和劝道:“今日多亏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纪云谏只好应下。 本该立刻回别院,他的脚步却不听使唤,下意识就拐向了粮铺的方向。再出来时,手上拎着个食盒。 院里静悄悄的,屋门掩着。 纪云谏存了几分忐忑——或许人在屋里歇着,只是懒得燃烛火? 他推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唯余一股清浅的草木气。摸出火折子点上,火光映亮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鏖战的疲惫涌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沉了下去。 纪云谏将吃食放下,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第92章 情 “吱嘎——”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了突兀的推门声。 随即是一串错落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掩上,并未触发院内设置的防护结界。 是个凡人。 纪云谏睁开半阖着的眼,原本颓丧的心情悄然扬了起来。他顾不上自身灵力的亏空,不过瞬息间灵识就铺满了整个院子。 迟声身体向左斜着,右腿半蜷藏于衣摆内,纵使落地,也不过是被身体带着,勉强轻触一下。 像是有颗刺果从心头擦过,带来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急缩。纪云谏强行压下想冲上前的冲动,只起身站到门槛处,明知故问道:“伤哪了?” 屋内亮着烛,纪云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正好延伸至迟声脚下,他头也不抬,只专心看着路:“腿。” “怎么伤的?” “晚上路黑,不留神就扭到了。” 迟声走得不快,地面的影子就像专门给他铺就的一条路,不必抬头也知道该走向何处。但那影子晃了晃,须臾间就变得很短,一双乌皮靴出现在迟声视野里:“要帮忙吗?” 话虽如此,纪云谏的手掌已隔着衣料落在迟声肩上。 他有灵气护体,这寻常的冬寒自然是近不了他的身。觑着迟声穿得单薄的丝锦长衫,料想自然是极冷的,这料子虽名贵,在这北风呼啸的季节里却比不上一件棉衣来得御寒。 但相触的地方没有传来预料中的寒意,迟声身上的温度出奇的高,就像是一团火靠近了另一团火。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味,甚至是……熟悉的人。 纪云谏虽心生怀疑,却没有表现在面上,他看着迟声不敢落地的右脚:“夜间露重,加上石板又湿滑,容易磕碰。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抱你进屋。” 他话语坦荡,仿佛全无私心。 迟声也不推辞,就着纪云谏的姿势往他身上靠了靠:“那就麻烦仙长了。” “不要唤我仙长。” 这个称呼,从迟声嘴里说出来格外不顺耳。纪云谏一手扣住他的腰腰,另一手拢着膝弯,将迟声整个人托了起来。他本打算秉承君子之礼,手虚悬着,靠手臂发力,但是一贴到那片紧韧的腰,手掌竟不自觉贴合了上去,于是腰肢的微颤严丝合缝地传了过来。 流亡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吧,纪云谏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迟声看着颀长,抱在怀里却没有多少重量,连腰间都没多少软肉,小指轻轻一动,就能触到那薄薄的、凸起的横骨。 幸好今晚买了吃食回来,也不知合不合他的口味。 在纪云谏出神地想着应该如何饲养一个凡人的时候,迟声出了声:“那应该唤你什么?”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纪云谏错开眼,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妖异眼眸。他想忽略掌心传来的轻颤,然而心神不宁时,感官反而更加敏锐:“没被抱过吗?” 迟声一怔:“什么?” “搂紧,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迟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纪公子倒是很有经验。” 纪云谏面上一红,他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脆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迟声只是戏谑一言,看他这般反应,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垂眸暗自琢磨着,难道这几年间纪云谏已经寻了新欢?是谁? 楚吟苒? 柳阑意新给他寻的世家女? 难不成是男子? 应昭?萧含章? 是了,肯定是萧含章,若不为了他,当初也不会…… 迟声眸色越来越深,搂着的手也逐渐收紧,早知如此,昨夜不如将这脆弱的脖颈直接掐断。 纪云谏将迟声放在床沿坐好,见他半天不松手,便自己挣了开,极其自然地蹲下掀起他的衣摆查看伤势。 小腿肿得厉害,已经出现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纪云谏只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若是扭伤,必然是顺着筋骨一路肿胀,可眼前的关节处看着如常,反而是腿骨中段突兀地鼓出一块。 纪云谏顺着那突起抚了上去,本该平整的腿骨竟错开了一截,直直地顶在皮肉下。这不似扭伤,更像遭了外力拧转,硬生生折断的。 他抬头去看迟声,迟声不言语,眼神只定定地看着某处。 纪云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后知后觉发现——为了方便查看伤处,竟将他褪了靴的脚,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了自己大腿上,亵衣也掀了上去,整截小腿只余一层薄袜。迟声虽清瘦,却绝非弱柳扶风的身段,冷白的皮肤下裹着的是极其流畅紧韧的线条,衬得那淤痕格外明显。 被自己握在手中,就像是截剥了皮的笋,鲜嫩的,诱人的。 纪云谏确信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自己怎么会对别人的寡妻、甚至是位男子,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呢?他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甚至连伤口都是伪装的,可自己打心底里生不出怀疑的念头来,反而时刻都怀着怜惜之情。 念头百转千回,纪云谏想将他的脚挪开,又怕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只能僵着身子道:“失礼了。如今城内医馆难寻,不如我来替你处理一下。” 迟声慢吞吞点了点头。 “忍着些。”纪云谏嘱咐了一声,从锦囊中取出瓶灵液,先用掌心温热,再俯身握住迟声的伤腿。指尖避开那凸起的骨端,在两侧肿胀的皮肉上揉捏着,让那淤血化开些。 灵药对凡人的用处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过是普通药酒的功效。若让其余修者看到定要大吃一惊,这千枚灵石都不一定能购得的甘露灵液,就这样用在凡人身上,与暴殄天物有何异? 迟声早已体会过挖丹之痛,这寻常的痛觉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故只垂着眼,看着纪云谏的头顶。往日不是最爱干净了吗?如今倒像是不在意似的,就那样半条腿抵跪在地上,用上好的灵药替一个凡人揉着淤血。 迟声简直想把住在纪云谏躯干里的灵魂逼出来,看看到底和从前相不相同。若按宗主所言,纪云谏当初接近自己本就是别有目的,可如今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觊觎的东西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纪云谏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不,唯有灵丹不行。 宗主手中那盏未灭的、池宴的魂灯,是迟声如今强撑下去的唯一期待。 他不相信亲情,但是那一日的雷光灼得人睁不开眼,池宴挡在他身前,扛下了足以将他神魂俱灭的一击。那一击没有劈在他身上,却在他神魂里刻下了抹不去的烙印。他从前很少做梦,从那一日起,已许久未曾度过一个没有噩梦缠身的夜晚。 宗主答应自己,若能替他踏平人族九大关隘,就会动用秘法,为池宴塑上一具全新的身体。届时,只要挖出自己体内的灵丹,与魂魄相融,重归肉体,便又是个好生生的池宴了。 失了灵丹之后会如何?无声息地死掉?还是沦为凡人? 他不在意,也从不去想。 亲情也好,别的也罢,来这人间一趟,他如今只想还完所有的恩情,谁也不欠,谁也不挂念。 但是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碰见纪云谏呢? 明明只剩三座关隘了,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又要让自己生出不应有的情感呢? 第103章 强烈的、悔恨的、不甘的、怨恨的心情,汇在一处,怎么会是割舍不下的爱意呢? 他神情近乎木然,指尖无意识地送进嘴里,白葱似的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血丝顺着指缝流下。 纪云谏见肿胀已消了下去,灵药被揉进皮肤里,起到了麻沸的作用,便双手持着那错位的腿骨两端发力,只听一声轻响,断骨已然归位。 他从锦囊中寻出几块暖玉原石,用灵力削成平整的玉板,再贴着腿的内外侧放好,用布条捆扎固定。 “松紧可还合适?” 他调整着布条的结,声音很温柔,“若是勒得慌,便说一声。” 见迟声久久没回答,他抬头去看,正好看见迟声空茫的、失了焦的视线,唇齿间还在无意识地啃啮着。纪云谏心中一惊,忙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张嘴,另一手迅速探进去,将那血肉模糊的手指从柔软的唇肉间救下来:“若是觉得痛就和我说,好生生地咬自己做什么?” 迟声回过神来:“不痛。” 殷红的血还沾在唇上,纪云谏哪里会信他的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记忆里仿佛有谁的身影和面前的人重合了。那个人总是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却从不愿意示弱。哪里会不痛呢?天雷劈在身上的时候痛吗?丹田被撕裂的时候痛吗?霜寂划破皮肤的时候痛吗? 那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人的强烈情感穿过三年光阴的缝隙,重新映照在纪云谏心头。这莫名滚烫的悸动,催着他颤抖地将面前的人揽入怀中。 眼眶又酸又涩,一滴泪无缘由地涌出,从纪云谏的颊上滑落到迟声颈侧。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白光一闪而过,将这片刻的失神抹了去。记忆可以抹去,可那洇开的潮湿泪痕却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的,这是超出了规则束缚的、自由意志停留过的馈赠。 滚烫的温度让迟声从自己的失意里回过神,他看着纪云谏泛红的眼眶:“你为什么在流泪?” 纪云谏不言语,他脑海中很乱。 自己一定是忘了什么,就像被人挖去了藏宝图中最重要的一块,他知道那一块原本一定是存在的,可如今只留下一个空洞。 要如何从一个空洞中,窥见宝物原本的样貌呢? 他抬起头,看着迟声近在咫尺的唇。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想吻他。 第93章 怜 他狼狈地移开眼。 迟声挣开被纪云谏牵制着的手腕,反手将他按在床铺上。 纪云谏一惊,伸手去护着迟声的腿:“刚固定好,不要乱动……” 迟声才不管什么伤不伤,他跨坐在纪云谏腰上,俯下身一心观察着纪云谏的眼睛。睑线处积着泪,顺着上扬的眼尾勾出一抹红,下睫也湿漉漉地粘在一处。纪云谏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注视,将头偏了开,目光躲闪,漆黑的眸子如同摇曳不定的深潭。 “你为什么流泪?” 迟声又问了一次。他不明白,那般沉稳寡情的人,会为了什么流泪呢? “我不知道。”纪云谏见身上人不再乱动,便伸手握住他的腰,想将他推开些。 迟声却不愿顺了他的意,他佯装皱眉:“疼……” 纪云谏闻言停了动作,他抬眸去看,只见迟声那张过分秾丽的脸越靠越近,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难道不止自己一人心旌动荡? 然而吻并没有落下。 温热的气息从纪云谏面上拂过,紧接着,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贴上了纪云谏的眼皮,将那残余的湿意尽数卷走。 迟声修长白皙的脖颈近在纪云谏嘴边,凸起的结喉随着动作轻微起伏着,如同嶙峋枝头挂着的一颗熟透的杏,令人望之生津。 “咸的。”迟声退开了些,由上而下微眯着眼觑着纪云谏,原本束着的发随着动作披散下来,从纪云谏面上划过,又酥又麻。 眼泪自然是咸的,那杏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呢? 纪云谏从胸腔里挤出声含混的“得罪了”,他甚至等不及分辨迟声是否听到,便扣紧迟声的后颈迫着他再次低头,接着仰首,将那颗在面前徘徊了许久的杏子含到了嘴中。 不甜也不酸,薄薄的一层皮裹住凸起的软骨,若隐若现的香味从衣衫更深处传来。尽管迟声看起来更像只美丽而脆弱的妖,纪云谏却很清楚面前是个凡人,所以不能用力,不能啃咬,不能在那娇嫩的皮肉上留下过深的痕迹,只能轻轻含住,用软舌绕着那结喉打转。 他力道十分轻柔,迟声却不止祈求这浅尝辄止的触碰,他仰起头,刻意让出了颈间一片更方便肆意的缝隙,随即下巴抵住纪云谏的头顶,掌心按着纪云谏的后脑用力地按向自己,恰好把那刚让出来的空隙填满。 就在这理应感到满足的时刻,迟声却半阖着眼,眼神不知空茫地飘向了何处。 果然,先前几年刻意避开才是对的,一旦靠近纪云谏,自己那些引以为支撑的仇恨和痛苦竟都变得如此不值一提。 他生出一阵无力的挫败感,结喉不安分地滚动着,引着纪云谏去逐。 过了许久,纪云谏那难以抑制的冲动才淡了些,他意犹未尽地松开口。被狠狠吮咬蹂躏后,迟声喉间凸起的饱满杏儿已变成了一颗泛着靡靡水光的红肿烂杏。 纪云谏安抚地在他脖颈间轻啄了一下,接着向下吻至锁骨间,挺拔的鼻尖无意间顶弄到喉间,惹得迟声瑟缩了一下。 纪云谏顿了一下,随即像寻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般,用鼻尖去戳弄那可怜的、快要破了皮的烂杏儿。凸起的软骨一会被戳弄地向内陷,一会又避无可避地歪向一旁。 不止这些,还要更多。纪云谏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下探,轻而易举地解开了迟声的腰带,直到衣衫散落的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地僵住。自己往日循规蹈矩,连女子的手都未曾牵过,更别说是和一个男子这般亲密狎昵。 可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流畅得竟像是重复过千百遍一般,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抬头去看,迟声仍一副任人索予的模样,不由竟对他那所谓的亡夫生出了份嫉妒。在他身边时,迟声也是这副模样吗?若不是做惯了此事,又怎么会这般孟浪? 纪云谏又怨起迟声来,不过是救了他一命,就上赶着投怀送抱。以后定要好生管教着,让他明白什么是君子之道,什么是克己复礼。 哪来的以后? 思及此,纪云谏一愣。迟声的中衣已被他刚才的动作揉得凌乱,露出了素日里掩得严严实实的大片风光。纪云谏一言不发,只沉默着将一层层的衣襟抚平,再将腰带系了回去。 迟声也由着他动作,直到自己又被打扮得齐整,再被端正地摆放在床上坐好。 纪云谏放心不下,又检查了那玉夹板有没有在二人的纠缠中错位,他边摆弄边问着:“你如今几岁了?” “二十。” “你丈夫去世多久了?” 迟声沉默了一会:“三年。” 十七岁就婚嫁了?纪云谏抬起头看了迟声一眼:“你们何时在一处的?” 迟声身体后倾,双手撑在锦被上,似乎是思索了一会:“记不清了,十三四吧。” “……?”先不说情窦未开,十三四岁怕是连断袖分桃是何意都未必清楚。纪云谏有些用力地将那双手捉了过来,给咬烂的地方上着药。他有些出离的愤怒,但凡是受过正统教化之人,也不会对一个稚童下手。 沉默中,纪云谏又开了口:“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迟声语气平淡:“自己拧断的。” 纪云谏取出方素净的绢帕,将那浸了药膏的布条一圈圈缠了上去:“为什么?” “我怕你不让我留下来。” 都说十指连心,但是迟声自始至终面色都未变一下,反倒是纪云谏为他处理伤口时停顿了了好几次。就在这诡异又温情的沉默里,纪云谏心中又反复闪过迟声先前的提议。 娶位男妻已是越矩,何况还是个凡人,何况还是个寡妻。可和迟声相识不过短短两日,那莫名的心悸、怜惜和占有欲,比过往二十余年加起来都还要多。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或许不是爱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极合眼缘的名贵雀儿,被风雨打湿了羽翼,狼狈地坠在地上,让人看了难免心生怜惜。 他想给这只落难的雀儿提供一处避风的暖巢。让他一时半会儿不必再四处流亡,也不必为了生存去讨好旁人。 至于名分,迟声若是想要就给他,若是不想要也随他去。纪云谏不在意身外之名,也不介意多出位漂亮妻子。 想着办法给自己劝服了,纪云谏只觉得浑身轻松,人族的存亡和妖族的围剿在此刻成了遥远的宏大叙事,成了衬托个人微渺幸福的动荡背景。 他从食盒中取出碗瘦肉粥和几碟小菜,食盒最底下压了张离火符,故粥还冒丝丝缕缕的热气。指尖微动,灵力隔空将沉重的木桌移过去,停在迟声面前。 第104章 见迟声手上缠得紧紧的,他便舀了勺粥,放凉了后再送到迟声嘴边:“小心烫。” 迟声原以为这次主动权会在自己手中,可不知不觉好像又成了那个处处需要纪云谏照顾的孩童。 他赌气般伸手将那勺子接了过来,送进嘴里:“若不打算负责,便不要对我这么好。”喉间的红肿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本来打算等你吃完再说的……”纪云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你一个人在外也艰难,这段时日,不如我先将你安置回纪府,你先在那里住下。待抵御妖族结束后,我若是还活着,你想与我结为伴侣也好,或者想自行离开也罢,总之,全凭你的心意。” 迟声却没有意料中的惊喜,看似平静地将那烫粥送到嘴里,面色都未变一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纪公子,我与你不过短短几日相识。” 纪云谏含糊其辞:“也许是上辈子的缘分。” 上辈子……迟声不作声了,若不是池宴救了自己一命,确实也能算得上是“上辈子”。这次,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轻信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将那粥慢吞吞地喝完。 肉糜混在粥里,对于战乱中的凡人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馐。但是迟声自辟谷以来,已经有多年未曾沾染荤腥五谷,喝下这一碗热粥,那股似有似无的肉腥味在喉间弥漫不散。腹中非但没有暖融融的热意,反而传来一阵阵紧绞和痉挛,需要强忍才能止住吐意。 不会有抵御妖族结束的那一天了,他冷冷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总是自作多情地给出不合时宜的馈赠和施舍,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般摇尾乞怜吗?如今,自己才是设局的人。 纪云谏见迟声双手捧着空碗,一双绿眸圆睁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前蒙了层水雾,看起来既可怜又乖巧,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几日你就在城内养伤,待到战事稍缓,我便送你回纪府。那处是天隐宗核心领土,如今可以说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接着给迟声递了张帕子:“擦擦嘴。” 迟声接过帕子,用那绣着“纪”字的地方狠狠擦了擦嘴,仿佛要将刚才那令人作呕的粥味连同这姓氏一并抹去。 奇怪。 之前不是已经用灵草将受损的经脉都调理好了吗,怎么帕子上还是附着一股淡淡的清苦药香?那味道像是雪参混着松木般清冽,极好地压住了呕吐之感。 迟声不动声色地又吸了一口,心头莫名地有些躁乱。 ……怪好闻的。 待纪云谏将碗碟都收拾好,他才想起一个重要的疏漏处,既然迟声手和腿都沾不得水,那晚上该如何洗漱? 难道要让他亲自上手?自己尚未做好和男子坦诚相见、宽衣解带的准备。 他硬着头皮去望,却见迟声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榻外侧,手里捏着那方帕子玩弄着。 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他苍白的面容衬出几分柔和。那副模样,竟像是个待嫁的新妇,正襟危坐地等着夫君掀盖头一般。 纪云谏心神恍惚,也许迟声是个例外,毕竟这只被雨淋湿的名贵雀儿既漂亮又脆弱,自己只不过是提供必要的援助罢了,不是吗? 第94章 痴 迟声这样一张脸,远看是好看的,近看也是好看的,摸着是软的,亲着也是软的,几缕碎发被温水打湿,黏在额前,被纪云谏细心地拭到一旁。 不,还没有亲过,他目光落在那算不上饱满的唇上。 迟声任着他擦拭,直到纪云谏从脖颈一路向下,他才以手挡在腰腹前护住衣襟。 “是不是别处也伤了?让我看看。”纪云谏一只手攥住了迟声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掀那已经松松垮垮的里衣。 迟声本也没有打算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纪云谏,带着恶意去期盼着这平静神情崩碎的模样。 随着衣衫滑落,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面前。那疤痕极长,从腰腹贯穿,色泽陈旧,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蛇蜕下的旧皮。 不同于脸上那道若有似无的浅痕,这道疤如此丑陋又突兀,无论怎么用言语去修饰,也无法使其显得更加温和或更容易接受。 纪云谏怔住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陈伤。 毕竟修真界多的是灵药,莫说是皮外伤,就连断臂也可续上。这一道疤痕,只需些许费点心思,就能完好如初。 除非有那偏执之人,执意要将这痛苦留在身上,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可惜迟声是凡人。纪云谏想,若迟声有那灵根,哪怕一丝一毫,自己也能想办法将他身上这些残瘢消了去。他不死心地用灵力去探,可再多的灵力也无法在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拧成一处,只像是阵穿堂风般消散。 他无言地松开迟声的手,用锦帕浸了温水小心擦拭着,表情专注,声音很轻:“怎么一直在受伤……”腰间的肉很敏感,哪怕已经是最滑软的料子,蹭到嫩肉上也难免有些粗糙:“他对你不好吗?” 迟声没有作声。 纪云谏抬头去看,却见迟声用手掩着面,嘴角紧抿着,要撇不撇的模样。 哭了? 每次提及那个所谓的亡夫,迟声的反应都大到超出纪云谏的想象。就这么喜欢吗?他有些烦躁地寻了块新的罗绢,塞到迟声手中。 “……很喜欢。” 听到这声回答,纪云谏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早知是这个答案,还不如不回答。 他叹了口气,面前人半露不露,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薄薄的腰身称得上是贫瘠,看上去虽紧致,却也平板无趣。好在这不是一副寡淡的水墨画,而是幅上了彩的写意图,雪地上缀着两点嫩粉的晚樱,横亘的疤痕是嶙峋的枝桠。 “下半身是不是也得擦一下……” 没等他说完,迟声已揪着他的领子,迫着他俯身下来。 没有哭,眼角有些红,但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愤怒。 迟声确实是愤怒的,就像蓄足了劲的一拳打到棉花上。纪云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也不介意,那自己这痛苦的三年到底算什么? 但是面前这个,又确确实实是他的纪云谏。永远是包容的、温和的、仿佛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若不愿意就算了。”纪云谏将帕子随手扔回了水盆里,这是个很糟糕的姿势,糟糕到纪云谏需要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以免被迟声发现身上的变化。 这点小动作怎么能逃过迟声的眼睛,他对纪云谏的身体比自己的还熟悉:“我来帮你。” …… “你在做什么,”纪云谏手疾眼快,一把将迟声的下巴抬了起来,“那等浊物,怎么能?” “你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迟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好在这种事情,我很擅长。” 他当然只是随口一诌,早些年纪云谏在床上对迟声向来是哄着护着,最过分时也不过是多在身上留了几个印子。但这话落在纪云谏耳中,就像是自己珍惜的宝物,被别人当作了肆意践踏的玩物一般。 “我不喜欢,”纪云谏收紧了手指,“我不喜欢这样,先前的规矩你不必再守,日后也不要再做折辱自己的事情。” “这话听起来也许像是登徒子的痴语,但我总觉得,与你仿佛已相识多年。若真能早些相遇就好了,你也不必吃这么多苦。”指尖从面上的淡痕抚过,“好在现在也不算太迟。方才我说得含糊,许是让你起了误会,但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亵玩的心思。” 纪云谏深吸一口气,他扶着迟声的肩,让他端正坐于床沿,自己则半蹲在地上,脊背挺直:“我乃天隐宗纪家长子,年二十有三。双亲健在,家风清正。至今未曾婚配,亦无纳妾通房之念。修为虽称不上冠绝天下,但在这乱世中,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便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人再伤你分毫。” 他定定地看着迟声的眼睛:“所以,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迟声极慢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勾起了嘴角,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你还在等什么?”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没有唇舌的辗转厮磨,只是唇瓣单纯地贴在一处。 这一夜,纪云谏是搂着迟声入睡的。 他心中那块空落落的角落,此时前所未有的充实。 第二日清晨,纪云谏睁眼时,身边已空无一人。他坐起身,那空着的食盒仍在桌上,迟声昨日穿的衣物却已消失不见,连一丝告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灵识汹涌而出,覆盖了整个房间,继而穿透墙壁,以这间小院为中心,向着整座城池疯狂地扩散、搜寻。 他如今的灵识覆盖范围极广,只需心念一动,方圆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 可此刻,灵识扫过了喧闹的长街,扫过了紧闭的深宅,扫过了城外的荒原……在传回的浩瀚感知中,唯独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 第105章 仿佛迟声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凭空蒸发了。 纪云谏僵坐在床沿,互诉衷肠的昨夜和干净纯粹的吻,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 也称不上互诉衷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他瞳孔一缩,自己无论如何都探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想来并非是他废人一个,而是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是隐世不出的高人?还是妖族? 他为什么要陪自己演这样一场戏? 刻意摆出柔弱的姿态,陪他相拥而眠,默许他的亲吻,任由他袒露心迹、许下承诺。若是从一开始便无意,为何要给那般真切的温存?若是有苦衷,又为何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留下? 是觉得他幼稚可笑,所以配合着演完这场闹剧?还是另有图谋,待目的达成,便抽身离去? 纪云谏不知晓,也没有心力再去猜测。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就这样落了个无疾而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却看到一条七彩绳挂在自己手腕上,晃晃悠悠。 翌日,纪云谏一身白衣立在城垛旁,身姿依旧挺拔。萧含章在一旁与他分析着战况,说了好几遍,纪云谏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迟钝地“嗯”了一声。 他的灵识依旧在无意识地、徒劳地在城内一遍遍扫过。 “云谏兄?”萧含章担忧地唤了句。 纪云谏勉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无事。” “自从你把那男子接回屋,短短几日,你总是这般魂不守舍。” 萧含章手腕一抖,长剑寒光乍现,瞬间斩落了一只扑上来的狼妖。鲜血溅在他的衣摆上,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收剑回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身侧的纪云谏。 纪云谏面前一只狼妖正在逼近,而纪云谏手中的剑却仍未抽出,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的战局上。 萧含章无奈地侧身替他挡下了那一击,剑锋横扫,将那魔物绞杀成灰。 “这是战场。” 萧含章压低了声音,“若是再这样下去,你不仅护不住他,连你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这天,百余只狼妖借着风沙掩护,猛攻城楼西侧防线,弟子们猝不及防,竟被撕开一道缺口。危急关头,身后弟子的惊呼与妖物的嘶吼穿透了纪云谏的怔忪,他下意识地握紧长剑,灵力贯入剑身,将最前排的狼妖尽数斩于剑下。 那一瞬间,所有的儿女情长、困惑不甘,都被战场的肃杀强行压回心底。他是天隐宗纪家长子,是守城的中坚力量,身前是同门弟子,身后是城内百姓,容不得他再沉湎于私人情绪。纪云重新凝聚起往日的战意,身姿如惊鸿般穿梭在妖群中,招招狠厉。 此役落幕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纪云谏身上遍布了细碎的伤,他望着满地狼藉,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虽仍有淡淡的落寞,更多的是沉稳与克制。 他终于肯承认,迟声于他而言,或许本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幻梦。无论是隐世高人也好,妖族也罢,对方既有本事悄无声息地离去,便注定不是他能强求留住的人。 他渐渐找回了状态,夜里回房后也不再对着空床辗转。 傍晚,守城战事稍缓,东隘关守将召集各宗门弟子与军中校尉,于城楼议事厅商议粮草补给事宜。烛火通明下,案几上摊着粮草清单与兵力布防图,气氛凝重。 “近日妖族虽袭扰不断,但我军前日险胜一阵,已挫其锐气。”秦岳拍案道,“探马回报,妖族主力仍在东侧徘徊,似有再度猛攻之意。为稳固东隘关防线,中枢已下令,调西北关三成粮草与两成精锐,驰援东隘关。” 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皆纷纷附和,唯有纪云谏眉头微蹙。 他目光落在布防图上,前日那场险胜来得太过轻易,这般贸然调动,未免太过冒险,若妖族真是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念头刚起,他又想起近几日自己心神不宁,守城时曾数次失神,或许是这份紊乱的状态,让他有些草木皆兵。 第95章 援 城外传来的风中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城内道旁站着一抹小小的身影。阿桃握着柄陶塑小剑,正踮着脚往城外望去,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脏乎乎的。 修士们在外守关御敌,百姓们虽敬他们,却不敢近前——多数修士自视甚高,别说对话,就连一个冷淡的眼神也很少施予。 纪云谏却是个例外。他生得俊朗挺拔,待人温和并无傲气。最要紧的是,半月前有妖族偷偷潜入城内,多亏他夜间未眠,及时巡视,杀退众妖,才保下了百名凡人性命。 阿桃,便是被他从妖爪下救回的孩子。 如今的东隘关,早已陷入绝境。平民的粮草耗竭,只能以野菜掺着陈粮勉强果腹;修士们的灵药告急,重伤者无丹续命,轻伤者只能硬扛;城防灵阵也因缺乏灵石修补,裂痕日渐扩大。 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纪云谏这样一位修士,自然成了满城百姓心中的依靠。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桃,快回来,风大。” 阿桃却摇摇头,把黏土小剑往怀里紧了紧:“我要等纪仙长。别的仙长都不爱理我们,只有他会对我笑,我要把小剑送给他辟邪。” 这之间,陆续有交接的修士从城外撤回,他们闻此言,神色复杂。 “也只有纪师兄了,换了旁人,哪有耐心应付这些平民。”一名年轻修士对着身旁人说道。 “论修为和守城,我们中不乏好手。但要说能稳住民心,确实还得看纪云谏。”身旁人叹了口气,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眼下粮草灵药都快断了,再等下去,不用外敌攻城,从内部就得溃败。” 另一名修士接口道:“西北关早已答应了驰援,只不过近来战事猛烈,抽不出人去接应。” 纪云谏立在城楼上,无言地检查着防御阵法,昨夜补上的灵石此刻已黯淡无光。 已有半月了。 他抬手揉了揉肩头,那里的伤未得到妥善的处理,近日总是隐隐作痛。 “云谏兄!”萧含章的身影出现在身后,手上握着枚传讯玉符,“秦总督让我来寻你,有事需商议。西北关已调拨了粮草灵药支援,总督打算召集修士出城接应。” 纪云谏闻言接过玉符,扫过其上简讯:“东隘关急难,吾等愿调粮药相助,然西北外围妖散袭不断,恐难护粮药周全,速派精锐前来接应,迟则恐生变数。” 二人下了城楼,匆匆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内,秦岳见众人到齐,沉声道:“西北关愿调粮药支援,我们需派精锐接应。然眼下东线妖修猛攻,牵制我军主力,此次需派谁去、派多少人,诸位可以直言。” 满厅寂静,修士们面面相觑,这任务凶险,既要护粮药安全,又要赶时间返程,谁也不愿意主动揽下这个重担。 见无人应答,秦岳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纪贤侄,你是我军翘楚,行事稳妥,又得百姓信任,由你去接应再合适不过。我欲派遣你带两百弟子前往,拂晓时启程。” 众人皆暗自松了口气,纪云谏闻言躬身领命:“云谏定不辱命。近日我梳理了城外防线薄弱处,也教过城内平民避险之法,未竟事宜可以由萧含章来协助调度。” 话音刚落,萧含章便往前一步,急切开口:“我也想去!” 纪云谏闻言道:“这些时日你随我四处协防,对城内外情况了如指掌,你留下来我也更放心些。” 萧含章这才作罢。 领命后,纪云谏先去城内的临时补给处巡查了一番,途经城角时,恰好与阿桃相遇。小女孩眼睛一亮,高高举起怀里的陶剑,朝着他用力挥手:“纪仙长!听说你要出城了,这剑是阿桃亲手做的,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纪云谏脚步微顿,他走过去蹲下身,接过小女孩递来的黏土小剑:“谢谢阿桃,我会尽快把粮草和药带回来。” 阿桃仰着小脸望着纪云谏,她不懂此行凶恶,听了他的话只重重点了点头:“阿桃乖乖的,等着仙长平安归来。” 纪云谏何尝不担忧,只是主将有令,粮药又关乎满城生死,没有退缩的余地。他能做的便是谨慎行事,尽量规避风险,早日带回粮药。 夜深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接应队伍的装备,又把整理好的攻防应急之法交给萧含章,才趁着尚未拂晓时启程。 他率领两百弟子悄然出了东隘,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霜寂和那陶土小剑挂在一处,被朔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连奔行了两日两夜,沿途的妖兽袭扰从未断绝,虽多是散兵游勇,却胜在数量繁杂,且频频借着地形隐蔽偷袭。众人皆被毒雾所困扰,纪云谏将疗伤草药匀出去,自己则不知疲惫和痛楚般向前开路。 “师兄,前面就是西北关的哨卡了!”一名弟子眼尖,指着前方隐约浮现的城墙轮廓,声音里难掩欣喜。 第106章 纪云谏抬眼望去,果然见西北关的青灰色城墙若隐若现,城楼上的旌旗晃动。他并未卸下戒备,抬手示意队伍放缓速度:“戒备前行,谨防最后一段路有埋伏。” 队伍缓缓靠近哨卡,几名守关修士探出头,见是东隘关来接应粮药的人马,才慢悠悠地放下吊桥。他们脸上带着几分不耐,语气也算不上客气:“总算来了,里面的将军都等急了。” 纪云谏并未计较对方的态度,只率队踏入城关。刚一进城,便见街道上行人稀疏,守关修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全然没有东隘关那种枕戈待旦的紧张感。 守将周凛早已在营地外等候,见纪云谏到来,快步上前拱手:“纪道友一路辛苦,粮药与调拨的人马都已准备妥当,就等你们了。” “客气了,”纪云谏躬身回礼,目光不自觉扫过周遭的防御布置,语气和缓地提醒道,“方才入城关时,偶见哨卡值守似有松懈,城楼上的灵阵也有偏移。眼下妖情诡谲,这般布置,恐难周全防备妖修突袭。” 这话一出,周凛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敷衍地摆了摆手:“西北关近来只有零星妖修骚扰,翻不起什么大浪。阵眼看着偏移,实则是故意为之,方便应对散袭,没必要草木皆兵。” 一旁的几名西北关修士也纷纷附和,语气不以为然:“东隘关战事吃紧,你怕是紧张过了头。我们守这里这么久,从没出过岔子。” 纪云谏还欲再劝:“妖修狡猾,往往趁人不备发难。这些漏洞若不修补,一旦遭遇大规模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可周凛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催着他清点粮药与人马:“时间紧迫,东隘关还等着粮药救命呢,琐碎事宜等你们走后我再安排便是。” 纪云谏知眼下粮药对东隘关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只是前来接应,不便过多干涉西北关的防务,只能压下心头的顾虑,沉声道:“既如此,烦请前辈速带我们清点物资,我们即刻返程。” 他接过周凛递来的数枚高阶储物戒,逐一核对物资数量,接着安排随行弟子专人护持,结成防御阵形,以免有任何闪失。期间,他又忍不住看向城西北角的灵阵,见依旧无人过问,只能暗自叹了口气,将此事记在心上。 纪云谏对着周凛颔首示意,随后高声下令:“一切就绪,可以启程了!” 队伍出了西北关,纪云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城楼。 “师兄,怎么了?”来协助护送的一名弟子见他驻足,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纪云谏收回目光,握紧霜寂,语气凝重,“加快速度,路上务必加倍戒备,谨防妖修偷袭。另外,留意身后的动静,若有西北关的传讯,立刻禀报。” 弟子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恭敬地应下:“是!” 行至半途,一名负责殿后的弟子突然快步上前禀报:“纪仙长,身后似乎有妖修踪迹,只是对方并未贸然出击,只远远跟着我们。” 纪云谏心头一沉,灵识铺展开来,果不其然,几缕妖息若有若无。 “继续前行,”纪云谏沉声道,“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不得擅自脱离队伍。妖修此举,怕是在等最佳的突袭时机。” 弟子领命而去,戒备再次升级。 不多说,数道黑影从两侧的荒谷中窜出,为首的是三名已化形的妖修,其余皆是中高阶妖兽。 “结阵御敌!” 弟子们立刻结成防御大阵,护持储物戒的几名弟子被围在阵心,其余人则手持法器,与蜂拥而来的妖修厮杀在一起。法器碰撞的脆响、妖修的嘶吼、修士的喝骂交织在一起,处处是飞溅的血珠与破碎的法器。 一名妖将从天而降,利爪抓向一名储物戒护持弟子。那弟子肩头被利爪划破,妖毒顺着伤口蔓延。 纪云谏见状,剑招陡然变厉,逼退身前的妖修,随后身形一闪,挡在受伤弟子身前,霜寂横劈而出,顺手给弟子塞了一枚疗伤丹药:“退守阵心!” 然而妖兽数量实在太多,列阵很快便出现缺漏。纪云谏肩头的旧伤再次撕裂,加之空气中漫散的妖毒,让他逐渐有些体力不支。 “纪师兄,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一名修士高声喊道,他名叫关越,修为虽只是金丹中期,却还算沉稳,此刻浑身是伤。 纪云谏目光扫过周遭,荒谷两侧崖壁陡峭,唯有前方有一条狭窄的出路,再这样耗下去,整个队伍都会覆灭,粮药也永远送不到东隘关。他当机立断道:“我率人来牵制住这三名妖将,其余人先行返回,有谁愿意留下?” 话音落下,阵中无人应答,所有人都清楚,留下来面对三名化形妖将,与寻死无异。 “师兄……”一名年轻弟子开口,他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迈出这一步。其余弟子也纷纷垂首,或是避开纪云谏的目光,或是面露挣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至极。就在纪云谏准备独自留下断后、再次下令让众人突围时,一道朗声道突然打破沉寂:“我留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关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手中长刀泛着冷光:“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贪生怕死?师兄,我与你一同牵制妖将,给大家争取撤退时间。” 又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我也留下!” 众人再次转头,只见一名金丹期弟子施陆快步走出队列,他平日里与关越交好,此刻神情虽凝重,却依旧咬牙道:“多一人,总能多拖片刻。” 两人的主动让阵中原本沉寂的氛围开始松动,几名弟子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接连站了出来。 纪云谏看着愿意留下来的数十人,心间一酸,他何尝不知留下来就是九死一生,然而此刻也只能高声道:“众人听令!由杨副将带队,从旁侧缺口突围,务必全速赶回东隘关,不得有误。剩余的人,跟我来!” 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暴涨,霜寂剑芒贯彻天地间,以一种搏命的姿态主动朝着三名妖将冲去。 第96章 棋 关越、施陆等人紧随其后,众妖将见他们不自量力之姿,嘶吼着迎上前,毒雾滴落在地,就连碎石也被蚀出几缕白烟。 纪云谏以一敌二,霜寂剑在他手中快速翻飞,剑法招招凌厉,挥出的光影密不透风。他旋身避开其中一名妖将的偷袭,反手一剑刺穿其肩胛。来不及喘息,他又横剑硬挡挥来的巨掌,剑脊猛烈震颤,场面肃杀至极。那妖将掌势稍顿,似是刻意卸去了些许力道。 关越等人合攻剩余一名妖将,对方却不知何时现了原型,巨大的蛇尾从半空中斜扫而来,将众人的阵型扫得七零八落。关越踉跄着后退,喷出一口鲜血,施陆见状提剑上前替关越挡下致命一击,他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手:“关越,撑住!” 局势愈发凶险,留下来的弟子接连倒下,却无一人退缩。 纪云谏目视战场,血雾沾湿了他的额发,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霜寂上,剑身光芒暴涨,剑气纵横,血珠随剑光飞舞,两名妖将默契地退开几步,并未招招紧逼,倒是给他留下了喘息的空隙。 纪云谏抬眼望向突围队伍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足尖点地,再度提剑冲上前。 两名妖将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了犹豫,他们不敢违逆上面的指令,然而面前修士一招比一招凌厉,大有殊死一搏的态势。 纪云谏没有给他们迟疑的余地,他借着尚未消散的精血淬剑之灵,身形疾掠而出,霜寂剑携着刺骨寒意,直刺妖将的肩头。那处先前本就被刺了个对穿,如今被这纯净的极寒之力灌注,几乎损伤了本命妖魄。妖将痛得闷吼一声,周身妖力瞬间紊乱,竟现出了熊形。 他怒极,巨掌带着腥风迎面拍来,纪云谏眼神一凝,忙施展步法,三两下就避开了那笨重的身躯。与此同时,霜寂挽出数道繁密剑花,剑势陡然转快,直取妖将心口要害。 妖将仓促之下抬臂格挡,剑刃狠狠劈在其腕骨上,覆着层浓密黑鬃的兽皮绽裂,黑血喷涌而出。吃痛之下,妖将盛怒到彻底失了理智,另一只巨掌凝聚起大半妖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拍落。 这一掌势大力沉,所经之处,连空气都隐隐被撕出数条扭曲的裂缝。 纪云谏体内妖毒积压许久,加之灵力损耗殆尽,难免动作稍缓。另一妖将见状,心知不妙,忙甩出一道妖力将他推出数丈开外,然而肩膀仍被掌风狠狠扫中。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角滑落,踉跄着跌跪在地,借霜寂支撑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半侧身体已毫无知觉,原本挺拔的肩线如今无力地凹陷下去,左臂也软塌塌地垂落着,可他咬牙抬头,眼底翻涌着战意,不肯倒下。 这份决绝彻底点燃了妖熊的怒火,他一掌朝着纪云谏的头颅狠狠拍去,势必是要赶尽杀绝。 “师兄!”关越、施陆等同时惊呼,却囿于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 第107章 剩余两名妖将被他这举动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阻拦。蛇妖粗壮的蛇尾狠狠抽向熊妖,试图阻拦它的致命一击;另一妖将则是身形疾闪,抬手想将纪云谏从攻击下救出去。 这一举动虽出自庇护之意,可情急之下力道没收住,猛烈的妖力将纪云谏掀至半空,差点将他拦腰折断。 就在此刻,腕间那根不起眼的彩绳爆发出柔和的光晕,一股温暖又熟悉的力量蔓延至全身,护住了寸断的经脉。 纪云谏实在力竭,他昏死过去,身躯直直地向下坠落。 妖将见状,生怕他重重摔落再添新伤,慌忙纵身跃起,伸手想去接住下坠的纪云谏。 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力将人带起,一股远比三名妖将合力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从天际狂卷而下。那气势有如上古神降临一般,空气无比凝滞,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就连纷飞的尘埃都被定在了原处。 下一瞬,迟声身着玄色踏空而来,他墨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眉眼覆满寒霜,盛怒几乎要将周遭一切生灵吞噬燃尽。在场妖修无一不是肝胆俱裂,跪伏在地两股战战。 他像是完全掌握了时空法则一般,向前一步消失在空中,下一瞬就到了纪云谏身前,将昏死的人牢牢揽入怀中。 尘埃与血沫纷纷坠落,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转。 他小心翼翼地去探怀中人的气息,确认他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面庞和护住心脉的彩绳,被按捺的戾气再度翻涌,比方才更盛几分。 他抬眼扫向瘫软在地的熊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是让你们别伤了他吗?” 话音落下,不等求饶,一道墨绿色灵芒击中熊妖经脉,将其体内的妖丹碾成了齑粉,熊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底的猩红褪去,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另外两妖将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迟声的目光转向他俩:“罪同连坐。”两道绿芒分别击中脊梁与蛇尾,他俩浑身抽搐着在地上扭动,已是经脉尽损、妖力废弛,却连一句闷哼都不敢发出。 迟声目光落回纪云谏身上,晕厥中的纪云谏眉头紧蹙,却在熟悉的怀抱里本能地放松下来,脑袋轻靠在他肩头。 他心头涌起了迟疑,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替那人行事,这般行径当真称得上是问心无愧吗?池宴在眼前魂飞魄散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所谓的魂灯,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用来拿捏他的幌子?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在心间,却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真切。 他自幼以来恪守的准则就是如此:纪云谏心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往;纪云谏要守这四海清平、天下安稳,那他便也…… 不行,迟声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动摇,试图再自欺欺人一次。这一切都是纪云谏欠他的,事已至此,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若是就此收手,就不必再被仇恨与执念裹挟…… 心绪翻涌到极致,反倒骤然下定了决心。 迟声沉声下令:“放他们走。”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被俘的关越等人一眼,周身威压散开,沿途妖修与修士皆跪拜避让,无人敢抬头去看。 —— 待纪云谏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到了何处,若说是阴曹地府,这漫无边际的一片黑暗,倒也贴合那阴森森的传闻。可身上盖着的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好锦缎,连身下的床榻,都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再铺上十余层柔顺的蚕缎,以免躺在上面有所不适。 四面传来的触感未免有些太过柔滑,纪云谏不由得抬手上下摸索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手上还系着根织金缎编制成的细绳,末端隐匿在空中,延伸到远处。体内的灵力无处施展,也无法起身走动,不知究竟是这绳索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好在浑身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肩膀用纱布裹扎着,摸着仍有些畸形。此处实在伤得太重,若是折裂伤,用上灵药,不过数个时辰就能愈合如初。可他整个肩骨都已碎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即便是用了最好的圣草,也得悉心养上数日。 四处探索无果,他只得静下心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也不知大队人马有没有顺利返回东隘关,补给有没有发放到平民百姓手中?当时一起留下的其余人,如今又是生是死? 死一般的黑暗里,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是慢慢的,这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一声轻一声重,最后竟拆成了两道重叠着的气息。 纪云谏的意识本有些模糊,如今猛然惊醒,房里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抬臂,朝那气息的来源处探去,一只有些凉的手接住了他,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带起了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流。 纪云谏声音有些干哑:“你是谁?” 良久的沉默。 “纪云谏,你说说看,我是谁?” 很熟悉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好似不带一点情绪,但仔细去听,又听得那尾调里有几分颤抖。 许是眼前太黑的缘故,纪云谏其余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将那只手牵到面前,仔细捏了几下,从掌心的薄茧,到纤长的指尖,再到微微凸起的指节。 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于是轻轻亲了亲那指尖:“你是那应了我婚约、又悄悄逃走的坏家伙。” 迟声不止声音是抖的,现在就连指尖也开始哆嗦,纪云谏捉着他,不让他退开,接连追问道:“为何不点烛火?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 “你问题太多了,”迟声强行把他的手挣开,“你再睡片刻,醒了自然就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灵力落在纪云谏眉心——是昏睡咒。确认床上的人再度陷入沉眠,迟声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逃出了这间屋子。 此时正是当午,难得遇上放晴的好天气,淡黄的阳光洒在殿外洁白的雪地上。 迟声却无意欣赏,只一味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周身气场压得沿途妖侍皆垂首避让。行至主殿外,殿门已由侍从恭敬推开,殿中烛火高燃,一名男子正端坐于上位,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 迟声不愿再与面前人虚与委蛇,压住心头的烦躁,他语气冷硬:“你昨日所言纪云谏活不长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从面上来看,纪云谏更多的还是像柳阑意,无论是那眼尾微挑的凤眸,还是柔和又不失锋利的轮廓,但若是观那整体沉凝的气度,无论承不承认,都和纪天明如出一辙。 但若不点明,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点。 纪天明看着匆匆赶来的迟声,心下感慨,当年随手落下的一子,如今反倒成了制胜一棋。 第97章 魇 纪天明,不,或者在此处称他为影宗宗主更为恰当,掀起眼皮看了迟声一眼:“他先天本源亏空、灵脉孱弱,本就寿元有损,如今又吸入过量妖毒,毒力侵脉。这样下去,先是五感渐失,继而四肢朽坏,若无人替他疏导,不过一月便会亡故。” 迟声牙关紧咬,他不信那普通的妖毒会伤到化神期修士,但是听纪天明笃定的语气,又有些动摇:“是不是你下的毒?” “你在他身上留了灵识印记,我若是近身,你怎会毫无察觉?” 迟声心口一沉,近来纪天明确实未曾接近过纪云谏。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寻遍天下名医,看看他们如何说。”纪天明欣赏着迟声心乱如麻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从小到大,我何时骗过你?” 迟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你一定知道解毒之法。” 纪天明勾起唇,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知道又如何?影宗素来与正道之人泾渭分明,我断不会为他诊治。” 沉默了许久,迟声转身走出殿门:“三日后,我拿西北关来和你换。” 纪天明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他记不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有多久了,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千年。 最初穿进这个世界时,他失去了原本的记忆,还不知晓这是何处,便开始了无尽的轮回。 第一世,他是个寻常凡人,生于乱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家人,最后殁于乱世。 第二世,他成了修士,苦修百年,眼看要摸到大道门槛,却在渡劫时被劈得魂飞魄散。 第三世,他是妖族俘虏,受尽折辱,最后轻飘飘地死于异族的一次屠杀取乐中。 第四世,他是镇守边关的将领,浴血奋战换来了通敌的污蔑,原来就算含冤而死,天地也不会飘雪。 一世又一世,他换过无数身份,多数时候是凡人,偶尔也非人身。他试过享乐,试过抗争,可无论怎么做,最后都始终逃不开一个惨死的结局。 第108章 直到某一世的濒死之际,他脑海里突然涌入无数片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忆归位时,他才惊觉,这方困住他生生世世的天地,竟是自己伏案多年一字一词敲下的。 荒诞的是,他只是想写一个世界,最后不知为何囿于此地,不得解脱。世界以他写定的规则延展,他是世界的创造者,也是被困住的囚徒。 就在他陷入无尽绝望时,一道声音宛如神谕般在脑海中响起:“此界乃你笔下所化,你困于轮回无休,唯有夺取主角气运飞升,令此界彻底崩解,方能破局归源,复归俗世。” 他恍然大悟,开始设局篡改剧情,试图抢夺萧含章的机缘。他以为这一切会很容易,毕竟谁能比作者更了解剧情的走向呢? 事实却截然相反,细节的变动无关紧要,但一旦重要的剧情点被改动,世界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崩塌回溯。唯有不去干预,放任萧含章平步青云,才能维持世界的稳定。 时间在重复里失去了度量的意义,他怀疑,他愤怒,却都无济于事,只能让灵魂在不同的身体里流窜,运气好的时候托生为修士,运气差的时候是凡人,这时,他会拿起一把匕首、或是一条白绫。放任是死缓,自戕是沉沦。 慢慢的,他对萧含章这所谓的主角恨之入骨,恨他无知,恨他踩着自己向上爬,恨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天地也会为他铺路。 然而,这一世并不相同。 在千万次轮回里,他第一次托生到了书中的配角身上,这是多么伟大的转折。 暮天将明。 他将每一个剧情点牢记于心,按书中所述,自己只要娶妻生子,然后耐心等待猎物进入纪府就好,这将是他离主角最近的一次。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柳阑意腹中的胎儿越长越大。那小东西是如此茁壮,隔着一层肚皮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心跳,哪里有书中所言弱症缠身、药石难医的模样? 这不对。 他若生来康健,后续的剧情便会偏了轨,主角该怎么入了纪府、攀上天隐宗的高枝、踏向既定的飞升之路? 他毫不犹豫地设局,将柳阑意逼往了极寒雪原。鲜血从柳阑意身下汩汩流出时,他远远立在风雪之外,等待那温热母体和小小生命的生机被寒气吞噬。 事情如他所愿,柳阑意落了病根,纪云谏先天不足。他并不为此不安或怜惜,而是为齿轮的归位感到畅快。待剧情修正完毕,他便将母子彻底抛在了脑后,开始谋划自己要如何才能飞升得道。 他设定的飞升途径有二。 其一是修为达到极致、比肩天命后可破界飞升。但无数轮回的尝试里,他既没有主角的天赋,也没有量身定做的秘境和传承,任他怎么苦修,都碰不到那道门槛。 另一则是当人族和妖族无法相互制约、天地将被倾覆时,天道将从灵族中择出一位崇高命格者,以灵族本源承其馈赠,飞升合道。 天道识别灵族的方法,也由他亲手写就:一看本命功法,二看生就的灵丹。二者合一,便是天选灵族的凭证。 他要破局,便只能走第二条路。问题出在了灵族早已近乎绝迹,而他在构思时也只寥寥几笔带过,用作衬托萧含章的不凡。 但他当然不会放弃,而是凭着记忆,一遍遍核对排查灵族可能的藏身之处。纵使他如此耐心和细致,也耗费了数年才找到灵地,并抓到了走失的灵族遗孤——迟声。 他打算剖出迟声的灵丹,以禁术转到己身,再以灵族功法彻底重塑自己体内经脉。待时机成熟后,设计引发人妖两界动荡,在人族倾覆之际,借救世主的命格飞升。 可阵法笼罩在落在迟声丹田上的那一瞬,他又想出个荒诞的法子——既然要剖丹借力,为什么不做得更绝一点?何不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把萧含章那颗极品丹田换给迟声,再让迟声替萧含章进了纪府,将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 萧含章也该尝尝任人践踏的滋味。 于是他擒住萧含章,强行用阵法将他的丹田转移到了迟声空荡荡的体内。 然而,主角气运又一次眷顾了萧含章。丹田与迟声的融合并算不上成功,崩裂后对半分开,一半落回了萧含章体内,一半留在了迟声身上,两人从极品灵根沦为了普通的杂灵根。 他还欲动手,天穹却闷雷滚滚,一道紫电劈空落下。他下意识闭目,静待那熟悉的崩灭与回溯。 然而一息过去,十息过去。 风还在吹,草木未枯,天雷散去,天地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还在的萧含章,就此消失不见。 他愣了很久,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在他被轮回折磨的同时,这世界也已来回崩毁了几千次,规则早已千疮百孔,经不起再一次的倾覆。 想通这一层,他放肆地笑起来,好不容易在命运身上撕出了一条裂口,他当然会像头鬣狗般咬住不放。 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遥远的风暴。 这之后,萧含章成了庸人,迟声成了替换品,而纪云谏成了系统的傀儡,用以维持世界最低限度的运转。 在数年的旁观里,他早已发觉纪云谏身上,有一股超乎规则的未知力量。对此他只觉称心如意,甚至生出几分满意,原以为是废物的儿子,还能替他做些推动剧情的杂事,何乐而不为?但他生性谨慎,便早早借着检查经脉的名义,在他体内留了毒种。 这毒如今成了条绳索,一端系着纪云谏的性命,另一端拴住迟声的动摇。 —— 纪云谏再醒来时,仍是漆黑一片。 他不像先前那般神智模糊,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良久后,才缓慢地伸出手覆盖到自己眼睛上。 其实黑色也分很多种。 天还没亮时,黑色像是墨线织就的绸缎,虽然绵密,但也会从缝隙里透进几缕细细簌簌的光。 闭上眼时,黑色像是一扇乌木门,虽然看不见,但心里清楚,只要推开门,外面又是亮堂堂的世界。 但纪云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下的黑色,像是打翻了一方砚台,浓稠的墨汁浸满了眼眶,再顺着脸流下去,连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好在腕间束缚的绳索已被解开,至少还有灵力。纪云谏轻轻舒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铺开灵识探向周遭。 几乎在灵识散开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庞大灵力便紧贴在他身侧浮现。纪云谏心头一惊,抬手朝那道气息探去,带着几分不确定:“迟声?” 指尖首先触到了温软的皮肤,接着沾满了潮润的水渍,再往下摸索,面上有些不平整,细细的一道凸起。 嗯,确实是迟声。 迟声猛地撤身退到一旁,不作声地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 纪云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可是为我备的茶水?有心了,我昏睡多时,实在渴得紧。” 迟声闻言将一旁温着的水取来,接着扶纪云谏坐起,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 迟声没打算哭的,但是看着那双昔日或温柔或清亮的漂亮眼眸,如今只黯然地、不安地、失了焦地定在半空某处,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纪云谏先是就着他的手浅饮了几口,接着有些不确定地偏过头,舌尖舔过那片湿热的泪痕,语气疑惑:“怎么是盐水?” 第98章 久疾 纪云谏的气息离迟声很近,却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迟声发出的换气声。虽强行压低了动静,但二人本就相依偎着,纪云谏时不时就能感觉到身后人胸腔剧烈的起伏。 他叹了口气,侧了过去将迟声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轻轻顺着后背拍着:“怎么这么狡猾,叫你抢了先机,如今我便是心酸,也不好当着你的面落泪了。” 迟声清了清嗓子,又扯过纪云谏的里衣狠狠擦了把脸。 纪云谏素日爱干净,迟声如今仗着他目不能视,便把那片濡湿的衣襟胡乱拢回原处:“还有心思在这打趣我,你当真不知自己如今处境?你身中妖毒,已是命不久矣了。” 自打纪云谏决定留在山谷时,他就没打算活下来,听了这话,只静默了片刻:“那我还能活多久?” “月余。” 纪云谏先是拧了拧眉,须臾反而轻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幸好你前些时日逃了,要不然,说出去倒像是你克夫似的。” 迟声咬紧了齿关,何止是克夫,克的还是同一个夫。 纪云谏本就是强撑着哄他,见他情绪平和了,便带着迟声一起躺了回去。这毒素在体内已潜伏许久,如今被纪天明一催动,比之沉疴宿疾更要来势汹汹,强行提上来的精气神散了,四肢也绵软无力。 迟声怕压到他的肩膀,不由得挣扎了几下。 “先别走,”纪云谏以为他想离开,出声劝阻道,他的嗓音还算平稳,只是比往常更低些,“陪我待一会儿吧。” 第109章 纪云谏这才有心思回想起昏迷前的异象。他大致能推知迟声身属妖族,且身份不低。可二人明明相识不久,迟声对他的情意之深,竟同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牵绊如出一辙,这让他不由得疑心起前段时日里,那些反复闪回、却始终模糊不清的陌生片段。 迟声也安静下来,眼泪流过了,是时候为接下来的路做打算了。西北关自己早已布局多时,如今近半数人手与物资都已调遣出去,关内正是空虚之时。 他无意识地捻起一缕纪云谏的长发,只是那人间尚有三位金仙期大能未曾出面,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图谋。无论是什么,这次,绝不能失败。 想到这里,他突然侧过头看了纪云谏一眼:“你怎么不问问你拼死守下来的那些人手,如今都如何了?” 纪云谏的思绪被他打断,只摇了摇头:“就算问了,我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徒添烦恼。”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试探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这句话落下,空气都凝滞了许多。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迟声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那便是认识了。”纪云谏若有所思,心中那莫名的钝痛越发清晰,他偏过头朝着迟声的方向,“那你知道我为何少了这段记忆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双手便紧紧扼在了他的脖颈上,动作虽看着可怖,纪云谏却察觉迟声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自己连呼吸都是顺畅的。 迟声的手在发抖,也许不记得也好,就算记起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痛苦罢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 纪云谏感觉到身上一轻,接着殿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步步向着殿外而去。 “你要走了吗?”纪云谏开口问道,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若是迟声走了,那只留自己一人面对这无边的黑暗。 没有回答。 殿内外都设了层层禁制,他的灵识无法探出太远。自失明之后,听觉便成了他与这世界唯一的连接。 随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梅花的香气灌了进来,又随着门扉的合拢而逐渐消散。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遥远。 疲惫席卷而来,他以为只是片刻的乏累,小憩一会便可缓解,哪知这一缓便是数日,每一天都比前一日更糟。 时间变得漫长而模糊,他像是独行在暗路上的旅人。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梦中满是刺目的雷电和破碎的光影,还有迟声带着恨意的眼神,那些片段抓不住也辨不清,醒来时额间早已冷汗涔涔。 有几次清醒时,迟声会把劫持回的药修带到榻边,让其替他诊治。灵力顺着脉门流入他体内,在经脉中缓缓游走,随着灵力的深入,药修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良久,药修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恕在下能力尚浅,公子体内毒素早已侵入灵脉根骨,实在无力回天……” 这话刚落,纪云谏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斥,下一秒,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药修的痛哼——想来是迟声动了手。紧接着,是压得很低的怒声:“谁让你在他面前说这些废话的?滚!” 纵使是在半梦半醒间,纪云谏也觉得好笑,迟声像是某个昏庸的帝王,自己成了那短命又受宠的妃子。他想,等迟声再靠近些,等自己清醒些,一定要把这个笑话讲给他听,看他会不会又恼羞成怒。然而,这念头刚冒出来,昏沉感便再次漫上来,他只闭了下眼,便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不知要睡到何时。 更多的时候,他从昏沉中醒转,身边空无一人。动不了,也看不见,他常常疑心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如今这般,只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居在这躯壳里。 毒素蔓延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起初,只是远处的风声、鸟雀声淡去,迟声同他说话时,只要凑得近些,听起来还算清晰;接着,近处的声响也开始变轻,迟声必须凑到他耳旁,一字一顿地说,他才能勉强猜出是说了什么;又过段时日,连耳畔的声音都几乎消失了,只剩辨不清的几声长短音调,判断是有回应,还是在沉默。 世界,正一点点安静下去。 纪云谏不知道下次再见到迟声时,会不会连他身上的气味也闻不到了。所以只要是清醒时,就会尽力攀扯住迟声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他知道这举动失态又任性,但一个将死之人还要顾什么颜面呢,一辈子都守着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临死之际,总该有任性的权利。 他以为自己用尽了全力,其实那力道更像是枯藤无力地攀着崖壁。迟声若想挣开,只消微微用力,便能抽回手,可他每次都只是任由纪云谏攥着,沉默地站着,或是半倚在榻边,一言不发。 彼时,迟声麾下妖族对西北关的攻打,本是一路顺遂。这座关卡早因常年无战事而防守松散,不堪一击。更何况迟声以调虎离山之计,将关内近半数人手与大半物资,悉数引往了东隘。 可世事终难如人意,他担心已久的事情还是成了真。就在妖族部众即将攻破西北关的关键时刻,一道磅礴无匹的灵压从天际降临。狂风骤起,尘土飞扬,妖族进攻的势头被碾碎,局势彻底逆转。 蛰伏许久、始终未曾露面的三位人族金仙大能,竟在此时同时现身,各自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关内剩余的三座核心城池上,结成坚固的防御阵,将他的妖族兵力死死阻隔在外。 金仙皆修炼了数百年之久,且一心防御,而不与妖兵正面交锋,迟声纵使再天赋卓绝,却始终难以突破这道防线。身边的妖族部众接连倒下,惨叫声、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交织在一处。迟声看着眼前的惨状,又仰头望着天际那道模糊的身影。再耗下去,只会让麾下全军覆没,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朝着妖族将领嘶吼道:“撤!” 安排好妖族残部,迟声不顾身上的伤势,返回去陪纪云谏。他靠坐在榻沿,目光痴痴地落在纪云谏苍白的脸上,像是回到了刚入纪府的时候——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侍从,常常趁着无人之际,倚在床边,偷看公子休憩的模样。 如果真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 那时才刚刚开悟,知晓了什么是心动,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如今尝遍了冷暖,奋力挣扎良久,却只能败倒在命定的无力里。 他将头深深埋在纪云谏颈侧,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公子,你曾将事事都教予小迟,但唯独这最后的离别,小迟学不会,也不想学。不如我们一起赴死,好不好?” 明明如残烛般飘摇的是纪云谏,他的身心却也像被撕碎了一般。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接近于0,强行启动唤醒程序。】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纪云谏混沌的识海里炸开。那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将他濒临消散的意识从黑暗中捞了起来。 三年前的强行夺舍和抹除记忆将系统的能量消耗殆尽,当这愚笨的数字生命再次醒来时,只能拼了命地调取着这几年的数据。 各种奇特的符号在它周围闪烁,红色的警告标识层层交叠。 许久,它呆呆地悬浮在纪云谏识海里,周身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事情比它预想的还要坏上千倍万倍,世界线即将崩毁,小世界能量耗尽,将被彻底封存,再无重启之日。 小世界的封存远比任务失败恶劣得多,自己将被打上f-的评级,就算做10个s+的任务也才能将扣除的分数堪堪补回来。 若是换做往常,它一定会立刻启动紧急撤离程序,将自身数据与纪云谏剥离,再更换新的宿主,企图挽救摇摇欲坠的积分。 可它三年前为了强行抹除其记忆,核心早已与纪云谏的识海深度绑定,如今宿主灵魂濒危,它根本无法独自脱身。 白球只能机械地执行着指令:【持续输出能量,直至宿主意识清醒……】 榻边的迟声不知纪云谏识海里的惊变,他刚抬手拭去纪云谏额间的冷汗,就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原本垂落的指尖猛地蜷缩,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迟声连忙将耳朵贴在他唇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第99章 良夜 随着能量源源不断地流失,系统又有些动摇,忙紧锣密鼓地分析起当下的形势来。它沉睡的这三年里世界线可谓是七零八落,好在萧含章的成长线还是不断向前推进,也误打误撞有了一些积分入账。 光球飞快地闪动着,若能在小世界坍缩前修正主线,让萧含章成了拯救天下苍生之人,以其功德反哺世界,那么不仅能弥补此刻耗散的能量,甚至能将评级从f-拉回安全线。 这似乎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于是,光球轻轻跳动,化作了一层此方世界生灵不可见之光幕,将纪云谏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扫描完毕。】 【宿主体内异常并非妖毒。】 第110章 【判定为:噬心蛊,已潜伏数年,近期引动。】 【常规解毒方法无效,建议更换应对方案。】 系统恢复了本体,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看来在很久之前,就有人处心积虑对宿主种下此蛊,但自己与宿主绑定,朝夕相处,竟从未察觉异常。要么,是趁着自己休眠时种下的,要么,就是那人的身份不一般,自己和宿主都未曾警觉。 一时半会既没有蛊毒的现成解法,系统也不愿为此耗费额外的能量,决定只暂且维系住宿主的性命,静观其变。 纪云谏灵海本是片五感封闭的混沌,此时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可以为你压制住蛊虫,但你必须与我合作,完成我指定的任务。】 纪云谏已有许久未曾听到过外界的声响,所以纵使这声音有些怪异,他昏沉的意识也不由得动了动,茫然地重复着:“……任务?” 【若是想活下来,就答应。】 求生的本能催着纪云谏应了一声:“我答应。” 热流顺着经脉涌入,莹白的光将那团黑雾包裹起来,暂时阻隔了毒素的蔓延。与此同时,光球随之一暗,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随着能量一起倾泻了出去。这松动只短短地出现了一瞬,光球很快又明亮如初。 迟声看着纪云谏的嘴唇动了一下,听不清是在说什么,只觉那原本近乎消散的气息,竟陡然增了几分。 他心口一紧,听闻久病将死之人,临终前常会有好转的假象,就像是残烛燃尽前最后的回光。他忙俯身趴在纪云谏胸前,耳朵贴紧胸口,静静地听着心跳声,先是如鼓点般渐强,接着慢了下来,变得微弱、杂乱。 迟声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桌案旁挂着的霜寂玄溟二剑之上。 自己如今少有用剑,冷落了玄溟不少时日。此时二剑并列,寒光寂然,竟如同数年前的光景一般。 他将交握着的手松开,没有用灵力,而是一步步走上前将两柄剑取了过来。 虽说本是同源,霜寂品阶确实比玄溟要高上一档,品相也好看得多,被人悉心养护得极好,少见厮杀时留下的痕迹,连垂落的剑穗都未染尘血。 迟声一愣,他将剑穗举到眼前细看。 从前还在天隐宗时,倾慕纪云谏的弟子数不胜数,时常有人亲手编就剑穗相送。他看在眼里,心中不悦,私下里试过几次,却怎么也学不会编结的手法,于是条条都是胡乱收了尾,偷偷丢进了杂物堆里。 但是此时,那处他永远织不好的结扣,以墨线细致地收紧补全,悬于霜寂之上。 怎么这样,迟声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挤出了声不合时宜的笑,是什么时候被他找到的?他发现的时候,肯定暗自笑话过自己笨手笨脚吧。 这么多年,自己怎么愚钝到从未察觉。 笑意转瞬即逝,很快被另一种强烈的情绪淹没,迟声嘴唇紧抿着,不让声音泄出来。 他素来不信世间有神,若真有神灵,为何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难呢?但是此时,他无比虔诚地祈愿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能护纪云谏平安无恙,哪怕是以自身性命相抵,他也心甘情愿。 纪云谏睁开眼,面前不再漆黑一片,而是朦朦胧胧有些亮光,刺得他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虽不说十分清晰,但也能看个两三成。 于是他看到了迟声抽出霜寂的动作,刃身寒光冷冽。迟声眼角还泛着泪痕,嘴角却高高扬着,看着霜寂神情之专注,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的脖颈凑上去给抹了,成为一份美丽的祭品。 纪云谏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手去够迟声的袖角。 够不到,怎么都差上一点。 纪云谏额头沁出汗来,却见迟声收了剑,目光落了下来,二人四目相对。 纪云谏的手脱力地垂了下去,他勉强弯了弯嘴角:“小迟。” 迟声没有注意到这个称呼,他眼睛乍然睁得滚圆,像只受了惊的山雀。 接着,这只雀儿投向了他的山林。 霜寂掉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 ——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天地是一册话本,我们是其中的角色,如今有外人强行入侵了这世界?” 自醒来抱着他又哭又笑后,迟声便日日难见踪影,仍被蛊毒所困的纪云谏只好独自留在殿内,过上了和系统面面相觑的日子。 系统先是将能告知的部分全盘托出,接着又提醒他局势紧迫,人族存亡危在旦夕,更一再强调迟声乃是反派,日夜在外残害同族。 对此,纪云谏只淡淡开口:“你若能先解了我身上的蛊毒,我多少还有几分施展的余地。可我如今困于床榻,寸步难行,纵有心也难有作为。” 一提及此事,系统便又静不作声了。 纪云谏又问:“那我身上的蛊毒是何人所下?” 系统继续装作没听到。 纪云谏呷了一口水,接着看了一眼天色。 月上柳梢。迟声应该快回来了。 一直等至大半夜,传送阵才亮起来,迟声连一身干净衣裳都来不及更换,带着一身血气和尘土灰蒙蒙地出现在殿门口,他边踏入这洁净的内室,边施了道洁净咒,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冷厉。 他快步走到塌前,纪云谏默数了几声,才缓缓睁开眼,装作刚醒来的模样:“回来了?” “嗯。”迟声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他怕渡到了纪云谏身上,扭头躲开了纪云谏的唇。 这倒如了纪云谏的愿,唇瓣擦着脸颊而过,他偏爱那道疤痕,但是迟声格外避讳,总是遮着掩着不让他亲近。 他也不问迟声去做什么了,只是把锦被掀开:“该休息了。” 迟声仍盼着自己身上快点热起来,等纪云谏用眼神催着他,他才慢吞吞将外衫脱了,整个人陷进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刻意和纪云谏隔着一人远的距离。 纪云谏一点一点挪过去,从背后将冰块似的人搂进怀里。头一回这样抱他时,纪云谏冻得一激灵,但是短短几日下来,他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 他将头埋进迟声柔顺的长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令人心安的青草味。 迟声开口道:“明日我会带一个人过来帮你解毒。”后颈处的呼吸酥酥麻麻的,他刻意清了清嗓子。 纪云谏默了默:“今日是打了胜仗?” 迟声知他一定会立场坚定地站在修士一派,故从不愿意与他讨论战局,也未曾告诉他自己是为何而战,所以这话就显得有些微妙。 迟声翻过身,面对着纪云谏,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纪云谏状态比前几日好得多,感官已恢复了三四层,然而体内的蛊毒并未平息,面上仍惨白,与其说是好转了,不如说是那未知的神真的听到了自己的祷告。 没等迟声看个明白,纪云谏的吻就落到了他眼皮上,接着过分地在那脸颊上留下个啃咬的齿痕,然后辗转到了嘴唇。 纪云谏好奇最初是何人发现亲吻可以用来表达情意,与饮食和言语完全没有关联的、唇舌的第三种用处。 修士自绝饮食,此时不必言语,第三种用处就发挥到了极致。纪云谏勾住迟声有些躲闪的舌尖,掠夺着他唇腔内的津液。迟声不反抗,半眯着眼迷蒙地看着纪云谏,引得纪云谏又用力吮了几下,接着用鼻尖蹭了蹭迟声:“换气。” 迟声含糊地挤出一声:“还要你教我吗。” “是,比不上你有经验。”纪云谏佯装用力地咬了咬迟声的唇瓣:“更喜欢我还是他?” 迟声闻言,险些咬了自己舌头,他支支吾吾哼了几声没回答,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方才所言什么意思,什么经验,你之前和谁人行过此事?” 纪云谏摇头:“只有你。”他将迟声松了口气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滋味难言,作弄的心思都少了些,“以前只有你,今后也只有你。” 迟声彻底热了起来,面上烧得厉害,床铺化作了悬浮的云,他整个人像在云层之上,任由流经的柔风摆弄着。 突然,他将纪云谏推开了些:“你如今身体虚弱,不能这样。” “哪样?” 迟声睁着眼瞪他,想伸手在他大腿上拧一下,却又舍不得,只能悻悻地转身平躺着,清心寡欲地看着屋顶。 “迟声。” 纪云谏唤了一声,迟声没应他,他又锲而不舍地接连唤了第二声、第三声。 “什么事?” “我不知道,”纪云谏抓住迟声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他意有所指地问道:“比如说,等我解了毒,你愿意和我走吗?” 掌下的心跳没有先前那么虚弱了,迟声指尖轻轻跳动了一下。 这段时日,他厘清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宗主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把趁手的剑。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虽不是蛇,却也有那七寸。 迟声感受着纪云谏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嗯”了一声。 第111章 纪云谏无声地舒了口气,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着明日,和那所谓的外来者好好见上一面。 第100章 罪 次日。 纪云谏在软榻上静卧着,影宗宗主今日会来此处为他解毒。系统已按他的要求隔绝了他的五感,以免在那人面前露了破绽。 先前整日昏沉,纵是没有五感也不觉难捱,如今清醒着,便觉时间分外漫长。 系统许是怕他无聊,竟难得的主动和他攀谈起来:“你认为此人是何时在你体内下了毒?” 纪云谏行事谨慎,轻易不让旁人近了身,何况这蛊毒深植于经脉内,需得十分信任的人才能得手。他将身边亲友都清点了个遍,也没有思绪。 正当系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便听纪云谏问道:“你既然是守护这世界之物,怎么会让旁人轻易扰了秩序?” 系统哑然。 “若你不愿坦诚相待,这任务也没做下去的必要,不如另寻他人。” 明明消除了纪云谏的记忆,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却让系统有些忌惮,它不由得闪烁起来:“系统并非全知全能,宿主视角即为系统视角,所能调取的信息,也不过是话本中本就记载的内容。”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系统早已将那本残卷翻读了千百遍,可残卷本就无结局,如今的局面更是与书中记载大相径庭。它又折返回去查阅摘要,这才从那字眼里品出些不对劲来:【飞升。】 带着电流的机械音在识海里格外清晰,纪云谏恍惚间似乎找到了一根线,足以将最初到现在的一切都串起来。 恰在此时,殿门从外被推开,那即将被握在手中的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声先行走进来,虽然纪云谏已经跟他说过会暂时封闭五感,然而看到纪云谏静静躺着的模样,他不由得快步上前,探了探纪云谏的鼻息。 跟在身后缓步进来的便是纪天明了,他身着暗纹锦袍,面上用易容法术覆着,周身的气息也掩盖得极好,纵使是柳阑意在此,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他目光从殿内扫过,随即落向榻上的纪云谏,看着许久未见过的儿子苍白枯槁的脸,他心中毫无波澜,更别说是愧疚了。 迟声见一切如常,转头对纪天明道:“你先前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攻破西北关,你就为他解毒。” 纪天明笑意温平,摇头却很坚决:“我何时应允过为他解毒?我只说过,会为他延缓毒性,让毒发的时日再往后延一延。” 迟声攥紧了拳,但当时确实是如此商议的,他只好侧身让开一条路:“那若是三座城池都攻下了,你能不能把毒彻底解了……” 纪天明行至榻前:“池宴的魂灯,你是不想要了?” 迟声脸色骤变:“你当真有此物?并非胡乱编造、用来哄骗于我?” “我何时哄骗过你?说出口的,自然是真的。”纪天明头也不抬,分出一道灵力往床上人的身体中探去。 就在此时,纪云谏的识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清晰响起:【目标人物已抵达。】 【身份确认:纪天明。】 纪云谏心中惊涛骇浪,若不是系统迅速将他牢牢定住,他险些失控起身。纵然如此,他的手也不自觉痉挛了几下,迟声忙将他的手擎住,不让他伤了自己。 随着灵力的输送,体内蛊虫的躁动平歇,纪云谏身上萦绕不散的暗色阴霾终于散去了些。 片刻后,纪天明收回手,神色平淡:“毒性已暂时压制,短期内无碍。”说完,他朝殿外走去,行至一半时他顿住脚步,侧过身,抛下一句:“等你把三座城池都攻下后,魂灯和解毒,二者只能任选其一。” 迟声很确信自己看到了纪天明的笑容,他身形一僵,眼底怒色翻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纪天明远去。 殿内重归安静。 待系统隔绝之力消失,纪云谏才缓缓睁眼,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迟声见状上前问道:“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纪云谏摇了摇头,耐住身上的酸软,半撑着坐了起来,满脑子都是系统方才给出的提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纪云谏喉头发紧:“刚才那人,就是影宗宗主?” 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若真的是纪天明,那就补齐了他推断中最为关键的一步,从头到尾事事都能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回环。 “是。”见纪云谏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眼神颓然,迟声忙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是不是他对你动了什么手脚?” 纪云谏嘴唇颤抖,几乎要惨败地笑出声来,是啊,迟声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纪天明,他就这样将自己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仔细想来,迟声的不幸,完全是由纪家人造成的。若是没有遇见纪天明,就不会被挖走灵丹;若是没有遇见自己,就不会经历那一遭雷劫。自己理应,是要为此赎罪的。 纪云谏下定了决心,他伸手抱住迟声:“小迟,那人是我的父亲。” 迟声注意到了他反常的称呼,可是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后半句惊到脱口而出:“他既是你的父亲,又为何要用你来威胁我……”这话一出口,迟声自己先愣了愣,接着涌上阵刺骨的寒意。 猛然,他将纪云谏的身体推开:“你刚才唤我什么?”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纪云谏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迟声,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日随着系统一起苏醒的,还有纪云谏的记忆。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系统被强行唤醒后能量紊乱,又或许是错漏百出的系统又犯下的一个错误。但无论是什么,系统并不知道他恢复了记忆,纪云谏也打算以此作为日后挟制系统的关键一步。 但他不愿再隐瞒迟声,所以他在赌,赌那冷冰冰的系统无法理解人的感情,赌它不会知道一个称呼的不同竟能代表如此多的意味,也赌迟声能读懂他心中所想。 然而他只赌对了前一半。 迟声脸上的错愕被戾气取代,他表情开始扭曲,纪云谏在他勃然大怒之前,抬手扣住他的肩,俯身便亲了上去,任凭唇舌被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愿松开。 察觉到迟声挣扎的力气小了些,他稍稍退开,喉间滚动着,再次艰难地开口:“小迟。” 可迟声依旧怒视着他,眼底的怒火未消。 纪云谏用食指抵住迟声的唇,不让他再出声,接着轻轻吻上他的脸颊,语气近乎恳求:“再信我一回,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迟声心底积压的怒火与隐忍的情绪。他猛地攥住纪云谏的手腕,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纪云谏按倒在身后的榻上。 纪云谏后背重重地摔在塌上,但是他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着迟声动作。 迟声跨坐在他身上,另一只手迅速扯过榻边悬挂的锦带。 “信你?”迟声的声音咬牙切齿,目光死死锁着纪云谏苍白的脸,“纪云谏,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只打算用一个吻敷衍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迟声没有给他任何再开口的机会,握着锦带的手没有丝毫迟疑,将他的手腕紧缚在床柱上。锦带深深嵌进皮肉里,可纪云谏没有挣扎,眼神只一心追随着迟声的动作。 迟声本以为他会挣扎求饶,见他这般配合,动作下意识顿了顿,却还是俯身按住他的脚踝,锦带来回缠绕了几圈,确保他再无挣扎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缚在榻上的纪云谏,可那人眼底没有半分怨怼,仿佛被缚住的不是自己,只是在陪着他发泄怒火。 迟声见状心中更是愤懑,他抬手解开自己腰间的系带,衣衫滑落,露出线条利落的腰腹和那狰狞的痕。先前瞥见时,纪云谏见此心中只有怜惜,可如今再见到,知道是由自己间接促成的,不由得痛苦地偏过头去。 “怎么,不敢看了?嫌不好看?”迟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语气骤然变冷,强硬地将他的下巴扭回来,逼着他直面自己:“先前不是说不介意吗,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没有觉得不好看,”纪云谏咬紧了下唇,“你先解开我的手好不好?” “你想做什么?”迟声语气嘲讽,指尖一动,便用灵力将泛着寒气的霜寂取了过来,随手一扔,剑身砸在纪云谏胸膛上:“刺我一剑?” 纪云谏沉默了片刻:“……我想抱着你。” 迟声冷笑一声,指尖粗暴地扯过纪云谏的衣襟:“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殿内,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织,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纪云谏的声音明显变了调:“小迟,你先把我解开。” 没有回答,传来的是衣帛碎裂的声响。 “不是这样的……小迟,我锦囊里有香膏。” 迟声反手一巴掌落在纪云谏面上:“你准备此物做什么?想和谁用?还是已经用过了?” 第112章 纪云谏头偏了过去,脸上的薄红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恼的:“先前守关时,你我夜夜住在一处,我便提前备上了。” 迟声这才满意,但他懒得去取那滑腻腻的东西,往日里见惯了厮杀,也不把这些小伤小痛放在心上。 纪云谏不知事情如何就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只觉得头晕脑胀,眼前是一副展开的雪白画卷,中间落了两片红樱,他终于开始挣扎起来:“不行……” 迟声也皱了眉,纪云谏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却无比诚实,眼见着本尚可完成之举的难度越来越大,他索性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坐了下去。 第101章 拂晓 层叠的衣袂之下,藏着半幅未展的风骨。 只有当亲身体会时,才知这滋味和想象中的全然不同,两人僵在一处,如今是动也痛,不动也痛,几乎半寸都动弹不得。 就像感情一样,爱似天堑,恨似剜心。 纪云谏挣开腕上的束缚,随即单手扣住迟声的腰,不让他再任性而为,另一手伸至顺着迟声的后脖颈往上滑,略微一发力,就将他紧紧埋在自己肩头的脸抬到面前。 迟声长睫垂着,眉头紧蹙,面上覆了一层浓淡相宜的薄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痛的。 纪云谏望着他不作声的泄气模样,心头一软,安抚似的在他后腰处轻轻拍了几下:“怎么就不能乖一点。”他缓缓抽身,手臂环住迟声的腰肢,二人身形一转,位置就颠倒了过来。 迟声自知自己又闹了错事,却不愿意让这到了嘴的机会又溜了去,于是一双长腿夹在纪云谏腰间,不让他起身。 纪云谏在他唇上点了几下,垂眸看着他:“我去取香膏。” “我不要。”迟声执拗的性子一上来,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那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若是伤了,今日就不许再闹。” 迟声哪里愿意,他修为如今本就高于纪云谏,手脚紧紧箍在纪云谏身上,任凭他怎么使劲也不肯松开。 纪云谏覆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迟声本来闭着眼不愿和纪云谏对视,听了这话猛然睁开眼,眸子如同流淌的碧水,原本淡粉的面皮已染上酡红:“不……” 纪云谏把他未尽的话堵在了嘴里,他只含混不清地呜呜了几声,就不自觉松开了手脚。 吻一路向下。 纪云谏的声音冷淡:“伤了。” 迟声摇头否认:“不痛,这点小伤对我们修真之人算不上什么……”那微不可察的痛感转成了隐秘的痒意,迟声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啊……” 纪云谏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新的职责,他甚至能分出心思去看迟声的表情,或是皱眉,或是半睁着眼,迷蒙地落在半空中。 最开始迟声还不愿意发出声音,纪云谏提了一句后,他便顺从着从喉间挤出阵阵断续的呜咽,像是冬春之交巷尾檐角的猫儿般,搅得一片心猿意马。 直到贫瘠荒地变得泥泞肥沃,纪云谏复又覆了回去亲迟声的唇。 迟声心下觉得别扭,却又不愿躲开这个吻。 纪云谏抹开手心,气息拂在迟声耳边:“现在应该可以了,要不要再试试?” 迟声不管纪云谏说了什么,只知道胡乱地点头。 这一次也算不上顺利,但二人期待此时已不是一天两天,漫长的等待足以支撑着他们咬咬牙,强行开拓下去。 纪云谏的声音依然平和,丝毫没有泄露主人激动的心情:“感觉怎么样?” 异感强烈,迟声难得撒了谎:“很好。” 他打定了主意,不管好还是不好,只要纪云谏来问,一定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然而很快这答复就是发自真心了。 烛光明灭,起伏的人影映在墙上。下面那道影子被抓住脚踝摆弄着,时而高高扬起,时而无力垂下。 迟声眼睛失了神,面上湿得一塌糊涂。 纪云谏将迟声的脸抬起来,轻轻含住那颤抖的唇,舌尖向前探了探,从上颚部划过,在其中一处来回重碾,带起一阵震颤:“是这里吗?” 迟声的答案是纪云谏背上几道崭新的抓痕和顺着唇角流下的涎水。 纪云谏骨子里是矛盾的,迟声颤抖得越狠,他欺负的心思就越强烈;动作越是肆意,吻得就越缠绵。 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毕竟他动作若是稍慢了些,夹在腰间的丰腴腿肉反而会催着他继续。 风平浪歇之后,纪云谏抱着迟声去擦洗。 迟声伏在浴桶边缘,侧脸贴着凉润的木桶壁,身上白白净净,肌肤细腻,只在肩头和腰侧留着偶尔几片红痕。纪云谏背上就惨烈的多,一道道抓痕交错,迟声虽然收了力,却还是有几道起了痧。 随着动作,桶底很快沉了片可疑的浊痕。纪云谏换了三四道水后,将迟声打横抱起来擦干,然后干干净净地裹进了锦被里。 纪云谏隔着被子将迟声搂紧,身上的草木气息馥郁了许多,添了几缕不知名的花香,他扎扎实实地吸了几大口发间的香气,才开口道:“小迟,我们谈谈吧。” 迟声动了动指尖当作回答,精神上前所未有的充实,却又懒洋洋地不想动作。 纪云谏将他翻过来正面着自己:“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然确是非我所愿,可不可以再相信我一回。” 这句话很顺畅,没有被系统阻挠。但当纪云谏想继续向下说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迟声不作声,许久,他才说:“我不恨你,但我必须要救池宴。”见纪云谏没能理解,他继续说:“他的魂灯在宗主手上。” 纪云谏有些意外:“就算有魂灯,也不过是残魂。”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迟声看着纪云谏,“若没有他,今日的我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纪云谏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 他无法告诉迟声,只要还有系统任务存在,事情就很难如同他预期那般发展。 迟声也没有告诉他,天平一端放着的是池宴的魂灯,另一端是纪云谏的性命。 大不了一起去死。 —— 迟声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作息,殿里常常只剩纪云谏一人。 唯一的不同是他如今被半软禁在了殿内,禁制层层,系统眼见着这般隔绝不是办法,才强制性为他开了传声符的权限,不至于彻底与世隔绝。 “云谏,是你吗?你还活着?”萧含章的声音透过传声符传来,虽听着沧桑了许多,却掩不住欣喜之情。 “我无事。我护送的那批物资,最后如何了?” 萧含章沉默了片刻:“东隘关无事,西北关遭妖族突袭,现已陷落。” 他将金仙大能出山之事一一道出,随即总结道:“那妖王实在是可恶,竟趁着西北关兵力空虚、防线未稳,暗中引了妖力突袭,连数位长老都没能拦住……” 纪云谏不语。 传声符那头骤然混进阵尖锐的烽火杀伐声,萧含章只得暂且掩住传声符,低声对身侧人吩咐了几句,待嘈杂稍歇,才重新开口:“你如今在何处,何时能归来?” 纪云谏未提自己,只回想着布防舆图:“西北关一失,妖族必沿陇右一线扩张,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定是苍陵。” 传声符那头的厮杀声似乎更大了些,萧含章沉默后才说了实话:“苍陵兵力本就薄弱,西北关陷落之后,妖族主力直逼苍陵,驰援已是杯水车薪。” “若是丢了苍陵,整个西南防线都会崩盘,弃城是下策。” 萧含章无奈:“如今外界皆传你投了妖族,我虽不信此言,然而上下早已人心惶惶,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轻易不会死守。” “弃城只会让你们被四面夹击。我未曾投敌,也不会行危害人族存亡之举。” 萧含章不言。 殿外传来声音,纪云谏来不及多说,直接掐断了传声符。 萧含章沉思良久,在下一次议事时,主动领了令符,点齐五百修士,驰援苍陵。 苍陵城门半塌,尸横街巷。守城修士见竟有援军前来,不由跪地痛哭。 “清点残部,收殓同袍,重布灵阵。” —— 而这边,迟声走进了殿内,二人默契地未提及战局。 纪云谏替他脱下了仆仆风霜的外袍,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马上要开春了,也不知纪府的梅花开得怎样了。” 迟声闭上眼,面前仍是那年纪云谏风雪中梅丛舞剑的模样,他没有回答,难得的犯了娇:“抱我回床上。” 纪云谏一怔,随即将迟声横抱起来,那令众修士谈之色变的妖王乖顺地蜷在他怀里,收了爪子。 迟声仍闭着眼,睫毛却湿了。 纪云谏用脸颊去蹭迟声的脸,软乎乎,冰冰凉:“会有办法的。” 窗外,血月初升,天象将乱。 第102章 战 “我有办法对付纪天明,但到那时,你一定要想办法,帮我取走池宴的魂灯。” 第113章 “人间浩劫一场,是我种下的因,理应由我自己来还。” 迟声的声音落在纪云谏耳边,他莫名困意昏沉,只模糊听清了迟声的嘱托,便下意识全盘应下。 再睁眼时,已是身在纪府。 脑海里弹出系统提示:【任务:即刻前往苍陵。前线战事危急,你须留在萧含章身边,助其稳住战局。】 纪云谏抵着眉心沉默片刻后:“完成任务,我能获得什么?” 【可以延长你存续时间。】 纪云谏轻笑一声:“不够。其一,我要全然的行动自主,你不得强行干预我的任何决断;其二,必要时,你须得给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其三,待任务了结,你我之间契约便就此解除,我重获自由,再不受你束缚。” 系统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条件需协商。你先前往苍陵,任务期间,逐步开放权限。】 “那就再谈。”纪云谏寸步不让。 【一、二可即刻应允,其三需待任务圆满完成,方可兑现。】 纪云谏显然并不满意:“到头来,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我如何信你?”他语气紧逼,“只要人族顺利渡过此战,无论后续如何,你我绑定即刻解除。若这点都不肯应,那便不必再谈。” 半晌,声音才再度响起:【可依你所言。只要安然渡过苍陵之难,契约即刻终止。】 纪云谏这才缓缓起身,他理了理霜寂的剑绦,走向院外。 —— 尸骨堆叠于焦土上,怨气与天色缠成一片压抑的暗云。 遥遥望去,天地间铺开一座巨大的法阵,这是迟声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的七曜阵,天地间的灵气与怨气为之牵引,一旦开启,便是毁天灭地之姿。 如今只待七曜连成一线,阵法便能彻底开启。 纪天明立于高台上,衣袂无风自动。而迟声站在阵眼处,气息紊乱,布下这样一座法阵,对他是极大的消耗。 他抬眼望向高台:“如今七曜阵也已布下,池宴的魂灯,你该给我了。” 纪天明居高临下瞥着他:“你也配与我谈条件?” 迟声指尖一动,心神所至,下方的七曜杀阵便随之一颤:“这阵法是我亲手布下,七曜归位之时,若我不催动法阵,你非但无法飞升,反而会被阵法反噬、怨气缠身而死。” 纪天明唇角微扬:“莫非你忘了,你的法阵之术是谁教你的?我既然能教你,自然有破解之法。” 迟声早料到纪天衡会留后手,故他布阵之时,并未完全依循旧法,而是加了道只有自己知晓的变招。随他的心念一动,阵法外侧生出一层莹白的灵光,将整个法阵包裹其中。 纪天明望着那灵光,唇角的笑意渐深,藏着些棋逢对手的兴味。 这杀阵本就为他所创,除了常规的启阵之法,还有一条,就是血祭。 —— 苍陵。 萧含章长剑染透妖血,挥剑挑飞身前一只妖兽,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纪云谏。 几名修士频频侧目,握剑的手紧了紧,眼神戒备。 一名伤势较轻的修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纪云谏!自从你被俘多日归来后,妖族攻势大增。你是不是早已反叛,做了妖族的细作?” 数道目光瞬间锁死纪云谏,有人已横剑戒备。 纪云谏未发一言,周身灵气敛紧,目光扫过战场,沉声道:“左翼妖兵反扑,需抽派人手支援。” 那名修士愈发恼怒,扬声反驳:“你有什么资格传令?怕是故意引我们分兵!” 萧含章咬牙,长剑劈斩间带起凌厉劲风,斩落一只扑来的妖兽,旋即转身立于纪云谏身前:“我信他,”他将腰间军令牌示于众人,“我萧含章在此,可有传令的资格?” 修士面面相觑。 纪云谏看向萧含章:“我去牵制妖尊。” 质疑声频起:“让他去牵制妖尊?万一他投敌,我们全完了!” 萧含章转头,目光冰冷扫向那名修士,语气威严:“纪云谏若有异心,我会第一个斩落他。但在此之前,若再有质疑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噤声。 萧含章拍了拍纪云谏的肩头:“我陪你一起去。” 纪云谏未多言,转身纵身跃向妖潮中央。 妖尊巨躯矗立,巨爪一挥,数名人族修士被妖力撕碎,妖吼震得天地震颤。 纪云谏身形如电,长剑出鞘,灵气凝成光刃,直劈妖尊面门。 萧含章也握紧长剑,跟在他身后冲上去。 周遭猩红戾气愈发浓郁,天际之上,七曜星辰缓缓汇聚,星辉倾泻而下,落在杀阵上。 众妖见到此幕,眼中精光暴涨,周身满溢出躁动的气息。 纪云谏见状,长剑狠狠劈出,千米莹白剑气破空而出,直逼妖尊要害。 妖尊震怒,巨爪急挥欲挡,周身妖力却被剑气死死压制。 萧含章趁机挥剑刺穿他的心口,妖血顺着剑刃滴落。他未及喘息,目光下意识掠向半空中的阵法,那里正凝聚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可怖能量。 他从未听闻妖族竟懂阵法,心头生出疑窦,忙回头看向纪云谏,语气凝肃:“那道阵法透着诡异,我欲上前探查一番。” 纪云谏对这布阵之人已有几分了然,他紧跟于萧含章身后上前。 待二人终于穿过屏障,抵达了阵法外围时,纪云谏下意识握紧长剑,目光扫过阵心—— 那里跪着一人,是迟声。 他被铁链锁住四肢,引魂钉从胸口贯穿,衣衫染血。 一道黑影立在他身前,眉目间与纪云谏有几分相似,正是纪天明。他垂眸看着迟声,话语满是虚情假意:“若你肯乖乖做我的傀儡,供我驱使,或许还能留着一口气。” 迟声额间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嘴角扯出一抹带血的弧度。 纪天明捏住他的下巴,让他面朝向纪云谏:“你看这是谁来了?” 迟声瞳孔一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紧接着,缓缓对纪云谏点了点头。 纪天明不再迟疑,掌心按在迟声的后心之上,引魂钉亮起诡异的黑芒,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迟声身下的阵纹。 这是世间的最后一只灵族。 也就意味着,若是迟声陨落了,那有资格飞升之人,便只剩下体内蕴藏着灵丹的纪天明——这便是他筹谋多年的计划,最后一步。 自从一开始,纪天明就未曾打算给他留下一条活路。 天地间灵力翻涌,与迟声体内溢出的精血交织在一起,顺着阵纹蔓延开来。 刹那间,整个苍陵腹地都在剧烈震颤,山川摇晃,碎石滚落,无数黑气凝成的妖爪从阵中伸出,朝着外围的人族修士抓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成片的修士被妖爪撕碎,灵气溃散,尸骸顺着阵坡滚落,鲜血汇成溪流,将苍陵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萧含章见状,当即挥剑凝出护罩笼住周身之人,可阵法爆发的冲击力太过强悍,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置身于这片炼狱之中,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整个人族都将覆灭。 妖族见状,愈发疯狂地冲击人族防线,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彻底溃散,修士们的嘶吼、求饶与妖邪的厉声狂吠交织在一起,响彻苍陵。 纪云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宿主需尽快阻止纪天明,否则人族将彻底覆灭。】 纪云谏没有半分犹豫,对着脑海中的系统怒吼:“立刻帮我拿到魂灯,我知道你有办法!” 【宿主违规威胁系统,将触发惩罚机制。后续宿主将承受反噬之痛,是否确认?】 “确认。”纪云谏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他体内涌出,顺着气流,悄无声息地袭向纪天明腰间锦囊。 此时的纪天明正全力催动阵法,周身黑气尽数灌注到迟声体内,根本无暇顾及周身异动。那股无形之力猛地扯出他腰间的锦囊、飞向纪云谏时,纪天明才惊觉道:“谁?!” 然而阵法在关键之际,他无法分心,一旦停下,不仅阵法会溃散,自身也会受到反噬。 纪云谏打开锦囊,一盏古朴的魂灯静静躺在其中,灯芯微弱,隐约可见灯盏之内一抹红色的破碎神魂正在缓缓沉浮。 几乎软倒在地的迟声,似乎感受到了魂灯的气息,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他趁着纪天明分心的间隙,强行挣脱了部分控制,凝聚起灵族的本源之力,朝着纪天明的丹田处探去。 纪天明体内的灵丹,本就是当年从迟声身上剜下的,此时被同源之力包裹着,正剧烈地震颤着。 骤然,纪天明感受到丹田处的异动,他脸色剧变,厉声喝骂道:“你疯了!” 他忽视了,灵族、妖族与人族最大的不同,便是内丹并不由修为凝结而成,而是与生俱来,既是上天的馈赠,也是最后的武器,可同归于尽,可玉石俱焚。 第114章 迟声咳出一大口鲜血,却仰头笑了起来。 刹那间,纪天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灵丹剧烈震颤,与迟声的神魂之力交织在一起,表面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接着是第二条……不过转瞬之间,已是分崩离析。 杀阵开始失控,黑气与血色交织,天地间响起阵阵轰鸣,狂风呼啸,沙石漫天,连日月都被遮蔽,整个苍陵腹地都在剧烈摇晃,仿佛即将崩塌。 纪云谏欲上前,却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定在了原地,一道挺拔的身影越过他,手持染血长剑,直奔阵心二人而去,是萧含章。 他虽伤痕累累,却借着掩护纵身跃起,狠狠一剑捅穿了纪天明的胸膛。 漫天的迷雾渐渐散开,幸存的修士远远望见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微弱的欢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崇敬:“是萧含章!萧含章破了杀阵,杀了妖王!” “我们得救了!多亏了萧含章!” 没人看清阵中细节,只当是萧含章一剑终结了纪天明,终结了这场浩劫。 迟声似乎察觉到了纪云谏的目光,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一抹微笑。 他张开嘴,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几个字,刚一出口,便被漫天的轰鸣、狂风的呼啸声掩盖。 这句话困扰了纪云谏此后许多年,他总是疑惑,迟声最后时刻,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纪云谏身上的禁锢尽数撤开,他踉跄着上前,将迟声拥进了怀里。迟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皮肤苍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灵族生前是灵气所化,死后也会归于天地间。 怀中的重量越来越轻,迟声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灵光不断从他体内溢出,消散在空气中,连带着他衣衫上的血迹,也渐渐淡去。 纪云谏收紧手臂,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度,可无论他握得多紧,怀中的身影依旧在一点点消散。 到最后,只有一枚束发的玉簪,从迟声的发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萧含章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萧含章斩杀反派,人族胜利,龙傲天剧情成功补全。世界线稳定,解除与宿主的绑定,开始积分结算……】 解除绑定了吗?那现在,我便彻底自由了吧? 不待他人作出反应,纪云谏当机立断,凝聚起一股灵力,径直按在萧含章的心口,萧含章闷哼一声,喉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软倒在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懂纪云谏为何突然对他下手。 与此同时,魂灯碎裂在地,那抹红色残魄径直跃入残破的阵眼中,转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原本溃散的杀阵竟重新转动起来。 杀阵的动静愈发剧烈,缠绕在萧含章心口的戾气未散,纪云谏以平静到近乎可怖的举动打断了系统的结算进度:“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救活迟声,要么我现在就催动杀阵,并震碎萧含章的心脉。你的任务,将以彻头彻尾的失败告终。” 脑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系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刻板,反倒透着几分慌乱:【宿主违规胁迫,此举将引发天地法则紊乱,自身亦会承受重创……】 “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重创?” 【迟声已魂飞魄散,人死无法复生,系统亦无力回天……】 纪云谏不语,垂眸对上萧含章的双眼,迎着那惊诧的目光,指尖猛地用力,再度加重了压迫。 又是一阵沉默:【人死无法复生,但可以告知的是,魂灯之中的残魄并非池宴,而是当年池宴生前豢养的一只凤凰,此灵物曾与迟声结下生死灵契,同生共息。迟声陨落之际,凤凰为护其本源,自愿燃尽自身修为换取一线生机。】 纪云谏的动作微微一顿。 【待天地灵气复苏,此凤凰便会浴火重生,届时,它或许能循着灵契之力,寻回迟声散落于天地间的本源,助其重凝神魂。】系统顿了顿,【为表妥协,系统可以为你兑换一件法器,用以加速残魄滋养与本源重凝的过程。】 纪云谏轻声问道:“要多久?” 【短则十年,迟则百年。】 纪云谏望着阵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又俯瞰着人间满目的疮痍。眼底的决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许久,他缓缓收回了手,周身的戾气开始消散。 一枚七彩流光的沙漏,落在他的掌心,沙漏之中,细碎的流沙缓缓流淌,泛着柔和的灵光。 第103章 纵使相逢 京城。 说书先生高坐于茶肆高台,醒木一拍,声震满堂。 “上回书说到苍陵一役,天地变色,七曜连珠——” 他故弄玄虚地停顿在此处,见座下看客无不凝神细听,才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声线陡然一提:“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年仅二十的萧含章萧仙长手提长剑挺身而出,只见他纵身一跃,剑光照耀日月,一剑破了那妖法大阵,再一剑,便将那作恶多端的妖王斩落云端、魂飞魄散!” 满堂喝彩。 “天佑我族!” “活神仙,是真正的活神仙下凡护佑我等!” 待四下安静下来,说书先生放沉了声音:“苍陵一役虽定,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人族元气大伤。” “萧仙长亲率残部,安抚流民,清剿残余妖患;朝廷调遣粮饷,重建城池,修补灵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十载光阴翻过,今日的四方太平、海晏河清,皆少不了萧含章仙长的功劳!” 此言一出,座上又是一阵称颂赞叹。 这时,席间突然有人开口问道:“先生说得实在精彩,可我族中有位长辈,当年也曾亲历苍陵战事,听他口述,与先生今日所讲,略有几分出入。” 众人转头望向那出声之人。 说书人的醒木落在桌板上:“在下愿闻其详。” “据他所说,当日萧仙长的确是给了妖王最后一击,可除了他之外,阵中还有另外两位修士。那一战打得三人一死两伤,惨烈至极,而非先生口中那般,只凭一人之力便扭转乾坤。” 台下议论纷纷。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但凡大战,哪有不流血牺牲的道理?世间向来只记功高盖世者,那些没能留下姓名的多半也是寻常修士,虽有苦劳,却也算不上……” 靠窗的桌边,一道身影起身向外走去。 纪云谏容貌与从前并无二致,气质却早已判若两人,本常含着笑意的凤眸,如今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人噤若寒蝉。 今日来京城,是赴楚吟苒和程远之的喜宴。仙凡本是殊途,这二人却因一同处理战后事务,日久生情,结了尘缘。 仪式繁琐,纪云谏看得很认真。 他还欠着一场未尽的婚宴。 楚吟苒见他神色戚戚,临别时特意将他拉到一旁,轻声问道:“纪师兄,柳伯母前些日子还托我劝你,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家,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纪云谏只笑着摇摇头。 楚吟苒迟疑着开口:“师兄,你总说你已有意中人,可这么多年,我们却连一面也未曾见过。” 旁人仍维持着被系统篡改后的记忆,如今世间记得迟声之人,只有纪云谏和在东隘关与之有一面之缘的萧含章。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历练,我要等他回来。” “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纪云谏抬眼,凤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我就一直等。” 楚吟苒不再劝。 纪云谏独自回到了青陇镇。 这是远离尘嚣的一座偏远小镇,素日少有生人往来。 他在镇中临街处买了间小院,宅子不大,独门独院,院内栽着一棵榆树。 他将沙漏取出,放在桌上。 沙漏流空一次,便是一载光阴。他曾携着这捧细沙行遍天下,只愿能加快相逢的进度。 然而十年风雨,如同黄粱一梦。 纪云谏如今有些疲惫了,大半光景都自囚于这方寸宅内修炼,毕竟若是修为再高一些,老去的速度就会再慢一些。 他企盼自身的寿数足够漫长,漫长到足以等回那个迟迟未归之人。 最后一抹沙穿过细处,纪云谏拿起来换了个边。 然而今天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 门外传来阵叩门声,打破了这连日的沉寂。接着,一个小男孩不请自来地从门缝里探出个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院内,小声唤道:“纪仙人,你在吗?” “我说过了,你无需这样唤我。” 这是邻家的幼子阿禾,之前有一次在山野间玩耍时,被魑魅上了身,纪云谏顺手将邪物驱了去。自那以后,他见了纪云谏便喊仙人。 他仿佛没听到纪云谏所言一般,依旧扒着门缝,雀跃道:“纪仙人,我爹上山打猎,捡着新鲜东西嘞,你来看看不?” 第115章 纪云谏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自己玩吧。” 阿禾眼睛暗淡下来,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哒哒哒跑开了。 纪云谏收回目光,重新敛神修炼。 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禾的脸再次卡在门缝里:“纪仙人!是两头小狼崽子!” “我爹说那狼不一般,不是寻常东西!你来看看嘛,就一眼!” 纪云谏叹了口气。 寻常人见了他的冷脸,自己就躲了去,只有这小孩像刺儿球似的黏在身上,摘也摘不下来。 他陷入回忆里,许久才回过神来:“不去。” 阿禾又垂了头离开。 纪云谏继续闭目调息,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夹杂着孩童的叫嚷与旁人的议论。 紧接着,哭闹声渐起,纪云谏皱了眉,推开门。 阿禾独自坐在门口那棵老树下,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脸上黑乎乎的,只有眼泪淌过的几道痕迹干干净净。 见纪云谏出来,他也不喊人,只把头扭向一边。 纪云谏走到跟前:“怎么了?” 阿禾最开始扁着嘴不说话,接着泪珠滚下来,冲出两道新的黑印子:“阿爹把小狼送到集市去了,你帮帮我,别让他卖掉它们,好不好?” 见纪云谏不做声,他扑上前,紧紧抱住纪云谏的腿,在那月白长衫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脏印子。 “你先松开手。” 最后,还是纪云谏拗不过,阿禾在前领着路,带他一起往集市去。 集市上热闹得很,众人簇拥着一只模样极好看的赤狼,火红的皮毛如同燃烧着的火焰,围观者莫不啧啧称奇,都道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不远处的肉铺前,另一只同样年幼的小狼毛色杂乱灰败,被粗绳捆在木桩上,屠夫扬刀正要落下。 纪云谏弹出一道灵力,屠夫手腕一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上前解开粗绳,捏住幼狼后颈的软皮将它提起来,小家伙吓得浑身发颤,细细的尾巴却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勾住不放。 纪云谏皱了皱眉,将手伸远了些,再从怀里拿出两锭银子递给一旁的摊主:“这两头狼我买下了。” 阿禾他爹在一旁看直了眼,自己将这两只畜生卖给摊主只收了三百个铜板,哪成想这隔壁的小公子一出手就是两锭银子。 他搓着手忙凑上前来,脸上堆着笑:“纪公子,您原是喜欢这些野生小玩意,咋不早点知会我一声?日后我进山多注意些,定然给您留着!” 纪云谏示意阿禾将他手中的小狼接过去,可阿禾径直奔向被人群围着的赤色幼狼,伸手抱在怀里,小脸贴着火红的皮毛蹭了又蹭。 杂毛狼崽在纪云谏手中蹬了下腿,借力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攀在他的腕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上蒙着层薄薄的白膜,底下隐约透着些微光。 纪云谏怔住,另一手托住那软乎乎的身子,分出缕灵力探进去。 它又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喉咙里挤出几声细弱的哼唧声。 没有异常。 纪云谏将那崽子举到面前,它毛发结成一团,沾满了干涸的泥灰,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只敢缩着身子发抖,尾巴怯怯地缠在他腕间。 “阿禾,”他边取出一方帕子,将那小兽裹得严实,边对阿禾说道,“红色的那只你若想要,就归你了,这只我带走。” 阿禾欢呼起来:“纪仙人,你待我真好!” 纪云谏不再回答,只拎着帕子的四角,将它提回了小宅。 一时兴起容易,可真要养活一只还没断乳的狼崽子,那实在是难上加难。 小东西碰不得水,他拧了布巾给它擦拭,一番收拾下来,才勉强露出原本纯白的毛色。 狼崽离了母体,整夜嗷呜乱叫。纪云谏每隔两三个时辰就要起一次身,用细竹管喂进温着的羊奶。稍慢了些,它就饿得乱啃乱咬,时常抱着他的手指吮吸不肯松开,指尖全是细牙留下的咬痕。 奶温稍热,它就拼命甩头不肯进食;稍凉了些,又会肚痛蜷成一团。有时吃着吃着,它忽然就没了力气,软趴趴瘫在帕中一动不动,纪云谏伸手去探它气息,好半晌,才见它回过温来,呕出一口羊奶。 这才不过三日,阿禾已是眼底发青面色憔悴,他抱着那只赤狼扒着门缝不放:“仙人,我要是再养下去,别说是它了,我自己都命不久矣。” 纪云谏只好又接手了另一个烂摊子。 好在这赤狼来了之后收了性子,比白狼乖巧许多,喂了就吃,吃饱了便蜷成一团乖乖睡觉,省了他不少心力。倒是原居民不乐意了,但凡他伸手碰一碰赤狼,那小崽子便要凑过来,用身子把赤狼顶开。 纪云谏虽面上不显,却不自觉更加偏爱它。 又过了些时日,小白狼率先褪去瞳孔上那层朦胧白膜,露出了原本的瞳色,是一汪雾蒙蒙的灰蓝。 小家伙第一次看清这世间万物,循着熟悉的热源便凑上来吮吸。 纪云谏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失望,用另一根手指抵住它,把被吮住的手指抽了出来。 赤狼则晚了个三四天才睁开眼,纪云谏在给它喂奶时,恰好对上了一双莹绿的眼眸。 他觉得自己像是入了魔,小心地将那宛如团火焰的小家伙托在掌心,低声唤了句:“小迟?” 第104章 故人归 赤狼伸出舌头将沾在嘴旁的羊奶舔干净,它歪了歪头,见纪云谏没有继续动作,哼唧几声催促着他继续喂食。 纪云谏好笑地摇了摇头,竟是这般痴了,不过是一双绿眸,便让他无端想起了迟声。 好在幼兽渐渐过了折磨人的时期,纪云谏在侧屋里给它们另搭了窝,不再像从前那样放在身边时刻守着。 随着乳牙继续冒尖,单靠羊奶早已不够饱腹,两只小兽饿得整日乱嚎。纪云谏不愿沾染荤腥,阿禾知晓后,便自告奋勇接下了投喂的任务。 纪云谏给足了银钱,阿禾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不多时便提着块剔净骨头的嫩肉回来,剁成肉末拌在羊奶里。 赤狼闻到气味,立刻上前大口吞咽,吃得香甜。可白狼只是低头闻了闻,便不肯再碰。它腿短身子小,一溜地滚到纪云谏脚边,叼着他的衣摆呜咽,像是在等他亲自喂食。 阿禾从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裹了糖霜的山楂球,他随手塞了一颗进嘴里,含糊道:“野崽子都这样,饿上几顿,自然就吃了。” 纪云谏闻言,硬着心肠抽回了衣摆。 “仙人,你给它们取名字了吗?” “取了名字,就不好放生了。”纪云谏忍不住将那小白团子提起来,它饿得睁不开眼,爪子都垂着。 “呀,还要放生的吗?”阿禾觉得可惜,“养着不也挺好的,还能给你做个伴。” 看着那黝黑的爪子又打算缠上来,纪云谏将它放回地上:“狼性桀骜,不适合家养,等这寒冬过去,就放归山林。” 阿禾也伸手想去逗弄那白狼,却被一爪子结结实实地拍开,他不恼反笑:“那还有段时日,不如先取个名字,也方便区分。” 纪云谏略垂了下眼:“那就叫霜团和山楂吧。” 阿禾愣了愣,连忙摸出一把山楂球摊在手心,笑嘻嘻递出去:“仙人,你是不是馋了?” 纪云谏推了回去:“白的叫霜团,红的叫山楂。”说完,他屈指点了点白狼的脑袋:“霜团,知道了吗?” 他不愿与凡兽有过多牵连,本想着随口取个名字,没想到这小狼似是听懂了,细声细气嗷呜了几声,主动用头顶那一撮最软的绒毛去蹭他。 纪云谏心头一软,拿起那碗混着肉糜的羊奶,用木勺舀了一口送到它嘴边。 霜团先试探着舔了一口,接着开始狼吞虎咽。狼的尾巴向来是垂着的,它的小尾巴却欢快地摇了起来。 阿禾在一旁看着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我看着这霜团,是把你当娘亲了。” 正笑着,隔壁院里传来吆喝他吃饭的声音,阿禾忙起身奔回去:“仙人,天色也不早了,我下次再来。” 他走了没多久,山楂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直往纪云谏手边的羊奶碗里探,想蹭一口解馋。霜团见状炸了毛,龇着没长齐的牙,喉咙里发出低吼,不等山楂靠近,便猛地扑向它。 山楂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转头便用脑袋回顶,两只小狼扭打在一起,绒毛乱飞,时不时发出尖利的嗷呜声。 山楂虽体型大些,却没有霜团那不要命的气势,渐渐就落了下风,本柔顺的赤色绒毛被抓秃了一块。纪云谏本不想管,但山楂一双绿眸子巴巴地望着纪云谏。就在这迟疑的瞬间,霜团又趁山楂躲闪不及,在它脖子上抓出几道血痕。 纪云谏皱眉,他拎起霜团扔到一边,凝出一缕灵力覆在山楂的血痕上。 他本意是替它止血,可灵力却顺着伤口缓缓渗入山楂体内。 第116章 纪云谏先前探过霜团的血脉,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狼崽子,故未再多做留意,谁成想一个窝里抱出来的山楂,竟会是一只灵兽? 山楂温顺地窝在他掌心,低低呜咽着,绿眸子依旧湿漉漉的,非但没有抗拒,反倒主动吸收着他的灵力。 纪云谏的灵力偏寒,寻常修士都难以承受,唯有迟声与他朝夕相处多年,早已习惯了他的寒气。他的目光落在这柔软的小家伙身上,心神有些纷乱。 他定了定神,不管狼崽和迟声有没有关系,既然能这般顺畅地吸纳他的灵力,定是罕见的灵兽,不能再像对待寻常野兽那般随意养着。 这般想着,纪云谏转身便带着它回了自己的主屋,安放在了寝居里的矮榻上。 而被他留在院子里的霜团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望着主屋的方向呜咽了几声,许久,它意识到纪云谏不会再回来了,才一口口舔舐起碗底冷透了的羊奶汤来。 此后,山楂便跟着纪云谏一同日常起居。白日里纪云谏静坐调息,山楂便在一旁守着,偶尔偷吃几口他周身四溢的精纯灵力;夜里,山楂则卧在矮塌旁,时不时就跳上床,暖融融的一团。 而霜团呢,它不肯安分待在侧屋,也不愿在院子里独处,总是跑到正门外吵闹,要么用脑袋撞门,要么发出尖利的嚎叫,搅得四邻都不得安宁。若是见了山楂窝在纪云谏脚边,更是会红了眼扑上去,不管不顾地与山楂扭打在一起。 说来也怪,山楂明明是灵兽,可每次霜团扑上来挑衅,它却总像是在刻意让着霜团一般,从不主动反击,次次都被霜团打得灰头土脸,赤色的皮毛凌乱不堪,偶尔还会添上新的伤口,反倒惹得纪云谏更加怜爱。 阿禾再来时,见此情景,不由得惊得瞪大了眼睛:“纪仙人,这怎么反过来了?霜团怎么不黏你了,反倒山楂黏人得很?” 纪云谏不语,目光落在身形矫健地扑着蝴蝶的霜团身上。许是沾了小院周遭的灵气,霜团长得比寻常野狼快上许多,如今已有一岁孩童那般大小。加之它野性难驯,即使是在野外,也有自保的能力,纪云谏又生了将它放回山林的心思。 心意既定,恰逢第二日是个上好的艳阳天。 纪云谏推开侧屋的门,霜团原本缩在角落睡着,见他进来,原本耷拉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上下甩了几下。 纪云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它过来。霜团愣了愣,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鼻尖嗅了嗅他的手。 若说是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也是假话,要不然纪云谏怎么会容忍它这些时日。他伸手揉了揉它脖颈处新长出的一圈鬃毛,转身出了屋,霜团紧随其后,雪白的绒毛在风中翻飞。 一路出了小镇,进了山林。霜团好奇地嗅着林间的气息,追逐着枝头的雀鸟,有时候跑太远了,它又折返回来蹭蹭纪云谏的衣摆,发出轻快的嗷呜声。 直到走到一片林木茂密处,纪云谏才停下了脚步。 霜团见状也停下来,跑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乖乖等着他的吩咐。可纪云谏只是低头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脑袋,算是最后的告别。接着,他周身便泛起灵力光晕,随即消失在了原处,只余下林间的风吹拂着枝叶。 霜团怔怔地围着纪云谏消失的地方转了几圈,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像是在徒劳地寻找着什么。片刻后,它猛地扬起脑袋,对着空旷的山林厉声嚎叫起来。 许久,霜团循着来时的气味,朝着山下狂奔,哪怕它极为爱惜的雪白皮毛被枝桠刮得凌乱,也浑然不觉。 行至一片灌木丛时,它只顾嗅闻着气味,未察觉到脚下的泥土格外松软。不等它反应过来,脚下一空,坠入了猎户挖好的陷阱中。陷阱四壁陡峭,底部铺满了碎石,它重重摔下去,发出声凄厉的嚎叫。 它撑起身子,用新生的獠牙和利爪攀咬住壁上的石块。 它不能死在这里,它还要回去。 终于,它寻到块凸起的石块,借着支撑用前爪扣住陷阱边缘,后腿猛地发力一蹬。好在它体重尚小,借着这股劲,成功跃出了深坑,回了地面。 另一边,纪云谏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里总不受控制地闪过霜团方才欢快追随的模样、闪过摸它脑袋时眼底纯粹的依赖。 为何要把它送走呢,若是担心吵到街坊邻居,去柳阑意那里寻件能隔音的法器不就好了?本来就只是寻常野狼,如何能指望它有灵智?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虽说霜团已长大了许多,但若在山里碰上那白额猛兽,要如何招架? 山楂也不像往日那般酣睡,反倒蹲坐在门口,前爪搭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方向,耳廓微微耷拉着。 纪云谏总也睡不踏实,他不再犹豫,披了衣服起身,掐了个诀,循着白日进山的方位寻去。可野兽身上没有灵力,哪怕他灵识遍扫百里,也始终寻不到霜团的踪迹。 寻了大半夜,纪云谏才回到镇上,他打定主意等明日天光大亮,再进山仔细寻一遍。许是累了,这次睡得很快。 十年间,迟声很少入纪云谏的梦。 游历四海时,纪云谏曾偶遇一位算命老者,他虚心请教了此事。老者闻言掐指一算,说他与迟声的尘缘尽了,故不再入他梦境。纪云谏本已取出一锭银子,听闻这话,转而摸出一百个铜板放在卦摊上。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他的背影斥道:“你这公子真是冥顽不灵,尘缘本是定数,若不放下执念,只会徒增烦恼!” 但是今日,纪云谏久违地做了关于迟声的梦。 那是迟声最后的时刻,二人隔着数十米遥遥相望,他竟然听清了迟声说的是什么。 他说,不要等我。 纪云谏猛地惊醒,怀里搂着个滑溜溜的光着的身子。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那人迷迷蒙蒙间抬起了头。 鼻梁生得高挺,透着股未脱青涩的英气,饱满的嘴唇微微翘着,正中是颗形状极好的唇珠。 这是十四岁模样的迟声。 第105章 刻舟求剑 纪云谏屏住了呼吸,似乎怕一个不留神就将面前的幻境吹散了,手指却不自觉抬了起来,颤抖着拨弄了一下迟声的眼睫毛。 迟声耸了耸鼻子,皱着眉躲开。他似乎累极了,这动作没有惊扰到他,不过是短短几息间,呼吸又重新沉缓而均匀。 这一连串反应倒让纪云谏确定了,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实的、温热的、可以紧紧搂在怀里的存在。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只颤抖着在迟声头顶印下一个吻。揽在腰间的手收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沿着腰腹轻轻摸索了一下。好在指尖触到的皮肤都是光洁细腻的,没有那恼人的疤痕。 上天终于是可怜他,又还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迟声。 可是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 纪云谏闭上眼,接着又睁开。 是气味。 小迟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但是这个迟声周身干干净净的,什么气味也没有。 他用视线仔细描摹着怀中人的脸庞,哪怕再过一百年,他也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他就这样抱着迟声一动不动,直到天色熹微时,山楂似乎是醒了,轻车熟路地跳到了床上。 迟声于睡梦中惊醒,一脚将它踢到了床下。 接着,他抬头对上了纪云谏的目光,眼神懵懵懂懂的,半晌才低声开口: “嗷呜。” 纪云谏愣住,他的心沉了下去:“小迟?” 迟声又嗷呜了几声,见纪云谏没有反应,从锦被下挣出来,背对着纪云谏,让他看自己背上的伤痕。 这确实是十四岁少年的背部,身量尚未长开,肩膀窄而单薄,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如今虽止住了血,却也青紫一片,看着十分可怖。 纪云谏下床替他寻灵药时,晨光恰好从窗缝里射进来。 等他再回过头,只见一只小白狼伏在被上。 “迟声?” 没有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霜团?” 小白狼摇了下尾巴,许是由于背上受了伤,动作十分有气无力。 纪云谏替它上了药,又将脏兮兮的爪子擦得干净,将它抱回床上躺着。 灵族在灵丹成熟之后,方能稳固化作人形,在此之前气息与寻常野兽无益。 而那只赤狼,则是与迟声结了契的灵凤。为了护好迟声残破不全的魂魄,不得不化作狼胎,时时守在迟声身边。 镇上人都知晓,那位素来不喜嘈杂的纪公子,院里养了两只幼狼,一只通体雪白,一只赤若烈火。 夜里,小院的灯火亮得很久。打更的人路过,能听见院里隐约有说话的动静,可等到白日再看,院里除了纪公子与两只狼,从来不见第二个人影。 *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迟声的世界里只有纪云谏一个人。当然,要除去隔壁那个讨狼厌的小孩和院里那只更讨狼厌的赤狼。 第117章 他知道自己和狼不一样,和人也不一样。 纪云谏告诉他,他是灵族。 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自诞生起,就孤零零地落在这世上。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纪云谏。 纪云谏待他是特别的,会给他上药,会擦干净他沾了泥的爪子,会在夜里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说话写字。哪怕他学得慢,纪云谏也从来不会恼。 但纪云谏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不让自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最开始迟声还能钻空子,先装作小狼蜷在床角,待到夜深时,再偷偷化作人形钻进他怀里。直到有一回迟声睡得太沉,不小心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从那以后,他连狼形也上不了床。 每当这时候他就格外眼红那只笨赤狼。 山楂蠢笨,听不懂人话,也长不大,始终和野犬一般大小,既不威风也不潇洒。可它能大摇大摆地窝在纪云谏腿上,被纪云谏顺手摸着毛,从来不会被赶开。 过了一年,迟声彻底稳住了人形,纪云谏便允许他独自外出。 他闲来便往镇上转悠,原本只有一方小院、一人一狼的世界,慢慢扩到了整条街、整座小镇。 他也因此知道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街边铺子是按时辰开张打烊,知道巷口糖糕刚出锅时最香甜,知道阿禾的娘在城外开了间茶铺,知道打更人梆子响一声便是夜深了一重。 他知道人类会结伴而居,会笑着打招呼,会互相赠送小玩意儿,会因为一句玩笑吵起来,又会因为一块糖糕和好。 他仗着身有灵力,又无人管束,胆子一日大过一日,悄悄踏足了许多他这个年纪不该靠近的地方。 暮色一落,他便循着乐声,溜进那些檐角挂着轻纱、飘着异香的去处。 丝竹靡靡,绕梁不绝。 台上人唱的不再是寻常小调,而是些直白露骨、勾人心神的淫词艳曲。 帘幕半遮,烛火摇曳,他隐在暗处,目光直直望进去,人与人纠缠相叠,他看得面红耳赤。 又过了一载,隔壁家添了新人。 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据说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早死在路上,孤身一人被人牙子辗转带到镇子里。 阿禾家见她手脚麻利、模样温顺,便掏了三百文钱,把人买了下来,说是给阿禾做童养媳,养大了便成亲。 小丫头整日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了外人就怯生生往阿禾身后缩。 阿禾像是突然长大了,迟声向他问起此事时,他立刻把头扭过去,红了脸梗着脖子小声道:“我才不喜欢她。” 见迟声还要追问,他呛道:“你少得意!等日后你表哥娶了妻子,成了家,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自在。” 对了,迟声对外的身份是纪云谏的远方表亲,至于霜团,只说是已经放了生。阿禾听到这件事时,真情实感地哭了一场,这让迟声原谅了他在自己还是一只狼崽子时总爱动手动脚。 迟声从来没有想过纪云谏还会娶妻,他以为纪云谏一心只有修炼。 而且,他歪了歪脑袋,小姑娘无父无母,自己也无父无母;小姑娘寄居在阿禾家,自己也寄居在纪云谏家;小姑娘是阿禾的童养媳,自己不也是纪云谏的童养媳吗? 阿禾没空解答他的问题,他忙着去铺子里给小姑娘买当下最时兴款式的花钿。 总而言之,迟声就这样认定了自己是纪云谏的童养媳,自己早晚要嫁给他、做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情。这让他对未来十分期待。 但是,纪云谏还有很多迟声不理解的怪癖。 他有个宝贝沙漏,琉璃质地,内里是澄澈的七彩细沙。迟声瞧着那物件无趣得很,不知他为何小心侍奉着。 还有,每年开春的一个特殊日子里,纪云谏都会独自一人外出,归来时一身清冽的梅花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后来,迟声终于知晓了其中的缘由——他趁纪云谏熟睡时,偷偷打开了他贴身的锦囊。这也怪不得迟声,他本就在阵法上天赋异禀,锦囊上的法阵在他眼中如同稚子的九连环一般,只能防君子,防不住小人。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人。 锦囊里都是些琐碎的东西。 一截断了的玉簪,是凡品,玉质粗糙,便是镇上集市里也能随手寻出好几根来。 一枝梅花,永远定格在将落未落的一瞬,连迟声都凝神细看许久,才琢磨出其中的门道来,原来是嵌了个微型的时空法阵。 一只做得颇为精巧的兔子形状的暖炉,原本雪白的绒布早已泛黄。眼睛处嵌着两枚墨色暖玉,依旧莹润发亮。炉腹内是座以本命灵火铸就的法阵,看得出制作之人费了不少心思,可惜灵火早已熄灭多时,残留的气息都消散了。 若这些都能说是挚友相赠的留念,这最后一件,却让迟声说不出话来。那是一袭大红喜服,流云暗纹绣在锦缎之上,随动作轻轻流转,泛着灼目的微光。 他大闹了一场,将那玉簪和暖炉摔得四分五裂。 迟声第一次见纪云谏流泪,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怔然地看着残破的物件,两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眼泪织成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迟声有点喘不过气。 纪云谏没有要他解释,或者说根本没有打算听他解释,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将迟声送去见了萧含章。 他说:“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将他收入门下管教着,再给他寻些同岁数的弟子相伴。不必拘着他学习门派灵术,也不用按门规苛责。” 此时的萧含章,早已不是当年跟在纪云谏身后的半大小子,他一手将枫岭观发扬光大,势力日渐鼎盛,门下弟子遍布各州,已然隐隐压过万剑宗,稳坐天下第三大门派的位置。 然而纵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含章,看到迟声,也不由得瞠目结舌,他将纪云谏拉到一旁:“你从哪里寻来的此人,我瞧着和先前那位,除了年岁对不上,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纪云谏说不清其中干系,只能解释道:“是同族之人,并无其余关联。” 萧含章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云谏,我与你相识多年。你向来比我聪明得多,刻舟求剑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 纪云谏远远看了迟声一眼:“我知道。”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形,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能与脾性。没有了记忆,又如何能算是同一个人? 这或许是迟声,但绝对不是他的小迟。 “你知道?” 萧含章挑眉,“你若真知道,便不会把这孩子留在身边。” 纪云谏摇了摇头:“我先走了。” 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远远地奔来,拦住了他的去处:“纪师兄,你还记得我吗?” 纪云谏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团子,当年不过七八岁的陆知之,如今已有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一身枫岭观弟子服饰穿得端正。 萧含章斥道:“怎么还是没大没小!” 迟声早就注意着这边,见陆知之还想上手拉扯纪云谏,忙赶来拦在纪云谏面前。 他冷眼相对,陆知之也半点不让步。 被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压制着,迟声和陆知之终究没能打起来,只隔着半步距离怒目相对。 纪云谏没再看任何人,对萧含章略一点头,算是托付。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迟声看着他的背影,憋着一股不愿服输的气,见他彻底消失在了传送阵中,才慌了神,抹了把眼泪就想跟上去。 萧含章提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凌空拎了起来:“多大了?还哭着追人?” “要你管!” “要不是云谏将你托付于我,我才不想管你。”他觑了一眼陆知之:“你不是嚷着要收徒吗?喏,这个。” “我才不要他当我师傅!” “我才不要这个徒弟!” 萧含章乐得当甩手掌柜:“观中事务繁多,我没工夫日日看着你。你既心性未定,便安心在此修行。何时能赢过陆知之,何时再提下山之事。” “你!”迟声被拎着后领,气得眼尾发红,却怎么都挣不开。 陆知之天赋虽不及萧含章,也已有金丹修为,他闻言笑眯眯看向迟声:“如此看来,你得在枫岭观待上一辈子了。” 第106章 明月照沟渠 陆知之一剑将迟声的木剑挑飞,他抬着下巴戏谑道:“你今日又输了。” 迟声仰头瞪着陆知之,随即拾起脚边的木剑:“再来!” “哦?还来?我怕等会儿你哭着找纪前辈告状。” 这话可戳中了迟声的软肋,自他入门以来也已二月有余了,纪云谏别说来看看他,就连传声符都没给他留下一张。 他一言不发,只挥剑朝陆知之劈去。 陆知之见状,握着剑柄一旋,在迟声的手腕、腰间、小腿处各敲了一下:“你使剑的姿势全是错的,观里有现成的剑谱,让你系统学一遍你偏不肯,怎么,还指望纪前辈回头来教你?” 第118章 迟声没有顶嘴,照着被敲打的地方一点点调整了姿势。 他对纪云谏的这口气怄了这么久,本已消了许多,结果陆知之偏要惹他:“想当初,我学剑时是纪前辈亲手教的。” 迟声惊得瞪圆了眼,纪云谏在他面前从未使过剑,他甚至是此时才得知纪云谏竟然是个剑修。 他对纪云谏的了解是这么少,少到从未走出过小小的一方院子。 他没了兴致,反手丢了木剑,往居所走去。 陆知之看着他孤单的身影,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是夜。 迟声趁着夜色出了弟子院,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轻车熟路往山门的方向摸去。小小一个防御阵,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这一个月来,他白天被陆知之压着打,夜里也没闲着,偷摸研究着这法阵,总算给他找到了薄弱处。 迟声蹲在草丛里,凝出一道灵力贴在防御阵上,阵光一黯,竟真的被他悄无声息地撕开一道小口。他勾起唇,猫着腰就钻了出去。 他本是归心似箭,真到了院门口却来回踱了好一会,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纪云谏一身素衣,立在寡淡的月光里:“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迟声嘴一扁,竟然有点委屈,他低着头往里走,走到纪云谏身边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十六岁的迟声,身型正卡在少年和青年之间。 从前在小院里被纪云谏照顾得妥帖,过的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肌肤细白,指尖连薄茧都少有。如今被乍一下丢进宗门,日日练剑、风吹日晒,短短一段日子,不止人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锋利起来,连肤色都成了被山野日光晒过的浅蜜色。 纪云谏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条路上的迟声——他没有经历过坎坷,天真烂漫,惯会撒娇,坦荡热烈。 就像此时此刻,迟声从纪云谏怀里抬起头来,大声宣布:“我今晚要和你睡。” 见纪云谏没有反对,他几个月的疲惫仿佛陡然消了,化作一头威风凛凛的小狼,后腿在纪云谏大腿上轻轻一蹬,就借力骑上了他的肩头,尾巴顺势绕在了脖子间,像条蓬松柔软的狼裘。 他知晓纪云谏对狼形的他向来是多上几分宽容的,于是抓住时机,用吻部在他脸上亲昵地蹭了好几下。 纪云谏托着他的身子,合上木门,一路走到床边,将肩头的小狼抱了下来,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迟声先行占据了内侧的有利位置,确保了不会被轻易赶下床后,才伏下身子化作了人形。发丝还散乱着,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陆知之坏话来:“他整天欺负我,你看——” 迟声半点不知羞,抬手就掀开了里衣,露出了胸口被剑气带出的几道伤痕。 纪云谏垂下眼:“我不是嘱托了萧含章,让你不必守那宗门规矩吗?” 再说下去就瞒不住自己偷跑出来的事情了,迟声慌忙放正衣襟:“陆知之还说,他的剑法是你亲手教的。纪云谏,你为何不教我?” 纪云谏铺上一床新的被子,中间仿佛隔着道楚河汉界:“我如今已经不使剑了。”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纪云谏躺了下去,“若不想睡,那就别睡了。” 迟声乖乖闭了嘴,他觉得此事不简单,脑子转了又转,回想起上次的锦囊来,里面到底有没有剑?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好像是有的,两柄剑安安静静并排立在剑架上。 纪云谏对此事讳莫如深,陆知之看上去也并不知情,能问的人似乎只有萧含章了。迟声翻了个身,看来这枫岭观,还是得找机会回去。 他不敢大动作,但什么都不做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于是一点点挪过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床被子合在了一处。 一眼看过去,宛如密不可分。 纪云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已不是那青涩懵懂少年,如何看不出迟声的心意,可是哪怕再相似,他也知晓二人间的区别。 山楂从窗台探头进来,见纪云谏没睡,那双剔透的绿眸闪了闪,动作轻盈地跃了进来,找了个既靠近纪云谏、又不打扰二人的角落,安静地蜷着。 迟声短暂歇了几日,就又回了枫岭观。 他不招惹陆知之,而是整日跟在萧含章身后。他知晓萧含章碍于纪云谏的嘱托,本身就纵容他几分,于是借着帮忙的由头,光明正大地打探着消息。 萧含章见惯了人情世故,如何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只是此事终究与他无干,他不清楚到底哪些事情可以告知迟声,是以即使看穿了,也仍不动声色。 这样试探几次后,迟声不再拐弯抹角:“萧宗主,难道你忍心看着纪云谏这样消沉下去吗?我已经是他身边和他最亲近的人了,若是连我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又如何能帮到他呢?” 萧含章闻言抬眸望向他执著的眼睛,确认了他的心意后,终是松了口:“云谏确实有一位已逝的道侣,迟声,你与那位故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迟声的脸色一下惨白了下去,不过片刻,又因羞恼涨得通红,对着萧含章低吼道:“不可能!” “你不必生气,云谏向来将你们分得很清楚,”萧含章顿了顿,似乎是斟酌还能透露些什么,“我说这些,只是不想你再耗费心思揣测。其余的事,你若是想知道,便自己去问云谏吧。” 萧含章的话像是火上浇油一般,迟声将拳头攥得作响:“他分得清楚又如何?那我到底算什么?”话说出口,迟声才察觉自己并没有说这话的资格,纪云谏对他,和对那蠢笨的山楂有什么区别?兴致上来了就逗弄两下,腻了就扔到一旁。 他甚至还不如那只山楂,迟声眼角怒得发红,自己当时已经被带到山野放生,为何后来又肯让自己留下?分明是因为自己化作了人形!是因为看到了他这张脸,和那个故人有几分相似,纪云谏才肯将自己留在身边! 迟声越想越气,自己巴巴地将脸贴上去,纪云谏指不定在心里想着谁呢。现在的窘迫又被萧含章看了去,平白落了笑话。他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终究是气不过,转身摔门而去。 萧含章望着他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捏出张传声符沉思许久,又悠悠地收回了锦囊里。 * 隔壁小院挂满了红色喜字和喜庆饰物,欢声笑语与锣鼓喧鸣打破了小巷素日的宁静。 竟连阿禾都要成婚了,纪云谏记得刚搬来此地时,阿禾还是个被娘亲背在背上走街串巷的小娃娃。 身边的人都在向前走,似乎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这般热闹的喜景,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迟声。那个总是吵吵闹闹、黏人的小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眼前,也很久没有再主动找过他了。 明明走之前半闹半撒娇地缠了自己许久,软磨硬泡地要到了自己的传声符。最开始日日都要传声,接着是两三天一次,再往后,纵使传声也不过寥寥数语,到最后,连寥寥数语也没了踪影。 若真出了事,萧含章定不会瞒着自己的,许是外面新奇事物太多,绊住了迟声的脚?纪云谏捻了捻山楂毛茸茸的大耳朵,在它蓬松柔软的护心毛上亲了一口,轻声问道:“你说是吧?” 山楂不说话,只抖了抖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喉咙里低低地呼噜了几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就在这时,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传声符忽然亮起,少年的声音透过符纸传出来:“纪云谏,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忧。我最近练了套新的剑招,等有空回去再练给你看。” “那你……”你何时回来? “算了,你应该也不感兴趣。” 纪云谏还没来得及反驳,那头就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阿声,你好了吗?这个聚灵阵的灵诀,我还是掐不对,你再教教我……”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嘘”,那边的声响低了许多,纪云谏只隐约听见“乖、再等我片刻”几句模糊的词眼。 等他再转头对纪云谏说话时,避开方才的声响转了话题:“没什么,是旁院的师弟,随口问我两句练剑的事。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剑招,等回去咱们再切磋切磋。对了,你已经不练剑了,那日后再说吧。”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接着问纪云谏:“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便听得那头传来“啪”的一下轻响,迟声假意吃痛得哼了一声,接着轻笑了下,“嘘,别闹,马上就来——” 他对纪云谏提高了音量:“回去的事先不着急,我在宗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等忙完了,过段时日再回去就是。”接着匆匆道:“师弟还等着我指点练剑呢,如果还有别的事,等我回去再跟你细……”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传声符就被掐断了。 第119章 山楂的爪子被捏紧,它吃痛地哼了几声,纪云谏这才回过神来。 第107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怎么能听错,那边分明是个女声,迟声何时竟学会了说假话。 纪云谏生出一股强烈的背叛感来,迟声怎么能用那张脸、那具身体,和旁人亲昵呢? 他猛地起身,山楂被惊了一下,蹿到了地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茫然立在院中,末了,才缓缓地转身往里屋走。 自那以后,他的修炼就异常不顺利,不仅打坐时频频走神,就连吐纳时灵力都变得紊乱。他告诉自己,不要回想,不管多管闲事。可只要一闭上眼,传声符的对话就清晰地回放在耳边。 一日,天光渐明。 纪云谏望着半空沉默片刻,右手忽然轻轻一抬。 锦囊自行震开,清越的剑啸破空而起,一柄长剑伴着寒冽的剑光旋飞而出,正是尘封多年的霜寂。长剑已生灵识,比持剑之人还要激动,悬在半空,不住地上下起伏着。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接着才慎重地接住它,佩在腰间。垂落的剑穗已褪去往日鲜亮的色泽,成了浅淡的素色。 剑一上身,纪云谏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枫岭观。 一定要去枫岭观。 虽暂时没想到应该寻什么事由,但是现在就得动身了。他足尖一点,身形掠出了院落。 * 萧含章面色微妙:“你说来找我切磋剑法?”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怎么会不知道,纪云谏从那一战之后,再也不愿碰剑。昔日那般痴迷剑道、心性与天赋皆是万中无一之人,毫不犹豫地将霜寂尘封了起来。 这十几年间,尘封的又何止是剑。 “不行吗?” “自然不是,”萧含章将一盏温茶递到他面前,“你肯重新习剑,是件天大的好事。只不过——” “真的没有其他的缘故吗?” 瓷杯入手有些凉意,纪云谏没有答话。自踏入枫岭观的那刻,他的灵识就悄然探了出去,此时已经落在了他心心念念之人身上。 迟声一身浅青劲装,这是小迟不会主动去穿的颜色。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线条。他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脊背笔挺,像株刚抽条的青竹。 他身侧站着位少年,抬手递给他一方锦帕:“迟师弟,刚练剑出这么多汗,擦擦吧。” 迟声伸手接过,低头擦着脸,含糊应了声:“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少年眼尖,一眼瞥见他腰间剑穗,伸指轻轻一点,笑着打趣,“这穗子真好看,是哪位师妹给你编的吧?” 迟声耳尖明显红了,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围几个修士立刻哄笑道:“怎么,害羞啦?我猜是温沅师妹。” 被点到名的温沅也不扭捏,笑着往迟声身边凑了凑,眉眼弯弯。迟声低头看着她笑:“你别恼,他们只是爱起哄。” 温沅笑嘻嘻的:“我恼什么,你教我学阵法,我给你编个剑穗,这叫礼尚往来。” 纪云谏就那样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沉了下去。 “看够了?”萧含章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抬手给纪云谏的茶盏里添了些温水。 水雾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纪云谏收回了灵识:“少胡说。” 萧含章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些年都不曾用剑,怎么会突然想来切磋?不过也好,你能到处走走,总比闷在自己住处强。” 纪云谏不言语,灵叶打了个旋后落在了杯底。 “别跟自己较劲。想看便光明正大地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 两个人像是在打哑谜,却都又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萧含章想让纪云谏从执念里走出来,至于这过程中迟声会不会受到牵扯,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纪云谏应声后,便起身离开,他走到剑坪旁,在一棵老树下站定。 迟声身边围了不少一同练剑的弟子,男男女女聚在一处说笑,气氛轻快自在。 他没有靠近,只在数丈外开口道:“迟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树下的身影吸了过去,那人一身素衣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利落,一张脸生得极是清俊疏朗,鼻梁挺拔,眉似墨染,眼如瑞凤,沉静又夺目。 在场的弟子们齐齐收了声,只当是门中哪位风姿卓绝的陌生师兄。他们不敢再嬉闹,男弟子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女弟子也敛了玩笑神色,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迟声抬眼望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眸子明亮,可在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神情微微一顿,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随即快步走上前: “纪云谏。” 纪云谏想牵过他的手,迟声却记着师兄弟们还在看,下意识将手往身后一别:“你怎么来了?” 纪云谏没有强求,目光上下扫过一遍,他笑了笑:“要一起走走吗?” 迟声抿了抿唇,默默跟着他往前走。他心里对纪云谏还有些气恼,但是时日一长,加上在宗内见识了许多新奇事物,也慢慢烟消云散了。说到底,是自己逾矩在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二人相隔半步的距离,迟声垂着的手上留着练剑时的磨痕与擦伤,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枫岭宗日照猛烈,风也干燥,他整日在外练剑嬉闹,肤色早已晒成了均匀的浅小麦色。 外面的世界对迟声而言是新鲜的,是数重跃跃欲试的山海。 对纪云谏,却是看着亲手浇过的树往更高的云天里蓬勃生长,他留在原地仰头望着。 他伸手握住了迟声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迟声像被烫到似的,挣了一下:“我没事。” 纪云谏松开手,迟声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练剑不必太急。” “嗯。” “若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好。” 二人的剑穗都随着步子晃着,格外显眼。 纪云谏忽然停步,手腕微翻,一柄通体乌黑、形制古朴的长剑落在了掌心。剑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带着旧岁的灵气,一看便知是认了主的物件。 迟声愣住,抬眼看他。 纪云谏抽走迟声腰间那柄寻常弟子佩剑,将玄溟横递至他面前:“你方才用的剑并不合手,这柄剑你先拿着。” 迟声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剑,当初在锦囊之中与纪云谏腰间的那柄放在一处,是他逝去道侣的旧物。 迟声生出一股无名火,他竟然敢拿前人的东西来打发自己。索性伸手利落地接了过来,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头就寻个僻静无人处扔了。 他年纪尚轻,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颊边软肉鼓起,情绪都写在脸上:“师兄弟们还在剑坪等我,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迟声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入宗这些日子,与同门相处得还算融洽吗?” 迟声只当是寻常关心:“都挺好的,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悟性尚可,他们也乐意与我切磋。” “听萧含章说,你阵法也学得不错,可曾有人同你一起钻研?” 迟声一怔:“他如何知晓我修习了阵法?” 纪云谏轻咳一声:“宗门之内的事情,他若想知道,自然没有瞒得住的。” 迟声放下了疑惑:“原来是这样。我大多是自己钻研,宗门里多以器修为主,只有温师妹见我在练,便也来了兴致,偶尔会一同探讨。” 哦,温师妹。 “上次传声时的那位吗?” 迟声下意识垂了眼,老实应了:“是她。” 纪云谏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太迫切,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你们关系很好?” “嗯,待我很好,相处也轻松。” “……能合得来,便是好事。”他上前一步拦住迟声的去路,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眼,“灵族心思澄澈,我放心不下,怕你被哄骗了去。故若是动了心,那人是谁,必须先让我知道。” 迟声被纪云谏看得心慌,耳尖不受控地烧了起来,睫毛慌乱地颤了颤:“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随即窘迫地偏开了头,自言自语道:“你凭什么管我……” “所以,你真有心悦之人了?” 这个问题对迟声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他喜欢和温师妹修习符阵,钻研那些看不懂的古籍;喜欢和林师弟去后山练剑,看剑光扫过落叶;喜欢和宋师弟在药田打理灵草,偶尔加错一味药材后呼呼大睡三五天;最喜欢的是和众同门一道下山历练,夜里围坐在篝火旁说笑。 第120章 这些欢喜都具体而鲜活,他分不清这和想起纪云谏时的那点异样,到底有什么不同。 “也许有吧。”迟声想了许久,轻声应道。 “是谁?” “你别问了,”迟声的脸颊滚烫,“等定下来了,我自然会带给你看的。”他提着那柄沉重的黑色长剑,头也不回地朝剑坪的方向跑去。 他一回去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剑是哪来的?看着就不是凡品!” “快给我们看看!” 大家争先传看着,有人忍不住追问:“迟声,送你剑的那位是谁啊?之前从没在宗门里见过。” “我刚才远远瞥了一眼,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纪云谏?好像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呀?你把他传声符给我一张好不好,我想认识认识。” 迟声耳尖一热,当即伸手把剑抢回怀里,抱紧了不肯再让人碰。他抬眼瞪了众人一圈:“谁要传声符?想认识他,先跟我比过一场再说。” 纪云谏看着迟声被同门簇拥着闹作一团,他原以为自己盼着他在宗门里交到知心好友,盼着他像所有少年修士一样自由热烈。但是此刻,他竟不想看到其他人站到迟声身边。 没多时,迟声又折返了回来。 他伸出手,目光坦荡:“我原本的剑穗还未取下来。” 第108章 欲迎还拒 纪云谏垂眸,看向那枚系在旧剑上的青穗,他没有想要归还的意思:“不用取了。” 迟声微怔:“为什么?” “我之后给你寻个新的。” 迟声皱了眉:“可那是温师妹亲手编的,我才系上没多久,就这样换了岂不是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纪云谏上前半步,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若是我亲手给你编的话,” 迟声一怔,抬眼看向他。 纪云谏目光沉沉,不像是玩笑:“你选哪个?” 温师妹编穗是用作传授阵法的谢礼,可纪云谏亲手编,是为了什么? 迟声晕晕乎乎地走了回去,旁人见他空手而归:“穗子呢?” “先不取了。” “不取了?” 旁边弟子笑着挤眉弄眼,“不是说那是温师妹亲手做的,宝贝的很吗?” 迟声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没再答话。 这般恍惚到了傍晚时,他才想明白纪云谏为何转变了态度。他下定主意,于僻静处取出了传声符:“纪云谏,你把温师妹的剑穗还我,我不要你的了。” 纪云谏沉默许久:“我已回了青陇镇,等你下次回来时再取吧。” “好。”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枚传声符又震起来,柳阑意的声音传出:“马上便是中秋了,云谏你今年回府吗?” “过几日我就回去。” “那我在府中等你。”柳阑意欲言又止。 她如今是炼器宗的代宗主,在纪天明身死之后,纪云谏曾帮她打理过一段时日的事务。待宗门局势稳定,柳阑意看出他志不在此,便也随他去了。这十年间,关于纪天明之事,二人始终闭口不提。 * 纪府。 庭院还是旧日模样,春桃却再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柳阑意几次想放她出府婚配,她都不肯,只道当年妖兽作乱时,是夫人给了她安身之处,她要一直留在此处报答夫人。 中秋将至,府里却冷冷清清,柳阑意特意请了不少堂兄弟姐妹来过节,其中还有好几个年纪相当、模样周正的女修。 原来柳阑意见纪云谏这些年颓唐消沉,认定了他是走不出被退婚的打击,楚吟苒当年一纸退婚书递到纪府,整个修真界都有耳闻。纪云谏那段时间闭门不出,纵然后来身子渐渐康健,也再没动过婚娶的念头。前些日子柳阑意听闻,那姑娘最后竟嫁了个凡人,这更是让纪府颜面尽失。 她想着,只要重新给纪云谏寻一位家世相当的道侣,他便能放下过往,重新拾起生活的乐趣。于是借着指点修行的名义,让族亲女眷多与纪云谏接触,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她也觉得是好的开端。 府里之人大多看出了她的用意,心照不宣地配合着,一时间纪府热闹非凡。 庭院内,众人围坐谈笑。纪云谏怀中传声符亮起,一道清亮张扬的少年声音响起:“纪云谏,你跑哪儿去了?青陇镇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柳阑意微微一怔,这声音听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她的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只见方才还灰暗沉郁之人,眉眼变得舒展,看起来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枯木。 “我回纪府了。你想来吗?” 少年的声音刻意压着,却不难听出其中的雀跃:“我能去吗?” “你来吧,院内有我留下的传送阵。”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来呢?”话音未落,迟声连传声符都忘记掐断,只听得紧跟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柳阑意表情讶异,她从未见过纪云谏对谁如此亲近,更别说主动邀请对方来纪府。青陇镇是纪云谏这些年独居的地方,向来不允许旁人打扰,这个少年能让纪云谏破例,显然是极特殊的存在。 “母亲,我去府外接一位朋友,先失陪了。”纪云谏朝众人略一颔首,起身便往外走去。 柳阑意暗自思忖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招呼着众人。 不多时,院外两道低低的说话声,先一步落进众人耳中。 一道少年音带着几分局促,小声嘀咕着:“你早说是家族宴聚,我便不来了。我只临时收拾了一番,也不知这样合不合宜。” 另一道声音是纪云谏。他语气温柔,让柳阑意听得微微一怔,只是隔得稍远,具体话语听得并不真切。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才并肩出现在院门口。 迟声穿着一身浅杏色衣衫,眉眼深邃明艳,鼻梁挺括,一双眸子是极少见的绿眸,顾盼间灵动逼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异域气韵。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纪云谏身上,像是在等一句肯定。 纪云谏垂眸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微翘的发尾按了下去,又替他理了理偏了的衣领,动作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满院目光一时都落在他们身上。 迟声对着柳阑意躬身,声音乖巧:“晚辈迟声见过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叨扰了。” 柳阑意面上表情温和:“既然是云谏的朋友,便不必拘束,在府里安心住下便是。” “多谢前辈!”迟声笑着道谢,眉眼弯起。 他本就生得惹眼,性子也不局促。一旁几位同族的婶娘与他搭了两句话,他都答得不失分寸,几句下来便让人觉得亲近。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盯着纪云谏的目光,倒有大半落在了迟声身上。有人笑着问他来历,有人夸他眉眼生得好,迟声都一一笑着应对,满院的气氛比先前还要更热烈。 眼见着大家围着迟声说个不停,纪云谏张口打断:“我先带迟声回院里歇着,不打扰大家叙话了。” 春桃正坐在廊下,见主子回来,连忙起身行礼问好。她看到纪云谏身后的少年时,目光一顿,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迟声察觉到她的目光,不怯生,对着春桃一笑:“这位姐姐安好。” 春桃忙应声:“小公子安好。这么称呼可是折煞了奴婢,叫我春桃就行。” “春桃姐姐。”迟声顺口就唤了一声,将春桃哄得开开心心的。 纪云谏边进屋边对春桃说:“这位是迟声,这几日住在我院中,你照常伺候便是。” 迟声跟着迈步进去,目光随意在屋内打量了一圈,陈设干净简洁,没有常住的痕迹。他转回头看向纪云谏:“说起来,我上次落在你那里的剑穗,你还留着吧?就是温师妹给我编的那个。” 纪云谏从锦囊里取出一枚剑穗,迟声眼睛一亮,伸手便要接过:“就是这个!” 可纪云谏手腕微偏,没有立刻给他,反而从袖中又取出一枚新的。那剑穗配色沉静,针脚细密规整,样式简单耐看。 他将新旧两枚一同递到迟声面前。 迟声愣了愣,先接过旧的,又捏起那枚新的,绿眸里满是好奇:“这个又是哪来的?我不记得我给过你这个。” 纪云谏移开视线,只淡淡说:“拿着便是。” 迟声笑意狡黠,绿眸亮晶晶地盯着他:“该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 纪云谏眼神躲闪。 迟声将温师妹那枚收进锦囊,转而将新的系在玄溟上:“谢谢你,我很喜欢。” 屋内一时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微风轻拂竹叶的细响。迟声指尖摩挲着剑穗的纹路,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用灵力将门掩上,抬眸望向纪云谏。 他脸颊染上了几分浅红,小声问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吧。” “我和师妹如今已经心意相通,可我总觉得,该有更亲近一些的举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第121章 纪云谏面色僵硬:“你们定了心意?” 迟声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得逞的小得意:“嗯,刚定没多久。我既欢喜又有点慌乱,毕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相处才好。” 说着,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我听旁人说,心意相通之人都会亲吻。是这样吗?” 少年红润的唇近在眼前,纪云谏心情却有些烦躁:“也许是吧。”他转身离开:“你休息一会,我先回去了。” 迟声快步追上,拽住他的袖口:“纪云谏,我尚未试过,什么都不懂,你教教我好不好?” 屋内变得安静,窗外的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情愫。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要是温师妹嫌我生疏,不和我好了怎么办?” 迟声望着纪云谏,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一副懵懂又依赖的模样。 纪云谏的目光落在迟声泛红的唇上,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 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沉稳:“心意确定之后,便要以诚相待,记得对方的喜好,凡事不欺不瞒,方能长久走下去。” 纪云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叮嘱:“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猜来猜去,你心里有她,便要全部告诉她。” 他说这些时,神情分明是陷入了漫长又安静的回忆里,若是他当初就知道这些道理,二人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迟声不等他再开口,已经敛去了所有神色,他别开脸,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我不用你教这些。”他目光从纪云谏的唇上扫过,又飞快移开:“我问的是,若是心意相通,是不是应该亲吻?” “若是应该,你能不能教教我?” 纪云谏哑然,让自己教他,然后用到别人身上? “迟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什么都懂吗,如今我诚心求教,你反倒不敢了?” 纪云谏伸手扣住迟声的后颈,俯身贴上了那张还在挑衅的唇。 第109章 两处闲愁 纪云谏没有深入,只是唇瓣安静地贴着,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迟声的嘴唇一直都很软,哪怕只是轻轻碾过,或者齿间不经意磕碰了一下,就会留下一道红痕。 纪云谏涌出一股失而复得的恍惚感,理智反复提醒着他,这是完全两个不同的灵魂。但是身体和本能却叫嚣着,自己等了迟声这么久,不能轻易放他离开,不能让他爱上别人。 许久,他下定决心般阖上眼,轻轻舔开了迟声紧闭的唇。 直到迟声也伸出舌尖回应,纪云谏才退开半寸,但仍额头抵着额头,视线沉沉落在迟声泛红的眼尾。 迟声抬眸,绿眸里水光微漾,他看不懂纪云谏的表情,心下有些不安:“我是谁?” 纪云谏声音低哑:“迟声。” 这两个字一出,迟声悬着的心便落了地。纵使如萧含章所言,自己容貌与纪云谏昔日道侣有几分相似,眼前人也分得清他到底是谁。 他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这是纪云谏为他取的。比起山楂、霜团那般随意的小名,这二字显然藏了不少心思。迟是迟遇,声是心声。纵是相逢晚,亦有心上声。 他清咳了一声,面上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也就这样嘛,没什么特别的。” “嗯,是没什么不一样。”纪云谏嘴唇在迟声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接着将他拥进了怀里。 迟声双手本垂在身侧,慢慢抬起来环在了纪云谏腰间,他抿了抿唇:“我再练一下拥抱,你别多想。” 纪云谏将他抱紧了些:“以后不许和别人练。” “凭什么?” 纪云谏转而问道:“你和师妹真的在一处了吗?” 迟声支支吾吾:“她是有说喜欢我……” “那你同意了吗?” “……不告诉你。” 纪云谏低笑了一声:“那就是没有了。” 话音刚落,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抵在了纪云谏脖颈间。他低头一看,迟声头顶竟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两只软乎乎的兽耳,微微耷拉着。但迟声全然没有察觉,他犟道:“谁说没有,我同意了!” 纪云谏几次想抬手去捏那对耳朵,却强行忍住了:“你再说一遍。” 迟声以为他不信,羞恼更甚:“我说我同意了!”本垂着的耳朵随着情绪颤了颤,直直竖了起来。 纪云谏对着耳尖吹了口气,迟声头顶就传来了一阵痒意,他茫然地抬手一摸,触到一片柔软的绒毛。 空气静得可怕。 迟声慌不择路地扑到床上,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闷在里面喊道:“你出去。” 纪云谏走到床边蹲下:“让我看看,你之前不是已经稳定化形了吗?怎么突然又控制不住了?” 被子动了动,掀开一条缝,迟声从里露出双圆滚滚的眼睛:“你只许看,不许摸。” 纪云谏应了声好,迟声这才将整个脑袋露了出来。纪云谏耐着性子看了片刻,没忍住用指尖蹭了蹭,迟声猛地缩回去,闷声抗议道:“都说不许摸了!” “又不是没见过你还是小狼的时候,当时连奶都是我给你喂的。”纪云谏嘴上边说着,边得寸进尺地将手伸进去,找到那对大耳朵揉了揉,厚薄相宜,软滑温热。 迟声抖了几下,却咬着唇没再反驳,只把脸埋得更深,耳朵诚实地耷拉着,任由他摆弄。 就这么玩了好一会儿,直到迟声的脸闷得通红,纪云谏才收了手:“收不回去了吗?” 迟声已暗自试了好几次,他泄气道:“不行。” 纪云谏皱眉:“你先变回狼形试试。” 迟声没有回答,片刻后,只见被子缓缓塌了下去。纪云谏掀开一看,刚刚还羞恼着的迟声不见了,只留下一只毛团子似的小狼,蜷在衣衫间,耳朵耷拉着,一双圆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纪云谏。 纪云谏托着它两只前腿,将它抱到了自己身上,沉甸甸暖乎乎的一团,乖乖地趴在大腿间。 他低头望着怀中小东西:“现在变回来。” 小狼不安分地蹭了蹭他的大腿,下一刻,白光漫开,兽形逐渐舒展。 光芒散去时,迟声已化回人形。狼耳确实是不见了,然而一身衣物也留在了床上,散落的长发如同海藻般裹着他光洁的身子,堪堪遮住了身前要紧之处,影影绰绰,像极了渔民口中所说的海妖。 他整个人倚在纪云谏怀里,脸颊通红,长睫乱颤。 纪云谏一僵,刚要抬手去取一旁的衣物,门外忽然传来阵叩门声,伴着春桃的声音:“公子,小迟公子,府里家宴已经备妥,夫人吩咐奴婢来请二位过去入席。”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迟声差点从他腿上弹起来,慌乱中又想起自己此刻模样,只能整个人往他怀里藏。 这一动,温热的身子无意间在纪云谏腿间蹭了几下。 纪云谏呼吸乱了,他迅速收紧手臂将迟声按住,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别动了。没关系的,没我的允许她不会进来。” 他定了定神,才沉声对外应了一句:“知道了,稍后便到。” 春桃又嘱咐了一声:“夫人让您穿得郑重些,今日几位女眷的长辈也会前来。” 迟声闻言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沉腰,身体往下重重一坐,还来回碾了几下。那点刚起的势,被他这般结结实实一坐一压,当场便散了大半。 纪云谏身体绷紧,他看向怀里作乱的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迟声。” 春桃没有听到答复,又重复了一遍:“公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先下去吧。” 待春桃走后,迟声蹭的一下从纪云谏腿上跳下来,也不遮掩,直接伸手捡起散落在床榻上的衣物,当着纪云谏的面,大大方方地往身上穿。 每穿一件,便抬眼盯着他,凉飕飕地念叨一句: “管我管得严,不让我和师妹交往,自己倒围着一群女子转。”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如今长辈都要见了,是不是我再晚来几天,你连孩子都有了?” “你还瞪我?我现在就回宗里去!” 纪云谏看着他胡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便扣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接着将已乱七八糟的衣衫一一解开,理得整齐后再替他穿回去。 随着衣料一层层拢上,他的指腹蹭过侧腰,再沿着腰线一路掠过锁骨,直到肩颈。系腰带时,他手臂环住迟声,从身后半圈住他,胸膛紧贴着他的背,呼吸落在他耳后。 最后,他将迟声按在床上坐好,自己屈膝半跪下去,托住他的脚踝,低头替他套上靴子:“那些都是长辈,别乱想。” “先不回宗,好不好?” 第122章 迟声被他一连串动作弄得浑身发烫,语气尽力强撑着蛮横:“就留这一次,下次再这样,我当真走了。” “好。”纪云谏直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 迟声盯着他伸来的手,别扭地搭了上去。 一路沉默,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和两人之间散不去的、发烫的气息。 快要走到前厅时,迟声小声说了句:“你不许和她们说话,也不许对她们笑了。” 纪云谏眼睛弯了一下:“好。” 纪府中秋家宴,厅内已坐满了人,丝竹声清扬悦耳。正中是主桌,桌上陈设雅致,以修真者常服用的灵果、清茶、素点、淡酒为主。两侧另设两张小桌,是给尚未辟谷的晚辈与随行子弟准备的,珍馐罗列,一应俱全,皆是上等珍味。 主桌之上,纪云谏的座位旁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纪家少主身边的近座,按世家规矩,本是留给未来少主夫人,或是极受认可的至亲之人。 纪云谏牵着迟声径直走向主桌,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引他在那处空位坐下。 柳阑意指尖微顿,脸上依旧端庄温和,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停。 席间气氛融洽,长辈们本说着修行与族中事务,说着说着,便自然落到了纪云谏的身上。他天赋不凡,修为出众,容貌气度更是同辈里拔尖的人物,各家暗地里都动了心思,想把自家女儿许给他结亲。 一位同族长辈笑着开口,语气看似随意:“云谏也到了年纪,身边该有人照料了,若是有合眼缘的,不妨相看相看,也是一番美事。”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迟声没抬头,只低头用银叉戳着碗中的果子。这果子可真圆,戳一下便转一圈。 纪云谏垂眸看了一眼那转个不停的灵果:“多谢各位长辈挂心,只是此事,不必再费心了。” 这话一出,柳阑意立刻放下茶盏,看了儿子一眼:“叔父也是为了你好,婚姻大事岂能这般一味推脱。” “母亲,儿子已有心上人。”话音落下,他伸手接过迟声的碗,拿了干净银刀,将那颗被戳得团团转的灵果一刀剖开、去了果核,又自然地推回迟声面前。 桌上瞬间静了。 柳阑意先是怔了怔,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那颗被仔细切开的果子上,再落在迟声垂着的发顶。 迟声不慌不忙地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眉眼微微一弯,语气轻快:“这果子可真甜。” 他本就生得好看,是那种一眼便让人挪不开眼的秾艳,此时刻意收了锋芒,反倒显出几分温驯舒展,看着便讨喜。 长辈们愣了愣,也都顺着话头笑开:“灵果是今日新摘的,确实清甜。” 柳阑意看着他俩,没再多说,只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筵席将近尾声,邻座的少爷小姐们已是坐不住,凑在一处低声商议:“今夜街市热闹,又有灯会,我们下山去逛逛吧?”话音一落,年轻人都纷纷附和。 既然纪云谏心有所属,几个姑娘便悄悄将目光落在了迟声身上。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推了个胆子大些的出来,走到近前,含笑邀请道:“二位公子,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话是对着二人说的,目光却紧紧落在迟声脸上。 迟声本来也觉得席间有些闷,正想点头时,纪云谏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多谢美意,我们还有私事,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迟声挣开他的手:“什么私事?我怎么不知道。灯会难得,我想去。” 姑娘们眼睛一亮,立刻笑着应和。 一行人说说笑笑起身,纪云谏只好也跟在迟声身后一同往外走。柳阑意坐在原处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一时看不出是喜是忧,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一路行至传送阵,穿过传送阵,就踏入了人间街市。满城灯火通明,人流熙攘,喧嚣扑面而来。 姑娘们本就心思活络,一路围着说笑,时不时指着街灯惊叹。纪云谏看似陪着众人闲逛,目光却始终落在迟声身上。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同行了一段路,一队提灯游街的队伍从旁经过,花灯错落,人影幢幢,正好挡在他们与那群姑娘之间。 就是这转瞬空隙,迟声伸手牵住纪云谏的手腕,脚步轻快,带着纪云谏熟稔地扎进拥挤的人流里。 纪云谏被他拽着往前,耳边满是喧嚣的人声和笑语,眼前到处都是摇曳的灯影,他却只能看见迟声的背影。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群人,迟声才放慢脚步,却没松开纪云谏的手腕。 琉璃彩光落在他侧脸,将那眉眼染得更加艳丽,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点得逞的狡黠:“这下清净了。” 纪云谏反握住迟声的手,声音低沉微哑:“早就算计好了?” 迟声不答,只牵着他往河畔走。 岸边早有不少人放河灯,莲灯浮在水面随波晃荡,灯影揉碎在月色里,星星点点一路漂远。 行至一溜支着的小摊前,迟声看中了两盏做工精巧的莲花灯,他拉着纪云谏上前:“这两盏怎么卖?” 摊主报了价,笑着说:“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今晚最结实的灯,漂到天亮都不灭。” 迟声半是玩笑半认真道:“你这灯是好,只是价钱也实在不低。你看我们一买就是两盏,不如给我们便宜些,正好多做一笔生意。” 摊主哈哈大笑,看了一眼立在一旁气质清贵的纪云谏,捋着胡子打趣:“公子好口才!看二位这气度不凡的模样,便知是家境殷实的主儿,何必同我这小老儿计较。罢了罢了,给你实在价!” 价钱谈妥,迟声转头,十分自然地朝纪云谏伸出手,掌心朝上:“给钱。” 纪云谏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惊了,他认识的迟声,向来只有被摊贩多要价的份,哪里懂什么讨价还价。 迟声见他不动,眉梢一挑:“怎么,堂堂世家公子,不会连两盏莲灯的钱都想赖账吧?” 纪云谏这才回过神,取出碎银放在他掌心。迟声这鲜活狡黠的模样,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近乎荒谬的自责。 他竟对着一个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人,再次轻易动了心,仿佛是对过往的背叛。 迟声接过银钱付了账,便提了一盏莲灯递到纪云谏面前:“不写点什么?” 纪云谏接过笔,垂眸沉默片刻,只在灯壁上落了寥寥数字,字迹清劲,却不肯让迟声看见。 他写下的是: 岁岁常安,故人何在。 迟声也不问,只低头认真写好自己的心愿。 他写下的是: 年年尽好,共此良辰。 二人俯身,将两盏莲灯一同推入水中。 第110章 安静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花灯随着浪花打了几个旋,渐渐漂远。 本明亮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几点细雨飘下来落在了河面。众人并未在意,依旧说笑着赏灯。直到雨丝开始变密,越下越急,大家才赶忙往檐下躲。 二人都有灵力在身,完全可以避开雨水,迟声却伸手拉住纪云谏,跟着大家一起往就近的廊下跑去。 两人刚转过身,迟声那盏莲灯,便被骤风斜雨一卷,翻倒在了水里。 纪云谏被他拽着,不自觉就加快了步伐,衣摆随着跑动轻快地扬起。他平日里端持沉稳惯了,在这片刻的拉扯里,竟生出了几分近乎放纵的洒脱。 直到在廊下站定,纪云谏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直带着笑。 迟声故意扶住膝头,做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纪云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细雨沾在肩头,花灯漂在河面,心上人近在眼前。 纪云谏唇角的笑意藏不下去,索性不再藏,他转开脸,看向檐外的雨帘,耳根红了一片。 不远处,同行的几位姑娘正缓步走来。她们身负灵力,雨丝落至身前便自然散开。她们循着热闹沿河路过,脚步越来越近。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一同奔跑后的轻佻心情和两人过分靠近的距离,让纪云谏生出一种隐秘的被窥探感,他下意识往廊柱后侧了侧身。 迟声还记着下午在春桃面前被纪云谏看了笑话,存心要扳回一城。见状他指尖一动,在二人周身布下了一道障眼法,外人只看得见轮廓,看不清内里动静。法决十分精妙,加之纪云谏未多留意,故没有察觉。 下一刻,迟声倾身靠近,先是吻了吻纪云谏的下巴,像落了片轻羽,随即微微踮起脚尖,唇瓣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了唇角处。 檐外雨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檐上,盖过了周遭嘈杂的人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的心跳。 迟声浅尝即止地退开,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正想看纪云谏会是什么模样的反应,下一秒就被反手扣住了腰。 纪云谏俯身压上前,他的视线从迟声微张的唇一路滑到颈侧,几滴雨水顺着锁骨没入衣衫下,洇出一片湿痕。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只敢这样?” 第123章 迟声反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伸手推了推纪云谏的胸膛,纹丝不动。几位姑娘越走越近,迟声梗着脖子道:“你快退开些,她们已经过来了。” “来了又如何,难道你还想着和其中哪一位结亲不成?” “你怎么倒打一……” 剩下的字被堵在了嘴里。 温热的气息封闭了所有退路,缠上了迟声毫无防备的舌尖。呼吸被尽数夺走了,迟声睫毛不受控地颤抖,最后索性闭上眼,软着腰任由纪云谏索求。 他像是只落进了陷阱里走投无路的幼狼,从里到外被舔遍了,灼透了,只能摆出最顺从的姿态,祈求着猎人再多分给他一丝怜悯。 几位姑娘自二人面前走过,障眼法掩去了所有动静,语声渐远。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啊,纪云谏退开时,迟声才迷迷糊糊地想着。 “害怕了吗?”纪云谏的手还护在他腰处,怕一松开,这人就软得不知要滑到何处去。 “才没有,”迟声的手不自知地紧揪着纪云谏的衣襟,“你不是想躲开吗?为何她们走近你反而不松手了,不怕背后说你闲话吗?” 纪云谏确实不知障眼法的存在,他认真道:“我并不怕旁人知晓,况且就算她们真的说了,也并非闲话,而是实话。” 迟声脸烧得通红,他拉着纪云谏走出檐下:“我想淋会雨。” “我陪你。”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滚烫总算褪去了几分。 雨势渐缓,等两人再回府时,府中已亮起灯火,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柳阑意一身赤色暗纹锦袍:“你们回来了。” 檐角积着的雨水滴落,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纪云谏抬眼看向柳阑意时:“母亲,怎么在此处等我们?” 柳阑意面上没什么表情:“同行的人早都回府了,见你们迟迟未归,我便出来透透气,正好碰上你们。”她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自两人湿了的衣摆和贴近的姿态上掠过。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相碰。 纪云谏本是牵着迟声的手腕,此时顺着手腕下滑,握住他的手:“那母亲继续在此散心,儿子带他先回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迟声被纪云谏带着向前,还不忘回头看向柳阑意:“让夫人担忧了。是我路上瞧着雨景有趣,便多停了片刻,多亏云谏一直陪着我。” 柳阑意眸光松了些,没再多言。 一路进了屋内,四下无人,纪云谏才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刚才胡说什么?” “我瞧着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迟声道,“别以为我不懂,今日宴上的,都是夫人替你相看好的。你到底怎么想?” 纪云谏看他一眼:“这种时候倒是机灵了。” “我一直很机灵的。”迟声抬了抬下巴,由着纪云谏替他脱下湿了的外衫,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这人带着走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纪云谏不答,反而看向他:“那你是什么想法?” “怎么又问我了?” “我听你的。” 迟声连中衣什么时候被脱了个干净都不知道,直到被抱起放到了温热的浴桶里,才扒着桶沿巴巴地看着纪云谏:“真的吗?” “真的。” 浴桶里的温水漫到胸口,迟声面上是利落的小麦色,平日不见光的皮肤却依旧十分白净。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要你不许和她们来往。” “本来就没有来往。” “以后也不许有。” “好。” 迟声把脸一闷,扎进水面下许久才猛地钻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甩了甩头,眼睛亮得很:“我要你现在亲我,不是下午那种,要晚上的那种。” 纪云谏垂眸看他,俯身靠近。迟声仰起头,发梢的水珠簌簌地落进水里。 这一洗,不知过了多久。 院子里守着的丫鬟只听见里头水声时轻时重,偶尔传来阵阵的低语声。等到结束时,地面早已湿了大半,水渍一路淌到阶前,连榻上都汪着水。 第二日。 柳阑意一大早就将纪云谏唤了去,她面上疲倦,开口却只拣了件普通的一桩差事:“宗内昨日有一批灵器出了纰漏,我今日身子有恙,不如你替我走这一趟。” 这话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将纪云谏支开,他怎会听不明白:“母亲,云谏心中有数。” “你当真有数?你可想过,这一路要承受多少非议?” “母亲,若没有他,儿子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一时沉默。 良久,柳阑意叹了一声:“那这一趟,你且替我走完,我还能吃了他不成?” 纪云谏躬身应下:“儿子知晓您是为我着想。可这个家若容不下他,便也容不下我。” 迟声睁眼时,身侧的锦被已经凉了,他推开房门,正好见春桃在院里候着:“小迟公子,公子一早便出门处理宗务了,午后才能回来。” 迟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似乎还要下雨。 他闲着也是无聊,索性拉着她聊起天来:“春桃姐姐,你在院内多久了?” “已有二十余年了。” “那岂不是自纪云谏幼时,你便在这里了?你同我说说,他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春桃闻言笑了笑:“公子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些,只是后来担子重了,才渐渐敛了性子。” 迟声越发好奇,拉着春桃的衣袖:“那他小时候都爱做些什么?” 春桃无奈,只得领着他在院子里转悠,从书房到练剑处,捡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着。 二人刚从书房出来,便见柳阑意带着三两个丫鬟走进了院子,丫鬟手里捧着只精致的食盒。 迟声和春桃皆是一怔,春桃连忙停下脚步:“夫人。” 迟声也站直身子:“柳夫人。” 丫鬟将食盒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柳阑意示意二人不必多礼:“昨日宴上,见你爱吃那几样糕点,我让后厨再做了些,今日给你送来。” 迟声谢道:“多劳夫人费心。” 柳阑意目光落在迟声身上:“方才恰好听见你和春桃聊起云谏小时候的事。” 迟声有些不好意思,春桃更是垂首不敢多言。 柳阑意见他二人这般拘谨神色,对身边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待春桃与旁人退远了,她才转向迟声,语气依旧平缓:“你若是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 迟声抬眼,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地点了点头。 柳阑意望着院中那棵梅树,似乎不知从哪里说起,想了一会才开口道:“云谏生来便体弱,比寻常孩子娇贵百倍,从记事起就没断过汤药。他很爱哭,但哭起来不喊也不闹,只眼睛里安静地包着一汪泪。” 她说着,表情没有先前那般端持,反而多了些为人母的慈爱:“有一回,不知是谁惹了他不痛快,他坐在廊下撅着嘴整整哭了半个时辰,怎么都哄不好。最后还是他父亲露了面,他才默默止了泪。” 说到这里,柳阑意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是他父亲待他素来平淡,不像寻常父亲那般抱他哄他,哪怕他哭得再凶,也只吩咐下人将他带走。云谏那时候小,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得不到父亲的偏爱。” “他性子像我,只要是认定的事,怎么也不肯低头。自知身子弱,便要在别处争气,于是日夜苦修,天不亮便起身练剑,一日也不肯停歇。” “不过几年,他成了名震一方的天才,人人都道他前途无量。”她语气没变,眼眶却隐约有些发红:“可谁能想到,他先天经脉有缺,结丹那一日,丹田尽碎。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与凡人无异。早年为他定下的亲事,也因此作罢,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我当时也被心魔魇住,非但没有在他最脆弱时伸手拉他一把,反倒对他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说他没用,说他辜负了父母的期望。现在回想起来,我不过是将自己的软弱和痛苦化作利刃,亲手刺进了最无辜、最信任我的人。” “从那时起,他就不再哭了,对所有人都疏离有礼,分寸得当。哪怕是对我,也再不肯吐露半句真心。” 迟声听得心口揪紧,他多想冲上前抱住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言地红了双眼。 “再后来,他独自寻了方法,重塑了丹田,一步一步从谷底硬生生爬了回来。当我以为一切总算要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却又生了变故。” “约莫十年前,他父亲在妖族动乱中陨落。他也不知受了什么打击,彻底消沉下去,比丹田碎裂时还要死寂,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那段时日我夜夜难安,生怕一睁眼,便再也见不到他。我问过无数次,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迟声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夫人,我曾听人说,云谏他有过一位早夭的道侣,您知道吗?” 第124章 柳阑意猛地一怔,身体晃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分外真切的茫然神色:“早夭的道侣?我从未听过此事。若是真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一无所知……” 一句话落下,两人同时静了,一时间院内只剩枝叶簌簌的声响。 迟声望着柳阑意,柳阑意也望着迟声。 两段残缺的往事,此时拼在一处,凑出了纪云谏完整的一生。幼时体弱多病,少时惊才绝艳,却逢丹田碎裂、受退亲之辱,重回高处后,又接连遭遇丧父丧妻之痛,期间伴着母亲迟来的悔恨、旁人藏在暗处的的冷嘲热讽。 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吵不闹,所有的苦楚都隐忍地、安静地留给了自己。 迟声怔怔地站着,不知何时,泪已打湿了脸颊。 第111章 庄生梦蝶 见柳阑意也开始垂泪,迟声才抹了眼泪,拿出张簇新的帕子递到她手上。帕子是纪云谏给他备好的,均绣着纪氏的暗纹。 只从这一点,柳阑意就知道纪云谏是真将迟声放在了心上。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她作为母亲所求的,唯有纪云谏这一生能够平安顺遂。往日里催促他成家,是见他常年孑然一人,担心世间没有再值得他挂念的东西。如今他总算觅得了良人,虽是个男子,但柳阑意已生不出阻拦的心思。 她接过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泪,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 那玉符不过指节大小,用天蚕丝织成的络子坠着,光华悉数内敛。它看着朴素无华,却是从上古大能遗泽中传承的至宝,内藏本源法则之力,能辅道基增灵气、淬神元固灵息,自炼器宗开宗起便只传给最核心的嫡系子弟。 柳阑意没有多言其中玄妙,只轻轻放在迟声掌心:“这是柳家的传家之物,你贴身戴着。” 迟声刚要推辞,便被她按住:“云谏看重你,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也要好好待你。”话落,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先回去了。” 迟声连忙跟上,一路将她送至院门外,柳阑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进去吧,不必送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 迟声应下来,在院门口目送着柳阑意走远,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莫名对柳阑意有些畏惧。那颗玉坠贴在脖子处,微微发热。 午后没多久,纪云谏如约回了院,雨也渐渐歇了,迟声正在逗廊下挂着的雀儿。 纪云谏走到迟声身后,迟声顺势仰躺进他怀里,抬起头想去亲他的侧脸。纪云谏却捏住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下:“眼睛怎么红了?” 迟声不作声,把那玉符取出来给他看。 纪云谏只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迟声脸上:“我母亲来过了?能把这玉给你,说明她很喜欢你。” “那当然,只要见过我的人,就没有不喜欢我的,”迟声的脸颊被捏着,说话时像一尾正吐着泡的鱼,“但你也不用眼红,毕竟我最喜欢的是你。” 泡泡没能吐出来,因为纪云谏低头含住了那一张一合的唇。 待桂花落尽后,迟声就回了枫岭宗。 萧含章经历了妖族动乱,知晓符阵的重要性,有意大力扶持符修,见迟声天分出众,便拨出了一片僻静的山头供他钻研,还调配了四五个弟子供他差遣。迟声本就痴迷符阵,如今更是整日与几位同门一起钻研阵法,扎进去之后就不分日夜。 纪云谏则是回了天隐宗,他接过了纪天明生前的职责,众人都改口称他为青云峰峰主。 峰中诸事停滞已久,正是百废待兴时,他除了潜心钻研剑道,还得打理峰内大小事务,此外又收了十来位新入门的小弟子。 两人各有各的忙碌,隔着万水千山只能靠传声符联系,好在他们有着说不尽的趣事,从来不嫌枯燥。 迟声说自己琢磨出的阵法把山头炸得只剩下半截,萧含章当时脸黑得像块黑炭,纪云谏说你不必怕他。只管按自己的心意来做。转头就给枫岭宗送去了一批新的灵器,萧含章只能含泪收下。 纪云谏说新入峰的弟子莽撞,总在外惹出事端,他隔三差五就要去禁闭处领人,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迟声便在那头闷笑。 有时两边都不说话,只听着符里传来的呼吸声,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稍有空闲,纪云谏便会前往枫岭宗去见迟声,迟声总是心无旁骛地钻研着,一抬头才发现他已经在旁边立了许久。纪云谏一度觉得自己还没有符阵重要,可只要迟声笑着往他怀里扑、神采飞扬地分享着新的发现,纪云谏那些阴暗的小心思也随之烟消云散。 当然这消散也并非是完全的心甘情愿,他曾旁敲侧击过几次,说迟声若是愿意,可以来天隐宗发展,自己会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 迟声却摇摇头:“我的朋友都在这边。” 这话刚说完,温沅的传声符就亮了起来:“师兄,你上次教我的那个阵法我学会了!” 迟声笑得眉眼弯弯:“不愧是我的开山大弟子。” 二人叽叽喳喳说了许久纪云谏听不懂的窍门,于是纪云谏一个伸手按灭了传声符,在迟声惊讶的眼神里,拿他那贯会哄人开心的唇磨了磨牙。 自那以后,纪云谏去枫岭宗去得更勤了。 三个月过得极快,转眼就从初秋到了深冬。 青陇镇向来是不下雪的,土地肥沃,却种不出梅花。 而枫岭宗更为靠南,四季如暖春。 所以当纪云谏和迟声说起天隐宗不日就要落雪时,迟声当即动了心,放下手头事情回了纪府。 纪府后面有一整片湖,秋天时里面满是残荷,如今结了厚厚一层冰。视野开阔,最适合赏雪。 在迟声期盼的眼神里,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凉丝丝的,转瞬便融成一滩水珠。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下雪。 风刮得紧了,雪花抱成一团团,漫山遍野地压下来。迟声仰头站在雪里,不过片刻身上便沾了一层白,他抹了把自己发上的落雪,转头看向同样白了头的纪云谏,笑嘻嘻地说:“你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吗?” 纪云谏有意逗他:“瑞雪兆丰年,来年凡间要有个好收成。” 迟声噗嗤一声笑出来:“是白头偕老啦!笨蛋!”他兀自得意:“就算真老了,我也是青陇镇最俏的老头。你比我大上那么多,可得好好修炼,要不我就和别的老头老太太跑了。” 纪云谏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头:“确实俏得很。” 雪一连下了多日,寻常草木都枯败不堪,唯有嶙峋的寒梅顶着风雪捧出了满枝的花来。 迟声从前只在纪云谏的锦囊里窥见过一枝封存许久的红梅,还是头一回瞧见长在树上开得这般热烈的梅花。 这日,纪云谏名下一位弟子在秘境突破时失控,不慎引发了一处远古禁制,戾气外泄,秘境摇摇欲坠,各门派外出历练的弟子都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此事出自他门下,理当由他出面善后,纪云谏一早便踏雪而去,只留迟声一人在府中。 迟声惦记着窗外那树寒梅,一心想把它画下来,便在书房里寻起了趁手的纸笔。待找齐了兴冲冲正准备出门时,目光扫过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砖,上面似乎有些异样。 他蹲下身细看,才发现那是一道隐匿的法阵,线条看似简单,可内里灵气流转异常精妙。他顺着纹路推演,越琢磨越是惊讶,这法阵的灵力走向竟与自己一贯的思路不谋而合。 迟声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惺惺相惜之感,等纪云谏回来一定要问问这法阵究竟是谁留下的。眼下他按捺住心思,一心想将这法阵解开,看看下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纪云谏终于处理完秘境之事回来,却没有看见迟声,他开口问春桃,春桃回道:“小池公子进了书房,说是要画梅花呢。” 纪云谏闻言,转身朝书房走去。 他刚推开门,便看见迟声僵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纸,一动不动地盯着纸面。 他上前自背后搂住迟声,笑着问:“在看什么呢?” 迟声没有应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纪云谏心头疑惑,他低头去看迟声手上拿着的究竟是什么。 目光落在纸上的刹那,纪云谏僵住了。 纸质泛黄,存放了少说也有一二十年。 上面满是“迟声”和“纪云谏”二字,最前一列是用来打样的,苍劲有力,是他的字迹。再往后几列,笔画变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偶尔夹杂着几个格外流畅工整的字,与周围的稚拙形成鲜明对比。那是纪云谏实在看不下去,从身后覆住小迟的手,纠正了他握笔的姿势,再带着他一笔一画写下的。 这是上一世的迟声练字留下的旧迹。 纪云谏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只手攥住迟声的手腕,另一只手径直要将那叠纸夺过来。 迟声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他应该要说些什么,但他脑中如同惊雷炸开般轰鸣不已。 第125章 为什么纪云谏会早早写下他的名字? 那歪歪扭扭、如同初学孩童的字迹,又是谁留下的? 他手脚冰凉,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但猜测如同洪水般铺天盖地卷来。他是岸边初发的新芽,被这破了堤的洪水拦腰折断,只能僵在原地,魂魄像是飘离了躯壳,木木地看着纪云谏把那叠纸从自己指间抽走。他的手腕被攥出一片红痕,纪云谏却视若无睹,目光像是钉在了那叠旧纸上。 直到那纸彻底离手,迟声才猛地回过神,他一把将那叠纸从纪云谏手中抢回,狠狠摔在地上:“这到底是谁写的?!” 纪云谏没应声,弯下腰拾起散落了一地的纸。 其中一张飘落在了迟声脚边,他猛地抬靴踩下去,纪云谏来不及运起灵力,只能伸手去护,那一脚便重重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迟声卸了力气,他嗓子开始发堵:“纪云谏,你实话实说,迟声到底是谁的名字?” 纪云谏捡纸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答。 一滴水砸了下去,迟声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萧含章早就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有个过世的道侣,也知道我长得像他。” 纪云谏看着那滴泪落在纸面上,又看着陈墨随着这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洇开。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你的过往,因为我一直以为你能分得清我们,”迟声眼眶发烫,“可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连独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呢?” 纪云谏沉默地把纸一张张整理好,自欺欺人地将洇了泪的那张放在最下面。 迟声期盼着纪云谏能辩解一句,哪怕是哄骗也好,可纪云谏只是垂着眼,声音低哑:“对不起。” 第112章 怜取眼前人 迟声忽然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纪云谏:“就只有一句对不起吗?” 纪云谏思绪很混乱,他开始怀疑自己试图区分二人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或许这处境本就是个死局。但是哪怕思绪混乱至此,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再一次失去迟声了。 迟声见他始终保持沉默,不由得抬高了音量:“你到底在愧疚什么?辜负了我?还是背叛了他?” 纪云谏垂眼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迟声:“萧含章有一点说错了,你不是像他。” 迟声眼皮猛地一跳:“那是什么?” “你就是他。” 迟声怔住。 “上一世你为我而死,我在等的人一直是你。” 迟声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若说先前是愤怒中带着些不解,如今就是全然的茫然无措了。他眼神怔怔的,像是听不懂这些词组合在一处,到底是什么含义。许久,他才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名字本来就是你的,纸上的字也是从前我教你写的。我和你之间,从来没有第三个人。” 迟声闻言不仅没有释怀,反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连唇色都比以往苍白了许多。 纪云谏只在雷劫时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一世的迟声向来是自由生动的,怎会露出这样失神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一切。 迟声就那样怔怔站了许久,眼中的情绪沉了下去。他当着纪云谏的面解下腰间的佩剑,接着抬手引动了剑周的灵力。玄溟是认主灵器,按常理只要主人主动引动灵力,必会产生共鸣。然而此刻,玄溟寂然无声。 他再次看向纪云谏时,目光已不再茫然,只剩下讽意:“纪云谏,连剑都知道的道理,你怎会不知道?你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若真觉得我就是他,为何要一直瞒着我?又为何要和我道歉?” 春桃虽听不清屋内二人的争执,却见动静愈发激烈,忙取出传声铃禀报:“夫人,公子和小迟公子吵得厉害,我看着不像是小打小闹。” 话音刚落,铃身轻轻一震。 纪云谏回答不上来,也辩解不了,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看着迟声的时候,眸中倒映的到底是谁的身影。 迟声转身向外走去,纪云谏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我想我们需要暂且分开一段时日。” 纪云谏没有出声挽留,迟声也没有回头。就在他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柳阑意出现在了院外,她抬手扶住了迟声的肩膀:“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多待些时日?” 这几个月,迟声和柳阑意的关系早已亲密了不少。迟声活泼懂礼数,年纪又恰好与当年母子生疏时的纪云谏相仿,柳阑意心里早已将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而迟声生来就无父无母,来自长辈的温情也让他不知不觉间对柳阑意多了几分亲近与依赖。 是以虽然濒近崩溃,他还是依着礼数停住了脚步:“柳夫人。”话一出口,就不自觉开始鼻酸,他多想有个可以依靠的人,那样他就不必强撑,只管倒在对方怀里放声大哭一场。可这人不能是柳阑意,她对自己再好,也不过是看在纪云谏的面子上。 天地之大,他甚至不能好好哭一场。 柳阑意顺了顺他的背,目光从院内扫过一遍,落在了僵站着的纪云谏身上。她对着纪云谏点了下头,然后扶着迟声往主屋去:“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在纪府再歇一晚吧。我院里还有好几间空房,都收拾得干净,你只管选一间合心意的住下,别跟我客气。” 屋内燃着暖炉,飘着股松木的香气。柳阑意扶着迟声走到桌旁坐下,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冰凉的手,于是转身取来一条软毯搭在他膝头。 迟声垂着头:“劳夫人费心了,您先去歇息吧,我自己待着就好。” 柳阑意又往暖炉添了几块灵炭:“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别硬撑着,在我面前不必这般懂事。” “可是,”迟声有些哽咽,“我无父无母,也无人疼我,纪云谏他……他……” 柳阑意将他揽进怀里,像安抚自己的孩子一般:“这些日子,我早已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若是云谏欺负了你,你只管和我说就是。” 迟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在拼命忍着,不想在柳阑意面前失态。可是柳阑意温柔的动作,让他更加觉出自己孤立无援来。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柳阑意没有追问,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迟声哭了很久,从哽咽到嚎啕大哭。 柳阑意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偶尔低声说一句“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迟声的哭声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眼睛肿得像核桃,模样既狼狈又招人怜爱。他靠在柳阑意肩头,喃喃地说:“柳夫人,您如果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柳阑意叹了口气,抬手擦去了迟声脸上的泪痕:“我跟你说过,我性子偏执,并非是个好母亲,让云谏多受了不少苦。” 听到纪云谏的名字,迟声眼眶里又开始蓄泪。 “好孩子,别再哭了。你告诉我他到底是如何委屈了你,只要你说,我就替你做主收拾他,绝不让他再欺负你。” 迟声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不怪他……”他刚才表现得那么决绝,然而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怪纪云谏什么,怪他隐瞒前世?怪他把自己当作替身?他心里乱糟糟的,既想相信纪云谏的真心,又怀疑他对自己所有的爱和包容都是建立在前世的基础上。若是自己更早遇到纪云谏就好了,但这世上哪里来这么多“若是”呢?迟了就是迟了,更何况自己若是更早来,说不定纪云谏根本不会爱上自己。 他不想再哭了,可一想到这里,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柳阑意见他不愿说,起身走到案边取来一碗温好的灵燕盏,这是她平日里常喝的,加了安神的草药。她递到迟声唇边哄道:“你哭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喝了这个能舒服些。” 汤盏带着些甜味,上好的灵草抚平了他大哭一场后的心神耗损,他慢慢止住了泪,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就靠在软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柳阑意扶着他躺下,看着他熟睡时仍皱着眉的模样,用手指替他抚平了眉头,最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她打开房门就看到纪云谏一直在门口候着,见她出来,目光透过门缝不自觉往床上飘了过去。 柳阑意没有苛责,只说了一句:“跟我来偏厅。” 偏厅里十分安静,柳阑意示意纪云谏坐下,开口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迟声是为了什么吵起来?你若是不说实话,娘这次也帮不了你了。” 纪云谏知晓柳阑意是真心盼着他与迟声和解,也明白唯有坦白才能有弥补的可能,于是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自己早年确有一道侣,两人感情深厚,可在多年前的妖族之乱中,那人为他挡了致命一击,而迟声就是那人的转世。 柳阑意蹙眉:“你如何确定他就是转世?” 纪云谏本想说是系统的指引,可这件事本身太过离奇,说了不仅对现况没有帮助,反而会徒增不少麻烦。他只能答道:“凭我心里的感觉,绝不会认错。” 第126章 说着,他取出那枚通透的沙漏,里面的细沙呈七种颜色,散发着柔和的灵光:“这是我偶然得到的灵器,它可以引魂魄归位,这些年我带着这枚沙漏四处奔走,就盼着他能早日转世与我重逢。” 柳阑意一生见过的宝器少说也有上千件,上至上古神器,下至寻常灵器,可这样的七彩沙漏她却是第一次见。她伸手接过来,里面蕴含着极为纯净的灵气,绝非寻常灵器可比。她又晃了晃沙漏,细沙流淌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改变。 仔细研究一番后,她并没有归还沙漏,而是将它放在自己面前:“云谏,我知道你念着过去,可这一世的迟声是一个活生生、全新的人,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你用来缅怀过去的物件。你如果真的决定了要和他好好走下去,就必须放下过去的往事。” 这些日子,纪云谏一直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看似牢固的牢笼里,一边是永生无法磨灭的过往,一边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痛苦也罢了,可这份执念为何要束缚在迟声身上呢?他自私地将迟声划进了自己的私人领域,却无法给他一份纯粹的、公平的爱。 心口一阵闷痛,纪云谏有点喘不过气。为什么两辈子都是这样,明明是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到最后反而因为自己而饱受痛苦呢?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憔悴不堪:“娘,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迟声受委屈,会好好待他。”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要放下,柳阑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再逼他。过往无法轻易抹去,痛苦更不会瞬间消散,但如果痛苦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荆棘道路,他就算是赤着脚,流着血,也得一步一步走过去。 柳阑意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握住手中那枚七彩沙漏,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迟声醒来,就把这沙漏交由他处置,此物既是前尘过往的印记,也是迈向未来的信物。 第113章 此心归处 次日清晨,迟声醒来后,心中已拿定了主意先回枫岭宗,他还不清楚要怎么面对纪云谏。 他推开房门,便见柳阑意正独自坐在院中上,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醒了?夜里睡得可安稳?”柳阑意抬眸看来,见迟声面上仍有倦意,便劝道,“若是还累,再回屋歇会儿也不妨,不必急着起身。” “多谢夫人挂心,我已歇得差不多了。宗中尚有事情要处理,便不再多叨扰了。” 柳阑意见他去意已决,从袖中取出那枚沙漏递到他面前:“这是云谏这些年寸步不离带在身上的物件。如今我把它交给你,往后不会再让你因过往的事受委屈。” 迟声将沙漏接了过来,神色却没有动摇:“我与他彼此都需要一段时日冷静,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再谈往后吧。” 柳阑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想怎样都可以。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为难。云谏这边我帮你看着,你安心回去便是。” 迟声与她道别后就进了传送阵,一道目光长久地跟随着他,可他没有回望,只是垂着眼,任由传送阵的光芒掩住自己。待灵光散去,便已到了熟悉的枫岭宗地界,可他的心一直轻飘飘地悬着,怎么也落不回原处。 他本想借着绘符安定心神,但往常一旦开始便心无旁骛的人,今日哪怕是最简单的引气阵都频频失败。他望着窗外发怔,连温沅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师兄!” 温师妹敲了敲桌沿,眼底带着调侃:“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和你那好夫郎闹了矛盾?” 迟声已无心纠正她的称谓,神色间难得露出了无措。他见四下无人,于是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温师妹见他神情有异,立刻收了调侃。 “假如你曾经的心上人不在了,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他的转世,没有从前的记忆。你还会继续喜欢现在这个他吗?” 温师妹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拍了他一下,半是羞恼半打趣道:“好啊你,绕着弯子来逗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心悦你。”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 迟声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打趣回去,“谁不知道,你现在眼里只有邻峰的赵师兄。” “你还说!”温师妹脸颊一烫,拧了下他的胳膊,“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少拿我开涮。” “我也是正经的,”迟声收了笑,“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认真回答我好不好。” 温师妹看他不像是开玩笑,静静坐在一旁想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符纸吹得沙沙作响。她终于开口:“我觉得若是连从前的记忆都没有,心性和喜好全都不一样,就算魂魄是同一个,那也算不上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吧?” 迟声目光落在桌上凌乱的符纸,任凭温沅怎么追问,也不再说话。 当夜,迟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沙漏被他随手取出来放在了桌上,细沙在琉璃壁内无声地落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沙漏泛着层光,不知是不是沙漏引动了什么,他颈间戴着的玉符也跟着亮起,两道光在寂静的夜里遥遥相照。 他入了梦,梦里没有熟悉的枫岭宗,只有一座陌生的纪府。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初入纪府,到锋芒毕露,最后倒在血泊中闭上眼;他也看到了另一个纪云谏,失去尊严,失去五感,失去父亲,最后失去了两遍爱人。 他像个旁观者在一边看着,明明那些爱恨情仇都与他无关,他却胸口发闷、喘不上气。醒来时,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狂跳,许久不能平复。 自那夜起,迟声再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梦中的回忆日渐模糊,他却愈发心神不宁。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恰好看到了那枚发着光的沙漏。像是受到了某种指示,迟声取过沙漏,就在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力道瞬间顺着指尖涌进来。 迟声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般动弹不得,直到拼尽全力甩开沙漏,那种诡异的幻觉才逐渐消散。他瘫在榻上浑身是汗,手指不住地发抖。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抵抗的意愿不够强烈,那沙漏里藏着的灵魂便会彻底将他取代。 又一日,他再次尝试绘符,灵力却骤然紊乱,未写成的符阵变得失控,气浪掀翻了桌案。迟声反应不及,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去,口中涌出一阵腥甜。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来。纪云谏一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凝起灵力挡住符阵爆炸的余波。 待周遭安静下来,纪云谏低头查看迟声的伤势。迟声靠在他怀里浑身僵硬,鼻尖萦绕着那道熟悉的气息,抬头便撞进纪云谏担忧的眼眸。 纪云谏没有松开他,用指尖擦净他嘴角的血迹:“你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迟声别开眼,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沉默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纪云谏:“陪我走走吧,我有几个想去的地方。” 纪云谏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两人没有借用灵力,而是一步步往尘世间走去,像两位再普通不过的游子。 迟声先带着纪云谏进了京城最热闹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凡间佳肴。窗外飘着细碎的雪,屋里的餐食热气腾腾。修士本已辟谷,不沾这等烟火滋味,二人却一一尝遍了世间的鲜醇香甜、酸苦麻辣。 迟声本吃不得辣,可偏偏要尝,每每被辣得眼眶通红,稍不留神就掉下一连串的泪来。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只要一起吃饭,纪云谏都会先去街边小贩那儿买一盅碎冰镇着的茶水。迟声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再也没当着他的面落过泪。 雪渐渐化了,风也暖了。二人一路行至山间时,恰好赶上春暖花开,漫山遍野的灵花与凡花开在一处,香气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漫山遍野流淌开来。 纪云谏看向迟声,对方正专心致志地望着花海。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迟声像是察觉到了,抬起头迎上去。唇齿间带着花香的清甜,风卷着花瓣落在肩头。 夏末秋初,他们到了一处辽阔的江边。白日看渔帆点点,夜里便寻处小客栈暂歇。偶尔兴起时租上一叶小舟,躺在江中心看落日。落日把江面染成暖橘色,四下寂静,只剩江水拍击船身的轻响。 迟声惯会撒娇,纪云谏不允许他做的事,他偏要一一试过。于是夜色浓时,船身随着波涛一起摇晃,令人羞臊的声响散在风里,惊起芦苇丛中一片水鸟,扑棱棱飞入苍茫夜色。 告别江边,二人行至西域。迟声牵着纪云谏走进了热闹的集市里,那里搭着一方戏台,身着艳丽异域服饰的少女正随着鼓点起舞,裙摆飞扬间银饰叮当作响。乐师奏着胡笳,弹着琵琶,曲调奔放悠扬。 纪云谏认真听着,偶尔侧头,便看见迟声安静坐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高台上的歌舞,可只要他一转过头,那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第127章 在西域歇了数日,二人前往了塞外的大漠。彼时已是深秋,黄沙万里绵延,孤烟直上云霄,落日将天地染成一片壮阔的橘红,一行大雁展翅掠过天际。 纪云谏站在迟声身侧,望着落日与归雁。他从前不是没见过这些景象,可不知为何,此刻与迟声并肩站着时,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切。仿佛因为迟声在身边,他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世界。 天色渐晚,迟声开口道:“我想回青陇镇了。” “好。” 二人连夜回了青陇镇。 山楂这些日子在山野间无人管束,反倒养得愈发灵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它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大尾巴上沾着杂草,眼睛滴溜溜转着,先蹭了蹭迟声的裤腿,又绕着纪云谏转了两圈,尾巴甩得欢快。 夜色渐深,屋内忽然亮起了一道沉睡阵。山楂喉咙里发出低吼,焦躁地用前爪扒着门外的木板,不一会儿,门板上多了数道抓痕。 迟声抽回被纪云谏握着的手,而后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沙漏。他目光落在纪云谏熟睡的脸庞上,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次日清晨,纪云谏醒来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忙侧头望去,迟声仍躺在身侧,呼吸平稳。他松了口气,起身却发现桌上放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 “纪云谏,我是迟声。 提笔写下这些字时,四处都很静,静到能听到毫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我的心也是如此平静。 其实我早就看到了前世的回忆,这段时间,我应该藏得毫无破绽吧?你们那般相爱,反倒将我的心意衬托得庸俗又单薄。我明明知道感情不能比较,却怎么也做不到。 我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有哪一次,你看我的时候,眼底倒映出来的不是旁人的影子,而是真正的我。 人与物件不同,若是心爱之物,我定会牢牢握在手中。可对心爱之人,我迫切地企盼你能拥有圆满顺遂的一生,哪怕这圆满是以我的消失为代价。 你失却五感的那些日子,一定很难熬吧。这大半年我能做的都已做了,不知道是否为你补全了一二。希望你往后岁月里风有声音,花有香气,若在某个瞬间有所触动的话,请不要忘了我。 好吧,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你一定要幸福。 若还有下一世,我要先遇到你。” 就在这时,身后躺着的迟声缓慢地睁开眼,他环顾了一周,目光落在了纪云谏身上。 他是风雨中飘摇了许久的旅人,此刻终于找到了归处。 第114章 终 迟声学会的每个字,本是纪云谏一笔一划亲自教的,此时组在一处,纪云谏却怎么也读不懂。 他思绪纷乱如麻,目光从末字又匆匆转回首字的刹那,一双手从背后紧紧搂住了他,陌生又熟悉的草木香气缠绕了上来。纪云谏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墨绿的、沉郁的眼睛。 原是同样的五官,长在不同人的身上,却生出了迥异的气质。 纪云谏脑海中纷繁的思绪尽数消散,十余年的风雨坍塌成面前这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迟声的脸,低声唤道:“小迟。” 迟声托住他的手,脸颊埋进他掌心来回蹭了蹭,接着将那只手牵到唇边,一根根吻过指尖。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眷恋地看向纪云谏:“嗯,是我。” 迟声将纪云谏抵在桌沿,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沙漏早已摔碎在地,其中流光溢彩的碎沙变得黯淡又灰沉。 桌上的信笺被二人交叠的手心压着,本就是凡间纸墨,不过片刻就被揉出了几道皱痕,而后被迟声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袖笼里。 待到纪云谏想起此事时,哪里还找得到信。他旁敲侧击地提起来,迟声只垂着眼往符纸上刻着阵纹:“未曾见过什么信,许是被风吹走了。” 迟声对缺失的十余年始终讳莫如深,这是卡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靠得稍近些便要被那过往扎伤。可即便如此,二人也从未想过分离。他俩如今是紧紧缠绕着的树和藤,根系早已长在了一处,离了谁也无法独活。 这段时日,迟声锦囊中来自枫岭宗众人的传声符仍时不时亮起。若是换作以往,迟声早就引了灵火将其焚尽,或是撕碎了扔在角落里。然而此时的他,只是任由传声符在那执着地亮着,既不回应,也不按灭。 这日,迟声正疲乏地伏在纪云谏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绕着他的发尾,柳阑意传声过来,道是许久未见,府里红梅开得正好,邀二人一同回府赏梅。 迟声神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浑身上下却收紧了些,纪云谏不由得“嘶”了一声。他拍了拍迟声的腰:“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抱你去洗漱。” 迟声躲开了那只手,自顾自地坐了直身,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纪云谏本也觉得不适,见他这般,仍是伸手持住他的腰,低声问:“不高兴了?不想回去?” 迟声仰起头喘着气,咽喉处轻微起伏着:“我说不想,你就不回了?” 纪云谏收紧手臂,迫着迟声稍稍塌下腰,随着那压迫的力道轻了些,二人才渐渐觉出些乐趣来。他的手顺着迟声背肌中间那道凹线抚上去:“那就不回了,我另寻时候去见母亲便是。” 迟声闻言脸色更差:“这样反而显得是我无理取闹。” 纪云谏顺着毛捋:“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小迟想做什么都可以。” 迟声眯着眼看他,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这样也可以吗?”他虽没有使全力,但也足以让纪云谏无法完整地呼出一口气。 纪云谏本任着迟声玩闹,可随着身上人的动作越来越不安分,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掐在腰间的手也越收越紧。 迟声正兀自欣赏着纪云谏的模样,待反应过来时,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个激灵,他短促地哼了一声,身子被强行带着软了下去,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指。 纪云谏的喉咙被掐得泛紫,他声音沙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样也可以。” 迟声伏在他肩头,身子还在发着颤。 纪云谏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沿着眉骨一路轻咬到脸颊,落下交错浅淡的齿痕,到最后重重落在那不肯说实话的嘴唇上:“为什么不高兴?” 迟声许久没有睁开眼,正当纪云谏以为他不打算开口时,才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原以为柳夫人是不喜你寻了位男子,如今明白了只是不喜欢我。” 这本该是追问的最好时机,纪云谏却什么都不想再问了,二人间的默契让他十分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春笋刚脱去了坚硬的外皮,若此刻还不肯收了镰刀,便会捅破底下那截幼嫩的芯子。 “管旁人喜不喜欢作甚,我喜欢便够了。你是人我喜欢,是妖我也喜欢;是狸奴我喜欢,是恶狼我也喜欢。哪怕来世转生成油缸里的小耗子精,我也给你捞出来,用上好的香油养着。” 迟声本来还在郁闷,听到后半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拿胳膊肘捅了纪云谏一下:“你才是耗子精。” 闹了这一番,迟声心里那些七七八八的郁结散了个干净,二人最后仍是一起回了纪府。 纪云谏替迟声脱下沾了雪的斗篷,小丫头见状忙伸手接了过去。 柳阑意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将面前摆着的糕点指给迟声:“左边那碟是今年新梅做的梅花糕,取的是头一茬腊梅,特意巴巴地把你俩喊来,就是想让你们尝尝。右边是你上次爱吃的几种样式,你看看味道可还如旧。” 迟声早已习惯了柳阑意以往对他的刁难,此时面对她的温和示好,只讷讷地“嗯”了一声。 纪云谏手在他腰间搂了一下,覆在他耳边说道:“若是如今吃不惯了,也不用勉强自己。” 柳阑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真想避着人,又何必在我面前说。” 母子二人诙谐调侃几句后,便转了话题,说起了府中的家长里短,又谈及宗内的各项事务。 迟声取了块梅花糕,那糕点表面撒着层淡粉的梅瓣碎,裹着的是清甜的梅蜜,模样别致,香气沁人。尝过一口后,他又拿起银箸,夹了一箸云片糕。 他本是从未吃过云片糕的,只从那人的记忆里窥见过几次。但是入口的瞬间,口感熟悉得就像是自己亲自尝过一般。 迟声出了神,无意识地用银箸将云片糕剥开,又整整齐齐叠在一处。 二人虽聊着天,余光却都留意着迟声,柳阑意见状笑道:“你这习惯和之前还是一模一样。” 闻言,迟声左右环顾了一圈,见柳阑意正盯着自己,才注意到手边的碟子。他忙将其推开,动作仓促间,那枚玉坠从衣襟间滑了出来。 柳阑意目光停住了:“你随我来一下。” 迟声看向纪云谏,纪云谏则和柳阑意对视了一眼,柳阑意对他点了点头:“你留在此处就好,我又不会吃了他。” 第128章 待二人转进了内室,柳阑意问道:“这玉坠可否能让我再看一眼?” 迟声取下来交给她。 柳阑意仔细看了看:“最近有发生过什么吗?” 迟声不语。 柳阑意定定地望着他:“先前云谏和我说过转世之事,我还以为是他的臆断。”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阑意不答反问:“沙漏如今在何处?” “……碎了。” 柳阑意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了大半生的交道,早已练出了一双敏锐的眼睛。二人今日进门时,姿态瞧着亲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拘谨,迟声更是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疏离。她起初还以为二人是闹了矛盾,可此时稍一思忖,将前因后果梳理通顺,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玉坠之中,本封存着数道魂丝,原是有凝聚残魂之效的,可今日一见,那几道魂丝竟已都消失了。” “凝聚残魂?” “你难不成真以为魂魄可以毫无凭依地寄身于他人身上吗?” 迟声哑然,或许是这段时日的精神过于恍惚,他又对抢占了另一个人身体的事耿耿于怀,竟从未仔细琢磨过这之间的关联。 他垂着头,来回翻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块难以察觉的伤痕,那是当初在枫岭宗研究法阵,不慎将山头炸毁时留下的。灵阵的法力太过纯净炽热,他半只手伤得都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即使后来用了上好的灵药,仍留下了这道疤痕。 他还记得当初半夜痛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硬生生隐去了受伤,将这件事当作笑话说给纪云谏听。只要听到纪云谏的声音,身上的焦痛感就会减轻许多。 若真是别人的记忆,又怎么会将这切实的痛感记得清清楚楚呢? 迟声的视线变得有些湿润和模糊,柳阑意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 …… 纪云谏一人孤坐无趣,便起身到了院里。 雪花越下越大,反衬得梅花香气格外凛冽。 他抽出了腰间霜寂,迎着呼啸的寒风舞了起来。如今他对剑招的领悟早已与多年前不同,那份青涩锐利的剑意经历了沉淀后悄然褪去。可每当舞起这熟悉的剑式时,那些过往的心境仍会短暂地涌上心头。 院中空寂,唯有风雪呼啸与剑刃破风的响动。 他收剑入鞘。 万籁俱寂时,可听霜声。 “纪云谏——” 纪云谏循声望去,便见迟声正趴在阁楼的围栏上看着他,悬在胸前的那枚玉坠来回晃荡着: “等来年开春,我们再去大漠看一次日落吧。” 风吹起了纪云谏的衣袂,睫间积着的雪花融进眼里,为世间万物覆上一层闪烁的碎光。 “好。” 他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全文完>